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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祝故事里当女帝
作者:宿云微雪
简介:
视角:女主
穿越到梁祝故事中,开局成流民,刘郁离利用先知剧情给自己谋了个好职业——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然而,此书以东晋末年为背景,乱世将至,莫说一个丫鬟,就连祝家都自身难保。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刘郁离伪造士族身份,女扮男装,先入书院,后投沙场,淝水之战,一战成名,获封龙骧将军。
事业腾飞之际,女子身份被揭露,刘郁离索性放飞自我,组建玄女军,威震四方。科举选士,尽收四海之才。携手梁祝、谢道韫、陶渊明等人大搞基建,建造人间桃源。
从流民到丫鬟,再到将军,终成开国之君,谱写魏晋传奇。
阅读提示:
1.有感情线,男主马文才。不拆、不黑梁祝,善良的人应该被尊重。
2.第一卷书院,做生意赚钱。第二卷沙场,事业直接起飞。第三卷朝堂,以基建为主。
3.非史同文,更接近戏说,时间线不会完全跟着历史走。
4.男女角色比四六开,女性角色只在事业上竞争,微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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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穿书 女扮男装 基建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郁离,马文才 ┃ 配角:谢道韫,陶渊明,祝英台,梁山伯,谢道盈,谢若兰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在东晋搞事业
立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1章 当骗婚遇上替嫁
钱唐城,王家。
“谢若兰,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
菱花镜倒映出新娘绝美容颜,晶莹的泪珠沿着杏脸桃腮缓缓落下,一如海棠染雨,“家养的花儿到了外面活不下去。”
“假谢攀上真王,这是一桩绝好的婚事,不是吗?”
当今门阀士族第一流当属王谢两家,她虽姓谢,却与陈郡谢氏毫无关系,仅是同姓而已。
如今她要嫁的却是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系出同源。
谢若兰回头,看向身后一身青衣丫鬟装扮的少女,开言道:“郁离,你快走吧,王家的花轿快到了。”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这么好的婚事,不如让与我如何?”
一双杏眼眼睛猛然睁圆,谢若兰还来不及反应,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手臂一伸,刘郁离接住即将倒下的谢若兰,将人打横抱起,安放到床上,随后放下床幔,伸手脱掉她的嫁衣。
半个时辰后,菱花镜前又多了一位新娘,惨白厚重的妆容,凤冠垂下的珠帘,遮盖了新娘的真实面容,猛地一看,同之前的大差不差。
推门声响起,刘郁离拿起喜帕蒙上,不多时喜婆进来,走到新娘身旁,“丫鬟呢?怎么能留新娘一人在房里?”
新娘不紧不慢开了口,“婚期提前半个月,太急了,其余的陪嫁丫鬟、嫁妆还在后面的船上,贴身的那个晕船,刚到钱唐又染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隔着床幔,喜婆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扭头又看了一眼被喜帕蒙住的新娘,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据说新娘是上虞县令之女,大家闺秀,可怜年纪轻轻就要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婚期缩短半个月,搞不好新郎人都快不行了,才让新娘提前嫁过来冲喜。
喜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嫁入名门,姑娘以后有福了。”说话间将新娘搀起,慢慢走出门。
刘郁离嘴角弯弯,说道:“这泼天的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
喜婆撇撇嘴,皮笑肉不笑,“王家大公子一表人才,与姑娘真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又半个时辰,刘郁离出了花轿,被喜婆搀着走入厅堂,一番固定流程走完,很快听到有人高喊:“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新郎父母高坐主位,中间是一对新人,后面则是满堂宾客。
众人无不将视线凝聚在新人身上,只见新郎仪表堂堂,文质彬彬,一身奢华喜服更显气宇轩昂,唯独眼神淡漠,神色疏离,不见一丝喜意。
有宾客低声问道:“新郎可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难不成传言有误?”
不是说王家大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到了婚龄,钱唐士族女子避之不及,只能寻一外地女子吗?
见过王家大公子的某一宾客猜测道:“说不定是寻到了什么神医,治好了。”
一位青衣公子微微摇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旁边之人见了,一脸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青衣公子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秘密憋在心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忍了又忍,最悄声说道:“王家的两位公子是双胞胎。”
问话之人嘴唇张大,眼睛瞪圆,“你是说.......”
周围凑过来不少耳朵,那人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弟弟代哥哥拜堂?”
青衣公子含笑不语,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说”的纯良表情。
“公子,王家大公子该不会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了吧?”一位站着的书童朝着身旁的蓝衣少年问道。
蓝衣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凉薄似冰,“他就是死了,新娘也得嫁过来。”
高枝是这么好攀的吗?太原王氏与浊官之女联姻,明眼人谁不知道这门婚事有问题?
书童抬头看向新娘,不由得低声嘟囔了一句,“新娘子也太可怜了吧!”
一双丹凤眼冷冷扫过新嫁娘,蓝衣少年漠然说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不知是不是受宾客的闲言碎语影响,前方的拜堂仪式出现了小小的岔子。
新郎已经弯腰,新娘却迟迟没有动作。焦急之下,司仪声音比之前高了好几分,大声喊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新郎的腰更弯了几分,新娘的却更直了。
宾客中响起窃窃私语,新郎父母端坐在主座之上,浮于表面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新郎母亲暗暗给喜婆递了一个眼色。
喜婆挪到新娘子身旁,右手抓住她臂膀,就要强行压着新娘子拜堂。不料,却被新娘子一把推开。
盖着喜帕,新娘子忽然开言道:“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说完,一把扯掉头上红布,刘郁离冷眼看着身旁之人,凛声质问道:“不知此时与我拜堂的,是桃树还是李树?”
死白的一张脸赫然呈现在眼前,惊骇之下,新郎倒退了一步,“你……”
高堂上,新郎父母直接站起,王老爷当即怒斥道:“什么桃树,李树,谢家是怎么教女儿的,疯疯癫癫,言行无状!”
一旁的王夫人肉笑皮不笑,说道:“喜婆,新娘子失心疯了,还不赶紧给她盖上喜帕。”
众宾客无不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伸长脖子,喜宴参加过不少,但第一次见仪式还没完成,新娘就自己掀了喜帕,大闹喜堂的。
喜婆连同一旁的仆妇,四五个人齐齐围住新娘,伸手欲抓之时,新娘一脚踢开一个,左手一把抓住新郎手腕,用力一拽将人揽入怀中,眨眼间一把匕首架上新郎脖颈。
冰凉的匕首贴上温热的皮肤,新郎脖颈顿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少宾客倒吸一口凉气,青衣公子摸了摸自己脖颈,觉得成亲有风险,娶妻当谨慎。
此时,书童不觉得新娘可怜了,开始可怜新郎娶了一个疯婆子。
蓝衣公子身形未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王夫人伸长手臂,颤颤巍巍,声音却是又尖又细,“放开我儿!”
王老爷脸黑如锅底,眉头死死拧住,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刘郁离嘴角扬起,笑意自眼底蔓延开来,“反正你们有两个儿子,死一个也不怕!”
细密的汗珠爬上额头,王老爷努力挤出几分和善,声音也尽力伪装着慈祥,“姑娘,有话好好说。”
“我说得不对吗?”刘郁离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挑眉问道:“还是你们现在只有一个儿子?”
王老爷皮肉一僵,勉强挤出的和善扭曲成狰狞。
青衣公子嘴唇微张,惊愕不已。原本以为是王家大公子身体不行了,才叫双胞胎弟弟代为拜堂,听新娘的意思是王家大公子已经不在了。
其余宾客也纷纷变了脸色,议论纷纷,“你说王家大公子是死是活?”
“王家大公子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这么闹下去,新娘子是活不成了!”
“难不成是新娘子知道王家骗婚,索性大闹一场,鱼死网破?”
“这样刚烈的女子,世间难得!”
“这叫什么刚烈,为夫守节,一头碰死那才是真刚烈!”
王老爷叹了一口气,“谢姑娘,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父母考虑,养出一个弑夫的女儿,他们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上虞谢家的女儿从今往后再也嫁不出去,一切的罪过尽在你一人。”
“连累父母,祸及家族。谢姑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如你放下兵器,与我儿继续拜堂。成了一家人,之前种种,我王家既往不咎。”
王老爷一番话情理兼具,言辞恳切,引得不少人俯首称赞。
“王员外说得对!女人就是不识大体,因她一人让整个谢家颜面扫地,这样的女儿生下来还不如溺死!省得祸害家族!”
“就是啊!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子,王员外还能不计前嫌让她进王家大门,真是宅心仁厚,气度无双!”
青衣公子暗想本来是王家骗婚在前,如今全成了谢姑娘一人的罪,王家反而赢得美名,何其不公?
书童:“公子,你说这谢姑娘是怎么想的?闹这么一出,对她有什么好处?”
蓝衣公子:“好戏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一个能提前知道王家大公子已死的女子岂是有勇无谋之辈,此女必然还有什么后招。
刘郁离环顾一圈,眼中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王老爷身上,开言道:“桓大司马(桓温)生前有句话说得好,若不能流芳百世,定要遗臭万年。”
“陈胜、吴广庶民之身,敢为天下先,太史公为之作传,名列世家。今日我若是屠尽王家满门,焉知百年之后,不会有人在史书上为我记下一笔。”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王家若是因我名留青史,后世子孙是不是还得跪下谢谢我!”
青衣公子忍不住笑出声,太有意思了!“谢姑娘,在下吴郡陆时,年方二八,还未婚配,不知姑娘可愿垂青?”
问就是他也想青史留名。
吴郡陆氏可是上流士族,此时竟当众向一位女子求亲,还是在如此情境下,众人惊掉一地眼球。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别急,你前面还有王家两位公子在排队呢!”
紧接着视线一转,重新盯住王老爷,“我为什么要替父母考虑,要嫁人的又不是他们。”
“至于谢家,等谢家成为我的囊中之物时,再替谢家考虑也不迟!”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凭什么王冠不分给女子,要替家族牺牲时反而想起女子了。
“王老爷就不必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此话一出,王老爷脸色红涨如猪肝,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其余人纷纷笑出了声,哈哈!王家上下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王老爷,不如你来告诉大家,这位王公子是哥哥,还是弟弟?”说话间,刘郁离的视线从王老爷慢慢转移至手中人质。
见王老爷沉默不语,紧贴着皮肤的匕首逐渐渗出一条血线。
王夫人吓得喘不过气,眼一翻,身子一软,倒向身后的椅子。
“住手!”王老爷失控叫喊道。
刘郁离手中的匕首没有丝毫放松,似乎王老爷一个回答不对,手中人就要命丧黄泉。
顿了顿,王老爷继续说道:“他是我二儿复北。”
王复北:“爹,不要管我,我就不信她真敢杀了我。”
刘郁离瞥了一眼王复北,嗤笑道:“用自己的命威胁别人,你可真是蠢到家了!”
“王大公子死了,王家本可以退掉这门亲事。但你们偏偏选择提前婚期,不就是想着我嫁进来守寡吗?”
“守着守着,我就该为夫殉情了。”刘郁离嘴角溢出一丝讥笑,“要不然王家在鹤西阁买的一男一女,两套殓衣,岂不是浪费了!”
一听鹤西阁,钱唐本地人脸色大变。鹤西阁取驾鹤西去之意,是一家专门经营丧葬用品的店铺。
新娘子能直接说出店铺名称,还知道王家买了一男一女两套殓服就说明王家大公子已经死了,而且他们还想让新娘殉葬。
怪不得新娘行事如此癫狂,人之将死,什么事做不出来?
纷纷扭头看向王老爷,只见他面如土色,两只眯缝眼睁到圆溜溜,嘴唇张大,一副不可置信的骇然模样。
青衣公子陆时比一般人想得更深,王家想让谢姑娘殉葬却又不想背负恶名,所以才会让弟弟顶替兄长拜堂,只为名正言顺地将谢姑娘留在王家守寡。
不仅如此,还要逼死谢姑娘,对外宣称谢姑娘为夫守节甘愿殉情,好歹毒的用心!
书童一张脸变了又变,觉得还是新娘子更可怜!人还没嫁进来就被算计着殉葬,真是死不瞑目。
蓝衣公子不住审视着新娘子,想知道今日死局,她要如何破?
王老爷一边擦汗,一边说道:“都是误会,你听老夫给你解释。”
偷偷给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暗暗后退几步,融入人群,悄悄遁走。
王复北言之凿凿道:“三从四德,女子本分。妇德为四德之首,女子自当忠贞节烈。”
刘郁离伸手捏住王复北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问道:“王公子名为复北,敢问是上过战场杀过胡人,还是收复故土,扬我国威?”
“一个名不副实的纨绔弟子,也敢妄言忠贞节烈,真是笑死人了!”
“王夷甫(王衍)窃据高位,祸乱天下,也没见琅琊王氏名声扫地。这时不在意父母颜面了?不讲究忠贞节烈了?不扯一人有罪牵连全族了?”
“反倒是他的女儿王惠风松贞玉洁,舍生取义。男子做不到的事,女子做到了,男子若是要脸,就该羞愧自尽,以全名节!”
说完,放开王复北的下巴,一脸唾弃,扭头看向王老爷,说道:“王老爷,人可以无耻,但不能又当龟公又立牌坊!”
此话一出,众宾客哄堂大笑。
众目睽睽,王老爷被一个女子骂得狗血淋头,面红耳赤。
宾客的窃窃私语、鄙夷的目光化为利刃,将王老爷的面皮一点点剥下。
血气急剧上涌,王老爷胸口一痛,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啧啧!刘郁离微微一笑,“现在吐血有点早,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2章 大闹王家
一口血吐出,王老爷羞愧欲死的情绪反而尽数散去,擦掉嘴角血渍,问道:“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刘郁离重复了一遍王老爷的话,“成亲前,没人问新娘子意见,现在反而问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感觉真好!”
刘郁离一身鲜红嫁衣,陶醉不可自拔的模样让王老爷心中一寒,“婚事作罢,你放了我儿,我放了你如何?”
“真的?”刘郁离似乎十分心动,但又心存顾虑。
王老爷继续加大筹码。“我可以对天发誓。”
此事过后,他要此女生不如死,整个谢家鸡犬不宁。
陆时有些担忧,深闺女子哪里知道外面的尔虞我诈,她该不会真的相信王老爷吧?
书童亦是担忧地看向刘郁离。
唯独蓝衣少年眼皮都不抬一下。
众宾客翘首以待,想知道这场闹剧是否能就此收场。
刘郁离摇摇头,“指天发誓不好,不如指着洛水发誓,如何?”
如何二字,说出一唱三叹的调调。
众宾客放声大笑,书童不明所以,刚想问,却被蓝衣少年制止,“回去多读点书。”
书童心里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他就是一个书童,读那么多书有何用。
但比书童更冤的是洛水,它本是清清白白的一条好河。有一天,一个叫刘秀的人指着它发了一回誓。后来,此人当了皇帝亦是信守诺言。
洛水之誓成为金色传说,美名远扬。
然而,两百多年后,又有一个人指着它发了一回誓,此人叫司马懿,一个说话如放屁,发誓如喘气的家伙。
毫无疑问,背信弃义就是司马懿的人生标配。
洛水之誓,等同狗屁。这个观念从此深入人心。
冰清玉洁的洛水就此成了河流界的老鼠屎,臭不可闻。
“洛水声名狼籍是替人背锅,千古奇冤。而钱唐王家臭名昭著,则是自做自受,罪有应得。”
利诱不成,颜面被人扔在地上踩,王老爷索性不管不顾,威逼道:“贱人,今日我让你竖着进来.......”
横着出来,几个字还未出口。“啊!”王复北一声惨叫,打断了王老爷的狠话。
原来是刘郁离在王老爷开口骂人之时,直接拧折了王复北的左臂,“狗嘴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我就把这狗崽子的四肢全部打折了。”
面上没有一丝怒气,声音平静似水,但刚才的狠辣出手,让所有人意识到此人言出必行。
此时,之前早已遁去的管家带着十多位家仆手持刀剑闯了进来,以刘郁离为中心,团团将人围住,王老爷气焰顿生,“放开我儿。”
刘郁离瞥了一眼,波澜不惊,“王老爷,今年贵庚?”
在场之人一头雾水,被人困住了,不担忧自身安危,反而问王老爷年龄,新娘子是疯了吗?
刘郁离接下来的话解答了众人疑惑,“王家这根独苗死了,王老爷这么大年纪,还能生出第二个吗?”
不少人将王老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不乐观。要是能生,早生了。
“我本来就是要为王大公子殉葬的人,现在顺手把他弟弟带下去,我那死鬼夫婿见了铁定开心。”
底下的死鬼开不开心不知道,反正有些宾客笑疯了。
王老爷的底气如弹簧一下子被压到最底端,可怜兮兮道:“蝼蚁尚且偷生。谢姑娘,这都是我们的主意,我儿是无辜的。”
“无辜?”刘郁离轻飘飘瞥了一眼王复北,“当他穿着这身衣服来到喜堂上,他就不是无辜的。”
“你们是罪魁祸首,他是为虎作伥。”
“而你们,”刘郁离将视线转向满堂宾客,“若是继续与王家往来就是同流合污,一丘之貉。”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宾客不少低下了头,惩恶方能扬善,若是恶人没有因作恶付出代价,正义便失去了立足空间。
有些人索性起身离开,太原王氏的事,他们掺和不起,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与之为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满堂宾客散了大半。
剩下的要么是如陆时一般,出身不凡,无所畏惧。
要么就是攀附王家,不敢走的。
王老爷知道走掉的那批才是王家的基石,递给吴郡陆氏的请帖,陆家出席的只有一个小辈,无非是凑凑场面,谈不上交情。
而攀附王家的,全是一些没落士族,对王家又有多大用处?
王老爷捂住胸口,强行压下喉头腥热。
这是在绝王家的根,此女出手太狠了。
人要脸,树要皮。士族最重名声,以后谁愿意冒着一丘之貉的恶名同王家往来。
他们这一支虽是出自太原王氏,却是没落旁支,今日之事若是传到主家那里,轻则一顿训斥,重则逐出家族。
想到此处,王老爷一口血到底没能压下去,喷涌而出,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爹!”王复北满心担忧。
不住挣扎着,想要挣脱刘郁离控制,但肩膀上的那只手却如泰山一般,死死压制住他全部的反抗。
被宾客堵住的去路,终于清空。刘郁离拖着王复北往院外撤走。
王复北看出刘郁离用意,心中愤恨,“你根本不想和我同归于尽。”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想死,我现在成全你。”
将人拖拽着来到外院,左侧是池塘,右侧是假山,而正南是大门。
王老爷与刘郁离间隔五六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左侧是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位宾客,右侧是管家,身后则是十多个手持刀剑的家仆。
王老爷:“放开我儿,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刘郁离有恃无恐道:“让他们把刀剑全扔池塘里。”
众家仆看着王老爷,等待着主人命令。
“我听说王家公子写得一手好字。”刘郁离的视线停留在王复北的右手,如同孤狼盯上一块肥肉。
王老爷咬牙道:“扔!”
一声令下,扑通声接连响起,须臾间,家仆手中空空如也。
就在此时,刘郁离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一脚将王复北踹入池塘。
众人惊愕不已,没了人质,她拿什么制衡王家?
只见刘郁离提着裙摆,足尖一点,凌空而起,一脚将王老爷踹翻在地。拍拍手掌说道:“比起动口,我更喜欢动手。”
管家吓得倒退一步,大喊道:“上!”
七八个家仆如鬣狗一样朝着刘郁离扑去,她不慌不忙,抬腿一踹,咔嚓一声,最前面的那个人被踹断了左腿,哀号一声,跌倒在地。
又有数人接连倒下,刘郁离出手凌厉狠辣,招招不落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活脱脱土匪堆中杀出来的煞星。
两刻钟后,除了几位宾客,已无站着的王家人,就连刚从池塘里爬上来的王复北,被同样的人,以同样的姿势,再次踹了下去。
书童瞠目结舌,“公子,她好可怕!”
蓝衣公子低声自语,“她不是谢家小姐。”
书童眼珠快脱框了,一脸“你怎么看出来”的表情。
陆时小声说出心中猜测,“她的武功全是杀招。”
大家小姐哪怕是习武,更多的是强身健体,绝不会学习这等厮杀之术。
只可惜距离太远,几人的谈话,王老爷根本没听到。
而王家其余人全部躺在地上哀号不断,没有人注意到。
刘郁离拍拍衣服下摆的泥土,一脚踩上王老爷胸口,居高临下道:“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好不好玩?”
王老爷:“你是故意的。”
刘郁离勾唇一笑,极为恶劣,“恭喜你,答对了。”
王家敢如此对待谢若兰不就是凭借高高在上的地位吗?
杀人诛心,王家越是在意什么,她越是毁掉什么。
王家的名声,王家的傲慢,不将这些踩在脚下,又怎能让王家体会到什么叫社死?
凭借武功将王家众人暴打一顿的,是阁楼上的疯女人,世人只会看到她的疯,却不会在意是谁逼疯了她。
新娘子当众挟持人质,拆穿王家殉葬丑事,则是被逼无奈,是奋起反击的受害者。
名声这东西,刘郁离不甚在意,但她必须为了好友谢若兰考虑。
若不是顾虑到谢若兰,谢家,她真会做好事,送姓王的一家到地下早日团聚。
王老爷忍了又忍,第三口血终于没忍住,沿着嘴角慢慢流下。“贱人!我不会放过谢家的。”
刘郁离松开了脚,脸上生出一股热络,弯腰将人搀扶起来,还贴心地拍了拍王老爷胸口的脚印。
笑嘻嘻道:“你杀人,我递刀。你放火,我添柴。我们联手把谢家扬了怎么样?”
“什么时候去?明天太迟,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
一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王老爷心中一寒。
刘郁离兴高采烈道:“最好的结果是父母双亡,公婆不在,丈夫早逝,子嗣全无。王谢两族偌大的家产,只剩我一个寡妇继承。”
“命苦,真是太命苦了!”孤身一人坐拥百万家产的苦,她也想尝尝。
说着说着,勉强挤出几滴悲伤的泪水,怎奈何嘴角太翘,生生成了喜极而泣。
书童捂着嘴,一脸怀疑人生,没有最疯,只有更疯。
蓝衣公子凤眼微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看来这位姑娘对兵法多有研究。”
陆时满心惆怅,“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刘郁离的美梦让王老爷直接破防,“你休想!”
这个疯子根本不在意父母家族,想来也是,王家如今声名狼藉,谢家卖女求荣,难道还有什么好名声吗?
他对谢家出手,说不定还中了她的借刀杀人之计。
刘郁离笑容顿消,冷哼一声,朝着王老爷骂道:“没用的废物!”
扭头朝着所有人说道:“以后谁家再敢搞殉葬之事,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灭人满门了!”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用火折子点燃后扔到一旁的假山中,须臾间,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山崩石裂,烟尘四起。
等烟尘消散,刘郁离已然消失在众人眼前。
在这个爆竹、鞭炮还没有问世的时代,如此神迹,吓得王家众人心神欲裂,跪倒一片。
有人大呼,“妖法!她是妖女!”
有人惊叹,“神雷!这是奇迹!”
有人信誓旦旦,“天罚!她一定是神仙转世。”
陆时瞳孔放大,“非是凡人,这就是她能提前预知殉葬之事的原因吗?”
王家行事隐秘,本地人尚且不知,一个外地的闺阁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一直到这位姑娘显露武艺,他猜测她是一个行走在外的江湖豪杰,机缘巧合下得知此事。
但仔细想来,这位姑娘似乎早就预知了一切,她没有提及自己是怎样发现王家的龌龊行为,是因为无法解释吗?
书童两股战战,张大了嘴唇,“懂兵法,会法术,她该不会是九天玄女吧!”
扭头看向身旁,却发现蓝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自此,钱唐多了一则传说,玄女降世,预知祸福。执掌神雷,天下太平。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刘郁离踩着石头,纵身一跃,跳进隔壁别院。
利用众人灯下黑的心理,再次回到原本房间,桌上的茶壶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些奇特的符号。
“一切顺利,清凉书院见。”阅后,刘郁离三两下撕碎纸条,扔进茶水中彻底毁尸灭迹。
疾步走到屏风后的床畔,床帘掀起,除了一些压痕,已无谢若兰的踪迹。
刘郁离快速摘下头上的凤冠,一把扔到床上,这身装扮太明显,必须赶在别人发现前改头换面。
一一拔掉满头珠翠,刘郁离的手又摸向喜服腰带,用力一拽,锦带崩裂成两半,悠然飘落在地。
束缚感顿消,刘郁离顺势拉开喜服衣襟,就在此时推门声响起。
“谁?”隔着屏风,回头一看,是之前参加喜宴的蓝衣公子。
只见他立即转头,背过身去,说道:“姑娘,你先把……衣服穿好。”
眼珠一转,波光潋滟,刘郁离的声音似乎染上几分羞窘、轻柔,“那你不许偷看!”
说话间,手指飞动,脱得更快了,眨眼间喜服坠地,露出藏在里面的青衣丫鬟装。
“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此话一出,蓝衣公子睫毛颤动,脸色一红,倏忽间意识到不对,不是她嫁给他,而是他嫁给她?
眼中羞涩淡去,多了几分深邃,猛然回头,只见新娘子已经由红变青,跳窗而出。
蓝衣公子脸色一沉,大步上前,一脚踢倒屏风。
要不是此物的遮挡,朦朦胧胧看不清,他又怎会误判形势,以为对方正在更衣,从而转身避嫌。
庭院中,刘郁离一路疾行,不多时,身后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你是谁?为什么追我?”
这位蓝衣公子虽是王家的宾客,但她出手整治王家时,他可没有阻拦半分,如今事情已了,他又来追她作甚?
“钱唐马文才。”马文才紧追不舍,足下一个用力,腾空而起,再落地已然落在门口,封住刘郁离去路。
“你是如何掌控天雷的?”
此物若是用在战场上定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一定要得到。
刘郁离张扬一笑,顽劣又得意,“想知道,不如你以身相许!”
一抹绯红从耳垂迅速蔓延到脸颊,被人再三戏弄,马文才眼底燃起熊熊火焰,剑眉一挑,反问道:“以身相许,你配吗?”
第3章 刘郁离的过往
面对马文才的质问,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戾气。“那你又配得到天雷术吗?”
“你不是我的对手!”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交出天雷术,我就放你走。”
刘郁离抬起头,微微一笑,“好啊!那你拿命来换!”
说话间,手腕一动,袖中匕首闪出一道寒光,朝着马文才的脖颈毫不留情划去。
马文侧身一避,同时右腿一扫攻向刘郁离下盘,刘郁离足尖轻点,身体凌空,一记旋风踢,踹向对方胸口。
马文才脚下一转,变幻身形,绕到刘郁离身后,右手一把按住她的肩头,下一秒匕首来势汹汹,朝着马文才右臂直接斩去。
单论武功,刘郁离不敌马文才,偏她利器在手,招招狠辣,逼得对面束手束脚。
一刻钟后,两人一错身交换了站位,马文才本想顺势夺走刘郁离手中兵器。
不想对方早有防备,俯身偏头,马文才抓住的只有一根发带,于此同时刘郁离手中匕首即将插入他的腰腹。
马文才后仰避过,匕首擦过腰带,划断挂着白玉佩的红绳。
刘郁离一转身,顺手抄走玉佩,三千发丝如瀑布散落。
青衣,乌发,白妆,红唇,整个人绮丽又诡异,如盛开在午夜荒坟的荆棘玫瑰。
握着青色发带,马文才低头瞥了一眼腰间半截红绳,脸色一沉,冷声道:“玉佩还我!”
刘郁离握紧手中白玉佩,顿时觉得自己赚了,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大门,嘴角勾起,“不就是天雷术吗?”
“看在这枚玉佩的份上,给你就是。”
说完,朝着马文才用力掷出一个竹筒。
马文才见识过此物的威力,当即身形一偏,避开了,竹筒继续前行,滑出一道抛物线后,落到不远处的凉亭前。
与此同时,刘郁离飞速踏出大门,翻身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扬长而去。
望着刘郁离消失的方向,马文才紧紧握着手中发带,脸上满是不甘。
没有听到预想中爆炸声,马文才似乎想到了什么,朝着凉亭的方向走了几步,远远打量着地上的竹筒。
不对!之前的竹筒比这个粗多了,好像在扔出之前还引燃了。
马文才走到竹筒旁,弯腰捡起东西,打开一看,橘红的火星迎风而长,冒出一簇火苗。
原来竟是一个火折子。
右手食指、拇指一齐用力,手指粗细的火折子顿时碎裂,火苗瞬间熄灭。
低头瞥了一眼左手的青色发带,面上一片冰寒。
半月后,清凉书院山门前。
看到书院牌匾下站着的人,祝英台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你……”
“在下广陵刘郁离。”那位年轻公子,一身白衣,说话时手中折扇应声而开,长身玉立,举止风流,戏谑道:“英台贤弟,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祝英台眼中泪光闪烁。
相逢的泪光退回三个月前,便是离别之泪。
那时还是在上虞祝家,刘郁离还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刘郁离跪在厅堂正中,上首坐着祝夫人,祝英台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娘,郁离又怎么惹你了?”
“娘,你别生气。我回去好好训她。”说完,祝英台转头背着祝夫人朝她眨眼睛,暗示她好好配合,赶紧认错。
刘郁离摇摇头。祝夫人是个好人,她却当不了一个好奴才。这是根本矛盾,无法调和。
“英台,你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我由着你。”祝夫人看了仆妇一眼,示意他们把人带下去。
“如今,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可不能再胡闹。”
祝英台眼见仆妇要把刘郁离带走,疾步上前,抱着祝夫人手臂,哀求道:“娘,我与郁离情同姐妹,看在女儿面上,再饶她一回吧!”
情同姐妹四字直接踩爆祝夫人雷点,怒喝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生了个姐姐!”
“娘!”见祝夫人如此生气,祝英台知道事大了,跪倒在地,问道:“不知郁离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娘要打她三十大板不够,还要将人赶走。”
此时,躲在外门偷窥的银心,一看搬来祝英台也不能劝阻祝夫人,一跺脚朝着前院跑去。
“尊卑不分,胆大妄为,她犯的错还少吗?”
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英台身边,太危险了。
祝夫人低头看向祝英台,“借据的事,你不该给娘一个解释吗?
“一点钱而已。况且,郁离给祝家的菜谱莫说百金,千金、万金都值得。”
祝英台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郁离需要钱,而她又有,给她用用,怎么了?
说话时,回头瞅了一眼身后,见仆妇带着郁离往外走,大喊道:“住手!”
两位仆妇齐齐看向祝夫人,见她没有任何指示,顿时明白了,一把将人带走。
“她是祝家丫鬟,进献菜谱有功,我已赏她黄金十两。”
祝夫人见女儿一脸天真,完全没意识到问题背后的深意,十分失望,解释道:“英台,你为主,她为奴。主子可以赏赐奴才,但奴才不能把手伸向主子。你明白吗?”
祝英台紧皱眉头,满头雾水。娘,今日是怎么了?主子、奴才一大堆,她以前从不这样啊!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当奴才安守本分时,祝夫人又何必把这套说辞挂嘴边,但当奴才逾越时,必须敲打、警告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上下尊卑,贵贱有序,必要时还要杀一儆百。
见刘郁离被带走,祝英台急红了眼,索性道:“娘要打,连我一起打吧。钱是我给郁离的。主子的错,没必要让奴才担着!”
祝夫人见祝英台不仅完全没有理解她的苦心,还故意用她的话堵人,气得火冒三丈,“你若是不怕疼,尽管去吧!”
祝英台径直起身,急匆匆往外跑,不多时来到后院执行家法的地方。
见郁离趴在长凳上,一家仆手持木杖不断高高举起,快速落下,如急雨啪啪作响,眼泪止不住地流下,“住手!不准打!”
仆妇没有住手,祝英台整个人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刘郁离身前,执杖人来不及收手,祝英台背部实打实挨了一击,只觉得骨头疼的快碎了。
“住手!”祝老爷突然赶到,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银心。是她见情况不妙,及时去搬救兵了。
“英台,你没事吧?”见祝英台挨了一杖,祝老爷心疼不已,朝着行刑的家仆骂道:“小姐叫你们住手,你们聋了不成!”
仆妇满腹委屈却只敢认错:“是小人瞎了眼睛,聋了耳朵。”
祝英台扶起刘郁离见她面色青白,大汗淋漓却无一丝血色,心疼不已,不住哭诉,“是我害了你!”
“别哭,路是我自己选的。”刘郁离扯动嘴角笑意没挤出来,反而溢出一丝殷红,紧接着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人事不知了。
等刘郁离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祝英台正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借据,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两只手分别捏住借据一角,就要将东西撕毁,刘郁离却一把夺过,说道:“价值千两黄金呢。”
只见那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着:本人刘郁离今向祝英台借取黄金百两,五年内十倍偿之。若是违约,罚刘郁离生生世世都做祝英台的.......
此处莫名出现一块墨团遮去原本的字迹,另一行写着借款时间“东晋380年3月15日。”
这个写法是错误的,因为东晋是后世的称呼,正确的应该是“太元五年”,太元是当今皇帝司马曜的年号。
错误是刘郁离有意为之,提醒她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借据是不能有涂抹痕迹的,这个规矩刘郁离清楚,当时她写好后交给了祝英台,如今借据被涂抹是谁所为,一清二楚。
被抹去的字是什么,她比所有人都清楚,那里原本写着“小丫鬟”三个字。
从一个自由平等的现代人到生死不由己的奴仆,这是刘郁离心中的恨。她自信能还上这笔钱,所以不介意发下最毒的誓言。
而此时取代“小丫鬟”的是另外三个字“好姐姐”。
多出来的字迹不是别人,正是祝英台的。
看着“好姐姐”三字,刘郁离心中动容。
银心端着熬好的药从门外走来,见人醒了,松了一口气,脸上多出几分喜色,“你醒了,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刘郁离闻着身上浓重的药味,感觉到伤口处火辣辣的灼烧感已经褪去,就知道银心已经帮她上好药了。
她不想再喝黑漆漆的药汤,却见银心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只好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接过药碗,以视死如归的表情一口气喝下。
板子没打哭的人成功被药苦哭了,泪眼蒙眬,接过银心递过来的蜜饯,含在嘴里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祝英台双眼红肿如桃,不知哭了多久。刘郁离劝慰道:“英台,你该为我开心,我找到亲人了。”
祝英杰按她给的地址,找到了未来的宋武帝刘裕。
此时,刘裕还没参加北府军,开启他的传奇之路,而是在家乡以砍柴、打渔为生。
据说,他和刘皇叔一样卖过草鞋,刘郁离琢磨着她是不是也该去卖卖草鞋?
所谓亲戚关系是刘郁离编造的,但当她托祝英杰带着百金上门寻亲时,这份亲戚关系就由假成真了,刘裕轻而易举接受了自己有个远房小表妹,因天灾人祸流落在外的事实。
毕竟要没亲戚关系,谁会送这么多钱给一个陌生人?
刘郁离特意嘱咐过祝英杰,说是为了避免亲人忧心,只说她被祝府收留,千万不要提及她的身份。
祝英杰只当刘郁离放不下以前士族小姐的身份,不想被亲人看低,又念及祝英台的面子,便同意了。
“可是你和他们又不熟,还从没见过,他们不一定会……对你好。”祝英台本想说,他们不一定会认你,转念一想,郁离刚送了他们家重金,京口刘家应该没有这么忘恩负义。
但一想到,刘家很穷,祝英台怎么都不放心郁离回去。
郁离吃东西这么挑剔,吃饭要有荤有素,最好还要有饭后水果。果子只喜欢吃甜的,还喜欢在房间里摆放各种鲜花。
在刘家,郁离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最重要的是她一想到郁离要离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不想你走。”
“英台,你知道我不想做丫鬟。”刘郁离抽出手帕给祝英台拭泪,“当初要不是你,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十年前,会稽发生水患,百姓流离失所,盗贼横行。原身一家听闻隔壁上虞县祝家庄正在收容流民,就想着迁往上虞,谁知在路上遭遇山贼劫掠,原身一家满门尽灭。
之后,再醒过来的就是后世的刘郁离了,前半个月她混在流民群里,跟着他们一起赶往祝家庄,哪怕再小心,依旧被人盯上了。
好在刘郁离也不是个善茬,一锅毒蘑菇放倒了觊觎她肉身的人,还收获了一点小钱。
此事过后,刘郁离决定找棵大树托身,祝家在当地名声很好,出了名的和善。她多方打探信息,进行背调时意外得知,祝家有八子一女,其中女儿名为祝英台。
此时,刘郁离方确定自己穿进以东晋为背景的梁祝故事里了,她的第一意识是祝英台可以为我所用。
不过略施小计,她就搭上祝英台,混进了祝家。
任谁看,上虞祝家绝对是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殊不知乱世将至,祝家会遭遇山贼劫掠,死伤无数。
而这次灾难只是开始,准确来说,祝家的灾难不过是乱世的一抹剪影。
一开始,刘郁离只把祝家当做成年前的跳板,但祝英台对她真的很好。
她想读书,祝夫人不准,祝英台就坚持让她当伴读。
她想学武,祝英台就给她创造机会偷师,还央求祝英杰私下指点。
她要借钱,祝英台二话不说就借给她。借条还是她主动写好逼祝英台收下的。
哪怕是祝夫人,看不惯她的出格行为,最多时不时敲打一番,从没用过阴私手段。
不管如何,祝家庇护了刘郁离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努力保全自身时也少不得为祝家筹谋一番。
一年前,她以盗贼多发为名,劝祝夫人招募退伍士卒训练部曲,增强防守。不仅没被祝夫人采纳,还被认为行事僭越,心思不轨。
刘郁离没有气馁,转而想出另一条计策,让祝家抱下任皇帝刘裕的大腿。
之所以选择让祝英杰帮忙寻亲就是想给他创造一个结识刘裕的机会,万一发生了蝴蝶效应,两人成为至交好友,祝家的前途还用担心吗?
向祝英台借钱也是为了在祝英杰面前将这笔巨款的来源正当化,以祝英杰对妹妹的疼爱绝对会替祝英台隐瞒此事。
刘郁离的计划可以说是相当周密,算尽人心。唯独没算到一点,祝英杰晚归,引发祝夫人的连锁反应,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几日后,谢若兰借着拜访小姐妹祝英台的名义,过来探望刘郁离,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谢家与王家的婚事绝无转圜余地。
刘郁离看到谢若兰脸上厚厚脂粉都遮不住的红肿,瞬间明了,利益当前,女儿又算什么?这门婚事,谢若兰从没说不的权利。
谢家与祝家是世交,谢若兰与祝英台自幼交好,并因此结识了刘郁离,三人志趣相投,情同姐妹。
当谢若兰同王家议亲时,刘郁离为了避免好姐妹走向原著被迫殉葬的悲惨命运,各种暗示她,王家有问题。本以为能就此斩断王谢联姻,谁知努力了一大圈,剧情又回到了原点。
若是昨日前知道此事,刘郁离定会沮丧、错报,但祝夫人的那顿板子打醒了她。对于未来,已有新的规划。扭头看向谢若兰,说道:“若兰,帮我做一件事。”
谢若兰点点头,没问什么事,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必然是她有办法做到,刘郁离才会提出。
刘郁离:“我需要一份户籍,白籍,户籍上的信息为.......”
东晋当前户籍分为两种,一种是白籍,一种是黄籍。
黄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正式户籍,登记在黄纸上,因此得名。
而白籍是特殊时代下的产物。西晋灭亡后,衣冠南渡,东晋在黄籍的基础上增设了白籍。
所谓的白籍,就是将北方迁移过来的士族专门用白纸登记,区别于南方原住民。
因白籍登记的皆是北方士族,天然享有不服兵役、不纳赋税、免于徭役等等士族特权。
谢若兰的父亲是上虞县令,一纸白籍对她来说,非是难事。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刘郁离还打算使用“氪金”大法,将祝夫人赏赐她的十两黄金交给谢若兰,用来办事,怎么打点,谢若兰比她更清楚。
再后来,刘郁离拿到新户籍后,以投靠京口亲戚的名义离开了祝家。
一直到两个月后,谢若兰婚期将近,刘郁离才再度出现,有了之后的大闹王家。
大闹王家后,刘郁离提前来到清凉书院,等待着原著剧情正式上线。
但祝英台不知其中隐情,以为相见遥遥无期,直到此时再见刘郁离,呆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
第4章 首席之争
祝英台上前两步,一把抱住刘郁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银心捂住自己的嘴,忍住尖叫,小跑过去,“真是太好了。”兴奋的就差围着郁离团团转。
梁山伯第一次见祝英台如此失态,问道:“英台,这位公子是?”
祝英台抹去泪痕,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们自小认识,她是我……哥哥,对,表哥。”
祝英台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几声清亮的锣声打断,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有人登高一呼,大声说道:“诸位同窗,吾乃太原王氏王复北,请为书院首席,不知大家有何意见?”
刘郁离想起之前同王复北的恩怨,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好好教他如何做人?
今日是书院办理入学手续的时间,不少同学束脩未交,经义未领,连宿舍都未分配,认为此时定下首席未免太过仓促。
但也有人碍于太原王氏的权势,捧王复北臭脚,“士族排名,王氏第一。首席由王复北担任,理所应当。”
永嘉南渡后,司马睿就是在琅琊王氏的扶持下,定都建康,建立东晋。当时琅琊王氏的话事人王导能与皇帝同席而坐,才有了后来那句“王与马,共天下。”
太原王氏虽不如琅琊王氏尊贵,但两家祖上系出同源,皆属于周灵王太子晋一脉。
在这个门阀等级制度严苛的时代,这就是王复北傲气的资本。
祝英台有些不满,嘟囔道:“书院不是读书的地方吗?什么时候首席不看才学品德,光看出身?”
单看王复北的做派,想来是个嚣张跋扈的,这样的人凭什么做首席?
梁山伯憨厚一笑,劝解道:“只是个名头而已,不用太在意。”
刘郁离手摇折扇,摇摇头,开口道:“梁兄此言差矣!唯器与名,不可假人。”
先让子弹飞会儿,等反对者出声,王复北势要杀鸡儆猴,这才是她出手的时机。
不将事情闹大,惹得众人怨声载道,又怎能收买人心,显得她刘郁离不畏强权,敢于仗义执言。
果然不消片刻,人群中有人叫喊道:“王氏四杰才高德厚,未曾听闻有你王复北的名字?”
此人话里话外透露,在王家,王复北算哪老几?不过是个没落旁支,空有一个姓氏。如今却在书院抬出太原王氏的名头,纯属猪鼻子插大葱——装相。
有了第一个反对的声音,不少人跟着附和,“就是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君子六艺,小弟不才愿意与王公子较量书法!”
人群中反对之声越发汹涌,此时几个虎背熊腰的仆从野猪一般横冲直撞,闯进人群,一把攥住一位瘦弱学子的衣领,蛮横道:“不把太原王氏放在眼里,胆够肥啊!”
“打!给我狠狠打!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王家仆从粗暴地将学子拖曳出人群,又来到一旁的梁山伯面前,“刚才是你说话的?”
梁山伯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没说话啊!”他一心只想读书,没有多余的心思掺和这些杂事。
祝英台见状,怒斥道:“欺人太甚!”
“就是你说要与我家公子较量书法的!”王氏仆从斩钉截铁道:“敢作不敢当,兄弟们给他长长记性!”
“放开!”祝英台见梁山伯被两个仆从死死按住,心急如焚,“你们还讲不讲理?”
“兄台,先不说你们抓错了人,就是有人出言反对也不该打人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梁山伯试图与仆从分辨,“又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
“兄弟们给我狠狠打!打到他说不出话来。”对着他们扯什么之乎者也,叽叽歪歪,太讨厌了!
高台上,王复北微微一笑,睥睨四方,厉声问道:“我当首席,谁反对?”
王家仆从的凶悍之举令人心惊胆战,原本喧嚣的人群噤若寒蝉。
机会来了。刘郁离眼中精光一闪,三两下踹开钳制住梁山伯的仆从,飞身一跃,登上高台,直面王复北。
“当首席,你配吗?”
酝酿好的台词,被人抢先说出,刘郁离心中讶异,顺着声音侧身看去,只见一位少年鲜衣怒马,疾驰而来,气势逼人,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
除了不断逼近的马蹄声,一时间四下俱静,无人敢出声。
刘郁离后悔没早一点出手,以至于被人抢了风头。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王复北慌了,问道:“你……你……你是谁?”
“钱唐马文才。”声音一如主人的出场,霸道、桀骜。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刘郁离也认出了来人,竟是之前在王家交过手的死对头。
但王复北对马文才没有多少印象,一来当日宾客众多,记不清。二来当时他被人刘郁离劫持,性命垂危,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宾客。
见马文才来者不善,王复北立马自报家门,企图能用自己的身份吓退来人,“我是太原王家王复北。你要是敢碰我,王家饶不了你。”
“钱唐是我马家的地方,还轮不到姓王的放肆!”说话间,马文才放开缰绳,一手持弓,一手从背后箭袋中抽出一支利箭,搭上弓弦。奔跑中,马背剧烈起伏,弓身纹丝不动,唯有弓弦被拉到极致,宛若满月。
马文才面无一丝表情,抬手就射,利箭带着破空声飞向王复北,而此时高台上的刘郁离与王复北仅有半个身的错位。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晦暗,多日未见,马文才还是如此嚣张跋扈,一言不合就动手。
此情此景,祝英台惊恐至极,“不要!”然而,站在台下的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漆黑的眼眸倒映出箭尖一点寒光,王复北眼一翻,腿一软,即将倒向身侧的刘郁离。
嘴角微微扬起,刘郁离抬腿一踹,踢飞王复北,同时微微侧身,飞箭擦肩而过,毫发未伤。
她早就看出这一箭只是虚张声势,杀不了人。
士族最看重的就是脸面,王家作为顶级门阀,不管王复北本人在王家多么微不足道,一旦他被人在众目睽睽下射杀,折损的都是王氏一族的面子。
马文才行事看着肆无忌惮,实则留有分寸。
王复北一死,马家就会得罪王家。但王复北没死,这就变成同学之间的胡闹,无伤大雅。
刘郁离有心借马文才这一箭杀了王复北,却又担心两家撕破脸,殃及她这个池鱼,或是干脆把她当成替罪羊。
虽不能借刀杀人,并不意味着刘郁离什么都没做,刚才踹向王复北的那一脚,足够让他伤筋动骨一百天。而她下一个目标就是马文才。
手腕发力,刘郁离掷出折扇,张开的扇面带着劲风,如一把锋利的飞刀朝着马文才袭去。
刚刚射出一箭,志得意满的马文才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对他出手,反应慢了一秒,扇面的弧度唰唰擦过他耳边的鬓发,几根发丝应声而断。
马文才当即大怒,踩着马背飞身而起,一个侧空翻,长臂一伸,擒住了飞扇,落地后,定睛一看扇面上写着一行墨字,“我见青山多妩媚”。
银色的扇面冷若冰雪,金色的扇骨闪烁着凛冽光泽,超乎想象的重量告诉马文才这是一把真正的凶器。
被人当众落了面子,马文才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鸷,不远处有一人自高台上一跃而下,朝着此处走来。
只见那人玉面含笑威不露,未曾开口已惊人。“文才兄刚才请我欣赏了你的箭。礼尚往来,我也该回敬一二才是。”
“此扇如何?我可是特意请文才兄赏析的。”
说完,刘郁离伸手递出手中的箭,示意马文才交换。
“巧言令色。”马文才手持折扇悍然刘郁离发动攻击,厉声道:“想要拿回东西,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刘郁离一边躲避马文才的攻击,一边惊呼道:“不想我和文才兄竟是同道之人,都喜欢用本事说话。”说话间,扫堂腿毫不犹豫攻向马文才下盘。
两人一个持扇,一人持箭,你来我往数个回合,一时间难分高下。
马文才暗自惊讶,此人武功乱七八糟,不成体系,偏偏力大无穷,一力降十会,弥补了招式上的弱点。
刘郁离也没想到马文才比上次交手更为难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打着打着,马文才发现对面竟把他当成偷师对象,简直要气个半死。“小人行径,你无耻。”
刘郁离不满地反驳道:“这叫兼百家之长。”
要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她高低得问一句,“强盗比小偷高尚吗?”也不知道是谁,初见时就紧追不舍,一心想抢天雷术?
马文才一掌将人推开,“跟你交手,真是丢了本公子的脸。”偷师历来是学武之人的大忌。此人不以为耻,反而为荣的模样真令人恶心。
刘郁离微微一笑,以最真诚不过的姿态,说道:“我就不一样了,跟文才兄交手,长了本事。”
吵架这种事,认真你就输了。因此,刘郁离越是云淡风轻,马文才越是生气,冷笑道:“若是有朝一日被人废了武功,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嘴硬。”
“要废也是先废你的。”祝英台被马文才诅咒的话气得不轻。
她知道为了这身功夫,刘郁离吃了多少苦。明明一个很懒的人却每日早起晚睡,勤学苦练,但凡有一丝懈怠,郁离都不可能有今日身手。
马文才不屑道:“偷师的又不是我。”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马公子费心了。”刘郁离明晃晃指责马文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按照江湖规矩,偷师被发现是要被武功主人废去武功的,刘郁离并不在意,因为她又不混江湖,她的未来在战场,要不是年龄不够,她早就去参军了。
入学是要事,岂能因此等小人耽误。临走前,马文才回头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
围观了全程的银心第一次觉得刘郁离在祝家还是很收敛的。最起码,她对祝夫人还是很客气的。“郁离,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也是祝英台的疑问,郁离不是去京口投亲了吗?
“当然是知道你们在这里,我才来的。”刘郁离朝着二人俏皮一笑。
她来书院目的有三,第一,学习本事。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她在祝家全靠自学,没有经过正规教育,这不利于她以后的职业规划。
第二,做实她的假身份。书院里多是士族子弟,这些有着澄澈眼神的古代大学生就是她身份的最佳证人。谁会觉得一个与众多士族子弟交好,还在知名书院深造过的人身份有问题?
第三,当然是为了保护祝英台。这版梁祝故事,她看过的时间太长,虽知道结局,很多细节却已忘记。马文才为了拆散梁祝做了不少坏事,她害怕祝英台受到伤害。
刘郁离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朝着一处人群跑去,“王兄,没事吧?”
希望她那一脚能如愿将王复北送出书院。
————————
东晋时期的钱唐就是现在的杭州,唐朝时为避讳国号改唐为塘。
第5章 看人下菜
此时王复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只有梁山伯和一位粉衣女子。
原来早在刘郁离与马文才交手之时,善良的梁山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跑去看热闹,反而默默来到王复北身旁,探查他的情况。
梁山伯粗通医理,诊脉后确定王复北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不知如何救治,就在此时医舍的大夫谢若兰出现了,一袭粉衣秀美如桃,举止娴静,出尘脱俗。
谢若兰精通医术,一番诊治下,很快得出结论,“他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昏迷。”
“那一箭实在是太惊险了!”刘郁离掐准时机插话,暗示人是马文才吓晕的。
谢若兰查看王复北腿伤时,注意到他衣衫下摆残存着一点印记,隐约是个脚印,也不知他的腿伤是否与此有关?“他的腿断了,得用担架将人抬到医舍。”
“王兄是有福之人啊!”刘郁离以袖掩面遮住脸上的笑意。
众人纷纷不解,怎么腿断了,还是有福之人?
刘郁离压下上扬的嘴角,一唱三叹道:“王兄的腿虽然断了,可他的命保住了啊!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推开王兄,王兄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明知道马文才的那一箭只是吓唬王复北,刘郁离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救人”,一是为了用救命之恩拿捏王复北。二是借机搞事为祝英台报仇。三是报复王家的骗婚之举。
众人心想是啊,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人活下来了。腿断能医,命没了可医不了。
“王兄,一定是你昏倒时,不小心跌断了腿。”刘郁离继续带节奏,开始茶言茶语,“怪我,要是我推你时力气小点,兴许你就没事了。”
谢若兰:“王公子的腿断的十分整齐,没有碎骨,已是大幸。”要是有碎骨,断截面对不齐,人就瘸了。
“刘公子无须苛责。事态紧急,你能推开王公子,救他一命已经很不容易了。”梁山伯见刘郁离一脸忧虑、关切,担心他太过自责,好心出言安慰。“刘公子,若是过意不去就帮忙抬人吧。”
刘郁离点点头,情真意切道:“就让我为王兄多做一点事吧。”她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刘郁离是王复北的救命恩人。
不多时,有学子取来了担架,刘郁离和梁山伯帮忙将人抬到了医舍。
祝英台与银心跟在人群后面,嘴角飞扬。要不是刘郁离早有暗示,在看见谢若兰的第一眼,两人就要拉住谢若兰相认了。
祝英台:“银心,书院是个好地方,我该早点来读书的。”
在这里,兰姐姐的一身医术有了用武之地。郁离再不用偷偷摸摸的习武,被人嘲笑山鸡也想当凤凰。
书院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许女子读书,以至于她现在和兰姐姐“男女有别”,不好亲近。
忽然间,她又想起郁离的那句话,“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逢,那天阳光明媚,春风正好。”
祝英台环顾四周,一颗心如被太阳晒过,暖洋洋的,“钱唐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等谢若兰诊治完病人,并用银针吓退那些没病装病想要亲近佳人的风流学子,医舍里终于迎来久违的清静。
银心负责把风,刘郁离三人在医舍后院,寻了个僻静地,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祝英台满腹疑问,“兰姐姐不是嫁去了王家,怎么会成书院的大夫?”
“若兰的未婚夫在婚前病亡家,婚事没成。”刘郁离完全不提自己是怎么大闹婚礼,将王家上下搅得鸡犬不宁的。“至于其余的事,以后再细说。”
谢若兰点点头,一副刘郁离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安顺模样。
祝英台也知道此地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转而问道:“不是说书院不许女子进入吗?郁离,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来清凉书院读书的?”
谢若兰瞥了一眼刘郁离,示意她快解释,只见刘郁离唰一声抖开折扇开始表演,“本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还有什么算不到的呢?”
祝英台提醒道:“正经点!”
刘郁离收起玩笑模样,认真道:“氪金大法。我给清凉书院捐了一栋楼。”准确地来说是价值一栋楼的束脩。清凉书院束脩最低十两黄金,上不封顶。而她足足交了一百两黄金的束脩。
“外加若兰贴钱上班。”刘郁离补充道。
她比祝英台提前半个月来到书院就是想着能给谢若兰找个安身之地,一开始任她好说歹说,山长就是不同意让谢若兰以女子身份在书院行医。
哪怕她使出了终极氪金大法也是无用。
直到山长夫人突然中暑,谢若兰当场施针救人,山长见谢若兰虽为女子但医术精湛,又欠了人情,只好勉强同意,对外宣称谢若兰是夫人的表侄女,算是亲眷。
书院虽然提供医舍,但从大夫到药童,从看诊到拿药,全是谢若兰的钱,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一下子去了一半。
刘郁离叮嘱道:“英台,我们与若兰的关系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谢若兰对外身份是山长夫人的表侄女,怎么能认识两个外男呢?谢若兰身份敏感,若是三人走得太近,引起别人怀疑导致谢若兰身份泄露就不好了。
祝英台知道其中顾虑,点点头说道:“你放心,就是山伯我也不会说的。”
三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因医舍人来人往,眼睛众多,便散了。
转眼已至下午,刘郁离打算陪着祝英台、梁山伯先把束脩交了,然后一起去宿舍。
路上三人闲话,刘郁离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可知道王家家仆为何会认错人?”
梁山伯不明所以,认错就是认错,还能有别的原因。不过,他试着猜测了一下,“因为我与那人站得近?”
刘郁离摇摇头,转头问身侧的祝英台,“英台,我们与梁兄有什么不同?”
当然是性别不同啊!这是祝英台的第一意识,随后她就反应过来,郁离指的绝不是此事,抛开性别,她们与山伯有什么不同的?
祝英台先是扫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郁离,最后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被祝英台长久的打量盯得不自在,扯了扯身上衣衫,问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明白了!”祝英台恍然大悟,“山伯的衣服不如我们的鲜亮,而且他没有佩玉。”
祝英台是女子,对衣着装扮本就敏感,又生性聪明伶俐,很快看出问题的关键。
三人的儒衫虽皆是丝绸所制,抛开款式上的差别,她与郁离的色泽鲜亮,飘逸灵动,一看就是新衣,而且价值不菲。
而山伯的丝绸老化,光泽不复,明显是洗过多次旧衣。
她身上的腰带镶金嵌玉,还挂着一枚雕花蝴蝶玉佩。
郁离身上则是温润如脂的白玉双鱼配,乃是和田玉所制。
唯独山伯腰间空空,不饰一物。
先敬衣衫后敬人。祝英台一下子想明白了,“王家的家仆看人下菜。”
刘郁离补充一点细节,“站在梁兄身边,第一个开口反对的人名叫陆时。”她比祝英台来得早,不说认识绝大部分人,但其中的哪些人可以为她所用,早已扒拉的明明白白。
“吴郡陆氏?”祝英台说完,见郁离点点头,脸上先是一怒,凭什么他惹的祸让山伯背锅。不多时,理智回归,神色缓和。
不是姓陆的让山伯背锅,而是王复北欺软怕硬,选择了无权无势的梁山伯。
听到此处,梁山伯方明白从来没有认错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想不到山伯一介书生,不知不觉中被人当成肉包子啃了一口。”
“我以为王复北就是个嚣张跋扈的小人。”祝英台又想起了一件事,反对王复北的人不少,为什么王家家仆只挑了梁山伯与那个瘦弱的学子下手,而没有将所有反对者一网打尽。
现在看来王复北只想杀鸡儆猴,并不想把人全得罪了。
“嚣张跋扈不等于没脑子。”见祝英台若有所思之态,刘郁离十分欣慰,不枉她特意将此事背后的算计挑明,让祝英台能多点防范之心。
刘郁离继续补充说道:“王复北为什么要这么仓促争夺首席之位。因为他知道仅凭姓王,不足以服众。故而,先发制人。”
闻言,梁山伯点点头,有些不解,叹道:“不过一个首席,至于费这么多心思吗?”
“仅是一个首席之位,王复北自然不会大费周章。”刘郁离开口解释其中门道,“朝廷有令,各书院以九品中正为样,设品状排行,品状高显者,将有机会出仕。”
“清凉书院是钱唐知名书院,如果王复北是首席,举荐名单上必有他的名字。”何谓首席,众学子中的第一人。如果九品中正考评中的上品,没有王复北的名字,就是打清凉书院的脸。
换言之,首席相当于保送加上岸,是以,王复北一来就要争此名额。
梁山伯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这笨鸡!”祝英台见梁山伯一副淡然开朗的模样,不由得嗔道:“你也不怕以后但凡有人想要杀鸡儆猴就认准你这一只鸡了,怎么办?”
“英台,你很有预言家的天赋!”刘郁离突然插了一嘴。在梁祝故事里,梁山伯经常被当成软柿子,谁都想捏一把。
梁山伯倒不像祝英台一样忧虑,豁达道:“世上虽有王复北这样欺软怕硬的坏人,但也有刘兄这般敢于伸张正义的好人。山伯何惧之有?”
刘郁离看着梁山伯笑而不语。属于梁山伯的难关,她不会帮忙,这些困难他必须自己走过来。
按照原著剧情,梁山伯的第一个劫难就要来了,如果渡不过去,他将不能留在清凉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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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章做了修改,至于刘郁离如何大闹婚礼的,后面会在插述她和马文才的初遇时具体写。
关于梁祝剧情,作者要依托于传说自己创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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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入学风波
孙夫子坐在桌后,一左一右各立着一名杂役。
打开梁山伯奉上的名帖,开口道:“会稽梁山伯,束脩黄金十两。”孙夫子眼皮一掀,问道:“寒门?”
“是。”梁山伯点点头,十分坦然。并不以自己出身寒门为耻,终有一天他会让梁氏重回士族行列。
孙夫子扔下名帖,下巴一抬,说道:“清凉书院不收寒门。”
“什么?”梁山伯瞳孔放大,十分惊讶,“清凉书院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时下书院不少,有些书院标榜只收士族子弟,但清凉书院不计出身,他在来之前早已打探好了,确定清凉书院收取寒门子弟才上门的,怎么突然变了规矩?
他一阵小跑来到书院牌匾处的石碑,上面写着几行字,首行一排大字上书:清凉书院入学规矩。
下面跟着三行墨字:
第一,不备束脩者,不收。
第二,不通诗书者,不收。
第三,品德不佳者,不收。
看到规矩没改,梁山伯松了一口气,急急回转,不小心撞上一旁扫地的杂役,“老伯,抱歉!”他伸手扶住即将倒下的老人。
祝英台也看到了石碑,有些生气,说道:“上面哪一条写了寒门不收?”
“是啊!”一时间附和者众多,他们皆是从外地来的学子,哪里知道清凉书院修改了入学规矩。“怎么能这样啊?”
“我可是从千里之外特意赶到清凉书院的,若是书院不收,一来一回连其他书院的入学时间都错过了!”
“凭什么说不收就不收,书院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吵吵嚷嚷,听得孙夫子头疼,“我说不收,就不收!”
清凉书院为什么突然改了规矩,其中内情刘郁离清楚。
今年年初清凉书院放出消息,每年将至少邀请一名名士来书院担任客座讲习,第一时间来清凉书院读书的学子远超往年。
生源数量骤增,孙夫子便提议山长今年只收士族子弟。
山长明白其中顾虑,书院能收的人就那么多,若是收了寒门子弟,而将士族拒之门外,无疑会得罪人。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梁山伯走到众多寒门弟子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他重新来到孙夫子面前,恭敬施一礼,说道:“书院突然改了规矩必是事出有因。”
孙夫子一捋山羊胡,老学究般地点点头。等听到梁山伯说:“清凉书院享誉钱唐,我等皆是慕名而来。”脸上不住浮现一丝自豪之意。
梁山伯的姿态十分谦卑,“还请夫子看在我们一片向学之心上,告知一二,学生感激不尽。”
孙夫子有些为难,见状梁山伯又说道:“这么多人看着,若是不给个说法,岂不是让人平白误会清凉书院朝令夕改,无德无信。”
这话说到孙夫子心坎里了,嘴唇几次张合,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是书院不想收,只是书院地方有限,最多只能收三十名学生。”
剩下的话,孙夫子没说。但梁山伯已经明白了,今日来的学子少说也有四五十,除去十多位寒门子弟,其余的皆是士族。
梁山伯再拜,“听闻山长乃是魏王之后,颇有先祖遗风。”
魏王是曹操的封号,山长曹荣据说是曹操重孙秦王曹询的后人,一直没有出仕,反而在钱唐建立了一所书院,因建在清凉山上,故以清凉为名。
先祖遗风是个夸谁都不会出错的词,因为没有人会跳出来说,我是不肖子孙。
何谓不肖就是不相像,在世人眼中,后人与先祖相像那是绝对的孝顺。
面对梁山伯戴过来的高帽,山长本人尚不能反驳,孙夫子又能说什么。
“魏王生平最重唯才是举,山长秉持先祖遗风,清凉书院向来不与其他书院一般坚持只收士族子弟。”
梁山伯掷地有声,说道:“清凉书院有三不收,我等已自备束脩,又通诗书。今日若是退走,岂不是落下品德不佳的污名。”
梁山伯三拜,说道:“我等寒门子弟愿与其余人比试一番,若是输了也是我们技不如人,而非品德不佳。”
“还请夫子给我们一个机会!”
梁山伯说完后,站在他身后的十多位寒门子弟纷纷弯腰施礼,齐齐请愿,“还请夫子给我们一个机会!”
围观了全程的刘郁离为梁山伯的表现,忍不住喝彩。他这一番话,情理兼具,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寒门学子的风骨,也给攀权附贵的清凉书院留足了颜面。
孙夫子被梁山伯架到台上,上下不得,不允许的话,那就是书院认定寒门子弟品德不好,这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若是允许,士族子弟又岂会同意?他们本来能靠身份就进书院的,现在反而要与别人比试。
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那真是里子面子全丢了,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
因而,在孙夫子开口前,不少士族子弟纷纷开口,“我们凭什么要跟你们比?”
“士族与寒门本就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与你们比试,岂不是自降身份?”
“就是啊!是书院不愿收他们,他们就要抢我们的入学机会,真是没天理了!”
祝英台上前几步,走到士族学子面前,说道:“是不想比,还是不敢比?”
这招激将法一出,不少心高气傲的士族子弟按捺不住了,“比就比,谁怕谁?”
“论才华还是我们士族更胜一筹,寒门算什么东西?”
“祝英台你算哪边的?”马文才认出了祝英台,挑眉一笑,嘲讽道:“士族与寒门为伍,本就为人不齿!你站出来为寒门说话,是想背叛士族吗?”
不收寒门子弟是书院的决定,矛盾也是二者之间的。士族本应置身事外,坐看风云起。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尽收渔翁之利。
没想到祝英台一句话,就想将士族利益拱手让出,真是岂有此理。
寒门团结一心,祝英台不维护己方利益,反而为对方说话,无疑是在分裂士族。
同样的想法,陆时心里也有,站出来说道:“祝英台,别忘了你的身份!”
“叛徒!”从众是人的天性,人群中传来讨伐祝英台的声音。“祝英台是叛徒!”
群情激愤,祝英台惊得后退一步,只看到无数手指朝着她指指点点,无数张嘴开开合合,好像要把她吞了。
祝英台想得很简单,无关身份,书院收学生难道不该择优录取吗?既然如此,大家比试一番,能者上,庸者下,不是常理吗?
为何她反而成了叛徒?
梁山伯走了几步,站到祝英台身前,说道:“此事与英台无关,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知道祝英台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想到此事会波及他,心里十分愧疚。低声说道:“对不起,英台。害你受连累了!”
梁山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惹怒士族,但书院不愿意为寒门得罪士族,他只能自己出头,要不然寒门弟子将无书可读。
一寸光阴一寸金,若是今日不能入学,便要再耽搁一年,不说别人,就是他自己也耽搁不起。
祝英台摇摇头,脸上的震惊之色未褪,双手握紧拳头,自梁山伯身后走出,“我祝英台做认为自己对的事,绝不会因为别人的批评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今日若是被拒之门外的是士族子弟,我也会同意公平比试的。”
马文才笑意不达眼底,悠悠然开口道:“既然如此,祝英台你为何不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梁山伯?”
凭什么士族的既得利益要让给寒门,祝英台莫不是脑子有问题,有把刀插向自己的吗?
马文才的挑拨之意,祝英台看得清楚,她眼神坚定,直言不讳道:“英台不敢言让。”
见马文才一脸轻蔑之色,她继续说道:“若是我比试不如别人,这个名额本就不是我的,何谈让字。”
“若是我胜了,凭本事争来的东西,又为何要让出去?”
“山伯能赢,是他的本事,用不着我让。他若是输了,那也是他的事,不配我让。”
一个让字是对她与山伯两人的侮辱。
“英台,说得好!”梁山伯拍掌称赞。
一旁的刘郁离面露微笑,仿佛看到自家小白菜在一夜间长大了不少。作为故事的男女主,他们自有过人之处,又何须她的帮助。
对于此版梁祝,刘郁离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塑造了一群鲜活可爱的人,然后在结局一个个撕碎给你看,尽数陪葬在东晋的坟墓中。
谢若兰:一腔热血化云烟,玉陷泥淖香魂断。
祝英台:一身红装归黄泉,求得自由孝难全。
梁山伯:一心为民不假年,千里孤坟负红颜。
至于自己的结局,刘郁离心知肚明,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马革裹尸没草中。
此时,左侧是以马文才为领袖的士族,人数众多,气焰旺盛。
右侧则是以梁山伯为代表的寒门,寥寥十多人,神色肃穆。
他们分立左右,剑拔弩张,空气冷凝到冻结,冲突一触即发。
众学子中唯有两人是特殊的,祝英台站在两侧人群的正中间,似乎哪一边都不是她的归宿。
而刘郁离置身人群外的高地,静若修竹,俯瞰全场。
“够了!”一道陌生的声音打破宁静,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拿着扫帚,身穿杂役服的白胡子老头正气势汹汹地走来。
第7章 好戏不断
“山长!”孙夫子一语道破来人身份。
众学子讶异之余,纷纷施礼拜见,“山长!”
山长走到众学子面前,渊渟岳峙,压得所有人不敢直视,环顾一圈后,锐利到冰寒的眼眸锁定在一人身上,厉声道:“梁山伯,看你干的好事!”
“比试?”山长冷冷看着梁山伯,问道:“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
“说得倒是容易。这里共有四十五人,比什么?怎么比?什么时候比?是能一朝一夕解决的吗?”
况且谁来评判,评判标准又该怎么定?
如果书院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组织一场如此大型的考试,他为何不直接将人全部收下?
“山伯知道。”梁山伯跪倒叩拜,说道:“比起无书可读,这些麻烦又算什么?”
“若是书院缺少桌椅板凳、经义教材,我们愿意自己想办法克服。只求山长给我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寒门子弟纷纷跟在梁山伯身后,齐齐跪下,高声喊道:“求山长给我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孙夫子所面临的压力转眼间给到山长,山长抬眸看了梁山伯一眼,意味深长,“倒是我小看你了。”
“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比试,你想逼我出面收下你们。”
梁山伯本想解释,他虽看出老伯身份不凡,但没有想到老伯就是山长。
他想的是,闹大了,山长必然会出面。哪怕山长不答应,见到人,他也有一线生机。若是山长答应,自然更好,反正结果不会更差了。
梁山伯弯腰伏在地上,再次叩拜。山长既然愿意出面,没有一上来就彻底拒绝,说明还有希望。
“只要书院愿意收寒门子弟,无论怎样惩罚山伯,山伯都心甘情愿。”
山长胡子一动,问道:“只要书院愿意收寒门子弟,什么样的惩罚,你都认是这样吗?”
见梁山伯点头,山长又问:“如果这个惩罚是不收你呢?你带头闹事,收了你岂不是落了书院的面子?”
山长的话让跪着的众寒门弟子心里七上八下,膝盖下坚硬的石板也没能泯灭希望带来的芳香,一个个心思浮动。
看到此情此景的马文才忍不住勾勾嘴角,还以为这些穷酸鬼铁板一块呢?原来不过如此!
只可惜看不到梁山伯的脸色,想必精彩极了。辛苦一场却是为人作嫁。
不同于刘郁离看好戏的表情,祝英台是真心诚意地为梁山伯担忧。
山伯该怎么选?同意山长的话,他将无书可读。不同意,就会连累所有寒门子弟。
以山伯的性格,他必不会为保全自己而舍弃同伴。
祝英台忍不住攥紧袖口,心如油煎。
山长再次问道:“梁山伯,你愿意吗?”
梁山伯挺直脊背,直视山长,开口说道:“山伯不愿。”
“山伯也是寒门子弟,不该被排除在外。”
山长微微低头,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脸上,“你是坚决不肯了?”
见梁山伯一副坚持到底的姿态,山长说道:“我以为你是个心有大义的孩子,不想是我错看了你。”
他抬头,转向梁山伯身后之人,问道:“他不肯,那你们呢?”
“是与他一起离开,还是留下来?”尖锐至极的问题就这么被摆上台面。
站着的人群传来一片唏嘘,跪着的窸窸窣窣。
有一位蓝衣公子自人群中蓦然站起,一把推开同伴的手,出声道:“学生常无名见过山长。”
“学生愿意与梁山伯同进退。”他眼神坚毅,毫不畏缩,“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是吗?”山长看向梁山伯,“你的同伴肯为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你难道就不肯为他们退一步吗?”
梁山伯弯腰再拜,抬头回话道:“学生愿做子路,不为子贡。”
“好一个愿做子路,不为子贡!”山长语调平缓,周身的威压却是一阵强过一阵,“这是拿孔夫子堵我呢?”
子路与子贡皆是孔夫子的学生,两人各有一个出名的典故,分别是子路受牛、子贡赎人。
子路受牛是指子路曾在河里救了一个人,那人给子路送了一头牛,子路坦然接受了。
世人嘲讽子路贪财,孔子却夸子路做得对,行善事得善报,这样大家就更愿意做好事了。
子贡赎人则是指春秋时的鲁国有一道法律:如果鲁国人见到在外沦落成奴隶的同胞,将人花钱赎回来,就能获得国家的奖励。
子贡赎人后却拒绝领受奖励,孔子知道后认为子贡做错了。今后,鲁国人将不会再花钱赎回同胞了。
因为做了好事,不仅没有回报反而要损害自己利益。
梁山伯自称愿做子路,不为子贡。意思是他不肯放弃入学,山长如果不收他,就是违背孔圣之道。
山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圣人之道,岂是我这个小小山长能违背的。”
闻言,梁山伯眼睛一亮,喜不自禁,“多谢山长!”
常无名重新跪下,跟着众人叩拜,“多谢山长!”
与寒门子弟的兴高采烈不同,士族子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书院超负荷收人,必将损及他们的利益。
山长看着梁山伯,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他身上的衣服就是学院的杂役服,而且他扫地时绝没有趁机偷懒看戏。
梁山伯站起来,看了一旁的祝英台一眼,这是他的功劳。要不是祝英台提醒,他还不知道一个人的衣着装扮有这么多的门道。“山长的鞋子是青云靴。”
青云靴是民间根据官靴仿制的,鞋底比一般的鞋底厚且软,还不易滑。最适合上朝时长时间站立的官员或者是出门远行的人。
出门前,他娘听闻青云靴既舒服又寓意好,便想给他买一双,谁知一问,价钱十万。
梁山伯当然不愿意买这么贵的鞋,不是买不起,而是没必要。
他能拿出黄金十两的束脩,难道还裁不了一身新衣服或者买双新鞋吗?
在他看来,衣服鞋子干净整洁就好。若是因水洗日晒,折了颜色,好好的东西就扔了,实在太过奢靡。
山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心道,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穿双好鞋,不应该吗?
臭小子,眼太尖了。
山长又问道:“如果我今日不出面,你当如何?”
梁山伯憨厚一笑,坦然道:“别人山伯不知道,但山伯自己肯定会赖在书院门口不走。”
好小子,我出不出面都赖上我了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明知王家的两个仆人听不懂你的话,为何还要与他们多费口舌?”
这小子也不是个迂腐的,为何如此行事?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出自《召公谏厉王弭谤》。意思是阻塞老百姓的嘴,就好比阻塞河水。如果河水阻塞后,一旦再决堤,就会伤到很多人。
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出自《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大意是我听说过用忠诚和善良来减少怨恨,但没有听过用权势来防止怨恨的。等同于以德服人。
提及此事,梁山伯有些意外,“山长,您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山长:“什么事都管,早晚累死我老人家。”
梁山伯嘴唇张合,想说什么,最后回避了这个话题,转而回答起山长的问题,“这两句话,山伯第一次听时也不懂。后来听到多了,慢慢就懂了。推己及人.......”
梁山伯腼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山长却看明白了他的本意,“你认为他们也能读书?”
门阀士族垄断了知识,他们连与寒门一起读书都认为是耻辱,更不用提仆从等卑贱之人。仆从读书不是上进,而是造反。
梁山伯还没有说什么,祝英台插话道:“他们有眼、有耳、有嘴,能看、能听、能说,为什么他们不能读书?”
梁山伯微微颔首。奴仆也是人,只要有向学之心,为什么不能读书呢?
“他们如果有机会读书,说不定还会胜过我们。郁离……”读书就很好。祝英台意识到差点失口,紧急补救,“郁离也这样认为。”
山长摸着胡子,看着两人,目光里藏着说不出的深邃。不多时,说道:“至于你们入学,缺什么东西,你们问他。”
顺着山长的手指,梁山伯看到了刚走过来的刘郁离,“学生明白。”
刘郁离没想到她只是看个戏,还能给自己招来麻烦,推脱道:“这不好吧!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是个学生。”
山长微微一笑,白花花的胡子乱颤,低声问道:“刚才的戏好看吧?后面还有。”说完,背手而去。
等祝英台、梁山伯交完束脩,跟着刘郁离赶往宿舍已是夕阳西下。
刘郁离:“英台,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祝英台见刘郁离一副恶作剧的表情,心生不妙,明知不该顺着她的话问,偏生忍不住,“什么坏消息?”
刘郁离:“书院收的人多了,宿舍住房不够用,需要两人一间。”
三十个学生,原本一人一间,正好。现在多了十五个寒门子弟,每人还带着一个书童,原本的单间就成了双人间。
祝英台一听,小脸一垮,她可从没与人同住过。哪怕是银心、郁离晚上值夜,也都是睡在一旁的套间。“真不能一人一间?”
梁山伯:“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了。”
他刚逼着山长把人收下,若是再提出一人一间,山长一定会直接把他从山上踹到山下的。
看到梁山伯如此愧疚,祝英台依旧说不出安慰的话,她好惨!怀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刘郁离,“郁离,你是不是漏掉了一个好消息?”
“虽然……我想说……”刘郁离的虽然听得祝英台心都要碎了,“能安排我们俩同住吗?”
这是最好的情况,她和郁离皆是女子,同住也没什么。
“虽然……我想说没有。”刘郁离补完后面的话,“但没有好消息是不可能的。”
祝英台美丽的小脸光芒顿生,“你是说我们俩住一起?”这消息好到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了!”刘郁离十分得意,她提前入学这么多天,不就是想着同师母打好关系,利用先机,在宿舍名单上做手脚吗?
然而,刘郁离的骄傲面具在公告牌上看到名单的那一刻碎了。
第8章 宿舍风波
刘郁离惊呆了。祝英台怎么会和梁山伯同住?
师母明明答应过她,会让她与祝英台同住。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祝英台拉了一下刘郁离衣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郁离办事一向稳妥,从来没出过岔子。
更让刘郁离无法接受的是她居然与马文才分配到一起了。不行,这个室友她绝不接受。
比刘郁离更气愤的是那些士族子弟。他们脑海中压根就没有与人同住的意识。这些金尊玉贵的人,哪里想过一间房还能住两个人?
马文才很聪明,看着布告上新鲜的墨迹,就猜到这是新出的安排。
书院多收了学生,本来一人一间的,现在要改成两人一间。
聪明人也不止马文才一个,很快意识到背后的原因,愤愤不平,“凭什么那些穷酸鬼一来,我连房间都要分他们一半?”
“就是啊!这些人得寸进尺,太欺负人了!”
“这事我们不能忍,要不然那些泥腿子早晚爬到我们头上?”
陆时看了一眼马文才,“文才兄,不如同去?”他朝着山长所在的地方,使了个眼色。
刘郁离对这个结果也不满意,跟在他们后面,想着能不能浑水摸鱼,求师母开个后门。
等众人到时,就看到山长连同夫人正在厅堂用膳,山长眼皮也不抬一下,拿着筷子继续夹菜。
马文才伸手阻拦后面的人,说了一个字:“等!”
刘郁离摇着扇子,左右为难。山长有意给马文才他们一个下马威,这一等少说半个时辰,她要耗在这儿吗?
若是不在这里等,她万一错过重分宿舍的最佳时机该怎么办?
刘郁离一脸纠结时,忽然看见房间内的山长夫人正朝她摆手。灿烂的笑爬上眉眼,立马越过众人进了房间,惊掉一地的下巴。
此人莫非是山长夫人的后辈?
山长低声说道:“夫人,外面这么多人,你单把这小子招来做什么?”
山长夫人翻了个白眼,“我就喜欢这俊后生,怎么了?”
她就没见过比郁离更贴心的孩子。十根手指有长有短,她偏心正常。“樱桃,给郁离添副碗筷。”
刘郁离看着满脸不善的山长,嘴上说着,“这不好吧?”接碗筷的手是一点没犹豫。“师母,吃鱼。”
拿到筷子,刘郁离先给山长夫人挟了一块鱼肚子处的肉,师母爱吃鱼,又厌恶鱼刺,这个位置无复生小刺,刚刚好。
“真是个好孩子!”山长夫人看刘郁离的滤镜有多厚,山长对刘郁离的恶念就有多深,碎碎念道:“阿谀奉承、谄媚之徒。”
刘郁离完全当作没听见,黄金还有人嫌弃铜臭呢,山长不喜欢她多正常。
山长夫人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山长打断,“你只能和马文才一起住。”
原来是你老小子搞的鬼,刘郁离心里了然,压下嘴角的扭曲,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为什么呀?”
山长:“你俩住一起,别人就不会突然中箭或者断了腿。”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刘郁离扯了扯嘴角,说道:“我和马文才同住事小,万一闹出人命,影响书院清誉事大。”
山长一边夹菜,一边问:“死一个?还是死一双?”见刘郁离一脸呆愣,问道:“你不是能掐会算吗?”
刘郁离心中雷达动了,山长这是在暗示什么?
就听见山长继续说道:“你都提前猜到我会收下梁山伯他们,让你师母在分配住房时将你和祝英台分到一起,这个还算不出来?”
刘郁离总算知道问题出到哪里了,打哈哈道:“山长仁慈,这不难猜。”
山长放下手中的碗筷,取过一旁的手帕,擦拭了一下唇、手后,说道:“仁慈?那我为什么要为难梁山伯?”
刘郁离紧跟着放下手中碗筷,认真回答山长的考较,“山长之所以一再逼迫梁山伯,是看看此人的心性、能力如何?”
“寒门进入书院势必会分走原本独属于士族的利益,住房就是其中一项。如果寒门中无一人能抗衡士族,他们在书院就会沦为士族欺凌的对象,而山长不想将书院变成一个污浊地。”
书院本该是读书的地方,若是陷在各种内斗中,必会玷污书院本来的意义,非是山长所愿。
今日梁山伯出头,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无形中已成为寒门代表。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山长想借此看他能否承担起带领寒门对抗士族的重任。
山长又问道:“那你说说,我为何要收寒门弟子进来,让书院陷于两派斗争?”
鲇鱼效应。刘郁离结合书院现状,换了个说法,“士族子弟多数沉迷享乐、不思进取,论刻苦、勤奋常不如寒门子弟。”
一味地斗争是消耗,而适当的斗争是鼓励,有助于激发书院学子良性竞争。
届时山长只要稳坐钓鱼台,时不时客串一下裁判,就能收到一群自动卷生卷死的学生,何乐而不为?
山长微微颔首。刘郁离心性坚定、手腕灵活,就是太懒,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完全没有兼济书院的心思,这怎么能行?
谢安四十岁东山再起,他老人家今年才五十,正是奋斗的好时间,千年书院自他而起。
他就不信当刘郁离成为寒门与士族之间的链接时,还能独善其身?
马文才他们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他见山长与刘郁离不知说了什么,刘郁离扭头还看了看他,脸色很是难看。
看来想换宿舍的不止他一个。刘郁离与山长关系更为亲近,仍被拒绝,是不是说明住房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山长自房间走出,开口道:“你们的来意,我清楚,此事无须再议。不满意的可以直接走人。”
山长的强势出乎众人意料,马文才、陆时与身后的人低语了几句,暴躁的人群立马安顺了。
马文才上前一步,拜见山长,“我等来此,不是因为住房,而是为了比试。”凭什么走得是他们,要走也是那群不该进来的人走。
说曹操曹操到。梁山伯、祝英台等人刚好赶到,听到了马文才的话,不少人脸色一变。
见山长主动将目光投向自己,梁山伯就知道比试一事,势在必行,侧身看向身旁的常无名,他点点头,开口道:“我们愿意比试,比什么?”
比试是他提出来的,若是不应,岂不是授人把柄。
马文才:“君子六艺如何?”
梁山伯点点头,“可以。怎么比?”
陆时主动答道:“双方各派出一人参赛,不可重复。”
常无名答应了,“六局,输赢怎么算?”
马文才霸气道:“平局算你们赢。”紧接着他话音一转,说道:“要是你们输了,就主动离开书院。”
“不行!”常无名反对。
“比试是你们提出来的,怎么现在还没比,就认输了?”马文才微微一笑,“早知输不起,又何必装模作样说要与我们公平竞争?”
“就按马公子说的来。”梁山伯看向身后众人,说道:“这不就是我们原本的条件吗?”不答应比试,他们在士族面前就永远低人一头。
众人不甘心,明明进了书院却还是不一定能留下。
有一人低声抱怨道:“为什么要答应比试?输了我们就没书读了。只要不答应,他们还能把我们撵出去吗?”
“闭嘴!”在引发更多不满前,常无名制止了其余人,心中气恼这些人目光短浅。
留在书院就一定能安心读书吗?士族整人多的是办法,他们人多势众且心狠手辣,随便用点手段就能逼得寒门子弟“主动退学”。
还不如答应比试,输了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赢了,就能光明正大留下,士族也不能再以此为难他们。
“如果你们输了,怎么办?”祝英台开口问道。
马文才见祝英台完全抛却士族身份,站在梁山伯一边,讥讽道:“有的人生在朱门也改不了贱命。”
祝英台气红了眼,“你!”
梁山伯拉住祝英台,对着马文才开口说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马公子,还请慎言!”
刘郁离摇着扇子,施施然走到马文才面前,开口道:“文才兄,不敢说输了怎么办?是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吗?”
“又一个数祖忘典的!”马文才见刘郁离话里话外暗示他会输,就知道此人和祝英台是一路货色,又一个背弃祖宗身份的士族叛徒。
“我们输了,一样走人。”马文才昂着头,自信满满。有他在,绝对输不了。“比试时间就定在明日。”梁山伯珍惜你在书院的最后一天吧。
马文才对着山长弯腰施礼,“还请山长、诸位夫子做评审。”他就不信,到时候梁山伯他们输了,山长身为见证人还能强行留下他们。
马文才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山长,山长一捋胡子说道:“做评审没问题,只是这比试时间要改在一个月后。”
马文才以为是山长有意拖延,为梁山伯他们争取时间,不满问道:“为什么是一个月后?”
“近来学生入学,事多繁杂,岂能因你们的小小比试误了夫子们的正事。”山长眼中划过一抹狡黠,“一个月后,恰逢有名士来书院讲学,正好请他看看清凉书院众学子的风采。”
一听有名士莅临,不少人心绪起伏。在比试中若是能得到名士夸奖,说不定能就此名扬天下,看来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是。
马文才带着众人离去,临走路过刘郁离身旁,低声说了句:“刘公子,一会儿见!”脸上的微笑完全遮不住声音里的恶意。
虽然他厌恶与人同住,但只要一想到刘郁离比他更不愿,心情就莫名好了不少。
第9章 针锋相对
人群散去,只留下刘郁离、祝英台、梁山伯三人及其书童。
刘郁离了解祝英台心中的苦闷与委屈,低声安慰:“英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梁山伯以为祝英台是因为没能和刘郁离同住而失望,安慰道:“就委屈一下,跟我这个哥哥同住了。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祝英台点点头,打起精神,对着刘郁离笑了笑,“我没事。”
她不能让郁离再为自己担忧。马文才那个人一看就没有山伯好相处,郁离真是倒了大霉和他分一起。“郁离,你要多注意,知道吗?”
碍于梁山伯在场,祝英台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刘郁离听懂了祝英台的暗示,扬了扬拳头,“我可不是吃素的。”
她走到银心身旁,低声细语,“我的书童京墨和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也是她的有意安排,幸亏山长没太在意书童的分配。
闻言,银心眼睛都亮了,“真的?”她还是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如此幸运不用与男子同住。
“当然。”刘郁离得意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提起此事,银心有些生气,“你还说呢?我给你装包袱里的钱,你怎么全拿出来了。嘴上说着把我当朋友,是不是嫌钱少?”
那天她发现此事时,哭了一整晚。第一次觉得床太大,空荡荡。
刘郁离:“赚钱对本公子而言,小菜一碟。”刑法上的赚钱之法,她实验了不少,真好用。
在祝家她之所以没折腾什么赚钱的买卖,是因为祝家已经富可敌国,钱再多些,只会死得更快。
告别众人,刘郁离一想到房间里还有个马文才,她就忍不住头疼,与男子同住没什么,但问题是马文才不行,他太聪明了。
她曾想过若是与祝英台同住的是马文才,想必要不了三天,他就能发现祝英台是女子。
纵是她比祝英台不在意男女之大防,遮掩的好,但这种睡觉还要睁只眼睛的感觉太糟心。
马文才进入分配好的房间,发现此屋的布置格外合他心意,干净整洁不说,还十分雅致大气。
正中间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只洁白的美人瓶,瓶中插着数枝鲜妍明媚的莲花,还有三两枝青翠欲滴的莲蓬,再看窗外还有一树葱葱郁郁,枝叶招展的芭蕉,更为满意了。
待到下雨之日,置一红泥火炉,温一杯酃湖之酒,临窗听取芭蕉雨,是何等的风雅。
刘郁离走进房间时,马文才正坐在床边擦拭弓箭,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刘郁离一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房间竟要便宜马文才,心中憋闷,没好气道:“我以为文才兄是个有志气的人,宁愿退学也不愿与我同住。”
“你若是有本事直接找山长换房间去,少在这里激我。”马文才是个聪明的,一眼看穿刘郁离的激将法,完全不上当。
他难道想和刘郁离同住吗?山长刚发完话,现在谁敢提换房间的事,绝对会被赶出书院,因这种原因退学,他马文才丢不起这个人!
马文才的顾虑也是刘郁离的,她甚至不能做出任何异常的事,以免引起马文才的注意。
刘郁离心累得只想瘫在床上,刚想上床却被马文才用弓箭挡住,“你不洗漱就上床?”
刘郁离:“等我睡醒了再说。”
一想到今日会与英台重逢,她昨晚一直兴奋得睡不着,又起了个大早,还与马文才动了手,现在整个人又累又困,完全不想动。
“不行!”马文才坚决不许,在外面待了一天,衣服上不知藏了多少泥,休想这么邋里邋遢地上床。
见马文才如此爱洁,刘郁离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你若是嫌我邋遢,不如你去睡那儿吧。”她伸手指向厅堂中的罗汉床。
罗汉床左右和后面装有围栏,体型较大,可坐可卧,一般用于午间小憩。床上还摆放着一张能自由挪动的小茶桌,可以用来待客。
尽管实用性很强,到底不是专门的床榻,若是长时间睡,定会腰酸背痛,休息不好。
马文才当然不愿意了,凭什么是他睡罗汉床?“没让你睡地上,已经够抬举你了。”
刘郁离戳穿马文才的虚伪,“要不是你我平手,你会让我睡床?”她敢肯定要是马文才能完全压制她,绝对不会分一半床给她。
马文才没有一点心虚,“要么你睡罗汉床,要么你去洗漱。”
刘郁离不想因这点小事浪费时间,又不想轻易听从马文才的话,因此开始提条件,“你把我的扇子还我,我就去洗漱。”
马文才也是这般心理,还了扇子,岂不是落了下风,谎称:“一把破扇子,早就丢了。”
“你做什么?”马文才见刘郁离伸手抓住另一侧弓把,有些心慌,“放手!”这是他的心爱之物,要不然也不会读书还带着。
“一把破弓,我早晚丢了它。”刘郁离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气得马文才脸色大变。
两人同住一室,若是刘郁离真有这个心,防不胜防。
“你要是敢丢了它,我就要你的命。”他说到做到。
“恐怕在文才兄眼里,我的命还比不上你的弓吧?”刘郁离无所畏惧。
“你!”马文才气到说不出话,此人之无耻,闻所未闻。担心争执之中,将弓箭撕扯变形,他咬牙吐出几个字,“你先放手。”
刘郁离乖乖放了手,现在她发现和马文才住到一起的好处了。
马文才收好爱弓,从柜中取出一物,扔给刘郁离。
他还是挺喜欢这把折扇的,上面的那句诗精妙至极,也不知出自何处,但若是让他去问扇子的主人,是万万不肯的。
重新拿回自己精心定制的折扇,刘郁离开心极了,手腕用力,扇子在她手里转出了花儿。
没过一会儿,从包袱里抽出一物,递给马文才,“你的箭,还你。”
幸亏当时是落在了地上,没有磨损,还有回收价值。
真够奢侈的,箭镞用的是精铁不说,箭身用的是铁力木。
顾名思义,这种木头如铁一般坚硬却没铁重,这样的好处是一方面提升了弓箭的破甲能力,一方面增强了弓箭射程。
铁力木只在少数地生长,价格昂贵堪比金丝楠木。
而箭羽用的是金雕的尾羽,在现代这是牢底坐穿兽,一支箭价值万钱,抵得过她当初的卖身费了,怎么舍得扔掉。
马文才见刘郁离还留着那支箭,有些意外,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还给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东西。
“她早晚都要适应,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刘郁离的书童京墨看着房间内惴惴不安,不住往外张望的银心说道。
祝英台要是被这点麻烦困住,她还是尽早回祝家庄吧。
银心见京墨躺在床上,一副悠然模样,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不担心郁离吗?”
京墨抬头看了银心一眼,提醒道:“你该叫她刘公子。”
京墨的话让银心有些不舒服,但她又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因为什么。
京墨没有发现银心的纠结,或许发现了也全不在意,冷冷说道:“我比较担心和她睡一起的那个。”
万一半夜醒了,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把刀,该多吓人。这样的经历不该为她独享。
银心听不懂京墨的话,解释道:“郁离……刘公子睡着时很安静的。”
京墨翻了一个白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对一个枕头下永远藏着一把匕首,半夜惊醒多次的人来说,这绝对不算安静。
“你和刘公子是怎么认识的?”银心有些好奇郁离离开祝家后的经历,但她每次说到这个话题,郁离总是含糊过去。
“她杀死了我的丈夫。”
说此话时,京墨脸上的平静让银心心惊胆战,她想问怎么回事?却又怕触到京墨的伤心事。
郁离真的杀过人吗?她为什么会杀京墨的丈夫?杀了人家丈夫还收人家妻子做书童,郁离怎么想的?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担忧,“你会伤害郁离吗?”
京墨看着傻子一样看着银心,这个问题等于问一只兔子会不会垂涎豺狼?
银心的问题让京墨忍不住怀疑:她俩认识的刘郁离是一个人吗?
“你这是要做什么?”祝英台见梁山伯先是搬开了罗汉床上的小茶桌,后又将被褥放上。
“英台,你从来没与人同住过,肯定不习惯。”梁山伯一边说话,一边将床褥多出来的部分折叠起来,“我先睡这里,等过两天你能接受了,再搬回床上。”
祝英台没想到让她煎熬不已的难题就这么轻松解决了,她看了一眼梁山伯高大挺拔的身材,又瞥了一眼那张仅比八仙桌长一些的罗汉床,有些为难。
沉默了半晌,说道:“我个子小点,还是我睡罗汉床吧?”罗汉床这么小,她能伸开腿吗?半夜会不会一翻身就掉下来?
床褥太大,罗汉床太小,怎么折叠都窝囊成一团。梁山伯看着皱皱巴巴的床铺,面色严肃,说道:“这床,我睡得。你睡不得。”
祝英台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啊?”她的体型比他适合多了。
“当然是因为英台不如愚兄皮糙肉厚啊!”梁山伯笑着回道。英台出身好,又是家中最小的。作为义兄,他要多多照顾他。
祝英台听出梁山伯话中笑她娇气,刚有两分怒意,就见他来到床边,伸手欲扯她的被褥。怒气烟消云散,心底浮出淡淡的喜悦。转而,又涌上一层羞意,“不用你帮忙!”
急急推开梁山伯,她一个女儿家怎好意思让男子帮她铺床叠被。
梁山伯不知内情,只当祝英台客气,不愿劳动他,热心说道:“英台,一点小事而已。”说完,继续去扯被子。
“不准扯!”祝英台莫名羞窘,“这些我能做。”
梁山伯宠溺一笑,只当祝英台不愿意被当成小孩子照顾。
看到梁山伯的笑,祝英台脸上多了一层粉色。
第10章 惨烈的对照组
正在此时,银心从外面进来了,“小……公子,铺床这样的事,你等我来就行了。”
银心是做惯了的,三两下将床铺收拾好,扫了一眼罗汉床,又见床上只有祝英台一人的枕头,心中明了。担忧之情,去了大半。
趁着梁山伯去打水,银心暗自叮嘱,“小姐,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叫我。”虽然梁公子看着是正人君子,但小心无大错。
祝英台羡慕道:“还是银心你好,不用和男子同住。”转而,她又想到刘郁离,心里有些担忧,“银心,你说郁离会不会害怕啊?”
银心想到了京墨的话,觉得有些事还是瞒着小姐为好。“郁离胆子大,武功高。马文才奈何不了她。”
等刘郁离洗漱完,刚躺上床,另一侧的马文才皱着眉,忍不住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熏香啊!”刘郁离回答得十分坦然。
马文才稍稍伸头,凑了过来,鼻翼微动,确认香味是从刘郁离的寝衣上传来的,怒气冲冲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在寝衣上熏什么香?”
这个味道烂俗又浓郁,熏得人脑子嗡嗡的。
刘郁离知道时人爱风雅,喜欢将各种各样的香料用熏炉熏在外衣上,行动间暗香浮动,极为美妙。“熏哪里是我的自由。”
习武之人多对血气敏感,她生理期将近,不用熏香遮掩,万一突然来了,她怕会被马文才察觉。
马文才一声令下,说道:“以后不准再用了。”这么庸俗的香,万一沾到他身上,岂不是让人怀疑他的品味?
对于马文才的霸总式行为,刘郁离压根不买账,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文才兄,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作,‘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马文才回怼道:“你家的雪影响到我了,不能不管。”真当他爱管闲事不成,还不是这个香味太难闻了。
刘郁离的衣着装扮风流雅致,怎么在用香上这么没品?
他该不会.......马文才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深,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刘郁离的表情僵了一秒,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你想多了。”
“你就是故意的。”对于刘郁离的话,马文才一个字都不信,“故意用这么低俗的熏香想逼我离开,自己霸占一整张床。”
刘郁离有些讶异,这是她没想到的点,恰好可以遮掩她使用熏香的真实目的,于是装出一副被戳破后的心虚模样,“绝对不是。”
马文才自认看穿了敌人的阴谋,放出狠话,“刘郁离,我告诉你,如果这张床只能有一个人睡,必定是我马文才。”
休想让他主动撤兵,他马文才寸土不让。
见马文才注意力转移了,刘郁离心下放松了不少,不过她惯于会装模作样,面上一丝不漏,说道:“你也休想我会让。”
扑通一声!
重物落地的声音将祝英台惊醒,借着朦胧月色,看到有一个人形物体正从地上爬起,“吵醒你了?”
原来是梁山伯半夜翻身,不小心从罗汉床上跌下来了。
祝英台燃起蜡烛,看到梁山伯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犹豫了半晌,咬牙道:“要不,你上床睡吧!”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梁山伯笑言道:“英台,你就当这是上天给我的磨炼吧!”
说着,他抱起地上的被子,重新铺到罗汉床上,整个人侧卧着,一双腿半截耷拉在床沿上。
祝英台见他如此乐观,半是气恼半是心疼,“郁离说过,爱吃苦的人只会有吃不完的苦。”
梁山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英台,以后我和马文才的事,你不再要管了。”
“你什么意思?”祝英台的声音高了两度,“你是嫌我多管闲事了?”
梁山伯摇摇头,急忙解释道:“英台,我不是这个意思。”静默了片刻,说道:“英台,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被士族排挤。”
他是寒门,注定会被士族歧视。而英台不一样,她本是士族,不该承受这些,更不该一身骂名。
“梁山伯,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强出头的?”祝英台从床上坐起,看着梁山伯一字一句道:“你太小看我祝英台了。”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结拜吗?”
提及此事,梁山伯回想起他与祝英台的初遇。
那时两人在同去钱唐的船上认识,一番交谈后发现彼此都是去清凉书院读书的,志趣相投,所以结为兄弟。
祝英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因为你那句,男女同是父母生,女儿读书也应该。”
当时,她因郁离、兰姐姐的远走心伤不已,只觉得女子命运不易,感叹:若是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自由读书,求取前程就好了。
众人都笑话她,说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女子就该在家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唯有梁山伯站出来说,男女同是父母生,女儿读书也应该。
她只觉得此人与天下男儿皆不同,后来与他谈及诗书,见他才思敏捷、人品贵重,遂愿与他义结金兰。
“书院本该是读书的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书院门槛要这么高?寒门不能进,女子也不能进?”
“我出头,是因为我认为读书不该有门槛。”
在家里,娘不喜欢郁离读书;到了外面,书院不欢迎寒门读书,这究竟是为什么?
读书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有些人想读书反而成了坏事?
梁山伯起身,来到祝英台身旁郑重施一礼,说道:“是愚兄有眼无珠轻看了贤弟!”
“哼!”祝英台转身,背对着梁山伯。听到他说:“就罚愚兄,明日为英台打洗脚水如何?”
“真是个呆子。” 听出祝英台话里的笑意,梁山伯眉眼舒展开来,重新躺回床上。
相比于祝英台、梁山伯这边的温馨祥和,刘郁离和马文才那边着实惊心动魄了些。
话说一刻钟前,马文才从睡梦中醒来,借着窗纸透过的一些月光,摸索着穿鞋。
就在此时,一阵寒光闪过马文才的眼睛,顺着光线看去,只见刘郁离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手里还握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
银白的尖刃反射出月光的清寒,照在刘郁离脸上,光影明灭间只见一双冷冽到摄人的眼眸,不带一丝温度地落在他脸上。
细思极恐,马文才的手不知不觉摸上一旁的东西,问道:“你想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刘郁离一惊,转瞬间,她已恢复清醒,拿着手里的匕首,不住晃动,“欣赏宝剑。”
“你觉得我会相信?”马文才盯着刘郁离,面色不善。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借着月光,刘郁离看清了马文才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弓箭。
马文才绝不肯承认自己刚才被刘郁离吓到了,嘴硬道:“保养弓箭,不行吗?”
“你随意。”刘郁离将匕首放回枕下,趿拉着鞋,起身点上蜡烛。
马文才终于知道匕首是从哪里来的了。然而,这个结果却让他更为心惊,什么人会在睡觉的枕头下放把匕首,莫非是个亡命之徒?
看来有必要调查一下刘郁离的身份了。
刘郁离上完厕所回来,见马文才依旧坐在床畔,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问道:“你不起夜吗?”那他半夜爬起来干什么?吓人啊!
马文才瞪了刘郁离一眼,出去了。
等马文才回来后,与刘郁离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多少睡意。
“这是银心,银心……”看了一眼身旁的马文才,刘郁离在心里默默念叨,她在努力催眠自己,想让自己重回在祝家时的轻松惬意。
马文才觉得刘郁离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有些怪异,强压着心底的好奇。
“不行!”刘郁离突然一声尖叫,吓得马文才一激灵,气愤道:“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想吓死人不偿命啊!
不行,不能当银心。刘郁离怕自己催眠得太成功,万一半夜将马文才当成香香软软的银心给抱了,怎么办?
想到此处,刘郁离光着脚跑下床,登登跑到柜子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半人高的熊猫抱枕。
这本是她为祝英台下个月生日,准备的礼物,刚好可以拿来用用。
马文才一看就知道刘郁离打的什么主意,坚决反对,“不行!这东西绝不能上床。”
本来床就不大,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勉强,他肯让刘郁离上床已经是开恩了。
若是再加上这么个东西,那他岂不是只能挨着床边睡?再说了,一张床,凭什么刘郁离占三分之二,而他马文才只能占三分之一。
若是刘郁离没有之前的举动,抱这么个玩偶,马文才多少要借机讽刺两句,哪有正经男人睡觉抱东西的。
但刘郁离凭借自己半夜鉴赏宝剑的爱好,生生让马文才觉得此人再男人不过了。
“你看它多可爱啊!”刘郁离企图用国宝的惊世美貌打动马文才,大半夜的她不想吵架。
“不行就是不行。”马文才坚守底线。
刘郁离:“那你怎么样才肯让它上床?”
“也不是不可以。”马文才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眉毛一挑,笑着说道:“你下去,它就能上来。”
相比刘郁离,他更愿意和这只食铁兽同睡一张床,最起码它不会在枕头下放匕首,也不会半夜起来欣赏宝剑。
这个提议让马文才十分开心,白日里桀骜冰冷的脸,此时挂着灿烂的笑容,尽显少年意气。
刘郁离却觉得马文才笑得可恶极了。她下去,那岂不是将床全让给了马文才,他想用这个办法逼退她,门都没有。
刘郁离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床边,然后将国宝放在凳子上,自己爬到床上,侧身背对着马文才,对着熊猫抱枕,低声道:“滚滚,晚安。”然后慢慢睡去。
第11章 能掐会算的刘大师
刘郁离收拾好出行包袱,见马文才还在院中练箭,问道:“文才兄,你不下山吗?”
书院因扩招导致一些教学器材不足,山长给了梁山伯等人三天时间,让他们下山置办。
刘郁离来得早,比较清楚书院情况,山长有命让他陪着一起去。
开学时间推迟了三天,不少学子索性下山一趟该玩的玩,该买的买,像极了进监狱前最后的狂欢。
对于刘郁离的主动示好,马文才懒得搭理。
刘郁离:“我是不介意与文才兄共用衣柜的,就不知道文才兄介不介意?”原本是单人宿舍,有些家具只配备了单人的,现在改成双人间,自然不够用了。
马文才一眼看穿刘郁离的打算,不就是想让他花钱再买一套,自己独占书院的吗?
他有心不让刘郁离如意,但一想到刘郁离堪称可怕的熏香品味,最终挤出三个字“穷酸鬼!”
即将走出院门的刘郁离回头看了马文才一眼,微微一笑。
一个时辰后,乐福居。
梁山伯看着店内与书院一模一样的书桌、坐凳,有些惊奇,“英台,你看!”
祝英台十分惊喜,立马问道:“掌柜的,这样的一套,你们店里有多少?”
赵掌柜瞥了一旁的刘郁离一眼,回头说道:“不知这位公子要多少?”
祝英台忐忑问道:“十五套,你们有这么多吗?”见掌柜的点头,她眼睛都瞪圆了。
家具比较占地方,一般摆在店里的多是样品,等顾客上门看中了哪套再请师傅现做。
莫说祝英台不敢相信,梁山伯也怀疑掌柜的没有听清,说道:“我们要十五套!只要现货!”
“十五套,现货。”做成了如此大一笔生意,赵掌柜白面馒头一样的脸越发喜庆了,“如果公子愿意多出车马费,今日就能送货上门。”
家具是大件,占地方,免费送上门是不可能的。
梁山伯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问道:“十五套加上送到清凉书院,总共多少钱?”
“一套五千钱,十五套就是七万五千钱。”赵掌柜抄起柜台上算盘,三下五除二算出了结果,“再加上车马费,总共七万五千八百五十六钱。”
梁山伯试图讨价还价,“能再便宜点吗?这种桌凳平时也就三千钱左右。”
赵掌柜直接摇头,“公子,不是小老儿自夸,整个钱唐县除了我乐福居,别的店没有这个……名校同款。”大师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些小店现货最多三五套,公子若是不信,不妨去问问?”要不是听了大师的话,他也不敢一次做这么多家具,现在仓库里都堆满了。
“公子,您看看这花纹、色泽,绝对是上好的黄花梨。三千钱的那是杨木。”
“你若是诚心要,五十六钱的零头,我给您抹了。”赵掌柜是经年生意人,明知这单跑不掉,还愿意主动抹去零头,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
说完后,扭头和刘郁离说话,“大师,您真是神算。求您再多指点两句。”
十天前,大师来到他的店里,一开口就是“掌柜的,红光满面财运将至。”
他信了吗?他当然不信。只当又是一个靠吉利话讨钱的骗子。
没想到大师就是大师,一点没生气,反而用心指点他,“清凉书院知道吗?”
赵掌柜点点头,这是钱唐县最出名的书院,谁没听过。
“赵掌柜可曾听闻王丞相制衣与谢丞相带扇的故事?”
刘郁离所说的王丞相制衣是指名士王导在担任宰相时,朝中国库空空,内库只有数千匹丝绢。于是,王导拿出一些丝绢为他和朝中大臣每人制作一套单衣,一时间无数人争相效仿,丝价暴涨。
王导趁机将积压的丝绢尽数高价售出,赚取了数千两黄金,暂时缓解了国库空虚。
谢丞相带扇也是类似的故事,谢安利用自身影响力,轻轻松松帮助友人卖掉五万把蒲葵扇。
可见名人带货在古代并不罕见,尤其是王谢这等顶级门阀,毫不夸张地说比顶流还顶流,因为他们名气与权势兼具,一举一动皆为天下推崇。
赵掌柜点点头,一颗心似被柠檬水泡过,说道:“我这小店可攀不起王谢之家。”
刘郁离摇摇头,“此言差矣!赵掌柜可曾听闻名校同款?”
赵掌柜能把乐福居做到钱唐最大的家具店,自然也不是个笨的,很快反应过来,“大师说的是清凉书院?”
不过三言两语,刘郁离已经从骗子晋升为大师了。
刘郁离赞赏地看着赵掌柜,“今年来钱唐求学的人比以前如何?”
赵掌柜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招来小二,询问了一番后,说道:“今年的读书人比以往多了一些。”
乐福居对面的清雅轩就是卖文房四宝的,钱唐县大大小小的书院不少,每年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外地学子赶来钱唐求学,只看对面生意就能大致猜出个七七八八。
赵掌柜心存顾虑,“来的是多了,可书院不一定全收下,家具又不比文房四宝,占地小,消耗快。”
家具是大件,用上十多年是常事。若是书院不收,人走了,多准备的这些东西卖给谁?
刘郁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赵掌柜,“钱唐文风昌盛,外地人不用,难道本地人也不用吗?能读得起书的人会在意多一件家具吗?”
这话倒是不假,赵掌柜暗自盘算,他家中也有小儿,若是有清凉书院同款教具,他都要忍不住置办一套。
“赵掌柜,今日我这卦不收钱。”刘郁离拿出来最后的定心丸,“等我们再相见,您若是如我所言赚到了大钱,再随意给些辛苦钱便是。”
刘郁离这般说,赵掌柜可不敢真拿几个大子将人打发了。生意人多数迷信,人家大师愿意指点那就是缘分。
再说了,大师说的是,他赚到钱了再给卦资。这说明什么,大师是有真本事的,才敢这么许诺。若是赚不到,他一分不出,左右亏不了。
梁山伯看着赵掌柜对刘郁离的殷勤模样,好奇地问道:“英台,刘兄还精通占卜之道啊?”
刘公子莫非十天前就算到书院会收他们,特意指点赵掌柜定做了书院同款教具?
祝英台心道,她通个鬼?不知道又怎么编了瞎话唬人呢?嘴上却说:“郁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
“好大的口气!”马文才带着一行人刚进乐福居就听到祝英台的话,忍不住嘲讽,扭头看到一旁与赵掌柜说得热火朝天的刘郁离,说道:“刘公子既然能掐会算,不如为本公子看看?”
赵掌柜见又来这么多人,心中欢喜,急忙招来小二,一起上前接待。
刘郁离三两步走到马文才身旁,一双桃花眼将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圈,笑眯眯道:“文才兄,夫妻宫肉薄有痣,姻缘坎坷。”
马文才剑眉入鬓,眉尾恰有一颗红色小痣,芝麻大小,正落在夫妻宫的位置。
再加上她熟知剧本,马文才单恋祝英台,姻缘能顺遂吗?
马文才下巴一抬,眼神睥睨,说道:“天下就没有本公子娶不到的女人!”
对于马文才的话,刘郁离但笑不语。
马文才继续说道:“姻缘太远,不如算算本公子今日运势。”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刘郁离这是拿以后的事糊弄人。
“文才兄的姻缘可不远了。”剧情线已经正式开始,祝马的婚事还会远吗?刘郁离浅笑盈盈,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道:“文才兄,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
马文才俊美如玉的脸一下子黑了,阴沉沉道:“刘公子出门前有没有给自己算一卦?”他有没有血光之灾不重要,重要的是刘郁离一定会有。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似模似样地掐算一番,“今日出门前看了皇历,不宜出行,恐有血光之灾。”
不分敌我的诅咒让马文才沉默了片刻,“刘郁离,你的时间掐错了。”
小六壬掌诀:寅上起大安,巳上起留连,午上起速喜,未上起赤口,子上起小吉,丑上起空亡。
现在是日悬正中,对应的时间是午上。
刘郁离若要占卜今日平安与否,应该自速喜也就是中指第二指节开始掐算,而他却从食指第二指节,很显然他对占卜之道,一窍不通。
说完,转身去挑选衣柜,不再搭理这个看着脑子多少Unicorn有些进水的人。
马文才,怎么连占卜手势你都懂?刘郁离决定回去就恶补一下,作为一个虚荣心强的人,绝对不能接受当场打脸这种侮辱。
赵掌柜从梁山伯手里接过钱后,走到刘郁离身旁。取出三千钱递给他,恭敬道:“大师,这是您的卦钱。”
刚才店里来了很多人,吵吵嚷嚷,赵掌柜没有注意到刘郁离被马文才挤兑一事,反而十分信服,说道:“大师,求您再指点我两句吧!”
刘郁离满意地接过自己的辛苦钱,一派高人风范,说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赵掌柜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刘郁离见马文才等人要走,喊道:“听闻最近有山贼出没,文才兄不如与我们一起走吧!”
马文才回头,看了刘郁离一眼,说道:“山贼遇到我,算他们倒霉。”
第12章 刘郁离的另一面
祝英台、梁山伯坐在车里,脚下堆满了生活用品。
外面,刘郁离驾着马车正在回想剧情。
原剧情是梁祝下山采买返回途中遇到贼匪劫道。时间过去太久,刘郁离现在完全想不出来,当时祝英台、梁山伯是怎么逃脱的?
只记得此事的后续剧情是半年后,山贼围攻清凉书院,烧杀抢掠,众人虽齐心协力击退山贼却死伤过半。
后来,马文才从马家调取三百部曲,亲自领兵攻上山贼老巢彻底解决了贼患。
飞箭的破空声将刘郁离从回忆中拉出,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山贼正在围攻马文才与马峰。
马文才不是和其他士族子弟一起走的吗?怎么现在只有他和书童?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出了乐福居,马文才就要回书院,而其余人还没玩够,双方直接分道扬镳。
祝英台与梁山伯也察觉到前方动静不寻常,刚掀开车帘就看见,刘郁离唰一下从车板下抽出一把利剑,“英台,前面有山贼,你们骑马去报官!”
说话间,她一剑砍断套在马匹身上的绳索。
此时,马文才的情况并不妙,他坐在马上,手持弓箭,被十多名手握刀剑的山贼团团围住。
刚射出一箭,了结一人,他再反手取箭时,取了个空。
山贼没有坐骑,之前一直被马文才居高临下,用弓箭压制,如今见他箭袋已空,抓住机会,逐渐缩小包围圈,并趁机围攻他身下战马。
祝英台跳下马车,心想她与梁山伯不通武艺,留下来反而是拖累,果断说道:“山伯上马!”
梁山伯听到祝英台的话,僵了一秒,说道:“我不会骑马!”
这是祝英台没想到的,她脸色一沉,立刻翻身上马,脚下用力踩住马镫,双腿紧紧缠住马肚子,将手伸向梁山伯,“拉住我的手!”
梁山伯没有犹豫,拉着祝英台的手,借力上了马背,还没坐稳,只听得马鞭一声脆响,身下的马飞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山伯紧紧抱住祝英台,两人一马朝着城中驶去。
刘郁离提着剑,踩上一旁树干,凌空而起,大喊道:“马文才,接剑!”
马文才将手中弓箭往背后一放,紧接着一个空翻,长臂一伸将剑捞在手里,顺势落到地上。
刘郁离抬腿一伸,踹开一个,手持折扇,手腕一动,张开的扇面挡住落下的利剑。
下一秒,手指用力,折扇阖起,坚硬的扇骨绕着剑身转了一圈,用力一别,顺势挑飞了长剑。
一个转身,刘郁离抬手接住了即将落下长剑,反手一剑划过敌人脖颈,鲜红的血溅到白皙的脸上,眼中没有一丝表情,冷若冰霜。
按照原本的剧情祝英台、梁山伯也是弃车骑马,将马车上的财物尽数留给山贼,并在山贼追赶时,撒下一大把金叶子,引得众人哄抢。
后来是铜钱、黄金,接连丢下的财物为二人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就在山贼快追上他们时,恰巧遇到书院其余学子,山贼见人多了,又已得到不少财物便撤了。
谁知剧情换到马文才身上发生了偏转,他想起刘郁离的话心气不顺,没有按照山贼要求的交出财物,反而一言不合,动了手。
一旁的马峰更是为了威吓山贼叫破了马文才的身份,不仅没有吓住山贼,反而彻底激发了山贼的杀意。
担心将人放跑,用不了多久整个黑风寨就会被太守府的兵马绞杀。还不如将人杀了,毁尸灭迹,一了百了。
附近山贼这么多,即便是太守府的人也不一定能查到他们身上。
马文才一见刘郁离本想骂他乌鸦嘴,但怎奈何刘郁离路见不平拔刀相,倒让他不好随意骂人了。
两人皆是聪明人,不想腹背受敌,不知不觉间收拢战圈,汇合到一处,共同御敌。
刘郁离开口道:“英台他们去报官了,我们要在救兵来之前坚持住。”
他们的目标是在敌人的围攻下活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活下来的概率越大。
马文才没有说话,一剑刺出,又了结一人。
然而,事情却没有刘郁离想得那么顺利。
祝英台、梁山伯直闯衙门,见到衙役将情况一说,让他们迅速出兵救人。
衙役根本没把两人的话当回事,这年头哪里没有山贼,有人遇到山贼他们就要出动,有再多的衙役也不够用。
还出兵,想得倒美,又不是县太爷遇到山贼,出什么兵?再说了,他一个小小衙役哪来权限调兵。
见衙役敷衍了事,祝英台心急火燎,哪有心情同他们扯皮,坚持要见县令,却无人理会。
就在祝英台愤愤不平,险些要动手的时候,梁山伯灵光一闪,喊出了马文才的身份。“被山贼围攻的是钱唐太守之子马文才。”
此话一出,原本不耐烦的衙役脸色遽变,心脏怦怦直跳,怎么是这小祖宗?他家县尉马连山就是马家的人,据说还是得了马太守举荐方得了此官。
“大人不好了!”衙役惨叫一声,火烧屁股一般直奔县衙后院,“马太守的公子遇到山贼了!”
“你确定梁山伯他们是去报官,而不是跑了?”马文才沉着脸问道。
此时,与山贼混战了半个时辰,地上已是横尸一片,马峰也早已倒下。
仅剩马文才与刘郁离二人勉力支撑,若是救兵再不到,他们只会被山贼围困而死。
刘郁离的状况要比马文才好上不少,呼吸虽有些急促,但心跳十分稳健。一来,她的实战经验更为丰富,知道如何打长久战。二来,天生神力,体质非常人能比。
“他们一定会来的。”她相信哪怕官府不愿出兵,以男女主的聪慧也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困难。
说话间,她一把拉过马文才,与他交换了站位。这些山贼太会看人下菜了,发现马文才体力不支,就柿子专挑软的捏,重点围攻他。
“马文才,冷静点!”相比于马文才的杀红了眼,刘郁离一双眼眸至今不染异色,如玄玉深邃。
杀人不是战场冲锋,一味勇武就行了。杀人讲究干脆利落,能一招毙命就不要出第二招。
然而,马文才青春年少,正是一腔热血,快意恩仇的时候,做不到刘郁离一般步步为营,手狠心不动。
“兄弟们,他们撑不住了。”贼首一声大喊,心生退意的山贼又凝聚起来了,“杀了他们,每人赏钱十万。”
今日若是让人逃了,黑风山必将不保。
贼首打定主意以后再劫道一律报对家山头。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马文才一剑逼退一个,眨眼间空缺处又多了三五人,“找死!”他心底戾气横生,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
山贼越发勇猛,而刘郁离、马文才节节败退,已被逼至绝境。
“杀!”贼首一声令下,发起最后的冲锋,“杀!”响应者甚众。
就在此时,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天地,带着一路烟尘飞奔而来。
援兵已至。刘郁离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他们一定会回来!”
三十多人的山贼对上一百的官兵,结果可想而知。不消一刻钟,单方面的屠杀已经结束。
见刘郁离一身血渍,袖口、下摆多道剑痕,祝英台未语泪先流。
她太害怕了,害怕来不及,害怕她到了山贼早已远去,只留下一地尸体,害怕刘郁离被人发现身份,被山贼劫走。
刘郁离扔下还在滴血的剑,笑着说道:“都是别人的血。”紧接着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呜呜!”
祝英台泪如雨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山伯粗通医理想要为刘郁离把脉,却被拒绝,“我身上的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你去看看马文才吧,他比我伤得重。”
梁山伯走到马文才身旁,发现他正在给伤口撒药,说道:“马公子,我来帮你。”
“不用!”马文才拒绝了梁山伯的好意,转而从下摆的内衬上撕下一块布,三两下缠上受伤的左臂。瞥到一旁的县尉马连山,说道:“清点兵马,我要上山剿匪!”
小小山贼也敢在他马文才头上动土,今日不荡平黑风山,难消他心头之恨!
“不行!”马连山脱口而出,看到对面马文才阴沉到极致的脸,讪讪说道:“文才,你刚受了伤,不如早些回书院休养。剿匪这样的事,为兄去就行了。”
马文才寒凉的目光扫过这个远房堂兄,眼尾一抬,说道:“你如果有本事剿匪,山贼就不会越剿越多!”
被人当着众多下属的面指责无能,马连山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低声说道:“文才,你看太阳快下山了,这些事不如明天再议。”
马连山继续使用拖延大法。剿匪是不可能剿的,只是一份俸禄,没必要拿命去拼。“文才,不是为兄不想帮你。你看这些人有几个愿意去剿匪的?”
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真以为自己一声令下,别人就会唯命是从?
距离马连山最近的一人,在接到上司眼色后,说道:“谁爱去谁去!我们是官兵,又不是家奴!”
“是啊!山贼都伏诛了,哪里还有山贼需要剿匪?”看着被绑住的几个活口,有人睁眼说瞎话。
“大人,不如我们早点回去吧!您为了救马公子,都没跟大老爷报备就领兵出来了,还不知回去要怎么交待!”
马连山暗自赞赏了一眼说话的张衙役,此话无不在暗示马文才若是执意剿匪就对不起马连山的一番苦心。
这种软硬兼施的小把戏,马文才见得多了,完全不为所动,抄起一旁的剑,长眉一挑,开口道:“但凡愿意跟本公子上山剿匪的,每人一两黄金,杀人一人多奖一两,上不封顶!”
真以为没有马连山的帮助,他就指挥不动这群官兵。山贼有钱买他的命,难道他马家就没钱买山贼的命吗?
就在此时,刘郁离走了过来,开口道:“我有一计。”
第13章 借刀杀人
“不是说过不带活口上山的吗?”黑风山老大张新看着手下绑过来的白面书生,怒问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带活口上山万一被人摸到老巢里应外合,一网打尽怎么办?
今日带人出去的是老三,他向来谨慎怎么会做这么安排?
似乎是被老大的威压吓到了,三角眉瑟瑟发抖,“老大,这个........不一样。”
“我是上虞祝家庄的人,你们最好早点放了我。”被绑着的书生面如冠玉,一脸天真,以为抬出身份就能吓到对方。
上虞祝家庄富可敌国,张新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抓住这么肥的一只羊。
此时,他倒是知道老三为什么会把人带回来了。这只羊够整个山寨吃十年了。想到此处,张新开口问道:“老三呢?”
老三带着几十口子出去,没道理只回来这么点人?
“被我杀了!”白面书生十分嚣张,“你最好放了我,要不然连你一起杀!”
“放屁!”三角眉盯着书生一声怒喝,扭头对张新解释道:“三当家在下面守着呢!”
他指着白面书生,继续说道:“这小子有钱,在城里定了不少东西,乐福居、锦衣轩、珍宝阁,送货的一路上就没断过,其余人.......”
说到此处,三角眉嘿嘿一笑,显然为今日的巨大收获欣喜不已,转而话音一转,指着白面书生的右臂说道:“三当家怕肥羊出了问题,就叫小的们先把人送回来。”
“要不是那该死的差点砍断我的手,我会被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抓住!”说到此处,被按压住的白面书生愤怒极了,挣扎着就要站起。却被一旁的三角眉一脚踢在小腿,膝盖一弯,重新跪倒。
张新看着白面书生皮开肉绽的右臂,心下了然。“来人,带下去给他上点药。”老三做事就是稳妥,肥羊可不能有闪失。
一声令下,外面进来一个小喽啰就要将人带走,坐在上首的张新突然发话了,“慢着!你们怎么知道她是祝家庄的人?”
万一,此人是冒充的呢?
三角眉扑通一声跪下了,止不住地哆嗦,“我……我……他说的。”
张新:“以后长点心吧!”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真是没脑子的蠢材!
一想到众多手下,只有两个脑子,张新就头疼。他一个,老三半个,其余的蠢货共用半个。
张新不住审视着白面书生,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他的脸,皮肤白皙细腻,必然出身不错。头上戴着莲花金冠,是个有钱的。腰上挂着一枚白玉雕花蝴蝶佩。
张新三两步走下座位,一把拽掉玉佩,拿在手里不住摩挲,摸到某处凸凹不平的小字时,放到眼前,借着夕阳余晖看到一个小小的“祝”字。
“没问题,是祝家庄的人。”这样通透润泽的白玉,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闻言,白面书生刘郁离绷紧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不枉她为了细节到位,特意问英台借了这枚有祝家家族印记的玉佩。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刘郁离说出了自己的计谋,“里应外合。”
原著中,马文才率领三百部曲成功拿下了黑风寨,如今只有一百人,她担心不够稳妥,询问被俘虏的山贼后,得知除了今日三当家带出去的五十人。山寨里还有二百余人。
二当家是大当家的小舅子,靠裙带关系上位,不足为虑。唯有大当家张新不同于一般草莽,不但武功一流,而且足智多谋。
刘郁离毛遂自荐,愿意深入敌营。
祝英台当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郁离是个女子,到了山上,万一被人发现身份,结果她都不敢想。
梁山伯也反对,“刘兄,没必要这么冒险!”
马文才:“你有什么办法让山贼听你安排?”
刘郁离:“将功补过,事成之后放他们自由。”
“他们为什么要突然带活口上山?”马文才指出了计划漏洞。
刘郁离:“因为我是祝家九公子祝英台。”谁能拒绝一座金山?
马文才:“他们必会严加看管,你又如何与我里应外合?”
刘郁离走到马文才身旁,握住他握剑的右手,锋利的长剑朝着自己的右臂狠狠一划,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抬眸问道:“谁会防备一个右手受了重伤的书生?”
“你!”马文才惊愕到说不出话,黑色的眼眸清晰倒映出刘郁离的容颜,苍白的,浅笑的,冰冷的,一如冬日阳光下的初雪。
一开始刘郁离握住他右手时,他第一意识是反抗,却没能推开,这说明刘郁离左手并不逊于右手,他能双手使剑。
当刘郁离握着他的手,对着自己右臂毫不留情地落下,剑光闪过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四个字:蔷薇有刺。
“只是皮外伤。”刘郁离对着祝英台说得淡然,“英台,借你玉佩一用。”
之后,她仔细为三角眉等人编排了剧本,如何应对张新的盘问,“按我说的做,你还有活命的希望。”
慑于对张新的恐惧,三角眉他们一开始并不愿意,但当马文才的剑架到脖颈,寒气入骨时,只能含泪答应。
张新还在回想今日之事,不知为何,他心神不安,想起那位祝家公子,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仔细想了很多遍,却都没有找出问题,身份是真的,伤也是真的。
不行,他要再去看看。
等张新来到关着刘郁离的房间前,朝着两边守卫问道:“可有异样?”
两人皆答:“没有。”
其中一人想了一下,说道:“他不让大夫近身,非要一个人上药。”
张新推门而入,房间里只有刘郁离一人,背对着他,外衫半褪,拿着药瓶,正在上药。
这让他放松了不少,心道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忽然,他意识到不对。一开始姓祝的很张扬,连杀了老三这种事都敢胡说,完全不担心他会为兄弟报仇,将人给杀了。
为什么现在这么安分?他心中警惕到极致。
“你怎么突然进来了,快出去!”姓祝的飞速拢起衣裳,整个人十分慌张。
这样的异常引起张新的关注,他在慌什么?他又为什么不让大夫近身?
“你不要过来!”这声音又尖又细,一下子引起了张新的怀疑,怎么这么像女的?
“我是祝家的九小姐……九公子,你要想从祝家拿到钱就不要对我无礼!”祝九小姐的失口,让张新猜到了秘密,“你是女的?”
祝家九小姐女扮男装到书院读书却不幸进了贼窝。张新一下子猜到来龙去脉,怪不得她不让大夫近身,只一个人偷偷躲房间里上药。
所有的异常突然有了答案,张新一度绷紧的心弦忽然松了。
“我警告你,我虽然受了重伤,可我不怕你!”
祝九小姐的虚张声势完全吓不住张新,“好一个九小姐!”
“滚!”九小姐一把手中药瓶扔出,却被张新抬手接个正着,“要是你我成了一家人,祝家岂不是我的了。”
张新并非急色之人,此举只是想吓唬一下人,不承想九小姐惊慌之下,一路躲进死角,小脸煞白,整个人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幼兽,柔弱无助。
张新的右手摸上九小姐的肩头,心中得意至极,下一秒,胸腔一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淫邪的笑还没消散,整个人就颓然倒地。
异常的声响引来门外守卫,刘郁离站在门后,门一开,带血的匕首划过一人脖颈。
另一人恐慌之下,就要往外跑,一把飞来的匕首扎进那人后心。原来是刘郁离直接将匕首当成了飞镖掷出,眨眼间,三人皆已毙命。
刘郁离完全不在意自己与张新的谈话有没有被守门的两人听到,因为死人最会保守秘密。
她取出火折子,吹燃后,一把扔向床幔,火焰与浓烟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从容不迫地走出房间,刘郁离身后是漫天火海。火焰是进攻的信号,不多时,厮杀声响彻整个山寨。
山高林密,周围树影重重,马文才提着剑,一步杀一人。
精致到锋利的眉眼,在火光、夜色的交替中狷狂邪魅。剑光如雪,血滴如雨,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着长剑,神仪明秀,恍如天人临世。
他身后是无数战意凛然的士兵,一个人头一两金,这些人彻底杀疯了。
无边火焰驱逐了夜色,等刘郁离、马文才两人会合时,身上的衣服都成了血衣。
“解决了?”马文才没有问刘郁离细节。
刘郁离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随手脱去身上的罩衫,一把扔进火里,“我讨厌带血的东西!”
马文才看着手里还在滴血的剑,有些为难,这是刘郁离的剑,他还要不要?顿了顿说道:“染血是兵器的宿命!”
一个时辰后,这场突如其来的剿匪行动彻底结束。
马文才坐在聚义堂上首的位置上,左侧是刘郁离,右侧是马连山,厅堂正中则跪着七八个山贼,为首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正是张新的夫人。
至于张新的小舅子兼三当家死得很荒唐,逃跑时慌不择路,跌下山摔死了。
马文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被俘虏的山贼,说道:“本公子给你们个交代遗言的机会!”
说此话时,马文才坐在大当家专属的位置上,身下是黄黑相间的虎皮褥子,张新就是凭借着力能杀虎的本事,坐稳了大当家的交椅。
而此时,锦衣少年已经化身新的猛虎,狂妄霸气地盘踞在所有人头上,一言定生死,一举动人心,抬眸间令人心神震颤,不敢直视。
第14章 险些掉马
这是个杀星!张夫人还来不及为已死的丈夫伤心,就要为自己的生死忧虑不已。“大人,我本是良家子,是张新把我强抢到山寨的,求大人饶小妇人一命!”
张夫人捏着手帕,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余光瞥见上首之人神色冰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转而话音一转,说道:“张新还有一些财宝,我愿意尽数交给大人,将功赎罪。”
天杀的张新!平日里总是吹嘘自己文韬武略,现在竟然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害得老娘连私房钱都要赔进去。
不多时,出去的几个官兵就抬着一个大木箱回来了。
打开一看,最上层堆积的是各种名贵布料,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搬开上面的布料,下一层是各色珠宝,最下面是一串串的铜钱、一排排的黄金。
刘郁离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从这些私产就能大致判断出张新的确算个人物。她抄了三个百余人的山寨,加一起的收获竟不如一个黑风寨。
心中庆幸,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瞒天过海,故意暴露一个秘密从而掩盖真正的问题。趁张新拆穿秘密,最为松懈之时,一举骗杀了他。
马连山看着搜出来的财宝,心中止不住地懊悔,早知道黑风寨家底如此丰厚,他早就过来剿匪了,事到如今全便宜了马文才。
马文才看着马连山以及众官兵贪婪的眼神,眼帘一动,眸色转深,说道:“早前你们抢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战利品,本公子不与你们计较。”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除了这些张新秘密藏起的财宝,整个山寨难道就没有别的财产了吗?
众官兵低下头,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胸口,又偷偷瞄了一眼同袍沉甸甸的袖子,一个个没有说话。
马连山:“文才,都是自家人,你就不要太计较了。”
马连山明面上的劝解,背地里的上眼药,马文才一清二楚,他走下座椅,来到厅堂正中,从木箱中随意捞起一串珠宝,漫不经心说道:“先前我说过,随我上山剿匪者,一人一两黄金,每杀一人,多得一两,上不封顶。”
“我马文才一诺千金,说到做到。”洁白无瑕的珍珠手链自马文才白玉般的指尖滑落,厉声喊道:“杀敌十人以上者出列!”
有三人自人群中走出,来到马文才身旁,齐齐跪拜。
“你们杀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数。”马文才摆手,示意三人起身。一袭血衣似朝霞孤映,眉宇轻扬如明月入怀。长身玉立,端严若神。“按规矩,自己拿吧!”
三人先是感激地看了马文才一眼,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彼此相视一眼,脸上闪过莫名的光彩,最终什么也没说,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朝着马文才施礼后,回归原位。
紧接着是杀敌五人以上的出列,然后是三人以上,这一趟没有人落空,最少的也拿了二两黄金。
只拿二两的暗自后悔,不该贪生怕死,躲在后面。这么好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不是所有的承诺都能如约兑现。
半个时辰后,木箱中的财物去了大半,在场之人,除了马文才自己外,只有马连山、刘郁离什么也没拿。
马文才阖上木箱,看着一旁坐立难安的马连山,说道:“剩下的全是连山兄的。”
马连山像是被人隔空甩了一巴掌,脸颊通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闷声说道:“多谢文才!”
马文才回头,凤眼掠过静坐在一旁的刘郁离,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淡漠,什么也没说,大步上前,重新坐回虎皮椅,看着以张夫人为首的俘虏,开口道:“一个不留!”
闻言,张夫人睚眦欲裂,她本以为交出财宝就能换得一条活路,却没想到马文才年纪轻轻竟如此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就要破口大骂时,忽听得有人说道:“慢着!”
只见那人慵懒地坐在椅子上,说话时身形未动,伸手指着她一旁的几个人,说道:“文才兄言而有信,我刘郁离也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他们四个算我的战利品,由我处置如何?”刘郁离所指的是以三角眉为首的四人,那四人曾经听从刘郁离的安排,配合她重回山寨,里应外合。
马文才眼底闪过些许诧异,众人中刘郁离手刃贼首,功劳最高。在论功行赏时,他有意略过刘郁离,是因为在他心里刘郁离与马连山等人不同。
他被山贼围攻时,是刘郁离仗义出手,不离不弃。他执意要上山剿匪时,是刘郁离甘愿以身犯险帮他完成大计。
他已将刘郁离当成朋友,朋友之间不分尊卑,故他没有以上位者的姿态赏赐于他。
而此时,刘郁离却为了替几个山贼求情,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让他心里有些刺挠,沉默了片刻,说道:“除了这四人,其余的全杀了!”
目的达成,刘郁离满意了,起身就要离开,她没看见的是,此时她衣服臀部处多了一团血渍。
张夫人看着这团血渍的位置,忍不住打量刘郁离的长相,只见他眉眼如画,神清骨秀,清丽异常。
作为一个在土匪窝生活多年的人,张夫人绝非寻常女子,杀人时喷溅的血液不该如此规整,更不该在这个位置。
张夫人猛然站起,伸手指着刘郁离,“你……”这个猜测令她不敢置信。
刘郁离第一时间注意到张夫人的异样,警觉到极致,眼神一扫,一把抽过身边之人的佩剑,朝着张夫人用力掷出。
“你……你是……”女子,张夫人剩余的话被喉头涌出的鲜血淹没,一把长剑已然穿透她的身体,冒出的剑尖嘀嗒着猩红液体。
扭头看着身后衣服上的血渍,刘郁离心底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幸亏她刚刚经过一场大战,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渍,臀部的那一块并不起眼,若非张夫人是女子,又极为敏感,绝不会察觉到不对。
此时,刘郁离有些后悔,不该一时任性把外面的罩衫给扔了的,有那件血衣遮掩,张夫人不会看出血渍位置的异常,更不会猜到她的身份。
也怪今日杀的人太多,让她心情低沉,忽略了自身感受,没注意到大姨妈已然来访。
张夫人的尸体轰然倒下,落进山贼堆里,他们尖叫不已,“啊!”
“杀人了!”不少人涕泪俱下,双腿胡乱蹬地,尽可能地远离尸体,远离不断扩散的血泊。
那艳丽到极致的好像不是鲜血而是火焰,只要沾上一点就能尸骨无存。
“闭嘴!”刘郁离平静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心底,死寂倏忽而生。
马连山惊得从座椅上站起,看着刘郁离面上的冷酷,眼里的狠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没有见过嗜血之人,但这种杀人时眼都不眨的淡然,让人不住怀疑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漠视鲜血的人比贪婪鲜血的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无心。
如果说之前马文才恩威并施收服了人心,而此时刘郁离的喜怒无常让众人心生敬畏,不敢与之为敌。
马文才剑眉微蹙,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那女人死前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刘郁离会骤然出手?
刘郁离打断了马文才剩下的话,“我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我!”说完,转身离去,门口的山风带起一片染血的衣角。
那天,刘郁离、马文才、祝英台、梁山伯四人回到书院,只说是遇到劫匪,幸亏官兵来得及时,没有大碍,四人不约而同隐瞒了一些事。
刘郁离收起手里的兵书,看向刚进门的京墨,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黑风山的地契已经归属于郁离山庄。”京墨脸上一片骄傲,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们就有了自己的家园,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人直接杀上去?”她不明白刘郁离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借马文才这把刀灭了黑风寨。
“我们的人过去,那叫黑吃黑。”刘郁离遥望黑风山的方向,开口说道:“没有人想一条夜路走到底。”
她手下的人必须洗白上岸,才能光明正大为她所用。
书院周围的土地不是被士族瓜分殆尽,就是被山贼占据。她未来要在书院待上三年,没有自己的据点怎么能行?
一番调查后,她选中了黑风山,距离书院不远不近,地处交通要道,最重要的是在众多山寨中,黑风寨势力不上不下,刚好适合用来练手。
“用我们的人,最起码你不会受伤啊!”京墨看着刘郁离绑着绷带的右臂,有些心疼。
要不是为了取信马文才,刘郁离何至于使出苦肉计?
“郁离山庄对外管事的人,我选好了。”刘郁离却觉得一点小伤百倍收益,挺划算的,“乐福居的赵掌柜,你想办法将人请来。”
大师算卦的戏码,她在不同的店铺演了五次,只有三人听从了她的建议。而这三人中,唯有赵掌柜如约付了她卦金。
一个善于经营却不保守,见利益而不背信诺的人,正是她需要的大掌柜。
京墨点点头,这事并不难办。但一想到正在筹建的郁离山庄,眉头蹙起,“我们的钱剩得不多了。”
刘郁离:“钱的事,我自有办法。”等郁离山庄建好,一些赚钱的产业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马文才回来了!”刘郁离听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对着京墨说道:“你先退下!”
刘郁离见马文才进门,问道:“马峰怎么样了?”马峰能捡回一条命全靠梁山伯。
那天,她与马文才刚商量好剿匪计划,恰巧遇到回书院的众学子。
为了安全起见,就安排祝英台、梁山伯跟着一块返回,善良的梁山伯想着将马峰的尸身带回去安葬,在死人堆里将马峰扒拉出来,意外发现他心脉未绝,赶紧将人带回医舍救治,保住了马峰性命。
“他没事!”马文才将手中的药包放到桌上,“谢大夫说你的药忘记拿了,让我给你带回来。”
刘郁离见自己刻意忘在医馆的药被马文才带回来,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谢大夫真是心善!”
谢若兰一定是故意的,知道她爱面子在马文才面前做不出一哭二闹不喝药的举动。
马文才见刘郁离提起谢若兰的表情有些怪异,不禁回想起在医馆,马峰对他说的话,“公子,我怀疑刘公子与谢大夫有私情!”
第15章 刘郁离的私情
马峰的话不是凭空猜测,同样是伤患,谢若兰忙不过来时就会让药仆帮忙,唯独刘郁离的伤,谢若兰从来亲力亲为,每次换药还都是带着刘郁离去后院,避开众人。
若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马峰是绝不肯信的。
一开始,马文才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但刘郁离提起谢若兰时的表情,告诉他,这两人之间或许真有什么不同。
“你和谢大夫……”马文才还没想好怎么问,就听到对面的刘郁离一脸坦然,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马文才瞳孔一震,刘郁离的答案从不在他的预想中。
“是的,我对谢大夫思慕已久。”刘郁离适时又给出了第二击,惊得马文才脸色一凝,眼里多了些深沉。
看到马文才无言以对,刘郁离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爱情是个万能公式,能天下谜题。早在她不避嫌的去找谢若兰上药时就已想到今日。
越是遮掩,越是引人注意。
转瞬间,马文才已恢复理智,开口道:“书院绝不会允许男女私情存在。”
谢若兰是医舍的大夫,刘郁离是书院的学子,两人若是闹出来风言风语,书院绝不会坐视不理,对二人来说皆非好事。
马文才不想刘郁离的大好前程受到影响,劝说道:“你还是早日断了这份心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有些神伤,“为了谢姑娘的名节,我一定会等到完成学业后再请师母做媒。”
下一个剧情节点是祝英台因不长胡子,引发第一次身份危机。
她就不信,有了今日之事,马文才还会怀疑她的身份。
马文才没想到刘郁离竟想的如此长远,连请谁做媒提亲都想好了,问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多吗?”刘郁离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看着马文才,说道:“文才兄,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一个姑娘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能明白我此刻的心了。”
马文才冷眼说道:“你这几日,每顿三碗饭。”
“半夜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下的匕首。”
“每次只有换药的时候你才去医舍。”
这也是为什么马峰说起刘郁离与谢若兰有私情时,他不信的原因。
刘郁离看肘子的眼神都比看谢若兰灼热。
马文才的话,让刘郁离的深情剧本演到一半彻底崩了,她不服气道:“这方面,你没我经验丰富!”
从小到大,她看过的电视剧比马文才看过的书都要多。
马文才挑眉问道:“我倒不知你有什么经验?”
胜负欲上来的刘郁离绝不认输,“我家美婢如云!”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虚构几个美人侍女,天经地义。
马文才嘴角微微扬起,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低头揶揄道:“自己打洗脚水的美婢如云?”
他敢断定,刘郁离绝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家公子。话说起来,刘郁离的书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忙什么,竟让自家主子拖着伤臂打饭、打水。
刘郁离蹭地站起来说道:“我那是心疼美人!”
见刘郁离眼底燃起火焰,马文才仅是掀起眼帘,说道:“你还是多心疼自己吧!”
本来杂事都是书童做得,偏刘郁离要自己动手,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状态。
刘郁离抬起下巴,问道:“文才兄不也是自己打水吗?”同为难姐难妹,马文才有什么资格说她?
马文才拿起之前刘郁离放下的兵书,含笑说道:“我不一样,我的书童受了重伤。”
“我也不一样,我的书童不要月钱,还能帮我赚钱。”刘郁离觉得自己赢了,得意地坐下。等京墨将赵掌柜请到郁离山庄,她名下就该多间店铺了。
第二日,医馆。
刘郁离看着一号病床的标准挂件王复北,心情飞扬,“王兄,我又来看你了。”
“多谢了!”王复北咬牙说出三个字,任谁昏迷醒来,踹断自己腿的罪魁祸首,反而成了众人口中的救命恩人,都忍不了。
当他第一次从书童王安嘴里听到这件事,差点从病床上跌下来,伤上加伤。
“不用客气。”刘郁离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法,“学业上的事,王兄不必担心。我做了课堂笔记,可以借给王兄。”
刘郁离想不明白,王复北腿都断了,明明上不了课却坚持留在书院是为了什么?
一听刘郁离提起课堂笔记,王复北的脸就忍不住抽搐。
全是缺胳膊少腿的字,没几个认识的,他怀疑刘郁离是故意的,故意用瘸腿的字嘲讽他断腿之事,想让他变成瘸子。
虽然刘郁离借笔记给王复北是为了在其他同学间刷声望,立人设,但字体还真不是故意的。
繁体字笔画太多,刘郁离写字速度一般,跟不上夫子的教学速度,索性就用简体字写了,反正她自己认得。
“下次采药,一定要带人。”刘郁离见谢若兰背着药篓走进医舍,上前帮忙将药篓取下。
后山虽然没有猛兽,但草深林密,有不少蛇虫鼠蚁。谢若兰一人采药,若是遇到危险,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刘郁离的这番关切,落到王复北、马峰二人眼中,则有了不同的意味。
王复北昨日听到马峰与马文才的谈话,方意识到刘郁离待谢若兰是比旁人多了一份体贴。
眼珠一转,开口说道:“谢大夫,我的腿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疼,你能帮我看看吗?”
谢若兰走到王复北床前,伸手撩起他的裤腿,见小腿处皮肉没有任何异样,问道:“是哪里疼?”
王复北伸手指了个位置,“是不是骨头歪了?”
谢若兰先是给王复北把脉,没看出什么问题,于是轻轻触摸断骨处的皮肉,未感觉到异常凸起,说道:“骨头没问题。”
就在谢若兰诊治的过程中,王复北注意到谢若兰每与他的距离近上一分,刘郁离的眼神就暗上一分。
看来马峰所言不假,刘郁离与谢若兰之间果真有私情。
王复北朝着刘郁离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他不是喜欢谢若兰吗?那他就要将谢若兰从刘郁离手里抢过来。
刘郁离看到这一幕,拳头都痒了,姓王的一家害得谢若兰英年早逝,有什么资格得到谢若兰的救治?
王复北也不是个好东西,假装成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与谢若兰拜堂成亲,就为了留她在王家守寡。
谢若兰给马峰看诊后,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对着一旁的药仆洛天佑说道:“他的药从今天开始换成这个方子。”
前两日的白虎汤以退烧为主,如今体温恢复正常,该换成补肌散了。
处理完一应杂事,谢若兰带着刘郁离去了后院。
“换一个房间,不要用你的。”刘郁离想起昨日马文才的话,心中警觉。现在她的身份是书院学子,男女有别,她不该随意进出谢若兰的房间。
谢若兰觉得刘郁离小心太过,但见她一脸坚持,于是将人带去书房。
谢若兰:“你下手太狠了!”若非祝英台提起此事,她都不知郁离身上的伤竟是她自己动的手。
虽说没有伤到筋骨,但伤口这么深,一个不小心是会留疤的,明日她得下山去买些专门去疤的药材调制药膏。
刘郁离:“反正不是在脸上。”这是颜控的底线。
凉冰冰的药膏有效缓解了伤口处的瘙痒,刘郁离心中犹豫要不要将王复北的事告诉谢若兰。
谢若兰从头到尾没见过王家人,当日是由她假扮成谢若兰大闹婚礼的。
为了遮掩身份,她故意将妆容化得很重,再加上凤冠上的珠帘,就连与她多次照面的王复北都没能看破她的伪装。
但谢若兰不像她一样善于逢场作戏,说谎如喝水。万一,告诉她王复北是她未婚夫王平南的亲弟弟,她藏不住心事,在王复北面前露了马脚怎么办?
若是不告诉,王复北这个奸诈小人再利用谢若兰怎么办?
“若兰,你要小心王复北,他是……”王平南的亲弟弟,刘郁离刚说到一半,察觉到窗户旁有人偷窥,立马改口说道:“他是个小人。”
“偷窥非是君子所为,文才兄,还不出来吗?”刘郁离话音刚落,谢若兰差点打翻手中的药膏,郁离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人?
窗户边,马文才探出脑袋,一本正经说道:“我是过来帮忙的。”说话间,从窗户处走到门前,眼看着要推门而入。
谢若兰手忙脚乱,刚放下手中药瓶,就要替刘郁离穿衣,不想刘郁离微微摇头制止了她。
此时,谢若兰察觉到刘郁离的不同。前几日上药她都是脱了半边衣衫,今日只是拉开领口,单独露了受伤的胳膊在外面。
见马文才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刘郁离心想今日若不给你一个教训,我就不姓刘。
马文才拿起桌上的药瓶,坐到刘郁离身旁,凤眸半眯,说道:“同窗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你我同为男子,上药还是我更方便些。”
马文才话先是让谢若兰表情呆滞了片刻,然后神色复杂的看了刘郁离一眼,见她用目光示意无事便离开了,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露出破绽。
第16章 给他一个教训
“跟踪、偷窥,我还不知道文才兄有这等本事。”刘郁离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是马峰伤口又疼了,我过来找谢大夫帮他看看。”马文才面上没有一丝心虚,理直气壮道:“要不是我过来了,现在谁还能帮你上药?”
刘郁离左手一把夺过马文才手中的药瓶,说道:“我自己就能。”
她之所以会来医舍,是因为谢若兰要根据伤口愈合情况,不断调整药方,上药只是附带的。
刘郁离蘸取药膏,低着头小心涂抹在伤口处。十来日的时间,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如今更多的是新肉生长时的痒。
浅红敷粉的疤痕落在雪白的臂膀上,宛如一枝娇艳海棠,越发显得肌肤丰泽,手臂纤长。
“你的胳膊又细又白,真像个姑娘!”马文才忍不住戏谑道。
刘郁离面不改色心不跳回了一句,“我看文才兄也是个难得美人!”来呀!互相伤害,谁怕谁?
马文才剑眉挑起,说道:“牙尖嘴利,你若真是个姑娘,这脾气谁能忍受?”
刘郁离抬眸,定睛在马文才昳丽的眉眼间,赞赏道:“国色天香,若文才兄是个姑娘,我什么都能忍。”
不就是男凝视角吗?谁不会呀!
“你同我说话一定要这样夹枪带棒吗?”马文才有些生气。为什么刘郁离对他总是不假辞色,对祝英台却是和颜悦色?
祝英台要教梁山伯骑马,不好私用书院的马,就找刘郁离帮忙。刘郁离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爱骑借给了祝英台。
反观他要刘郁离代表士族出战二十天后的比试,刘郁离却不答应。
对于马文才的指控,刘郁离语气冷淡,“我只是把你话中的棍棒给扔回去了!”
自从她将坐骑雪里红借给祝英台,马文才就对她多有不满。
两人观念有差异,马文才的坐骑莫说私借,别人摸一把都不行。但在她心里,雪里红虽是爱宠,但最好的姐妹要借用,并非什么大事。
再说了,祝英台爱屋及乌,经常给雪里红开小灶,一人一马相处融洽。
她和雪里红都没意见,怎么马文才反而不平了?
真正让刘郁离生气的是她明明拒绝参加比试,马文才却私下将她的名字写上名单,安排她在乐艺上对阵祝英台。
要不是祝英台知道她不通音律,觉得事有蹊跷提前告知,她还被瞒在鼓里。
她就不明白了她从不干涉马文才的私事,为什么马文才总想替她做主?
刘郁离上好药后,缠上纱布,转过身去,背对着马文才一拉袖子将衣服穿好。“名单的事,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听刘郁离提起此事,马文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刘郁离今日火气旺盛,但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祝英台在士族中人人喊打,你若不同他划清界限,如何在众人中立足?”
自从对战名单初步拟定后,众人对祝英台代表寒门出征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士族认为祝英台已经彻底背弃身份,对他大加挞伐。
寒门还有人怀疑祝英台是间谍,提醒梁山伯要小心他。
祝英台现在就是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
刘郁离与祝英台走得近,他在课业方面刻苦勤奋,表现优异,曾多次得到夫子的夸奖。
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拒绝代表士族征战,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一定会怀疑他与祝英台一般有背弃之心。
马文才:“郁离,不站队不等于两不得罪,而是得罪两边。”
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道理,刘郁离自然明白,但若是为了不得罪人就违背自己心意选择从众,她就不会走到今天。
战场拼杀活下来的概率真比苟在祝家更大吗?
未必。概率只有0和1是确定的,1%与99%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而她要的绝不是仅仅活下来,要活得好,更要活得有尊严。
权势是必争之路,成败她甘愿用命来赌。今日若是为了讨好士族就要对战祝英台,明日是不是为了活下去就要跪在他们脚边乞怜?
刘郁离透过窗,望向远方,“马文才,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能胜过祝英台?”
就像他坚信自己一定会胜过梁山伯?然而,比试的结果是三比三,平了。
马文才有言在先,平局算梁山伯赢,所以他输了。不是输给梁山伯,而是输给了他的自负。
马文才以为刘郁离对比试没有信心,不愿参加,因而说道:“你就是输了一局,我也能赢回来。”
他并没有要求刘郁离一定要赢的意思,只要他愿意参加比试就够了。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刘郁离心底感叹一声,人不轻狂枉少年!
刘郁离转身坐下,取过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倒了第二杯,推到马文才面前。“你可知我不通音律?”
杯中茶水就像她泼给马文才的冷水一样冰凉。
马文才太骄傲了,他的人生没有经历过挫折,高贵的出身、出众的才干让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到马文才脸上的错愕,刘郁离微微一笑,“很奇怪吗?我是个音痴。”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前世记忆就赐她出身流民,赠了一身神力又收回她的音乐天赋。
在祝家当丫鬟的那些年,时间有限,读书练武已经占据了她九成的闲余时间,还有一成她要留给生活,品品美食,养养花儿。
“比试还没开始,你就失了三处先机。”刘郁离做起了自己最讨厌的事,爹味说教,她想知道当变量产生,既定的结局会不会出现变化?
“平局算对方赢,这是一处。”
哪有仗还没打,就先割一城的道理。平局就是平局,算对方赢等于将自己的筹码让给对手。
马文才不以为意。论名师家传,寒门怎么比得上士族的代代积累?
刘郁离看了马文才一眼,继续说道:“没有做到知己知彼,这是二处。”
士族的代表每个人的真实水平如何?马文才知道吗?梁山伯方的代表又有何长处,他清楚吗?
“最坏的打算,你做了吗?这是三处。”据她所知,梁山伯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一旦战败就将责任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努力保全其余寒门子弟。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知己知彼?”马文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勉强咽下后,说道:“你是意外。”
前几日下雨,他见窗外雨打芭蕉,甚是动听,便以琴和之。
当时,刘郁离放下手中书卷,听得认真,不过三言两语就道出他曲中真意。他只以为刘郁离在乐理上颇有造诣,谁能想到刘郁离竟是个音痴。
这绝非他的错,全怪刘郁离的那番点评误导了他。
马文才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寒门弟子,养得起马的寥寥无几。六艺中的射、御,已失其二。”
梁山伯连马都不会骑就是最好的证明。
寒门能买得起马,但不一定能养得起一匹战马,养马不但需要专门的马厩、马倌,而且越是好马对草料的需求越是苛刻,精料价值不亚于精米。
这一点刘郁离深有体会,养雪里红的钱能养十个她绰绰有余,要知道她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并不低。
马文才侃侃而谈,“王氏子弟以书法闻名于世,书院中谁能胜过王复北?”
王复北虽然有伤在身,行动不能自如,但二十天后,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影响手书。
“吴郡陆氏,精通礼乐,陆时更是其中翘楚。”要是重复参赛,陆时一人便能胜任礼乐,他又怎么会把主意打到刘郁离身上。
“射、御、书、礼,六艺中他们已失其四。”马文才的话有理有据,颇有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从容气魄。
刘郁离轻轻一笑,她虽不记得六艺中,梁山伯具体赢了哪些,若结果真能如马文才预料的一般,就不会是平局了。
“文才兄,不是想要我参加比试吗?”刘郁离起了玩心,她倒要看看原著剧情的威力究竟如何,是不是天命所定,非人力所能抗拒?“我选择御道。”
论骑射,整个书院马文才无人能敌。她就不抢他风头了,若是赛车,她是专业的,速度与激情,拿捏得死死地。
见刘郁离如此给面子,马文才之前积压的不悦皆一扫而空。心底有些隐忧,“你的伤?”御车可与奏乐不同,前者需要十分的力气,而后者最多三分。
“无碍!”似乎感动于马文才的关心,刘郁离执起茶壶,给他杯中续满茶水。
马文才不喜这个味道,本不想喝,但刘郁离和颜悦色,还是双手奉上,递到他手边。
他只当刘郁离为了报复偷窥一事,故意用难喝的茶水整他,无奈接过,一口饮下,就当给刘郁离一个面子吧!
见刘郁离浅笑盈盈,眼里有说不出的光彩,马文才以为今日的不快就此揭过。
“文才兄,减肥茶最适合清肠胃了。你若是喜欢,可以多饮几杯。”说完,刘郁离起身离去。
以马文才娇贵的肠胃,这杯隔夜的减肥茶等同于泻药了。
不给他个教训,万一他再像原著一样,为了验证祝英台的身份跑去偷窥她洗澡怎么办?
马文才突然腹中一痛,看着刘郁离潇洒离去的背影,说道:“唯刘郁离与小人为难养也!”
第17章 比试变故
斗转星移,转瞬间就到了比试当天。
双方没有一人缺席,只有本该当裁判的名士,不知为何没有出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双方士气。
第一局礼艺,由士族陆时对阵寒门贾至。仅限于坐立行走、衣冠服饰等与学子关系密切的礼仪。
单就动作的规范程度而言,二人皆是无可挑剔。
贾至的一举一动规整、肃穆,堪称礼仪教科书。
陆时的比贾至多了几分融入生活后的自然,端正不失从容,严谨不失优雅。
这是刘郁离听完山长以及四位夫子的点评后总结出的结论,结果自然是陆时胜。
马文才看着身侧一直闭眼打瞌睡的刘郁离,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的礼仪勉强入目,还不用心学着点!”
他一直搞不懂刘郁离是怎么做到又刻苦又懒散的,练武时一丝不苟,每个动作标准到苛刻,但在礼仪课上又敷衍到昏昏欲睡。
刘郁离闭着眼问了一句,“比别人跪得标准能升官发财吗?”
清脆空灵的声音听得马文才心口发堵,刘郁离是怎么把周礼与升官发财扯一起的,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吗?
与此同时,梁山泊看着满脸忧虑的祝英台,劝慰道:“英台,我们不是分析过了吗?君子六艺,我们能争的只有乐、书、数。”
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差距,不是轻飘飘几句话或者短时间的努力能抹平的。礼、射、御三艺,他从没想过能赢。这一个月来,他所做的不过是扬长避短,争取能争的。
梁山伯的心思祝英台不是不懂,她担心万一保不住三胜,梁山伯会真的按之前所说的那样,牺牲他一个,保全其余人。
这是祝英台无法接受的。
梁山伯看到祝英台看向刘郁离那边,一脸不平,低声说道:“英台,你千万不要因比试的事迁怒刘兄。”
若是因为一场比试影响到英台与刘公子的兄弟感情便是他的过失了。
祝英台瞥了梁山伯一眼,解释道:“我是在瞪马文才,不知道他使了什么邪术让郁离改了主意,答应参加比试。”
梁山伯:“兴许是刘兄自己要参加的。”刘兄向来是个主意正的,他不觉得马文才能勉强得了他。
祝英台:“那也是马文才算计的。”
郁离连自己在比试名单上都不知道,要不是马文才算计她,她本可置身事外的。
这话,梁山伯不知如何接,也不敢接。
马文才看着祝英台投来的不善目光,推了一把身旁的刘郁离,说道:“你看祝英台想杀人的眼神,他一定是知道你要参加比试,对你心生怨恨。”
刘郁离睁开眼,朝着祝英台的方向,笑着挥挥手。她还不至于猜不到小姐妹的心思,她是对自己有意见吗?必然不是。
刘郁离认真地看着马文才,低声说道:“她只是想清君侧。”
马文才伸手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他同祝英台连话都没讲过几句,祝英台凭什么认为是他蛊惑了刘郁离?
转而,马文才对着刘郁离耳语道:“清君侧,你可真够大胆的。”竟敢以君王自居,不对,凭什么刘郁离是君王,他是臣子,还是奸臣?
马文才的话让刘郁离开始反思,大胆吗?她要是真大胆就不该想着做大将军,而是坐龙椅,看来她还是不够大胆。
刘郁离看着台上神采奕奕的祝英台,心生感慨,什么时候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出入书院,与男子同台竞艺?
第二局比的是乐,祝英台对阵秦良生,在乐器的选择上,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古琴。
当秦良生奏响《高山流水》的那一刻,刘郁离就知道他要输了。
祝英台最擅长的曲目也是这一首,她在祝家曾多次听闻祝英台弹奏此曲,水平略胜秦良生一筹。
秦良生弹完一曲,响起一片掌声。
等到祝英台开始演奏,众人惊觉什么叫天外有天,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什么是绕梁三日。
绝妙的音符在祝英台的指尖如清泉流泻,以前郁离说她的琴声少了点东西,她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她才懂少了什么。
目光投向清凉山青翠的身影,想起后山叮咚的溪水,看向台下一脸欣赏的梁山伯,一旁神色陶醉的刘郁离。
她想她找到了郁离所说的东西,一份情。
一份走出祝家庄,去同真正的高山、流水相见、相交的自然之情、知己之情。
“英台的琴声有魂了。”刘郁离为小伙伴的进步由衷的高兴。
之前,祝英台指下的高山不过是比寻常人的巍峨些,流水壮阔些,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如今山是她,水是她,山水有了独属于祝英台的名字,那是别人夺不走的羁绊,斩不断的依恋。
这一局,祝英台赢得无可争议。
听了祝英台的琴声,马文才对她改观了不少,她的琴声里多了一种他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什么?暂时他还没想明白,不过他相信他早晚能找到答案。
祝英台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回到台下,就见梁山伯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说道:“英台,你真厉害!”
刘郁离:“英台,你找到了自己的高山流水。”
祝英台兴奋地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她已经看到天地中的山水,其余的还远吗?
第三局是射艺,安排在下午。
刘郁离本以为这局马文才十拿九稳,不料寒门代表白敏行提出了一个要求:以人为具,置频婆果于头顶,中果多而不伤人者为胜。
白敏行红着脸,介绍起他身旁之人,“这是我的好兄弟周槐。”
这个周槐,刘郁离有印象,他是入学那天被王复北家奴选中的瘦弱男子。
陆时十分不满:“你们是故意的。”
射艺的规则双方并没有具体约定,众人对马文才的箭术十分信服,自认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规则,皆不是马文才的对手。
周槐反问道:“既然没有事先约定,为什么不能按这个来?”
马文才剑眉一挑,问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听你的?”
见白敏行、周槐似乎与马文才等人起了争执,本该去膳堂用餐的梁山伯走了过来,问清事由后,脸色大变,这件事他并不知道。
“白兄,这样太过危险,万一伤到人了,怎么办?不如按以往的规矩来,用草靶或者木牌。”
跟过来的祝英台听完来龙去脉,眼底溢出一片水光,白敏行、周槐瞒着此事,不就是为了防备她吗?
枉费她这一个月来苦练琴艺,先前赢得比赛的骄傲,如今全成了打向自己的巴掌。
一时间,祝英台只觉得无地自容,直接跑出了赛场。
梁山伯焦头烂额,也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想追却又无法放下眼前的烂摊子。
刘郁离伸出手的最终颓然放下,还是先让英台一个人冷静一下吧!
白敏行:“不行。要么士族主动认输,要比就按这个规矩来。”
周槐冷哼一声,说道:“还是说士族尽是胆小鬼,不敢?”
“凭什么按你们的规矩来?”士族子弟纷纷喊道,“这么无耻的事也只有你们这群破落户做得出来!”
周槐:“成王败寇,敢不敢就一句话。”
“好一个成王败寇!”马文才冷笑一声,说道:“天下没有我马文才不敢做的事。”
陆时:“文才兄切勿中了他们的激将法。”这套规则绝非仅仅考验箭术,更考验搭档之人的默契与信任。
纵使马文才箭术无双,一旦搭档之人对迎面而来的飞箭有丝毫畏惧之心,躲闪之下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马文才眼神睥睨,瞥了周槐一眼,“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士族子弟,“是男人就站出来一同我与征战。”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悄悄后退了几步,众人太过默契的结果就是原地没动的陆时、刘郁离自动站了出来。
陆时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气愤难言,“你们.......”
众人觉得心里苦,输了比赛不要紧,万一到了场上露了怯,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马文才回头,看着众人,怒极反笑,“好!”他伸手指着众人,说道:“都不想当箭靶是吧?看来我平时对你们太宽容,叫你们忘了我的手段!”
说完,他就要动手,陆时给了刘郁离一个眼色,示意他快上。
刘郁离回以眼神,“为什么是我?”
陆时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做了个看书的表情,意思是“我是文弱书生,你不上,谁上?”
另一边,马文才不过三拳两脚就将众人打得抱头鼠窜,哀号一片,边打边骂:“一群胆小鬼!你们简直丢尽了士族的脸!”
刘郁离朝着陆时摇摇头,示意不干。
她和马文才的关系还没好到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山贼围攻那次,要不是为了借刀杀人,她连划水都不划。
“刘郁离愿意做箭靶!”陆时拼了,大喊出声。死道友不死贫道,刘郁离,你不要怪我!
刘郁离难得的迷茫了,现在同学关系已经差到要互相陷害了吗?
马文才打完那些窝囊废,又听到好朋友挺身而出,心情好了不少。走到刘郁离身旁,说道:“算你有良心!”
说完,便拉住刘郁离的手腕,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刘郁离回头看着陆时,眼光能杀人。
陆时:“孤本借你。”见刘郁离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完全不知道刘郁离想的是陆家孤本算利息,本金她要另收。
第18章 以命相搏
刘郁离到了膳堂没有看到祝英台,也没看到梁山伯,就知道他一定是去找祝英台了。
银心走了过来,问道:“刘公子,我家公子呢?”
刘郁离:“她心情不好,梁兄去看她了。银心,你直接打两份饭送回英台房间吧!”
这一次是男女主增进感情的关键节点,她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银心点点头,照办了。
马文才端着手里的饭菜,坐到刘郁离对面,说道:“你对祝英台真是体贴,自己饭还没吃,就记挂着他了。”
刘郁离笑得极为真诚,“若论用心,我对文才兄不是更好吗?都愿意主动做箭靶了。”
说到箭靶二字,她忍不住咬牙。陆时好样的,平时看着温文儒雅,一副大家公子的模样,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狠,直接把她送到马文才的箭下。
看来她还是平时友爱同学的人设立得太稳,有必要刷新一下她在陆时心中的形象了。
虽然此事是被迫,并不妨碍她在马文才面前刷好感,再吃一份回扣。只要收益足够大,当箭靶算什么?
马文才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他对自己人向来大方,“我在书院附近有个别院,你若喜欢,到时候送与你。”
马文才的豪爽出乎刘郁离的预料,恨不得当场答应,但一想到她现在宽厚善良的人设与马文才孤傲清高的性格,嘴角扯出一个麻木的弧度,说道:“不用了。正像文才兄先前所说的,同窗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
马文才想了想,此举似乎不妥,不该拿这些俗物赠予朋友。
下午的射艺比试,规则一出震惊四座。
几位夫子联名反对,认为太过危险。
山长也出言劝阻,怎奈何比赛双方铁了心。他担心强行阻止,这群无法无天的会私下里胡来,只能叹了一口气,允了。
当刘郁离、周槐每人顶着一个频婆果站在演武场中心时,众人一个个眼睛放光,如此惊险刺激的比赛,他们从没见过。
马文才、白敏行同时拉开弓弦,瞄准黑色头顶上的果子时,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刘郁离不知道一旁的周槐是什么心情,但她无疑是紧张的,她不是神,无法控制正常的生理反应,对死亡的恐惧让人心生颤抖。
不同于牌匾下的恐吓一箭,这一箭是要射中她头顶上的频婆果,所谓的频婆果就是现代的苹果,不过成人拳头大小,稍有差池,轻则受伤,重则送命。
最重要的是她与马文才之间的默契、信任远不如白敏行、周槐之间的。
余光瞥见周槐毫无畏惧的脸,刘郁离就知道为了此刻,他们二人不知练习了多少次,付出了多少艰辛,才能两人一心,完全交付彼此。
利箭离弦,带着破空声迎面而来,坐在演武场看台上的众人明知箭射不到他们,还是提心吊胆,几欲遁走。
箭头一点寒光越来越近,不少人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刘郁离也跟着闭上双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力气,保持身形纹丝不动。指甲掐破掌心,她却没有丝毫感觉,只觉得头顶风起果动。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是她没站稳,果子动了,还是飞箭穿过带走了苹果。
下一秒,人群的欢呼声告诉她是后者。还来不及为自己的镇静欣慰,就要从一旁的果篮中取过新的苹果放到头上。
第二箭、第三箭很快过去,刘郁离知道下面的每一箭对她和马文才都是巨大的挑战,她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石像。
而马文才则要一丝不差的射中果子,每一道涌起的风都是变数,他必须根据多年的经验,让流星一般的箭矢按照他设想的轨道行驶,一毫一厘的误差在风的诱导下皆是杀机。
白敏行刚射出第四箭,马文才紧随其后。
然而,眨眼之间,风向莫名发生了偏转,刘郁离眼睁睁看着本来冲着频婆果来的羽箭直冲她的瞳孔。
一秒钟的时间,被放慢到极致。躲还是不躲?是相信马文才的箭术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刘郁离觉得自己此刻被分裂成两半,每个半身都有独立的意志,拼命在抢夺身体的操控权。
呜呜的箭响令人心惊胆战,看台上的众人纷纷站起,在他们眼中红的白的就要齐齐涌出。
刘郁离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石像,丧失了全部的意识,一动也不能动。
“中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将刘郁离的意识唤醒,她听到有人在喊:“频婆果中了!”
为什么不是生了?奇怪的念头击碎了刘郁离所有恐惧,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与天地同在,亘古不朽。
刘郁离又取过一枚苹果,此时她有心情打量起一旁的周槐了,只见他神色凝重,显然不是为了自身安危担忧,而是为了比试输赢揪心。
周槐看了一眼远处的白敏行,朝着他三点头,紧接着重新放了一枚果子在头顶。
马文才看到左手边的白敏行同时取出三支箭,搭上弓弦。
这一刻,他方意识到此人箭术不在他之下,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异色。
相距太远,刘郁离看不到射箭者的动作细节,只是从人群“三箭齐发”的惊呼声中推断出了白敏行与周槐的打算。
她第一次感到后悔,不过是一场比试,他们有必要玩这么大吗?以命相搏,何等的孤勇!早知如此,她一定把陆时死死绑在演武场上。
“啊!”看台上响起的尖叫压过了三支羽箭的鸣响,在众人或是期待,或是畏惧,或是闪避的目光中,频婆果在周槐头顶崩碎,三支羽箭同时穿越果肉雨后继续向前,直到飞出人们的视线之外。
周槐脸上没有一丝后怕,而是无尽的骄傲,为白敏行精湛绝伦的箭术骄傲,为自己不畏生死的勇气骄傲,他昂着头,盯着刘郁离,郑重说道:“我们不比你们差!”
刘郁离回复道:“你说得对!”她并不认为寒门比士族差,就像她从不认为流民就比别人差。
风声送来马文才冷傲的喊声,“刘郁离,你相信我吗?”
刘郁离将频婆果置于头顶,喊出了两个字,“来吧!”
这一次,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勇气被囚禁在谨慎的牢笼中太久,是时候放它自由了。
清风撩过马文才的鬓发,半眯的凤眼妖冶到锋利,抿紧的嘴唇冰冷且疏离。黑色的劲装猎猎作响,长臂抬起,挽起一轮满月,三支利箭如白虹贯日,齐齐射出,转瞬间击碎了刘郁离头顶上小小的果子。
红的、黄的,果肉如急雨般骤然落了一地,人群中再次响起连天尖叫,掌声雷鸣。
几位夫子先后自座席上站起,拊掌喝之。
山长兴奋道:“清凉双璧,当是如此!”
这场比试进行到现在,刘郁离可以肯定与原著偏了不止一点半点,原剧情马文才一骑绝尘,轻而易举拿下了射艺比试,如今他还能赢吗?
莫非原本的三比三,因她的蝴蝶效应,将变成二比四?
刘郁离麻木地取果、放果。
马文才一鼓作气,接连射出了第八支、第九支,毫无意外只中果,未伤人。
每人九支箭,至此,马文才率先完成了比赛。
周槐的脸上虽有些许失落,但仍旧保持着自信从容,因为他知道剩余两箭对白敏行而言,如探囊取物。
射艺在其余人眼中本是必输局,他和白敏中辛苦一个月,取得平手也算没有辜负彼此的努力。
白敏行顺利完成了第九箭。
就在周槐要弯腰取频婆果时,刘郁离主动递给了他一个,“这个又大又红,很不错!”
周槐没有拒绝,伸手接过置于头顶,一脸肃穆,不完成最后一箭绝不松懈。
刘郁离放下手中另一个打算要吃的果子,她觉得自己必须尊重这两位可敬的对手,尊重这场孤注一掷的比赛。
白敏行用力拉开弓箭,弓弦紧绷到极致,利箭离弦响起的却是“铮的一声”,弓弦断了。
在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弦断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意外,白敏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骨,颓然坐在地上,还没开口,热泪就已夺眶而出。
如果平局,他还能用成王败寇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没想到他竟然输了,不是输在技不如人,而是输给了天命。
是上天看不过他以卑劣之道取胜,所以给了他最后一击,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用尽手段却丑态百出的小人。
另一处,周槐握紧拳头,疯狂捶打地面,不多时涌出的鲜血打湿了手上的尘土。
刘郁离久久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卑鄙?”周槐红着眼,忍着泪,瞪着刘郁离,怒问道:“我就是卑鄙怎么了?”
“谁规定我不能在规则上做手脚,他们没想到是他们笨!”
“我不一样,我比他们聪明。”
“手段不分高低,有用就行!”说到有用时,周槐的泪如江河决堤,奔流而下,“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
刘郁离坐到地上,诚挚说道:“我不觉得你们卑鄙。为了希望,不顾一切的人是勇敢的、可敬的。”
“我得坦诚点,如果没有你接那三箭在前,我一定会当逃兵。”凭什么她要用命去赌一场对她没有多少意义的赌局?“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太破坏我形象了。”
第19章 投桃报李
“弓弦断了,只能说明你们的刻苦。”刘郁离并非为了安慰周槐,信口胡诌,弓弦断裂是高强度、高密度使用的结果,足以说明在过去的一个月,两人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刻苦到连坚韧无比的弓弦都自愧不如,羞愧自裁了。”
“说白了就是它感觉自己配不上你们,想请你们另寻高明。”
周槐快被刘郁离的逻辑整得哭不下去了,真的假的?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你们这么努力,不过是想留下来读书,这有什么错?”刘郁离开始给周槐一步步分析是非对错,“如果要有错,那也是山长的错,不该把书院建得太小。”
刚走过来的马文才适时咳嗽了两声,刘郁离抬头睨了他一眼,没看正忙着给高中生做心理辅导吗?
“你知道真正的书院应该是什么样的吗?”刘郁离开始提问。
周槐摇摇头,清凉书院是他来的第一个书院,以前都是在家读书的。
“真正的书院应该是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一应俱有,无论年纪,不分身份,人人都可以读书。”怕周槐理解不了,刘郁离做了进一步的解释,“小学就是幼儿的启蒙教育,中学是少年的素质教育,大学就是成年人的高等教育。”
以前刘郁离总是有意无意回避那些过往,害怕被人看出自己是个异类,如今她不再心存忧虑、恐惧。
周槐擦了擦眼泪,说道:“我怎么从没听过哪里有这样的书院?”
“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对不对?”刘郁离理直气壮道:“在孔子之前还没有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这些说法呢。”
“从古至今,教育一直在变。从成均到虞庠再到辟雍,指代学校的名称换了多少个?你的思想不要狭隘,要长远点,最好志向也大点。”
“真正的学校必然是要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的。千万不能像山长一样,不思进取,一个学院才收几十人。”
咳咳!马文才的咳嗽声再度响起。
刘郁离抬头看向马文才,只见他眼睛转个不停。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左顾右看没发现山长的踪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山长阴恻恻的声音,“你不用提醒他,我倒要看看他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刘郁离在纠结识时务与不畏强权的人设,她该选哪个?
“广陵刘郁离见过白兄!”最终她选择了装相,朝着刚扶起周槐的白敏行,拱手施礼。
“永嘉白敏中见过刘兄!”白敏行弯腰回礼,他与马文才一起过来时正听到刘郁离的那句“弓弦断了,只能说明你们的刻苦。”
一句话点醒了他,是他着相了。以他的经验早该预料到此事,但比赛在即,他不敢轻易更换弓箭。
箭手每换一把弓、一支箭都要重新磨合、校对,他与周槐好不容易找到最佳感觉,怎么敢冒险?
他心存侥幸,却没想到三箭齐发让本就脆弱的弓弦不堪重负,还没射出最后一箭就已崩断。
山长摸着胡子,看着眼前的一群孩子,心中得意,摆手示意他们无须多礼。
“孩子们,老夫为清凉书院有你们这样的学生而骄傲!”山长看了一眼白敏行、马文才说道:“老夫看到了你们的少年志气。”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有宏图壮志,无以至千里。
白敏行眼眶一热,“多谢山长!”
马文才嘴角翘起,“多谢山长!”
山长视线扫到周槐、刘郁离,“看到了你们的勇敢坚毅。”敢于做箭靶的人比射箭的人更难得。
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你们青春年少还有大好前程,今日这般冒险的事绝不许再做了!”
“是!”周槐、刘郁离齐齐弯腰施礼道谢。
此时匆匆赶来的梁山伯见白敏行、周槐二人恢复了平静,心中宽慰不已。行礼拜见山长后,扭头看向同伴,含笑道:“白兄、周兄,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白敏行看着宽厚大度的梁山伯想说什么,顿了顿,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微微颔首。
周槐看着梁山伯身后的祝英台,脸上有些别扭,沉默了半晌,说道:“我不是防备你,我是防备所有人。”
说完想起山长还在,羞红了脸。
此计的关键在于攻其不备,一旦被对手知晓,有了防备,他们的先发优势必会荡然无存。
这就是为什么比赛在下午,他却选择在上午比赛结束后才告知对方规则的原因。
昨日,梁山伯也是如此安慰祝英台的,但祝英台一想到大家本是一个团队却不能上下一心,多少有些失望。
一想到周槐他们在赛场的拼命之举,竭尽全力却输了比赛后的崩溃,之前那些早就想好的打脸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闷声闷气说了一句:“我们一定会赢的!”
因此番变故,山长宣布下午的另一场书艺比试改到明天上午,给学生们留出调整心理情绪的时间。
并肩回宿舍的路上,刘郁离被马文才不住打量的眼光,看得不自在,“有话,你就说。”老用这么含糊的眼神看她算什么?
马文才凝视着刘郁离,眸若点漆,“我没想到三箭齐发,你竟然敢接。”
他与刘郁离认识的时间不长,却能看出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好亲近。
从枕头下藏着的匕首就能看出刘郁离心防极重,此类人谨小慎微、多疑猜忌,很难把后背交付别人。
射艺比试对他很重要,对刘郁离却不是,他会为一场无足轻重的比试冒险吗?
三箭齐发他马文才也能做到,但他不确定的是刘郁离愿不愿意或者说能不能信任他,所以问出了那句话。
当刘郁离的回复传来,他心神震荡,转瞬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白敏行有精妙绝伦的箭术,有生死相托的好友,这些他马文才一样有,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刘郁离心道,我能说我是被周槐刺激得头脑发热吗?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重回年少,心中豪气万丈。
“我相信文才兄的箭术!”刘郁离又开始了新的表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之前的恐惧、腿软全是错觉,她就是这么勇敢无畏的一个人。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马文才看着刘郁离好奇地问道:“郁离常有惊人之语,不知这些都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他本以为那些惊人诗句是刘郁离写得,曾出言夸赞却被告知,是他从一些孤本上看来的。
刘郁喜好搜集孤本在书院众所皆知,名门世家常有不传之密,他只当刘郁离祖上曾经阔过,要知道刘氏可是汉朝王姓。
若是刘郁离知道马文才的这番心理,一定会说:“五千年的家底能不阔吗?”
刘郁离感叹道:“孤本难得,机缘巧合下窥得吉光片羽,已是幸运,哪里又能记得这么多!”
马文才懒得细究,两人一起回到房间。
刘郁离拿起银枪就要往后山走,见状,马文才从柜中取出一袋羽箭,跟着一起去了。
一把红缨枪在刘郁离手中飒飒生风,好似蛟龙出海。气流涌动下,带起山间落叶纷飞,草木尽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马文才忍不住出口指点道:“枪挑一条线,下盘稳如山。你的身法太差,跟不上手中的枪。”
刘郁离没有停,重心移于左腿,蹬地起跳,同时右手向前单手投枪,左手上架于头顶,向回亮势,任由枪尖自然下落,使出了一记回马枪。
“回马枪的精髓在于人没回头,寒光先到。”马文才一眼看出刘郁离的问题,步法不够灵活,头回早了。
被人挑剔了一通,刘郁离闭枪后,盯着马文才目光灼灼,“原来文才兄,除了箭法百步穿杨外,枪法也是一等一的好。”
枪是百兵之王,尤其适合沙场厮杀。这年头枪法精湛的不是家传渊源,就是有名师教导。
而她的这点枪法是东拼西凑来的,在这个门阀等级制度森严的时代,不是你有钱就能请到好老师的。
清凉书院名声在外,授课的夫子也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刘郁离抱着有鱼没鱼,捞一把的心理来到此地,盼着能遇到一位高手指点一二,却一直没有如愿。
她心知此番是马文才投桃报李,有心指点,丝毫不吝啬甜言蜜语,“郁离眼拙,一直没发现文才兄文韬武略,有宣武公之风,当是书院第一人。”
宣武公是东晋权臣桓温的谥号,此人平定蜀地,北伐中原,加封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
桓温生前权势滔天,现任宰相谢安曾在他麾下任职,是东晋第一个敢废立皇帝的权臣,要不是他晚年得病,在七年前逝去,现在的皇帝姓司马还是姓桓,真不好说。
刘郁离不知道她将马文才比作桓温,恰中了他的心思。
马文才与桓温皆是不高不低的士族出身,他自幼以桓温为榜样,弓马娴熟,想着将来征战沙场,立不世之功。
桓温的那句,“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复遗臭万年邪?”,马文才深以为然,大丈夫在世,当有鸿鹄之志。
第20章 刘郁离的上策
对于刘郁离的夸奖,马文才面上矜持,内心却十分受用。“你有班超之志?”
他见刘郁离哪怕身上有伤,依旧坚持用左手练枪,还经常夜读兵书,猜出他有意效仿班超弃笔从戎,投身沙场。
刘郁离毫不遮掩自己野心,朗声道:“愿效陶公。”
马文才听懂了刘郁离的言外之意,他不仅要学班超弃笔投戎,还要像陶侃一样位极人臣。
刘郁离清楚按正确的流程应该是先自贬两句,然后再表示自己的进步之心。
但自她打来了这里,心中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她的流民身份,能进祝家当丫鬟已是极致。
刘郁离怎么可能愿意久居人下,乱世将至,横竖不过一个死字,折腾一下,最起码死了不亏。
因此,刘郁离连流程都懒得cue一下,直接表明自己的人生理想是像陶公一样当大将军。
陶公指的是陶侃,陶渊明的曾祖。此人的经历尤为传奇,他是寒门出身,仕途艰难,后投身军中,靠着军功被封为太尉,死后追赠大司马。
刘郁离的出身,马文才多少能猜出来一点,没落士族。家中已无能教导、扶持他的长辈,一身武功全靠自学。
若是刘郁离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刘家说不定会就此跌出士族行列,永无出头之日。
这般出身,以陶侃为目标,军功起家,无疑是明智的。
第二日上午第一场书艺比赛,常无名对阵王复北。
一个月的时间,王复北已经能下床了,虽不能自由走动,书写却是不成问题的。
说来也是巧合,两人书法选择的皆是王右军(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全文四行,共二十八字。
王复北微微弯腰,一手揽着云袖,一手往砚台中注入些许清水,捏着砚石,不紧不慢地研墨。
待到汁浓墨匀时,提起一旁的紫狼毫笔,神闲气定,落纸如云烟,一笔一画,酣畅淋漓。
王家子弟谁不曾在这幅字帖上下过苦功,常无名想以此胜他,做梦!
刘郁离:“王复北人不怎么样,字却写得如此出众,常无名悬了。”
马文才向来自负,提起王复北的字,也是大加赞赏,“他最出众的就是书法,书院无人能及。”
祝英台看着挥毫洒墨的常无名,隐隐担忧,“常无名真的能赢吗?”
六场笔试,已过三场,他们两负一胜。抛开书法,还剩下御艺、数艺。
数艺,以山伯的实力,必然能取下。御艺,没有人是郁离的对手。
换言之,寒门与士族的比拼结果取决于书艺。一旦此局输了,剩下的没有再比的必要了。
梁山伯:“英台,尽人事听天命,别太担心了。”
常无名的字写完后,被一旁的侍从接过,连同王复北的,一并送给各位夫子传阅、品评。
“行笔流畅,圆劲古雅。常无名书艺天赋惊人。”孙夫子将作品递给一旁的张夫子,又取过王复北的,“龙飞凤舞,气势如虹。王复北的字已得王右军(王羲之)真意。”
李夫子将两幅作品同时置于桌上,一笔一画、一撇一捺,看得仔细,“若论心境,常无名的更贴合。”
常无名的前半部分写出了大雪初晴时的喜,后半部分藏有“未果为结。力不次。”的忧。
王复北的尽是酣畅淋漓,少了一点情绪变化。
张夫子一看常无名的便觉得此书应得第一,等看到王复北的,心中犹豫,惊叹连连,“不分伯仲。”
书法课的赵夫子有不同见解,“王复北的字只能看到王右军,常无名单论技艺不如王复北,但他的字已有风骨。”
四位夫子各有意见,难以达成一致,纷纷将视线投向山长。
山长沉吟许久,说道:“我选常无名。”不自矜故长。王复北在书法上天资过人,唯独太过自傲,希望借此挫折能让王复北有所长进。
评选结果一出,众人震惊。
王复北在写完后就一直从容坐在椅子上,志得意满地等待结果。听了山长的话,当即站起,踉跄间差点跌倒。
书童王安赶紧扶住人却被王复北用拐杖狠狠打开,“死奴才!滚!”紧接着大声叫嚷道:“我不服!”
常无名的书法怎么会胜过他?一定有问题。
马文才、陆时等人走到山长面前,定睛细看,桌上的两幅作品,一眼便能看出哪份是王复北的。
相同的字体,但左边的那幅优雅闲逸,笔锋圆润,颇有一种内敛气质。右边的遒美健秀,飘若游龙,内蕴锋芒。
马文才眼中燃起火焰,明明是王复北的更好,山长却判常无名胜出,实在不公。“山长,学生不才,认为右边的这幅笔精墨妙更胜一筹。”
陆时审视了半晌,若以私心论,常无名的比王复北的更得他意,书法不是临摹,太过相像反失了自己的味道。
但他身为士族若是为寒门讲话不妥,干脆闭口不言。
此时,王复北在书童的搀扶下也来到山长面前,说道:“常无名一介寒门庶子,哪里比得上我太原王氏在书法上的家学渊源?”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山长就是为了留下那些贱民故意打压他。
山长坐在上首先是打量了一眼刚走过来的常无名、梁山伯、祝英台等人,见他们神色镇定,隐有忧色,没有说什么。
又看向一旁忿忿不平王复北以及欲言又止的马文才,说道:“要不我的位置,你们坐。”
见山长动怒,马文才拱手道:“学生不敢!”
王复北则继续梗着脖颈,愤愤道:“我只是想求个公道。”
“公道!”山长瞥了王复北一眼,“什么是公道?是你纵奴行凶是公道?苛待书童是公道?还是只许你赢是公道?”
山长看着王复北,吹胡子瞪眼,继续说道:“你的公道是公道,别人的公道就是狗屁吗?”
第一次见大儒风范的山长爆出粗鲁之语,不少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世事岂能尽公平,书院也不是桃花源。”山长看着众学子,意味深长道:“公平有时候别人会给,当别人不给时,你们又如何?”
“清凉书院能教你们的不过是如何争,以权压人是争,以德服人也是争,以武制人还是争。”
“王复北,论权你不如我,论德你比不过梁山伯、论武不及马文才,你告诉我,你如何争?”
山长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复北,扭头又看向人群后的一人,问道:“刘郁离,你来答。”
众人将视线投向被点名的刘郁离,自动分开一条道。
太敢了!我的老山长。刘郁离原本正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抽查提问,顿时蒙了。
不多时,她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回话道:“请山长先恕学生无礼之罪。”
怕什么,山长尚且老夫聊发少年狂,她是真少年,更无所畏惧。
见山长点点头,刘郁离开口了,“论年纪学生比山长年轻。”
靠年轻熬死山长的司马郁离之心昭然若揭,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见山长面色平静,没有中风之象,刘郁离放开了胆,“此乃下策。”意外与明天,谁知哪个先来,她就一定能熬过山长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殊不知学生没有位高权重的一天呢?此乃中策。”因为耗时长、难度高。
不少人抬头看向刘郁离,没想到她年纪轻轻,野心却不小。
更惊讶的是在这个名利放心底,道义挂嘴边的时代,刘郁离竟如此坦然的说出自己的权欲之心,他难道就不怕被人唾骂吗?
山长压下翘起的嘴角,面上一副淡然表情,静静看着刘郁离。
刘郁离摸摸鼻尖,脸上难得涌出一丝羞红,“学生现在的武功略胜山长一筹,此乃上策。”报仇不带隔夜的,怎么不算是上策?
山长坐不住了,抄起一旁的毛笔扔向刘郁离,“就你会武是吗?”没有一点尊师重道、尊老爱幼之心?他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个好的。
为了保全山长面子,刘郁离一把抓住毛笔,上前一步,恭敬道:“山长,您掉的毛笔,学生捡回来了。”
众位夫子相视一眼,无言以对。
梁山伯看了一眼身旁的祝英台,说道:“没想到刘兄.......是这样的刘兄。”他想了很多词,但觉得没有一个词够合适,只好含糊地说是这样的。
祝英台:“她向来随心所欲。”
陆时决定今晚就先送过去一本孤本,他看着一旁怔怔出神的马文才,推了他一把,问道:“文才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马文才回过神,摇摇头。他总不能说第一次觉得刘郁离对他还算客气的。
山长适时宣布数艺比试,两刻钟后开始。
马文才与陆时脸上同时涌上忧思之情,数艺是许昌明对阵梁山伯,若是此局输了,寒门就赢了三场,锁定胜利,剩下的御艺无须再比。
面对马文才、陆时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许昌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原本他很有把握的,现在连王复北都输了,忽然没有信心了。
刘郁离走过来,说道:“数艺,我来。”士族的输赢她不在意,但她不能接受自己还没出场,比赛就提前结束。
第21章 改变不了的剧情
许昌明心中矛盾极了,又期待又害怕,听到刘郁离要代替他出战,第一意识是凭什么?他准备了一个月,凭什么刘郁离一来就要抢他机会。
但他又害怕上台输了比赛,其余人一定不会放过他,讪讪问道:“你上,一定能赢吗?”
刘郁离:“我上不一定能赢,但你上肯定会输。”原著男女主各赢了一局,也就是说许昌明对上梁山伯必输。
“可以临时换人吗?”陆时有些担心。
马文才:“他们能临时改规则,我们为什么不能临阵换将?”
关于比试人选,双方只约定了不得重复参赛。射艺,是他与白敏行之争,刘郁离、周槐只算辅助人员,再参赛并不违规。
此事一出,梁山伯那边虽有反对之声,但他依旧做主答应了,甚至拉住了想要过来一问究竟的祝英台。
刘郁离在心底叹道,不愧是男主,胸襟气度不凡。
比试双方都没有意见,山长及众位夫子也懒得理会此事。
一声锣响后,比试正式开始。
教授数艺的张夫子开口问道:“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出自《算法统宗》]
台下的许昌明一听如此简单,顿时后悔,不该让刘郁离抢了表现机会。
思考片刻,刘郁离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另一边梁山伯也完成了。
两人朝着张夫子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纸张,亮出一模一样的答案:大僧二十五、小僧七十五。
张夫子见两人反应如此迅速就知道题出简单了,于是加大了难度,“今有程耕,一人一日发七亩,一人一日耕三亩,一人一日耰种五亩。今令一人一日自发、耕、耰种之,问治田几何?”[出自《九章算术》]
此题一出,许昌明脸上多了几分慎重,拿出算筹,不停计算,两刻钟后终于得出了答案:一亩一百一十四步七十一分步之六十六。
他得意的抬头看向台上的刘郁离、梁山伯,只见二人纸张上的答案相同:二日十七分日之二。大鼠穿三尺四寸十七分寸之十二,小鼠穿一尺五寸十七分寸之五。
许昌明只看了前半部分,忍不住说道:“全错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旁边的书童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公子,这是第三题了。”
许昌明成了霜打的茄子,见张夫子不住点头,便知道第三题两人全对了。
冷汗爬上额头,仍旧嘴硬道:“我也算对了。”只不过慢一点而已。他还不死心,问道:“第三题是什么?”
书童苦着脸叹道:“我就听到老鼠穿墙,其余的什么也不懂啊!”
一旁的陆时倒是好心,重复了一遍张夫子的问题,“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日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几何日相逢?各穿几何?”[出自《九章算术》]
许昌明捏着象牙算筹,算了半天,最终颓然放弃,瘪着嘴说道:“刘郁离太讨人厌了!”
梁山伯好歹还不会武功,刘郁离文韬武略全占了,就连数艺都比他强,有刘郁离在,还有他的出头之日吗?
台上的梁山伯看了一眼刘郁离,心中钦佩不已。他向来以数艺自傲,不想今日棋逢敌手,心中战意凛然。
张夫子又出了两题,这次两人解题耗费的时间更长了,但半个时辰后,又齐齐亮出一样的答案。
张夫子看了一眼太阳,日上正南,快到用膳的时间了,说道:“数艺之道博大精深,再比下去,到天黑也不一定能出结果。”
再难的题,解题时间必以时辰计,少不得影响下午的御艺比试。于是提议道:“不如这样,比心算,看谁答得又快又准如何?”
刘郁离飞快道:“我没意见。”
梁山伯:“但凭夫子吩咐。”
张夫子:“巍巍古寺在山林,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看看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吃一碗羹。[出自《算法大成》]请问学子明算者,算来寺内几多僧?”
“六百二十四。”刘郁离脱口而出。
梁山伯看着自己刚写完的答案,有些不知所措。
刘郁离见状,开口道:“是我没有写字,比梁兄少用了时间。还请夫子再出一题。”
梁山伯摇摇头,说道:“是我不如刘兄机敏,夫子不必麻烦了。”
张夫子看着互相谦让的两人,说道:“梁山伯,你直接作答便是。”
紧接着说出下道题:“夫子街上走,提壶去打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试问酒壶中,原有多少酒?[出自天文学家僧一行(张遂),原文是李白,文中改为夫子]”
话音刚落,两人皆已出声:“八分之七。”刘郁离的声音比梁山伯快了一秒。
好险!刘郁离心里明白,若不是她以前玩过不少抢答游戏,有着丰富的经验,单以心算能力论,不一定能快过梁山伯。
“数艺,刘郁离胜。”张夫子宣布了结果。
一起拜别张夫子后,刘郁离抱拳施礼,开口道:“此局全赖我比梁兄嘴皮子快,胜之不武啊!”
梁山伯弯腰回礼道:“刘兄是习武之人,比山伯反应敏捷,也是应该的。这是刘兄的本事,何必过谦!”
刘郁离说道:“梁兄以后和英台一样叫我郁离便好。”
梁山伯含笑道:“那郁离以后也要改口叫我山伯了。”
马文才走了过来,一把拉走刘郁离,“吃饭去。”全然不顾一旁欲言又止的祝英台。
刘郁离没有急着找祝英台说什么,一切等比赛结束了再说。“下午的御艺比赛安排好了吗?”
因不得重复参赛,本该由她参加的御艺必要重新选人了。
马文才:“陈璋的御艺十分不错,由他代替你,没有问题。”御艺本就是士族强项,寒门凭什么跟他们争?
见马文才成竹在胸,刘郁离强忍住泼冷水的心思,心想原著数艺梁山伯胜了,加上这一局,寒门总共赢了三局。现在她挽回一局,下午的比试应该不会输。
然而,等御艺比试人选一出,刘郁离就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好疼!
周槐对阵陈璋,她虽不知周槐御艺如何,但她知道什么叫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上不要命的周槐,陈璋能赢才算邪乎?
果然,下午的御艺周槐凭借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逼得陈璋弃车而逃。
寒门与士族之间的比试,哪怕有刘郁离这只蝴蝶狂扇翅膀,依旧回归了原剧情,三比三平局。
按照马文才之前的承诺,平局算寒门赢,士族就此输了比赛。要知道单就人数而言,士族是寒门的两倍,此番落败,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演武场看台上,四下寂静,山长站起来一锤定音,“御艺,周槐胜。”
相比于寒门涌起的欢呼声,士族这边死寂到可怕。谁也没想过输得会是自己。
梁山伯在给周槐一个热烈的拥抱后,低声与众人说了几句,只见寒门子弟无不脸色大变。
被众人簇拥着的周槐当即怒吼道:“我们拼了命才赢的。你输了比赛就拿我们的成果讨好士族,你不配做我们的领袖!”
“就是啊!梁山伯你有没有骨气?”有人附和道:“士族是怎么逼迫我们的?你忘了吗?”
“我们赢了比赛却说是平局,那不是向士族认输吗?”
“我们虽然出身卑微,但我们有骨气,绝不向士族卑躬屈膝!”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山伯?”作为一路陪梁山伯走过来的祝英台,最清楚为了比试一事,梁山伯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做好了落败后,牺牲自己,保全众人的打算。
“你们知不知道......”
梁山伯制止了祝英台的话,“胜利是大家争来的,我要站出来说是平局,确实对不起大家。”
见梁山伯脸上虽有受伤之色却眼神清明、坚定,愤怒的常无名率先回归了理智。梁山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真是在出卖众人讨好士族吗?
不多时,常无名想清了什么,开口道:“我支持山伯。”
扬长避短计划是梁山伯拟定的,他一开始就明确指出了君子六艺,哪些是寒门能争取的。
射艺比试,白敏行、周槐二人瞒着众人行事输了比赛,还让大家被士族唾骂卑鄙小人,被众人排挤时,是梁山伯站出来说,他们虽有不妥之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赢得比赛,让大家都能留下来。
是他梁山伯身为领袖,没有尽心竭力才让他们心存顾虑,大家要怪就怪他。
就连周槐临时提出要参加御艺比试,也是梁山伯顶住众人压力,坚持让周槐参赛。
如果不是梁山伯,他们真的能顺利走到今天,赢得比赛吗?
一路走来,梁山伯的为人能力如何,他还不清楚吗?他们应该相信自己选出的领袖,绝非一个首鼠两端的小人。
白敏中拉住周槐,说道:“相信他。”
随着常无名、白敏行等人的表态,反对之声渐消。
梁山伯看了一眼就快要走出演武台的山长、众位夫子,疾步上前,说道:“山长,君子六艺我们赢了三局,是平局。这场比试没有人输。”
山长一捋胡子,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所有人的?”
常无名等人站到梁山伯身后,说道:“山伯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
寒门与士族打赌之事,被请来当裁判的众夫子自然知晓,如今见梁山伯等人赢了比赛却愿意退一步,不觉点头赞赏,“知进退,识大体。都是好孩子!”
“玉洁松贞,有颜回之风。”
“有意思。”山长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们先前的约定便不作数了?”
梁山伯点点头,“是。”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即将迎来大团圆结局时,有一人走了出来,强硬道:“用不着!”
第22章 一言万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与梁山伯打赌的马文才,“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马文才用不着别人施舍!”
梁山伯急急解释道:“文才兄,三比三确是平局。何来施舍一说?”
山长开口道:“马文才,你的意思是要士族子弟一起退学了?”
站在马文才身后的士族子弟炸开了锅,“我们不退学!”
“梁山伯都说了平局。我们又没输,为什么要退学?”
“马文才又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
陆时拉住马文才的袖子,轻声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马文才拂开陆时的手,一字一句道:“我马文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群蠢货真以为书院会让他们退学吗?寒门交得那点束脩连几位夫子的俸禄都不够,清凉书院全靠士族养活。
他一人就交了二百两黄金的束脩,寒门加一起不过一百五十两。书院要将士族退学,只要众人坚持退学退束脩,书院必会财政崩溃,到时候该急的是山长,是众夫子,是寒门,绝不是士族。
这群蠢货好好的士族公子不当,偏要去捧别人臭脚,真是愚不可及。
山长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思,声音低沉到极点,“你是要坚持退学了?”
“我……”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一把拉住。“你.......”
刘郁离没有理会他,三两步走到山长面前,一撩衣摆,单膝跪下,“若是学生能为书院请来一位名士担任客座教席,不知山长能否开恩让我们留下?”
这本是她为落败后的梁山伯准备的主意,如今倒成了自己的退路。
山长浑浊的眼珠,瞥了刘郁离一眼,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今年要来书院的客座教席钱凤被隔壁天目书院以重金撬走的消息,他有意隐瞒,至今还未物色到合适人选。
刘郁离嬉笑道:“上次给师母送东西时,不小心听到一两句。”
“你可知何谓名士?”山长不放心,他怕刘郁离随便找个人来糊弄他。这种缺德事,别人做不出,唯独刘郁离敢想敢做。
刘郁离:“才华、名气缺一不可。”她可是给自己找老师,人会欺骗别人,但不会糊弄自己。
山长:“你若能请来一位才名不逊于钱凤的名士,答应你又何妨?”他是真的好奇无权无势的刘郁离能请到什么名士?
见山长门缝里看人,刘郁离自信道:“此人必然知识渊博,才名远扬。”
“好!”山长一声怒赞,转而话音一转,问道:“若是你做不到又如何?”
刘郁离豪横道:“季布一诺千金,我刘郁离一言万金。若是违约,我将捐赠一万两黄金给书院。”
众人纷纷被刘郁离的豪言壮语惊到了,一片窃窃私语。
山长摇摇头,“刘郁离,你并没有一万两黄金。”
王复北讥笑道:“刘郁离,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现在能拿出一百两黄金,都算你有本事!”
“大言不惭!你一个乡下破落户,哪来这么多钱!”有人担心,万一到时候刘郁离拿不出钱,逼他们拿怎么办?
陆时走到刘郁离身旁,低声劝道:“别逞强!”哪怕是他也不能一下子拿出一万两黄金。
刘郁离只是没落士族出身,手里绝没有这么多钱。他和马文才一样,太孤傲了,什么话都敢说。
有人冷嘲热讽,“刘郁离,你当自己是祝英台,还是马文才?”书院里除了这两人,谁能拿出一万两黄金?这个数额,足够中等士族倾家荡产了。
刘郁离望着山长,从容说道:“只要给我半年时间,一万两黄金不是问题。”
郁离山庄完工在即,她之前安排下去的项目,已经实验到最后阶段,变现只是时间问题。
噗嗤一声!有人笑出了声,“给我一百年时间,我能有十万两黄金。”反正一百年后,他人都死了,谁还能追到地下找他要账不成?
山长看着刘郁离有些想不通,这小子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怎么会说如此大话。
山长暗中给刘郁离使眼色,“不如,你换个条件。”他老人家腰背不好,给个台阶就下。
算了,何必较真。有些事,她自己清楚就好。想到此处,刘郁离开言道:“如果做不到,我……”自愿退学。四个字还未出口,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剩余的话,“他没有,我有!”
只见马文才自人群中一步步走来,白衣乌发,琼姿皎皎,龙行虎步,丰神隽上。
他微微躬身,如修竹折腰,“学生愿替刘郁离作保。”不就是一万两黄金吗?他出得起。
人群中议论纷纷,一片震惊。谁也没想到马文才会主动站出来替刘郁离做担保,这意味着一旦刘郁离无法偿还,马文才必然要履行承诺替刘郁离出钱。
山长点点头,低头看向刘郁离,“既然有人为你作保,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说完,带着四位夫子一同离去。
祝英台站在一旁,满脸失落。第一次意识到刘郁离以前所说的那句,“英台,祝家的钱可以为你所用却不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早在马文才开口前,她本想替郁离做担保,又担心旧事重演。
郁离之所以被逐出祝家,就是因为借钱的事。若是因钱再牵扯出过往,被人发现了郁离的真实身份,绝不是打板子能解决的。
祝英台突然想到她或许该想办法赚钱,赚属于祝英台本人的钱。
夜深人静时,刘郁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思了一下,为什么霸总不是我?见一侧的马文才还没睡,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
马文才侧过身,托着脸颊,看向刘郁离,眼眸深沉,带着若有所思的探究,桀骜道:“赌约的事,我能解决。你没必要出面。”
刘郁离:“赌约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有份。”从参加比赛的那一刻,不管她愿不愿意,都会被视为士族的一分子。输了比赛,她丢掉的面子必须想办法挣回来。
“你是不是想利用退学威胁山长。”见刘郁离一语道破他的打算,马文才起身,靠坐在床头,目若朗星,“你看出来了,还把事揽自己身上?”
刘郁离起身,点燃蜡烛,并肩坐在床上,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九品中正制,万一山长给你定个下品,怎么办?”
别看她答山长问题时很是嚣张,但众人皆知这是山长的考较,学生回答得哪怕轻狂出格,也是少年意气。
同样是伸爪子,小猫的,人们常会一笑了之。但老虎的,必会为人忌惮。
在众人眼里,刘郁离不过是一个没落士族,她的前程全掌握在书院定品上。
而马文才不一样,他的父亲是一郡太守,最高行政长官。马文才本人又是士族学子的领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拥有与山长叫板的权力。
一旦马文才越过尊师重道的底线,触及山长权威,不管山长愿不愿意,哪怕冒着两败俱伤的风险,他也要维护书院的威望,一个没有名声的书院等同于废了。
见马文才面上多了几分凝重,刘郁离就知道她的话起作用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我作保,万一马家不愿意出这个钱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说要马家出这笔钱了?”马文才眼皮一撩,抬眸看着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区区一万两黄金,我还是有的。再说了,即便没有,我不是还能剿匪吗?”
见刘郁离满脸挫败,马文才眼神微微一凝,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听到他有钱能替他还钱,不该高兴吗?
刘郁离没有解释这是“天下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的表情。“剿匪的事休要再提,太危险了。”
上次要不是占据天时、人和之利,计杀了张新,他们绝讨不到好。
马文才的视线不觉落到刘郁离的手臂上,“你的伤好了吗?”近几日,刘郁离虽没有再去医馆,却仍在涂抹药膏。
刘郁离点点头。若兰精心为她调制了祛疤膏药,效果很好,预计不会留疤。她决定等商铺开起来,一定要上架这款美颜修复膏。
马文才:“客座教席的事,我来办。”刘郁离无钱无势哪里能请来名士,不如他利用马家的关系请一位。
刘郁离摇摇头,“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是谁?”马文才有些好奇,还有几分担忧,刘郁离除了用香品位差外,他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你能请得动吗?”
刘郁离神秘一笑,故弄玄虚,“这是秘密。等放年假时我就动身。”
她才不会告诉马文才她要去请谢道韫。
见刘郁离故意瞒着他,马文才眉眼多了一层薄雾,“我倒要看看你能请来谁?”
“别打了!放过我吧!”陈璋被人团团围在墙角,鼻青脸肿,忍不住哭求,“我要是不弃车,一定会死的。”
周槐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他不一样,他是士族,怎么能和泥腿子一换一?因此,当周槐连人带车一起撞过来时,他立马跳车放弃比赛。
“你是活下来了,但士族的脸全被你丢光了!”提起此事,秦良生怒不可遏,“还不如死了干净!”
“就是啊!”不少人随声附和道:“士族没有你这样的胆小鬼,懦夫!”
“你是士族的叛徒、败类!”
陈璋双手抱头,整个身子蜷缩如虾子,一边躲避汹涌而来的拳脚,一边试图祸水东引,“我不是叛徒。祝英台才是。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输?”
第23章 脱衣自证
见拳脚似乎停顿了,陈璋继续说道:“要不是祝英台无耻地使用激将法,我们怎么会答应比试?”
陈璋立马爬起来,跪在地上,膝行到桌旁正在饮茶的马文才身旁,伸手拉住他的衣摆,“马公子饶了我吧!”
马文才见陈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厌恶之色爬上俊美无俦的脸,抬脚一踹,将人踢开,“少在本公子面前哭哭啼啼!”
陈璋跪着一米开外的地方,擦了一把眼泪,说道:“祝英台不但背叛士族替寒门征战,还在比赛时使用歪门邪道,他那三流的琴技怎么比得上秦兄?”
陈璋暗暗瞅了秦良生一眼,见他不住点头,彻底没了包袱,“我跟你们说个秘密。”说话时,左顾右盼,一脸神神道道,“我怀疑祝英台是个太监!”
如此荒唐的说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陈璋一脸“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看着大家,掰扯道:“你们见过祝英台长胡子吗?”一群傻瓜,真当他说胡话呢?
在陈璋的提醒下,众人纷纷陷入回想,“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祝英台好像是不是从来没长过胡子?”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马文才眼中泛起涟漪,眉头不觉蹙了起来,刘郁离好像也没长过胡子?
“不长胡子的除了女人就是太监!”陈璋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你们见过祝英台在大澡堂洗过澡吗?”
马文才突然想起,他好像也从没在大澡堂遇到过刘郁离?
“没有吧!祝英台不敢在大澡堂洗澡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陈璋一步步引导,最终得出结论,“祝英台一定是个天阉!”
有人没听过这个词,好奇问道:“什么是天阉?”
有人一句话总结道:“就是天生的太监!”
“生来就是太监命,怪不得会与那群乡下来的贱人为伍。”秦良生觉得心中出了一口恶气,“不如我们在众人面前扒光他的衣服,让他现出原形,看他还有没有脸在书院待下去!”
“秦兄,妙计啊!”陈璋大加赞赏,去吧!你们都去找祝英台的麻烦,我才能安然脱身。
“就这么办!让人知道我们士族不是好惹的!”
“对!叫世人看看叛徒的下场,看以后谁还敢背叛士族!”
喧嚷的声音将马文才从一连串的回忆中惊醒,他摆手道:“不妥!”
狭长凤眸闪过一抹幽光,低垂的侧脸棱角分明,唇边的三分笑意难掩狠辣无情,他低下头,鬓发垂起,珠玉般的声音在暗影中流淌,“你们这样做……”
第二日,上课时不少人有意无意投向祝英台的目光,让刘郁离知道祝英台的第一次身份危机来了。
等经义课的孙夫子刚一走出课堂,祝英台当即站起,看着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问道:“你们为什么老看我?”
秦良生讥笑道:“你又不是娘们,还怕人看吗?”
“秦兄,此言差矣!”第一次来上课的王复北以一种非常轻佻的眼光不住打量着祝英台,说道:“又没脱光衣服,你怎么知道祝英台不是娘们?”
“你们.......”祝英台目光焦灼、躲闪,心里气到极致,也慌到极致。“无耻!”
哈哈!笑声如病毒一般在教室内迅速蔓延,陈璋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不长胡子的除了女人就是太监!”
“祝英台,我们也是为了你好!”陈璋眼底的怨毒溢出眼眶,“不如你脱了衣服向大家证明你是个男人!”
马文才的计谋果然高明,只要祝英台想证明自己不是女人就要主动脱衣,一旦他脱了衣服,他那丑陋畸形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梁山伯站了起来,怒斥道:“赢了你们的是我,有什么事冲我来!”他哪里看不出这些人是在蓄意挑事,只为了羞辱英台。
与此同时,刘郁离一脚踩上陈璋面前的桌子,“我看你也是个娘们,不如你先脱了衣服自证清白?”
人群中的焦点突然从祝英台变成了刘郁离,“你不脱,我就帮你一把。”说完,就要伸手扯陈璋的腰带。
“不要!”陈璋尖叫着,往后退去,整个人害怕极了。他虽不是女子,但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光衣服,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一只手横伸过来,拦住了刘郁离,抬头一看,正是马文才,挑眉问道:“怎么,你也想自证清白?”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这么狠辣的计谋是谁出的?
她本以为自己解决了赌约问题,士族不会再像原著一样刻意为难祝英台,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贼心不死,剧情又强制回归主线。
谁都可能是女人,就刘郁离不可能。马文才将困扰了自己一整晚的问题,抛之脑后,“刘郁离,你非要为了祝英台与我作对?”
为了一个祝英台,刘郁离竟然连他的衣服也要脱,真是岂有此理!
刘郁离没有看马文才一眼,环顾一圈,说道:“不长胡子的除了祝英台还有我,你们怎么不怀疑我是女人?”
祝英台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梁山伯低头一笑,刘兄真是个妙人。
有人心底暗道,你这一言不合就要扒人衣服的流氓劲,谁是女的都可能,就你不可能。
“刘兄,气概无双,怎么会是女的!”
“就是啊!刘兄说笑了!”
“一顿三碗饭,力能扛鼎,刘兄分明是霸王再世。”
“原来如此!”见众人如此识时务,刘郁离似笑非笑道:“原来分男女看的是力气啊!”
“论力气,在座诸位皆不如我,那你们全是女人了!”刘郁离套公式做题就是快,“不如我一个个先替你们自证清白,让世人尽知我清凉书院全是大好男儿!”
“谁先来呢?”被刘郁离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惊惶躲闪,不敢与之直视。
刘郁离还不死心,谆谆诱导道:“只要脱衣服就能证明自己是七尺男儿,这么简单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呢?”
“你们若是怕麻烦,我可以亲自动手的。”刘郁离目光灼灼盯着众人,眼里饱含激励之意,“脱衣服而已,反正现在不脱,洗澡、睡觉的时候也要脱,早脱早省事。”
众人心里一寒,以刘郁离的武功,他想要强脱别人衣服,恐怕只有马文才能逃脱。
劝不动其余人,刘郁离还不放弃,“陈璋不愿意,不如王复北你模范在前,给他树个榜样?”
见刘郁离目光牢牢锁在王复北身上,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决定这几天不去澡堂,而且睡觉时也要穿着衣服。
王复北虚张声势,严词厉语道:“讲堂是圣贤之地,岂容你在此放肆!”
刘郁离一皱眉,似乎被镇住了,王复北面上刚露出一丝得意,就听到对面之人,说道:“那我们现在回宿舍吧!”
说完,就朝着王复北的位置走来,其间还朝着大家挥手,“想知道王复北是男是女的,一起来!”
心中忍不住为自己善良有爱点赞,刘郁离你真是个好心人,吃瓜看热闹还不忘叫上大家。
“有开赌局的吗?”刘郁离兴致来了,“没有的话,我做庄。男的一赔二,女的一赔九。”
“一夜暴富的机会就在眼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除了王复北惊慌失措外,其余人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期待着闹剧上演。
就在此时,马文才强横地拉着刘郁离的手,走出了讲堂,一路来到蹴鞠场。
“刘郁离!”马文才心中火冒三丈,“你明知我要给祝英台一个教训,你为什么非要搅和此事?”
“教训!”刘郁离冷哼一声,“不要把霸凌讲得那么好听!”
她深深地看着马文才,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祝英台真是女子或是身有隐疾,你的教训就毁了她的一生。”
“那又怎么样?”马文才扬起的眼尾冷漠而犀利,问道:“刘郁离,黑风山上一言不合大开杀戒的是你,如今满嘴仁义道德的还是你,是不是你所有的善心只对祝英台一人有用?”
面对马文才的质问,刘郁离承认得很坦然,“以善报善,以恶制恶。我就是如此的双标!”
“祝英台在你眼里是善,那我呢?”马文才不断逼近刘郁离,眼神锐利如刀,声似寒冰,“我在你心里是善是恶?”
刘郁离不闪不避,直视马文才的眼睛,反问道:“你我是一类人,你会为了朋友而改变自己吗?”
不同的时代给予他们不同的三观,她从来没想过改变任何人,也不愿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他在她心里是善是恶没有意义,他们都不会为了彼此改变自己。
“原来你随时准备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马文才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透着冰雪的寒气,“刘郁离,你对祝英台也是如此吗?”
刘郁离:“我们是朋友。”现在她和祝英台还是朋友,就像她和马文才一样。她要走的路,能有人同行一段,已是幸运,何必奢求太多?
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帮祝英台避免不幸的命运。
这句话在马文才听来就是刘郁离将祝英台当成朋友,甘愿为了祝英台与他为敌。
眼底掠过无数思绪,寒意一点点凝结在心头,“刘郁离,你没有心。”
刘郁离并不认可马文才的话,反驳道:“没有人的心能永恒不变。”
这一季消融的雪花在下个冬天重新归来,它还是它吗?
马文才冷笑一声,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拳之间,低头在刘郁离耳边,问道:“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广陵刘郁离查无此人?”
第24章 身份危机
“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广陵刘郁离查无此人?”马文才让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刘郁离瞳孔不觉收缩。
越是如此,越是镇定,十分淡然地反问道:“是吗?”
她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行为会引来别人的关注,追查她的身份,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第一个查验她身份的竟是马文才。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同住第一天,她的异样引起了马文才的怀疑,第二天他就吩咐马峰调查刘郁离的底细。
然而,因不清楚刘郁离的详细地址,此事耗费了很长时间。马峰派去广陵的人虽在官府查到了刘郁离的户籍信息,但户籍上的住址却因多年前的一次火灾早已沦为废墟。
派出查探的人在当地花费了半个月时间硬是没有查出刘郁离的蛛丝马迹,只能先回来禀报。
马文才昨晚因陈璋等人的话,回忆起了刘郁离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心不在焉,没有特别在意。
直到今日两人起了冲突,马文才忍不住旧事重提,他想知道刘郁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狭长凤眸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上扬的眼尾凉薄到狠厉,“祝英台和你的秘密,你只能保一个。”
他将刘郁离视为朋友,没有在众目睽睽下拆穿他的身份问题。若是刘郁离执意为了祝英台与他为敌,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看着刘郁离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此时,刘郁离依旧能如此云淡风轻?
刘郁离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避无可避,眼底一片波澜不惊,“威胁是个好手段,不过你用得太早了。”
一旦威胁不成很容易鱼死网破,不到万不得已,她从来不会使用此计。
马文才不以为意,嘴角勾起阴鸷的笑容,“刘郁离,告诉我,你在隐瞒什么?”
面对马文才投来的凝重、探究的眼神,刘郁离微微一笑道:“每个人都有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我从来不过问文才兄的私事,这才是朋友相交之道,不是吗?”
刘郁离越是劝阻,马文才越是好奇,目光凝聚在对方脸上,似乎想透过每一寸皮肉看清他藏在迷雾后的真容。“你到底是谁?”
刘郁离来书院有何目的,他与自己相识、相交是意外还是阴谋?
“我就是刘郁离。只可惜这么简单坦诚的答案,文才兄却是不信的。”转而,刘郁离看似无奈的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忘了你是钱唐本地人,来书院无须过所。”
刘郁离提了一个马文才知识的空白区,他听过但具体怎么回事,不是很清楚。
一脸不解地看着刘郁离,想知道他如何解释这件事?
刘郁离含笑,问道;“广陵刘郁离如何识得上虞祝英台,你不觉得奇怪吗?”
古代的过所大致相当于现代的护照,也可以理解为唐僧西行取经所用的通关文牒,一般由户籍地官府签发。
古人在离乡去往外地时必须携带过所,证明自己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身份证。
马文才以往并没有觉得此事奇怪,只当刘家与祝家之间是世交亲戚,如今查到刘郁离身份异常,反而起了疑心,不禁顺着他的思路问了下去,“你和祝英台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因为我生在广陵,长在上虞。”看着马文才深邃如渊的眼睛,刘郁离问道:“王复北以太原王氏自称,他真住在太原吗?”
户籍所在地与实际居住地不一致的问题,从古到今并不罕见。
“你现在家住上虞?”马文才听出了刘郁离的意思。广陵刘郁离并不在广陵而在上虞。
例如,太原是王复北祖籍所在地,此时已是北秦领土,晋阳更是秦国国都。
太原王氏一族早就南渡了,过江后一部分族人分散在不同地方,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以太原王氏自称。
刘郁离点点头,说道:“若是想查我身份,我建议文才兄去上虞郁离山庄。”她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笑,“为了不让文才兄少跑一趟,我不妨说清楚点。”
“郁离山庄位于上虞凤鸣山,我家祖上曾隐居于此。”
事实上,当刘郁离第一次看到自己户籍在广陵时,心中讶异不已。明明是上虞县衙着手经办,怎么会在广陵?
后来,同衙门多打几次交道她就摸着了套路,谁能想到这个时代的经年老吏奸猾至此,想出了一方受贿,一方办事,利益交换的套路。
就像此时,马文才在广陵能查到她的户籍却查不到实际信息,上虞虽能查到却是挂籍,相当于临时居住证。
一旦出了问题,两方互相踢皮球,问就是她有广陵户籍,搬迁后挂籍上虞,程序上合情合法。
而广陵那边就能推脱说,户籍虽然在此,但人在上虞,你们要查就到上虞去查,相当于两方直接卡bug了。
刘郁离并不害怕马文才真的去凤鸣山调查,因为她第一次大开杀戒的地方就是此地。
那时她离开祝家不久,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最初醒来的地方凤鸣山下,去拜祭原身一家。
说来也是巧合,她再次看到灭了原身满门的土匪。原身记忆中印象最深的那张脸就是害了她一家的凶手。十年时间,当初的几十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壮大,超过百人,在凤鸣山割据一方。
她花了五天时间踩点,又用了三天时间拟定计划,最后凭借着厨艺混进了山寨后厨。
就在她谋划怎么下毒将人放倒时,意外发现压寨夫人京墨竟然想着如何弑夫。两个同样心狠手辣的人联合起来,杀伤力加倍,三言两语定下灭门之计,从开始到结束,全程不到一天时间。
凤鸣山之前一直被土匪占据,马文才就是派人调查能查到多少信息?郁离山庄里全是刘郁离的人,马文才按她给的地址去查,能查出来什么才有鬼。
马文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刘郁离的说法滴水不漏。作为一个名门公子,有些事他注定了解不到。
“刘郁离,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你。”马文才眉头紧锁,生平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挫败。
刘郁离微微一笑如山野中的花,摇曳在岚烟流霭中苍茫又疏离,“看不清是好事。”好奇心害死猫,真有那一日,她未必会手软。
这种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马文才深感厌恶,踌躇满志道:“刘郁离,总有一天我要你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我拭目以待!”嘴上这么说着,刘郁离眼里却无半分认真,一把推开眼前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英台,你还为白天的事伤心?”梁山伯躺在罗汉床上,见不远处的祝英台在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问道。
祝英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忧思难安,“我在为郁离担心。”今日为了遮掩她的身份,郁离强势出手,将所有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
更糟糕的是,刘郁离与马文才在蹴鞠场不欢而散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书院。
之前,郁离和马文才交朋友时,她担心。现在两人闹崩了,她更担心。“不知马文才会怎么对付她?”
梁山伯:“英台,他们二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能轻易奈何谁。”
祝英台有苦难言,郁离的身份是假的,性别是假的。马文才又不像你是个呆子,万一他发现了郁离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只能含糊道:“马文才家大势大,心狠手辣,郁离势孤力薄,心慈手软,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梁山伯提议道:“不如这样,我们这段时间与郁离同进同出,让马文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祝英台心想这也算个办法,转而看到梁山伯又在揉腰,顿了顿,说道:“山伯,你还是上床睡吧。”
在如此敏感的时机,万一被人发现她和梁山伯是分床睡的,她的身份真要遮不住了。
“英台,外面的风言风语,你没必要理会。”梁山伯看穿了祝英台的用意,宽慰道:“为兄知道你绝对是七尺男儿。”
那些人太恶毒了,放出这样的流言让英台进退不得,不脱衣服证明不了身份,脱掉衣服颜面无存,好在刘兄机敏反将一军让他们自食其果。
面对梁山伯的信任,祝英台哭笑不得,“山伯,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与你同住。”
山伯就像一个贴心的大哥哥一样,处处照顾她,包容她。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不会像初时那般拘谨、不安了。
“真的?”梁山伯有些不放心。
祝英台点点头,“英台骗你作甚?”
梁山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于是抱着被子来到床上,“英台,我今天查了医书,不长胡子并不是什么大事。有些人长得慢,你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就正常了。”
祝英台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再过多少年也不会长得。”
“英台,你说什么。”梁山伯没有听清。
祝英台:“我是说你说得对,都是那些人少见多怪。”
“你放心,明天上课前我替你解释。”梁山伯见祝英台面上还没彻底放松,继续宽慰道:“你看郁离,不也没长吗?可见不长胡子不一定能代表身体有问题,更不等同女子。”
祝英台心里暗道,你可真会举例。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小心试探道:“我和郁离从没去过大澡堂,你真不觉得奇怪?”
“郁离去过啊!”梁山伯说出了祝英台从没想到过的答案,“我还在澡堂见过他一次。”
“你说什么?”祝英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你在澡堂看到郁离洗澡了?”
第25章 乐痴刘郁离
梁山伯一脸狐疑,英台怎么了?这么大反应。不过他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郁离与我们习惯不同,他好像都是早上洗澡,很早的时间。”
那天他早起读书,突然想起昨晚洗澡时换得衣服忘在了大澡堂就去了一趟,天刚蒙蒙亮,没有点灯的澡堂更是一片黑暗,他听到澡堂传来的动静试探着问了一声,有没有人?
不多时,黑暗中走来了一个人影,等到了面前他才认出是刘郁离。
当时刘郁离一身水汽,他心中纳闷这么早沐浴,有热水吗?
“给钱就有。”刘郁离回答得十分坦然。原来他不知不觉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
刘郁离说完抱着衣服走出了出去。
听完来龙去脉,祝英台松了一口气,郁离身份没被发现就好。很快,她意识到一切是自己吓自己,梁山伯要是发现了,现在还会如此平静吗?
“我和郁离喜欢清静,人一多乱糟糟的,吵得人头疼。”祝英台马上为小姐妹异常的行为打补丁。
梁山伯每次回想起众人洗澡时那狂乱放纵的模样,不住点头,“是很吵。”
“不过,书院的澡堂别具匠心,设计成莲蓬状,热水从头顶像雨水一样淋下。”
“是淋浴!”祝英台十分惊喜,祝家曾按郁离的构思打造了一个香汤阁,专门用于洗澡,哪怕是冬天一点也不冷。
她又想起膳堂那些除了不够精致,味道却与祝家菜有七分像的饭菜,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的主意。
郁离的挑剔、矜贵不亚于她,她之前就好奇过郁离是如何解决洗澡问题的,原来她早就做了准备。
“是叫淋浴。”梁山伯在厨房杂役口里听过这个名字,“一人一间,干净又方便。”
虽然澡堂还保留了以前的盆池,但大部分学子和他一样更喜欢淋浴。
“是单间的?”这个消息简直好到让祝英台不敢相信,“关上门,别人能看见里面的人吗?”
不明白祝英台为什么要在意这个,梁山伯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门板的高度大概是从脚踝到脖子。”
祝英台一听这个高度就知道如果没有人扒着门板偷窥,还是很安全的,但心里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没有封死?”
“英台,你傻了吗?”梁山伯没想到向来伶俐的祝英台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解释道:“封死了,水汽散不出去,里面的人很容易出问题。”
本来大澡堂只有两扇窗户,一旦到了众人沐浴的时间,水汽缭绕,白茫茫一片,待久了都容易头晕,万一将单间封死,岂不是晕倒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祝英台一听就知道自己只顾着担心女儿身会不会暴露,完全没想到现实问题。
灵机一动说道:“既然早上人少,那我以后也早上洗。”不就是氪金大法吗?她不差钱。而且说不定她和郁离还能彼此打掩护。
梁山伯:“英台,你不是很怕黑吗?那会儿澡堂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祝英台一听更为心动了,黑怕什么?伸手不见五指更好,哪怕有人来了,也看不到什么。握紧拳头表示,“我不怕黑。”
梁山伯劝不动祝英台,于是改口道:“那我陪你吧!”多一个人英台或许就不怕了。
“不行!”祝英台当即反驳。见梁山伯一脸诧异,她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动了,弥补道:“两个人本就没有一个人清静,你陪我,那和晚上洗有什么区别?”
见梁山伯还想说什么,祝英台一把拉起被子,说道:“听我的。时间不早了,快睡觉。”
几日后,一直负责暗中监视祝英台的马峰向自己主子禀报了一件事。
马文才:“三日后,祝英台要在寅时中去大澡堂沐浴?”
寅时中相当于现代的早上四点,这个时间绝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是以,马文才觉得此事难以理解。
马峰:“是啊!哪有人天还没亮就去洗澡的?”
马文才想起马峰刚才所说的一个细节,问道:“你是说祝英台拿钱请厨房杂役林大娘帮忙,但她没答应。直到祝英台提了刘郁离的名字,她才答应。”
马峰点点头。此事他也觉得奇怪,祝英台出到每月三万钱,只是让厨房杂役林大娘一个月中早起几天烧热水供他沐浴,这种钱多事少的活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林大娘为什么不答应?
最后,还是祝英台说自己是刘郁离的朋友,让林大娘帮帮忙,林大娘才答应的。
马文才一语道破关键:“看来此人是刘郁离的人。”
马峰还记挂着之前让祝英台出丑没成功的事,请示道:“公子,我们要不要.......”
马文才吩咐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将消息透露给王复北就行了。”
他摆手让马峰退下,继续思考之前的问题:刘郁离在书院安插人手想做什么?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刘郁离最初的动机很简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人可以吃苦,但没必要硬吃。
自从刘郁离来了这里,曾经那些唾手可得的便利全成了奢侈,就连安心洗个热水澡都要仔细筹谋。
为了生活方便,刘郁离就在书院安插了好几处人手。
原来刘郁离不是不去大澡堂,而是习惯了早上去。马文才心底的怀疑顿时淡了,又想起当日在谢若兰书房,刘郁离光着臂膀,见他偷窥却没有任何反常之举。
等他进了房间,刘郁离衣衫不整也不曾避讳于他,这般的坦然绝不可能是女子。
刘郁离的身份或许有秘密,但这个秘密无关性别。
刘郁离要知道马文才心中所想一定会十分得意,不枉她刻意作戏在马文才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思维是有盲点的,记忆也会骗人。
那日刘郁离明明猜到马文才可能跟踪于她,却没有拆穿,反而有意在马文才面前裸露一条手臂,就是想让他形成思维惯性,以为自己见过她脱衣后的样子,从而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英台,郁离是怎么了?”梁山伯见一向热衷于坐前排的刘郁离史无前例地坐到最后一排,满头雾水。
不知为何,今日刘郁离的一改往日的蓬勃自信,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
祝英台:“她这是音乐忧虑症。”郁离说得好像就是这个病。
“音乐忧虑症?”梁山伯皱眉问道:“有这个病吗?我怎么从没听过。”
祝英台:“别人没有,郁离却是有的。”
之前,郁离手臂有伤,逃过了乐艺课,如今就连王复北的腿伤都好了,郁离再想以此为借口逃课是万万不能了。
李夫子抱着一架古琴走进讲堂,开门见山道:“前几节课,我们已经学习了古琴的历史渊源和基本构造,今日我们来学习古琴指法。”
“有没有同学愿意主动站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指法经验?”李夫子环顾一周,一直扫到最后一排才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刘郁离。
心中奇怪刘郁离受伤时都不忘坚持学习,与他论及乐理更是头头是道。如今伤好了,能动手弹琴了,反而一副苦瓜脸?
“刘郁离,你来回答。”见无人主动举手,李夫子开始点名,有心给刘郁离一个表现机会。
祝英台正襟危坐,抿紧嘴唇,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梁山伯觉得不止刘郁离反常,今日的英台好像也怪怪的。
坐在前排的马文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郁离,想知道他如何渡过难关?
刘郁离自座位上站起,身姿挺拔,侃侃而谈,“古琴入门指法可以概括为四指八法。”
“所谓的四指是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李夫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八法则是指勾、挑、抹、剔、托、劈、摘、打。”刘郁离介绍完八法后,一一讲述了每种指法的关键要点,“勾就是中指向内移动.......”
梁山伯跟着其余学子一起热烈鼓掌,他不明白刘郁离如此精通乐艺,为何还身患怪病。
李夫子:“刘郁离,下面就由你上台为大家演示一遍。”
祝英台窃笑不已,强撑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秦良生则一脸嫉妒,他不明白为什么书院的每个夫子都对刘郁离另眼相待?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这些谁不会!”
马文才则想到刘郁离乐理的造诣与乐艺上的白痴,剑眉挑起,满脸趣味,忍不住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刘郁离心存侥幸,“夫子,学生右手的伤还没好透,恐奏不出好曲,污了大家的耳朵。”
“无妨,重要的是手法。”李夫子起身,站到一旁,将座位空出。
刘郁离磨磨蹭蹭挪到讲台上,深吸一口气,以大无畏的表情坐下。
一身天水广袖衫,簪星曳月,眉眼姣好,刘郁离坐在通体漆黑的七弦古琴前,静若苍山,修长洁白的手指搭上银白的琴弦,越发显得十指流玉,光彩盈目。
见此情景,不少人闭目养神,生出仙乐绕梁的期盼。
铮的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击碎所有遐想,睁开眼眸一片茫然,我是谁?我在哪儿?
李夫子的心跟着琴弦不住震颤,刚才一定是失误,他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刘郁离,示意他大胆弹奏。
刘郁离厚着脸皮,十指飞舞,制造出更多不堪入耳的噪声。
用祝英台的话说,我从没想过古琴能弹出破锣声。
“够了!”李夫子觉得多听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古琴的亵渎。
他摆摆手示意刘郁离赶紧下去,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不想同此人多说半个字。
片刻的死寂后是哄堂大笑,各种狂乱的笑声让整间讲堂喧嚣如菜市场。
马文才忍俊不禁,清隽眉眼间积攒的阴郁如冰雪消融,抬眸一笑恰如乌云破月,光彩耀人。
虽听刘郁离说过自己是乐痴,但他没想到刘郁离竟能痴到如此天怒人怨的地步。
第26章 报仇不隔夜
“我没见过有人能把古琴弹得如此要命!”秦良生:“就是后山的猴子来了都弹得比你好。”
之前,刘郁离与马文才交好,他不好做什么,如今刘郁离得罪了马文才,不趁机痛打落水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前有刘琨一曲胡笳退万兵,今有刘郁离一曲古琴鬼神惊。”王复北绝不放过任何打击刘郁离的机会。“刘郁离的琴声辟邪,鬼听了都害怕。”
许昌明想起数艺上被刘郁离强压一头的耻辱,忍不住讥讽道:“刘郁离,你还算个士族子弟吗?”
自古以来,琴棋书画皆是士族子弟标配,刘郁离不通琴艺算哪门子的士族?
陈璋:“蠢笨如猪,有辱门楣!我要是刘家先祖一定不会认这不肖子孙!”
刘郁离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喜欢替人出头吗?今天他就要把刘郁离踩进泥里让他彻底不能翻身。
看着几人的挖苦嘲笑,刘郁离脸上始终带着薄纱般的微笑,反正她报仇不隔夜,笑吧,笑的越欢待会儿哭得越惨。
马文才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慢慢生出戾气,黑色的眼眸波涛汹涌。这些跳梁小丑有什么资格嘲笑刘郁离?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妄言刘郁离。
愤怒的乌云一点点浸染艳丽的眉眼,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刘郁离的表情,等看到刘郁离面上的淡然,眼底的火苗迅速泛滥,燃起滔天火焰。
刘郁离为什么总是这种游离世外的姿态,一双冷眼观众生,好像所有人都不入他的眼,他的心?
他偏要找出刘郁离的秘密,一点点撕碎他的假面,让他在自己面前无所遁形。
祝英台原本跟着众人一起乐不可支,然而,当一众指责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愤怒取代。
“住口!”当陈璋出言侮辱刘郁离时,她直接忍无可忍,站起来说道:“陈璋,我要是陈家先祖在你御艺比赛弃车而逃时就要羞死鬼了!”
“王复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一转头,视线转到秦良生身上,“论琴艺,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还有你许昌明,要不是郁离替你出战赢了数艺,被士族唾弃的就是你!你琴艺很好吗?要不要比一比啊!”
祝英台炮语连珠,直接压得出声的几人气焰顿消。
梁山伯站起来朝着李夫子施礼道:“英台一时情急,护友心切,惊扰课堂,还请夫子见谅!”
祝英台弯腰赔礼,说道:“学生失礼了!”
“祝英台,你先坐下。”李夫子坐在上首,看着梁山伯问道:“对此事,你怎么看?”
“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可见圣人认为德在才先。”梁山伯首先抛出自己的论点,紧接着陈述论据,“刘公子,入学第一天就能救人性命,扶危济困,可见其德。”
“自入学以来,更是孜孜不倦,晨兴夜寐。论才艺,他能文能武,出类拔萃。”说到此处,他扭头看向刘郁离,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倘若因不通某一技艺就要被人嘲笑的话,天下何人能幸免于难?”
李夫子再次点名,“刘郁离,梁山伯的话,你怎么看?”
刘郁离看出李夫子的良苦用心,让她不要因琴艺受挫就萎靡不振。
站起来,先后朝着李夫子、梁山伯施了一礼,看着梁山伯说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恰是梁山伯。”
她的人设是装的,但梁山伯的却是真的。他与祝英台皆是至诚至善之人,若非生不逢时,必是神仙眷侣。
梁山伯轻轻一笑,“刘兄谬赞,山伯愧不敢当。”
祝英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一直以来郁离对山伯态度平平,她还以为郁离讨厌山伯,完全没想到郁离对山伯的评价竟如此高。
与祝英台纯粹的欣喜不同,马文才的脸阴沉到至极,血色涌上眼眸,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好一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恰是梁山伯。
刘郁离原来你一直如此欣赏梁山伯,你想和他做朋友,那要看他命够不够硬。
见学生之间有爱和谐,李夫子面露满意之色,抬眸看向众人,问道:“梁山伯的话可让你们有所悟?”
见众人无不低头沉思,李夫子十指齐动,一曲《阳春白雪》流泻而出。“易牙烹子,技高而德寡,世所不齿也!”
“琴为心声,入门为技,再上为艺,技艺之上还有道。音与意合,悠然忘机,此为道也!”
澄澈空灵的琴声如潺潺山泉流过众人心腑,涤荡俗尘,心旷神怡。
“若是执着于技艺,而忽略心意,不过一匠人尔。诸位的心声决定了你们的琴声,若是你们只见人之短,不见人之长,你们的琴艺又怎会长进?”
随着李夫子走出讲堂,今日的课业正式结束。
刘郁离的视线一一扫过之前笑得很猖狂的几人,热情道:“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蹴鞠场上练球。”
私下动手万一被告状怎么办,要动手就光明正大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王复北等人哪里猜不出刘郁离的用意,纷纷摇头,只是他们不愿意,刘郁离就会善罢甘休吗?
“现在去是一起练球,过了今日便是一对一陪练,你们觉得哪个好?”刘郁离将手里的道具古琴交给一旁的祝英台,“先放你那儿。”
她抬眸看着迟疑不决的王复北等人,说道:“你们有四人,我只有一人,怕什么?”
“论家世出身,我皆不如你们却站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已久,你们心里就没一点怨恨吗?现在有个光明正大报仇的机会,还不抓紧吗?”
刘郁离低沉的声音如恶魔的蛊惑在王复北等人耳边不住回响,“我和马文才闹翻了,给我一个教训,说不定还能得到马公子青睐,不是吗?”
见刘郁离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与自己割席断义,马文才眼中血色又重了几重,冷冷凝视着刘郁离,说道:“谁能教训此人,自此便是我马文才的朋友!”
既然刘郁离不稀罕做他的朋友,那就做他的敌人吧!
王复北自恃有几分武艺,即便一个人打不过刘郁离,再加上秦良生、陈璋、许昌明最起码不会输。他扭头看向其余三人,“人要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是我们维护士族尊严的时候了。”
见王复北打架还不忘拉帮结派,扯大旗,刘郁离不觉笑出了声,以大欺小,她最擅长了。“是男人就别磨蹭了,蹴鞠场见。”
刘郁离率先走出教室,发现祝英台、梁山伯二人一直跟在她身后,说道:“你们到时候站远点就行。”
祝英台明面上应允,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要是郁离能赢,她和山伯就在旁边为她加油助威,要是不能赢他们就要有难同当。到时候她和山伯一人拖住一个,肯定没问题。
梁山伯虽然也担心,他担心的是刘郁离下手失了分寸,王复北等人万一有个好歹,他的医术刚好用得上。
半个时辰后,看着蹴鞠场横胳膊竖腿的四人组,梁山伯和祝英台相视一眼,都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王复北心里苦,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阴险的人。别看他脸上一丝伤没有,但整个身子没有一块好肉,哪哪都疼。
马文才站在高处看得分明,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相比初见,刘郁离的身手越发不凡,一想到全得益于他两个月来的尽心指点,马文才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懊恼。
飞身一脚将藤球射进球门,刘郁离笑得灿烂极了,盯着球门处并排躺着的四人问道:“长记性了吗?”
陈璋率先服软,连连点头。
许昌明哭着嘟囔了一句,“长了。”
唯有王复北与秦良生,赤红着双眼恨不能将刘郁离除之而后快。
刘郁离走了几步,来到二人身前,弯腰说道:“不长也没关系。”
她神色平静,眼里闪着和善的光芒,“没有毒打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打得还不够多。”
刘郁离的这次出手让几人着实安分了几天,然而,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四人存心整个大的,让她彻底颜面扫地。
天刚朦朦胧胧,大澡堂里面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刘郁离关上蓬蓬头,三两下将洗好的头发团成丸子,用发簪固定在脑后,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当即左手抄起衣服,右手握住匕首。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大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郁离,我是英台,我进来洗澡了。”
“英台,我在最后一间。”一听是祝英台,刘郁离放心地将衣服搭到门上,匕首放回原处,拿起一旁的香丸用热水化开后涂抹在身上。
这是郁离山庄最新成品,将现代制皂技术与时下的澡豆相结合,研制出的清洁香丸,山下的店铺刚刚上架,她相信用不了半个月,必然风靡整个书院。
没有点灯的大澡堂一片漆黑,祝英台摸索着来到刘郁离对面的一间,过了半刻钟眼睛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到一点东西。
刘郁离:“英台,大澡堂没有房间安全,你还是少来为妙。”她不在房间洗是因为马文才不好糊弄,祝英台又没有这方面的烦恼,没必要在黑灯瞎火的大澡堂瞎折腾。
祝英台此时也察觉到不便了,她对环境本不熟悉,天色又黑,折腾了半天才把沐浴要用的东西安放好,开始脱衣,“郁离,你每次洗澡时不害怕吗?”
不知为何,她心里惴惴不安,生怕有人从外面闯进来。
“英台,别担心。我这就冲好了,一会儿去门口帮你守着。”刘郁离知道她怕什么,说话间打开蓬蓬头,快速冲洗身上的泡沫。
祝英台安心了不少,伸手放置衣服时,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水流哗哗啦啦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吓个不轻。
水流如暴雨落下,哗哗啦啦遮盖了外面异常轻微的脚步声。
“你们要做什么?”梁山伯追随着黑暗中的火把,一路狂奔来到大澡堂。
第27章 惊险一刻
变故来得太快,等刘郁离听到梁山伯的叫声,王复北已经手持火把,身后跟着七八人闯了进来,熊熊火光驱散了大澡堂的无边黑暗。
那些人的脸在火焰的跳动中,狰狞又扭曲。
“快去拿走他们的衣服!”
“对!让他们没脸见人!”
“让他们跪地求饶!”
“看刘郁离以后还敢不敢要脱我们衣服!”
无数恶毒的语言让祝英台心生恐惧,忍不住尖叫出声“啊!”,整个人惶恐至极。
借着火光,一把捞起一旁的衣服往身上披。不能让他们抢走她的衣服,更不能让他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然而,太过惊慌的她忘记关淋浴,衣服瞬间被淋湿,黏糊成一团,怎么也穿不上,眼泪倏忽而至,一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刘郁离左手关停淋浴,右手抄起匕首,用力掷出剑鞘,重重击在王复北握着火把的手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放手,火把跌落在地,被地上的水流浸湿,彻底熄灭。
黑暗再度袭来,遮盖了一切。“英台关水!”刘郁离镇定的声音让祝英台冷静了不少,下意识执行她的命令。
“英台接住!”水流止住的一瞬间,刘郁离的声音再度响起,下一瞬祝英台整个人被一团干爽的衣服蒙住。
她整个人忽然活了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穿衣服,穿衣服,她要穿衣服。
“蜡烛呢?”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快找蜡烛,不要挤我。”
“谁踩到我的脚了!”
突然失去火把,王复北一行人彻底进入失明状态,成了没头苍蝇。
黑暗中梁山伯根据之前祝英台的声音,心中有了大概,沿着她窸窸窣窣的穿衣音,摸索着找到了她的位置。
伸开双臂,站在门板前,“英台,不要怕,有我在。”他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这些人打开门板动英台一个指头。
另一边,刘郁离穿上仅剩的裹胸、短裤后,陷入绝境。脏外衣已被扔进水盆,新衣服又给了祝英台,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把旧衣服从水里捞出时,她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的位置。
黑暗中刘郁离看不清那人的脸,她站在门板后,紧紧握着匕首,在他逼近的一瞬间,一把拉开门板,遮住身体的同时将外面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了进来,然后飞速关上门板。
左手一记手刀就要将人打晕,不料却撞上对方横挡过来的手肘,一击不成,刘郁离迅速改变策略。
左手拉住那人手臂,一个翻转将他手臂折于背后,用手肘顺势将人牢牢抵在门板上,站在那人身后,右手匕首紧紧贴上他的脖颈,“别动!”
脖颈处的微凉、刺痛让正在反击的人停住了所有举动。
刘郁离见他如此识时务,放开他的手臂,腾出左手,绕到那人身前,摸上他的腰带。
“刘郁离,你做什么?”听出是马文才的声音,刘郁离完全没有停手,说的坦然,“借你衣服用用!”
原来是他,怪不得反应如此迅速,没被她打晕。
漆黑的环境,背对的站位,让马文才对刘郁离的困境一无所知,只以为她恼恨他的举动,要脱他衣服折辱人,心里不肯,于是微微侧身,伸手反抗,冷不防摸到一片温热滑腻的肌肤。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马挪开手掌,却不小心触到一块凸起的疤痕,不由得沿着纹路摩挲。
“你的手再乱动,我就剁了它!”刘郁离扯了几次没有扯掉马文才的外袍,正是火大之时,而他那只在她肩背作乱的手,彻底点燃了心中怒火,右腿上前一步,再度将人压在门板上。
是箭伤。黑暗中马文才凭借经验刚确定伤痕来源,就听到刘郁离的话,脸上一红,耳朵也跟着发烫,当即收手,却不愿意在刘郁离面前服软,回怼道:“你的手就很规矩吗?”
刘郁离的手一直在他腰腹间打转让人好不自在,但一想刘郁离现在的处境,倔强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三分,轻声道:“我自己脱。”
虽然好奇刘郁离的衣服哪去了,但心知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马文才一连脱了两层给刘郁离,脖颈处冰凉的匕首才被挪开。
有了马文才的配合,刘郁离之后的行动很是顺遂,一边将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言语威慑阻止马文才转身,“你最好不要乱动,以免撞上我手里的匕首。”
沐浴时携带匕首放到别人身上,马文才一定起疑,但搁刘郁离身上实属正常,对于一个枕头下都放着匕首的人,随身携带利器,没什么奇怪的。
此时,马文才对刘郁离身份的好奇上升到新的高度,他是北方秦国派来的间谍吗?
不太像,刘郁离不通胡语。他的官话虽然十分雅正,但有些个别用语还是能听出几分南方口音。
马文才心头思绪万千,关于刘郁离身份的猜测一个个浮出,又一个个推翻。
此时,王复北等人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探索着找到蜡烛,点燃后,端着三四支蜡烛来到刘郁离的位置处。
刚穿好衣服的刘郁离再度拉开门,一脚将王复北踹翻在地。
瞥了一眼躲在梁山伯身后的祝英台,见她身上衣衫虽算不上多整齐,却没有裸露肌肤,彻底放下心了。
马文才瞥了一眼刘郁离和祝英台身上明显过长的衣服,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书院学子的衣服是统一定制的,款式相同,但因为个人高矮胖瘦不同,有细微差别。
他身长八尺、刘郁离七尺,而祝英台比刘郁离矮了半头,因此两人本该到脚脖的衣服直接盖住脚面。
过长的衣服并没有限制刘郁离的发挥,她握着匕首,眼也不眨,径直扎入王复北心口。
刘郁离出手又快又狠,众人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时,殷红的血就以冷白的刀尖为中心,沿着衣服的纹路缓缓洇开,开出朵朵红梅。
剧痛之下,王复北尖叫一声,凄厉至极。
蜡烛自许昌明手中跌落,他却一无所觉,眼前只有一片血色,颤抖着喊出几个字,“杀人了!”
“闭嘴!”刘郁离冷若寒冰的声音制止了更多叫喊,巨大恐惧之下,不少人直接失声。
王复北第一次感到害怕,心底的恐惧似野草疯长。
他不过是想带人拿走刘郁离的衣服让他出丑,逼他求饶。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刘郁离就要动刀子杀人,真是个疯子。
“刘郁离,你敢杀了我,王家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王家远在天边,而你的命现在我就能拿走。”刘郁离一个用力,匕首又深了几分。
窥见刘郁离眼底的杀意,王复北脸白如纸,大汗淋漓,“放……了我……我……不敢了。”
说完,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刘郁离利索拔掉匕首,站起后环顾众人一圈,陈述道:“再有一次,明年今日就是你们忌日。”说完,转身离去。
刘郁离说得平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阴狠,但漆黑到能吞噬一切的眼睛让所有人相信要是再敢招惹刘郁离,他一定会杀了他们。
梁山伯蹲在地上给王复北把脉,片刻后确定没有性命之危,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众人说道:“快救人,他没死。”
之前,刘郁离突然出手让他惊愕了片刻,不多时理智回归,注意到刘郁离的刀尖深入寸许,并不足以致命,就知道他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祝英台望着刘郁离不断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王复北等人的龌龊卑劣超过了她的想象,但真正让她震惊的还是刘郁离的另一面。
山贼事件第一次让祝英台意识到刘郁离已经不是祝家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丫鬟,而今日的事则让她深刻意识到刘郁离变了,变得有点陌生。
她无法想象刘郁离在离开祝家后怎样的遭遇才能让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变得冷漠无情?
马文才冷冷地瞥了一眼陈璋等人,吩咐道:“还愣着干吗,送医馆去。”
陈璋不敢置信道:“他真没死?”
马文才抬眸看向众人,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要是死了,就是你们下得手。”
说完,追随着刘郁离的身影走出了澡堂。
等马文才回到房间,刘郁离站在床畔,正背对着他,穿上最后一件外衣,转身之后,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马文才擦去唇边血渍,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帘,说道:“你刚才对我动了杀心。”
刘郁离的回复直接又坦白,“要不是尸体不好处理,你现在已经凉了!”
为什么他的心性如此狠辣?王复北要对付的是她,马文才则是针对祝英台,同样卑劣的行为难道还要再分三六九等吗?
刘郁离并不知道的是马文才来此,不是为了祝英台而是因为她。
早前,马文才安排马峰将祝英台的消息泄露给王复北,自己则打算稳居钓鱼台,置身事外。
今日当刘郁离如往常一般早起时,半梦半醒的马文才没有在意,直到他突然想起刘郁离出去时没有带枪,才意识到他早起可能不是去后山练武,而是和祝英台一样去澡堂沐浴。
一想到王复北等人的计划,马文才惊得从床上弹起,立刻套上衣服,急匆匆赶往大澡堂。
他没想到面对紧急突发情况,刘郁离镇定自若,直接打落火把,争取到时机。
他靠近刘郁离的位置是想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谁知无衣可穿的刘郁离直接将取之于敌的手段用到了他的身上。
哪怕他心中气恼,依然将自己的衣服借给刘郁离,却不想他为了祝英台竟然对他如此绝情。
潋滟水光为马文才麻木的眼眸增添了几分光彩,惨白的脸色澄澈到快要破碎,一字一句皆是控诉,“刘郁离,你不公平。”
同样是刘郁离的朋友,那样的情况下,他选择将自己的衣服留给祝英台。如今,更为了祝英台对他起了杀意,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祝英台?
第28章 你敢杀我吗
一滴泪自马文才眼角溢出,沿着苍白如雪的脸颊一点点滴落,滴进刘郁离的眼里,心里,她不觉失神。
就在此时,马文才一把捉住刘郁离的手腕,骤然将人压倒在床上,浓密的睫毛写满质问,“你凭什么比我还要生气?”
被人拿着匕首威胁的是他,被打了一巴掌的还是他,刘郁离凭什么比他还要生气?是因为他用这种手段对付祝英台,还是因为他快要抓住他的秘密了?
“你到底是谁?”这样凶险的箭伤不该出现在一位光鲜亮丽的士族子弟身上?
见马文才到了如此地步还在执着于挖掘她的秘密,刘郁离说道:“你是真想死。”
“你敢杀我吗?”艳丽的眉眼熠熠生辉,扬起的眉毛尽显少年意气,“杀了我,你的身份还能藏住吗?”
听出马文才话里的笃定,刘郁离岂能甘心被人拿捏,猛然翻身,与马文才交换了位置。
平日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一片冰寒,蹙起的眉尖似剑锋锐利,低声道:“据说京口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祖逖将军所留。”
“在京口,除了谋反以外,哪怕犯了再大的罪,只要愿意投军杀敌,皆可赦免。”
听出刘郁离话中的威胁,马文才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勾唇一笑,说道;“威胁是个好手段,不过你用早了。”
这是刘郁离几日前的原话,此时此刻被马文才一分不差地还了回来。
看着刘郁离蹙起的眉头,马文才眼里涌出几分得意,“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在我面前一览无余,今天算不算成功了?”
刘郁离回来的衣服还是他的,这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哪怕明知此话是马文才刻意挑衅,刘郁离一想到大澡堂里尴尬的情景,顿时恼羞成怒,盯着马文才漆黑的眼眸,说道:“只要我剜了这双眼睛,你成功了又如何?”
马文才双手被刘郁离紧紧按在床上,居于下位却丝毫不怵,“想要我的眼睛,你要拿命来赔。”
“我的命,你还拿不走。”刘郁离放开对马文才的压制,从床上起身。
马文才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坐在床畔,看着一旁如玫瑰伫立,满身冷刺的刘郁离,歪着头,狡黠问道:“那祝英台的呢?”
闻言,刘郁离瞳孔微震,面上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她的命与我何干?”
马文才上扬的丹凤眼一丝不动地盯着刘郁离,反问道:“是吗?”
“刘郁离,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浓郁鸦黑的睫毛遮不住眼里的利光,俊美如玉的脸上一片阴鸷,“一旦被我发现你说谎,我会让祝英台付出代价。”
见马文才因自己迁怒于人,刘郁离气得半死,愤怒道:“马文才,你真是一个疯子。”
马文才脸上出现难得的快意,似久在樊笼的雄鹰突然回归天际,纵情翱翔,说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刘郁离你又比我清醒到哪里?”
当着众人的面为了威慑王复北等人,不惜撕破往日伪装直接动刀,刘郁离有什么资格说他是疯子?
对于马文才的逼问,刘郁离无心作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道:“我讨厌你们的坏,又恨你们不够坏。”
十恶不赦的坏人她可以手起刀落,绝不留情。但这种生活中细小的恶意就像藏在锦衣华袍下的冷针,在你最不提防的时候扎上最柔软的皮肉。
恶心大过疼痛,若是因为一根针毁掉整件长袍属于小题大做。若是忍受,这根针就会长到心里,让人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无论是马文才还是王复北,他们都不知道她和祝英台是女子,不清楚他们一个所谓的羞辱会带给她们怎样的致命危机。
因此,当她以牙还牙时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可是不杀一儆百,这样的事定会源源不绝地出现,她来书院是为了最大程度提升自己,而不是陪一群高中生勾心斗角。
如果勾心斗角收益足够大,尚且能忍,但生活又不像游戏击杀反派能涨经验、爆装备,她动手除了麻烦什么也爆不出。
就在刘郁离思考要不要下黑手把人踢出书院时,马峰走了进来,一脸小心翼翼,“公子,山长派人叫你和刘公子立马过去。”
刘郁离不用想就知道是王复北不甘心将事情闹到了山长面前。
一刻钟后,刘郁离刚刚踏进房间,一方砚台就朝着她的脑门袭来。
刘郁离轻而易举接住了暗器砚台,听到山长一声怒吼,“刘郁离,看你干的好事!”
“在书院动刀,你胆子不小啊!”山长将刘郁离递过来的砚台,一把砸到她身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清早山长还没有磨墨,刘郁离身上的衣服算是保住了。
“你要是想杀人就去战场,杀胡人还能晋爵加官。在书院对同窗下手,算什么英雄?”
一旁的王复北衣袍大开,露出包扎后的伤口,白色的纱布上沁着点点猩红,朝着刘郁离露出一个猖狂的笑容,紧接着朝山长弯腰一拜,说道:“还请山长还学生一个公道,将刘郁离逐出书院。”
“不行!”开口的不是刘郁离,而是马文才,他没想到王复北竟然小题大做要将刘郁离赶出书院。
话抢在脑子之前出了口,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话音一转,说道:“山长容禀,此事王复北有错在先,若是只罚一人不足以服众。”
王复北惊呆了,问道:“文才兄,你亲眼看到刘郁离对我动手,你怎么还向着这个恶徒?”
他请马文才是来当证人的,不是替刘郁离辩白的。
马文才怎么回事,嘴上说着要给刘郁离一个教训,他动手了,不仅没有得到马文才的帮助,反而被他指责有错在先,还有没有天理?
山长将视线转向王复北,“怎么回事?”
王复北一来就说刘郁离行事恶毒蛮横,他不过想在大澡堂沐浴,刘郁离就对他喊打喊杀,事发时有多人在场可以为证,其中包括与刘郁离同住的马文才。
山长不相信此事,直到王复北坦衣露出胸口的伤痕,他才派人将刘郁离、马文才请来,如今本该指证刘郁离的人却为其说话,于是认定王复北之前所言必有不实之处。
王复北见马文才与刘郁离并肩而站,丝毫没有改口之意,飞快做出了决定,“学生还有人证,陈璋、许昌明、秦良生皆能为学生做证。”
就在山长即将吩咐一旁的仆从将这些人请来时,门外传来了声音,“学生祝英台请见山长。”
抬头看去,王复北所说的人一个不差,还多了祝英台与梁山伯二人,摆手示意他们进来。
众人进门后纷纷施礼拜见,祝英台率先开了口,“山长,此事皆因学生而起。几日前,王复北以学生不长胡须为由强迫学生脱衣自证男子身份,学生不肯。”
听到此处,山长扭头望向王复北,“可有此事?”
王复北有心不认,但一想到事发当天众学子皆在,抵赖不掉,便开始推脱责任,“让祝英台脱衣自证的是陈璋,学生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
被点名的陈璋先是怨恨地瞪了一眼王复北,又幽怨地瞥了一眼马文才,最后上前几步回话,“此事学生已经知错,向祝英台赔礼道歉了,而且祝英台也原谅了学生。”
祝英台说得对,此事闹大了谁也落不了好,不如各退一步在山长面前将事情圆过去。
山长看向祝英台见他点头,继续问道:“后来呢?”事情是怎么一步步闹到见血的地步?
祝英台:“王复北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趁着学生沐浴时想将学生的衣服偷走,逼迫学生跪地求饶。”
“恰巧当时刘郁离也在,她看不过去就仗义出手,因当时环境昏暗,争执中不小心伤到了王复北。”
当着山长的面说谎,祝英台心虚不已,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要不是为了替她出头,郁离不会得罪王复北等人,王复北也不会想着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对付郁离。
郁离更不会为了维护二人身份,对王复北动手,她绝不能让郁离因此退学。
山长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祝英台话中漏洞,谁家好人洗澡时还带兵器?至于什么环境昏暗、不小心伤到人,更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到了此时,事情来龙去脉他老人家已经猜个差不多,不就是王复北寻衅滋事,刘郁离杀鸡儆猴吗?
他是想让学生斗起来,但他想的是在学业上斗起来,而不是真身肉搏,你死我活,此事必须给刘郁离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深浅。
山长看向众人,问道:“祝英台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就是这样的。”
“意外,一切都是意外。”
王复北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璋等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定了性,反正受伤的不是他们,以刘郁离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们今天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搞不好晚上人就凉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论身份地位他们远高于刘郁离,玉瓶岂能与老鼠同碎?
王复北张着嘴,指着众人不敢置信道:“你们……你们……”
王复北还想说什么,山长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好了!这件事我自有定论。”
“不管如何,刘郁离你持刀伤人就是大过,念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就网开一面不逐你出书院了。”
山长一捋胡子,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但你戾气太重,行事无度,就罚你课余做一年杂役磨炼心性。若有下次,严惩不贷。”
刘郁离什么也没说,恭敬施礼认下了责罚。
祝英台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梁山伯轻扯衣袖,暗示此事不宜再争。
山长的不耐烦、陈璋等人的闪躲让王复北明白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垂眸掩去眼底的怨毒。
此时,谁也没想到王复北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仅在两个月后,刘郁离就迎来了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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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能不能过签,作者都不会删号跑路的,要不然也不会坚持日更了,大家放心追文吧。
收藏破五十了,多谢小可爱们的评论、灌溉、收藏,等到破百加更一章,答谢大家。
第29章 王谢隐秘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看我不顺眼,表面上的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九品中正考评。”
出了山长视线,刘郁离直接撕破王复北几人的伪装。什么偏帮祝英台、抢了比试机会、强行以救命恩人自居,皆是表象。
王复北等人更在乎的是前途,一个书院能评上品的只有寥寥两三人,马文才的父亲是钱唐太守,作为一郡之主,按照潜规则马文才必然要占据一席,这个名额他们争不了。
陆时出身吴郡陆氏,哪怕没有这个名额,他依旧能从家族获得政治资源。
梁山伯等人是寒门出身,最多当个浊吏。真正能抢到上品名额的还是士族子弟,一直以来在书院大出风头的她不就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琴艺课、大澡堂,你们对我极尽羞辱不就是想让我颜面尽失,成为士族之耻吗?”
刘郁离觉得可悲,在最该求学上进的年纪,他们却沉浸在勾心斗角中不可自拔。“因为我挡了你们的路,不是吗?”
最开始看这版梁祝故事时,她还是高中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书院总有人针对祝英台,不停地陷害她、污蔑她,同学之间,哪来这么大的恨?
后来,等她入了大学,学了历史,看到那些残酷的政治斗争才猛然醒悟,那些人的举动不过是在排除异己,残酷的利益之争被掩盖在同学矛盾之下,看似是校园霸凌,实则是仕途厮杀。
闻言,祝英台先是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惊雷在心底炸响。真是这样吗?她找不到答案,于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梁山伯,见他一脸惊愕,眉头紧锁。
她不禁回想起一件往事,当时她、梁山伯、王复北同搭一条船来钱唐,靠岸时,王复北动作太过蛮横,将她撞了下去,是山伯跳下水救了不会游泳的她。
刘郁离挡了王复北的路,那她是不是也挡了他们的路?
士族对她围追堵截,单纯是因为她与寒门站到一起吗?
眩晕以大脑为中心向四肢扩散,祝英台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她好像走进一片冰天雪地,到处是尖锐锋利的刀、刺,一个不小心扎得她鲜血淋漓。
“刘郁离,你不要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王复北昂着头,挺直腰板,“我太原王氏想出仕多的是机会。”
“你说谎。”刘郁离一步步走到王复北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戳穿了他的虚张声势,“太原王氏不会举荐你入朝为官,因为你的族兄王国宝不允许。”
王复北瞳孔一震,“你.......你怎么……”他不住摇头,脸上一片惶恐,“你不可能知道!”
这是王家隐秘,涉及一些大人物阴私,王家子弟知道轻重,没有人敢外传,刘郁离为什么会知道?
祝英台第一次见王复北仅是听到一个名字就如此害怕,忍不住问道:“王国宝是谁?”
梁山伯摇摇头,这个名字不是朝中重臣,也不是清谈名士,他没听过。
陈璋虽听过,但他不敢提。
一片寂静中,马文才开了口:“前宰相王坦之之子,卫将军谢安之婿。”
秦良生眼中生出深深的艳羡,“我做梦都不敢想的身份。”他最多幻想一下自己能像马文才一样有个太守爹就好了。
梁山伯注意到马文才之前的话,只提了王国宝的出身却没有提他本人身份官职,问道:“莫非此人还没出仕?”
不应该啊?王国宝又不是他,寒门出身无人举荐。以王国宝的出身,一入朝少说也是四品官员。
众人看向一旁的马文才希望他继续爆料,不负众人期待,马文才又说了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内情,“此人现在依附于姻亲。”
这个回答默认了梁山伯的问题。
许昌明:“多厉害的姻亲?”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马文才掩去眼底的异色,说道:“他堂妹是琅琊王司马道子的王妃。”
马文才的话让许昌明心底泛起更多的疑问,“那他怎么不当官,是不想吗?”
刘郁离扭头盯着许昌明,没想到豺狼群中混进去个哈士奇,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数学才是值得你一生追求的伟大事业。”
紧接着在许昌明澄澈的眼神中,话音一转,说道:“他和他爹一样只想当大官,但他岳父不许。”
王坦之弱冠时曾被选拔为尚书郎,坚辞不受,理由是尚书郎只用次等人才,以他的身份、才干当个六品小官,不是侮辱人吗?
王国宝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品行不端为谢安所厌,不得重用。
今年五月,谢安刚被拜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建昌县公。
按照九品中正制,晋国官制共分为九品,开府仪同三司属于一品,也就是说谢安是当之无愧的权臣。
有这座大山在上面压着,王国宝的高官要职梦一直没能实现,他自恃出身顶级门阀,不愿意屈就,干脆投靠琅琊王司马道子。
心高气傲如他,又怎能容忍家族旁支子弟先他一步进入官场,爬到他头上?
众人更好奇,一个个瞪圆眼睛,为什么当岳父的不仅不提拔女婿,反而压着不让出头?但一想到个中原因可能牵扯到大人物阴私,全成了没嘴的八哥。
手持剧本的刘郁离自然比旁人清楚,但她无心解释,“哪怕是王国宝不要的东西,他也不准许别人染指。”
谢安是压在王国宝头顶的五指山,而王国宝又是王复北的五指山。
王复北双手紧握成拳,“刘郁离,你够狠!”说完,低着头转身离去,不敢看众人一眼。
当着众人扒光他的颜面,让所有人知道他在王家不过是一个备受欺凌的可怜虫,这才是刘郁离给他的报复。
书院是他唯一的路,只有品状排行拔得头筹,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哪怕被刘郁离踹断了腿,他依旧坚持留在书院,只为了搏一个机会。
被王国宝欺凌他忍了,谁让他是旁支子弟?输给马文才他也认了,谁让他没个当太守的爹,为什么身份低微的刘郁离还要压他一头?
谁挡了他的路,谁就去死。
随着王复北的身影不断远去,其余人渐渐也散了。
梁山伯见祝英台与刘郁离有话要说,便先行离去。
马文才临走前回眸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隐秘?他该不会是王家或是谢家某些人的私生子吧?
见没外人了,祝英台按捺已久的八卦之心,彻底压不下了,“郁离,谢安为什么不许?”
刘郁离:“因为王国宝烂人一个,谢安不喜欢。”
这个答案简单到祝英台不敢置信,“那谢安为什么还要选他当女婿?”
一句话问出,心里闪过三四个猜测,谢安看走眼了,婚前识人不明。
谢安的女儿与王国宝两情相悦,非君不嫁。
王国宝使用了卑鄙手段逼得谢安不得不把女儿嫁给他。
就在祝英台更为奇怪的想法冒出来前,刘郁离给了她一个抓破脑袋也不能想出的答案,“因为门当户对。”
“就因为门当户对?”祝英台摇摇头,拒绝接受这个荒唐的理由。
刘郁离看着眉眼间一派纯真无邪的祝英台,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她或许该让祝英台有所警觉。
“英台,你认为当今门阀士族能与陈郡谢氏比肩的有哪些?”
祝英台思索了一番,回答道:“现如今只有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两脉。”
刘郁离:“正因如此,谢安为女儿谢道盈选了太原王氏,为侄女谢道韫选了琅琊王氏。”
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能上位,离不开王敦、王导兄弟的大力扶持,那时朝中官员三分之二皆出自王氏或是与王氏关系密切。
可以说,琅琊王氏是东晋门阀政治的奠基人。
陈郡谢氏虽在氏族中名列前茅,但远不如现在。直到谢安东山再起,陈郡谢氏才一步步登顶为门阀领袖,与王氏并肩。
“可是……”祝英台咬着下唇,不甘道:“可是王国宝非是良配啊!”
天下德才兼备的男儿多的是,谢安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女儿幸福给她选一个好夫婿?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刘郁离说出电影《梁祝》中的台词,这句话深刻揭示了梁祝的悲剧从来不在于马文才个人,而在于畸形的时代。
在这个门阀等级最为森严的时代,祝英台的可悲不是悲在她不能选梁山伯,而是悲在她只能选马文才。
“朱门与朱门之间也有三六九等,一流氏族只与一流氏族联姻。”刘郁离继续道出士族联姻的潜规则。
纵观东晋百余年历史,能称为一流士族的只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龙亢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五家。
前三家最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当权的是陈郡谢氏,再过不到十年就是太原王氏,而带领太原王氏取代陈郡谢氏的就是王国宝。
联姻只论门第,能够匹配谢家的寥寥,再加上男女婚龄限制,基本没得选。谢道盈婚姻不幸,谢道韫亦是如此。
谢道韫回门时,谢安见她闷闷不乐问及缘故,一句“天壤王郎”道出其中心酸。
她的叔父、兄弟皆是人中龙凤,却没想到天底下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从祝英台到谢道韫,士族女子无论门第高低,婚姻不幸可见一斑。她们的婚嫁从来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由不得自己半点。
刘郁离:“英台,将来同你定亲的只会是士族。”
祝英台莫名觉得这句话很可怕,一时间又没想明白可怕在哪里。开口道:“我爹娘很疼我,他们一定会让英台自己选。”
“郁离,你呢?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刘郁离朝着祝英台眨眨眼,含笑说道:“功名未就,何以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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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的女儿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我根据堂姐妹谢道韫的为她取了一个差不多的叫谢道盈。
她在本书中还有关键身份,等她出场,刘郁离的部分事业线会由暗转明。
第30章 离经叛道
在祝英台看来,刘郁离与马文才的交情如天上云彩来得快,散得也快。
“山伯,你说我该用什么办法让郁离开心啊?”祝英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些时间发生的事太多,郁离的好人缘随着她与马文才的疏远,刺向王复北的一刀,尽数化为乌有。
“郁离不开心吗?”梁山伯没觉得刘郁离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祝英台嗔了梁山伯一眼,“你可真是个呆子。”
她问过京墨,郁离住处已经好几天没摆花了。郁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有心思采花。
梁山伯突然有了主意,“不如投其所好。郁离喜欢什么?”
“花儿和有钱花。”祝英台冒出来一句梁山伯听不懂的。她突然有个绝佳的主意,趴在床边朝着床下一伸手,拉出一个小木箱,“山伯,这件事你要帮我。”
“你确定郁离会喜欢这个?”梁山伯指着两人忙活了好几天的成果问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刘公子的爱好这么……朴实。
“你相信英台,郁离绝对喜欢这个。”祝英台对小伙伴的爱好十分清楚。
“不过英台,这些东西哪来的?”梁山伯记得祝英台带过来的行李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木箱。
“郁离给我的。”祝英台答得轻松。
梁山伯指着木箱里剩余的半箱东西,惊愕道:“这些都是郁离给你的?”
祝英台点点头。开学半个月时,郁离叫京墨送来的。
京墨进来时,刘郁离正一手持兵书,一手持炭笔坐在罗汉床上,写写画画。“有什么事?”
手里抱着一团红布,京墨一边回话,一边将东西放到八仙桌上,“祝公子叫我送过来的。”说话时,掀去红布,露出下面的东西。
“真有她的。”刘郁离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宝石花盆景,忍俊不禁。
是花儿,还是有钱花。“你告诉她,东西我很喜欢。但剩下的不许再折腾了,一定要送回祝家。”
在去山寨0元购了几次后,她攒下不菲的家底,便给祝英台送去了一千两黄金与各色珠宝,前者用来十倍偿还祝家的一百两黄金。后者则是她送祝英台的礼物。
祝英台死活不愿意收,或者说祝英台从没想过让刘郁离还,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些钱而已,不值一提。
但刘郁离坚持,说当初的钱是从祝家拿的,还的钱也是祝家的。
在她心里祝家是祝家,祝英台是祝英台。
一千两黄金是欠款,而各色宝石是她与祝英台的多年情义,银心那边也有,当初送过去的不少,但银心只挑了一串珍珠手链,还教训她过日子不能大手大脚,得省着点。
一想到银心那些絮絮叨叨,刘郁离忍不住眉眼生花,再看看眼前的宝石花盆景,更是神采奕奕。
伸手拨弄着宝石花,脸上的光彩比晶亮的宝石更为璀璨。
见状,桌案前正在提笔写字的马文才,笔尖一顿,俊逸飘洒的行书多了一块黢黑,眼中厉色一闪,祝英台,又是祝英台。
狠狠撕碎手里纸张,马文才走过来,坐到刘郁离身旁,问道:“你选择祝英台,是因为他有钱吗?”
刘郁离抬头看向马文才,眉间凝起一丝疑问,他是怎么把话题跳到祝英台有钱上的?
见刘郁离没有说话,马文才以为他猜中了,俯身说道:“你怎么知道祝英台给你的,我马文才给不了。”
论权势,马家远胜于祝家,刘郁离选择攀附祝家,真是瞎了眼了。
面对不按套路出牌的马文才,刘郁离比他更会跳转话题,“马文才,你知道我要请的名士是谁吗?”
马文才有些诧异,这个问题他问过,当时刘郁离卖关子不愿说,怎么今日又主动提起此事?况且这件事与他们现在的话题有关吗?
刘郁离:“是谢道韫。”
马文才眉心蹙起,像是听到世间最荒唐的话。质问道:“她是女子,你怎么能请她?”
刘郁离:“她是知识不够渊博,还是才名不够远扬?”
“你是疯了吗?”看出刘郁离的认真,马文才目光紧锁,“谢道韫有夫有子,她是疯了才会来书院教书。”
“这是我和她的事,不劳您费心。”刘郁离昂着头,不愿意轻易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
马文才不住审视着刘郁离,每次他觉得自己距离刘郁离又近一步时,总是恍然发现眼前人还在更远处。
“王家是不会准许的。”
出嫁从夫,谢道韫嫁给了琅琊王氏的王凝之,王家怎会允许她出来抛头露面?
刘郁离:“只要谢道韫答应,王家能拦得住她吗?”
谢道韫的父亲是死了,但她的弟弟谢玄统领北府军,前年大败秦军,战功卓越,晋号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加封东兴县侯。
今年,她的宰相叔父谢安也得到进一步的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谢氏一族正是炙手可热,风头无双之时,王家敢为难谢道韫吗?
马文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刘郁离,完全不理解他哪来的信心一定能请动谢道韫,毫不客气地说道:“刘郁离,凭你的身份连王家大门都进不去,你又有何本事打动谢道韫?”
王谢两家的门槛高,非达官显贵不能入。刘郁离的拜帖,门房恐怕看都不看一眼。
刘郁离微微一笑,自信从容,“我既然敢夸下海口就有办法见到人。”
当年她能用蝴蝶风筝钓出祝英台,钓谢道韫自然有她独门秘籍。
马文才指出另一重顾虑,“山长不会同意的。”
刘郁离摇摇头,说道:“山长会同意的。”
她就不信谢道韫来了,山长连王谢两家的面子都敢拂,不让谢道韫进书院。
马文才见刘郁离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咄咄逼人道:“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世上离经叛道的人不少,若是出身豪门望族,便是名士风范。若是出身卑微,就是大逆不道。
他不信这么浅显的道理刘郁离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自找苦吃?
马文才心中所思所想,刘郁离能猜出大概,人活着若是一味随波逐流又何必谈及理想抱负?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人会需要一个总是反对她的朋友。”
在与她唱反调上,马文才的本事独一无二。
“刘郁离,你不识好歹!”马文才气恼不已,经典三问浮现心底,刘郁离是谁?从何而来?将往何处?
厉声问道:“我倒想知道你的道是什么?”
刘郁离抬起头,神色肃穆,眼神坚定,“敢为天下先。”
“我看你是想上天。”马文才脱口而出,枉他一直以为刘郁离是个识时务的人中俊杰。
“你可知商君下场?”
离经叛道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商鞅对当世贵族政治不满,变法改革,结局却是五马分尸。
闻言,刘郁离目光灼灼,“虽死犹荣。”
有些人死了,但他的意志还活着,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怒火如彩霞在眉眼间晕染,马文才突然站起,平日冷傲凉薄的丹凤眼燃起玫瑰的热烈,垂起的广袖露出一只霜白玉手,指着刘郁离,一声怒吼,“你给我滚!”
听出马文才藏在怒火后的关心,刘郁离没有生气,反而鬼使神差来了一句,“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
如此嬉笑玩闹的态度让马文才当场翻脸,生死大事刘郁离视若等闲,他的关心,刘郁离全不在意。
心中气恼不已,低头一扫,抄起桌上宝石花径直砸向刘郁离。
刘郁离起身一个旋转,白色衣摆如昙花绽放,轻轻折腰,右臂伸出,宝石花正入掌心,“君子动口不动手,马文才你别太过分了。”
万一落在地上,宝石玉珠迸溅一地,她岂不是要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找。
马文才眼含火焰,正想说什么,却见门外忽然进来一人,正是两刻钟前来过的京墨。
此时,他怀中抱着一摞锦盒,从腰腹堆积到下巴,“公子,你要送.......马公子的礼物到了。”
优秀的书童应该懂得替主人解围。
京墨瞥了刘郁离一眼,示意她赶紧哄人,马文才这颗棋还有用,不能彻底翻脸。
刘郁离直接装瞎,走到京墨身旁,将五个锦盒从她怀中取下一一放到八仙桌上,然后挥手让人退下。
看着堆满桌的礼物,马文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红木雕花的锦盒,上有一行鎏金大字,“豆蔻阁”。
提及豆蔻阁,最近钱唐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家新开的脂粉香铺。
涂脂抹粉在魏晋时期绝非女子专利,贵族男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豆蔻阁里的不少东西很多人闻所未闻,一经推出,爆火到店铺门槛半个月被挤塌了三次。
为了应对汹涌人流,豆蔻阁掌柜无奈宣布所有商品,一律限购一件。
看着堆满桌的东西,马文才不禁好奇问道:“这么多,哪来的?”
最初豆蔻阁风靡书院时,他曾打发马峰下山采买,没想到店铺已经缺货缺到预售订单排到半年后的地步了。
没过两日,家里倒是送来一份,亲自使用后,马文才意识到豆蔻阁的奸商不仅囤积居奇的本事一流,造物之术也是登峰造极。
澡豆这类洗浴用品,晋国并非没有,但只在顶级门阀中流通,早在几十年前此物甚至专供皇家。
据说大将军王敦初尚襄城公主,上厕所时,因不识得此物,将一旁琉璃碗中用来洗手的澡豆当成果品吃掉,引得侍女掩口而笑。
他本以为豆蔻阁的芷兰玉蔻就是换了个风雅名字的澡豆,没想到试用之后发现,此物功效甚好,不但清洁力高还润泽细腻,自带馥郁花香,雅俗共赏,实用异常。
刘郁离想起豆蔻阁上个月的流水心中得意,郁离山庄这头吞金兽终于往外吐钱了,“自家店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倒是我小瞧你了。难怪你当日在山长面前开口就是万两黄金。”马文才弯腰坐下,端起一旁的茶水,抬眸看着刘郁离,不住打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要我做什么?”
上次刘郁离对他礼下于人还是请他指点枪法,这次不知道给他挖了什么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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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豆蔻阁风波
刘郁离忽然觉得十分没意思,没和马文才闹掰前,她原本打算请他、祝英台、谢若兰在放年假下山时顺便参观店铺的。
豆蔻阁她出店铺、人手,占五成股份、谢若兰技术入股改进方子,祝英台出资,二人各占二成,剩下一成留给马文才,想借马家在钱唐的势,震慑宵小。
京墨先前就是在暗示她同马文才保持良好的关系,豆蔻阁才能依附于马家这棵大树下。
但到了此时,刘郁离无法像之前一般坦然说出自己的目的,她在思考与马文才合作值不值得?
合作的好处很明显,马家是钱唐一霸,有马家庇护,豆蔻阁能安稳经营,马文才也能净得一成股份,可谓双赢。
但合作也有弊端,她和马文才会因利益捆绑得越来越深,搞不好会受制于人。
况且,当前她和马文才的关系说不上决裂,但罅隙已生。再提合作之事,她开不了口。
从得意到踌躇,马文才旁观了刘郁离整个变脸过程,“你之前所说的店铺就是豆蔻阁。”
刘郁离要开店铺的事,从没瞒过他,还曾邀请他放假了一同去参观店铺,并表示看上了什么,全场免单。
那时他们关系日佳,他欣然应允。没想到等刘郁离店铺开了,两人的关系反而日益冷淡,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刘郁离尴尬地点点头,趴坐在桌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就近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四个分别以梅兰竹菊为花纹的瓷盒。
郁离二字是竹子的别称,她挑出描绘着青青修竹的香盒,掀开盖,露出一粒粒珍珠大小的香丸。
这是洁面用的,味道接近于竹叶本身的淡雅清香,一次一丸,十分便利。
她原本设想的四四方方的香皂被谢若兰直接打回,理由是不够精致、风雅。
从产品名称、包装皆由谢若兰亲自操刀,各处细节无一不精。
至于产品营销,刘郁离随便几句话,赵掌柜就悟出了饥饿营销法,搞得声势浩大,全钱唐莫名掀起代购潮流,越是买不到越是狂热。
见刘郁离迟迟不说话,马文才又问,“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其余人也有?”
马黛玉的经典一问着实难住了刘郁离,桌上有五盒,按照原计划分别是山长连同夫人、谢若兰、祝英台,一人一盒,最后一盒是马文才的。
马文才紧紧盯着刘郁离,澄澈眼眸清晰倒映出对面人影,等待他的回答。
若是单给他一人,原本答应的事还作数,哪怕明知刘郁离是为了借用马家权势,他也不介意陪他下山走一遭。
刘郁离说谎如喝水,面不改色是标配,一脸坦诚是高配,情深义重是顶配。此时,切换哪种模式,她竟做不出选择。
沉默在蔓延,被食指、拇指捏住的香丸,反复滚动于指尖,不多时皮肤的温热,将它慢慢融化,珠圆玉润被扭曲成一坨膏脂,黏腻异常。
刘郁离站起身,将打开的盒子一一盖上恢复原状,四个木盒摞在一起,说道:“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说完,她将一摞木盒抱进怀中,走出了房间。
不多不少,马文才最厌恶的就是这份不多不少。刘郁离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他却只是刘郁离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望着那人不断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径直伸出,白皙宽大的手掌搭在深沉润泽的红木上,越发显得欺霜傲雪,寒意逼人。
掌心一个用力,雕花锦盒刺啦一声滑行数步,最终无力停驻在八仙桌边缘,宛若遇到悬崖峭壁,不能多行寸步。
抿紧的嘴唇坚硬如石,冰冷的笑爬上眼梢。刘郁离,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祝英台伸手接过刘郁离递过来的东西,眉开眼笑,“郁离,是不是等下一年开学我们就能分红了?”
钱她虽然不缺,但一想到这是她和好姐妹共同的生意,是祝英台本人赚到的第一笔钱,整个人如同金色向日葵灿烂、明媚。
刘郁离回想之前看过的账册,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再过几日,书院放年假,你回家前要不要亲自去豆蔻阁看看?”
祝英台不住点头,若兰去过好几次,郁离在确定店铺选址时也下山看过,就她到现在连店铺门朝哪儿都不清楚。
刘郁离挥手笑着告别祝英台,走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蝴蝶效应出现了。
当日比试的结果一出,她挫败了很久,一直在思考如果剧情怎么都改变不了,她该如何救祝英台?如何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去医馆询问谢若兰防腐剂研究进度时,听到一旁的祝英台在那儿,唉声叹气,“祝英台啊,祝英台,属于你的钱该怎么赚?”
刘郁离惊诧不已,因祝家有钱,书中祝英台从没想过任何赚钱的事,虽不知道祝英台为什么会生出赚钱心思,但她敏锐察觉到这是改变剧情的好时机,经济独立,祝英台才有走出祝家的可能性。
那时恰逢郁离山庄青黄不接,钱财不够买店铺,她起了心思直接让祝英台资金入股,一举两得。
走着,走着,刘郁离来到了豆蔻阁前,一旁是祝英台,二人终于迎来了书院年假。
豆蔻阁是一栋三层小楼,每层翘起的檐角分别挂着一串形状各异的水晶风铃,微风吹拂下,璀璨冰凌相互碰撞,叮叮咚咚,宛如溪水歌唱。
那些看似澄澈、珍稀的水晶风铃是玻璃实验的废品,为了抬高店铺身价,被赵掌柜拿来冒充白水晶。
迄今为止,玻璃实验已经投入了三百两黄金,而产品产出约等于零,不是不成形状,就是奇形怪状,至今没有摸索出稳定可靠的烧制规律,更不用提依托于玻璃的水银镜了。
刘郁离抬腿迈进第一层,店内除了掌柜以及四男四女的青衣侍从外,客人只有七八位,一旁的祝英台忍不住低声问道:“人这么少,是不是生意不好?”
刘郁离还没说什么,迎面走来的侍女就微笑着回答,“豆蔻阁所有货品上午已经全部售空,店里剩下的皆是样品,仅作展示之用。”
祝英台忍不住问道:“人来了却买不到东西,大家不会生气吗?”
青衣侍女含笑道:“豆蔻阁所有东西坚持只用最好的原料,慢工出细活,好东西自然值得等待。”
拿起一旁货架上的宝相纹青瓷盖盒,娓娓道来:“公子请看这款珍珠玉容膏,用的是太湖珍珠,精心挑选光彩润泽的上等珍珠,再邀请十年以上的磨珠人磨出最细腻的珠粉,仅这一项工作就足足耗费半个月。”
其余客人也纷纷被吊起胃口,静静聆听。
“之后,辅以白牡丹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时节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调和在一起。”
这番说法自然是刘郁离根据《红楼梦》中薛宝钗所服冷香丸总结出来的销售话术,不得不说完美迎合了士族对于高雅、奢靡的追求。
此番说法唬住了绝大部分人,但祝英台认识刘郁离时间已久,什么唬人的话没听过,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青衣侍女浅笑盈盈,说道:“公子若是有时间,何不上二楼亲自试用一番,就知道奴婢所言非虚了。”
祝英台扭头看向一旁的刘郁离,见她点头,就跟着侍女一同上了二楼。
不同于一楼的完全开放,二楼被分成了左右两排包间,祝英台跟着青衣侍女来到左边一排,进了牡丹厅,发现里面早已有两位穿着差不多制服的青年在此等候。
“公子,下面就由他们服侍您净手、试用。”青衣侍女说完,就要退下。
祝英台呆了,怎么底下是有侍女、侍从招待,进了房间反而全成了侍从,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顿时生出猜想,“右边随侍的是女子?”
青衣侍女点点头,女客那边自然是由侍女招待,并贴心地表示,“现在,豆蔻阁推出了预定免费送货上门服务,整个钱唐城内,公子只要留下地址,等东西到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送到公子手中。”
此时,祝英台已然明白为何众人买不到东西却没有恶言相向,哪怕一开始心存怨气在这接二连三的妥帖细致服务后,也能消去大半。
更何况她还没花半分钱,围过来的侍从已经热情表示,店铺内的所有产品,只要不嫌麻烦,她可以尽情试用。
若是渴了、累了,三楼还有免费供应的茶点果子、桌椅书籍,任凭客人取用。
就在此时,祝英台的注意力被木架上摆放的圆盘盥器所吸引,小紫叶檀木材质,盆底由三只立体猛虎托起,两侧饰以流云纹,盆中央立着青蛙、乌龟、游鱼、飞鸟。
左侧侍从手捧木匜缓缓向盥器中注入温水,在水流的冲击下圆盘内的浮雕小动物渐渐动了起来,随着水流越来越大,青蛙旋转、乌龟探头、游鱼摇曳、飞鸟展翅,静止的小动物在瞬间活了过来,于水中尽情嬉戏。
祝英台兴高采烈道:“是晋公盘。”
“公子好眼力,竟能看出此物原形。”右侧侍从双手捧着木盘,盘中摆放着四个白瓷盖盒,“真正的晋公盘,敝店用不起,也不敢用。”
晋公盘是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送给女儿孟姬的陪嫁品,本由青铜所制,乃是王侯级的礼器,盘身饰以浮雕龙纹,刻有七段铭文,共183字,先是追溯了晋国祖先开疆扩土的功绩,后又表达了对女儿孟姬的谆谆嘱托。
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家有皇位,我女儿不好惹。因此,晋公盘被网友戏称为嫁妆天花板。
侍从的话,祝英台不以为然,此物与晋公盘大差不差,完全抓住了晋公盘的精髓。
常言道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紫色为祥瑞之色,向来为帝王将相、文人雅士所喜爱。哪怕眼前的不是青铜礼器,单就紫叶檀而言,一般士族也是用不起的。
祝英台盯着身旁的侍从,两眼晶亮,“这套盥、匜,卖吗?”
这般情景,侍从见得多了,缓缓摇摇头,说道:“不过,乐福居有同款。”紧接着话音转一转,“可能也要等。”
短短几秒钟,祝英台的眼睛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净手的香蔻有桂花、梅花、兰花、竹叶,四种香味,公子喜欢哪种?”
祝英台随意点了桂花,甜甜的香味抚慰了受伤的心,伸手接过左侧侍从递过来的手帕,同时拒绝了他亲自涂抹的建议。
指尖一挑取出一抹玉容膏,在掌心化开,由内及外搓开,不多时嫩滑细腻之感,油然而生,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纤纤玉指,不外如是。
二楼的祝英台有多舒心,一楼的刘郁离就有多闹心。
一切皆从一刻钟前说起,王复北带着四位仆从闯了进来,张口就说:“豆蔻阁,我太原王氏买下了。”
第32章 一文钱的交易
赵掌柜向身旁的客人道一声失陪后,正了正衣冠,三两步来到王复北身前,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容,拱手作揖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见王复北没有开口,只是面露讥讽,赵掌柜又说道:“此地人多嘈杂,贵客不妨跟小人去楼上雅间详谈。”
“跟你谈?”王复北嘴角勾起,问道:“一条看门狗能听懂人话吗?”
赵掌柜面不改色,店中其余人可没这么好脾气了,一个个怒目而视。
眼看着就要围过来,赵掌柜摆摆手,示意此事他一人即可。
此人不愿意去后面详谈,不是冲着勒索钱财来的,骂他看门狗说明此人知道豆蔻阁另有主人,分明是来者不善。
豆蔻阁自从开业,上上下下的打点是他一手承办的,对外的迎来送往也是由他出面,外人根本不清楚店铺另有东家。
此人有备而来,就是不知是冲着豆蔻阁本身,还是冲着背后东家来的?
赵掌柜依旧捧着生意人的热脸,说道:“公子可知,狗咬人不稀奇。若是人被狗逼急了,上蹿下跳,就不知道店里看热闹的人笑得是谁了?”
人和狗计较,赢了那叫人比狗强,平了就是狗,输了更是狗都不如。
这样的道理王复北不是不明白,但他一想到刘郁离强加给他的屈辱,就恨不得立马将眼前人打死了事。
“果然,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刘郁离的看门狗都比一般的会叫唤。”
闻言,赵掌柜脸色大变,刚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制止了,“赵掌柜,您先去招待客人。这里我来处理。”
她原本在房间内查阅账册,还是京墨见王复北来势汹汹,担心情况不利将人请了出来。
赵掌柜知道对他而言,此时更重要的是安抚好店内客人,没有多说什么,施礼后先行退下。
祝英台从二楼走下,就见店内刘郁离与王复北相对而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快速下楼,站到刘郁离身旁,一脸不善地盯着王复北,“你来干什么?”
王复北:“我来看看太原王氏的铺子。”说完,环顾一圈,趾高气扬。
“这是我上虞祝家的产业,你是不是瞎了眼,走错地方了?”祝英台一看王复北是存心闹事,立马搬出身后家族想要逼退他。
“上虞祝家算什么东西?”王复北终于硬气了一回,跋扈异常,“只要那位想要,祝家早晚也是王家的。”
祝英台怒不可遏,“王复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复北冷哼一声,抬头说道:“豆蔻阁地契在衙门备案登记写的是刘郁离的名字,祝英台你想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斤两!”
一听王复北连豆蔻阁备案都查出来了,刘郁离心知此事不能善了,扭头看向一旁的祝英台,说道:“英台,你该回书院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不是要乘船回上虞吗?”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祝英台有些生气,这么大的事,郁离是打算一个人挑吗?扭头看向王复北说道:“少拿鸡毛当令箭,你算哪根葱能代表太原王氏?”
王复北是不长记性吗?前两个月,郁离刚戳穿了他在王家的尴尬处境,如今还敢扯虎皮拉大旗,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祝英台的蔑视让王复北黑了脸,红了眼,转而说道:“我的话你们爱听不听,反正死到临头的又不是我。”
刘郁离走到王复北面前,径直吩咐道:“去后院。”
王复北梗着脖子,“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听你的。”
刘郁离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复北一眼,扭头对一旁的京墨说道:“去查查,王家最近来了什么人?”
王复北这狗仗人势的姿态,太典了。
京墨当即点头应允,刘郁离回头看着王复北,“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主动走。二是,我把你打一顿,再把人拖走。”
要不是店里的东西值钱,她早就动手了。
王复北脸色一僵,他背后的人是很厉害,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去就去,谁怕谁?”
他今天代表的是太原王氏,他就不信刘郁离敢对他怎么样?
刘郁离:“英台,你先回书院,这些事我能处理。”
祝英台有心留下帮忙,又担心会影响到刘郁离,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如果解决不了,一定要跟我说。”
“我不行,还有我八哥,他很厉害的。”
见刘郁离点头,祝英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跟在刘郁离身后走了几步,王复北越走越慢,即将走进后院时,突然扭头对着身后的仆从说道:“你们不用跟着,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就直接回王家。”
“是。”四位仆从齐齐应声,剩下的话王复北没说,但该怎么做他们一清二楚。
刘郁离听到后,回头一笑,“你放心,在这里杀人灭口,我还怕脏了地方。”
两人刚进入一处房间,刘郁离率先坐下,王复北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对面。
刘郁离倒掉紫砂壶中剩余的茶水,取过一旁的白瓷茶罐,用木勺舀出些许茶叶,放进茶壶,紧接着用炉上热水泡了一壶新茶,分别给自己和王复北倒了一杯,“安州干茶,请王兄品鉴。”
王复北没想到之前对他从不客气的刘郁离还有主动倒茶给他的一天,颇有一种第一次上桌吃饭的拘谨。
看着眼前白烟缭绕的热茶,王复北既想喝,又不敢喝。
想喝是因为认识刘郁离四个多月,他从没喝过刘郁离半杯茶水,如今见他主动奉茶服软,心中怎一个快意了得。
不敢喝是因为他清楚刘郁离的茶可不是那么好喝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茶中动什么手脚。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的担心,刘郁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那日琴艺课,王兄提及名士刘琨一曲胡笳退万兵,想必对他多有敬仰。此茶是刘琨最喜欢的,王兄不打算尝尝吗?”
闻言,王复北心中突然一酸,整个书院,甚至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他最喜欢的名士就是刘琨,没想到第一个看出来的却是刘郁离。
再回想起他当时提及刘琨是为了讥讽刘郁离,王复北心中一寒,面对冷嘲热讽,刘郁离竟然还能冷静倾听,并根据他话语间的推崇,猜测刘琨是他敬仰之人。
笑意一点点消融,骨子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王复北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刘郁离看着杯中漆黑的茶汤,问道:“你知道刘琨是怎么死的吗?”
“冤死的!”王复北脱口而出,下一秒就后悔了。
刘郁离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刘琨之死,冤就冤在没教好儿子,殃及自身。”
一句话介绍就是好大儿挖坑,结拜兄弟埋土,联手葬送了刘琨性命。
刘琨与段部鲜卑单于段匹磾为结拜兄弟,太兴元年鲜卑内乱,段末杯击败段匹磾自任单于。
刘琨之子刘群人菜瘾大,掺和鲜卑内斗被段末杯所俘,为了获救给刘琨写了一封信,大意是爹,这里待遇好,快与我里通外合对付段匹磾。
不幸的是这封信没被刘琨收到,却被段匹磾收到了,结果可想而知,刘琨连同子侄数人皆被段匹磾杀害。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继续说道:“人到中年,当子女的即便不能为父母争光,也不能做错事,连累至亲。王兄,你说是不是啊?”
听出刘郁离话中暗含的威胁,一滴冷汗滑过王复北鬓角,忍不住唾骂道:“刘郁离,你个卑鄙小人!”
王复北两眼淬毒,怨愤至极,“打断我的腿,逼我脱衣,刺我一刀,最后将我踩到泥里还不够,你还拆穿我的身份,让那些捧高踩低的贱人知道我在王家什么也不是,让我永世不能翻身!”
“刘郁离,都是你逼我的。”
听着王复北满是血泪的控诉,刘郁离恍然大悟,原来反派竟是我自己。
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刘郁离很快得出结论。“你能活着在我面前说话,说明我还是太仁慈。”
但凡她的身份没有埋着两颗地雷,王复北还能活到今日?真当她是吃素的不成。
见刘郁离事到如今没有一丝后悔,王复北眼底的幽暗又深了三分,磔磔笑道:“刘郁离,书院是你的地方,出了书院就是世家的天下。”
“纵你武功再高,谋略再多,统统无用。权势之下皆为土灰,太原王氏随便一个指头就能按死你。”
从袖中摸出一个铜板,扔放到桌上,半新不旧的铜钱在桌上跳跃几下,不甘地嗡鸣着,最终颓然倒下,“这是那位买豆蔻阁的钱。”
“包括豆蔻阁所有的秘方。”
一文钱在钱唐甚至买不来一个肉包子,如今却能在最繁华的街铺,买到最赚钱的店铺,还能一并得到豆蔻阁背后的宫廷秘方,真是一本百万利的好买卖,纵观天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好买卖。
水平如镜的茶水忽然波涛汹涌,剧烈震荡下,溢出杯壁。刘郁离紧紧握着瓷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复北:“这枚可不是普通铜钱,这枚钱它姓王,太原王氏的王。”
一想到刘郁离此时的屈辱,王复北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将豆蔻阁连同所有秘方双手奉上,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瓷实的茶杯再也承受不住惊涛骇浪,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刘郁离冷冷说道:“我若是活不成,你必定是第一个下去探路的。”
“那就让我们一起同归于尽吧!”王复北的笑越来越扭曲,逐渐走向癫狂,“不能出人头地,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吗?”王复北摇摇头,脸上出现一丝难得的平静,“论心狠手辣,我不及那位一个指头。”
“刘郁离,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豆蔻阁上下连条狗都活不下来!”
说完后,王复北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起身离去,“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辀。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刘琨的诗,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百炼钢成绕指柔,当最初的模样被扭曲,剩下的东西什么也不是了。
不知过了多久,京墨回来了,脸色比刘郁离的还要沉重,“王国宝来了。”
王国宝来此并没有遮掩行踪,不过数日,不少消息灵通之人就已知道有贵人莅临钱唐。
至于王国宝为何来此,又为何盯上豆蔻阁,这些细节,京墨还来不及打听,就赶紧回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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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天使绫子一下子投了三百多瓶营养液,受宠若惊,多次怀疑是系统bug。
申签被打回三次,一度怀疑自己,是靠着各位小天使的评论、收藏、灌溉才一度坚持下来,为了答谢大家特意写了一个小剧场。
刘郁离向祝英台剧透梁祝未来未遂版
刘郁离:“英台,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但全世界都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祝英台:“你该不会喜欢上马文才了吧?”
刘郁离立马摇头否定,英台是怎么能联想到她喜欢马文才的?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算了。你就当我喜欢上马文才吧,你会怎么做?”
祝英台:“你喜欢什么人,不是你的自由吗?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意见?”
刘郁离:“你不反对?你不是讨厌马文才吗?”
祝英台:“但你喜欢啊!和他在一起的是你,又不是我。”
刘郁离:“可是不合适啊,门不当户不对。”
祝英台:“郁离,你什么时候在意门户这种东西了?”
刘郁离觉得自己剧透的方式不对,于是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你知道我和马文才在一起会死,你会不会阻止?”
祝英台:“是他害了你吗?要是这样我一定会阻止。”
刘郁离想了一下,说道:“不是。是他死了,我殉情。”
祝英台看着刘郁离一脸认真,“郁离,我觉得他死一万遍,你都不可能殉情的。”
刘郁离:“英台,你看人真准。”
第33章 大反派出场
“时间线乱了,顶级boss提前出场。”刘郁离低声呢喃了一句。
按照原著,王国宝要在书院剧情结束时才出场,等他真正攫取权力,进入朝堂搅动风云,还要在谢安死后。
王国宝从来不针对书院任何一个人,但书院所有人的悲剧都与他或多或少有所联系。
他途经上虞见祝家庄田连阡陌,粮草无数,又听闻祝家有一女待字闺中,花容月貌,就要强纳祝英台为妾,甚至要祝家以半副身家做陪嫁。
祝英台聪明伶俐,想出釜底抽薪之计,让梁山伯去找王国宝的夫人谢道盈出面解决此事。
当时正值淝水之战大胜,谢家权势达到顶峰。当谢道盈提出反对,哪怕是王国宝也只能避其锋芒,纳妾之事就此作罢。
王国宝人财两失,满腔怒火发泄到梁山伯身上,将人毒打一顿并丢进河里。
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凉刺骨,将梁山伯从昏迷中激醒,从而逃过一劫,但重伤加上风寒也让他的身体状况江河日下。
等到养好伤,梁山伯又拖着病体去祝家提亲,却惊闻祝家已经答应马家求婚。
一对有情人被迫分离,结果就是回去后梁山伯病情加重,吐血而亡。
祝英台也走上了既定命运。
梁祝死后,东晋朝堂风云突变,一年后,谢安病逝。又三年、谢玄、谢石相继离去,谢家被挤出政治中心。
失去五指山镇压的王国宝原形毕露,先吞了祝家,又盯上扬州刺史的位置,当时他竞争的还有吴郡太守马泽启。
王国宝一套排除异己的丝滑小连招下来,马家满门抄斩。
在他当宰相的那些年里,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时代的一粒尘,却是书院众人终其一生翻不过的山,他们最终也成为乱世的陪葬品。
见刘郁离沉思许久,京墨忍不住说道:“老规矩,你出计策,我执行。别管多难,哪怕搭上我的命,只要能保住豆蔻阁,在所不惜。”
豆蔻阁是郁离山庄上下四五百人的心血,决不能交出去。
就在此时,赵掌柜自门口走进来,刘郁离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京墨说道:“你再去调查王国宝,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赵掌柜见京墨走远,问道:“主子是想把豆蔻阁交出去?”
事情已出,现在调查信息晚了。主子明知没有用却仍这么安排,可见是想支走京墨。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舍财不舍命,还能怎么办?”
王家连个具体时间都不给,说明王国宝心里已对豆蔻阁竖起闸刀,他们反应慢了,哪怕交出店铺和秘方也讨不了好。
人到中年,赵掌柜什么风浪没见过,叹息道:“树大招风,是我们冒进了。”
之前,就豆蔻阁走什么路线,刘郁离和赵掌柜商量过,她想的是薄利多销,不用最好的方子,甚至可以直接将产品分销、寄卖。
但赵掌柜和郁离山庄的众人认为,山庄财政缺口太大,小打小闹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要做就做最好的,一鸣惊人,成为行业标杆。
刘郁离:“你的决定没错,小生意就不会遇到麻烦吗?那些流民失去田地,是因为不够努力、安分吗?”
门阀士族恨不得榨干庶民最后一滴血,哪怕没了田产,庶民的一身血肉还要消耗在徭役、兵役上。
赵掌柜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主子,倒是比我看得开。”
刘郁离:“那是因为你们花在豆蔻阁上的心血最多。”
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书院,郁离山庄的事多由京墨代为处理,豆蔻阁则是赵掌柜。
将豆蔻阁比作孩子,郁离山庄是十月怀胎的生母,赵掌柜则是不辞劳苦的养母,而她只是空占名头的嫡母。
赵掌柜哽咽道:“豆蔻阁能撑到今天,是因为主子已经把最大的风险揽过去了。”
豆蔻阁地契在刘郁离名下对她本人而言,是弊大于利的,等同于现代的法人代表,是用来担责、背锅的。
一旦出了问题,店内其余人都能跑路,而刘郁离除非是打算彻底抛弃当前身份,否则她就要承担法律风险。
若想撇开这份风险,放在赵掌柜名下倒是容易,但问题是赵掌柜庶民身份,镇不住这么大的产业。
而刘郁离不同,名校在读,认识众多士族子弟,因黑风山剿匪一事与县尉马连山结识。
后来,双方关系维持得不错,经马连山引荐还结识了县令吴志远,放在她名下,借助这层关系相对稳妥。
世家大族能把产业放在仆人名下,那是因为他们的名望足够仆人狐假虎威,而刘郁离一个没落士族,自身声名不显,又何以假手于人?
因此,刘郁离只能亲自顶上,自担风险。
若出手的不是顶级门阀,豆蔻阁安稳经营数年不成问题,那时刘郁离羽翼渐丰,也有一定的底气,哪像现在这般,还没发育好就迎面撞上顶级大反派。
刘郁离:“之前收到的定金,按违约直接双倍返还。对外怎么说,你比我清楚。”
赵掌柜点点头,“豆蔻阁虽然没了,只要信誉还在,就有重开之日。”
豆蔻阁的牌匾他是绝不会留给别人的。
刘郁离说得很平静,“你让郁离山庄的人把方子汇集一下,尽快交给我。”
为了保密,每道方子分成几部分,由不同的人保管,在生产时又将各种产品原料打乱,甚至在不影响产品效果的前提下,刻意添加一些无用成分,以便混淆视听,防止有心人破解秘方。
如今这些保密手段倒是显得格外多余了,一想到自己要亲手将郁离山庄的心血交给敌人,心中恨意不住翻腾。
“什么?”赵掌柜猛然大惊,“他们还要秘方!”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豆蔻阁最重要的就是秘方,幕后人既然出手,怎么可能只要一家空铺子。
赵掌柜眼泪啪嗒啪嗒落下,“他们还不如要我的命!”
见精明强干如赵掌柜都割舍不下秘方,刘郁离心知此事一旦传回山庄将会引发怎么样的风暴,叮嘱道:“这件事暂时先瞒着京墨,我亲自同她说。”
赵掌柜压不住京墨,一旦被她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极可能热血上头,冲动行事。
店铺、方子虽然重要,但远比不上郁离山庄众人的安全。这些人没几个出身清白的,一旦被官府查到就是灭顶之灾,她不能冒险。
赵掌柜知道轻重,慎重地点头。
见赵掌柜出去,刘郁离脸上的从容不迫一点点淡去,凝重爬上眉头。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王国宝得到了店铺和秘方却不愿放过众人,该如何破局?
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当年在祝家,她拿出了众多菜谱。祝夫人想得不是开酒楼、食肆,赚取银钱,而是将菜谱与祝家牢牢绑定,作为家族秘方,提高祝家在士族圈中的名声、格调。
初时,刘郁离很难理解这种心思,但她将菜品替换成吃饭的工具鼎、簋,又恍然大悟。
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使用三鼎或二鼎,至于庶民则没有资格使用鼎吃饭。
若严格遵守周礼,处于统治阶层最底层的士甚至连羊肉都不能吃,因为羊肉比猪肉更“贵”,那是上等人才配享有的待遇。
鼎和簋不仅是食具,更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礼仪实则是秩序,维持着士族门阀高高在上的地位。
王国宝看中了秘方,以此人穷奢极侈、狼心狗肺的性子会允许王家之外的人掌控秘方吗?
不得不说,刘郁离精准猜中了王国宝的心思。
王国宝伸手逗弄着笼中画眉,对着左手边的侍从王鹏,漫不经心道:“东西到手后,豆蔻阁的一个不留。”
“不要让那些贱人糟蹋了我王家的秘方。”
王鹏觍着脸说道:“公子,放心。小人办事绝对干净利索。”
“还是你会来事,不像笼子里的废物,吃饱了连声好听的都不会叫。”
王国宝嘴上骂着画眉鸟,眼睛却瞥向跪在右手边的王复北,见他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端正姿势,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转而又看向巴掌大小的毛茸茸。
“这笼子太小,盛不下你。”说话间,王国宝伸手打开笼门,小鸟儿眨着黑漆漆的豆眼,踩着细碎小步,来到笼口,黄褐色的小脑袋一伸一缩,时不时探出笼外。
王国宝朝着小鸟儿勾手,“翅膀硬了,就想往外飞。”
等小鸟儿踏出笼门的那一刻,一只巨掌携着暗影,以天倾之势落了下来,不断收紧的虎口成了绳套,正在执行一场绞刑。
“不要!”木头桩子一样的王复北终于动了,忙不迭地磕头求饶,“这是我哥哥的遗物,求大人饶它一命。”
“晦气!”王国宝一把甩掉手里的东西,小鸟儿跌落在地,悄无声息,紧接着几片迟来的羽毛缓缓落下。
“死人的东西还敢拿到本公子面前,王复北你不想活了!”
一行血书自额头写进王复北眼眸,红色淹没了黑白。之前因磕头不断起伏的肢体,此时被寒冰凝结,僵硬到极致。
“是我的错。”跌跌撞撞,不远处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朝着王复北的方向奔来,到了跟前反朝着王国宝扑通跪倒,“是贱妇收拾东西时没收拾干净。”
王国宝满脸嫌恶,“早知你家死过人,本公子宁愿住驿馆也不住这鬼地方。”
见一旁的王复北满脸血,王国宝恶心得不行,又见王夫人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堪忍受,“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王夫人赶紧爬起,见王复北僵着身子站起,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东西,不由得啐了一口,“都死了,你还捡这劳什子作甚!”
小东西一团僵硬,毛茸茸的身子似乎余温尚存。王复北低着头,音色平静,“死了更不能留在这里,免得脏了大人的眼。”
王国宝对王复北的窝囊既满意又蔑视,径直吩咐道:“明日再送只新的来。”
王夫人连连点头称是,急不可耐地拉着王复北出了院子。
等回到自己房间,王夫人一把关上房门,哭诉道:“儿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爹个老不死的,没良心,抛下咱娘俩在家受他好大侄儿的气。”
“我一个长辈被逼得让出主院不说,还要跪他,真是没天理了!”
“你可不能像你爹一样窝囊一辈子,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捞到。”
“你不像你哥打小就聪明,过目不忘。”
“人不聪明就得多努力,笨鸟先飞。你今天的书看了吗?”
“你爹靠不住,你哥又去了,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你得当官,当大官……”
“司马道子上书举荐王国宝出任吴兴太守,被谢安驳回。”京墨将调查出来的信息一一汇报。
刘郁离:“看来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想玩一出暗度陈仓,却被谢安识破了。”
达官显贵的美梦再次破碎,王国宝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万万碰不得。
京墨满腔怒火:“公子,你知道王国宝为什么会盯上豆蔻吗?”
刘郁离有些惊讶,难道不是王复北借刀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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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在魏晋时合称三吴,本文设定马文才的父亲马泽启任吴郡太守,真实历史中并非如此。
柳永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里的三吴都会就是指杭州。因古代行政区域与现代划分范围的不同,就会出现杭州有一部分属于吴郡,有一部分属于吴兴郡的矛盾情况,特此说明。
第34章 人面狗心
刘郁离关于王国宝、王复北二人的猜测对了一半,前者对,后者错。
今年吴兴太守一职出现空缺,吴兴郡与京都建康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战略意义非凡。
太守一职历来为王谢家族所垄断,王羲之、谢万、谢安都曾在此地担任过吴兴太守,属于世家大族专属镀金通道,王国宝自然不想错过这块肥肉。
司马道子接受了王国宝的请托,秘密上书皇帝为王国宝请封,王国宝本人则暗中先行抵达吴兴,只等圣旨一出,当即走马上任,不给谢安反对时间。
不料在司马道子上书的同时,谢安也上了一道折子,举荐自己的长史王献之出任吴兴太守。
皇帝很为难,司马道子是他的同胞弟弟,谢安又是当朝重臣,两边同时举荐的人还都是王氏子弟,于是将此事交由群臣商讨。
群臣的意见很统一,支持谢安推荐的人选。
一来,王献之是皇帝妹妹新安公主的驸马,身份上更为合适。
二来,王献之比王国宝有经验,先前已担任过主簿、秘书郎等职位。
王国宝没有任职履历,建议他先从小官做起,攒攒资历。
一来二去,王献之就成了新任吴兴太守,王国宝的完美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人到了钱唐,煮熟的鸭子却飞了。
蓦然想起王复北一家在此,正好可以借王家的地方休息几天再返回建康,顺便找个出气筒发发火。
到王复北家的第一天,嫌弃客院环境太差,逼得王父王母硬是将自己住的主院腾出来。
第二日,王国宝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找麻烦,让王家的两个儿子来见他,毕竟王父王母是从礼法上算是长辈,不好折腾太过。
而王平南、王复北与他是同辈,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多正常,善后也比较容易。
在得知王平南几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后,王国宝第一意识是死过人的宅子不干净,有心搬出王家,但昨天刚折腾个人仰马翻,今日实在懒得动弹,更何况有些事做起来外面哪有王家方便,只好勉强住下。
待到第三日,钱唐来了贵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家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去拜访贵人又怎能不送上“薄礼”,聊表心意。从县令吴志远到县尉马连山,不约而同送上了豆蔻阁的东西,这本是赵掌柜送他们的心意,如今被转送给更贵的人,实属常规操作。
豆蔻阁的东西新潮雅致,有市无价,一般人根本买不到。而且,全是日常用品,属于立马就能用上的那种。
王国宝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用了,惊奇地发现钱唐一家小小店铺售卖的澡豆,无论是种类花样,还是品质香味皆远远超出王家自身的秘方。
王国宝顿时怒了,什么人啊?配和他王家用一样的东西,当即决定这以后就是王家的新秘方。
王国宝接见了县尉马连山,询问他一些事,得知刘郁离的名字,又听说此人与王复北、马文才同在清凉书院求学,就遣王鹏把王复北叫到跟前一问究竟。
王复北此时才知豆蔻阁是刘郁离的产业,虽然嫉妒到极点,但长久以来对王国宝的畏惧,让他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直到王国宝扔了一枚铜钱到他脚边,并让他用此钱买下豆蔻阁,这一刻王复北知道除掉刘郁离的机会来了。
王国宝暴虐成性,杀人如麻,被他盯上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哪怕刘郁离识时务交出东西,也难逃此劫。
石板如冰,不知跪了多久,王复北的膝盖冰透了,也麻木了,但当他捡起脚边那枚铜钱时,刺骨寒风浇不灭心头的火热。
一点点抹去铜钱上的尘土,露出古铜的颜色,在夕阳照耀下反射出新钱的光芒,耀眼且灿烂,一如王复北充满希望的眼眸。
他的眼中刺、肉中钉终于要被拔除了。
一根刺在京墨眼中横生,扎得她抓心挠肝,“是马连山出卖了我们,这个卑鄙小人!”
豆蔻阁没少打点这匹恶狼,没想到他竟敢在背后捅刀。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倒是异常冷静,“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他不愿为了我们得罪太原王氏,实属正常。”
事实上,刘郁离不仅同马连山维持着利益交情,她还同很多人暗中交好,例如,当日剿匪表现最出色的几人以及她从马文才手中保下的三角眉四人。
三角眉四人在刚走出黑风山时就被潜藏在某处的京墨接走了,后续对他们的安排就是外围情报,游走在三教九流中负责打探各类消息。
这也是刘郁离一声令下,京墨就能在短短半天内获知豆蔻阁背后隐情的原因所在。
京墨白了刘郁离一眼,“那他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现在这些不重要,你去将赵掌柜请来。”刘郁离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马连山身上,眼神微沉,不多时计上心头,原本的计划要变一变。
等京墨、赵掌柜再次回来,刘郁离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赵掌柜,豆蔻阁开业时打点过的人,你明日一一去拜访,求他们帮豆蔻阁渡过难关。”
赵掌柜不明所以,不是决定放弃豆蔻阁了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况且,王复北今天这么一闹,全钱唐消息灵通的都该知道豆蔻阁是太原王氏的盘中餐,谁敢插手此事?
赵掌柜有心问个明白,却顾忌京墨在场,有些话不好言明。又想到刘郁离以往的为人处世,心里猜测她可能另有计策,于是点头应允。
刘郁离:“京墨,你明日.......”
太原王氏出价一文钱强买豆蔻阁的消息不到一天时间传遍钱唐,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酒楼里,三五成群,一位长着三角眉的青年感慨道:“你们是没看到才一天时间赵掌柜那是头白了,背驼了,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
同桌灰衣男附和道:“日进斗金的铺子被人抢走了,谁能受得了啊!”
又有一人说道:“据说赵掌柜人快急疯了,到处找人帮忙,求爷爷,告奶奶。您猜结果怎么样?”
“这还用猜!人走茶凉呗!”三角眉又喝了一盅小酒,继续说道:“那些官老爷没一个肯见他的!”
灰衣男:“何止不见啊!有些人直接乱棍打出,就怕沾上一身腥。”
“想想也真是可怜呐!几个月前,赵掌柜多风光,摘星楼全城最好的酒楼,整整开了三天的流水席,就是请那些人吃饭。据说除了送豆蔻阁的东西外,每人还给了这个数。”说话的三角眉伸出一根手指。
同座地问道:“十两银子?”
三角眉:“你当人家和咱一样眼皮子浅,少说也是一百两银子。”
有人不平,“感情是只拿钱不办事啊!”
三角眉挤眉弄眼道:“办事?那是另外的价格!”
有人问道:“不少士族在豆蔻阁下了订单,如今钱付了,东西还没拿到手,怎么办?”
灰衣男似乎知道一点内情,说道:“赵掌柜发话了,要是今天找不到人帮忙,明日他就把大家的定金按规矩双倍退回来!”
有人惋惜,“这么有良心的人可不多见啊!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别说双倍退了,能原模原样拿回来都算赵掌柜仗义。”
有人怀疑,“真的假的,别是骗人的!万一今天晚上赵掌柜就跑路了呢?”
有人反驳,“不可能。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豆蔻阁搬进了一个八人抬的大箱子。”
灰衣男接了话茬,反问道:“你是说箱子里装得全是钱?”
三角眉斩钉截铁道:“那还有假?要不是钱,什么东西能这么重,需要八个人抬?”
有人开始担心,“这么多钱,要是碰到小偷、强盗怎么办?”
三角眉:“豆蔻阁可是王家看中的猎物,什么小偷、强盗这么想不开,偏往刀口上撞?”
灰衣男点点头,说道:“说得对。先前打豆蔻阁主意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要不是赵掌柜八面玲珑,打点得好才能压得住一众小鬼!现在鬼王出世,要命的可不敢沾。”
三角眉又给在座众人纷纷满上,举起杯说道:“兄台高见!来!大家继续喝!今天我请客!”
“明天刘郁离邀你在摘星楼见面?”王国宝听到王复北的禀告,心知事情稳妥了,他必是要将秘方连同地契一起交给王复北。“动作挺快,够识时务。”
王复北忧心忡忡,“大人,放任那些流言继续传播会影响我太原王氏的名声。”
“垂死挣扎罢了!”王国宝捏着一根细细的银勺,继续逗弄笼中画眉鸟,小鸟儿吃下一勺蛋黄,又呷了几口水,紧接着用鸟喙梳理了一下被银勺弄乱的羽毛,飞上支架,清脆地开了嗓,吐出一连串灵巧动人的歌声。
“你觉得这些人的话和这只鸟的叫声有什么不同吗?”
王复北听明白了王国宝话中真意,庶民和会叫的鸟没什么区别,全是随手就能捏死的小玩意。
王国宝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瞥了一眼王复北,“今日本公子就教你一个道理,御史大夫若不站在朝堂上,他和池子里的青蛙没两样。”
见王复北一脸沉思,王国宝转换了话题,问道:“约在什么时间?”
王国宝的声音将王复北拉回现实,说道:“午时。”
“午时?”王国宝对这个时间十分满意,“是个好时间。”刽子手砍头也是这个时间,适合上路。
“王鹏,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鹏当即咧嘴一笑,说道:“请主子放心。”
明日午时,他就动手,等把豆蔻阁的人全杀光,摘星楼的那个也差不多回来了,正好送他上路,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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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狗心是前秦宗室大臣苻朗对王国宝的评价,认为他貌美而心狠,对于王国宝的弟弟王忱则是狗面人心,认为他貌丑而有才。
王国宝心中记恨,数年后在皇帝面前中伤苻朗并杀害了他。
第35章 血洗豆蔻阁
第二日,豆蔻阁后院。
刘郁离看着京墨的眼睛,神色严肃,“京墨,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等下京墨要回郁离山庄做一件事,她之前隐瞒的事再也瞒不住了,与其让京墨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宁愿自己戳破,“我今天会把豆蔻阁的地契和秘方全部交给王复北。”
闻言,京墨倒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你是故意的。”故意瞒着她,故意到了最后关头才说出。
刘郁离:“是我的错。”
如果不瞒着京墨,她肯定会阻止郁离山庄的人交出秘方,拿不到秘方,王国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深深的悲愤充斥着京墨的双眸,“你已经想出了办法,按计划行事,我们就能保住秘方。”
“那是你的错觉,你根本不知道王国宝是什么样的人!”为了后续计划的顺利执行,刘郁离不得不一点点解释给京墨听。
“你知道卫将军谢安为什么年过四十才出山做官吗?”
谢安少有烟霞志,寄情山水之间,朝廷屡征不辟。然而,到了升平年间,谢氏在朝为官之人,尽数逝去。
不久后,谢安的弟弟谢万又在领兵北伐的过程中犯下大错,被贬为庶人,谢氏一族权势骤跌。
因此,谢家的不少产业、田地为人所夺,为了维护谢氏一族的利益,谢安迫不得已才选择东山再起。
正如南宋爱国诗人陈亮的那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魏晋时期,士族居庙堂之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夺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财富来维持士族门阀高高在上的体面。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再过两年,淝水之战就要到来,秦国的皇帝苻坚携几十万大军进攻东晋,战前苻坚就半场开香槟,筹谋在胜利后给谢安封什么官了?
不管天下姓苻还是姓司马,士族门阀还是士族门阀,他们沉浸在争权夺利中不能自拔,一心想的就是家族传承,永盛不衰。
产业被夺这种事,谢氏在式微时尚且无法避免,她如今无权无势,能做的就是打碎牙往肚子吞,韬光养晦,待到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失去地再十倍、百倍的拿回来。
这也是她手里明明有很多赚钱的法子,却一直只在一些的生活用品上打转的原因。
“是因为谢安再不出山,谢家就要被人吞了。豆蔻阁的东西不是我们手里最好的,现在失去了,以后还有机会拿回来。若是真同王家硬碰硬,死的只是我们。”
存铺失人,则人铺尽失。存人失铺,则人铺皆存。历史书上无新事,有些道理哪怕过了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京墨心有不甘,“你说过,丛林有丛林的秩序,外面有外面的规矩。豆蔻阁这么多人,又不是他王家的奴仆,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吗?”
刘郁离:“我不清楚,但我们输不起。”
“那些秘方就不是我们的命了吗?”京墨眼里一片泪光,“你知不知道你随意的一个想法,我们要付出多少心血才能找出答案。”
“可能在你看来,这样的想法你有千千万万,豆蔻阁的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而言,那是我们日夜灌溉才长出的花朵,这朵花扎在每个人的心中。”
郁离山庄是他们亲手建起的家园,从打下第一块地基到装上最后一根房梁,一共耗费了三个月。
在这期间,豆蔻阁的方子是众人一同窝在破墙烂瓦中白天看太阳,晚上数星星,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每个人都是怀抱着希望才坚持到今天,如果希望破灭,我们靠什么活下去?”
“世家门阀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我们早晚会无路可退。”
刘郁离:“今天这一步,我们必须退。”
她曾预想过在创业时期会遭遇哪些困难,每一个挫折她都想过应对之策,但她从没想到刚下海就遇到大白鲨。
“这是命令,你只有服从。”
京墨沉默了半晌,抿紧嘴唇,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是。”
午时,摘星楼。
王复北推门而入,不出意外刘郁离已经坐在桌后了,桌上既没有茶水果点,也没有玉盘珍羞,唯一有的就是一个红木锦盒。
王复北刚坐下,刘郁离就将面前的锦盒推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王复北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刘郁离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不安。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沓纸张,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定睛一看是豆蔻阁地契。
王复北将手里地契放在一旁桌上,继续拿起下一张,微黄的纸张,上有行行墨书,清新俊逸,行云流水。
扫了一眼,左侧第一行写着珍珠玉容膏,又一行则是配方用料,写得极为详尽,哪怕他这种外行看了都觉得造出成品小菜一碟。
刘郁离没有在秘方上做什么手脚,王复北有些失望,但一想到王国宝昨日对王鹏的吩咐,这些失望转瞬即逝。
识时务又怎样,刘郁离以为坦然交出秘方就能换得平安,真是太天真了。人踩死蚂蚁是不需要理由的。
王复北大致扫了几眼下面的秘方,没看出什么问题,便将之前取出的两张重新放回,盖上锦盒。
“原来你的骨头也没我想象得那么硬。”
刘郁离看着王复北额角多出的伤痕,眼帘微垂,冷玉般的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浅笑。
“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辀。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轻轻念出当日王复北所吟的四句诗,凝视着对面之人,似是闲聊,说道:“古代有一宝剑名曰绕指柔,柔软如绢,专克金甲将军。”
说话间,刘郁离的手指轻轻摸上脖颈动脉,“因为再坚固的盔甲都无法防范此处,一缠,一拉,人就睡着了。”
还是永睡不醒的那种。
王复北睫毛低垂,敛去眼底异色,蓦然抬首,问道:“你想借刀杀人?”
刘郁离眸色不觉深了几分,摇摇头,“我只是有一份礼物想托你送给贵人。”
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盖盒被摆上桌面,盖面隆圆,纹以柿叶四片,顶有环形玉扣一枚。盖身如碗,外饰八瓣柿蒂纹,看起来就是一枚被叶片包裹住的柿子,青翠怡人。
“柿柿如意,这个名字寓意很好。”刘郁离说着捏起玉扣,打开盒子,露出真正的礼物。
那是一枚鎏金镂空雕花银香囊,仅比鹌鹑蛋略大,金光灿灿,绚丽夺目,最为精妙的是里面藏着一朵红花,鲜妍明媚,栩栩如生,靠近细看竟是一朵红牡丹,花瓣脉络、嫩黄花蕊,清晰可见。
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如云霞缓缓升起,织出一帘幽梦,让人飘飘欲仙。
“此香名为百日春。”刘郁离清冷的声音将王复北从幻梦中拉回。“闻到香味就会让人不觉想起三春盛景。”
王复北双眸闪过一抹探究,问道:“只是这样?”刘郁离可不像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贴上去的人。
“此香能持续百日之久,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宜与寒食散同用。”刘郁离缓缓道来,眼底划过一丝凉意,将玉盒盖上。“大补的东西,放一起容易补过头。”
王复北盯着眼前的柿柿如意盒,若有所思,问道:“百日春,若是春尽了呢?”
刘郁离微微一笑,回答道:“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妙极!妙极!”王复北像是听到了绝无仅有的精妙诗词一般,眼中光彩四溢。
刘郁离一语双关:“若是践行,此物最佳。”
回建康是践行,上西天也是践行。
王国宝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死在钱唐。
她提醒过此物不宜与寒食散同用,而王国宝恰好有吸食寒食散的习惯,但王复北会把她的提醒告诉王国宝吗?
答案是否定的。说者有心,听者未必无意。王复北若没有对王国宝起杀心,他就不会顺着刘郁离的话联想到王国宝就像金甲将军一样,再有权势也是有弱点,能杀死的。
王国宝点点头,说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一定会亲自送给贵人。”
无论是青玉盒还是香薰球,皆是稀世珍宝,巧夺天工之物。以王国宝追求独一无二的心性,必然十分喜爱,日日携带。
王复北心底炸开无数烟花,眼睛晶亮,暗暗思忖,刘郁离想借刀杀人,但他一定没想到王国宝今日就会杀人灭口。
而三个月后,刘郁离的布局,又会杀掉王国宝。
那时王国宝早已离开钱唐,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唯一与他合谋的刘郁离也早已埋入黄土,秘密被彻底掩盖。
他此生最恨的两个人竟然同归于尽了,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事情办完,刘郁离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刘郁离,我以后不会再与你为敌了。”
刘郁离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下楼去。
两刻钟后,刘郁离走出巷尾,转身进入豆蔻阁所在的芳华街,还未靠近就远远听得一阵喧嚷,“走水了!”
“豆蔻阁走水了!”
“快救火!”
有人拎着水桶一阵小跑,有人抱着木盆,行色匆匆,有人手敲铜锣,大声叫喊,更多人如同刘郁离一般茫然,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刘郁离一路狂奔,来到豆蔻阁前,此时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火焰吞噬了一切,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第36章 走反派的路
刘郁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傻愣着干吗?”一位中年大叔推了刘郁离一把,“赶紧挑水救火啊!”
刘郁离回过神,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扁担、水桶,毅然决然加入了抢险救灾的人群。
这一忙活,整整忙活到太阳西下,众人满面烟尘,大汗淋漓,见火灾彻底扑灭,累得直接坐在地上。
三层木楼烧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片焦土。
因赵掌柜之前做的是家具生意,最重视防火,店铺周围十多口水缸都是满满的,再加上豆蔻阁是独栋楼阁,不与周围店铺相接,火灾没有蔓延。
同一条街上的人见一夕之间高楼覆灭,感伤不已,“太惨了!一二十人全没了!”
有人心有余悸,“那些强盗太狠了,抢不到东西就杀人放火!”
有人离得远,不知内情,问道:“强盗不是在城外活动吗?怎么突然进城了?”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强盗哪里都是,但从来没进过城,维持着最后的平静。但今日之事却让众人心惊胆战,强盗要是进城了,以后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就在众人愁云满面,为自身安危担忧不已时,有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在顾虑什么,“你们真以为是强盗?要我说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经他一提醒,不少人意识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豆蔻阁日进斗金时没遇到强盗,怎么刚被人抢了铺子反而出事了?
“应该不会吧,这铺子多值钱啊,我要是抢到手可不舍得烧。”说话之人满脸心疼,完全想不通价值几千两银子的店铺谁舍得烧。
“你和人家能一样吗?人家住在建康,天子脚下,一家店铺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秘方。”
最开始说话的三角眉左顾右瞧,神神秘秘道:“我家三舅姥爷表兄的侄子就在摘星楼当小二,他亲眼看见豆蔻阁的东家把秘方交给了那家。”
他朝着东边努努嘴,不敢提具体姓名,但指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说得也是。”一尖耳猴腮的青年,忍不住点头附和,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怎么这么巧就来了强盗?你们说强盗抢不到钱,愤怒之下把人杀了,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烧铺子没必要啊!”
三角眉颇为赞同,说道:“强盗跑了,店铺又被烧了,到时候直接说是意外,豆蔻阁的人可就白死了。”
有人不相信,忐忑道:“这么多人,难道官府就不问、不查了?”
中年大叔发话了,“这里边水深,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嘴巴严点,少惹祸。”
众人心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贵人随便一句话捏死他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以往对赵掌柜赚大钱的嫉妒尽数消散。
世道不好,能糊住嘴,保住命就不错了。
此时,一群穿着差服的衙役过来了,领头的吴桥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一脸不悦,说道:“都散了!都散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想造反啊!”
众人听了此话,赶紧起身,作揖的作揖,问好的问好。
有人跟着赔笑,“官爷,我们这不是刚救完火,累得半死,歇歇吗?”
“都滚回家歇去!”吴桥盛气凌人,扭头瞥了一眼只剩断壁残垣的豆蔻阁,说道:“天干物燥,你们回去要多做好防火,要是让我发现谁家的水缸里没水,仔细你们的皮。”
见这群衙役来了,一句话没问,什么也没查直接定性为意外失火,不少人脸色一冰,倏忽间想到了什么,又冰去春来,笑嘻嘻道:“是。官爷的吩咐,小人哪敢怠慢!”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吴桥突然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豆蔻阁废墟前久久不动,眼皮一拉,脸一沉就要动手赶人,不料到了跟前,隐隐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就在他努力回想在何处见过时,身后有一人低声提醒道:“老大,是刘公子,赵掌柜的东家。”
吴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与县令、县尉谈笑风生的俊秀公子形象,面上忍不住带出三分讨好,腰也不觉弯了几分,等回过神看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衫褴褛的刘郁离时,嘴角慢慢垂下。
今日之前,刘郁离是高枝上的凤凰,现如今是烟熏火燎的山鸡。
他要是记得不错,那两位官老爷连刘郁离的拜帖都扔了,县衙也不再是刘郁离的后花园。
吴桥顿时腰板硬了,不过他也不敢拿大,论身份士族子弟天生就比他高出一截。“天有不测风云,刘公子还要看开点。”
刘郁离以袖掩面,强忍悲伤,说道:“吴捕头,还请兄弟们帮帮忙。”
面对刘郁离递过来的荷包,吴桥第一次没有主动伸手去接,“刘公子是贵人,我们一群衙役能帮上什么忙?”
刘郁离:“一点茶钱,就是想请兄弟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出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一听是这件事,吴桥放心了,伸手拿过荷包,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满意足,“搭把手的事,刘公子太客气了。”
扭头看向弟兄,一声令下,“都听到了,还不赶紧动手!”
有一瘦高个低声嘟囔道:“三层楼都没了,还能剩下什么啊!”
他也不好奇为什么发生火灾众人不逃,反而全部被烧死在里面。
旁边一人踹了他一脚,“反正不白干,废什么话!”
那人一想虽然活脏,但能喝上一口汤也是好的,不再废话,直接捡了一根木棍,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不多时,瘦高个传来声音,“还真有东西啊!”
刘郁离此时的表情比瘦高个更怀疑人生,不该有东西啊!
按照她的计划,豆蔻阁的人本该撤离,哪来的尸骨?
七八个衙役翻找大半个时辰,还真找到十来具完全烧焦的尸体。
至于一些零零散散的尸骨,衙役们也懒得折腾,只把囫囵个地翻了出来,并排摆在一起。
看着漆黑一片,勉强成形的焦尸,刘郁离的心沉到极致。
难道京墨晚了一步?
摘星阁,她把秘方亲手交给王复北的时候,豆蔻阁的人是不是就一一死在王家人的屠刀下?
掌心传来钝痛,刘郁离忽然想到一点异常,按照她预想的金蝉计划,三角眉等人执行的是善后事项,潜伏在人群中引导舆论走向。
若是京墨那边出了问题,哪怕有外人在场,三角眉也会想办法给她提示。
没有额外示警,说明金蝉脱壳计划已顺利完成。
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每具焦尸,刘郁离顿时明白了。死在这里的人不是豆蔻阁的,那就一定是王家的。
她又回想起摘星阁王复北的那句,“刘郁离,我以后不会再与你为敌了。”
此时方明白那句话原来不是和解信号,而是死亡通知。
回想起昨日对京墨的安排,深深地庆幸跃上心头。
“京墨,明日你与赵掌柜分头行事,赵掌柜负责退定金,麻痹王家众人。你回郁离山庄抽调三十好手,假装成山贼劫掠豆蔻阁。”
“但因为晚了一步,前一天运进豆蔻阁的银钱已被全部退还,愤怒之下你直接杀人灭口,火烧豆蔻阁。”
京墨有些不解,“如果想要金蝉脱壳,为什么不直接让赵掌柜他们退回郁离山庄?”
刘郁离没有解释,继续说道:“山贼是你的第一重身份。”
“你的第二重身份是王家派去豆蔻阁灭口的人。”
听到此处,京墨算是明白了,“你是打算给王家泼脏水。”
豆蔻阁的人假死诈逃,让太原王氏背上谋财害命的恶名。
刘郁离心道我是以防万一,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
毕竟王国宝可能会对豆蔻阁的人下手只是她的个人猜测,无凭无据,不好说什么。
刘郁离说出她的另一重考虑,“你们只有假借王氏的身份,豆蔻阁出了事,官府才会不闻不问,查也不敢查。”
泼脏水还真不是她的目的,她只想将豆蔻阁的事做成烫手山芋,谁也不敢碰。
王国宝若是真的出手,那么这个黑锅他就背定了。
若是他没出手,说破天别人也只当他又当又立,敢做不敢当。
“此外,留下一些人手负责救灾,并在事后将舆论引向王家。”
没有尸体是大问题,只能用火烧的方式遮掩,虽然存在漏洞,但众人对太原王氏的畏惧就是天然暗箱。
一切按照刘郁离计划的那样顺利展开,今日上午,赵掌柜带着店内一众伙计按名单给顾客退赔定金。
预售订单虽说排到半年后,但豆蔻阁的东西走奢侈品路线,刚刚在钱唐打开市场,大批量订货就那么七八家,小门小户还在观望期,出手的不多。
豆蔻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交了钱的人家自然盯得紧,知道今日统一退款,哪怕有人离得远赶不回来,也想办法叫亲戚朋友代领。
众人心里明白赵掌柜能顶住太原王氏的压力将预售款退还已经良心之举,也没人在这个时候闹什么幺蛾子,因此,退款进行得很顺利,一上午该退的全退了。
日上正中,谁也没心情吃饭,众人想着赶紧收拾收拾东西,等京墨按计划来劫人。
说来也是巧合,刘郁离给京墨的命令并没有约定具体时间,只说等赵掌柜退完定金,客人离开后再动手。
这两天京墨窝了一肚子火,没啥耐心,客人一走,收到三角眉信号,立马行动,前脚刚进豆蔻阁,戏台还没搭好,真正的王家人王鹏带着二十护卫闯了进来。
前后两批人都有随手关门的职业习惯,李鬼遇上李逵,京墨那个恨呀,差点咬碎牙。
此时,她方明白刘郁离的苦心,感情不是泼脏水而是有备无患。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京墨带了三十好手,再加上豆蔻阁从上到下都是郁离山庄的人,人数上是王家的两倍。
被人夺去店铺、秘方本就哀怨如鬼,又见王家还想杀人灭口,一个个二话不说,直接化身复仇厉鬼,一刻多钟就将王家众人屠戮殆尽。
事后,按照计划,豆蔻阁的人全部伪装成山贼退走,原本的人中留下十多人与三角眉几人负责监控火情,并在合适时机开始救火,防止火灾蔓延。
没想到真能挖出这么多尸体,吴桥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看着刘郁离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刘公子,这么多.......我们兄弟人手也不够啊!”
刘郁离从袖中又取出一个荷包,塞过去,说道:“只能辛苦兄弟们多跑一趟了。”
低头看着地上黑炭一样的尸体,哀叹道:“给他们找个好地方安葬吧!”
棋子是没有自由的,执棋的手将他们摆在哪里就是哪里,希望他们来世不再为人奴仆。
掂掂分量,吴桥很是满意,“刘公子请放心,我们兄弟一口唾沫一口钉,肯定给您把事办妥了。”
不多时,有几个衙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辆板车,合力将尸体抬上板车。
在抬其中一具时,一个金属物件自尸体上跌落,旁边的瘦高个好奇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黑灰,露出一抹黄澄澄的颜色。
那是一枚身份令牌,精铁镀铜,一面写着“太原王氏”四字,一面是古朴花纹。
瘦高个拍了一下自己捡东西的右手,觉得它不够安分,忽生急智,“俺是大老粗,也不识字。”说着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吴桥。
吴桥虽没看到上面的字,但对手下人的尿性门清,心生不妙,正在犹豫怎么做时,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令牌一角。
“应该是客人不小心掉的。”刘郁离一把拽走令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是谁,由我转交给他就行了。”
吴桥等人走远,夕阳敛起余晖,夜色如身披黑纱的死神一点点将刘郁离拥入怀抱。
早已散去的三角眉骤然出现,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王国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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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一下是谁杀了王国宝?
王国宝的死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女主事业上的合作伙伴即将出现,大家可以猜一下是谁?
第37章 必死之局
钱唐的天塌了,当县令吴志远得知王家被山贼血洗的消息后,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吴志远:“凶手抓住了吗?”
张师爷这个,那个半天,最终摇摇头,说道:“杀完人抢完东西,山贼就跑了。”
吴志远完全不敢相信:“三十多个山贼就这么骑着马带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跑了?”
肥胖的身子往后一靠,没坐到椅子上,反而摔了个屁股蹲,顿时眼冒金星。
房间里燃起的烛火影影重重,朦朦胧胧。
张师爷走过来,赶紧将人搀起,“大人,你要冷静!”说着他打了一个哆嗦。
“冷静?我现在离死不远,如何冷静?”吴志远心寒到浑身冒冷气,“山贼哪来的马?城门口的守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城门有守卫,大批人马出入,为什么没有查验身份?
张师爷解释道:“山贼穿的衣服是王家护卫的,马也是。”
剩下的话,张师爷没说,但吴志远已经懂得,因为是太原王氏的人马,所以城门口的那帮守卫直接放行了。
吴志远:“不是有护卫吗?怎么还能叫山贼闯进家里把人给杀了?”
张师爷:“据说王大人这次出来带了三十护卫,事发时他身边仅十来人,被山贼钻了空子,全杀了。其余的也不知王大人另有安排,还是见状不对逃了?”
他忽然想起今日捕头吴桥上报的一件事,豆蔻阁疑似遭遇山贼劫掠,无一幸存。
到底是两伙山贼作案,还是一伙,先抢了豆蔻阁,没捞到东西,转而调头去了王家?
意外失火是对外的说法,对内吴桥自然不会隐瞒,还提到现场可能有太原王氏的人去过。
张师爷怀疑太原王氏的人假扮山贼到豆蔻阁杀人灭口,不想碰到真山贼,为了活命就把人引到王家去了。
身份令牌之事,吴桥没有提,还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提起。
他心里明白当衙役最重要的是一知半解,既不能一问三不知,也不能问什么全知道。
人最重要的就是难得糊涂,这个道理张师爷深以为然,“大人,事已经出了,当务之急是抓住凶手!”
趁着事情还没闹大,王家还没来人,必须先一步把凶手抓住,方能减轻他们身上的责任。
吴志远也是这般想的,山贼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伙下的手,而且胆敢对王国宝下手的,再多杀一个县令也没什么,他可不能往刀口上撞。
真凶手捉不住,那就找个替罪羊。
吴志远火速做出决策,“师爷,你看谁是凶手?”
张师爷陪着吴县令多年,对方一张嘴,他就明白了,开始履行师爷职责,尽心尽力地谋划,“身份太低的不行。”
太低了会让王家的人觉得他们不尽心,随便找个人冒充凶手,敷衍了事。
吴志远点点头,又听到张师爷说:“太高的也不行。”
“是哩!”吴志远十分认同,太高的很容易没把对方送进去反倒搭上自己,柿子还得专挑软的捏。
张师爷总结出替罪羊的第一身份特征,“此人最好是个士族子弟,但家里没什么势力。”
吴志远则补充了第二个特征,“此人一定要与王国宝有仇。”
“大人英明!”张师爷趁机拍马屁,并且给出了第三个条件,“此人还必须在钱唐。”
说到此处,两人相视一眼,一个名字不约而同浮现心中,“刘郁离。”
张师爷提醒道:“万一他有不在场证明呢?”
吴县令得意一笑,说道:“这个问题难不倒本官,他就不能买凶杀人吗?”
张师爷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买凶杀人,妙啊!论足智多谋小人还是比不上大人!”
吴县令小眼一眯,腆着肚子,志得意满。霎时间又想起一桩旧事,“马连山那边没问题吧?”
这小子与刘郁离一向交好,会不会通风报信或者反水?
张师爷摇摇头,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国宝之所以盯上豆蔻阁就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
“再者说,他和咱们是一条绳上蚂蚱,若是不把刘郁离推出去当替死鬼,遭殃的就是咱们,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吴县令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头不晕了,眼不花了。
“王国宝死了?”刘郁离一听三角眉的话,心中一凉,“怎么死的?”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此事与她们无关。
三角眉说出了刘郁离最不想听到的话,“京墨姐杀的。”
刘郁离眼前一黑,忍不住闭上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书院后山。”听到答案,刘郁离翻身上了三角眉骑过来的马,绝尘而去。
“我以为你会气得踹我一脚。”京墨听见身后有动静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明月之下,高山之巅,她一身石榴裙,背对着刘郁离,迎风而立,长发飞扬,艳若山鬼。
“等我先把事情料理了,再料理你。”刘郁离站在京墨身后,山风飒飒,扬起两人黑发,“为什么要动手?什么时候动的手?怎么动的手?”
京墨没有回答刘郁离的接连三问,反而说起题外话,“你说过杀人容易藏尸难,没想好怎么善后,就不要轻易杀人。”
知道京墨不是冲动行事,刘郁离心中更气了,自作主张比愚昧无知还可怕。上前两步,扬起巴掌朝着京墨打去,京墨不躲不避,巴掌在靠近她的脸颊时却自动停住了。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在幽幽月色的照耀下,鬼气森森,不断有血丝自翻起的肉条中涌出,一点一滴,汇成血泪,沿着新生的沟壑缓缓滴落。
刘郁离扬起的手颓然落下,眼泪夺眶而出,“你想做聂政,用自己的命与王国宝同归于尽?”
刺客聂政为报恩刺杀韩傀后,为了不连累亲人自毁其面,剖腹自杀。
京墨:“只要死得值,没什么可怕的!”
她已经在现场留下血书承认自己是凶手,能与宰相之子同归于尽,还能保住豆蔻阁的秘方,她死得太值了。
刘郁离用手胡乱抹去眼泪,说道:“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京墨叮嘱道:“记得不要给我收尸。”
她投案自首后一定会被判处死刑,主动划花自己的脸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身份,与她相关的任何人都不能出现,更不能为她收尸,尤其是刘郁离。
“好。”刘郁离点点头,又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京墨认真地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沉思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你会生我的气吗?”
刘郁离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我不会同死人计较。”
“我活着的时候生气,死了就不生气了?”京墨开始较真,“我的尸体死后无人认领估计会被丢进乱葬岗。你要是不生我的气了,就在郁离山庄给我立一座衣冠冢。”
相比外面,她还是更喜欢郁离山庄,因为这里有她最喜欢的人。
“最好是在山庄进门的大柳树旁。”
这样刘郁离每次进出山庄时都能看见,一定不会忘了她。
“别立衣冠冢了,还是直接把衣服埋在树下吧。”
大门口有座坟不吉利,还不好看。
刘郁离微微侧身,背对着京墨说了一声好。
京墨:“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敢提一堆要求,换成别人早把她踢下山崖了。
刘郁离:“说完了吗?”
京墨点点头,抬头遥望了一眼天边明月,明月之下是郁离山庄的方向,刚转身,又回头再看了一眼。
清寒月光下,京墨斜着头,走了几步,终于扭回来,不再往身后看。
走到刘郁离身旁,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最终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借着如水月光,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直接朝着下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临到下山,蓦然回首,盯着刘郁离,一脸肃穆,“一定不要给我收尸。”
说完毅然决然转过身,背对着明月越走越远。
“如你所愿。”山风将刘郁离近在咫尺的声音吹得缥缈疏离,几不可闻。
京墨继续往前走,步伐快了几分,突然脑后有风声袭来,还没来得及转身,眼前一黑,脖颈一痛,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刘郁离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子,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医馆的方向疾步走去。
此时,正是书院放年假的时候,山长连同夫人回了老家,其余学子也纷纷走了,整个书院仅剩谢若兰、刘郁离二人。
谢若兰正在院中翻晒草药,见刘郁离突然抱着一个女子急匆匆闯了进来,愣在原地,待看清她怀中人模样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脸?”
刘郁离没有解释,将人抱进房间,放到床上,对着跟进来的谢若兰说道:“她的脸还能保住吗?”
谢若兰摇摇头,下手之人太狠了,伤痕太深,现在不是脸的问题,一旦伤口感染,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那就保住她的命。”刘郁离迅速做出决断,“若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一定不要让她离开医馆。”
“她的身手不错,你不是她的对手,最好一直让她沉睡。”
谢若兰一肚子疑问,刚想说什么,刘郁离就要起身离去,“三天后,我会回来。这期间无论你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管不要问。”
“照顾好京墨和自己,相信我,刘郁离从不食言。”
刘郁离没有多作解释,时间来不及了,她必须在官府动手前回郁离山庄,查清事实。一无所知才是最可怕的。
谢若兰看着刘郁离远去的身影,一肚子的话被憋在心里,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立马去取药箱。
明月下,刘郁离纵马狂奔,半个时辰后抵达郁离山庄,门口赵掌柜和一众人等候已久。
翻身下马,将雪里红交给一旁的人,吩咐道:“去议事堂。”
刘郁离刚刚落定,问道:“赵掌柜,你一直跟着京墨吗?”见他点头,继续说道:“去过王家的留下,其余人先散了。”
众人见刘郁离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焦躁平复了不少,本想说什么,却被上首的刘郁离摆手否决,无奈走了出去。
“钱多多,你们四人也留下。”
刘郁离点名要三角眉等人留下,他们就在一旁寻了个空位坐下,等待吩咐。
刘郁离扭头看向赵掌柜,说道:“你来说事情来龙去脉。”
赵掌柜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反而问起了京墨:“京墨她.......”
刘郁离知道赵掌柜想问京墨人在哪里,是不是去县衙投案自首了?
“京墨,她现在在医馆。”刘郁离瞥了赵掌柜一眼,冰冷眼神一一扫过在场每个人,说道:“不管之前京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这件事由我接手,任何人再敢自作主张,定斩不饶。”
烂摊子有人接盘,赵掌柜心底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是刘郁离一怒之下直接不管不顾,京墨主动认罪法看似合情合理,实则问题重重。
见刘郁离三言两语掌控了全局,赵掌柜稳定心神,开始讲述白日之事。
第38章 打入大牢
京墨率领豆蔻阁众人即将撤走时,忽然想起王国宝此次出行,总共就带了三十护卫,已经被杀了大半,王国宝身边必然防卫空虚。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王国宝离开钱唐回到建康,豆蔻的秘方就保不住了。而且,他们已经杀了王家那么多人,王国宝会放过刘郁离吗?
豆蔻阁的人能假死遁逃,刘郁离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京墨看着一众人开了口:“这次我们能逃过一劫,全赖主上运筹帷幄。”
“谁能想到王国宝狠毒至此,夺了我们的店铺、秘方不说,还要杀人灭口。”
众人手上血迹未干,哪怕杀了王家护卫,心中依旧愤恨难平。
京墨:“我们生下来是人,世家却把我们逼成了鬼。他们从我们手中夺取了田地、财富,还嫌不够,又逼着我们卖身为奴,夺走我们的骨肉至亲。”
洗白上岸后,每个人异常珍惜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终于能在太阳下光明正大做人了,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但王国宝的出现毁了一切。
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更让人意难平。
京墨低头,看着众人的眼睛,说道:“哪怕我们杀了王家这么多人,但他们肮脏的血能偿还我们失去的希望吗?”
“不能!”第一个人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赵掌柜抬头看了一眼京墨,又四下环顾看着情绪激昂的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京墨:“现在他们再次朝我们举起屠刀,我们还要忍吗?”
坚毅的眼神与仇恨碰撞出激烈的火花,群情激奋,叫嚷道:“不忍!”
“不忍!”高呼声一阵响过一阵。“不忍!”
京墨扬起手里带着血的长剑,掀起燎原之火,高声问道:“用我们手里的刀剑向王家讨回公道,你们敢不敢?”
他们和士族流着一样鲜红的血,凭什么他们生来卑贱?
“讨回公道!”众人举起手里的刀剑彼此呼应,凛冽寒光照出一双双血色眼眸。“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在信念的加持下,京墨一群蒙面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奔向王家。
沸腾的海水将王家熬成一锅血汤,红色的液体不停地翻滚,咕噜噜冒泡。
一对双胞胎兄弟,一左一右粗暴地将王国宝从房间拖拽到院外,一把扔到京墨面前。
“我是太原王氏的人,你们是想造反吗?”身边的护卫早已死光,王国宝面如土色,强撑着士族体面,不愿求饶。
京墨上前一步,一脚将人踩住,手中的长剑抵上王国宝白皙的脖颈,居高临下道:“太原王氏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胸口被人紧紧踩住,王国宝呼吸不畅,但他不敢乱动,怕一不小心撞上剑尖,魂归地府。
“放了我!”赤裸裸的杀意让王国宝心惊胆战,“你们想要什么,我都有。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全不是问题。”
见这些东西无法打动京墨,王国宝又换了条件,“只要你们肯放了我,什么都好说。”
京墨:“你不好奇我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吗?”
王国宝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这些人不是为财,那就是寻仇。会是谁呢?难道是谢安知道他所做的事,派人来杀他?
还是他以往逼死的官吏后人来找他报仇?
坏事做得太多,王国宝一时间竟想不起来,那么多生死仇敌,究竟是谁想杀他?
京墨:“不如,我提醒你一下,豆蔻阁。”
王国宝根本没把豆蔻阁众人的命放在心上,人不会记得自己踩死过几只蚂蚁,更不会知道那些蚂蚁的名字。
京墨一提醒,王国宝顿时想来了,最初有点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这些贱民竟会为了区区身外之物就敢冒犯太原王氏的威仪。
他又想到派出去的王鹏迟迟没有归来,茫然变成了恐惧。他们杀了王鹏不够,还想杀他,这些贱民真是反了天了!
“豆蔻阁,我不要了。”王国宝压下心底耻辱,向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人求饶,“秘方,也全还给你。”
“就在我房间的桌上,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过来。”王国宝面上卑微讨好,心底打定主意,等过了今日,他会把这些贱民通通剁碎了喂狗。
京墨笑出了声,“你是不是觉得交出东西,我就不会杀你?还是你觉得太原王氏太过尊贵,你的命阎王不敢收?”
直到此时,死神的镰刀终于击碎王国宝的骄傲,朝着他的脖颈慢慢落下。
王国宝脸色一滞,紧接着涕泗交加,“不要杀我!”
他的头不住摆动,心胆俱裂,“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全给你。”
京墨松开脚,坐到一旁的石凳上,黑色面巾遮住了扬起的嘴角,“我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只要你将自己做过的恶事,全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王国宝:“真的?”
京墨抬头看着众人,笑道:“兄弟们,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如此严肃的场合,有一人竟然笑场了,他反应很快,赶紧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二当家从不说假话。”
当一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时,假话也没有了。
众人纷纷附和,“比黄金还真。”
一个个戴着面巾露出一双真诚的眼睛,就差指天盟誓。
王国宝没得选,还存着期盼,拖延的时间越长,他获救的可能就越大。
“我从小就坏,五岁就会抢人东西……”
唰的一声,京墨的剑在王国宝脸上划了一刀,皮开肉绽。
“啊!”王国宝尖叫着,捂着脸,温热的液体自指缝流出。
“再敢糊弄,姑奶奶的剑可不长眼。”京墨心气顺了不少,朝着赵掌柜催促道:“叫其余人手脚快点!”
抄家最重要的是效率,一群土包子恨不得连王家的地砖都挖走。
事到如今,赵掌柜能说什么,亲自去盯梢,防止那些没眼力的错过真正的宝物。
两刻钟后,京墨看着手里的血书,一剑送走了恶贯满盈的王国宝,众人骑着马,带着东西朝城外一路狂奔。
刘郁离收起血书,心里有了主意。
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连同血书一同装进了信封,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并交给钱多多,“你们四人去一趟乌衣巷,按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人,亲自把书信交给那人,速度一定要快。”
赵掌柜有些不放心,说道:“要不然我去吧。”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京墨不在,郁离山庄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坐镇。
王国宝事件后,赵掌柜能及时安排钱多多报信,就知道他对京墨的鲁莽不是很赞同。
一直以来,郁离山庄内部事务由京墨打理,对外经营则是赵掌柜负责,但赵掌柜加入得晚,威望远不如京墨,是以当京墨擅作主张时,他无力阻止。
钱多多神色凝重,抱拳道:“请主上放心,小人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完成命令。”
他身后的三人纷纷说道:“主上保重,我们去了!”
目送钱多多等人离开,看着厅内其余的人,刘郁离开言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郁离山庄大小事务皆由赵掌柜打理,你们可有意见?”
双胞胎兄弟当即跪下,说道:“我等誓死遵从主上命令。”
其余人紧随其后纷纷跪倒,齐齐说道:“誓死遵从主上命令。”
“很好!”刘郁离冷哼一声,坐回座位,俯瞰着众人,“看来我教你们的还没全忘。”
这些人出身草莽,匪性太重,被京墨几句话就煽动得热血上头,行事不管不顾,今日若不敲打一番,将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我等知错,请主上责罚。”一个个面红耳赤,抬不起头。
“罚,我是必定要罚的。”刘郁离审视着众人,不怒自威,“等到此事了结,你们和京墨一个都少不了。”
此话一出,原本忐忑不安的众人却面露喜色,明白刘郁离是要亲自出手善后。
他们知道太原王氏的厉害,动手的那刻心中有多畅快,事后就有多后怕。一听,刘郁离愿意替他们托底,心中愧疚、感激难以言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刘郁离环顾一圈,发现人群中少了十多张熟悉的脸庞,叹了一口气,问道:“此次伤亡如何?”
双胞胎兄弟中的哥哥杨大虎抬起头回话道:“亡七人,伤十二。”
“先将这些兄弟的赔偿金尽快发下去。”刘郁离刚说完就想起账面上的钱财全用来退定金了,顿了顿说道:“把我收藏的孤本卖了吧。”
杨大虎挠挠头,说道:“用不着。我们赔出去的在王家全赚回来了。”
刘郁离一想到这些人是怎么招摇过市把王家的财物运回来,就不得不感叹一句,天龙人就是bug。
顶着太原王氏的名头真能为所欲为。
刘郁离:“赵掌柜,赔偿金的发放就交给你了,其余人先行退下。”
等众人离开,刘郁离亲自扶起赵掌柜,请他坐下,自己则坐到一旁。
“主上,可有计策?”赵掌柜忧虑不已,王国宝之死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彻底打破钱唐的平静,谁都不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
刘郁离:“赵掌柜,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郁离山庄的人再有任何行动。”
“哪怕是我被抓进大牢,或是判处刑罚,也要将人死死按住。”
赵掌柜不明所以,王国宝是死了,但他明面上死在山贼手上,难道还能与主上扯上关系?
况且王国宝死时,主上正在与众人救火,这么多人证,官府还能强行把黑锅扣到主上头上?
刘郁离:“我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她要是吴志远,一定会选个替罪羊,尽快了结此事,将影响降到最低。
至于不在场证明,在特权横行,私刑泛滥的时代,有没有用完全取决于上位者的个人想法。
赵掌柜慌了神,“要不我们花钱买通一个人主动认罪伏法。”
赵掌柜的话让刘郁离又想起京墨,他们太习惯用价值去衡量自己和别人的命了,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东西。
刘郁离:“如果天一亮,官府就派人来书院捉我,这一劫避无可避。”
赵掌柜又想出一个新计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刘郁离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只要我敢逃,这个黑锅我是背定了。”
说不定吴志远等人就盼着她逃走,只要她一逃,审都不用审,她就是现成的凶手。
“背黑锅也好过送命啊!”赵掌柜坐不住了,急得团团转。
刘郁离:“京墨想要一份公道,赵掌柜你难道就不想吗?”
王国宝死了,但他死得一点也不冤。不说以前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单就豆蔻阁的事而言,若不是她提前防范,今日死的就是赵掌柜等人。
“公道?”赵掌柜苦笑一声,自他的妻女死后,他就再不相信这两个字了。“这个世道是没有公道的。”
“不!”刘郁离坚定道:“这个世道还是有公道的,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争、去抢。”
就像山长说的那样,以权压人是争,以德服人也是争,以武制人还是争。
刘郁离回到书院时,天已经亮了,她还没吃完早饭,县尉马连山就亲自带着人来了。
“刘郁离,你杀害王国宝,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去县衙受审。”
第39章 粉墨登场
太守府后院。
“王国宝死了?”马文才一箭射出,直接脱靶,收起弓箭,心中涟漪久久不能平静,“他怎么会死?谁杀了他?”
王国宝此人是无官无职,宰相岳父也不愿搭理他,但太原王氏说一句满门公卿,并不为过。
王国宝的大哥王恺承袭父亲蓝田侯的爵位。
二哥王愉是骠骑司马,加辅国将军。
弟弟王忱是吏部郎中。
此外,因士族与士族之间长时间通婚,姻亲故旧关系错综复杂。
王国宝的舅舅是中书郎范宁,王国宝自己娶的是谢安的女儿,他的二哥则是桓温之女。
哪怕位极人臣的谢安有权势与岳父身份的双重加成,对王国宝做得最过分的事就是拦着不让他当大官。
除非王国宝像王敦一样谋反,否则他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马峰犹豫了半天,说道:“刘郁离。”
三个字好似惊雷乍响,激得马文才心神震荡,“不可能!”
刘郁离只是离经叛道不是成心寻死,他怎么可能杀王国宝?
马峰也不敢相信,但外面都传开了,王国宝纵容手下杀人放火,强夺豆蔻阁秘方,豆蔻阁的东家刘郁离心生怨恨,买通土匪,血洗王家。
马文才听完马峰的解释,只觉得其中蹊跷甚多。前半部分,王国宝确实能做出来。但刘郁离向来不是鲁莽之人,哪怕他想对王国宝出手,也不会在此时、用这种方法杀人。
以他的性格必然是不动声色地忍下,等王国宝离开钱唐,过几个月众人将此事忘得差不多时,寻一个时机,巧妙设计,一击必杀,令所有人都不会联想到他身上。
绝不会像现在一样,闹得尽人皆知,满城风雨。
马文才一语断定,“刘郁离是被冤枉的。”
马峰随声附和:“公子说得对。”
书院放假第一天,他家公子知道刘郁离邀请祝英台去了豆蔻阁,当天摔了一套茶杯,本来说好回太守府,结果东西他都收拾好了,公子硬是说天色太晚,明日再走。
他心里明白公子不就是想等刘公子回来讨个说法吗?
不承想刘公子整夜未回,房间的烛火白亮了一晚。气得公子第二天天不亮就骑马回了太守府。
后来听说刘公子未归事出有因,他家公子阴沉沉的脸才阴转多云。
之后,公子一直就在太守府待着,哪里也不肯去。
以他对自己公子多年的了解,公子绝对是在等刘公子上门认错、服软。
但公子一定没想到他还没等到刘公子服软,刘公子就被关进了大牢。
马文才将手里的弓箭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缓缓坐下,沉思了半晌,问道:“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马峰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公子一定会忍不住问的。“大牢。”
噌地站起来,马文才右脚迈出一步,左脚刚抬起又停住,一会儿眼角低垂、一会儿眉头蹙起,桌上的弓箭,拿起又放下。
忽然有一家丁走了过来,禀报道:“公子,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公子同窗的父母。”
马文才伸手接过名帖,打开一看竟是王复北的爹娘,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异色,将人请了过来。
王复北爹娘大致说了一些王家发生的事,惨遭山贼血洗,他们因外出访友侥幸逃过一劫,不知为何王复北却被关进县衙大牢,求马文才念在同窗之谊上将王复北救出来。
此外,他们遭逢大难,无处可去,请马文才看在太原王氏的面子上,让他们在太守府住上几天。
王复北爹娘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眼里还藏着一些小算盘。无处可去是假,实则是认为太守府兵强马壮更为安全。
马文才勾唇一笑,表示救人之事还需探听清楚后从长计议,这段时间,他们可以暂住在太守府客院。
马文才给了马峰一个眼色,马峰当即明了,将人安顿到太守府最为偏僻的一处小院,严令仆从将人看管好。
钱唐县衙。
县令吴志远高坐明堂,一双绿豆眼精光内敛,堂下刘郁离渊渟岳峙,波澜不惊。
吴志远朝着一旁衙役吩咐道:“犯人见官不跪,藐视公堂,先打他三十大板。”
不先杀杀刘郁离的威风,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认罪。
刘郁离:“刑不上大夫,我乃士族出身,名门之后,大人此举有悖《晋律》。”
可惜她现在无官无爵,要不然按照《晋律》中的“杂抵罪”规定,还可以通过夺爵、除名、免官来抵罪。
这也是王国宝肆无忌惮的底气。当司法对着特权阶层大开方便之门,就注定刑罚只是下层人的枷锁。
“好你个刁民,谋财害命还敢口出狂言。”吴志远食指轻摸八字胡,一脸义正词严,“今日本官若不给你个教训,怎知天理昭昭,法不徇情。”
公堂之上众衙役手持廷杖,分列两边,一个个肃穆庄严,铁面无私。
刘郁离忍不住笑了,“大人说我谋财害命,不知我害了谁的命?谋了谁的财?又有何人证、物证?”
“啪!”吴志远一怕惊堂木,公堂之上鸦雀无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本官岂是那等徇私枉法之徒。”
“来人!”一声令下,左右两侧各有一名衙役出列,吴志远吩咐道:“请出人证、物证让这刁民心服口服。”
一盏茶的工夫,两位衙役伴着一人回来了,那人往堂下一站,朝着上首,施礼拜见,“见过大人!”
抬头一看不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与刘郁离在摘星阁会面的王复北。
据赵掌柜所言,事发时,王复北与父母都不在府中,而且京墨是冲着王国宝去的,府中的下人但凡躲了起来,没往刀口上撞的,他们也没动手,说是血洗王家,其实死得只有王国宝及其手下。
王复北看了一眼刘郁离,想起张师爷之前跟他说的话,眼底生出几分怜悯。
当天吴志远选定刘郁离为替罪羊后,张师爷立即动手做了准备,先是把王复北抓起来,关进大牢,第二日一早再将人提出来,一顿威逼利诱。
从天堂到地狱,就是王复北一日间的真实写照,他在摘星阁见过刘郁离后,没有耽搁便赶回王家将锦盒交给王国宝。
一想到刘郁离和王国宝皆是将死之人,王复北心中喜悦无以复加,见王父、王母都不在,就知道他们又躲出去了。
苦日子快熬出头了,王复北索性直接出去找家酒楼美滋滋喝起小酒,直到吴桥带着几个衙役将人从酒楼拎出来,他才知道王家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听到王国宝死了的消息,王复北一度怀疑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幻觉,直到吴桥亲自带着他看了一眼王国宝早已凉透的尸体,顿时清醒了。
王国宝死得很惨,除了脸上只有一道伤痕外,身上密密麻麻皆是刀剑的痕迹,衣服成了碎片,被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冷不防王复北觉得该躺在那里的不是王国宝而是自己,王国宝死了就死在他家,还以这样凄惨的方式死去,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天晚上,王复北连遗书都写好了。
等见到张师爷时,整个人呆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般。
张师爷看着浑身酒气,形容枯槁的王复北,严肃说道:“王国宝死在你家,你难逃干系。”
王复北连喊冤的心思都没有,他这样卑微的人,谁会在意?
张师爷话音一转,说道:“不过,我知道此事非你所为。”
王复北枯寂的眼里多了一丝光彩,登时跪倒,哭求道:“还望大人救我一命啊!”
王复北的识时务让张师爷心里十分满意,脸上不露一分,说道:“大人和我一致认为刘郁离是本案真凶,只是贼子狡猾,至今没有找到人证、物证。”
张师爷扶额,一副苦恼不已的模样。
原来我不是替罪羊,刘郁离才是。王复北顿时活过来了,眼里迸发出太阳的光芒,“我就是人证。我亲眼看见是刘郁离持刀杀人。”
张师爷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你亲眼看见了?”亲眼二字语音格外的重。
王复北点点头,“绝不会有假。我与刘郁离是同窗,此人暴戾残忍,不仅曾踹断我的腿,还差点杀了我。”
“我和他本就有仇。后来大人……族兄看中了豆蔻阁就花钱买下,不料刘郁离收下钱财却不愿意履行承诺,族兄气不过就让护卫去豆蔻阁讨个公道。”
王复北知道豆蔻阁失火之事,他以为是豆蔻阁众人与前去杀人的王家护卫相互厮杀,豆蔻阁的人不甘心被灭口,直接点燃店铺与王家护卫同归于尽。
他怕火场留下王家护卫的尸体或是物件,索性将此事挑明,故意将王家护卫说成受害者。
“不料豆蔻阁的人心狠手辣放火烧死了王家护卫,刘郁离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冲到王家杀了族兄。”
张师爷忍不住愤慨:“太残忍了!想不到世间还有刘郁离这种泯灭人性的豺狼!”
王复北连连点头,“是啊!本来是钱货两清的交易,刘郁离若是不愿意,我太原王氏还能强夺他人店铺吗?”
张师爷颇为认同,“太原王氏,书香门第,家风淳厚。只可惜遇到刘郁离这种贪婪小人,害了王大人性命。”
张师爷背靠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王复北,一双吊梢眼暗藏凶狠,问道:“好在上天开眼,留下你这个人证,你可愿在公堂之上指证此人,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王复北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一脸正气凛然,说道:“责无旁贷!”
张师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缓缓起身,来到王复北面前,弯腰将人扶起,“有你这样的族弟,王大人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
时间回到现在,张师爷朝着吴志远暗暗递了一个眼色。
吴志远便知一切已经妥当,看着王复北问道:“王复北,一旁之人,你可认得?”
王复北围着刘郁离转了一圈,将人从上到下打量彻底,说道:“认得。昨日就是此人带着一群贼子闯进了我家,杀害了我族兄连同一众侍卫。”
王复北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要不是刘郁离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我亲眼所见,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你亲眼所见?”好一个指鹿为马,刘郁离气极反笑,“我还说自己亲眼看见是你杀了人呢?”
张师爷立马怒斥道:“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刁民,竟敢污蔑证人。”
刘郁离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一个滑稽剧场,所有的演员一脸粉墨,身着戏服正在登台演出,唯有她素着一张脸格格不入。
王复北上前一步,从容道:“大人,我还有物证。”
第40章 香囊毒计
吴志远高高在上,问道:“有何物证?”
王复北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一旁的衙役,“此物是刘郁离托我转交给族兄的礼物。”
见吴志远蹙起眉头,脸上多出一丝不悦,接过柿柿如意青玉盒,心里为此物的精美不住赞叹,好东西!
就在吴志远想着据为己有时,王复北话锋一转说道:“看似是礼物,实则是毒药。此物能证明刘郁离对族兄早有杀心。”
吴志远即将捏上玉扣的手僵在了半空。顿了顿,说道:“是什么毒药?”
先问清楚危不危险,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王复北看出了吴志远的畏惧,心底鄙夷,就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都能窃据官位,为什么他就不能出人头地,仕途通达?
垂眸掩去眼底异色,王复北解释道:“我打开看过是毒香,刘郁离想要毒死族兄。”
哪怕知道里面并非瞬间致命的剧毒,吴志远依旧心存畏惧,决定暂时不打开了,“好歹毒的心思,刘郁离你还有何话说?”
刘郁离:“我都打算下毒了,再带着一群人跑去王家杀人,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
这群蠢货能不能动动脑子,她要是王复北绝不会捅出香囊一事。
张师爷抓住机会说道:“由此可见你心肠歹毒,怕毒香毒不死王大人,为了万无一失就亲自动手,双管齐下!”
吴志远微微颔首,对张师爷的机敏十分合意。
对此,刘郁离没有辩驳,反而问道:“王复北,你明知此物有毒,为何还要收下?是不是想与我合谋杀人?”
见吴志远、张师爷等人纷纷看向王复北,一脸没想到的表情,刘郁离再次补刀:“大人,我举报王复北是我的同谋。”
王复北敢拿出此物自然是想好了对策,朝着吴志远不慌不忙道:“我绝无加害族兄之心,要不然也不会将毒香囊留在自己身上了。”
王复北留在身上只是因为王国宝人在钱唐,还没到送行的时间。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自己洗白,并借机落井下石。
王复北微微侧身,扭头看向刘郁离,“我收下东西是为了拿到证据,想着将此物交给族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族兄就惨遭毒手。”
说到此处,王复北一脸委屈,忧愤,似乎为了王国宝的死悲痛难耐。
张师爷见王复北如此上道,眼底闪过一丝中意,转而一脸厉色,看向刘郁离,问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王复北,你说这是毒药,以此证明我对王国宝早有杀心?”
王复北得意一笑,“刘郁离,摘星阁那日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本以为王国宝死了,香囊成了废物,如今能用来送刘郁离一程,真是太妙了!
刘郁离瞟了王复北一眼,扑哧一声笑了,“此物恰恰证明了我对王国宝不仅没有杀心,反而极尽攀附之能事。”
在众人满是诧异的目光中,刘郁离娓娓道来:“王国宝出一文钱,我就将豆蔻阁双手奉上。”
“知道他喜爱熏香,特意寻了西域奇方,造出百日春这等传世名香,我都如此阿谀谄媚了,怎么还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刘郁离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事实,王复北直接搬出了当日之言,“你说过百日春不宜与寒食散同用,还说过一旦用尽,王国宝就会魂归天上,你休想抵赖!”
刘郁离淡淡一笑,问道:“萝卜不宜与人参同用,请问是萝卜有毒?还是人参有毒?”
王复北脸色一僵,刘郁离继续说道:“敢问诸位寒食散有毒吗?”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后世,答案是不言而喻的。药是治病的,将药当成糖磕,没问题也能吃出问题。
况且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对于没病的人来说,寒食散就是毒药。
但这个问题放在魏晋时期,就不是问题,十个名士八个服用寒食散,士大夫对此药趋之若鹜,服用寒食散盛行成风,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说寒食散有毒?
吴志远不敢,张师爷不敢,王复北自然也不敢,当然这些人从心底也不认为寒食散有毒。
王复北:“寒食散当然没毒,有毒的是香囊,刘郁离你休要混淆视听。”
及时有力的反击,重新夺回话语权,张师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刘郁离此人口若悬河,实在不好对付。
刘郁离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脸上满是错愕,“能让我看一看物证吗?我总要确定此物是不是我所送王国宝的那个。”
王复北:“此时才想起抵赖,说香囊不是你送的,是不是有点晚了?”
刘郁离:“柿柿如意盒是我的东西,我承认。但里面的东西我一眼没看,怎么知道是不是我送的那枚香囊?”
王复北扭头看向吴志远,吴志远正拿这毒香囊没处放,见刘郁离要看,也不推拒,要是别的物证,还要防范被犯人毁了的可能,一个慢性毒物,他还不信刘郁离能做什么?
吴志远点头允许后,一旁的衙役取过桌案上的东西,用木盘端着呈到了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拿起青玉盖盒,捏着盖顶玉扣轻轻将盒盖打开,公堂之上的众人忍不住敛气屏息,吴志远瞥了一眼一旁的衙役,示意他一会儿见情况不对,立马将毒物盖上,以免危及众人。
只见刘郁离从玉盒中捏起一个镂空雕花香熏球,说道:“是我送出的东西。”
见刘郁离如此坦诚地认了,其余人多少还是有些诧异,吴志远示意一旁的衙役赶紧将东西取回,他快憋死了。
衙役刚刚行动,另一边刘郁离一把捏碎香薰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将鲜红的牡丹花吞进口中,嚼吧嚼吧咽了。
不好,犯人服毒自尽了。吴志远再也憋不住了,大气喘出,脸色通红。
王复北瞠目结舌,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师爷从座位上站起,一脸茫然。替罪羊死了怎么办?
刘郁离舔舔嘴,感觉有点干,有点噎。
空气中还残存着春日的花香,整个公堂静到落针可闻,停滞的时间长河缓缓流动,不多时恢复了正常。
刘郁离:“你们说我的礼物是毒药,我自己吃了,案子也不用审了,等我死了,直接拿我的尸体交差吧!”
事到如今,长脑子都看出来了这个毒香囊空有其名,人家就是个很正经的礼物。
好好的一场庭审成了闹剧,除了刘郁离外,其余人全成了小丑。
王复北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晕了,一直在说:“不可能!”
吴志远觉得自己这辈要丢的脸在今日全丢光了。
张师爷也觉得自己糙树皮一样的老脸重回青春年少,又红又烫。
捕头吴桥忍不住低头数地上的蚂蚁,数来数去都是零。
衙役中不知是谁笑出了第一声,所有的窃笑顿时现出了原形,哈哈声响彻公堂。
王复北蓦然回想起摘星阁那天刘郁离所说的话,他发现从头到尾刘郁离都没说过香囊有毒,更没有正面承认过对王国宝有杀心。
似乎从始至终刘郁离就是单纯想送王国宝一件礼物,还贴心地附上礼物使用禁忌,如今再看那句“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诗词。
好像所有的杀意,全是王复北一人的脑补。
刘郁离不仅要借刀杀人,还要一箭双雕让他背黑锅,王复北霎时间想明白了。
王国宝死了,若是事发,在所有人看来礼物是他亲手所赠,他若是跳出来指证刘郁离都没有丝毫证据,一个已经交出店铺、秘方的人还有动机杀人吗?
喉头一阵腥热,一口鲜血自王复北口中喷出,场面从搞笑顿时变成了死寂。
吴志远拂袖而走,张师爷勉强补了一句“退堂!”
没有任何人吩咐,吴桥直接将刘郁离带走,送入大牢。
打了一场胜仗,刘郁离面上却无半分喜悦,她清楚今日不过是试试水,小打小闹。后面的每一天,她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尽管有如此多的麻烦,但刘郁离脸色微粉,面如桃花,心情有点飘,像是喝醉了酒,所有的情绪被放大了数倍。
百日春无毒,但与寒食散同用会加速血液流通,时间长了容易心肌梗死。
这就是她为什么敢借王复北这把刀却并不担心他会出卖自己的关键所在。
无毒不意味着没有副作用,百日春就像一瓶烈酒,刘郁离从没喝过酒的身体出现了宿醉反应。
走在去县衙的路上,马峰问道:“公子,刘郁离大祸临头,我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了,怎么还要替他奔走?”
马文才:“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要让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
马峰低声嘟囔了一句,“刘郁离不识抬举,公子怎么还想着同他做朋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一抹势在必得自马文才眼底浮出,扬起凉薄的弧度,“得不到刘郁离的真心,又怎能让他尝到背弃的痛苦?”
马峰:“公子,这能行吗?”
马文才傲然一笑,说道:“除了我,刘郁离还能指望谁?雪中送炭,纵他是铁石心肠也该融化了。”
第41章 你在利用我
马文才刚踏进县衙,一旁的衙役立马急匆匆奔向后院禀报,此时吴志远、张师爷、马连山正齐聚厅堂,商量明日该如何对付刘郁离。
听到此消息,三人顿时垮了脸,刘郁离与马文才是同窗,这一点他们都清楚,除了马连山稍微知道两人交情不同一般外,吴志远、张师爷完全没想到马文才会插手此事,一个个面色凝重。
马文才的父亲马泽启是吴郡太守,众人的顶头上司,不看僧面看佛面,谁也不想轻易得罪一个小祖宗,但王国宝的事牵扯太大,已经不是一个太守之子能抹平的。
如何应付马文才就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不能得罪,还不能让他卷进来,如此难题直接被踢给了马连山,理由就是同是一家人,好说话。
马连山被吴志远、张师爷联手赶出厅堂,远远看到大步流星,一脸桀骜的马文才,挤出三分笑意,说道:“文才,你怎么来了?”
马文才懒得和人废话,开门见山道:“本公子要见刘郁离。”
马连山扯动嘴角,“刘郁离现在是犯人.......”
马文才一双凤眸静静扫过马连山,不怒自威,马连山垮着一张脸,改口说道:“嫌犯。”
“没有县令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见。”
“吴大人现在不在县衙,让我改日再来是吧?”马文才抢先说出了马连山准备好的台词。
马连山眉毛、眼睛一耷拉,说道:“为兄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哪敢违背吴大人的命令啊!”
马文才眼尾一抬,沉吟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眨眼间拳头径直落在马连山下巴。
毫无保留的一拳,剧痛之下,马连山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渍。
打人不打脸,被人当众落了面子,眼中怒火一闪,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马文才高傲说道:“殴打朝廷命官,还不快把本公子关入大牢。”
马连山心中恼恨,有心给马文才一个教训,但一想起马太守,只能强行忍下。
看来今天不让马文才见到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拦不住,那就随他去吧。马连山带着人来到监牢。
马文才走进大牢,不多时就看见刘郁离坐在地上,双腿盘起,闭着眼睛,一副静静打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
马文才径直吩咐道:“打开牢门,我要进去。”
“这?”牢头一脸为难,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他家大人都折腾不过的人,哪里轮得到他说半个不字。
马文才进入牢房,走到刘郁离身旁,察觉到几分不对,以刘郁离往日的警醒,不至于人到跟前还没反应。
仔细观察,见刘郁离的脸绯红一片,额有薄汗,宛若桃花染雨,霜白衣衫在枯黄稻草上铺出一片雪色,青丝如云,垂在鬓边,面若敷粉,鼻尖一点轻红,整个人好似春雪桃花,冷艳逼人。
怒意一点点在心底凝聚,剑眉不觉蹙起,马文才伸手想要探上刘郁离额头,即将碰到之时,浓密的睫毛如受惊的蝴蝶翩然飞起,掠过他的掌心。
“嘘!”眼帘掀开露出澄澈黑亮的眼眸,刘郁离食指竖在唇边,轻声道:“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喝醉了。”
说完,闭上眼,继续恢复安然打坐的模样。
此话有些怪异,马文才弯腰凑到刘郁离脸旁,嗅不到他身上一丝酒气,更觉惊愕,“刘郁离,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刘郁离睁开眼,目光暗藏狡黠,点点头,说道:“美人。”
抬眸看着马文才清隽如谪仙的脸,再次肯定说道:“大美人。”
想了片刻,似乎大美人三字不足以形容眼前人,刘郁离又吐出了几个字,“坏脾气的大美人。”
凤眼扬起,盯着门外牢头,马文才声似冰雪,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牢头莫名委屈,今日公堂之上的闹剧已经传遍整个县衙,谁不知道此人是个不好惹的,一张利嘴轻而易举将人气得吐血。
“自打他入了大牢,连口水都没喝过。”
为了自证清白,牢头搬出了证据。
马文才扭头看到刘郁离发白发干的嘴唇,气冲冲道:“还不快去取些水来!”
他们竟敢用断绝饮食来逼迫刘郁离,真是太下作了。
殊不知刘郁离才被关入大牢两个时辰,吴志远等人怒气未消,还没来得及对他出手。
半刻钟后,马文才看着牢头端过来的还带着豁口的粗碗,露出几分嫌恶,刚想开口让他换个干净来,就在此时,刘郁离猛然站起,一步向前,劈手夺过瓷碗,飞快将碗里的清水一饮而尽。
喝完又将碗塞回牢头手中,不客气道:“我还要。”
牢头呆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刚回过神,一旁的马文才说道:“还愣着干吗!再去打水!”
牢头瘪着嘴,一连跑了三趟。
三大碗清水让刘郁离脸上的灼热消了大半,眼睛也不发烫了,神志恢复大半。“我没事了,你走吧!”
马文才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质问道:“人在大牢,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刘郁离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话气死他。
刘郁离伸手想要挣开马文才的束缚,轻描淡写道:“再过几天,救我的人就来了。”
马文才不肯松手,与刘郁离相对而立,颀长身形包裹在金线滚边赤色暗花袍中,身披玄色勾花鹤氅,头戴流云莲花冠,整个人簪星曳月,霞姿玉身与阴暗污浊的牢房格格不入。
“你告诉我,谁来救你?”盯着刘郁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是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我不需要他们来救。”刘郁离右手拂开马文才的手腕,继续说道:“也不需要你救,你走吧。”
王国宝身份特殊,掺和此事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马文才凝视着刘郁离,双唇紧抿似冷玉沉默,眼底波澜如深海流动,沉思半晌,睫毛低垂,问道:“刘郁离,求我有这么难吗?”
刘郁离摇摇头,“自己能解决的事,何必求人?”
“你要如何解决?”马文才看着刘郁离,脸上满是不解。换成是他尚且不能全身而退,面对县衙这群豺狼虎豹,刘郁离孤身一人绝讨不到好。
似乎看出了马文才的困惑,刘郁离嫣然一笑,视线飘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捏着上面的明黄金线,玉佩轻轻摇晃,说道:“它能救我。”
马文才伸手取过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上面刻着两个篆书小字“安石”。
“谢安的私人玉佩,你哪来的?”
安石是谢安的字。
螭是没有角的龙,寓意吉祥美好,皇室一族司马家向来偏爱此纹。马文才猜测这枚玉佩极有可能是皇帝赏赐给谢安的。
刘郁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题话外,“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份吗?”
知晓王谢两族的隐秘,又持有谢安的私人玉佩,马文才再次想起了之前的猜测,“你真是谢家私生子?”
刘郁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谢家是绝不会让我死的。”
马文才:“你就是谢安的私生子,他也不一定会保你。”
谢家若真是重视刘郁离又岂会任他流落在外?
况且,刘郁离还和王国宝的死沾上关系,谢安的两个女儿,两个侄女都与王氏联姻,谢家绝不会因为一个私生子就与王家撕破脸。
相比于马文才的忧虑,刘郁离倒是十分从容,“我已经往乌衣巷修书一封,再过不了多久谢家就会来人救我。”
马文才完全想不通刘郁离为何如此自信,“你确定谢家会为了一个你与王家对上?”
刘郁离斩钉截铁道:“王谢联姻必然破碎。”
马文才:“你知道王家上一个联姻破碎的是谁吗?”
刘郁离点点头,“王大令王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和离了。”
见刘郁离不是一无所知,马文才继续说道:“他和离是因为皇帝的妹妹新安公主看中了他。”
刘郁离听懂了马文才的言外之意,士族联姻稳如金汤,没有皇帝的强制干预,王郗两家的联姻不会解除。
谢家是不会为了无足轻重的私生子破坏王谢两家姻亲关系。
刘郁离却并不这么认为:“王郗联姻破碎,是因为郗家已经日落西山。若是郗公(郗鉴)还在,司马家与王家焉敢如此行事?”
郗鉴曾率兵先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保住了司马家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选女婿时,能与皇帝同坐一席的王导可是尽数把王家子弟叫到郗鉴跟前,任他挨个选,由此选出了东床快婿王羲之,这待遇比公主选驸马有过之而无不及。
郗鉴之女郗璿选婿时有多风光,孙女郗道茂被迫和离时就有多屈辱。
即便那时琅琊王家没有了开国之初“王与马共天下”的殊荣,难道拒绝皇帝赐婚的底气都没有了吗?
只不过是见郗家没落,没了价值,不愿意出头罢了。
弱肉强食的道理放在门阀士族之间依然通用,强则联合,弱则吞食。
此时,谢家强于王家,所以谢家并不怕得罪王家。
这是刘郁离的弦外之音,马文才听懂了,他唯一不懂得是刘郁离就算是谢安的私生子,谢安一定会保他吗?
家族之内,骨肉亲情确实重要,但若是对上家族利益,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谢家愿不愿意保我,只要等几日看看谢家会不会来人就知道了。”刘郁离微微一笑,平静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牢头走了进来,对着他说道:“我家大人想看看公子手里的这块玉。”
马文才回头,看到马连山在不远处站着,脸上一片讪讪,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但索要玉佩一事,令他知道马连山听到了不少东西。
马文才扭头看向刘郁离,见他神色平和,没有一丝反对之意,心下明白了什么,将手里的玉佩交给了牢头,“小心点,这可是御赐之物。”
牢头伸出双手,将东西捧在掌心,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妥当,好似一只乌龟慢慢爬行。
马连山小心取过牢头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表情越来越难看,拿着东西一言不发地走了。
望着马连山消失的背影,牢头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收回目光,转向刘郁离,马文才唇角轻轻勾起,说道:“你在利用我。”
一直以来刘郁离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今日怎会突然提起,还拿出一块玉佩佐证。
很明显这块玉佩不是给他看的,而是给跟踪在他身后的马连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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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道茂、王献之、司马道福三人之间的婚姻,与爱情无关,本质上是政治交易。
公主司马道福最开始嫁得是桓温次子桓济,桓济篡权失败后被贬,皇帝就下旨让公主与桓济和离。
而郗道茂的堂弟郗超是桓温的心腹谋主,在桓温死后四年,郗超也死了,郗家逐渐没落。
司马道福与王献之的再婚,实际上是司马家、王家各自踢开没有价值的联姻对象,资源重组罢了。
那个时代的女子婚嫁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中,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们是家族资源,用于和其他家族之间资源互换,利益重组。
第42章 穿一次女装
被人拆穿了,刘郁离面无愧色,浅浅一笑得意道:“谁让文才兄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出现是意外,但既然来了怎么能不顺手利用一把,借由他的手将玉佩示人,效果比她自己拿出来更好。
见刘郁离恢复了往日作风,马文才低头问道:“这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我比祝英台有用?”
低沉的声音不见怒色只见蛊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高岭之花独为一人俯首。
刘郁离微微抬头,一双明眸里满是马文才清晰的剪影,温声说道:“我身娇体贵,受不得苦,只能多劳文才兄庇护了!”
她吃药都嫌苦,更怕受刑。
万一到时候吴县令大刑伺候,别说杀王国宝的事了,就是问前任皇帝怎么死的?她都敢承认是她动的手。
面如桃花,身似杨柳。马文才着实认可刘郁离的自我评价,“对待有用之人,你的态度是不是要更好点?”
一个别有重音的“更”字暗示马文才想踩着祝英台上位。刘郁离问道:“不知文才兄想怎样?”
她等着他漫天要价。
看出了刘郁离的态度,马文才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说道:“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
不知为何,听到不是三件,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张无忌因赵敏的三件事搭进去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她必须警醒。“什么事?”
马文才上前两步逼近刘郁离,低头凑到她耳旁,轻声说道:“穿一次女装。”
此话一出,刘郁离瞳孔紧缩,脸色大变,幸亏两人耳鬓厮磨的姿势,马文才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要不然必定起疑。
不多时,刘郁离似乎想到了什么恢复了平静,“文才兄还在记恨我刚才的三句美人啊!”
真是属猫的,傲娇又记仇,挨了一下,立马伸爪子反击。
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就要让她变成真美人。
马文才站直身子,眉眼舒朗,“不这样,你会长记性吗?”
若是旁人敢将他比作女子,他早就动手了。
刘郁离:“没问题。”
反正她又不打算女扮男装一辈子,等把权力攥到手里,就会恢复身份,不要说一日女装,她恐怕要日日女装。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抹疑云,低头不住审视着刘郁离。
一个男子面对同为男子提出的女装要求,反应不该如此平淡而轻松。
郁离恍然意识到失误,长眉一挑,说道:“等文才兄入土,我一定会身着女装去你墓前拜祭。”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审视变成了高傲,马文才忍不住反击道:“说不定是我先为你收尸呢?”
他倒要看看谢家真会如刘郁离笃定的一般来救他吗?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马连山走了过来,朝着刘郁离双手奉上一物,说道:“刘公子,您的玉佩还请收好。”
紧接着看了马文才一眼。
见状,马文才什么也没说,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我会让马峰给你送些东西。”
刚转身,又想起了什么,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到刘郁离身上,走出牢门,不禁回眸看了刘郁离一眼。
他站在暗影中,好似误入囚笼的白鹤,目送着门外之人逐渐走远。
刚走出大牢,马连山悻悻地看着马文才开了口,“文才,刘郁离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刘郁离的底细他知道多少?真是一个好问题。马文才不假思索道:“我调查过他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马连山反问道:“是吗?”
如果刘郁离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马文才为什么会调查?有问题却调查不出来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马文才又解释了一句,“刘郁离的户籍在广陵,人却住在上虞。”
马连山暗自盘点谢安的生平经历,上虞属于会稽郡,谢安隐居的东山正巧位于会稽。
谢安出山后曾任吴兴太守,距离此地亦是不远,而且谢安的夫人姓刘,据说极其善妒,不许谢安纳妾。
若是谢安与刘家其余女子有了私情,生下孩子不便相认,让其随母姓,放在上虞,再正常不过。
他把那枚玉佩拿给吴志远、张师爷看过,他们一致认为此物必是谢安所有,甚至可能是皇帝所赐。
这样的东西若不是至亲之人,岂能拿到?
一番密谈后,三人一致决定此案不能急着审结,还需要再拖一拖,看看是否真如刘郁离所说的那般,谢家人会出面。
若是谢家人来了,他们就将人交给谢家,至于杀害王国宝一事,纯属王复北诬告,与他们无关。
若是王家人先来了,他们就将烫手山芋交给王家,至于刘郁离的真实身份,他们一问三不知。
若是两家人同时来了,那就让王谢两家自己掰扯,他们顺水推舟就行了。
想到此处,马连山开口问道:“不知文才兄为何会想到调查刘郁离的身份?”
“这个.......”马文才欲言又止。
马文才调查刘郁离的身份绝非一时起意。马连山暗忖他这个族弟身为太守之子向来心高气傲,为何会与一个没落士族相交?
刘郁离此番落难,不仅不避嫌,反而为了此人不惜与他动手,也要擅闯大牢。
这副姿态就很值得玩味。
此外,刘郁离的态度也很奇怪。
公堂之上他言辞犀利,好似不知天高地厚。但在牢中与马文才谈及王郗联姻破碎之事,就能看出此人对朝政权谋绝非一无所知。
一个心有城府的人面对生死绝境而不骄不躁,只能说明在他眼中这并不是真正的绝境。
马文才是太守之子,身份地位远高于刘郁离,刘郁离身处困境不仅没有求助,反而高傲地拒绝他的帮助,与常理不合。
马连山叹了一口气,说道:“文才,你是不知道为兄的难处啊!”
“县尉就是一个芝麻官,处处受气。我与刘郁离也算共过患难,若不是王国宝被杀一事牵扯甚大,我怎会见朋友受难而不闻不问啊!”
马连山左顾右看,见四下无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道:“吴大人为了减轻罪责一心让刘郁离当替罪羊,为兄身为下属,岂能违抗上命。”
马文才脸上多了几分动容,但似乎还心存顾虑。
马连山忧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若是为兄行事不慎,牵连到马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一听可能牵连到马家,马文才终于开了口,“刘郁离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马连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什么人能知道许多超出自身身份的事?
马文才顿了顿,眼眸一沉,继续说道:“他曾当着好几人的面说出王谢两家的隐秘。”
“我一时好奇就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曾与他对峙,却被他威胁了一把。”说到此处,马文才声音极低,似乎完全不想提起此事。
马连山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一般人就是侥幸知道一些秘密,哪个不是藏得死死的,谁敢轻易往外说?
刘郁离身份有问题却敢威胁马文才,如此行事必然是有别人不知道的底气。
回到太守府,马文才叫来马峰,安排他给刘郁离送一些日常用品,尤其是床褥衣衫、干净的饭菜。
经过下午马连山对他的一番试探,想必这些东西都能送进去了。
马文才刚吩咐完,就听到门外有人禀报,马太守有事叫他去书房一趟。
“爹,你找我什么事?”马文才进了书房,就看到马太守正在临窗写字。
马太守头也不抬问道:“你下午去哪儿了?”
马文才:“我去哪了,您能不知道吗?”
“这件事你不许插手。”马太守放下手中的笔,坐到一旁,继续说道:“更不许再去县衙大牢。”
马文才:“刘郁离是冤枉的。”
马太守端起茶杯,说道:“他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与此事有半分牵扯。”
马太守的专断独行让马文才心生不满,“他是我朋友。”
马太守喝了一口茶,放下手中茶杯,径自说道:“从他与此案牵扯到一起,他就不再是了。”
“人这一生通常会遇到三种人,第一种是有用的,第二种是无用的,第三种则是有害的。”
“有用的相交,无用的远离,有害的就要先下手为强。”
对于马太守的这番说法,马文才完全不买账,“这是您的想法。我交朋友只看合不合我心意。”
“心意?”马太守不屑一顾,“心意不过是随时会变得东西,一文不值。”
马文才:“那是你,不是我。”
马太守:“你若不是我的儿子,他会与你相交吗?”
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起,马文才的眼里燃起火焰,“我与他是志趣相投。”
他和刘郁离都想着征战沙场,扬名立万,怎么不算是志同道合?
刘郁离能和寒门出身的梁山伯相交,抛开身份他难道还不如梁山伯吗?
马太守:“等他活下来,你们再志趣相投吧!”
“来人!”马太守一声令下,门外立马进来两位仆从。“看好公子,这段时间不许他出马家大门一步。”
“是。”仆从齐声领命。
马文才:“就凭他们也想拦住我?”
马太守:“他们是不能,但马家五百部曲能。”
马文才沉着脸叫了一声“好!”紧接着说道:“原来这里不是我的家,而是我的牢笼!”
说完拂袖而去。
斗转星移,一转眼过了三天。
这期间马文才被困太守府,全靠马峰外出打探,才没有彻底断绝外界消息。
“公子不好了!”马峰满头大汗,跑进房间。
马文才指下一个失误,琴弦断了一根:“是王家的人先来了?”
马峰点点头,气喘吁吁。
马文才追问道:“来的是谁?”
马峰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听旁边的人议论好像是吏部郎中。”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城门口,看到王家人出行仪仗就赶紧回来禀告。
“糟了!是王忱。”马文才脸上一片凝重,王忱是王国宝的亲弟弟,此人嗜酒如命,脾气暴戾。
他给自家族侄王恭敬酒,对方不喝就要动手强逼,王恭不从,各自召唤部曲意欲相杀。当时若非有第三人在场阻止,真要闹出一桩血案。
刘郁离若是落到他手里焉有活路?
第43章 马文才的秘密
马文才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架上抄起一把剑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中,已有重重守卫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身铁甲说道:“府君有命,公子不得外出,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让开!”马文才严词厉色,持剑向前。
跟在后面的马蜂急了:“马玄,你还要跟公子动手不成?”
“公子得罪了!”马玄将手中的长枪扔到一旁的地上,转身从一旁的护卫手里夺过一根木棍。
他的意图很明显,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将马文才逼回房中。
马文才用力一掷,剑鞘飞出,手腕抬起,唰的一声,寒光闪过众人眼眸。
“我再说一次,让开!”
马玄手持长棍不肯退后一步,“今日公子只能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
剑棍相撞,一剑逼退马玄,马文才一步踏出,已有数人上前几步,将他重重包围。
一脚踢开一人,立有几人补上,手中棍棒相交,将马文才前路封死。
“文才,你闹够了没有?”
听到马太守的声音,马文才转身,说道:“没有!”
“从小到大,我每次做出不合你心意的事,你就认定我在胡闹。”
“当年,我要杀了那个女人,你说我胡闹。”
“后来,我要杀了王国宝,你还说我胡闹。”
见马文才说出不该说的话,马太守当即挥手屏退所有人,等马玄带着众人施礼退下后,冷声道:“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马文才反问道:“我有什么身份?”
“我今日就要帮刘郁离,他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不管王国宝是不是刘郁离所杀,但他敢在太原王氏的滔天权势下不屈服,他就佩服。
马太守:“匹夫之勇,不自量力。”
“那又如何?”马文才深深看着马太守,懊悔、遗憾、愤怒、渴望,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挣扎,最平静的海面潜藏着最狂暴的风浪。
“当年爹要是有刘郁离的勇气,我就不会没有娘了。”
“逆子!”马太守一巴掌甩在马文才脸上,强大的冲击力令他偏头,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不许再提那个女人,是她狠心无情抛弃了我们父子。”
“是她抛弃了我们,我恨她。”提及往事,马文才眼底一片泪光,“但我也恨你!”
“当年若是你肯踏出那一步,一切都还能挽回,不是吗?”泪水似断线的珍珠缓缓滑落,凤眸低垂,掩不住一片心伤。
马太守:“变了心的人挽回也没用!”
“是没用还是不敢?你心里清楚。”马文才抬眸直视马太守的眼睛,见他又扬起手,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将脑袋凑上去,说道:“你打啊!连她缺少的那份一起打!”
马太守颓然放下手,微微侧首,回避了他的视线。
“过去的事,不许再提。”马太守自认退了一步,“刘郁离的事,你不要再管。”
马文才伸手抹去泪水,一字一句问道:“当年我是如何跪着求你的,你理过我吗?”
“这两件事不一样。”马太守强忍怒气解释道:“王国宝死了,王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若是掺和此事,恐有性命之危。”
“你怕王家的人认为我是幕后主使?”马文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深感遗憾,“我恨不得十年前就杀了他。”
见马文才陷入执拗,马太守指着院门,说道:“今日你若是敢踏出家门,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马文才抬头瞥了一眼家门,又看了一眼马太守,“反正我五岁那年就没家了,再也不会有人提着灯站在门口,等我回来了。”
说完,他提着剑,一步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倏忽间身后传来马太守冰冷的质问,“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公堂之上,高坐着的人已经换了,那人年约三十,一身宽袖大衫,袒胸露怀,端是洒脱不羁的名士风范。
但观其容颜,肤黑鼻短,眼小唇厚,与时人所崇尚的琼姿玉貌,半点不沾边。
刘郁离想起《晋书》中苻朗对王国宝、王忱兄弟的评价,前者是人面狗心,后者是狗面人心,这副容貌、这般称呼,来人身份昭然若揭。
王忱先谢家人一步来到,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最要命的是此人多少有点名士的疯病。例如,岳父死了,他喝得酩酊大醉,与多名宾客披发裸身前去灵堂去吊唁。
这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后世之人无法想象一州刺史竟能干出亲自下场抢劫客商,由此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离奇故事。
而这名刺史名叫石崇,晋朝炫富第一人,更有劝酒斩美人的故事。他每次宴请客人,皆会让美人为客人斟酒,倘若客人不喝,便将美人杀掉。
有一次大将军王敦执意不从,石崇接连杀了三位美人。
在这些上位者眼中,人与牲畜无异,杀人他们连手指都不用动,只要开口说上一句,自有无数人替他们执刀。
刘郁离暗暗叹道:“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王忱:“就是他买凶杀了我三哥?”
他怀疑钱唐县衙的这帮废物见他来了方动手随便抓了一个人敷衍了事,此人从头脸到衣服干干净净,哪里像是在大牢待了几天的人?
分坐在左右两侧的吴志远、马连山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刘郁离身旁的王复北,示意证人开口说话。
但王复北不知怎么了,一改常态,沉默不语。
时间回到庭审那日,刘郁离被打入大牢,气吐血的王复北则捂着胸口,强撑着回到王家,“马文才,你怎么会在这儿?”
庭院中,马文才坐在石桌旁,端详着还未干透的血渍,说道:“我来给你送礼。”
王复北胸中血气翻涌,刘郁离的大礼险些送走他,马文才的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文才摆手令身后的马蜂将礼物奉上,一方蜀锦手帕包裹着一枚蓝田玉扳指,赫然置于石桌。
只一眼,王复北睚眦欲裂,“马文才,你将我爹娘怎么了?”
蜀锦手帕是他娘的东西,而蓝田玉扳指是他爹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怎么说话的?”马峰眼睛一挑,不满道:“你爹娘上门,我家公子好心留他们在太守府做客,你不要不识好歹。”
王复北自然不会相信马文才会如此好心,直接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我不管你做什么,只有一点你要记住。”马文才嘴角笑意渐渐淡去,阴鸷爬上眼眸,字字句句宛若刀锋:“刘郁离若是死了,我要你王家满门为他陪葬!”
马文才孤傲狠戾的背影在王复北眼眸中淡去,逐渐倒映出对面刘郁离的身形。
“我没有持刀杀人。”刘郁离抢先说道,“令兄看上我的店铺,当日我已将地契、秘方全都双手奉上,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杀人?”
该死的,是不是所有的救兵都要到最后一刻才出场?她现在拖延时间还来得及吗?
王忱:“我兄长死了,你还活着就是大罪。”
眼前之人见了他却没有跪下,听到他兄长死了却只顾着为自己辩白,好一个衣冠禽兽。
毒蛇一样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刘郁离,说道:“今日就是将你剁碎了喂狗也是理所应当。”
想起兄长被人乱刀砍死的惨状,他就恨不得杀光这些人,太原王氏的血,这些贱民死一百、一千也不能偿还半滴。
刘郁离忽然觉得恶心,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比粪坑里蛆虫更让人不堪忍受。
王忱:“来人,剜了他的眼睛。”
一个猪狗不如的贱民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此话一出,吴志远瑟瑟发抖,只死刘郁离一人,王忱的怒火会平息吗?
马连山脸色惨白,吴志远的担忧就是他的,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浇灭燎原之火,这些人中会不会有他一个?
“哈哈!”王复北握着手里的蜀锦手帕,莫名癫狂大笑。“死吧!全死了,就干净了!”
一旁的衙役刚刚出列,刘郁离眸色一冷,嘴角却微微扬起,左手取出一块玉佩,边说边往前走,“王忱,你可认得此物?”
顺着话音,王忱的视线不自觉被摇曳的玉佩所吸引。
马连山暗自唾骂一句,刘郁离是傻了吗?这个时候拿出玉佩有什么用?
鸡蛋大小的玉佩随着主人的步伐不住地晃动,无人看见宽阔衣袖下,一支锋利的铜簪被人紧紧握着。
刘郁离与王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尺、两尺。
最后一尺时,王忱看清了玉佩上的两个小字,刘郁离已至身前,一点金光自袖中涌出好似蛟龙出海。
“走水了!”
“快救火!”
“有贼子私闯县衙!”
叫喊声此起彼伏,数只火把凭空而来,落在公堂之上,不多时浓烟滚滚,火焰四起。
金光遁回袖中,刘郁离眼中出现一抹疑云,难道是郁离山庄的人出手了?
刘郁离所猜不错,尽管她留给赵掌柜的命令是让他看好郁离山庄众人,不得出手。但无论是赵掌柜还是其余人皆打定主意,一旦刘郁离遇到危险,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救人。
这几日,赵掌柜、杨大虎兄弟带着十多人潜伏在县衙附近,一直关注事情进展,做好了劫狱救人的计划。
见王家人先来,赵掌柜当机立断叫杨大虎兄弟在县衙后院到处纵火,拖住县衙守卫。
他则带着其余人火烧公堂将人逼出门外,趁乱救人。
咳咳!浓烟呛起一片咳嗽声,王忱坐在最里面,惊慌不已,起身往外走,不妨被座椅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距离最近的刘郁离大步上前,一把拉起人,说道:“大人,小心。”
王忱气急败坏道:“快带我出去!”
刘郁离微微颔首,笑意不打眼底,左手扶着人往外走,错王忱半个身位。
王忱在前,刘郁离稍稍错后,袖中右手紧握铜簪。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定会发现二人站位的玄妙,刘郁离左手只要稍稍用力一带,王忱本人成了她的挡箭牌。
若是配上藏在袖中的利器,王忱又会成为刘郁离手中的人质。
几个衙役往王忱这边靠近,想在火场中挣一段前程,刘郁离当即开口:“先救火,火灭了众位大人才能安全。”
吴桥瞥了一眼被刘郁离把持着的王忱,扭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志远,眼珠一转,朝着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先将火把清出去!”
一阵疾跑来到吴志远身旁,二话不说将人背起,“大人,我背你出去。”
不远处的马连山暗自唾骂了一声,“马屁精!”,谁也不管,径直往外跑。
一旁的张师爷一边扶着老腰高喊:“大人,你在哪儿?我来救你。”
一边跟在马连山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第一次近距离围观官场人情世故的刘郁离暗自撇嘴,论觉悟,她太不合格了。
她原本是想着劫持王忱逃出县衙,最后用他的命为刘郁离这个身份陪葬。
不承想突如其来的火灾打破了她的计划,立马转变思路,将王忱捏在手中,退可守,进可攻。
一个个神色狼狈纷纷往外逃,刚踏出大门,狂风掠过,漫天飞雪迎面而来,抬头细看,原来那白花花的一片,不是飞雪而是纸钱。
纸钱洁白如雪,纷纷扬扬,一支素白的队伍自风雪深处缓缓走来。
第44章 虚情假意
一群藏在暗处,衣着各异的蒙面人正在面面相觑,来人是敌是友?他们是按照原计划救人还是再观望?纷纷看向领头的赵掌柜。
赵掌柜暗暗思忖,劫狱救人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此事过后主上只能隐姓埋名。
如今变故已出,事情未明,此时若是动手,恐误了主上之计。
况且,主上面无忧色,可见来人必是救兵。
“撤!”赵掌柜一声令下,郁离山庄的十多人如蚂蚁一般悄然来,悄然走。
赵掌柜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们撤走后,马文才提着剑,自不远处走出。
“刘郁离,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人是谢家留给刘郁离的,还是他自己的?
马峰跟在后面,走出巷尾,问道:“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马文才:“你先回太守府看好人,等我命令。”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利用王复北的爹娘威胁他翻供。二是李代桃僵,找个人将刘郁离从牢中换出来,代他受刑。
不承想刘郁离身上秘密太多,他做得这些反成了无用功。
马峰:“是。”说完转身离去。
马文才抬手将长剑插回鞘中,佩在腰间,轻捋鬓发,微整衣袖,唇畔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蓦然化身翩翩贵公子走出暗巷。
不多时走到刘郁离身旁,望着不远处的白色队伍,说道:“来的还是王家人,你要怎么办?”
王国宝死了,总不能是由谢家发丧。
抬头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刘郁离波澜不惊道:“谁说王家人就不能姓谢了?”
马文才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诧异,姓谢还能是王家人吗?然而他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震动,凝视着不远处的白色队伍。
漫天纸钱中,白色队伍越来越近,左右各有十六人一身白衣,头戴孝帽,捧灵幡的捧灵幡,撒纸钱的撒纸钱,中间四匹白马齐头并进,拉着三丈宽的车架。
车架四周挂满灵幔、白纱,自然垂下的水晶帘微微颤动,摇曳出粼粼波光。
马车停稳,水晶帘平稳如镜,一只纤纤玉手自珠帘伸出,粉嫩鲜妍宛若初生莲瓣。
珠帘掀起,露出一张芙蓉面,眉似远山,眼含秋水,云鬟雾鬓,不见金簪玉钗,唯有几朵小小的白花隐在发间静静绽放。
雍容似牡丹,艳丽胜海棠。偏偏一身纯白孝服让这抹绝艳之色多了几分冰清玉洁,宛若红梅傲雪,天女临凡。
刘郁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美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袖中拳头攥紧,眼中掀起惊涛骇浪,马文才的目光死死黏在美人脸上,一分也舍不得挪开。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惊叹,世间还有如此佳人,真真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见众人一同站在县衙门前,美人似乎有所误解,轻声道:“劳动诸位迎接,是道盈来晚了。”
声似清泉,音如滴露。在丫鬟的搀扶下,美人走下马车,款款而行。
王忱上前几步,问道:“三嫂,你怎么来了?”
泪珠自艳丽的凤眼滴落,滑过如玉的脸颊,美人手持罗帕轻轻擦拭,流苏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来接郎君回家。”
话已至此,来人身份昭然若揭,原来是王国宝的妻子,谢安之女谢道盈。
吴志远等人汇聚到一起,走过去,齐齐施了一礼,说道:“谢夫人,节哀。”
谢道盈弯腰回礼,“郎君的事,还要诸位多多费心。”
王忱劝慰道:“三嫂放心,我一定会抓住凶手将他碎尸万段以慰三哥在天之灵。”
“四弟的本事,我自是相信的。”谢道盈眼中泪光闪闪,犹豫片刻后说道:“我能先去看看郎君吗?”
王忱有些为难,按理说三嫂与三哥情深义重,不惜亲自从建康来到钱唐迎回三哥尸身。
他本该让三嫂去见三哥最后一面,但三哥的死状太过凄惨,三嫂若是无法承受,再出了事怎么办?
似乎看出了王忱的顾虑,谢道盈说道:“四弟放心,这些天我早有心理准备。”
王忱点点头,走在前面为谢道盈引路。
怔怔望着谢道盈远去的背影,马文才不住失神,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衣角传来一阵阻力,才恍然惊醒。
回头一看,拉住他的是刘郁离。
“我就说谢家会来人吧!”刘郁离嘴角扬起,神色轻松,似乎完全沉浸在救兵来了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马文才的异样。
马文才眼尾低垂,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谢家人这么多,为何出面的偏偏是她?
刘郁离:“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罢了!”
“她想要什么?”马文才脱口而出,随即转换了语气,平淡道:“我很好奇,她想要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刘郁离十分坦诚,“你见过的。”
谢安的私人玉佩。答案瞬间在马文才心底浮现,此时他方意识到一个问题,一直以来他似乎都被刘郁离误导了。
刘郁离真与谢家有关系吗?私生子身份并不足以让谢家出面保刘郁离,但如果谢家要保的不是刘郁离,而是谢家自己的利益呢?
私人物品是可以作为身份凭证的,也能充当信物,一旦落入外人手中后患无穷,前车之鉴就是王猛的金刀计。
北秦宰相王猛骗取了燕国降臣慕容垂的金刀,以此为信物,在秦国与燕国交战时诓骗慕容垂之子慕容令回归故国,以此逼反慕容垂,让皇帝苻坚诛杀慕容垂满门。
虽然慕容垂侥幸未死,但他的继承人慕容令却因此而亡。
刘郁离手中的玉佩不亚于慕容垂的金刀,若是有人想以此做文章陷害谢安,未必不能成事。
关键问题来了,如果刘郁离与陈郡谢氏没有关系,那么他是怎么得到这枚玉佩的?
就在马文才沉思时,吴桥走了过来,心中暗忖,为什么每次轮到刘郁离庭审时总会出乱子?
莫名想起那些帝王将相的传奇经历,他们似乎经常逢凶化吉。
一时间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又忍不住联想,如果刘郁离此次大难不死,是不是说明此人真有几分不凡,值得攀附?
不耐烦少了几分,转而多了一点客气,“刘公子,暂时还要委屈您一下。”
他这样的小人物,谁也得罪不起,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前倨后恭,吴桥的生存之道,不仅没让刘郁离鄙夷,反而觉得此人大小算个人物。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走向大牢。
走到监牢门口,刘郁离见马文才没有离去,反而还要跟着,调侃道:“文才兄是打算与我同甘共苦吗?”
马文才剑眉一挑,轻笑道:“有何不可?”
刘郁离没有说话,瞥了一眼吴桥。
太守府的公子,吴桥自认得罪不起,反正县衙本就是马家的后花园,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直接给了牢头一个眼色,示意只要犯人不跑,其余人随意。
关于此事,牢头早有经验,毕竟马文才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朝着吴桥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刘郁离进了大牢,往铺着几重锦被的地上随意一躺,开始闭目养神。
地上东西马文才自然不陌生,全是他安排马峰送进来的,于是坐到刘郁离身旁,说道:“你是从王国宝手中拿到玉佩的。”
刘郁离与谢安没有关系,但王国宝有。
刘郁离眼也不睁,懒洋洋道:“文才兄真是聪明。”
马文才并不买账,忽然间又想起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刘郁离又是怎么从王国宝手中拿到玉佩的?
“王国宝真是你杀的?”
他盯着刘郁离,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但可惜的是刘郁离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刘郁离的声音平静如山。
如果真该有人对王国宝的死负责,那只有他本人。杀人者,人恒杀之。
见刘郁离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吐露真心,马文才换了一个问题,“今天在县衙纵火想要救你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刘郁离睁开眼,认真地看着马文才,眼里满是赤诚,“今天来救我的,不就只有文才兄一人吗?”
郁离山庄的人打算劫狱,那王复北的异状只能是马文才的手笔。
王复北攥在手中的锦帕色泽艳丽,图纹繁复是女子之物,他还没有成亲,十有八九是他母亲的东西。
想必是马文才拿他的父母做威胁,才让王复北癫狂到破防。
马文才还不知他所做的事已被刘郁离猜到,下巴一抬,眼神睥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落井下石或是给你收尸的?”
“因为我现在死了,文才兄不甘心。”刘郁离直接撕破马文才的伪装,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甘心先划清界限的是我。”
马文才面色未改,眼中的睥睨淡了几分。
刘郁离继续说道:“不甘心输给祝英台。”
反派的心思并不难揣度,一句话概括“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马文才生性高傲,在他眼里,她为了祝英台背弃于他,他怎能忍受如此羞辱,而不心生怨恨?
眯起的凤眸生出一丝戾气,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刘郁离站起来,一锤定音:“不甘心我辜负了你的真心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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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的一章在晚上八点放出。
等收藏破二百时照例加更一章。
第45章 执剑相对
马文才猛然站起,背过身,闭眼遮去所有心绪,“我没想到你竟如此了解我?”
愤怒似昙花在月光照耀的那一刻倏忽绽放,深思熟虑后的背叛比一时冲动更不值得原谅。
“刘郁离,我以为你不懂,不懂我想要什么?”
黑风山下他们曾携手对敌,不离不弃。这是他第一次认可一个人,想与他做朋友。
至今他还记得演武场上刘郁离以何等的决绝与信任,接住了他的三箭齐发。
书院后山,他们交换过理想,谈论过未来。
刘郁离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但他却不是刘郁离唯一的朋友。
他曾深深遗憾,遗憾他们相遇太晚,中间隔着一个碍眼的祝英台。
他与祝英台相争,却从来没想过让刘郁离选边站,只要刘郁离能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不逼刘郁离做选择,刘郁离却主动舍弃他,选了祝英台,何其讽刺!
他一直以为刘郁离不知道他的心思,没想到刘郁离早就懂了,他只是不屑一顾。
“如今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懂,而是从未将我当成朋友。”
凤眼睁开,射出一束利光,马文才蓦然转身,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闪过两人眼眸,冰凉的剑尖架上刘郁离脖颈,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刘郁离,你想死,我成全你。”
刘郁离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将所有的事拆穿,不留一丝余地。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颈边的长剑,“这把剑还是黑风山下,我给你的那把。”
马文才眼神冰冷,声若寒铁,“那又如何?”
“你不是讨厌染血的东西吗?这把剑是你自己不要的。”
刘郁离低头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那个喜欢沐浴在夕阳下,与鲜花为伴,音乐为友,手捧书卷的女子已经面容模糊,有时她时常在想那些记忆是前世还是幻梦?
似乎每多认识一个这里的人,每和他们多一分链接,她就觉得自己离前世越远,蓦然回首,才发现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一度认为企图改变别人是最愚蠢的事。
她带着防备与马文才相交,在这段友情中,马文才若有八分真心,而她只有一分。
仅有的一分还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她知道马文才作为梁祝故事中封建秩序的化身,他等级观念重、大男子主义、视人命如草芥,可以说集齐了她所有讨厌的点。
但少年的他鲜活热烈,会在别人质疑她时挺身而出,会用心指点她的武艺,会在她落难时雪中送炭。
他的温柔动机不纯,但她又算什么高尚的人吗?
刘郁离:“没有鲜花相伴,没有美人垂泪,没有音乐送行,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说完,两指夹住剑尖,用力一推,脚下一个旋转,猝不及防身形已至马文才跟前,强行握住他持剑的手,用力一带,挽出一个剑花,眨眼间利剑插回剑鞘。
马文才左脚一踢,右手一个肘击强行脱离刘郁离的控制,下一秒拳如闪电直奔刘郁离面门。
刘郁离微微侧首避过,右掌握住马文才的左拳,借力打力一掌推出,不料脚下被人用力一别,身形不稳,抓住马文才臂膀,凌空一转,顺势落地。
下一刻,马文才手持剑鞘攻向刘郁离脖颈,刘郁离后仰避过,同时右腿一扫攻向对方下盘,两人交手七八个回合,各有负伤。
刘郁离眉眼染上煞气,出手越来越不留分寸,马文才火冒三丈,凤眼一沉,手中长剑就要再度出鞘。
“意气风发少年郎,囹圄之地争锋芒。”
第三人的声音令两人不约而同怒目而视,待看清牢门外之人时,一个个如同被扎破的气球,气焰全无。
刘郁离敛起怒气,当即施礼拜见,“刘郁离见过谢夫人。”
谢道盈扫了一眼刘郁离,又转向一旁的马文才,只见他僵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物归原主。”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玉佩的温度将时间拉回郁离山庄那一夜,刘郁离摩挲着指尖凸起的小字,问道:“这是从王国宝身上搜到的?”
赵掌柜点点头,“这枚玉佩是谢安送给女儿谢道盈的。”
据王国宝所说,他嫉恨谢安屡次坏他好事,从谢道盈身边偷走玉佩,并在钱唐寻了一位善于临摹他人书法的能人异士,伪造书信,构陷谢安与北秦度支尚书朱序密信往来,通敌卖国。
赵掌柜将在王国宝身上搜到的书信递了过来,说道:“知道主上爱惜人才,那人已经被我们带回来了。”
紧接着又递过来一物,“京墨的血书,我趁她不注意取回来了。”
刘郁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老受累了!”
接过血书,京墨信中陈述了王国宝的恶行,表明她杀此人是为民除害,虽死不悔。
赵掌柜拱拱手说道:“属下不敢居功,后面的事还要劳烦主上。”
刘郁离收好血书:“赵掌柜,你让那人以王国宝的口吻写一封认罪血书,将他所说的恶行一字一句记录在册,包括陷害谢安一事。”
赵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主上,王国宝的血书哪怕公之于众,王家人也能说是伪造、胁迫,最多伤其体肤,不足以动其筋骨。”
更何况这封血书还真是伪造的,漏洞重重。
刘郁离:“谁说我要揭露王国宝的罪行,我只是想和陈郡谢氏谈一桩交易。”
赵掌柜顿时明了,但脸色依旧沉重,“主上,若是拿出玉佩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凶手.......”
王国宝被山贼杀害,但他身上的玉佩却出现在刘郁离身上,等同于昭告谢家山贼就是刘郁离的人。
刘郁离:“你们杀的和我杀的有区别吗?”
赵掌柜面色一僵,随即叹了一口气,问道:“此事难点有三,第一如何进谢家的门?第二谁能担此大任?第三,万一谢家与王家一样想杀人灭口怎么办?”
哪怕主上出身士族,他的拜帖也递不进谢家。况且此事牵连甚广,必须是身份足够重的谢家人才有资格谈判,还要有本事达成交易。
最重要的是谢家拿到玉佩与王国宝伪造的书信,为了平息此事杀人灭口又当如何?
“先将王国宝的血书交给谢家人,他们必然会想办法拿回玉佩。”刘郁离放下手中的玉佩,转而拿起王国宝伪造的书信,打开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抹晦暗。“这封信,绝不能交出去。”
“赵掌柜,你先去准备血书,我这边给谢夫人写一封信。”
两刻钟后,赵掌柜拿着一封血书回转,此时刘郁离刚刚放下手中墨笔。
赵掌柜瞥到桌上一张白纸铁画银钩写着两个大字,“朱序”,问道:“主上,这个朱序有什么不同?”
王国宝选择以此人陷害谢安,从主上的字迹上看明显对此人态度不一般。
刘郁离勾起嘴角,“再等两年,你就知道了。”
朱序是谢安安插在秦国的内应,直接影响了两年后淝水之战的结果。此时,若是曝出来与谢安有联系,谢安倒是不会受多大影响,但朱序就惨了,等同于《潜伏》中的余则成被人发现他就是峨眉峰。
是以,谢安宁可与王家决裂,也要藏住朱序的身份,在秦国的心脏留下一把暗刀。
刘郁离将伪造的血书连同自己写好的信一并装进信封,取出一枚令牌交给钱多多。
此令牌正是刘郁离从衙役手中夺来的太原王氏的家族令牌,有了此物钱多多等人才能冒充王国宝身边的侍卫,进入王家,见到谢道盈。
事情确实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钱多多等人拿着令牌顺利见到了谢道盈,谢道盈打开书信,脸色一片雪白。
急忙叫来贴身丫鬟安顿钱多多四人,自己则乘车赶往谢家。
彼时谢安正在与儿子谢琰对弈,见女儿谢道盈行色匆匆,问道:“何故如此惊慌?”
谢道盈气喘吁吁,没有说话,跪坐在地,将手中的血书与刘郁离的信一并递上。
谢安看着血书,一目十行,面不改色,直到看到一行,“谢安与朱序密信往来,所谋甚大。”
波澜顿生,怒斥道:“虫豸误国,死不足惜!”
转而放下手中血书,打开刘郁离的信,上面只有寥寥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谢琰见父亲盯着一张纸沉思,心生好奇,于是取过桌上血书仔细看过,不多时脸色铁青,“王家的手太长了,竟伸到我谢家来了。”
王国宝如何得知父亲与朱序密信往来的消息,还敢以此事构陷父亲,想必是在谢家安插了人手。
父亲与朱序往来的事,他都不知道,王国宝却得知了,由此可以断定父亲的心腹幕僚必有人是王家的暗子。
又想起近日王家之人在朝中对父亲多有指摘,说父亲任人唯亲,独揽大权,谢琰心中怒火更上一层。“爹,王家欺人太甚……”
谢琰还想说什么却被谢安打断,“婚姻是两姓之好,既然感情不和,明日去将你的两个妹妹从王家接回来吧!”
此话一出,谢琰直接打翻了手边棋子,大惊失色。
王谢两家多联姻,除了小妹谢道盈嫁给王国宝外,大妹嫁给了琅琊王氏王导之孙王民(珉)。
此外,叔叔谢万的女儿嫁给了王民(珉)之兄王珣,叔叔谢奕的女儿嫁给了王凝之。
目前除了谢道韫跟随夫君王凝之住在会稽外,其余的妹妹皆住在乌衣巷,将人接回来分明就是要和离的意思。
谢琰:“爹,真要如此?”
谢道盈一脸呆愣,不多时回过神来,暗想王国宝死了,她倒是用不着和离了。
————————
东晋的王民(珉)因与某位贪官重名显示不出来,所以用了同音字。
第46章 刘郁离的怪病
谢安没有理会谢琰的问题,反而说起了题外话:“刘郁离倒是个人物。”
此人竟能看破他的谋划,还敢以此为条件威胁谢家保他一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谢琰一头雾水,“爹,不用除掉他吗?”
朱序本为晋臣,上一年晋国与秦国交战,此人兵败襄阳被秦国俘虏,秦国皇帝爱惜人才没有杀死他,反而委以重任。
父亲与此人暗通书信,落在外人眼里,难免有通敌之嫌,要不然王国宝也不会以此做文章,诬陷父亲。
刘郁离手中有父亲的玉佩和王国宝伪造的书信,不可不防。
谢安:“此人可为谢家所用。”
刘郁离杀了王国宝与太原王氏结下深仇,天下只有谢家能保他,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写信提醒,这封信看似是给道盈的,实则是给他看的。
第一句“君不密则失臣”是指他行事不慎险些暴露朱序身份,为朱序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句“臣不密则失身”暗指一旦王国宝构陷成真,他连同谢家就危险了,皇帝是不会让一个有通敌之嫌的人掌握北府军军权。
他见疑于皇帝,谢玄再失去军权,谢家危矣!
这层危险不在于皇帝会做什么,而是其余士族恨不得踩着谢氏的尸骨上位。
尤其是王家,当年王敦为了不让刘琨回归朝堂与他争权,直接发密信授意段匹磾处死刘琨。
昔日的刘琨,今日的谢安何其相似?
哪怕通敌之事为假,王家也会弄假成真,以谢家为垫脚石,让王家重回“王与马共天下”的巅峰之时。
想到此处,谢安开言道:“道盈,取回玉佩即可,至于那封书信无需过问。”
只要谢家愿意保刘郁离一命,他绝不会泄露朱序身份。
那封书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朱序和他有联系。
刘郁离倒是聪明,选了一个绝佳人选,道盈既是王家妇又是谢家女,她出面才能将事情的影响压到最低。
谢道盈接过玉佩,诧异一闪而过,她没想到刘郁离竟会如此爽快,什么条件也不谈就交出东西。
眼底生出一抹兴趣,问道:“你可知因你一封信,我姐姐与堂妹都与王家和离了。”
刘郁离微微一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挺好的。”
这个黑锅她不背,按照历史王谢两家多有猜忌,明争暗斗不止。王珣、王民(珉)皆夫妻不合,谢安索性令女儿与侄女和离改嫁,与王氏嫡系决裂,多年间互不来往。
这也是她之前敢在马文才面前信誓旦旦说王谢联姻必然破碎的底气。
没有她都碎了,她再推一把,更是稀碎。
马文才忍不住睨了刘郁离一眼,他非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谢道盈柳眉挑起,反问道:“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啊?”
毕竟她夫君是死在刘郁离手中的。
刘郁离:“逃出了婚姻的坟墓,夫人确实该多谢我。”
作为手握剧本的人,她知道谢道盈与王国宝的恩爱夫妻形象全是人设,毕竟谢道盈当年另有所爱,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宁愿为爱私奔,也不肯嫁给王国宝。
马文才气得直接拽了一把刘郁离的衣袖,他在胡说什么?
“婚姻是坟墓?你将来是不打算成婚了?”谢道盈眼中多了几分兴趣,注视着刘郁离说道:“可惜我见你文韬武略,仪表堂堂,还想将女儿许配给你呢?”
马文才抬起头,凤眸睁圆,“不行!”
“你……”看清马文才相貌的那一刻,谢道盈瞳孔剧烈地震,眨眼间恢复了平静,扬起一抹笑意,问道:“这位公子是?”
“钱唐马文才。”马文才昂着头,紧紧盯着谢道盈,眼底波澜起伏。
十年时间,记忆中的容颜早已斑驳,但尘封在冰面下的感情却在瞬间决堤。
“娘,求求你,不要走!文才以后会听话的,求你不要走!”
五岁的马文才无论如何哭求,如何用力始终抓不住谢道盈的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登上马车,消失在烟尘中,自此在他的人生中绝迹。
谢道盈垂眸,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刘郁离,“刘公子,你可以走了!”
刘郁离异常有眼色,既不好奇谢道盈是如何保下她的,也不惊讶马文才与谢道盈之间的暗流涌动。
恭敬施一礼后,悠悠然告退。
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谢道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蹦来蹦去,寻不到一处着落。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与之前别无二致,似乎只是听闻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掀不起一丝波澜。
沉默了很久,睫毛垂下,握紧拳头,马文才扭头就走,忽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你知道刘郁离为什么要同你划清界限吗?”
脚步声停滞了一秒,再次响起,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之前的那道声音,“因为他心存畏惧。”
脚步声归于沉默,声音却比之前更清晰了,“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种极端的感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云雾中的悬崖,看得越清楚越容易跌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远离。”
“谢夫人,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完,马文才继续往前走,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始终不肯回头。
“你烧了三天,我一度以为救不活你。”谢若兰用银针将刚刚醒来的京墨定在床上。
京墨整张脸被白纱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口鼻。
谢若兰:“你能醒来,说明不止郁离不想你死,就连老天也要留你一命。”
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京墨眼角流出打湿白纱,沙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我……是……凶手。”
“不能……连累.......她。”
谢若兰扶着京墨坐起,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唇边,紧闭的牙关一如主人固执。
“是不是连累,你说了不算。”谢若兰捏住京墨下颌,稍稍用力,撬开一道缝隙,慢慢将水喂了进去。
豆蔻阁的事,她一直在关注,闹到如今地步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山下的事,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干扰刘郁离。
“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什么可耻的。”谢若兰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拿出手帕为京墨擦去唇边水渍,“你知道我和郁离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京墨:“因为她帮了你?”
谢若兰摇摇头,“郁离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帮她治好了晕血症。”
京墨眼中浮出深深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谢若兰:“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看到就会头晕目眩,心悸恶心,严重时会直接昏迷。”
谢若兰的医术师承鲍姑,尤擅针灸、炙法,但碍于身份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有一天,刘郁离因练武不慎划伤手腕,血流如注,伤虽然不重,但她人直接晕了。
那时,刘郁离偷学武功之事被祝夫人发现,祝夫人第一次提出了要将她赶出祝家,还是祝英台又哭又闹,祭出了绝食大法,祝夫人不得已才将人留下。
祝英台不敢请大夫怕被祝夫人知道刘郁离身患怪病,于是让银心去谢家找谢若兰帮忙。
至此,刘郁离晕血的秘密被谢若兰发现。
谢若兰不懂为什么一个晕血的人非要坚持练武,甚至为了克服这个困难,经常跑去厨房帮忙杀鸡、杀鱼。
当着厨房众人的面,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旦离开别人的视线,吐得昏天暗地,面如土色。
那时谢若兰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医术有实践的机会而欣喜,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刘郁离的晕血症。
这一治就是整整一年,谢若兰尝试了各种方法,均无效果,心中沮丧不已,后来还是祝英台无意间的一句话令她茅塞顿开。
“心病还须心药医。”那是谢若兰第一次意识到刘郁离的晕血症不在肌体而在心神。
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研究刘郁离为什么会厌恶鲜血,厌恶到恐惧。
整整半年的观察,刘郁离逐渐褪去祝家丫鬟的身份,以一个聪颖坚韧的形象进入谢若兰的视线。
等谢若兰放下小姐身份与刘郁离相交时,距离她们初见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谢若兰:“京墨,所有人的血都是一样的。你的与郁离的并无区别。”
“谢若兰,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背后扒我黑历史的事了。”刘郁离笑着走进医馆,看着床上的京墨,径直宣布道:“你的月银被扣到十年后了。”
京墨的眼泪瞬间决堤,“对不起!”
刘郁离一脸冷酷无情,“我还要多谢你呢!”
“没有你,我怎能彻底收服人心。”
郁离山庄的人野性难驯,她又长时间在外,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经过豆蔻阁之事,一个个均长了记性,少不得安分一两年。
种田大计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一群犯了错的人,接受汗水洗礼天经地义。
谢若兰看了一眼哭到哽咽的京墨,瞥了刘郁离一眼,转身将京墨身上的银针取下。
“上梁不正下梁歪,郁离,你动不动就在背后打晕人的习惯该改了。”
谢若兰的话引来刘郁离的怒目而视,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扯出长篇大论为自己开脱就被人紧紧抱住。
京墨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若兰:“你们好好说话吧,我去熬药。”
清热解毒的药方该换成生肌补血的了。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刘郁离正在书院房间里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前去会稽,邀请谢道韫来书院担任客座教席。
前两日她带着京墨回了一趟郁离山庄,将对众人的惩罚与任务一并吩咐下去,看着昔日的绿林好汉在一片哀号声中化身田间黄牛,她被关在大牢的恶气终于平了。
收拾好东西,刘郁离包袱一背,牵着雪里红,刚到山下,恰巧此时有一人骑马而来。
定睛一瞧,来人竟是马文才的书童马峰。
马峰见了刘郁离好似见了救星,当即抓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在刘郁离面前说道:“刘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
第47章 夜探太守府
“他出什么事了?”刘郁离想不到在钱唐谁还敢对马文才下手。
马峰:“公子扣留王复北爹娘的事被府君发现了.......”
话说王父王母自打那日在太守府住下,心中总算安稳了不少,等到马文才问他们索要信物,说是向王复北报平安,他们也没有多少怀疑,一个给了手帕,一个给了扳指。
然而,等到第二日,王父王母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一举一动均有人跟着,不像是做客,反而像是被人看管起来了。
王父心生一计,提出要拜访马太守,伺候他们的丫鬟、侍卫自然不会允许,双方闹了起来。
恰巧此时马峰奉马文才之命回到了太守府,告诉王父王母,他家公子正在县衙与县令大人交涉,若是他们再敢闹事就直接滚出太守府,休提救人之事。
马峰一番软硬兼施终于将王父王母安抚好,送回房间,不料刚出院门就碰到了马玄。
原来是王复北找到了太守府,声称王家遭难,多蒙马公子看在同窗之谊上,仗义出手,收留他的父母在太守府作客多日,如今太原王氏主家来人了,王父王母也该回去招待亲戚了。
面对王复北拿出的马文才亲手交给他的信物,马太守能说什么,谁都知道这番话有水份,但王复北既然认下了作客之说就代表着要息事宁人,不会将此事告知主家来人。
马太守派人叫来马峰,询问一二,当着王复北的面,马峰只好把当日王父王母的来意说清,再次搬出了那套唬人的说法。
是以,王父王母终于如愿见到了太守大人,并感谢马公子多日来的相助,走完一番寒暄后,双方体面收场。
等王家人走后,马太守直接将马峰踹倒在地,差人请来马玄,当即命令他带人将马文才绑回太守府。
马玄带着一百部曲,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完成命令,将人捉回府中。
马文才:“马太守,是你自己说过的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如今派人将我抓回来,算什么!”
马太守扬起巴掌,在看到马文才一脸泪痕时,颓然放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晶莹的泪珠沿着马文才长长的睫毛一滴滴坠落,剑眉拧成解不开的疙瘩,“我死了,也没人会掉一滴眼泪。”
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得到父母全部的爱,而他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都有朋友,他一颗真心换来却是刘郁离的背弃?
为什么他在意的每个人都抛弃了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越在意越失去,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掌,除了掌心的泪水,他一无所有。
“啪!”的一声,迟来的巴掌终于落下,马太守心中怒气不消反长,“逆子!”
马文才噙着泪,扯动嘴角,“我是逆子!你打死我好了!”
“好!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混账!”马太守抄起一旁的马鞭,噼里啪啦接连十几鞭如急雨落在马文才肩背,不多时衣衫爆裂,晕染出一片鲜红。
马文才石像一般站在厅堂正中,不闪不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断流出的泪水模糊了眼中赤红,整个人形如迎着暴雨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更倔强。
骤然吐了一口血,马文才直挺挺倒下,暴怒的马太守理智回归,慌乱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说我家公子是郁结于心,大起大落刺激得。自从昨日公子醒来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形容枯槁。”
说到此处,马峰伸手抹去眼泪,“刘公子,我家公子就你一个朋友,求求你去看看他吧,再这样下去,公子的身体就垮了。”
马峰还不知刘郁离与马文才在牢中决裂之事,只想着刘郁离作为好友出面,他的话或许马文才会听。
刘郁离:“我去了也没用。”
不知道她走后谢道盈与马文才之间说了什么,但从马文才自暴自弃的举动来看,想必两人定是不欢而散。
父母婚姻不幸是马文才一生的心结,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不是他的心药,去了也无济于事。
“刘郁离,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马峰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愤怒,径直起身,指着刘郁离骂道:“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家公子被府君赶出家门!”
“要不是因为你,他会软禁王复北爹娘威胁他吗?”
“没有此事,公子又怎么会挨打?”
“你在牢里公子记挂着你,让我给送衣服、被褥,甚至怕有人害你,还要我每日亲自给你送饭菜。”
“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在牢里不受酷刑,公子不但对县令他们施压,还花重金打点关系。”
“哪怕你就是被判了死刑,公子都还想着找人替你!”
“公子为你做了这么多,他病了,你却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刘郁离你有没有良心?”
刘郁离:“他受伤生病,你该找的是大夫,不是我。”
马峰:“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说完,拳头直奔刘郁离面门,拳风带起刘郁离鬓发,她不躲不闪一掌对上,紧接着一掌推出,巨力冲击之下,马峰接连退了数步。
“再敢动手,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刘郁离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是做什么?”谢道盈看着桌上刘郁离推过来的锦盒,没有打开,反而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刘郁离与谢家的交易已经完成,如今还送上礼物,是不是意味着他想攀上谢家这棵大树?怪不得父亲说此人可为谢家所用,太上道了。
刘郁离:“这是先前送给王国宝的礼物,他死了,东西自然是夫人的了。”
谢道盈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她虽然升不了官,但获得自由之余还能发财,感觉十分美妙。
王国宝死后,之前别人送上的礼物,包括豆蔻阁的东西,全归她了,一想到王国宝是因为这些东西丧命,她怎能不好奇。
试用后,她倒是明白为什么王国宝对一家小小的店铺起了兴趣,哪怕是皇室秘方比起豆蔻阁的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豆蔻阁的每道秘方足以传世,其价值并不能单纯以金钱计算。
谢道盈:“如此倒是不枉费本夫人为了保下你,在王家面前许诺为夫守节,绝不再嫁。”
刘郁离一脸震惊、感激,说道:“夫人大恩大德,郁离没齿难忘。”
闻言,谢道盈笑靥如花,抬手摸了一把刘郁离洁白光滑的小脸,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
“钱唐是个好地方,灵隐寺更是出了名的灵验,能在此处为亡夫供奉长明灯再好不过。”
刘郁离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夫人真是有心了!”
谢道盈情真意切,刘郁离纯质坦诚,任谁看也看不出两人之间隔着杀夫之仇。
谢道盈捏着锦帕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豆蔻阁是亡夫的心愿,本夫人愿继承亡夫遗志将豆蔻阁发扬光大,不如你以秘方入股,我出资经营,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刘郁离推辞道:“秘方既然送与夫人,便是夫人的东西,豆蔻阁也是夫人一人的产业。此事不妥,夫人休要再提!”
一抹笑意自谢道盈眼尾晕开,梨涡浅浅,“谢家又岂是那种强夺他人秘方的宵小之辈?无功不受禄,无亲不领情。”
说话间,她将锦盒重新推到对面。
“夫人此言差矣,这是王大人的遗物,怎算无亲不领情?”刘郁离再次将锦盒推到谢道盈面前。
谢道盈:“本夫人姓谢!”夫人是尊称,与女子是否嫁人无关。
她再将锦盒推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切听从谢夫人的安排。”
说话间,第三次将锦盒推到谢道盈面前。
一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在锦盒的数次推拉间完成,对于结果两人都十分满意。
刘郁离满意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底线的合作对象,谢道盈满意她为谢家招揽了一位人才。
谢道盈收下锦盒,转而说起了题外话,“听说你想邀请我堂姐谢道韫来书院讲学?”
对于自己在书院的经历被谢道盈调查清楚,刘郁离并不意外,大公司招揽人才背调是固定流程。
“是啊!夫人提及此事,可是有心帮忙?”
谢道盈摇摇头,说道:“我若是帮忙,岂不是小看了刘公子的才能。”
这次刘郁离身上既没有太原王氏的身份令牌,也没有陈郡谢家的,她倒要看看刘郁离有何办法迈进琅琊王氏的门槛?
如果刘郁离真能成功请动堂姐谢道韫,那她对此人的评价还要再上一个台阶,毕竟一般人可是无法打动这位不缺名声、不慕金钱的晋国第一才女。
尽管谢道盈话说得漂亮,刘郁离还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恶趣味,心道谢道盈与马文才这对母子在傲娇方面如出一辙。
谢道盈端起茶杯,看似无意问道:“不知此会稽之行,刘公子与何人同行?”
刘郁离:“孤身一人。”
谢道盈:“听闻刘公子与马公子不但是书院同窗,还同吃同住,素来交好,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
刘郁离端起手旁的茶杯,呷了一口,说道:“因为掺和我的事,他被马太守打了一顿,至今病得下不了床。”
“是吗?”谢道盈放下手中茶杯,茶杯却擦着桌子边缘掉了下去,茶水四溅,上好的白瓷磕上青石板,一声清脆的争鸣后,开出片片白花。
一旁的侍女立即弯下腰收拾,谢道盈玉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绯红之怒。
刘郁离趁机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半时分,太守府静静安眠在皎洁月色中,此时却有一道人影如幽灵飘过。
紧闭的房门口,刘郁离看着有自己意志的手脚,心中懊恼,怎么也做不到白日里面对马峰时的肆意洒脱,挥挥衣袖,淡然离开。
“来都来了,要是不看一眼,岂不是吃亏。”
第48章 兰因絮果
马泽启睡得正香,却被心腹马康叫起,说是谢夫人来了。
迷迷糊糊间,马泽启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哪个谢夫人?”
“就是前夫人啊!”马康小声解释了一句。
他是马泽启的书童,自少时跟着他,马泽启与谢道盈之间的恩怨情仇,他旁观了个清楚。
谢道盈深夜来访,此事他根本不敢惊动别人,只好亲自禀报。
一句前夫人,马泽启好似寒冬腊月冷水浇头,当即清醒,“她……来了啊?”
那日在王复北口中听闻她的名字,他整个人心神震颤,一别十年,他连做梦都不敢见她。
哪怕知道她来了钱唐,但他从没想过他们还有再见之日。
“她在哪里?”马泽启紧紧抓住马康的手,眼中迸发出少年时的光彩。
“书房。”刚得到答案,马泽启慌忙下床,随手捞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直接往外闯,留下马康在后面拎着鞋子追赶,“鞋!府君,穿鞋!”
脚下冰凉的触感让马泽启理智回归,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马泽启穿好鞋,赶到书房,书房门开着,谢道盈倚门而立,门内的烛火勾勒出她飘逸的身形,月光在地上临摹她的一举一动。
不经意想起从前,她最常做的事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推门而入,马家所有的门,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阻隔。
而此时,她宁愿在门外忍受寒风,再也不会肆无忌惮进入他的书房。
眼中光彩锐减,马泽启一言不发将人请进书房。
“天杀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谢道盈走进书房,关上房门,一把摘掉连帽斗篷,左看右顾终于找到了一把武器——马鞭。
疾行几步,取过东西,随意甩了两下,唰唰响起破空声。
“你欺负老娘不够,还敢欺负老娘的儿子。马泽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老子打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马泽启话说得十分硬气,人却躲在书桌后拿着一本书,死死挡住脸。
“你儿子?”谢道盈柳眉倒竖,怒喝道:“有本事你自己生去!不下蛋的鸡,还有脸说是你儿子!”
马泽启侧身避过当头一鞭:“老子是公鸡,天下就没有公鸡下蛋的道理!”
“无耻公鸡,不下蛋还好意思给自己找借口!”谢道盈心中火冒三丈,长鞭一甩,抽在马泽启手臂,轻薄的外衣当即裂开。
马泽启抓住鞭梢,怒气冲冲:“不许打脸!”
看出他对颜面在意,谢道盈的鞭子越发刁钻,总是朝着脸面和脖子处甩。
“你也知道打人不打脸,当年你纳妾把老娘面子往地上踩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
谢道盈咄咄逼人,往回用力拽鞭子,再三尝试始终没有撼动分毫。
马启启梗着脖子,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她就是外室,绝不会进马家一步,我收她只是为了绵延子嗣。”
谢道盈:“你还不如移情别恋呢!”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谢道盈更加意难平。
身为谢家的女儿,联姻是她们的宿命,谢道盈自幼与王国宝定下婚事,只等过了十六岁便嫁去太原王氏。
偏偏那一年的上元灯会,马泽启一箭射落树顶最漂亮的花灯,在万众瞩目中,凌空而起接住了那盏兔子灯,穿越重重人群,走过盈盈灯火,一步步来到谢道盈面前,将兔子灯双手奉上。
只因为人群中她多看了两眼兔子灯,而他多看了两眼她。
那一刻,面容模糊的新郎蓦然具象化了,谢道盈第一次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虽然同为士族出身,但马家与谢家门不当户不对,谢道盈还有婚约在身。
十六岁的少女用尽一生勇气,在成婚之日,谢道盈与马泽启私奔了。
在钱唐,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上仅有的谢家人就是谢道盈。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谢道盈很快有了孩子,不被祝福的婚姻注定有遗憾,谢家从始至终不认可这门婚事。
马泽启放弃安稳的文官之路,选择到战场上拼杀,只为更快升官,向所有人证明谢道盈的选择没错,没有令谢家蒙羞。
谢道盈生孩子时难产,一脚踩进鬼门关,痛了三天三夜,亲友、夫婿无一人在旁。而马泽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九死一生。
三年时间,马泽启从战场归来被封为建武将军,后来转任吴郡太守。
若是时间停留在此,便是才子佳人的经典故事。
但可惜的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住脚步,夫妻重聚欢喜过后,矛盾横生。
马家本是北地望族,族人数万,但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家族凋零,衰落到不足千人。
马泽启身为家族嫡系,背负传承家族的重任,而子嗣兴旺是家族繁盛之基,但成婚数年,两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子嗣单薄。
之前马泽启在远在战场自然没人说什么,但自他归来,谢道盈依旧无所出,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愿生。
谢道盈无法忍受生育的噩梦,选择私奔是为了成全爱情,她不想为了孩子葬送自己的性命。
当马泽启第一次提起纳妾之事,谢道盈爱情的幻梦倏忽间碎了。
尽管马泽启再三解释,不想让她受苦,纳妾只是为了子嗣大计。
然而,谢道盈根本无法接受,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是她心中最美的盟誓,若非珠玉在前,当年她未必有如此决绝的勇气与他私奔。
两人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谢道盈放话,“马泽启,你要是敢纳妾,我们就同归于尽!”
谢道盈性情刚烈,马泽启怕她真的出事,只好强压下此事。
旧的矛盾还没有消融,新的已生。
一郡太守,官职并不算低,但放到谢家嫡系身上并不算什么。
马泽启发现他奋斗的终点也不过是谢家人的起点,再怎么努力,谢家的大门也不会为他敞开。
一边是来自家族的子嗣压力,一边是谢家紧闭的大门。
第二次争吵很快到来,马泽启放话道:“你不生,那就让别人生。”
谢道盈选择了第三条路——和离。
马泽启不同意,退了一步,自此不再提纳妾之事。
所有的矛盾陷入休眠,直到马文才五岁时,彻底爆发。谢道盈发现马泽启是没有纳妾,但他有了外室。
再后来的事就是两人和离,谢道盈听从家族安排,改嫁王国宝。
另一侧,刘郁离将手放在门上,决定如果对方没有锁门,她进去看一眼走人。如果对方锁门了,她掉头就走。
推了一把,关紧的房门纹丝不动,头顶的明月似乎在嘲笑某人的优柔寡断。
刘郁离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住脚步。眼一闭,心一横,从怀中取出匕首。
一盏茶后,看着被刀刃拨到一旁门闩,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区区门闩,岂能阻拦她前进的脚步。
银月无声,寒露湿衣。刘郁离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进去后,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
借着清亮的月光,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月光下马文才往昔艳丽到锋芒毕露的眉眼,此时苍白到脆弱。
刘郁离心底叹了一口气,见被子一角快要垂落在地,于是弯腰拾起被角,将其小心掖好。
临走之际,回首再看一眼却发现马文才眉头骤然蹙起,脸上一片惊惶,嘴里低声呢喃。
刘郁离不确定此种异象是因梦还是因病,有些担心,站在床畔,俯身弯腰,伸出右手探上马文才额头。
梦里谢道盈将自己衣角自年幼的马文才手中抽出,转身就走。
梦里梦外同时响起马文才的呼唤:“娘,不要走!”
掌心的皮肤带着汗湿后的微凉,听清话音的那刻,刘郁离立即缩回手却晚了一步。
睫毛翘起,露出纯黑到茫然的眼眸,“娘!”一声惊呼,马文才自梦中惊醒。
此时,刘郁离才收回手,直起腰,窘迫的目光径直撞上马文才混沌的凤眸。
如水的月光洒在刘郁离脸上,似梦似幻,恍若披了一层淡淡的白纱。
马文才想起白日里马峰的话,“公子,刘郁离不配做你的朋友,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跪下求他来看你,他却不肯答应,真是狼心狗肺!”
泪水自眼尾汇成清溪,蜿蜒而下,“滚!”说完,抄起枕头狠狠砸向对面。
“这是我的梦,不许你来!”
见马文才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刘郁离顿时松了一口气,伸手接住砸过来的枕头,反问道:“你若是不想见我,又怎会梦到我?”
瞳孔深处似有红梅绽放,经过泪光的洗礼反而更澄澈、鲜妍,马文才坐起,抿紧下唇,恶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是你无耻非要闯进我的梦!”
一低头寻找顺手的武器,然而床上除了被子,再也没有别的能充当武器的东西。
马文才更气了,不管不顾抱起被子,挣扎着下床,想要用被子遮住那张讨人厌的脸。
但长时间没有进食,再加上病体虚弱,下床时被垂落在地的被角一绊,整个人径直从床上栽下。
“小心!”身体快过脑子,刘郁离飞身上前抱住了即将栽倒的马文才。
真实亲密的拥抱掀起了梦幻的面纱,马文才陡然意识到眼前人非是梦中身。
眉尖一拧,刘郁离意识到自己不该出手,后悔已晚,手掌用力就想将人推开。
但是马文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逐渐收紧的手臂将人死死拥在怀中。
等了很久,从满怀期待等到心如死灰,他才看到刘郁离的真心,过往的灰烬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焰。
“刘郁离,你怕坠落悬崖吗?”想起谢道盈的话,马文才问起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刘郁离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马文才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用力抱紧怀中人,眼里流露出十足的执拗,“一颗真心怎能切成好几瓣?”
第49章 谢道盈的怀疑
马文才无疑是聪明的,但聪明人陷入偏执更加无可救药,第三人的出现直接破坏了他原本幸福的家庭,年幼的心中生出一个执念,感情不能被分割。
哪怕是交朋友,他都固执地认为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天然排斥刘郁离身边所有人。
刘郁离清楚马文才的心结,却不想理会,注定分道扬镳的人又何必纠缠太深?
两辈子,她第一个巴掌打的是马文才。打人不打脸,她向来认为气急了用脚踹,也好过掌掴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举动。
那天之后,刘郁离惊觉原来不止马文才一人对朋友的要求高,她亦是如此,戏演久了,面具就摘不下来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和马文才是一类人,同样心高气傲,固执己见。
家庭不幸是马文才的刺,不合时宜是她的刺,两只刺猬离得太近只会伤害彼此,既然如此还不如保持距离。
第一次因祝英台闹掰,明知马文才对她的言行有所误解,刘郁离依旧选择冷眼放任,马文才越是在意什么,她越是反其道而行之。
偏偏造化弄人,刘郁离想划清界限,命运却将他们捆绑得越深。
今天不来,两人才能彻底割袍断义,但理智还是没能磨灭情感,做出了错误抉择。
错误的抉择对上在错误时间醒来的人,以至于刘郁离不知该如何收场。
转而问出了一个现实又尖锐的问题,“你饿了吗?”
马文才差点气笑了,怎么会有人如此大煞风景,一把将人推开,“我饱得很!”气饱了,怎么不算一种饱?
但比刘郁离更没眼色的是长久没有进食的肚子,突然间咕咕作响。
马文才咬牙说道:“我一点都不饿!”
刘郁离坐在床畔,似模似样地点点头,说道:“我饿了,你房间里有吃的吗?”
马文才扭头看向一旁桌上唯一一碗可以入口的东西——冷掉的汤药。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马文才身后跟着刘郁离,两人一起朝着太守府厨房的位置悄悄出发。
中途经过主院,远远瞧见书房亮着灯,马文才皱眉,这个时间,书房怎么还有人?
越走越近,隐约间听到桌椅倒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书房动手。
刺客!马文才大惊失色,朝着书房奔去。
刘郁离紧随其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该不会是谢道盈吧?
不会的,一定没这么巧!
刘郁离伸手想要拉住马文才,衣袖徒然划过掌心,下一秒马文才已经一脚踢上房门。
嘎吱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脚踩在桌上,手里握着马鞭,谢道盈正朝着桌子下的马泽启怒喊:“你给我出来!”
听到门口动静,扭头窥见来人,一个“来”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在宁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马文才麻溜收回脚,脸上的表情呆愣到极致。
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刘郁离在夜幕的遮掩下不住地往后退。
“你给我站住!”反应过来的谢道盈一声怒喝。
刚转身的马文才只好再次将身子转回来。
“刘郁离!”谢道盈的指名道姓,让想要浑水摸鱼趁机溜走的某人僵在原地。
“终于找到了!”马泽启一本正经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桌子底下爬出。
谢道盈将脚从桌子上抽回,放下手中马鞭,浅笑盈盈,对着刘郁离说道:“我好心陪你探望同窗,你怎能抛下我就这么走了?”
马文才瞪圆了眼睛看向刘郁离。
被两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紧紧盯着,刘郁离亚历山大,僵着一张脸,走进书房,打哈哈道:“我就是饿了,打算先去厨房吃点东西,绝没有要抛下夫人的意思。”
豆蔻阁的生意刚谈成,现在谢道盈就是她心中第一人,千依百顺毫不含糊。
谢道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理直气壮道:“我也饿了!”
打人打了这么久,还真饿了。都怪马泽启这混蛋总是跑来跑去,不肯乖乖站在那里让她打。
刘郁离将视线转向马文才,原本她是打算到厨房有什么吃什么,随便凑合一下。但现在谢道盈饿了,肯定不能如此敷衍。
请合作伙伴吃剩菜,她怕生意要坏菜。
谢道盈学着刘郁离歪头看向马文才,被两双眼睛不错神地盯着,马文才倍感压力,这么晚了厨房的人早已休息,他又不会做饭,怎么办?
思来想去,马文才扭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马太守。
刚才趁着无人注意,马太守寻了一件外衫套在身上遮住了破破碎碎的衣服以及一身鞭痕。
此时,面对马文才转移过来的压力,马太守只好走出书房,找到不远处的马康,见他守在院门,正将惊动起来的守卫、家仆一一打发回去,一脚踹过去,没好气道:“顾头不顾腚!”
只盯着不让外人闯进主院,却忘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直接被内人一脚踢开房门。
马康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什么也不辩解。
马太守直接吩咐道:“叫厨房备一桌酒菜。”说完转身就走,不多时回头说道:“清淡些,再做一道羊方藏鱼。”
马康点点头,亲自去仆院将厨房一干人等叫起来。
书房内,谢道盈围着刘郁离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似有如无的笑意,不住打量着眼前人。
“能猜出我和他关系非比寻常,你对他不是一般的了解啊!”
谢道盈的目光在刘郁离、马文才身上轮流扫视。
事到如今,谢道盈哪里还看不出白日里刘郁离提及马文才是故意的。上次大牢里两人还大打出手,以马文才的心性,这种情况下绝不会向刘郁离泄露二人的母子关系。
那刘郁离又是如何得知的,谢道盈倾向于刘郁离对马文才十分了解,了解到仅凭马文才的些许异常就能推断出他与她关系不同一般。
马文才脸上光彩顿生,盈盈烛火在浓郁漆黑的眼眸中不断跳跃,看向刘郁离的目光如窗外月色缱绻。
刘郁离眼神闪烁,避开了马文才的直视,扭头看向谢道盈,面上十分坦诚,“文才兄眼睛与夫人的极为相似。”
不仅都是标准的丹凤眼,同样像极了夏夜的天空,静谧深邃闪烁着繁星的光芒。
谢道盈指着马文才,对刘郁离说道:“你若是个姑娘,我就将他许配给你如何?”
马文才耳垂一热,脸上多了几分绯红,不禁睨了谢道盈一眼,她是怎么回事?每次见了刘郁离就想给他说亲。
上次许女儿,这次许儿子,难不成她就喜欢刘郁离这样的?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谢道盈看似开玩笑,实则暗藏试探。
她对刘郁离的身份起疑了,哪怕刘郁离装地再像男子,但有一类人她们天生敏锐,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就像黑风山上张新的夫人,仅凭一团血渍就能察觉到刘郁离身份异常。
女子肌理天生比男子细腻,谢道盈之前故意摸了一把刘郁离的脸,嫩滑白皙,与女子别无二致。
心中更加怀疑,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刘郁离有所察觉,但却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心底越慎重,面上越轻松,笑嘻嘻道:“若依夫人所言,郁离也算过上秦国皇帝的日子了。”
秦国有句民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就是指皇帝苻坚将前燕清河公主与其弟弟慕容冲一同收进后宫。
谢道盈见刘郁离提及婚事没有半点羞涩,反而想到是权势,十足的男性思维,心中怀疑去了大半。
马文才趁机踩了刘郁离一脚,“白日做梦,将来谁喜欢你一定是前世不修!”
刘郁离不服气道:“这就不劳文才兄费心了!”
扭头看向谢道盈,拱手施礼道:“夫人,郁离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人家一家团聚,她就不掺和了。更何况一想到饭菜上来前,要和不熟的人在书房大眼瞪小眼,整个人胃口全无。
马文才没想到刘郁离突然要走,瞬间失落不已,“不能留下吗?你我可以像在书院一样抵足而眠。”
此话一出,不止谢道盈,刘郁离也瞪圆了眼睛。
马文才在胡说什么,在书院虽然两人同睡一床,但各盖各的被子,哪里算抵足而眠?
嘴角强行挤出一丝弧度,“以后还有机会。”
眼下谢道盈正怀疑她的身份,这个问题她不但不能辩解,还要咬牙默认。
刘郁离顶着发麻的头皮,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果然,刘郁离一走,谢道盈立马抓住马文才的手腕,将他拖到一角,低声问道:“你和刘郁离.......你们睡一起?”
她知道两人同吃同住,但她一直以为是同住一室,一人一张床。
马文才点点头,不明所以,“房间只有一张床。”
谢道盈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十有八九是猜错了,她儿子绝不会傻到与姑娘同睡一张床却一无所觉。
虽然刘郁离言谈举止洒脱随性,没有多少女儿家的娴雅秀美,比建康城内那些涂脂抹粉的名门公子更具男儿气,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刘郁离应该是个姑娘。
谢道盈欲言又止:“你可曾与刘郁离……”
心中想过很多个词汇,一时间竟不知用哪个更合适,沉思不已。
马文才:“您想问什么?”
怎么感觉她的神情与问题越发奇怪?
谢道盈不死心,追问道:“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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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会稽之行
“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马文才剑眉蹙起,这是什么问题?好生奇怪,他和刘郁离坦诚相见过吗?
回想过去,医舍中他见过刘郁离光着手臂,大澡堂还摸到了刘郁离的肩背。
点点头说道:“我和他一起去过澡堂。”
见谢道盈的表情有几分异样,又想到她每次见刘郁离时的异常,忍不住问道:“您到底在怀疑什么?”
刘郁离和谢家之间存在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我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谢道盈说得轻松。
马文才微微颔首,一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什么?
马文才瞠目结舌,复述了一遍,“你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
她是怎么想的,居然认为刘郁离是女子?天底下有扒男人衣服面不改色的女子吗?
谢道盈:“你没注意到吗?刘郁离没有喉结,脸上也没有胡茬。”
马文才:“有些男子生长的晚,喉结不显或者暂时不长胡子,都是正常的。”
当初陈璋等人怀疑祝英台的身份,第二日梁山伯拿着医书在他们上课前来了一场长篇大论,核心观点就是医学上存在个体差异,不长胡子不等于太监,更非女子。
“刘郁离绝不可能是女子。”
谢道盈:“你应该也不至于傻到分不清男女。”
马文才瞥了谢道盈一眼,现在是谁傻到分不清男女?
谢道盈回了一个白眼,懒得解释心中莫名的直觉。
马文才:“谢家为什么会宁愿与王家决裂也要保下刘郁离?”
此事绝不是一块玉佩能解释的?他娘出面解决必然是得到了谢安的授意,而且王谢联姻也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破裂了,其中必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此时,马太守从门外进来了,听到马文才的话,心底诧异,当年他与谢道盈成婚,谢安宁愿舍弃女儿,都不肯让他进谢家大门,刘郁离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能让谢安为了他与王家撕破脸?
谢道盈隐约猜到此事与王谢两家的内斗有关,甚至牵扯到她父亲在秦国的布局,但具体情况如何,不是很明了。
“王谢两家决裂不在于刘郁离,不过我爹倒是很欣赏他,有招揽之意。”
刘郁离只是利用了一把王谢两家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家族利益之争,谢氏取代了王氏的地位,王氏想要夺回,而谢家绝不可能将嘴里的的肥肉让出去。
马文才嘴角刚刚翘起,就看到他爹的脸黑如锅底,转而强行压下,看向谢道盈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谢道盈:“明日。”
她还要先回建康处理王国宝的身后事,要不是明日就要离开,她也不会赶在今晚前来探望。
探病归探病,不揍一顿罪魁祸首,心气难平。她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孩子,马泽启这个老匹夫凭什么打?
马泽启脸更黑了。
马文才背过身,低头,垂眸。都走吧!如果幸福只能停留一刻,剩下就是永恒的悲伤,他宁愿从没得到。
谢道盈:“等处理好王家的事,我就出家。”
马文才猛然转身,戾气横生,“是不是王家人逼你的?”
马泽启眼中怒气一闪而过,很快想明白了什么,低头掩去眼中黯然。
谢道盈笑了笑,“没有任何人逼我,我只是不想再踏入婚姻的坟墓了。”
虽然她在刘郁离面前说出家是她抹平此事的代价,但在王忱面前,她只说刘郁离是她娘亲刘氏的远房亲戚,希望能留他一命,王忱就答应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王忱不想为了一个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同时得罪谢家、刘家,而且她还主动提出绝不再嫁,给足了王家面子,王家自不会驳回她一个小小请求。
马文才忽然听懂了谢道盈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他爹听的,破镜难重圆。
一顿饭,马文才从满心期待到食不知味。
刘郁离在郁离山庄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睡得安稳。
第二日一大早召集众人在议事堂开会,宣布了豆蔻阁即将重开的好消息,而且是建康、钱唐、寿阳三地一起开张。
喜悦的欢呼声响彻厅堂,杨大虎兄弟带头,身后跟着一众人嗷嗷乱嚎。
赵掌柜等人先是狂喜,紧接着脸上多了几分沮丧。
刘郁离见了却没说什么,只说此次重开豆蔻阁是与陈郡谢氏合作,郁离山庄出技术,谢家出资,两方共同经营,五五分账。
有了陈郡谢氏的招牌,再也不会出现之前的麻烦,豆蔻阁必将在短时间内风靡晋国,郁离山庄的研发以及后勤一定要跟上。
这次会议一直持续到日上正中才结束,会后刘郁离特意留下了赵掌柜与钱多多几人。
刘郁离:“赵老,不知您是否愿意去寿阳,担任豆蔻阁的大掌柜?”
赵掌柜等人的身份已随着豆蔻阁的大火被尽数毁去,他们不好再出现在钱唐。赵掌柜更擅商业经营,不适合留在郁离山庄内搞种田。
赵掌柜喜出望外,豆蔻阁是他的心结,如今能重新开始,最好不过。但他心底还有一层疑问,“主上,为何是寿阳?”
钱唐是大本营,建康是帝都,在这两地重开豆蔻阁意义非凡。但寿阳平平无奇,为何选择此地?
刘郁离:“天机不可泄露,等时间到了。您老自会知晓,建康、钱唐加一起也比不过一个寿阳。”
秦晋两国必有一场举国之战,而寿阳是淝水之战的重要战场。谢安已经将手伸到了秦国,她若是不提前布局,又怎能在两年后横空出世、一战成名?
建康、钱唐的豆蔻阁首要任务是捞钱,而寿阳的则不同,收集情报,关键时机辅助她攫取战功才是核心任务。
她不能永远靠谢家,淝水之战是一条青云路,在最短的时间捞到最大的晋升资本,这就是布局寿阳的意义。
刘郁离此举非是流放而是委以重任,赵掌柜心底顾虑尽消,“属下绝不会辜负主上厚望。”
顿了顿,问道:“原先豆蔻阁的牌匾,属下能带到寿阳吗?”
刘郁离笑着点点头,“除此之外,王家抄来的钱财,您带走一半。京墨也会一同去寿阳,不过她另有任务,不插手豆蔻阁的任何管理。”
听到刘郁离将京墨都安排到寿阳,赵掌柜知道寿阳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赵老,豆蔻阁只是您辉煌一生的起点。”
“那就多谢主上吉言了。”赵掌柜想不出一介庶民还能有什么辉煌,等到五年后,他踏入仕途,自此平步青云,改换门第,方明了刘郁离此时真意。
刘郁离让赵掌柜先退下,准备前往寿阳之事。转而,看向了钱多多四人,“你们四人初级扫盲课程,怎么样了?”
提起此事,原本嬉皮笑脸的四人顿时垮下脸,欲哭无泪。
钱多多:“小的真不成。”
其余三人躲在钱多多后面,一个个化身附和怪,“真不成!”
自从投奔了刘郁离,他们兄弟四人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不仅衣食无忧,而且刘郁离待他们十分宽厚,有功必赏,不到一年就攒够了在黑风寨五年都没动静的老婆本。
郁离山庄的日子是千好万好,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刘郁离非逼着山庄所有人都要读书识字。
一开始钱多多听闻还有这等好事,那叫一个积极,每次扫盲课总是冲到最前面。但没上两节课,生龙活虎就成了病猫一只,每次见到黑板上的字,昏昏欲睡,手脚无力。
与他们同一批的学生,不是升到了中级,就是高级,唯独他们四人成了初级扫盲班的钉子户。
刘郁离:“谢夫人可是专门点了你们四个的将,要留你们在身边听用,负责钱唐豆蔻阁。”
闻言,钱多多腿一软,跪倒在地,哭丧着脸,一唱三叹,“不行啊!主上,那就是个活祖宗,惹不起。”
本来他们跟着谢道盈先王忱一步出发,但这个姑奶奶太能折腾,一路上差点将他们逼疯。
其余三人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跪倒,哭诉道:“活祖宗!惹不起!”
钱多多一咬牙道:“我们爱读书,不完成扫盲绝不出山庄。”
刘郁离微微颔首,“谢夫人特别欣赏你们的上进心,愿意闲暇时为你们授课。”
她也不清楚钱多多几人到底哪里入了谢道盈的眼,在她提出钱多多不通文墨,无法入账、出账后,谢道盈竟有兴趣出手教他们识字。
哀嚎声顿时响起,刘郁离挥挥衣袖,背上包袱,将钱多多几人甩在身后。
刘郁离朝着会稽的方向策马奔腾,然而刚出钱唐,就在一处官道路口,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刘郁离笑得有点假,“文才兄,你怎么在这里?”
去往会稽的路这么多,马文才是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的?
似乎看出了刘郁离疑问,马文才坐在马上,挑眉道:“钱唐通往会稽的路,七成为水路,你晕船且时间紧迫,必然选择骑马。”
书院年假放得晚,刘郁离又被关在大牢里几日,他要在年前赶到会稽请谢道韫出山,所剩时间不足三日。
“陆路中适合骑马的官道只有三条,这条是最快的。”
马文才端坐在朱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织金锦袍,五色宝石腰带,直背劲腰,器宇轩昂。眉眼清隽,琼鼻朱唇,俨然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
刘郁离:“你身体还病着,不宜奔波劳碌,回去吧!”
“不行。”马文才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可不想回去议亲。”
第51章 送她一场雪
“议亲?”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该等到你读完书吗?”
马文才见刘郁离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立马开启了对马太守的声讨,“马太守想着现在议亲,完成学业后立马成亲。”
“好男儿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岂能被儿女私情困住?”
“吴郡陆氏又怎样?大丈夫何患无妻?”
至此,刘郁离明白了为什么马太守想为马文才议亲,感情是一棵独苗不放心,想要尽早开枝散叶。
“文才兄任重道远啊!”
怪不得马太守相貌堪比南焦北古,谢道盈仍然坚持和离,一个时刻想着家族子嗣的男人,就是二郎神也变成哮天犬了。
自今日起,文才兄的美貌在她心里一文不值。
马文才:“刘郁离,你这是什么眼光?”
看清仓甩卖品的眼光。刘郁离在心底默默答了一句。直接将马文才昨日的话还了回去,“将来谁喜欢你一定是前世不修!”
马文才:“你是不是一天不同我作对,就过不下去。”
在气他这方面,刘郁离天赋异禀。
刘郁离:“我为你算过,文才兄姻缘坎坷,这次同吴郡陆氏的议亲必定不成。”
马文才冷哼一声,“我要是姻缘坎坷,你也休想顺遂。”
他一日不能成婚,刘郁离也别想。
面对马文才的威胁,刘郁离不屑一顾,“不可能,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
马文才:“你拒绝过谁?”
“吴郡陆时。”沉浸在回忆中,刘郁离脱口而出。
马文才剑眉一挑问道:“这个吴郡陆氏是不是等同于你家的美婢如云?”
见马文才将陆时听成陆氏,刘郁离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扯出一缕笑意,“就知道骗不到你。”
两人有说有笑,身影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
当天下午,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进入会稽城,找了一家客栈投宿,稍作修整。
刘郁离没有急着去王家,反而拉着马文才来到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四周店铺林立,各色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刘郁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封面处赫然写着“会稽旅游攻略。”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客栈入住指南”。
标题是刘郁离拟定的,下面关于客栈的推荐、点评,则是会稽本地人梁山伯按照她的要求写的,各家客栈哪家物美价廉、哪家干净舒适,一目了然,细致周到。
手指飞动,一连翻过数页,最终停留在美食篇。
“吴记汤包,我们先去吃这个。”刘郁离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家的鱼丸汤尤其鲜美。”
一直到刘郁离拉着马文才穿越重重人群,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来请谢道韫吗?怎么成了游玩?
马文才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但两边喧嚣的叫卖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穿过街头巷尾,不多时,吴记汤包的布幡在白色蒸汽中迎风招摇。
刘郁离来得正巧,饭点刚过,小小的摊位上还有几个空位。利索坐下,扭头看向一旁直挺挺站着的马文才,“我请客,文才兄不要客气。”
马文才沉默了很久,刘郁离以为他是不适应,说道:“文才兄,是打算替我省钱吗?”
马文才一撩衣摆,坦然坐下,开始点菜。“一笼蟹黄包,一碗鱼丸汤,加胡椒粉,不要香葱。”
刘郁离恍然想起谢道盈生性活泼,喜好热闹,热衷参加各种节日集会,马文才跟着她,想来对街头小吃并不陌生。
“老伯,我和他一样,不过我的鱼丸汤要多加香葱。”
“好嘞!”头发花白的掌柜热情回应,脸如核桃,一双大掌红彤彤的,粗若树皮,落在白花花的鱼糜上宛若雪堆里开出杜鹃。
右手捏着黄褐色木勺,左手虎口、食指并拢、张开间,一个圆溜溜的鱼丸已然成型,木勺飞速舀过,丸子一颗颗滑落水花沸腾的锅中,不多时一个个浮上水面。
水汽缭绕,身着靛蓝花袄,干练壮实的大娘站在锅边,手持一柄又长又大的木勺,掠过水面,漂浮的鱼丸霎时间被一网打尽,盛进一旁白色粗瓷碗中。
大娘取过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往碗里洒落一些白色的粉面,正是马文才点名的胡椒粉。
一碗鱼丸汤只要十五文,而这随手抖落的指甲大小的胡椒粉就要二十文。只有客人提前指明,他们才会往汤里添加。
刘郁离舀了一勺奶白的鱼汤,一口喝下,鱼汤的鲜,葱花的香、胡椒的辣,同时在口腔爆开。
迫不及待地挟了一个蟹黄包,不同于后世的巴掌大小,吴记的蟹黄包只比汤圆略大,褶子细密,薄若蝉翼,甚至能窥见里面金黄的馅料,一点汤汁随着筷子的扯动微微下坠。
一双桃花眼满足地眯起,所有烦扰尽数被美食抚慰。笑容宛若纯白茉莉一点点自刘郁离眼角晕开,慢慢熏染出幽幽茶香。
思绪放空,马文才舀起一颗鱼丸细细品尝,快被岁月风干的儿时记忆渐渐生出温度。
送别谢道盈时,她的话依稀回响在耳旁,“你或许不知道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与马泽启和离的恰恰是你。”
“我无法接受因为我和他的过错,逼得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持剑刺向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想带你离开,但你却认为我抛弃了这个家,不愿跟我走。”
谢道盈望着远方,年轻时的爱怨锋芒无不被时间长河磨成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找不出一丝棱角。
“我没有抛弃你,是你选择留下陪他,抛弃了我。”
“这些年心怀怨恨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二十岁的谢道盈与三十岁的谢道盈在此时此刻达成和解,说出当年那些无法言说的阴暗。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却选了一个陪你更少的人。”
“那时,我深深恨着你。恨你背弃我,选择他。”
这个孩子和她太像了,永远对最爱的人最苛刻,无法容忍感情中有一丝杂念,但偏偏情之一字,就是少年青涩的心生了杂念。
当年她对马泽启的恨一半是爱,一半是不甘。
不甘心她为之背弃家族的人背弃了她。
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
更不甘心以失败者的姿态回归家族。
“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你选择了马泽启,而是你只能选他。”
那时,她是附庸品,他亦是,一如她回归谢家后无法拒绝再嫁,而他只能留在马家。
“整整十年,我终于敢踏出那一步了。”
此时,她已不再畏惧被任何人抛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年少的愚蠢,也是少年的勇气。”
马文才望向对面的刘郁离,入王谢之家,请谢道韫为师,刘郁离是不是比他更有勇气?
或许这就是他娘喜欢刘郁离的原因。
“你要如何打动谢道韫?”
刘郁离咽下最后一颗鱼丸,取出手帕,擦拭干净口唇,说道:“每个人都有在意之事,你认为谢道韫在意什么?”
马文才沉思许久,始终想不出谢道韫在意什么,或者说她缺少什么。
名声、富贵、夫婿、儿女,她样样齐全,便是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向远处灰白的天,堆积的云,马文才忽然想起了谢道韫得以成名的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我要送她一场雪。”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抬起手像是在接住即将到来的雪花,“一场不逊于永和六年的雪。”
三十年前的一个寒雪天,谢安给谢家小辈讲解诗文,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了她晋国第一才女的名声。
一个能在谢家众多子弟中脱颖而出的人,又怎会没有几分心气?
一个能写出“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的人又怎能没有理想?
一个敢于鄙薄丈夫,心向嵇康的女子,心中所装着的又岂是相夫教子的庸俗之志?
马文才:“我倒要看看这场雪能否如你所愿?”
天时岂非人力可以操控的?刘郁离凭什么笃定明日会下雪?
刘郁离:“我现在还需要借一场东风,不知文才兄愿不愿意帮忙?”
马文才挑眉问道:“如何借?”
刘郁离:“只需要一把琴。”
正如薛宝钗的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琅琊王氏的门槛高,但若是有人为他们搭建好青云梯,自然能进去。
两刻钟后,刘郁离、马文才按照会稽旅游攻略上的指示,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店铺,牌匾上书着“七弦阁”三个大字。
走进店内,刘郁离朝着柜台里躺在逍遥椅上,眯着眼小憩的美髯公说道:“蔡掌柜,麻烦将贵店最好的琴请出来。”
蔡掌柜敞胸露怀,手摇蒲扇,眼皮也不抬一下,“焦尾琴不卖。”
听到焦尾琴三字,马文才眼睛都亮了。“我出一万两黄金。”
蔡掌柜:“你就是出十万,不卖就是不卖。”
刘郁离趴在柜台上,居高临下道:“我又没说买。”
蔡掌柜睁开眼,射出两道利光,“不买?那为什么要叫你看?”
刘郁离:“我虽然不买,但我可以借啊!”
“凭你不要脸吗?”蔡掌柜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怒目而视。
手臂越过柜台,马文才一把抓住蔡掌柜的衣领,“凭你命硬吗?”
刘郁离赶紧拉开马文才的手,朝着蔡掌柜说道:“凭我是为桓野王所借。”
第52章 意外之喜
马文采与蔡掌柜同时转身看向刘郁离,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他竟认识桓野王,真的假的?
“蔡掌柜若是不信,不妨明日上午亲自抱着焦尾与我一同拜访桓府君。”刘郁离从容一笑,成竹在胸。
提起桓野王这个名字或许大家不熟,但若说起梅花三弄、一往情深两个典故,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古琴十大名曲之一的《梅花三弄》即桓伊所作,野王是他的小字,有笛圣之称,更难得的是此人还是一名文韬武略的将军。
在两年后的淝水之战中,桓伊与谢玄率北府军大败秦军于淮南。
桓伊与谢安是好友,一往情深就是谢安夸赞桓伊对音乐的痴心。
这样一位风流名士是王谢两家的常客,若能得到他的帮助,见谢道韫轻而易举。
“柯亭笛、焦尾琴,若能同奏,岂不是千古佳话?”
刘郁离一下子说到蔡掌柜心坎上,柯亭笛、焦尾琴皆是蔡掌柜先祖蔡邕亲手所制乐器,前者落在桓伊手里,后者为竹林七贤嵇康所有。
自嵇康死后,蔡家人收回此琴,认为世间无人再配弹奏,将其放在七弦阁至今已有百余年。
忆及往事,蔡掌柜泪光闪烁,“柯亭、焦尾同奏,吾死而无憾。”
刘郁离:“明日辰时,就在此地。”
见蔡掌柜点头应允,刘郁离又提出了一个要求,“还请蔡掌柜现在借我一张琴,明日登门时归还。”
蔡掌柜二话不说,直接取过店中最好的一张古琴,递给刘郁离。“此琴乃是根据焦尾仿制,已有七分韵味。”
刘郁离恭敬施一礼,“在下广陵刘郁离,这位是钱唐马文才,多谢前辈信任。”
不曾问过他们姓名却愿意将价值千金的古琴相借,真乃名士风流。
说完,双手接过琴盒,当即告退。
一直沉默不语的马文才跟在刘郁离身后,等出了店铺,说道:“你又在骗人。”
上次在大牢,刘郁离就用似是而非的话骗了他。
刘郁离若是认识桓野王,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代为引见谢道韫?反而要大费周折前来借琴,很明显焦尾琴就是刘郁离结识桓野王的工具。
刘郁离:“这叫语言的艺术。”
“花言巧语。”马文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刘郁离,见他未曾开口笑先迎,抢先道:“少把这些招式用在我身上,你若是想请我帮忙,刚才那顿饭可不够!”
他马文才岂是随随便便被一顿饭收买的人,刘郁离若是想请他帮忙弹琴,结交桓野王,必须拿出诚意。
刘郁离:“文才兄太过小看人,结识江左第一名士,难道不是一桩机缘吗?”
她出饵料,马文才下钩,分工合作,桓伊这条大鱼必然跑不了。
见到谢道韫她有好几种方法,桓伊只不过是其中一条,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她有意提前跟这些未来参与淝水之战的名将结识。
《孙子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将京墨、赵掌柜安排到寿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有意拓展自身人脉,搭上谢家、结识桓伊、请谢道韫为师,所走每一步皆是布局未来。
马文才反应敏捷,抓住刘郁离话中漏洞,“我若是不来,这桩机缘,你打算送给谁?”
刘郁离绝口不提之前想找祝英台帮忙的事,暗想若论妒忌之心,男子十倍于女子。
不想听到堵人的话,马文才见好就收,问道:“一般的琴曲打动不了桓府君。”
他琴艺高超不亚于祝英台,但仅凭他的技艺想要打动这位天下闻名的笛圣显然不够,刘郁离对此心知肚明,唯一能下功夫的就是曲谱了。
提到此事,刘郁离十分自信,“《渔樵问答》这首曲子绝对能打动桓府君。”
《渔樵问答》同样是古琴十大名曲之一,传闻此曲是根据北宋理学大师安乐先生邵雍的《渔樵问对》推演而出,曲意深长,哲理丰富,颇有一种“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岁月余味。
等马文才回到客栈拿到刘郁离递过来的曲谱,方明白他的自信从何而来,这是一首不亚于《广陵散》的千古绝唱。
马文才欣喜若狂,沉浸其中,试着弹奏一遍,未成曲调先有情,引得客栈内众人侧耳聆听。
待到第三遍行云流水,刘郁离坐在一旁,一双桃花眼微微闭着,右手置于腿上,随着节拍轻轻跃动。
笛声倏忽响起,悠扬空灵好似云端飘来的仙音,琴音若水之洋洋,渔父顺流而下,橹声欸乃;青山巍巍,樵夫伐木,斧声丁丁。
清风徐徐,松涛声声,是蔼蔼山林在浅吟,是悠悠岁月在低唱,是渔父、樵夫在私语。
琴声渐消,笛声沉寂,一曲毕。所有人莫名觉得自己身在望江楼,心神早已飞出,追随着笛声、琴音飘到野外遨游山水,怡然自得。
刘郁离睁开双眼,审视着马文才,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的琴声开窍了,生了情。
《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更适合惯看秋月春风的中年人弹奏,方能弹出那种“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千帆过尽后的释然与开阔。
正如宋代诗人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听雨》,一场雨,少年在歌楼上听到的是纸醉金迷,纵情肆意的轻狂。
而壮年在客船上听到的是天涯羁旅,孤雁难飞的落寞。
而老年在僧庐下听到的却是悲欢离合,欲说还休的伤感。
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心境。以马文才现在的年纪偏要强求中年听雨的心境,大概类似于为赋新词强说愁。
刘郁离没抱多大期待,反正以桓伊的音乐鉴赏水平,哪怕马文才弹得一无是处,他也能品出曲中真意。
看出刘郁离眼中的震惊,马文才得意地抬起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要以为进步的只有你。”
刘郁离在武功上有很大的长进,若不然大牢那天,他即便没有防范,也不会被轻易夺去手中之剑。
送别谢道盈之日,马文才听她谈起往事,认为是他背弃了她,一开始心中愤懑难平。
直到谢道盈提起刘郁离,“你生病的事,是刘郁离告诉我的。”
“知己难求,他能看出你的心结,又主动引我去太守府就说明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不知你们在大牢里是为什么动手,但我敢肯定其中必然有你的问题。”
“你向来聪明,难道看不出刘郁离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吗?”
“两个同样要强的人,做不成夫妻,也做不了朋友。”
马文才知道谢道盈此话前者是指她和马泽启,后者则是指他和刘郁离,不平道:“为什么先低头的是我?”
当娘的不该向着自己孩子吗?她怎么劝他先向刘郁离低头。
听出马文才话中暗含的指控,谢道盈先是掩口低笑,然后正了正色,说道:“因为需要这个朋友的不是他,而是你。”
马文才倔强道:“没有朋友,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没有的何止是朋友,他连母亲都不陪在身边,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吗?
听着小孩子般赌气的话,谢道盈叹了一口气,伸手主动拉住马文才的手,马文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甩了一下,没甩开任凭谢道盈拉着。
谢道盈抬手摸上马文才的头,轻轻说道:“没有同行者的路,我走过,不想我的孩子再走。”
先低头的那个必然是爱得更深的人。
听到我的孩子几个字,马文才眼中的晶莹终于落下,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了。
低下头,不想遮掩泪水,也不想自己眼中的期待被人窥见,“下一次,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谢道盈:“很快!”
马文才惊诧地抬起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芒,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谢道盈没有辜负马文才的期待,捏着手帕擦去他脸颊的泪痕,给出了一个让人喜出望外的答案,“最多半个月,等再回来,我就不走了。”
马文才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
谢道盈:“我教你的琴,你还会弹吗?”
见马文才点头,谢道盈继续说道:“希望你的琴技比五岁时有进步。”
“文才兄的琴技大为长进。”刘郁离毫不吝啬夸奖之词,“等将来你若是看上哪个姑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她芳心大乱。”
可恶!为什么会弹琴的人不是她?为她死去的音乐天赋沉重哀悼三分钟。
然而,才过三秒,门外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男声自门外传来,“敢问房间里的可是刚才弹琴之人?”
“在下是吹笛之人,还请一见。”
回想起之前精妙绝伦的笛声,刘郁离心底莫名冒出一个猜测:难道她还没下钩,鱼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按原著,明日桓伊会出现在望江楼对面的萧家渡渡口,也就是后人称为“邀笛步”的地方。
按照真实历史萧家渡渡口本来建康,但原著为了剧情紧凑,展现魏晋风流,将一些地名、时间做了修改,因她历史专业又爱好音乐,对原著中不符合史实之处,印象深刻。
原著中明日桓伊从渡口乘车经过时,恰巧遇到停泊在此的王徽之,王徽之请人对桓伊说:“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
桓伊时任淮南太守,已是显贵之人,面对如此无礼的要求却大度听从,弹奏了一曲《梅花三弄》,不曾说一句话便从容离去。
马文才放下手中琴,起身走到刘郁离身旁,看了一眼,“你早知道桓府君住在望江楼?”
第53章 王家宴会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木门,一位锦衣貂裘,手里握着长笛,气度非凡的中年人赫然站在门外。
刘郁离正弯腰,还未施礼拜见,对方就急匆匆问道:“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等看清眼前少年时,那人呆愣了半秒。能写出此曲的不该是这个年纪啊!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身旁,回答道:“《渔樵问答》。”
“渔樵之乐,在乎山水之间。妙哉!妙哉!”那人双眼晶亮,说话时长笛挂着的玉坠微微颤动,泄露了他激动的心绪。
刘郁离:“谁作梅花三弄,惊破绿窗春梦。”
这句诗本是苏轼所作,刘郁离为了避讳当面提及长者姓名,直接将桓伊二字改为梅花。
“这就是柯亭笛吗?”
若非知道柯亭笛是竹木所做,刘郁离恍然以为此笛是极品碧玉所制,润泽如羊脂,通透如琉璃,这是被时间盘好的绝美文物。
见那人点点头,刘郁离立即确认了他的身份,施礼拜见,“广陵刘郁离见过桓府君。”
马文才紧随其后,“钱唐马文才拜见桓府君。”
桓伊摆摆手,说道:“在下只是吹笛人,最喜以乐会友。”
两刻钟前,他站在望江楼登高望远,江水浩荡,烟波纵横,心有所感,正欲横笛而奏,忽听得几串琴声,似星子洒落夜空,纵是稀疏零落,难掩熠熠光芒。
倏忽间,似有仙人临世,一挥衣袖,牵星而走,稀疏零落的星子渐渐归于正位,勾勒出漫天星河。
下一秒,迢迢星汉在夜风的吹拂下掀起波光粼粼,水声丁丁,恍若九天仙人以天幕做古琴,银河为弦,共谱岁月之声。
他当即按捺不住,以笛相和,与之共游天际,看尽万水千山,叹浮生一梦,名利如土,不如皈依山水,尽享自然之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弹奏之人,水平有限,勉强道出曲中真意,少了几分淡泊宁静,多了一点意气昂扬。
一曲结束,桓伊的绝对音感让他锁定了弹奏之人的位置,急不可耐地前来拜见,想要探究此曲背后的故事。
刘郁离将人请了进去,桓伊进到厅堂,发现檀木桌案上横着一张古琴,初初一看,目光错愕,然后闪过一抹疑云。
这是焦尾琴吗?听刚才琴声虽有几分,但琴声并没有达到清若泉水、脆如玉碎的地步。
低下头,抬手抚上琴弦,目光扫过琴身,还未弹奏,桓伊便已确认此琴非是焦尾琴。
蔡邕只有两个女儿,他所作的两件乐器,柯亭笛传给了长女蔡文姬,焦尾琴则留给次女蔡贞姬。
桓伊的妻子董梅就是蔡文姬的后人,柯亭笛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桓伊宦游在外,思念妻子时常吹奏此笛,由此而写出了一首传世之曲,以妻子的名字命名,名曰《梅花三弄》。
此曲旨在传颂梅花的高洁坚贞,亦是借物咏情,寄托了桓伊对心上人的绵绵思念。
桓伊心有遗憾:“若是真正的焦尾琴,方配得上《渔樵问答》。”
马文才看向刘郁离,只见他微微一笑,接住了话茬,“这有何难?府君明日就能见到此琴。”
桓伊震惊抬起头,焦尾琴上次出现已是百余年前,传闻嵇康临死前曾用此琴弹奏了一曲《广陵散》。
自此之后,广陵失传,焦尾绝迹,实乃人间憾事。
桓伊:“明日太晚,今日正好。”
刘郁离想了一下蔡掌柜的性子,扭头又看了一眼马文才见他没有反对,点点头,“一会儿敲门的事就劳烦桓府君了,我怕被打。”
桓伊满头雾水,刘郁离知道焦尾琴在何处,还有把握让他见到此琴,想来与琴主认识,且有几分交情,既然如此,为何刘郁离敲门会被打?
马文才解释了一句,“我们刚从七弦阁回来不久,且与主人约定的是明日辰时。”
既有约定,不论是提前还是延后,若是有心计较皆是不守诺言。说话不算数,被打也是应当。
桓伊笑了笑,“无妨!焦尾、柯亭同奏《渔樵问答》,就是被打,吾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辰时,一夜未睡的刘郁离在踏进望江楼时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几丝泪水。
身前是同样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的桓伊、马文才,三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到房间。
刘郁离一脚踢关房门,随手将外袍脱掉,搭上屏风,冷不防被铜镜中一脸青黑的影像惊到,“女鬼竟是我自己。”
镜中人脸色青白,眼下一片重重的阴影,偏偏嘴唇殷红,恍若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刘郁离确实刚从他人的地狱中归来,被人强压着练了一夜的琴,唯一的成就是七弦阁除了焦尾琴外,再无一把琴弦完好的古琴。
借东风计划顺遂的惊人,桓伊自动送上门不说,还主动邀请他们一同参加今日王凝之家的宴会。
唯一的疏漏是她低估了两个乐痴的热情。桓伊与蔡掌柜一见面那叫天雷勾地火,你吹柯亭笛,我弹焦尾琴,从《渔樵问答》到《梅花三弄》,再到《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二人好似不知疲倦的音乐机器,一连折腾到月上柳梢。
随后,二人开始谈论起乐理,问及《渔樵问答》的渊源,刘郁离大致讲解了一番,见她乐理造诣非凡,非要她露一手。
刘郁离再三推辞不过,露一手成了露马脚。
也不知怎的,蔡掌柜坚持认为刘郁离弹不好琴,一定是缺乏名师教导,亲自上手教她弹琴。
在一连挑断三根琴弦后,蔡掌柜死心了,桓伊急了。
桓伊认为可能是蔡掌柜没有因材施教,找对方法,于是这位晋国笛圣出手了,在祸害完店铺中所有古琴后,二人不得不承认刘郁离看似金玉实则草包,没有半分音乐天赋。
刘郁离本着好兄弟同甘共苦的原则将马文才拉入战局,让桓伊、蔡掌柜教他弹琴。
马文才悟性不凡,桓伊不过随意点拨几句,他就能举一反三。
被刘郁离折腾到怀疑人生的桓伊终于明悟,原来不是他和蔡掌柜的问题,而是没有遇到真正的美玉良材。
桓伊出身谯国桓氏,与桓温同族不同脉,哪怕桓温已逝,谯国桓氏依旧是晋国一流氏族。
而且桓伊本人更是难得的才艺无双,松贞玉洁,能得到这位江左第一名士的青睐对马文才的仕途极为有利。
马文才看出了刘郁离的用意,他本就喜欢古琴,又遇到桓伊,如鱼得水,学得极为用心。
桓伊、蔡掌柜爱才心切,恨不得倾囊相授,马文才洪炉点雪,进步神速,三人各得其乐。
唯独苦了刘郁离,听得昏昏欲睡,每次即将睡着之时,桓伊的长笛就精准地落在她头上,“本就是朽木,若是再不闻珠玉之音,定会愚笨不堪。”
蔡掌柜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哪怕学不会也要好好坚持练琴,接受音乐的熏陶。
刘郁离强撑着眼皮,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乱弹着,过不了多久铮的一声,又弹断一根琴弦,心累到极致,浑身阳气被抽干。
刘郁离怀疑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她仍旧弹不好琴,与一身力气有关。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对自身力道的控制还达不到完美无瑕,以至于弹琴之时,不得不竭尽全力控制着自身力气。
因此,弹出的琴声总是高低不同,嘈杂不堪。
看着镜中萎靡不振的脸,刘郁离拿过一旁的胭脂水粉开始慢慢上妆。
巳时初,各自收拾好,装扮一新的三人走出望江楼,登上前往王家的马车。
桓伊坐在正中间,刘郁离、马文才分坐左右两侧。
刘郁离听完桓伊大致讲述了一下今日王家的宴会主题以及出席宾客,出口问道:“府君是说今日是谢夫人四十的寿诞?”
桓伊:“宴席上,我肯定会为你们引见。”
昨日,他听刘郁离谈及前来会稽的目的,有心相助,故而今日带着二人一同参加王家宴席。
“可我们没有准备寿礼啊!”刘郁离忍不住扶额,高门大户规矩多,主人寿诞,她和马文才空手上门,怎么看都是失礼。
“不是我们。是你。”马文才微微一笑,看好戏道:“我与府君琴笛合奏,为谢夫人祝寿。”
刘郁离正襟危坐,问道:“我现在在名帖上写上:贺钱一万。晚吗?”
桓伊放声大笑,“小友效仿沛公,贺钱一万。若是王凝之不识抬举,我定会为小友出头。”
吕雉之父吕公搬到沛县时,当地官绅豪杰听闻吕公大名,纷纷携礼祝贺。当时刘邦参加宴会在名帖上假称,贺钱一万,实则一钱未带。
吕公有相人之术,认为刘邦面相无人能及,不但让他上坐,还将女儿许配给他。
后来,刘邦称帝,建立汉朝,此事亦成为千古佳话。
马文才:“你一会儿不许坐在我旁边。”
刘郁离看了一眼对面的马文才,说道:“你放心。我自报家门时就说是钱唐马文才。”
马文才剑眉一挑,刚想说什么,忽听到桓伊一本正经道:“我是广陵刘郁离。”
扭头和刘郁离一同看向马文才,异口同声道:“那你就是龙亢桓伊。”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马文才双手抱臂,不愿搭理心理年龄加一起都超不过十岁的二人。
等下了马车,来到王家门前,马文才见刘郁离没有在名帖上做什么手脚,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等到在王家家仆引导下入席之时,出现了变故。
第54章 我喜欢男子
先是走廊中遇到一杏眼柳眉,灵动活泼的妙龄女子拦路,“世叔,这两位俊才是您家中后辈吗?”
走在最前面的青衣仆从施礼拜见大小姐。
谢道韫、王凝之共有四子一女,前四子早已娶妻生子,唯独最小的女儿待字闺中,便是眼前的王家大小姐。
桓伊:“玉英,世叔家中若有适龄之人早就带过来了。这两位是我新交的小友。”
“世叔,是在提醒玉英,他们辈分不对,不要打歪主意吗?”王玉英歪着头,巧笑倩兮,看着一副娇憨可人的乖顺模样。
闻言,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感觉今日宴席有些不简单。
桓伊没有为几人相互介绍,反而朝着青衣仆从吩咐道:“你领他们先落座。”
青衣仆从点点头领着刘郁离、马文才先行退下,隐约间一道清脆若银铃的女声自身后传来,“那些人,玉英一个也看不上.......”
“选婿。”马文才悄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刘郁离微微颔首。适龄之人,辈分、一个也看不上,单就这些关键词再结合王玉英的年龄,这场寿诞其实是王家的选婿宴。
一路上,在从桓伊口中得知今日宾客情况时,刘郁离还在纳闷,为何一个四十岁的寿诞折腾出了六十大寿的规格,出席宾客如此之多?
马文才不动声色打量来往宾客,发现年轻人占据大半,而且一个个华冠丽服,光彩照人。
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青竹红梅,一步一景。时值隆冬,草木凋零。王家硬是用各色丝带绫罗,装点出春日的柳暗花明。
宴席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珠翠罗绮,锦帽貂裘,丝竹乱耳,人声喧嚣,俨然一副风流盛景。
刘郁离心生感慨,谁能想到再过几年谢道韫的丈夫、儿女全部死于一场叛乱,此处经历战火洗劫,终成断壁残垣。
任你是王谢高门,在流民叛乱面前,也与草芥无异。
不由得想起《桃花扇》中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事到临头,刘郁离反而生出几分忧虑,她这只蝴蝶狂扇翅膀,能掀起一场改变时代的飓风?还是和梁祝所化的蝴蝶一般尽数为东晋陪葬?
然而,刘郁离遥远的忧虑立马被眼前的烦恼取代了。
青衣仆从领着二人来到宴席末尾,停住了脚步,“此处空位不少,二位随意。”
马文才眸色一冷,问道:“桓府君也坐在此处?”
他们是桓伊亲自带过来的人,理应陪坐桓伊身后,王家家仆如此行事分明是没把他们当回事。
青衣仆从欲言又止,“这.......”
桓伊的位置在左手边第一个,是除主位之外,最为尊贵的位置。其后紧挨着的位置也都坐好了宾客。
今日不但寿宴还是王家大小姐的选婿宴,上席中冒出两个不符合身份的宾客,万一再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因此,王家家仆索性安排刘郁离、马文才去末席就座。
刘郁离原本并不在意座次位置,面见谢道韫才是她的首要目标。
然而,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首的位置,与她现在的距离,大致相当于春晚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这么远的距离,别说见到谢道韫,就是她站起来,主座之上的谢道韫也看不到人。
刘郁离:“我们陪坐在桓府君身后即可。”
桓伊的座次必然是尊位,她无意为难仆从,让他额外在上席增添座位。
见二人转身要走,青衣仆从连忙阻止,“不可!”
马文才登时怒了,“你这奴才从好大的架子,竟敢教客人如何行事?”
青衣仆从赔笑道:“不是小人架子大,那边坐得都是王谢桓庾。”
说到此处时,抬头分别扫了二人一眼,“小人就是把贵客安排在那边,二位能坐得安心吗?”
青衣仆从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边坐的皆是一流氏族,你们什么身份,配坐在上席吗?
马文才脸色一沉,就要动手,刘郁离伸手拉住了他,“别管他,我们看中了哪个随便坐。”
说完,拉着马文才的手腕往前走,青衣仆从有心阻止却又不敢做什么,右脚一跺,赶紧跟上。
刚走到上首的位置,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文才兄,郁离兄,你们也来了?”
两人齐齐回首,只见不远处陆时正在朝着他们招手。
穿过人群,来到二人身旁,陆时一脸兴奋,“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
谁不知今日宴会明面上是寿宴,实则是为王家大小姐选择夫婿。以他吴郡陆氏的出身,尚且是滥竽充数,更没想到出身更差的二人会出现在此。
“你们跟谁来的?”
刘郁离:“一个你一直倾慕却无缘得见的人。”
王家的名士,陆时大多见过,于是便往谢家人身上猜,谢安、谢玄的名字交替出现在他心中。
马文才打破了刘郁离故弄玄虚的把戏,提示道:“柯亭笛。”
陆时眼睛似刚被点亮的蜡烛,火焰灼灼,“桓野王?”
刘郁离笑着点点头,陆时心底顿时涌出深深的羡慕,环顾一周,没有发现追寻的目标。
马文才:“桓府君被王家大小姐请去了。”
陆时想起这位兼具王谢两家顶级血脉的天之骄女,低声提醒道:“等会儿,你们千万别出头。”
刘郁离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低声问道:“因为那位大小姐。”
马文才脸上生出几分好奇。
寻了一个空隙,陆时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三年时间,五次议亲,全黄了。”
偏偏每一次,王玉英总能找出不同的理由搅黄婚事。
第一次,嫌弃男方长相,食不下咽。
第二次,认为男方无才,蠢钝如猪。
第三次,是无德,风流成性。
第四次,她不喜欢。
第五次,她喜欢了,但她的父母却坚决反对。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王玉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士族,声称对人家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陆时担心要是刘郁离、马文才在宴席上大出风头,被王玉英拿来做筏子,岂不是池鱼之殃。
刘郁离和马文才对视一眼,总算明白,为何之前桓伊没有介绍彼此身份,反而急着让下人把他们带走。
两人一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总觉得心里发毛。
不出风头是不可能的。宴会上这么多人,他们不自己争取,如何赢得与谢道韫面谈的机会?
青衣仆从宛若幽灵一般突然冒出来,抓住机会,劝诫道:“二位还是去后面坐吧,不打眼。”
刘郁离、马文才还未说什么,一道声音插进来,“他们与我同坐。”
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桓伊走了过来。
陆时上前一步,激动道:“吴郡陆时拜见桓府君。”
桓伊摆摆手,示意毋须多礼。分别扫了三人一眼,问道:“你们是同窗?”
三人一致点头。
桓伊:“都定亲了没?”
此问题一出,三人神色微妙,他们可不认为自己能攀上琅琊王氏的门槛。
马文才一马当先:“家中正在议亲。”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逃避议亲出来的。
陆时当仁不让:“在下曾当众向一位姑娘求亲。”绝口不提被人发了号码牌的事。
压力一瞬间转移给刘郁离,只见她微微扯动嘴角,平淡吐出几个字,“我喜欢男子。”
咳咳!桓伊被刘郁离的话呛到了,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马文才、陆时先是瞳孔一震,转而相视一眼,认为彼此都输了,论找借口还是刘郁离够狠。
共同向她投出一个深表敬意的眼神。
桓伊握紧腰间竹笛,“时间不早了,先入席吧。”
几人各自落座,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随着宴会主人缓缓踏入厅堂,嘈杂声渐渐消失。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王凝之,紧随其后的就是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
腹有诗书气自华,清风朗月谢道韫。刘郁离第一次觉得美在谢道韫身上具象化了。这种美不在于皮肉,而在于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叫人望之脱俗。
刘郁离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谢道韫的背影,“我若是能得她一二风采,真是死而无憾!”
全程沉浸在谢道韫的风采中无法自拔,刘郁离连宴会开场词都没听进去一个字,一旁的马文才伸手扭她一下胳膊,疼痛之下方才回过神了。
马文才见刘郁离一脸痴相,忍不住开口道:“她最小的女儿都比你大。”
刘郁离瞥了马文才一眼:“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忘记这句话是在哪里看到的,用来形容谢道韫恰如其分。美玉的光芒从来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有所暗淡。
马文才挑眉反问道:“是谁刚才大言不惭,说自己喜欢男子?”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颜控的世界就是如此纯粹。
马文才讥讽道:“你的一颗心装得下谢大夫,还容得了天下美人,不嫌挤吗?”
之前是谁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对谢若兰思慕已久,还打算在完成学业后,请师母做媒提亲。
现在看来刘郁离早就将人置之脑后了,见异思迁说的就是他。
刘郁离:“如果文才兄将来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姑娘,你会为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吗?”
等再开学,祝英台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马文才还会像原著一样因求不得而黑化吗?
第55章 刘郁离闹事
悠悠笛声、丁丁琴声同时响起,马文才的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依旧不停地回荡在刘郁离耳旁。
直到周围之人的窃窃私语将她拉回现实,心中涟漪久久难平。
“那是谁家公子,竟能与桓伊同奏?”
庭院正中,桓伊在左,马文才在右。一人吹笛,一人抚琴。
桓伊的大名无人不知,众人心中更为好奇与他同奏之人。
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衣襟、袖口绣着落花流水纹,外罩一件宽袖长衫,飘逸洒脱。披着一件银白色宝相纹狐皮大氅,丰神俊朗,威仪秀异。
眉眼低垂,鬓边垂落的黑发,在白皙的脸上印出些许暗影,越发显得琼鼻朱唇,冷艳惊人。
修长的手臂悬空,七弦琴上十指齐动。一连串的音符如蝴蝶自琴弦飞出,又似珍珠坠落玉盘。
有人以为这是琅琊王氏选定的女婿,开言道:“神凝秋水,衣剪春烟。琼姿皎皎,玉影翩翩。又是一位东床快婿啊!”
陆时:“《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怎么闻所未闻?”
前面的陆家长辈,说道:“难道是桓野王的新作?”转而一低头,注意到马文才手中的古琴,惊得差点站起,“莫不是传说中的焦尾琴?”
此时距离近的宾客,伸长脖子,仔细打量,“琴尾有烧焦的痕迹,其声清若凤鸣,这就是焦尾琴啊!”
陆时也顾不得曲子问题了,张大了嘴,“柯亭笛、焦尾琴,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闻言,不少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今日王家的宴会算是来值了。这样的机会千古未有。
有人点评道:“此人年纪不大,技艺惊人,难道他是桓伊新收的弟子?”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含笑道:“传世乐器,绝妙神曲,此情此景,便是岳叔父在,也要羡慕不已。”
想起自己叔父谢安对音乐的喜爱,谢道韫微微颔首,“桓府君少不得要在叔父面前再奏一遍。”
虽然二人是好友,但叔父比桓府君年长一辈,若是执意摆长辈的架子,桓府君少不得听从。
“就怕这么好的曲子,岳叔父听一遍不够。”王凝之对曲中的渔樵之乐,心向往之,“空有烟霞志,总被浮名误。”
谢道韫对此没有说什么,心神随着琴声、笛声走入山川河流,静静聆听樵夫与渔父的交谈。
初时众人还在探究弹琴之人的身份来历,渐渐地随着飘逸洒脱的琴声响彻庭院,涤去浮尘,静下心来。
婉转悠扬的笛声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将青山绿水一一描绘在众人眼前,溪水潺潺,转过山石,飞珠溅玉。
青山杳杳,缥缈如仙,任凭云卷云舒,俯瞰世间繁华。
斧伐声悄,摇橹音停。樵夫、渔父载着一轮明月缓缓而归。
一曲毕,四下无声。所有人共同做了一场盛大的幻梦,梦中的山水不尽相同,但那份悠然自得的心情却是如出一辙。
一直到弹奏的二人起身,掌声如山洪在瞬间爆发。各种夸赞之词,似江水连绵不绝。
桓伊领着马文才来到主座跟前,马文才率先施礼拜见,朝着谢道韫恭贺道:“祝谢夫人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谢道韫:“品貌非凡,文质彬彬。这是谁家儿郎?”
桓伊:“此乃吾之小友,钱唐太守之子马文才。”
听到此处,原本还想问什么的王凝之不再开口,眼中的兴趣尽数消散。
原本悬着一颗心的众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哪怕马文才本人再出类拔萃,但钱唐马家的地位太低了,并不足以匹配琅琊王氏。
今日选婿的重点还看位居上席的王谢桓庾。
不少年轻公子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眼底忌惮烟消云散,嘴角挂着几分说不明,似有如无的笑意。
马文才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去眼底异色,跟在桓伊身后,静静回到座位。
刘郁离看了马文才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将视线投向中间的王家大舞台。
听闻王玉英搅黄了七次议亲,还以为在古代出了一个不婚主义者。
等接连看了几位名门公子的才艺表演后,刘郁离发觉可能不是王玉英故意找借口不成婚,而是这些贵公子,除了门第外,基本上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为了给众位年轻公子一个表现机会,王凝之出了一题,“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
“诸位便以诗中的黄花为题,限时两刻钟,作诗一首。”
不多时,一位身着金线红衣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秋深百卉凋,独菊自妖娆。疏枝承玉露.......”
紧接着有人做出来第二首、第三首,人数众多,似乎怕自己的大作被埋没,一个个不等主人家点评,一个刚念完,另一个立马接上。
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些咏菊诗水平参差不齐,但有几首还算可圈可点。
场上念诗的人有多热闹,上首王凝之、谢道韫的脸色就有多冷清。
马文才心中纳闷,“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这两句诗出自张翰的《杂诗》前面还有两句“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
诗中暮春的黄花怎么也不会是秋天的菊花?
刘郁离面上一本正经,心底早就笑开了花。
张翰便是典故莼鲈之思中因想念家乡美食而辞官归隐的主人公。辛弃疾那句“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其中季鹰二字便是这位西晋诗人张翰的字。
诗中“黄华如散金。”中黄色的花是指油菜花。
忽有一道惊疑声打破了摇头晃脑的吟诗声,“这里的黄花不是芸薹花吗?”
声音不大,但效果堪称石破天惊。空气中快活的氛围瞬间凝结成冰,宴席之上,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刘郁离回头想知道是哪个诚实的好孩子撕掉了皇帝的新衣。
马文才扭头,想看看是谁如此不识时务?
陆时前面的一位中年人气急败坏地对着他一声大吼,“闭嘴!”
陆时:“闭上嘴,也是芸薹花。”说完,捂住嘴,不肯再说一句。
陆家长辈额上青筋跳动,面如红枣。
原来是家学渊源,一家老实人。刘郁离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不少人怒目而视。
谢道韫微微一笑后,及时站出来打圆场,“不识黄花真面目,只缘身在黄花中。想来诸位公子见院中黄花开得正好,触景生情,少不得吟诵一二。”
陆家长辈:“时值隆冬,还能有满院菊花,谁见了不想吟诗一首。”说完,伸手指向身后的陆时,“犬子不才,愿为七步诗。”
陆时捂住嘴的手慢慢松了,一双眼睛越瞪越圆,七步成诗,老头子还不如逼死他算了。
陆时慢慢起身,弯腰朝着主座遥施一礼,“不才献丑了。”
说完,走出座位,第一步踏出,“东篱菊影,独傲秋霜。”
第二步,第三步,“金蕊含露,冷艳孤芳。”
陆父火气顿消,嘴角一点点扬起。
不少人开始抬头打量这位陆家公子,只见他眉目舒朗,身姿颀长。四方步迈出,儒雅俊逸,衣带生风,出尘脱俗。
第四步,第五步,“不逐群艳,自守幽香。”
才思敏捷,刘郁离为之惊叹。
马文才暗叹,陆时当真不愧陆家百年清名。
桓伊:“这小子不错!”
第六步,第七步,“谁解高意,西风渐凉。”
“好!”王凝之起身夸赞,对着陆父道:“此子当为陆家麒麟儿。”
谢道韫:“陆兄后继有人啊!”
夫妻两人一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玉英,只见她面色平淡,问了一句,“不知陆公子武艺如何?”
此话一出,王凝之、谢道韫的脸色一滞。
陆父的骄傲面具也破了一个大洞。
反倒是陆时平静回答道:“一窍不通。”
之后,照例说了几句祝寿词,然后回到座位。
宴会继续进行,一身香风的脂粉公子,自报家门后,邀请王玉英本人对弈。
王玉英大大方方答应了,两人坐定后不久,那位脂粉公子执黑子,起手天元。
围棋界有句俗语“金角银边草肚皮。”棋盘正中的天元星位,等同于肚脐眼。一开始刘郁离以为脂粉公子艺高人胆大,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王玉英直接绞杀了对方的大龙。
大概从没被人如此打脸过,脂粉公子起身时来了一句,“女子当柔顺贞静,不可锋芒太过。”
王玉英笑意一点点淡去,刚想说什么,上首的王凝之却忽然开了口,“何公子所言不错。”
王玉英咬紧下唇,眼中闪过几丝泪光。
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往她无论赢了什么比试,父亲对她总是夸赞,为何今日却忽然变了态度?
谢道韫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再想想满堂宾客,无声叹了一口气。
王玉英的困惑,王凝之的转变,谢道韫心知肚明。
王凝之今日故意在众人面前敲打王玉英,是对她之前接连破坏议亲,不给对方留一丝颜面的不满与警告。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士族出身,天之骄子。花花轿子众人抬,王家招亲,人家愿意登门,是双方颜面有光的事。
哪怕议亲不成,也该给对方留足了颜面,不好平白得罪人。
一次不成,那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尊贵。两次不成,也能说成婚嫁是大事,要谨慎。但若是次次不成,就成了王家女儿有问题。
王凝之的敲打不轻不重,也能看作是父亲对女儿的谆谆教诲。
因此,哪怕是谢道韫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脂粉公子见得了王凝之的肯定,脸上多了几分得意,“王小姐,《女戒》可读完了?”
王玉英低下头,“玉英惭愧,不曾读过。”
脂粉公子:“三从四德是女子本分......”
忽然一道声音横插一脚,“王小姐,确实该惭愧。”
马文才拉了一把刘郁离,没拉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站起,继续说道:“论棋艺,何公子不如王小姐。但若论涂脂抹粉,王小姐不如何公子,可不该惭愧吗?”
王玉英抹去脸颊泪水,抬起头,只见刘郁离扭头看向何公子,笑眯眯问道:“《女戒》可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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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所作的诗,是用DeepSeek写得。
第56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何涟一脸荒谬地反驳道:“我是男子,读什么《女戒》!”
啧啧!刘郁离一脸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何公子熟读《女戒》才会把三从四德挂嘴边。”
“原来不过是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说到此处,刘郁离回头看向王玉英,“王小姐,你看同样没读过《女戒》,人家何公子都不惭愧,你惭愧什么?”
“要是真该惭愧,你也该惭愧不如何公子普信。”
王玉英:“什么是普信?”
刘郁离:“普通又自信,就是普信了。”
王玉英扑哧一声笑了,“自愧不如!”
何涟伸手指着刘郁离,气到颤抖,“你才普通又自信!”
刘郁离赶忙摇头,“胡说!我又没对着人家姑娘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评头论足、指手画脚。我绝不是普信男。”
马文才适时咳嗽两声,示意刘郁离见好就收,别搅和了人家宴会。
陆时父子一脸钦佩,不会吵架的人太需要这样的嘴了。
王凝之想说什么,却被谢道韫拦住,“小辈说话,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但不是所有的长辈都会自重身份,不掺和小孩话题,何父见自家儿子被一无名小辈骂得狗血淋头,冷哼一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小辈?”
何父见刘郁离陪坐在桓伊身后,一时间无法确定他是与马文才一样是外人,还是桓家子弟?故而出口相问。
进而根据刘郁离的身份决定是忍一时之辱,还是当场报仇。
刘郁离反问道:“你又是哪家的长辈?”
不等何父回答,自顾自说道:“如果是何家的长辈,你能管的人在这里。”
刘郁离指着何涟,朗声说道:“至于我刘家的事,何家人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宾客中爱看热闹的不少笑出了声。
确认不是桓家人,何父恼羞成怒,决定当场报仇,一开口就是扣帽子,“今日是谢夫人寿诞,你一小辈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刘郁离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你何家都敢替谢夫人教女了,我自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刘郁离倒打一耙,甩锅姿势异常熟练。
何父绝不肯承认此事,“不过两句劝导之语,竟被说成替谢夫人教女,你这是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刘郁离:“那我好心教何涟认识几个成语就被你说成大放厥词,岂不是更冤枉?”
“上阵父子兵,你们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我说什么了吗?”
何父:“你……”
刘郁离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你也知道,男子当心胸开阔,不可小肚鸡肠。”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何涟,意思是输了棋就指责人家姑娘锋芒太过,小肚鸡肠。
又看了一眼何父,暗示此人插手小辈之争,心胸狭隘。
陆父板着一张脸,对着陆时道:“学着点!”
与此同时,何涟、何父同时指着刘郁离,大冷天气到满头大汗,“你……”
刘郁离步步紧逼,“你要是真在意谢夫人寿诞,你我暂且闭口,等寿宴过后再理论如何?”
何父脸色红涨如猪肝,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怕刘郁离扣顶不尊重王谢两家的黑锅,忽然眼珠一动,计上心头。
“我何家为谢夫人祝寿送了一株高达三尺的东海红珊瑚,不知刘公子送了什么,说出来也让我等开开眼。”
此话一出,马文才心中一紧,他自然知道刘郁离没有专门准备寿礼。
陆时脸色一凝,刘郁离当时承诺书院的一万两黄金尚且是马文才替他作保,如今哪里能拿出一件媲美东海珊瑚树的贵重寿礼?
见刘郁离没有立刻回答,何涟得意一笑,“我听说有些破落户最爱上门打秋风,有人该不会是来白吃白喝的吧?”
王玉英立即仗义执言,“收礼之人又不是你,刘公子送什么礼,就不劳何公子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先是输了棋丢了风度,又被刘郁离堵得哑口无言,好不容易有望挽回颜面却被王玉英一把按下,何涟哪里肯善罢甘休。
嘴角一斜,眼皮一挑,对着王玉英说道:“那王小姐又何必替刘公子操心?”
一双眼睛来回在刘郁离、王玉英之间上下打量,暗指两人有私情。
刘郁离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马文才抢了先,“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今日来为谢夫人贺寿之人无论送什么,皆是真情实意。”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谢道韫微微颔首,示意此言不差。
刘郁离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陆时面色缓和,此时马文才作为局外人站出来解围,远比刘郁离替王玉英辩解更为合适。
环顾一周,马文才将视线停驻在何涟身上。
“何公子问别人送什么礼,不就是想把大家的寿礼拿出来评比一番,看看有没有自家东海珊瑚贵重吗?”
此时,宾客中绝大部分人对何家父子心生厌恶,何家送了贵重寿礼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踩着他们的脸面,让何家风光吗?
见马文才成功替何家人拉到全场仇恨,刘郁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以铜臭衡量寿礼,岂不是有辱众人对谢夫人的一片心意吗?王小姐出于孝心,为母出头,何公子为何只看到她提及刘公子,却对她的本意视而不见?”
说到最后一句,马文才眼中射出两道利光,直指何涟。
何涟被马文才摄人的目光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何父反应敏捷,意识到何涟的错误,不该将事情攀扯到王家与其余宾客身上,果断朝着刘郁离开炮,“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就怕这位刘公子连鹅毛都没送。”
刘郁离含笑道:“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连鹅毛都没送。”
此话一出,何父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空手贺寿,羞煞先人!”
马文才脸色一沉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制止。
陆时摸摸自己的脸,心道还是太薄了。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眼中掠过一丝不喜。
谢道韫:“《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是你教给野王的,怎么不算寿礼?”
刘郁离摇摇头,“这首曲子是我送给桓府君的。”
如此才抹平了桓伊与蔡掌柜两相对账后,发现自己是主动送上门的那条鱼的怒气。
谢道韫没想到她主动递出台阶,刘郁离反倒拒绝了,微微一愣。
就在此时,刘郁离再度开口:“我想送夫人一场雪,不知夫人可愿接受?”
“一场雪?”同样的疑问不止出现在谢道韫一人口中。
谢道韫生出几分好奇,“什么样的雪?”
刘郁离:“鹅毛大雪。”
闻言,王凝之眼睛一亮,兴奋道:“你会呼风唤雨之术?”
他向来信奉天师道,最喜道家那些玄之又玄的法术,什么撒豆成兵,请鬼降神,呼风唤雨等等,一直苦苦钻研,只可惜至今一无所得。
谢道韫面上不显,眼底划过一丝嫌恶,见刘郁离再次摇头,神色温和道:“拭目以待。”
陆时看着天上的太阳,“这天不可能下雪。”
一旁的陆父重重地点点头。
桓伊侧身问身后的马文才,“刘郁离在搞什么把戏?”
马文才摇摇头,“他就喜欢故弄玄虚。”
刘郁离瞥了一眼庭院正中两人粗的大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若是秋日一片金黄,美不胜收,但现在金黄的叶片早已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因寿宴缘故,下面的树枝装点了一些彩绸、绢花使得凛凛寒冬多了几分鲜妍明媚。
刘郁离拿过放在座位旁的包袱,走到马文才身旁一阵耳语。
马文才扫了一眼桌上的弓箭,什么也没说,头一抬,回以一个张扬霸气的笑容。
刘郁离走到大树下,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大树,似一只轻灵的鸟儿,不过三两下,悠然攀到大树最高处,将一个类似孔明灯的东西挂上树梢。
王凝之:“这样能引来飞雪吗?”
谢道韫瞥到银杏树上挂着的绢花,心中有了几分想法。
众宾客不明所以,有人眉头蹙起,有人低声私语,有人朝着树梢张望。
只见一行金光闪闪的草书沿着天青色的灯身,蜿蜒而上,宛若一条金龙遨游碧空。
有人惊呼:“上面有字!”
“是什么字?”
一阵微风吹过,硕大的孔明灯在树梢慢慢旋转,金龙起飞,飘逸洒脱的草书一点点映入眼帘。
陆时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忽如一夜春风来.......”
刘郁离宛若白鹤伫立在树枝上,朝着马文才点头示意。
马文才长臂一抬,三支利箭搭上弓弦,凤眼半眯,瞄准树梢盘旋的金龙,弓身如满月,弓弦被拉到极致。
踩着树干,轻轻一点,刘郁离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三支利箭离弦而去,金龙的头、腹、尾瞬间被飞箭穿透,强大的力道掀起阵阵气流。
“千树万树梨花开。”陆时终于念出了后半句。
藏在灯内的三千风雪顷刻落下,鹅毛大雪骤起,纷纷扬扬。
在漫天飞雪中,刘郁离似孤鸿飘然落地。
风忽起,无数纯白的雪花于半空中盘旋、打转、飞舞。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谢道韫轻轻吟诵着,抬手接过一片雪花。
雪花轻如鸿毛却没有冰雪的寒凉,原来是用清透如烟的薄纱一片片裁制而成。
何父:“哗众取宠!”
何涟:“这算什么飞雪?假的就是假的。”
只可惜两人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人群中,无人注意。
一道惊喜的声音倏忽响起,“雪上有字!”
第57章 谢道韫的拒绝
雪白的纱,银白的字。指尖一点凸凹不平令陆时意识到那些字竟是用丝线一点点绣上去的。
将白纱裁制成铜钱大小的各色花瓣,再用银白的丝线绣出米粒大小的字,这一场雪堪称用心良苦。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此情此景,陆时无酒自醉。虽然是送给谢夫人的寿礼,他藏起一片也不影响吧!
得到陆时的提醒后,有宾客抓住一片雪花,念出了上面的字,“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寥寥八字,意境非凡。
宾客的手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偷偷将手里的雪花藏入袖中。然后装作之前什么也没抓住,伸出手继续接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王凝之看着手里的雪花诗,久久不能回神。
桓伊:“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这句诗合该是我的。”
好想现在就过寿,刘郁离送他的寿礼若是比不上今日的,他就同他断交。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王玉英接住一片,仍嫌不够,直接跑到树下,拾取之前掉落的。
看着越来越多的宾客加入寻雪大军,谢道韫莫名心痛,这是她的寿礼啊!
她不管,雪花带走就带走了,上面的诗一定要留下。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好诗!好诗!”陆父看着庭院中疯抢雪花的年轻人,有些遗憾自己年纪太大了要脸。
但等看到别人都抢到三五片,陆时才捡到一片的笨拙模样,恨铁不成钢。
算了,儿子不争气,当老子的就要多费心点。
于是陆父一手遮住脸,混到人群中,一手伸进年轻人堆里,不管不顾抓住一把就跑。
陆时跟在后面一阵小跑,提醒道:“爹,诗有重合的,要慢慢挑。”
这是陆父不知道的事,愣了一秒后固执说道:“重的怎么了,可以留给你娘,你妹。”
这是送给谢道韫的寿礼,自带吉祥才气,还绣着精妙绝伦的诗,意义非凡。
谢道韫走下主位,来到刘郁离身旁温声问道:“这场雪藏着多少诗?”
刘郁离:“一年一雪,一雪一诗。夫人经历了几场雪便有几首诗。”
谢道韫惊了。她今年是四十岁寿诞,也就意味着这场雪中藏着四十首诗,而且还是从未听过的新诗,每首诗皆是能流传千古的水平。
这些诗风格各异,绝非一人所作。无法想象眼前人是有怎样的通天之力能得到这么多绝世好诗?
“这些诗是哪里来的?”
刘郁离:“夫人可曾听闻华胥梦?这些诗全是梦里得来。”
这个回答放在后世一定被骂离谱,但放到现在正常得不得了。
傻子当皇帝,刺史抢客商,将军食人魔。从司马衷、石崇、张方就能一窥魏晋荒唐。
当一个时代是扭曲畸形的,一些异常反而成了正常。例如,时而疯癫的刘郁离。
马文才深深瞥了刘郁离一眼,玄之又玄,这个答案很有名士风采。
华胥梦的典故,谢道韫自是听过的。
此典故出自《列子·黄帝》,据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那里百姓过着自然宁静的日子。
后人常以此指代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抑或是梦境。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对这个答案没有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寿宴恢复正常。何家人的东海红珊瑚已成明日黄花,没什么人在意。
众宾客想的是等王家家仆把诗集整理好了,自己一定要抄录一份。
左思《三都赋》一出,洛阳纸贵。今日刘郁离梦中所得的四十句飞雪诗一经问世,少不得晋国纸贵。
这份独一无二的寿礼连同刘郁离此名定会响彻天下。
不多时,王家侍女鱼贯而入,奉上酒菜。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贺声不断,整个庭院被喧嚣裹挟,一直到华灯初上,闹哄哄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刘郁离、马文才先是同主人家道别,又再行拜别桓伊,两人正走到连廊又遇到熟悉的拦路戏码,这次还是王大小姐。
不同于上午的惊鸿一瞥,王玉英此次直接将视线停驻在刘郁离身上,羞涩一笑,“今日多谢刘公子替玉英解围。”
马文才暗自瞪了刘郁离一眼,示意全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王玉英补了一句,“也多谢马公子后来仗义执言。”
刘郁离:“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最讨厌对不尊重女子的人了。”
王玉英眼圈一红,为什么她遇到的人不是刘郁离?
难道除了王家大小姐、谢道韫之女这两个名头外,她就一无是处了吗?为什么与她议亲的男子没一个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马骑射也不在话下,她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那些男子做不到?
为什么父亲不怪那些男子没有本事,而是要她降低标准去迁就他们?
她嫁人难道就是为了找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吗?
王玉英背过身,抹掉脸上的泪珠,“我娘想见你们。”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跟在王玉英身后,走过连廊,穿过小桥,来到一处庭院。
房间门口站着两位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其中一位说道:“马公子先请在隔壁房间稍候,夫人想先见刘公子。”
另一位打起门帘,请刘郁离入内。
刘郁离刚在对面坐下,谢道韫开门见山道:“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但去清凉书院讲学之事,我不会答应的。”
桓伊在临走前曾特意找她说情,希望她能给刘郁离一个机会。
出师不利,刘郁离脸上的笑凝滞一秒。
谢道韫:“如果书院缺少授课老师,我愿意代为举荐。”
刘郁离并没有接话茬,而是仔细打量房间布置,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是七八张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书籍。
临窗的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中墨痕未干,显然主人才刚刚使用过。
书桌旁边是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几把材质不一的剑,有儿童玩耍未开锋的木剑,有成人使用的长短不一的铁剑,还有古朴厚重的青铜剑。
最上面的那把铁剑通身银白,寒光凛凛,没有一丝灰尘与锈渍,剑身上的一处豁口告诉刘郁离,这不是一把花哨的样品,而是一位经历过实战的老兵。
刘郁离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没有急着说服谢道韫,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夫人如何看待今日的谢家?”
这是一个从不在预想中的问题,谢道韫一时间弄不清楚刘郁离想说什么?
刘郁离没有等谢道韫回答,自问自答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谢道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意是好上加好,用来形容陈郡谢氏当前如日中天的景象看似十分恰当。
但谢道韫却知道另一个道理——盛极而衰。日上中天之后便是日落西山,一如当年的琅琊王氏,从最开始的“王与马共天下。”到现在被谢氏后来居上。
谢氏会永盛不衰吗?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无法自欺欺人。
谢道韫看向刘郁离,她提起此事与邀请她去清凉书院讲学有必然的联系吗?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韫的疑问,却没有解答,转而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夫人认为秦晋之间必有一战吗?”
谢道韫忽然猜到一点刘郁离的心思,从容不迫回复道:“不出三年,必有举国之战。”
自太元三年起,秦国分东西两线进攻晋国,接连发动襄阳之战、彭城之战。其中东线襄阳之战,晋国战败,刺史朱序被俘。
西线彭城之战,本来秦军已经占领彭城,若非谢玄率兵解三阿之围,接连多次击退秦军,收复失地,晋国危矣。
这些只是秦国对晋国的试探,苻坚已经年过四十,英雄迟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灭掉晋国,统一南北。
举国之战,必不远矣。
刘郁离不禁为谢道韫的政治敏感度而惊叹,进而又问:“夫人认为此战晋国与秦国,孰胜孰败?”
这个问题一出,谢道韫脸上的从容自信慢慢淡去,单就双方国力而言,晋国的处境十分危险。
举国之战的结局,她无法预测。
“这场战争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测,不妨一一分析。”刘郁离的谎话张口就来,面上却是一副坦诚至极的模样,“如果晋国败了,谢家会如何?”
这个问题谢道韫难以回答,她的叔父谢安是朝中宰相,她的弟弟谢玄统领北府军。可以说晋国一旦战败,所有罪责尽归谢家。
当初叔父谢万北罚兵败,被废为庶人。谢家地位一落千丈,关键时刻是叔父谢安东山再起,撑起了谢家的半边天。
如果谢家的天塌了,谢家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不敢想。
谢道韫不敢想,刘郁离偏要说穿,“请夫人恕在下无礼。一旦晋国败了,谢家定会一蹶不振。以谢大人的为人,哪怕秦国皇帝同样以宰相之职托付,他也会拒辞不受。”
顶级门阀在意的是家族利益,至于皇位上坐的是谁,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哪怕换了苻坚当皇帝,他们依旧还是士族门阀。
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的风骨气节不同一般,晋国权臣做到最后,有几个不想更进一步的,唯独谢安他是真心辅佐皇室,稳定天下的。
修缮宫殿,尊崇王室,平衡世家,选贤举能。现任皇帝司马曜能成为东晋唯一一位掌有实权的皇帝,可以说离不开谢安的尽心竭力。
这样一位贤臣会接受苻坚的招安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大家族的败落是从族中人才青黄不接,朝中后继无人开始的。”
第58章 谢道韫的野心
这样的道理,谢道韫再明白不过。秦、晋之战,晋国不能输,一旦输了对于谢家而言便是国破家亡。
刘郁离转而说起另一种可能,“如果晋国胜了,谢家又会如何?”
“输了,谢家罪过最大。赢了,谢家功劳亦是最大。届时,陈郡谢氏的威望地位定会再上一层楼。”
“谢丞相年前已是开府仪同三司,此战过后,说不定能剑履上殿,入朝不拜,加九锡。”
刘郁离说得尊荣越高,而谢道韫的脸色越难看,上一个想要加九锡而不得的还是桓温。
功高震主,非是幸事。
刘郁离:“夫人认为宰相大人可会行伊霍之事?”
伊霍之事是指权臣伊尹、霍光废立天子的行为。
谢道韫没有回答,刘郁离自己给出了答案,“在下以为不会,但天子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谢安尽心竭力辅佐晋室,打赢了淝水之战,结果功高被忌。谢安为了让皇帝司马曜放心,主动交权,出镇广陵。
然而,司马家得位不正,盯得最紧的就是屁股下的皇位,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谢安的识时务没有换来皇帝的放心,司马曜扶持弟弟司马道子,打压谢氏在朝堂中的势力,将谢家逼出政治中心,不久后谢安离世。
谢道韫忽然发现,秦晋之战,无论晋国是胜是败,谢家的处境都不会太好。打输了背锅,打赢了功高震主,偏偏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刻薄寡恩。
“我谢家上有叔父,下有阿弟,至少还有三十年时间。”
虽然刘郁离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谢道韫并没有陷入她制造的焦虑陷阱。
刘郁离:“夫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将家族前程完全系于一人之身,您觉得稳妥吗?”
谢道韫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思。
刘郁离继续说道:“谢大人为何要东山再起?若是旧事重演,谢家还有第二人能力挽狂澜吗?”
谢道韫不禁想起自家叔父谢安出山之前的事。
升平元年(357)年,她的叔父卫将军谢尚病逝。
升平二年(358)年,她的父亲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病逝。
升平三年(359)年,她的叔父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兵败被废为庶人。
以上三人是谢家在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升平四年(360)年,她的叔父谢安出山,陈郡谢氏在朝堂上的势力才算后继有人。
谢道韫暗想如果当年叔父没有撑起谢家,郗道茂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有些话刘郁离没有挑明,但她心知肚明,叔父谢安年过六旬,若是旧事重演,叔父老去,弟弟谢玄生病,谢家岌岌可危。
事实上,刘郁离的话并非杞人忧天,淝水之战两年后,也就是385年,谢安去世。
388年,谢玄、谢石离世。
谢家第三代人才匮乏,陈郡谢氏的地位江河日下。
谢道韫完全猜不到刘郁离的想法了,她原本以为刘郁离提起谢家是想要让她居安思危,但经过一番分析后,才发现再怎么居安思危,也改变不了谢家进退维谷的将来与族内青黄不接的事实。
谢道韫:“你究竟有何目的?”
刘郁离:“我以前常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后来挨了一次教训顿时明白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夫人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吗?”
谢道韫打量着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晦涩,“我是出嫁女。”
刘郁离并不赞同此话,微微一笑,“夫人永远姓谢,不是吗?”
“您的才华并不逊于其弟,在您心中认为他能撑起谢家,那您又为什么不可以?”
谢道韫审视着刘郁离,问道:“你是在鼓动我回谢家夺权?”
“我能鼓动得了您吗?”刘郁离摇摇头,“我只是想让您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机会。”
谢道韫:“这和我去不去清凉书院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刘郁离:“秦晋之间必有一战,这个观点我与夫人相同。而且我认为此战晋国必胜,有意投身北府军争一份前程。”
电光石火间,谢道韫心中萌生一个念头,三顾茅庐。
表面上刘郁离邀请她去清凉书院任教,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位能辅佐他的谋士。
谢道韫想问为什么是她?转而想起刘郁离的尴尬身份,此人出身太低,稍微有点名气的谋士都不会选择他。
“你找不到谋士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是打错了算盘。”
“夫人以为我是在退而求其次?”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非也!我选夫人是因为我对谋士要求太高,世间能入我眼的寥寥无几。”
一般的谋士能比得过手握剧本的她吗?
“奇货可居,夫人看我如何?”
野心勃勃,心机谋略样样不缺。这是谢道韫对刘郁离的印象。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当谢道韫问出此话,刘郁离清楚机会来了。“凭夫人心念家族,凭您心高气傲!”
一个有自己书房,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读书习武的女子岂能没有自己的理想抱负?
谢道韫扭头望着兵器架上的利剑,心中酸涩难言,回想少年时的那些豪情壮志仿佛一个个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她自幼时就心高气傲,与家中兄弟一同读书,总想着压他们一头,证明自己并不比男儿差。
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她的才名,在一众兄弟姐妹中,她是第一人。
被盛名环绕的感觉太美妙,美妙到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世人认可。
然而,一直到议亲,才明白那些才名对她最大的作用就是多添了一些求娶者。
何其可笑!她是谢家小辈第一人又如何?但能留在谢家的永远不是她。
有些人生来什么也不用做就得到了她倾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刘郁离再次掀开谢道韫血淋淋的过往,“您的父亲、弟弟为龙为光,或卿或将,皆有功绩留存于世。”
“将来您在史书上大抵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谢道韫的脸色遽然大变,靠着看不起的丈夫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她该哭该笑?
嘴角扬起,垂眸之时,一丝泪光被睫毛遮住。
刘郁离话音一转:“但我认为,您的才能足以列传,值得史官大书三页。如今只有一句话,您甘心吗?”
倏忽间,眼眸睁开,暗流涌动。谢道韫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刘郁离,心中对此人又多了一个评价,巧舌如簧,善蛊人心。
“您难道不希望别人提起您,说的是安西将军谢奕,谢道韫之父也。左将军王凝之,谢道韫之夫也。”
刘郁离的话极具煽动力,谢道韫不得不承认若是能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句话,九死未悔。
谢道韫的声音十分冷静,“功高盖父,绩过其夫。这样的凌云壮志,是我去清凉书院任教或是辅佐于你就能达到的吗?”
只有本人的功绩远超其父、其夫,才能在史书上以她为核心,论述亲故关系。
刘郁离新鲜出炉的大饼被对面扔了回来,但她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只有动心的人才会考虑现实可能性。
一个骗局成功与否的关键不在于真实可靠,而在于触动人心。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高智商被骗的案例不绝如缕的原因。人不可能没有欲望,只要有了欲望就有漏洞。
刘郁离不闪不避,直面谢道韫犀利的目光,“您认为孔子在周游列国,不被重用时会想到后来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吗?”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样的道理,您不会不明白。”
谢道韫就是太明白了,心中才越发蠢蠢欲动。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刘郁离紧紧盯着谢道韫的眼睛,肃穆的脸上,一片诚挚,眼中光芒璀璨,似星河浪漫。
“您若不迈出第一步,又怎知凌云壮志不能酬?”
谢道韫转头,一旁兵器架上银白的长剑映出她眼角的皱纹,不再明亮的眼睛。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刘郁离起身,一把抽过那把剑,唰唰挽了个剑花,破空声如惊雷乍响,“正是东山再起时。”
比剑光更锐利的目光自谢道韫眼中射出,是了,她的叔父谢安年过四十才出山为官,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风流宰相。
四十岁晚吗?对男子不晚,那对女子也不晚。
纵她才能不及叔父,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在史书上的记载,也能多上两三行吧?
若是谢家生死存亡之际,一个身处内宅的出嫁女能做什么?
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王谢两家的使命她已完成,为什么不能重拾年少时的梦想,为自己活一回?
正如刘郁离的那句话,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
不走出内宅,她永远没有机会。走出去还有一线希望。
她不能懦弱到面对希望都不敢赌一把?
谢道韫:“刘备三顾茅庐时身边还有关羽、张飞鼎力相助,不知你有什么?”
她想知道刘郁离除了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什么底气敢于登王谢之门,邀请她?
刘郁离:“这个问题,等您见到另一位谢夫人就知道了。”
“另一位谢夫人?”谢道韫忽然想起之前回谢家发生的事,问道:“道盈出家是你鼓动的?”
今年本是叔父的六十大寿,前几日她曾携女回谢家为叔父祝寿。不料寿宴过后,谢道盈说出她将在钱唐出家为道之事,引发叔父勃然大怒,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么大的黑锅,刘郁离可不敢背,“此事与我无关。”
第59章 马文才的转变
马文才跟着王玉英来到隔壁,刚刚坐下,忽听到对面说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竟是我的表弟!”
“不敢当!”马文才面上的疏离顿时化为冷硬,“王谢两家门槛高,马家高攀不上。”
王玉英长长一叹,“马家攀不上,刘家是不是更不能?”
“哪个刘家?”马文才一时间没想明白,等看到王玉英面朝隔壁,恍然大悟。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才见一面?”王玉英这就想着嫁给刘郁离了,是不是太荒唐了?
王玉英:“他长得好,性子好,武功好,我想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
反正她嫁给谁都是下嫁,为什么不能嫁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马文才沉着脸问道:“你猜你娘为什么要戳破我的身份?”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戳破不就是想警告王玉英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好结果吗?
王玉英:“只要能嫁给他,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少女眼中光芒闪烁,娇俏如桃,“他看我的眼神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马文才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刘郁离若是在,定会揪着他的衣领,让他安分些。
顿了顿,挤出几个字,“长得好看的人,刘郁离都这样。”
他早就发现了刘郁离的性子,对长相好的人更多几分耐心,对待女子更是体贴入微。
瞧瞧今日送谢道韫的礼物,哪个女子见了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现在就有一个王大小姐虎视眈眈。
马文才忍不住咬牙切齿,怕王玉英不死心,再度补刀,“刘郁离有喜欢的人了。”
王玉英:“你喜欢他?”
突然急转弯的话题差点惊得马文才从凳子上摔下,“胡说八道!”
刘郁离喜欢的是谢若兰,王玉英是怎么把事情扯到他身上的?从哪里能看出来他喜欢刘郁离?
王玉英:“桓叔叔说刘郁离喜欢男子,你们又同进同出,而且我每次多看他一眼,我就感觉你在瞪我。”
和她议亲的第三位公子就喜欢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
“你都知道刘郁离喜欢男子了,你还不死心?”马文才快疯了,王玉英是个正常人吗?
王玉英觉得自己很正常,“我也喜欢男子。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不影响!”
她现在已经不想找什么如意郎君了,只要能嫁个顺眼的,凑合一下就行了。
马文才:“你是个姑娘,喜欢男子是正常的。刘郁离不一样,他是男子。”
王玉英:“那秦国皇帝还喜欢男子呢,也没人说他不正常。”
苻坚和慕容冲的事,天下还有不知道的吗?
马文才非常想指着大门让王玉英出去,但一想这里是王家,只好作罢。
鉴于上一个话题与新表弟聊得不是很开心,王玉英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姨母要在钱唐出家的事,你知道吧?”
马文才脸色更难看了,“你想说什么?”
王玉英:“姨母之前回谢家与家里闹翻了。她就你一个孩子,你在钱唐一定要照顾好她。”
她又被逐出谢家了吗?马文才心中懊恼之前不该对她冷淡。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除却谢道盈新寡,需要守孝外,其余两位谢氏女皆是和离归家,谢安有意为她们再择夫婿。
偏她们想学谢道盈出家,谢安认为是小女儿谢道盈太过叛逆,引得家中姐妹纷纷效仿,开口训斥了两句,并想让她改变出家之意。
但谢道盈不服,认为两位姐姐不过是看清了婚姻本质,不想再跳入火坑。
父女俩一言不合吵了起来,谢道盈直接收拾东西离了谢家。
马文才:“她在王家不是有儿有女吗?王家难道不管她?”
王玉英:“虽然是养在姨母名下,但王家的孩子皆是妾室所出。亲生的就你一个!”
“要不是我爹下了命令亲事未定之前不能离开会稽,我早就去看姨母了。”
马文才神色复杂,心中酸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当初她抛弃了他和爹回归谢家,如今她又离开谢家,折腾来折腾去,落了个孤身一人。以后她真想守着青灯破观过一生吗?
“下雪了!”王玉英惊喜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一溜烟跑到门外,轻盈欢快地转了几圈。
隔壁谢道韫刚刚起身送别刘郁离就听到王玉英的声音。
“下雪了吗?”谢道韫低声呢喃了一句,跟在刘郁离身后出了房间。
房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透着黄澄澄的光芒,纷纷扬扬的雪花踩着寒风的足迹翩然降落。
盈盈灯光,翩翩白雪,在缱绻夜色中相会,风声低吟,光影交错,天地似乎被一层朦胧轻纱笼罩,迷离又梦幻。
抬手接住一片晶莹,一点点凉意过后就是一片潮湿。
一瞬间,谢道韫梦回三十年前那场雪,“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从永和六年陈郡谢府到太元五年会稽王家,不同时空的两场雪在同一人身上交汇。
刘郁离:“我想送夫人一场雪,今日便真下了一场雪,何尝不是天意。”
谢道韫没有搭话,静静凝视着漫天风雪。
这就是天意吗?上一场雪赋予她才名,这一场能否改变未来?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这场雪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在历史中王家遭遇孙恩叛乱,王凝之没有组织士兵抵御,反而在道室做法,拜神起乩,请求鬼兵相助。
结果可想而知,会稽陷落,王凝之连同所有子女全部遇难。
谢道韫亲自持剑反杀叛贼数人,终因寡不敌众被俘。
孙恩钦佩她的才华、果敢,将人释放回家,自此寡居会稽,孤独终老。
而这个时空,因谢道韫选择辅佐刘郁离,刘郁离率兵提前平定孙恩叛乱,会稽不曾沦陷,保全了王家满门。
谢道韫更不知道的是在后世历史上今日的两场雪被誉为“金鳞雪”,寓意“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一代传奇宰相的故事自今日始矣。
自王家回到望江楼,马文才一直心事重重,刘郁离便邀请他去江边赏雪。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两日,辛苦忙碌了一年的百姓早已归家,与亲朋好友团聚,共度佳节。
再追求风雅的才子佳人也不会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踏雪寻梅,吟诗作对。
浅浅落了一地的白雪照亮沉沉夜色,原本凋零的草木变身玉树琼枝,美不胜收。
江边人迹罕至,鸟雀无踪,风萧萧,雪沙沙,脚步走过的雪地在碎玉声消失后,留下两串并肩的音符。
平日里冷艳逼人的眉眼像是被风雪打湿的海棠花,暗淡了颜色、消融了高傲,脆弱而彷徨,寂寥又凄清。
这样的马文才让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少叹息,“在担心你娘?”
马文才停住脚步,“她又不需要我。”回头看着刘郁离,目光带着冰雪的潮湿,山石的执拗,似乎在问,你需要我吗?
依稀间,刘郁离似乎看到年幼的马文才站在漫天风雪中,空无一人的路边,一动不动,固执地等待着。
似乎在等一个人将他带走,似乎明知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依旧绝望又期待地等待着,等到江水停滞不前,等到白雪冰封世界,等到时间的尽头,他就在那里站着,磐石般坚定、孤寂。
刘郁离:“她选择钱唐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心里清楚马文才要得不是更近一点,完整的家才是他的执念,但谢道盈不会因他而妥协,选择破镜重圆。
马文才:“她只是想离我近一点却并不想陪着我。”
“在她心里,我和一只小猫小狗没有区别,想起了才会抱一抱。”
用不了多久,她又会放下,再次离开。而他却一直眷恋着片刻的温暖,重复没有尽头的等待。
他期待十分,却永远只能得到一分,就连这一分也是他乞求来的。
“刘郁离,你和她一样。”
红红的眼眶挂着一滴清泪,将落未落。泪珠的主人不愿将软弱示人,但泪水却生出自己的意志,似春日急雨,一滴滴坠落。
“终有一天,你会像她一样离开,再不回头。”
他抿紧嘴唇,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眼睛倔强地盯着对面之人。
刘郁离一声苦笑,她本是想助马文才解开心结,不料弄巧成拙,反而加深了他的执念。
有心安慰,却说不出虚假的承诺,只能长久沉默。
风雪是唯一的声音,寒意一点点侵蚀身体的温热。
浓郁漆黑的剑眉挂满晶莹的雪花,睫毛尖尖悬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刘郁离拿出手帕,走到马文才身边,伸出手为他擦掉脸上的泪珠。
“沧海尚能变桑田,未来缥缈不可期,有些事何必强求,不如抓住当下。”
成年人自以为理性的劝诫在少年人看来虚假得可笑。马文才嘴角勾起,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强求?”
“抓到手里的才算自己的。”
偏执霸道的声音在刘郁离耳旁响起,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我想要的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哪怕玉石俱焚。”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抛弃自己的机会。
刘郁离简直想给之前怜惜反派的自己一巴掌,叫你同情心泛滥!
“放开!”她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不要逼我动手!”
————————
书院线开始收尾,得到双谢相助,刘郁离的事业线由暗转明。
第60章 你有多少秘密
马文才放开刘郁离的手,却抢过他手中的锦帕,“你不该心软的。”
如果太守府那一夜,他没有看到刘郁离的真心,他们还能是陌路人,但刘郁离偏偏来了,给了他希望,让他生出更多的期待。
马文才捏着手帕,轻轻拭去刘郁离脸上的雪水,低沉的声音温柔似水,“你我不成朋友,就是死敌,不死不休。”
面对马文才的倒打一耙,刘郁离差点气笑了,拂开他的手,一脚踹过去,“你放心,死的绝对不是我。”
马文才不闪不避,雪白的狐皮大氅上留下半个脚印,“那我死了,你会伤心吗?你的眼泪会为我而流吗?”
刘郁离心中咯噔一下,马文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感觉他今晚状态不对。
“当然会伤心了。”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笑着,“伤心到给你烧一群三妻四妾下去陪你。”
马文才摇摇头,“我不要三妻四妾,你下来陪我就好。”
此话一出,刘郁离惊得后退了半步,转而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打哈哈道:“文才兄,你就是喜欢男子,也不要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首先,她货不对板。其次,她是体面人,兔子不吃窝边草,绝不会对身边人下手。
“你才喜欢男子呢!”马文才白了刘郁离一眼。
他只是觉得三妻四妾还不如与刘郁离打打闹闹,吵吵架来得有意思,他就怀疑他喜欢男子,什么眼光?
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开始有心思探究马文才今晚的异常,这些日子他们同进同出,唯一分开的时间,就是之前在王府,问题很可能出在王玉英身上。
“王玉英和你说什么了?”
一抹冷笑自马文才嘴角升起,“她和我说的都是你。”
刘郁离不解,“我有什么好说的?”
马文才目光不善地盯着刘郁离,“说你看她的眼神不一般,说你们郎情妾意。”
刘郁离回想王玉英看自己的眼神,确定很清白,那问题只能出在别的方面,“她是被逼婚逼疯了,神志不清。”
一想到王玉英才十七八岁就面临这么大逼婚压力,不禁打了个寒战。
见状,马文才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你要是对人家无意,以后就躲远点,更不要见人就笑,让别人误会。”
刘郁离对此很不买账,“你不懂,高岭之花比中央空调更吸引人。”
此话,马文才没有听太懂,但跟刘郁离相处久了,多少能猜个大概,不就是死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吗?
雪越下越大,刘郁离觉得整个人快冻透了,“我们快回去吧!”
马文才点点头,伸手拉住刘郁离的手,“路滑,小心点!”
刘郁离尝试性地甩了一下,没甩开,怕引起马文才警觉,不敢再搞小动作,只好被人一路拉着回到客栈。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整个人泡在热水桶里,浑身暖洋洋,一想到开学后谢道韫就会去清凉书院任教,心中美滋滋。
忍不住哼了一支小曲,“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一首儿歌唱得荒腔走调,刘郁离浑然不觉,越唱越高兴,声音也越来越大。
从浴桶中站起,拿起一旁屏风上的毛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唱道:“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你有多少秘密?”马文才的声音蓦然响起。
猛地一惊,刘郁离脚下一滑,整个人重新跌入浴桶,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了一地。
马文才站在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担忧刘郁离出了问题,心急之下推门而入。“你没事吧?”
推了一把,没推动。
门口传来的嘎吱声让刘郁离立即大叫,“我没事!”
马文才,你真是阴魂不散。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开门。”
刘郁离的稍等,足足让马文才站在门口等了一刻多钟,然后才拖着一瘸一拐的脚,走到房门口,拉开门闩时,扯起麻木的嘴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几枝红艳艳的梅花映入眼帘,一阵清香在鼻尖氤氲。
马文才见刘郁离沉着一张脸,问道:“你不喜欢吗?”
灼灼红梅后闪出一张清隽俊逸的脸庞,美人名花交相辉映,昏黄的烛光都亮了许多。
刘郁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顿了顿,还是抬手接过梅花,“真漂亮!”
算了,看在鲜花的份上,今日不与他计较。
刘郁离抱着梅花,一瘸一拐往回走,下一秒身子腾空而起,原来是马文才见他受伤,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刘郁离右手抱着花,左手被迫揽上马文才的脖颈,咬牙道:“你放手!”
然而,马文才一直将人抱到床上才放手,“脚伤了就不要乱动。”
“不就问你一句话,就将自己跌成这样?”
“这么心虚,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刘郁离大声辩解,“我那是心虚吗?我那是震惊!”
刘郁离的震惊,马文才理解不了,“不就是背上有伤吗?我都知道了,怕什么?”
刘郁离陡然意识到马文才想偏了,于是顺水推舟,“那丑陋的伤疤破坏了我的完美形象,我就是放不下,怎么了?”
对此,马文才只好道:“我不提便是了。”
他取过刘郁离手中的梅花,转身将花儿插在桌上的美人瓶中,然后坐到床畔,小心抬起刘郁离受伤的右脚。
刘郁离伸手拨开马文才的手,“一点扭伤,并无大碍。”
“你今天怎么了?”马文才蹙着眉头,看着刘郁离,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刘郁离立马转变态度,“刚才那个姿势不舒服。”
说完将脚横放到马文才大腿上,想看就看吧,她就不信一双脚,马文才还能看出什么。
马文才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有些红肿,轻轻摸了一下骨头。
“啊!”刘郁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有错位,马文才顿时放心了。
忽然想起刘郁离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问道:“你包袱放哪里了?”
刘郁离想起包袱里的私人物品,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我这次出来的匆忙,没带那些瓶瓶罐罐。”
马文才:“我去药铺给你拿些药。”
“我不吃药。”刘郁离头摇成拨浪鼓,拉住马文才的袖子,“习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马文才意味深长地瞥了刘郁离一眼,“只拿药膏,不喝汤药。”
“哦!”刘郁离松开手中的袖子,转而意识到了什么,“这么晚了,药铺应该关门了。你不妨去楼下问问小二,看他那边有没有。”
马文才:“我去看看。”
不多时拿着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回来了。
作为习武之人,刘郁离不用看就知道这种药酒的使用手法是揉搓,满脸拒绝,“我讨厌这个味道,绝不会用。”
见马文才一脸绝不退让的表情,刘郁离先割一城,“我自己来。”
自己下手揉最起码能轻点,不会太痛。
马文才:“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回去,以你的手法完全浪费了药效。”
他敢肯定刘郁离最多涂上就算完事。
刘郁离:“你先走,我不急。”
反正她又没有家人,在哪儿都是过年。
马文才根本不理会刘郁离的抗拒,直接掀开被子。
“不行!”刘郁离立即大叫,“不能在床上。”
要不然整个被子都是药酒味,熏得还能睡吗?
马文才:“你坐在床边,我替你涂。”
刘郁离垂死挣扎,“你下手太狠,我要自己涂。”
马文才懒得废话,想要直接动手。
刘郁离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坐到床边,抬着受伤的右脚,严肃叮嘱道:“不许太用力。”
马文才坐在另一端,左手拉过刘郁离的右脚,按住脚腕将其固定在自己双膝上。
刘郁离面上一副大无畏的表情,眼睛却紧紧盯着马文才,大有一副他敢太用力就将人一脚踹开的无情模样。
黄色的药酒汇聚在掌心,浓烈的药味瞬间填满整个房间,马文才温热的手掌覆盖上刘郁离脚踝处的红肿,掌心慢慢用力,一点点将药酒揉搓进皮肤。
预想中的尖叫、痛呼、挣扎完全没有,马文才抬头看了一眼刘郁离,只见他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身下床单,沉默到极点。
泪水沿着眼尾无声落下,刘郁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马文才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唯有沉默地加快手下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低声说道:“好了。”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这叛逆的眼泪啊!”
马文才没有拆穿爱面子的某人,转身去了外间,净手回来,见刘郁离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问道:“你怎么了?”
刘郁离:“我在思考要不要和你换房间,这该死的味道快把我熏晕了。”
但她一想味道的本源在自己身上,就知道此举无用,十分心累。
马文才睨了刘郁离一眼,直接将房间的窗户推开,寒风呼啸而来,带着冰雪的清冽,充斥着房间的刺鼻药味立马散了大半。
寒冷取代了温暖,刘郁离立刻扯过床上的被子将自己包起。
一盏茶的工夫,仅余淡淡的药味,马文才将窗户重新关上。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面对某人过河拆桥的行为,马文才没好气道:“你往里睡。”说完,站在床边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刘郁离差点从床上跳起,“你要在这儿睡?”
第61章 广陵公子天下传
马文才不明白刘郁离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他的脚受伤了,身旁没有人,万一半夜要喝水、起夜怎么办?
刘郁离拒绝得很干脆,“不行!我的脚受伤了,两个人睡一起不方便,万一你半夜翻身压到我了怎么办?”
这个理由在马文才这儿站不住,“我们一起睡了这么久,我什么时候翻身压到过你?”
要不是刘郁离的书童不在,他至于委屈自己伺候人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刘郁离心里有苦说不出,她和马文才在书院同住许久,自是不介意同睡一床的,但今天马文才那些莫名其妙,引人误会的话,让她恍然意识到,马文才心性有缺,他很可能分不清爱情、友情。
原著中马文才一直在找祝英台麻烦,下起手来毫无顾忌,要不是祝英台机敏,早就被他逼得身败名裂,是以两人一直不对付。
直到马文才意外发现祝英台是女子,忽然转变了态度。明明原著中,梁山伯为人温和宽厚,对马文才态度更好。
但马文才却一直认为梁山伯是个伪君子,反倒对一直不假辞色的祝英台颇为欣赏。
刘郁离认为马文才虽然封建大男子主义,但由于原生家庭,他注定会被自己母亲一样独立勇敢的女子所吸引,例如祝英台。
或者说,在马文才心里母亲谢道盈是最美的形象,哪怕这与他所接受的封建教育冲突,但谢道盈在他心里的地位胜过一切。
母亲对孩子的爱最为纯粹,马文才曾得到过却又在五岁那年失去。
由此,他对所有感情的追求都倾向于极致纯粹,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扭曲。
欣赏、吸引不等同于爱,以刘郁离自身为例,她对祝英台、梁山伯二人无疑都是欣赏的,或者说是敬佩的,这是出于对人性中美好品质的向往,无关风月。
刘郁离分得清,但马文才却不能。
马太守畸形的交友论,将人分为一刀切为有用、无用之人,让本就心性有缺的马文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身边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亲情残缺、友情不可得,仅剩的希望便是爱情。
祝英台的女子身份让马文才看见一线曙光。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成为梁祝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做了许多错事。
如果马文才还有理智,以他的聪明怎么会看不清,有他无他,梁祝都不可能有好结果,他的拆散完全是画蛇添足。
在刘郁离心中,马文才是封建秩序的化身,他是没有性别的。但随着相处时间日久,抽象符号化为具体的人,马文才在她心中的形象越来越鲜明。
忽然有一天,纸片人成真,刘郁离惊觉自己已经把马文才当作朋友了。
随着两人感情日深,马文才的转变一点点落入刘郁离眼中,她开始怀疑自己成了祝英台的替身。
准确地说是,无论谁出现在这个剧情中,有几分独立勇敢的模样,一部分固定剧情就会落在谁身上,马文才注定会喜欢上她。
因此,刘郁离才会对马文才的一举一动,如此应激。
她不想招惹麻烦,而马文才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换宿舍,一定要换宿舍。刘郁离心中打定主意,但在这之前,她不能露出蛛丝马迹让马文才有所警觉。
“你去抱自己的被子。”
马文才看到刘郁离自己裹着一床被子,只当他怕冷,担心两人半夜争被子,没有说什么,转身回房抱来自己的被子,“这下没问题了吧?”
刘郁离有什么资格嘲笑自己公子哥做派,他不也一样吗?身娇体贵,事情多。
一夜好眠,在沙沙的雨声中,马文才醒来,看着身侧眼下青黑的刘郁离,问道:“你没睡好?”
刘郁离有气无力回答道:“做噩梦了。”
马文才好奇道:“什么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刘郁离恶狠狠地瞪了马文才一眼,“当然是梦见我要娶你。”
因为马文才的异常,睡前她浮想联翩,好不容易睡着,结果梦见马文才将强取豪夺那套用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快气炸了,将人打了一顿不解气,最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脱下身上的嫁衣套到马文才身上,逼他嫁给她。
在马文才含泪答应时,她吓醒了。
只觉得梦里的自己太降智,无论谁逼婚谁,谁娶谁嫁,结局都是她和马文才在一起了。
她怎么能和马文才在一起?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醒来后有心照着梦里将人打一顿出出气,又担心万一打起来,她脚伤在身,占不到便宜。
在打和不打之间,犹豫良久,睡意全无。
刘郁离的话刚出口,马文才毫不犹豫反驳道:“凭什么不是我娶你?”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他俩都是男子,怎么能娶对方呢?
转而一想,这是刘郁离的梦,顿时合理了,“确实是噩梦。”
这个梦别说刘郁离吓得不轻,放他身上也会惊醒。
“下次,你再敢出现在我梦里,我见一次打一次。”说完,刘郁离走下床,开始穿衣服。
马文才:“蛮不讲理。”
梦本就是荒诞的,他都没和刘郁离较真,刘郁离有什么资格同他计较?
“我高兴。”刘郁离回怼了一句,说话间走到窗户旁,一把推开,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房间。
蓦然想起脚伤,“我的脚好了!”
动动脚腕,发现除了一些隐隐的酸涩,并不影响正常行动。
屋顶的白雪化为小雨,沿着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外面的积雪不厚,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我们吃完午饭出发,天黑前能到。”
对此,马文才并没有意见。
刘郁离想起那本没怎么用的会稽旅游攻略,决定再寻一家探店。
站在楼梯口远远望见一楼厅堂中三五成群坐着一伙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
随着越来越近,隐约听到一句,“我认为最妙的当数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刘郁离下楼的步伐一顿,虽然王谢是顶流,但昨天的事,今日就传开了,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有人摇摇头,“还得是那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你们没发现这句诗不讲究韵律格式,长短不一,更为灵活多变吗?”
另一人说道:“据那位广陵公子所言,这不是诗,而是词。吾以为这是比那几十句惊世好诗更为意义非凡的事,一种新的文学体裁出现了,还是能与古诗相媲美的文学。”
说话之人,惊叹连连,显然明白此事背后的深刻意义,诗言志,词言情。词集诗乐于一体,能吟能唱,用不了多久便会风靡天下。
有人艳羡道:“华胥一梦诗三千,广陵公子天下传。为什么梦中得遇诗仙的不是我?”
有人开始阴谋论,“你们说这么多诗词,真是这位广陵公子做梦梦见的吗?会不会他是为了出名,提前找人代笔?”
作为故事的主角,刘郁离此时有些尴尬,看到马文才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理直气壮,“以后我要多多习惯这种名扬天下的感觉了。”
说完,走下楼梯,坐到一旁的桌上,暗中享受被人吹捧的飘飘然。
马文才朝着之前那位阴谋论者,开口道:“这诗要是你写的,你会卖吗?”
阴谋论者哑口无言,这样的诗只一首足以声名鹊起,有了名还怕没有利吗?
有人附和道:“要是那位广陵公子是个贪图虚名之人,说这些诗是自己写得岂不是更好,哪里须要澄清是梦中仙人所作。”
如今广陵公子虽然扬了名,却并非才名,而是因梦中遇仙这等传奇经历闻名于世,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浮名早晚会烟消云散。
有人点点头,说道:“我反而觉得这位广陵公子不慕名利,品行高洁,他若是不说,谁又知道此诗非他所作?”
“只可惜,这些写雪的诗词不是全篇,吉光片羽,不免让人遗憾。”
此语一出,众人无不点头。
有一人长叹道:“继海棠无香,鲥鱼多刺后,人生又多一大憾事,广陵残雪。”
刘郁离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出了望江楼,马文才玩笑道:“广陵公子,这个名号可合你意?”
刘郁离一本正经回复道:“甚好!”
两人走在街道上,周围人群偶尔传来只言片语,不是在说昨日的那场诗词雪,就是在讨论广陵公子。
走着,走着来到了熟悉的集市,见之前吃过的吴记被人群团团围住,刘郁离心生好奇,走到人群旁,想要一探究竟。
“梁公子,求求你就买下小鱼吧!真是没办法了!”
“吴大娘,你快起来!”
“文才兄,好像是梁山伯的声音?”刘郁离看了一眼一旁的马文才,见他点头,便知没有听错。
梁山伯将跪在地上的吴大娘搀起,没想到他只是过来吃碗鱼丸汤却碰到这样的事情,都是邻居街坊,遇到什么困难事,能帮一把他绝不推辞,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有心无力。
“吴大娘,不是山伯不肯帮忙,你也知道这个月,梁家已经买了三个人,现在柴房都没地方住。”
“山伯,发生什么事了?”刘郁离走到梁山伯面前询问究竟,人群乱糟糟的,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云山雾罩。
“郁离,你怎么在这儿?”梁山伯见到同窗,心生欢喜,但一低头看着又重新跪在地上的吴大娘、小鱼姑娘,叹了一口气,大致解释了一番。
第62章 自动送上门的美人
原来朝廷为了应对北秦的入侵,开始大肆征兵,战场凶险,有些人家就想着花钱免役。
入不敷出的百姓,如何能拿出免疫的钱,自然是卖儿鬻女,有点良心地想着挑户和善的主家。
梁家的为人在十里八村有口皆碑,不少人第一时间将自家孩子领到知根知底的梁家,跪求梁母买下。
梁山伯父亲早逝,虽留下一些家业,但读书是件费钱的事,梁母不愿坐吃山空,闲暇时还要亲自织布、绣花补贴家用。
家中只有一个自小跟着的嬷嬷,平日里负责洗衣做饭。
哪怕是梁山伯身边伺候得也仅有一个书童四九。
遇到这样的事,梁母一则碍于邻里情面,二则怜贫惜弱,便买了两女一男充当家仆,其余的爱莫能助。
吴大娘心疼女儿,犹豫了一番错过最佳时机,梁母那边不肯松口,于是将主意打到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身上能借的钱早已借出去,梁母知他心软,只说家中已无余财,再也买不起人。
一边囊中羞涩,一边被人道德绑架,梁山伯解释了很久,但吴大娘一味哭哭啼啼,苦苦纠缠。
看到刘郁离,干练壮实的吴大娘很快想起之前的事,吴记只是小吃摊,难得遇到两位不符合身份的食客,记忆犹新,而且她给刘郁离送餐时,见他温柔和善,临了还对她道谢,怎能不印象深刻。
又见刘郁离与梁山伯相识,吴大娘立即转变策略,拉着自己小女儿,跪倒在刘郁离面前,“我家小鱼,洗衣做饭没有不会的,公子就赏她一口饭吃吧!”
“小鱼,快给公子磕头。”
刘郁离打量了一眼吴大娘身后的女子,说道:“小鱼姑娘,求得不只是一碗饭吧?”
她见过的美貌女子不少,但皆比不上眼前这位小鱼姑娘。
碧玉年华的小鱼姑娘面如芙蓉,身似杨柳,气若幽兰。荆钗布裙难掩国色天香,不言不笑却是风雅自生,天生自带一种如沐月华的高贵端庄。
小鱼姑娘起身,走到刘郁离身前翩然一拜,“传闻石崇用十斛珍珠买下绿珠,小鱼之貌,以刘公子观之,价值几何?”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一个农家女会知道石崇、绿珠之名吗?
况且,梁山伯只提了刘郁离的名字,刘郁离也并未自报家门,这个小鱼姑娘却知道郁离姓刘,此人分明就是专门冲着刘郁离来的。
马文才扭头看向刘郁离,想看看他作何打算。不想刘郁离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将他气个不轻。
梁山伯皱眉,吴家的小鱼姑娘,他听过从没见过。
今日一见,有些怪异。本来是他的麻烦,现在牵扯到刘郁离,心中过意不去,“小鱼姑娘,你家缺多少,我先借给你。”
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郁离,能不能……”
梁山伯话没说完,马文才直接往他手中塞了一块金子,转而拉住刘郁离,说道:“我们走。”
刘郁离拂开他的手,“英雄救美本是应该,何况小鱼姑娘专门等了我这么久,一走了之,岂不是辜负佳人。”
马文才冷冷地看了刘郁离一眼,“我只听过色字头上一把刀。”
刘郁离没有理会马文才的话,扭头朝着小鱼说道:“姑娘的容貌,让我想起一首诗。”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她借了这么多场东风,送别人一场又如何?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梁山伯:“精妙绝伦,仅凭这一首,刘兄足以名扬天下。”
刘郁离:“梁兄谬赞了,此诗非是我所写。而是我梦中一位名叫李白的诗仙写的。”
人群中有人惊呼,“姓刘,梦中遇诗仙。”
想起昨日寿宴上谢道韫点评的那句,“华胥一梦诗三千,广陵公子天下传。”
“莫非你就是广陵公子刘郁离?”
昨日寿宴刚散场,刘郁离这个名字响彻会稽城,四十句写雪的绝世诗词,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更兼之梦中遇仙,这等传奇经历,为整件事增添了神秘色彩,热度居高不下,众说纷纭。
“正是在下。”刘郁离遗憾自己折扇没有带出来,要不然郁离山庄堆积的几百张纸扇就能顺势清仓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小鱼姑娘嫣然一笑,夺人心神,“仅此四句,便超过十斛明珠了。不知刘公子可愿收下小鱼?”
有人捧场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有人感慨道:“英雄救美,千古佳话。”
反倒是之前议论纷纷的百姓,此时忽然没了话,沉默地围观着。
梁山伯看了一眼刘郁离,眼中并无羡慕,反而隐隐有些担忧。
马文才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刘郁离看着小鱼,眼中没有一丝欣喜,面色严肃,“小鱼姑娘貌若天仙为真,只可惜在下盛名难副,没有半分诗才,委实配不上姑娘。”
“姑娘若是有难处,在下愿意尽心竭力,却不敢有非分之想。”说完,解下身上的荷包,倾囊相赠。
虽不知这位小鱼姑娘是何身份,但她既然为了求名而来,同为女子,帮她一把又如何?
小鱼走到刘郁离身前,接过荷包,再度下拜,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欠公子一个人情。”
刘郁离低声道:“那在下可以用这个人情换姑娘一愿吗?”
小鱼微微颔首,注视着刘郁离想知道他有何愿望,忽听到对方说道:“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
刘郁离是真心的,石崇的十斛珍珠不仅买到绿珠的人,更买走了她的命。
石崇被罢官后,与他有仇的孙秀因依附赵王司马伦,势头正兴,派人索要绿珠,石崇不愿意交出爱妾。
孙秀大怒,劝司马伦诛杀石崇。
石崇一句“我现在因为你而获罪。”逼得绿珠坠楼而亡。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杜牧这句诗中的坠楼人便是绿珠。
后人夸赞绿珠忠贞不贰,不负石崇一片深情,主动跳楼而死。而刘郁离看到的却是一个生死不由己,被人吃掉的女子。
当小鱼自比绿珠,刘郁离想的是愿红颜不薄命,再无坠楼人。
小鱼第三拜,“多谢!”说完转身回到吴大娘身后。
梁山伯将黄金塞回马文才手里,转身对着吴大娘说道:“大娘,你带着小鱼姑娘回家吧。”
“小鱼,我们走吧。”吴大娘扭头看了一眼锅灶旁的老伴,叮嘱道:“照看好摊子,我去把钱交了。”
等离了众人视线,小鱼从荷包中取出二十两白银递给身后的吴大娘。
吴大娘接过银子,低声说了一句,“小姐,对不起。”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上战场丧命。
小鱼:“你养了我六年,我们恩义两清。”
吴大娘只是她的嬷嬷却是别人的亲娘,她不怨她。
谁让她娘死了,再也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司马曜,你害死了我的母亲,我要你血债血偿。
另一边,梁山伯盛情邀请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去他家做客,马文才刚想推拒时,刘郁离却答应了。
三人一路同行,不多时来到梁家门前,相比于祝家庄的富丽堂皇,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梁宅精致小巧,干净整洁,前后两进,约有十多间房屋。
穿过外院,梁山伯还未进门就一声高呼,“娘,来客人了。”
“山伯回来了。”伴随着一道爽朗大气的声音,房内走出一位年过三旬,秀雅干练的女子,眼角些许笑纹,是岁月沉淀下的坚韧。
头戴鎏金凤纹缠枝银钗,穿着细绸靛蓝夹袄,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梅花,两只手各带一只錾刻梅花纹银镯。
脸上的笑如同冬日阳光,不热烈却有恰到好处的温暖,见之可亲。
一番寒暄后,梁母领着几人进屋,两个怯生生的小丫鬟端来茶水、蜜饯后,立在一旁偷偷打量二位新客。
梁母留几个年轻人在房内叙话,自己则来到厨房,安排中午的饭菜。
刘郁离:“我之前的提议,山伯可曾改变想法。”
梁山伯精通算学,动手能力极强,不折不扣的手工达人。她有心减少梁祝未来的阻碍,提议让梁山伯研究军械,将来在淝水之战中凭借军功,快速跻身朝堂。
但梁山伯为人宽厚,不喜杀戮,拒绝了她。
梁山伯看了一眼身侧两个年仅十多岁的小丫鬟,叹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马文才冷哼了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是有你这般怯弱之人才会国土沦丧,山河破碎。”
刘郁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山伯不想杀生,难道连守卫家国,抵御外敌这样的事都不愿意做吗?”
梁山伯摇摇头,“真有那一日,哪怕山伯是文弱书生也必当持刀向前,宁死不退。”
刘郁离:“刀剑能杀人也能救人。秦国兵强马壮远胜晋国,若是晋人再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今日卖儿鬻女之惨状,远不敌国破后十之一二。”
“山伯,难道不知两脚羊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吗?选羸弱男女者,以供给军粮,这就是两脚羊。”
第63章 谢若兰的心疾
公元383年,这一年淝水之战胜了,梁祝二人死了。梁祝之死暗示了晋国风中残烛的未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梁祝是幸运的,他们没有经历国破家亡,亲眼看着亲朋好友一一死在自己面前。
两脚羊三字一出,两个小丫鬟圆圆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惊恐,双眼噙泪,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刘郁离将桌上的蜜饯端给其中稍大的一人,摸摸她的头,说道:“带着妹妹去外面吃果子吧。”
若是世家大族规训好的丫鬟自会明白客人有话要谈,施礼后优雅退下,但她们生在农家,被卖入梁家也不过几日,还不懂得规矩二字。
只听有果子吃,小手一抹眼泪,原先的恐惧被抛之脑后,喜笑颜开,接过果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都说为人奴婢苦,可若是连这种苦日子都求而不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马文才:“郁离,你又何必与这种懦弱无能之人多费口舌。等敌军打到跟前,看他的满嘴仁义道德能不能抵抗千军万马?”
他不明白刘郁离为什么会看重梁山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多大用处?征战沙场还要靠他们这些弓马娴熟,懂得兵法韬略的将门之后。
刘郁离静静看向梁山伯,没有再说什么。
梁山伯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我答应了,但我只做守城之械。”
刘郁离嘴上说可以,心里想的却是,到了战场,自有办法让梁山伯改变主意。
等梁母再回转,饭菜已经上桌,几人围在桌边,团团而坐。
梁母开口道:“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刘郁离笑嘻嘻道:“这要叫粗茶淡饭,那我平日吃的就是猪食了。”
梁母忍俊不禁,“你这孩子真让人喜欢。”转头招呼马文才,“马公子,别客气,多吃点。”
马文才点点头,“多谢伯母。”
梁山伯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含笑道:“娘,这已经很丰盛了。”
以前是四菜一汤,现在四荤四素,一甜一咸两份例汤,根本吃不完。
梁母看了梁山伯一眼,这傻孩子。
梁山伯拉住梁母,请她先坐下,“辛苦娘了。”
说完,拿起碗勺盛了一碗鸡汤,“饭钱一碗汤,胜过良药方。娘,多喝点鸡汤,养身。”
梁母接过梁山伯手中鸡汤,眼中一片温情,“你好好招待同窗,我哪里还需要你问。”
马文才垂眸遮住眼底艳羡,刘郁离则是怅然若失,好在两人反应极快,很快面上就一片淡然,拿起碗筷开始用餐。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离开梁家,回到钱唐,已是黄昏时分。
明日是除夕,马文才知道刘郁离父母早逝,邀请他去太守府过年,刘郁离拒绝了,孤身一人回了郁离山庄。
山庄门口的两棵大柳树挂满了红色的布带,还有许多用红纸写的许愿牌,大多是暴富、平安之类,无论哪个时空,大家心底最朴素的愿望总是差不多的。
在一众狗爬体字迹中,有两张格外清秀,与众不同。
一张写着:“使君(子)一路(鹿)欢歌,人生(参)远志,岁月甘(草)香;当归(时)连翘(首)望,百(合)家欢,灵(芝)瑞满堂。”
这一张嵌合诸多草药名的祝福语必定是谢若兰所写。
而另一张被挂在最上面,无与争锋的许愿牌上写着:“祝刘郁离早日封狼居胥,大权在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京墨也一样。”
刘郁离心中怅然一下子消失大半,她拥有的不多,但弥足珍贵。
“你回来了。”谢若兰从不远处走来,脚步不觉快了几分,身后还跟着杨大虎兄弟,一人背着一个药篓。
黑风山山高林密,不比清凉书院后山,刘郁离早有吩咐,若是谢若兰外出采草身边最少跟着两人,以防万一。
“主上回来了!”杨大虎一声狼嚎,响彻山庄,不多时整个山庄躁动起来。
“嗷!”进门第一栋的扫盲学堂中传来钱多多兴奋的嚎叫,紧接着响起一片。
杨二虎双手做喇叭状,扯开嗓子回复了一个更响亮的嚎叫,“嗷!”
下一秒,一群脱缰的野马,冲出学堂,大喊着:“主上回来了,放假了!”
朝着刘郁离狂奔而来,等到了跟前一个急刹车,跟在后面的人没收住直接将前面的撞倒一片,各种国粹问候顿时响起。
刘郁离忍住笑,清了清嗓子,“成何体统!罚你们今晚的篝火晚会少喝三碗酒。”
欢呼声汹涌而来,“篝火晚会!篝火晚会.......”喜悦的声音如海浪此起彼伏。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半夜三更,散场后刘郁离将烂醉如泥的谢若兰抱回房间,她没想到向来滴酒不沾的人今晚竟然来者不拒。
刚将人放到床上,谢若兰就坐起,抱着膝盖无声啜泣。
刘郁离静静坐到一旁,什么也没说,任凭谢若兰泪如雨下。
不知哭了多久,谢若兰双眼红肿如桃,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我回谢家了。”
在刘郁离去会稽之时,她回了一趟上虞谢家,偷偷回去,不敢登门,只敢围着谢府,小心探听一些消息。
在别人口中,她听到了谢家小姐出嫁后急病身亡的消息。
“我看到自己的墓了。”
自逃婚后,她一直不敢问谢家的消息,而刘郁离也从没提过。
似乎有些事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能当成没发生。
“我是不是该死了?”
外面太冷,坟墓是死人的家,她是不是该回去了?
刘郁离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倒了一杯茶水,朝着谢若兰狠狠泼去。“洗把脸,清醒了吗?”
“谢若兰,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救了你,没还清债前,死了我也要把你从坟里挖出来。”
“郁离山庄的账簿看完了吗?《赤脚医生手册》写了吗?医疗兵培训完成了吗?”
“不要以为过年给你放几天假,你就飘了。这么多事没做,就是悲春伤秋也得先完成工作。”
拿起枕头砸向刘郁离还不够,谢若兰蹬蹬走到床下,双手掐腰,同她对峙,“我不喜欢医术。”
委屈巴巴道:“论琴棋书画,我比不过祝英台。论弓马骑射,你胜过我。我出身好,又聪明,凭什么比不过你们?”
“我不服!”
“刘郁离就你最坏,我现在才发现当年我学医全是被你诱导的。”
“你说我过目不忘,是学医的好苗子。还说我娘出身东海鲍氏,与神医鲍姑是一家,若是能拜鲍姑为师,将来一定是神医小仙女。”
神医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仙女。她幼时因喜欢听刘郁离讲那些神仙志怪故事,心中最大的理想就是得道成仙,当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小仙女。
刘郁离给她出谋划策,说什么鲍姑因行医救人,功德无量,将来定会飞升成仙。
她要是能拜鲍姑为师,传承她的衣钵,也会像鲍姑一样成为小仙女。
谁能禁得起当小仙女的诱惑,年幼无知的她自然不能,在学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几年后,她终于能凭借医术而不是年纪,压祝英台、刘郁离二人一头,学医的兴趣越发浓烈,在治好了刘郁离的晕血症后,更是空前膨胀。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从没想过以医术谋生。她是谢家的小姐,怎能去做不入流的医者?
但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得意之时,给你迎头一击。
被人骗婚的是她,逃过了王家的坟墓,却转头被谢家埋进土里,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到头来最恨她的人是自己,恨自己撇不清,恨自己放不下。这样自怨自艾的女子,活着本身就是笑话。
谢若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刘郁离,我当不了神医小仙女。”
刘郁离:“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神医小仙女啊!”
上前一步,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说道:“不要急,仙女的羽衣会慢慢长回来。”
第二日,谢若兰醒来后似乎完全不记得昨夜醉酒之事,又是一个端庄贤淑的白衣天使。
但刘郁离知道谢若兰病了,病在心里。父母家族是封建女子的立身之本,这个十七岁的小女孩被全世界遗弃了。
她必须独自找到回归的路,才能破茧成蝶。
“你说你请的名士是谁?”山长不可置信地看着刘郁离,一定是他年老体迈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谢道韫啊!”刘郁离捧着一堆白纸,推到山长面前,“你觉得此纸如何?”
山长哪有心思关注白纸,两眼放光,“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王家的门槛他都不能随便进,刘郁离是怎么见到人还能说动谢道韫的?
刘郁离:“我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山长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对面,“刘郁离,你知道欺骗山长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吧?”
刘郁离:“山长,你该不是贪图那万两黄金,不肯承认谢道韫是名士吧?”
双方对彼此的人品,没有一丝信任。
就在此时,从门外走进一个仆役,“山长,您的信。”
山长接过信,打开一看,原来竟是谢道韫的,信中大意是感谢清凉书院的邀请,她将于上元节后来书院任教,特此拜会。
“我倒是小瞧你了。你送的什么礼?”
他还以为刘郁离会在此事上投机取巧,随便找个人滥竽充数,没想到他竟能请来谢道韫,真是意外之喜。
是时候给天目书院的老东西和钱凤写封信,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刘郁离:“一场雪。”
“广陵残雪?”山长见刘郁离点点头,怒从心底起,抄起门旁的扫帚,直接朝着刘郁离挥下,“这种好东西你竟不想着我?”
刘郁离绕着桌子,避开迎面一击,“你一个老头子,不适合玩风花雪月。”
山长放下扫帚,将桌上的白纸抱走,“礼物我就笑纳了,但换宿舍,你想都别想。”
这就是得罪他老人家的下场。
刘郁离刚被山长赶出房间,就看到银心满面焦急的朝着她奔来,“出什么事了?”
“八.....八公子来了。”银心气喘吁吁道。“不能让他知道小姐与梁山伯同住。”
第64章 祝英杰的到来
原来祝英台之所以听从刘郁离的安排早点回祝家,是想着搬救兵,请她八哥祝英杰帮忙。但祝英杰却认为一家店铺没了便没了,何苦为了一点钱财得罪太原王氏。
两人因此起了争执,不小心被祝夫人听到。祝夫人本就对刘郁离心存芥蒂,一听这家店铺是刘郁离和祝英台合开的,更是严令不许祝家任何人插手此事,祝英台直接被看管起来了。
一直等谢若兰回会稽,祝英台才得知后面发生的事,但此时刘郁离已经脱困,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祝英台又和祝夫人大吵一架,提到她在书院被人针对、欺负都是刘郁离帮她出头,现在好姐妹遇到困难,祝家不帮忙就算了,还不让她回钱唐与刘郁离同甘共苦,实在是太没良心。
祝夫人气得直接打了祝英台一个巴掌,直到过年在祝老爷、祝英杰两人的多番协调下,二人母女关系才有所缓和。
到底是亲女儿,祝夫人得知祝英台在书院受欺负后,本想让她退学回家,奈何祝英台宁愿绝食饿到昏倒,也不肯退学。
祝夫人拗不过她,于是此次开学安排祝英杰一起陪同,想着让祝英杰出面震慑一番,以保证祝英台在书院的安稳生活。
等下了船,祝英台忽然想起一件事,祝英杰要在书院待上一段时间,如果让他知道她与男子同住一室,这书肯定读不下去。
祝英台想方设法拖住祝英杰,安排银心提前回来找刘郁离帮忙,在祝英杰面前一定要说是两人同住。
听完前因后果后,刘郁离头都大了,换宿舍之事刚被山长打回,眼看着祝英杰又要杀到,真是麻烦到一块去了。
首先,梁山伯那一关好过,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但祝英杰和马文才这两关,一关比一关难闯。
银心也知道此事不好解决,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怎么办?”
刘郁离:“银心,我们先去英台宿舍。”
银心点点头。
两人回宿舍的路上,刘郁离一直在想用什么借口糊弄马文才,想来想去短时间内硬是找不到一个稳妥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到了宿舍,银心将明面上属于梁山伯的东西,例如书本、衣服、鞋子之类的全部藏了起来。
刘郁离看着书桌上祝英台的教义,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祝英台带着祝英杰走进宿舍时,见房间里只有刘郁离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刘郁离手持折扇,拱手道:“八公子,好久不见。”
祝英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翩翩贵公子是昔日的祝家丫鬟,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对于刘郁离和祝英台同在清凉书院读书之事,祝英杰虽然觉得巧合,但没有多想,只当刘郁离找到亲人,恢复了士族身份。
从前在祝家时,刘郁离所做的那些事,足以让祝英杰意识到这是一位不甘屈居人下的士族之后,和祝英台想到一块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十分正常。
祝英杰很有眼色,没有提及那些过往,只当重新认识,“多谢刘公子对舍妹的照顾。”
刘郁离:“八公子客气了。我与英台是好友,又同在书院读书,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郁离的武艺你是清楚的,有她在,谁能欺负得了我?八哥,你就放心吧。”祝英台只想着赶紧把人糊弄走,“家里事忙,你还是早点回去。”
祝英杰:“不急。娘在家时就叮嘱我,来了书院一定要先拜见师长,八哥少说也要在书院待上三五天。”
祝英台的脸顿时垮了,可怜兮兮,一天都不好糊弄,三五天还得了?
刘郁离:“八公子,请坐。”
说完,执起桌上茶壶,为祝英杰倒了一杯茶水。
祝英杰顺势坐下,接过茶水,“多谢。”啜饮一口,放到桌上,开始打量房中环境。
虽比不上祝家,也算干净整洁。视线扫过大床,发现正中间放置着一只半人高的食铁兽玩偶,“这个……”
祝英台急忙说道:“我睡觉喜欢抱着东西。”
自从收到刘郁离这个礼物,祝英台欣喜异常,将其放在床上,刚好将床一分两半,隔开她与梁山伯。
祝英杰宠溺道:“还跟小孩子一样。”
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什么,问道:“银心呢?”
作为贴身丫鬟,她怎么不随时跟着小姐,等待吩咐。
祝英台:“银心担心书院给八哥安排的房间打扫得不够干净,非要自己再打扫一遍。”
祝英杰:“我又不像你。”
顺着祝英杰的视线,刘郁离看到一旁屏风上搭着的一件外衣,袖口正对着人,绣着“梁山伯”三字。
书院学生众多,衣服皆是送到浣衣房清洗,为了方便区分,便在袖口位置绣上名字。
祝英杰扫了一眼衣服又看向祝英台似乎在问,“这个梁山伯是谁?他的衣服为何会出现在此?”
自打祝英杰进入房间,祝英台一直是心弦紧绷,接连两问刚回答完,没想到又在衣服上露马脚,大脑飞速旋转,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刘郁离起身,走到屏风旁,伸手拿起那只袖子,不满道:“浣衣房的大娘又偷懒让她儿子送衣服了。”
紧接着一通抱怨,“小孩又不识字,老是送错,说了好几次也不改。”
“下次再这样……”
祝英台福灵心至,拉住刘郁离的袖子,“好了!何必同孩子计较,送错了换过来就是。”
祝英杰开口劝解道:“书院学子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名字绣得又小,一时看不清送错了也正常。”
在祝英杰看不到的角落,刘郁离、祝英台相视一眼,心中悬着的大石放了一半,但一想到祝英杰还要在书院待上几天,一时间忧愁不已。
现在还好办,若是真到了睡觉时间,祝英杰突袭怎么办?
何况书院人多嘴杂,万一谁不小心说到什么被祝英杰听到了又该如何?
还有梁山伯、马文才两颗地雷,突然引爆一个还得了?
祝英台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但时间仓促,一时间哪里能找到万全之策。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银心拿着刘郁离塞过来的还在滴水的经义找到梁山伯。
“梁公子,我给公子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把公子上课要用的书给弄湿了,怎么办?”
梁山伯从银心手中接过经义,湿漉漉书页黏在一起,勉强打开两页,上面的墨迹一团团的,晕染得不成样子。
梁山伯见银心一脸心虚、担忧的模样,好心出言安慰,“没事的。先让英台和我用一本。”
“我花时间再抄一本就好了。”
银心抓住机会,“梁公子,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抄写,我怕耽误公子学业。”
“现在不行。”梁山伯摇摇头,解释道:“英台的哥哥来了,我合该见上一见。不如放到晚上,我熬夜抄。”
银心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要是被八公子知道我笨手笨脚弄坏了公子的书,肯定会骂我的。梁公子,你能不能帮帮忙,现在抄一本?”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银心刚喘一口气就见梁山伯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不行!”
当即站在梁山伯身前,挡住去路。
梁山伯:“银心,我得回去取笔墨纸砚。”
银心:“我那里有,不如梁公子去我房间抄。你回去,万一公子问起你取笔墨纸砚做什么,这件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梁山伯想想也是,于是便跟着银心走了。
银心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心想小姐和郁离都很聪明,她们那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银心不知道的是,祝英台、刘郁离确实做到了随机应变,暂时瞒过了祝英杰,但架不住马文才突然杀出。
话说马文才在房间里看书,一直到日上正中,吃饭时间,刘郁离还未归来。于是找来马峰,询问他的踪迹。
马峰回想起刘郁离与银心在一起的画面,回复道:“可能是在祝英台那边。他哥哥来书院了,刘公子与祝家交好,应该会去见上一见。”
抬头见马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想说什么?”
马峰:“我听到银心与刘公子提到宿舍,好像祝英台想与刘公子同住。”
马文才眸色瞬间转冷,马峰怕自己消息有误,被责罚,进一步补充道:“我就是见银心行色匆匆,一时好奇才跟上去。”
“以刘公子的武功,我若是离得近了,肯定会被发现。我就零星听到几个字,没听太清。”
马文才放下手中书卷,“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马文才带着马峰杀到祝英台宿舍时,刘郁离正与祝英杰相谈甚欢。
一见马文才似笑非笑,温文尔雅的模样,刘郁离站起来,硬着头皮为祝英杰引荐:“这位是钱唐马文才,我的……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果断取代了同窗二字。见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刘郁离恢复了镇定。“这位是英台的八哥。”
祝英杰自报家门:“上虞祝英杰。”
马文才与祝英杰互相拱手见礼。
刘郁离心知马文才聪明过人,让他与祝英杰相处时间越长越不利,于是开口道:“文才兄是来找我的。”
转而朝着祝英杰施礼告退,“我先失陪一下。”
马文才:“正是午膳时间,若是八公子不嫌弃,不妨一起。”
第65章 下猛药
不出意外,祝英杰拒绝了。
自马文才进来,祝英台一言不发,祝英杰便知妹妹不喜此人,又怎会答应。
刘郁离拖着马文才走出房间,看似随意问道:“你和祝英台关系不好,怎么想起请她哥哥一起吃饭?”
马文才低头看着刘郁离挽着他的手,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不达眼底,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不想让你为难。”
自会稽之行后,刘郁离很少同他这样亲近,此番忽然转变想必是因为祝英台。
垂眸遮去眼底异样,俊美的脸上一片温柔,“我以后不会再找他麻烦。”
刘郁离一颗心沉到底,面上却露出一丝惊喜,似乎为马文才的退让十分感动。
“我和英台相识十年,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相识十载,救命之恩。马文才本以为祝英台是一块绊脚石,没想到却是一座拦路山。
马文才第一次听说刘郁离提起过往,心中一动,问道:“祝英台是怎么救了你?”
刘郁离半真半假道:“我幼时遭逢不幸父母双亡,与亲人离散,是英台将我带回了祝家。我在祝家生活了很长时间,找到亲人后才回刘家。”
“在我心里,英台是亲人。”
一颗心沉到底的人成了马文才,他本以为刘郁离与祝英台感情好是因为自幼相识,着实没想到二人之间的渊源竟如此深厚。
马文才沉默地往前走着,刘郁离则在苦苦思索该用什么理由说服马文才这几天同意换宿舍的事。
要不然祝英台那边迟早纸包不住火,她与梁山伯同住一室的事也瞒不过祝英杰。
到了膳堂,两人打好饭,找了张空桌,相对而坐。
马文才:“后日便是上元节了,那天……”
刘郁离打断了马文才剩下的话,“那天晚上我和谢大夫约好了。”
谢若兰一直心结难解,恰逢佳节,刘郁离便想叫上祝英台,照着往年的样子三人同游,散散心。
注意到马文才的失落,又想到换宿舍的事,刘郁离继续说道:“如果白日文才兄没事,能陪我一起参加豆蔻阁的开张庆典吗?”
“玉真居士那天也会来。”
玉真观是谢道盈出家的道观,她便以此为道号,自称玉真居士。
从失落到欣喜,马文才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嗯!”
顿了顿,继续问道:“男女有别,又是上元节,你和谢大夫同游,若是被书院其余人看到,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刘郁离:“不只是谢大夫和我,还有祝英台。”
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时间马文才竟分不清,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饭菜还剩大半,马文才心不在焉,久久未动筷,刘郁离问道:“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马文才点点头。
刘郁离:“那把剩下的给我吧,不要浪费。”
当流民的那段时间改变了刘郁离的许多习惯,饿肚子的滋味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对食物的珍视也被刷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马文才脸上多了一丝绯红,“这是剩菜,我再给你打新的。”
刘郁离二话不说,将自己空掉的餐盘推到一旁,自然而然地拿过马文才面前的,吃得香甜。
马文才眼中开出春日的花儿,心中积郁顿时烟消云散。
用完餐,两人一起回到宿舍,却见王复北捧着东西站在房间门口。
见刘郁离回来,王复北当即跪到面前,双手捧着锦盒,举过头顶,“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刘公子大人大量给我个改正自新的机会。”
刘郁离是被县令选中的替罪羊,结果全身而退,王复北怎能不惊疑。费了好大工夫才从贪财好色的张师爷那里打听到缘故。
原来刘郁离身份不简单,极有可能是陈郡谢氏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太原王氏也不得不给他面子,将此事揭过。
王复北心里清楚太原王氏愿意揭过此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清楚,刘郁离只是一个替罪羊。
但是一个替罪羊若是无足轻重,太原王氏才不会在乎多死一个,刘郁离能保住性命,定是他的身份让王忱也有所忌讳,不能随心所欲想杀就杀。
后来王复北又听闻刘郁离即将与谢道盈合作重开豆蔻阁的消息,对于张师爷透露的消息,至此深信不疑。
要不然,陈郡谢氏为什么不将秘方据为己有,偏要和一个没落士族合作?白白送好处给刘郁离。
想起刘郁离的睚眦必报,王复北一直提心吊胆,过年都没过安生。
王家被京墨洗劫了一遍,若不是王老爷、王夫人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没有将家财放到一个地方,此时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纵是没有失去全部家产,京墨抄走的那部分已经占了绝大部分,几代人的积累,如今只剩下一代。
王老爷、王夫人自从太守府回到空荡荡的王家,哭哭啼啼了好长时间,王复北一句,“好歹活下来了。”让两人陡然止住了眼泪,为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却毫发无伤而庆幸不已。
刘郁离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是四五本古籍孤本。
刘郁离想起京墨抄走的,再看盒子里的,就知道一定是新买的。
阖上锦盒,刘郁离开口道:“我听闻王家在钱唐有一处田庄。”
事实上,刘郁离根本不知道王家在钱唐有没有田庄,只是猜测大概率有。
黑风山的郁离山庄适合耕种的土地寥寥无几,刘郁离一直想买个田庄,怎奈何这年头连成片的大田庄早已被士族瓜分殆尽。
立足时间短,羽翼还没张开就遇到了滔天大祸,刘郁离的桃源计划一直拖到现在还没个着落,此番王复北求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宰肥羊的机会。
王复北抬起头,满面赔笑,“是我粗心,明日就把地契送来。”
虽然大出血,但刘郁离此人向来言而有信,愿意收东西就是有心放他一马。
刘郁离接过锦盒,“这是最后一次。”
王复北连连点头,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以后我就是您的小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刘郁离:“起来吧,省得被人看见说是我欺负人。”
听到刘郁离暗戳戳翻大澡堂的旧账,王复北立马站起,低头哈腰,“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亲自去山长那澄清,请他撤销处罚。”
刘郁离:“不用了。”
王复北要是跑到山长那里认错,山长肯定会脑补一出她仗势欺人胁迫同窗的戏码。
王复北激灵道:“那半年的杂役,我包了。”
到时候交给书童,他又不必亲自动手。
见刘郁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王复北安心离开了。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进了房间,刘郁离将锦盒放到桌上,感慨颇深,“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她现在连实权都没有,就能借着陈郡谢氏的名头抖威风,可以试想一下,有一天大权在握,该是何等的恣意。
马文才坐下,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刘郁离,“就这么放过他?”
王复北差点害得刘郁离成了替死鬼,仅是跪下服个软,献上一些财货就将此事轻轻揭过,未免太容易了。
刘郁离接过茶杯,饮了一口,说道:“借来的威风,终不是自己的。”
她若是真对王复北出手,不管什么原因,都是在打太原王氏的脸。
王忱在钱塘查了一周也没查出王国宝死于哪路劫匪,大发雷霆,逼得太守府不得不出面剿匪,把钱塘城周围有名号的山贼杀个干净,才送走这尊瘟神。
如今,太原王氏还不知道王国宝的死与她有关,双方相安无事,若是王复北死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糟了。
更何况,她和王复北是同窗,若是王复北死在她手上,书院的师长、同学会如何看她?
她现在还远没有达到能罔顾世俗眼光的地步。
“文才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刘郁离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开了口。
马文才端着茶杯,瞥了一眼刘郁离问道:“什么事?”
刘郁离选择了坦白,马文才现在随时都在黑化的边缘,她怕私下行事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能不能让梁山伯过这边住几天?”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马文才瞬间变冷的脸色,眼中阴鸷横生,浅色的茶汤微微震荡,白瓷杯递到殷红的唇边,一口饮尽,衣袖落下,露出已恢复平静淡然的面孔。
把玩着手中茶杯,声音如无风的湖面一般平稳,“那你是要与祝英台同住?”
见刘郁离微微颔首,马文才剑眉一挑,凤眸扬起,“给我一个原因。”
刘郁离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这个原因可能文才兄接受不了。”
马文才昂着头,凝视着刘郁离,“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接受不了?”
他倒要看看刘郁离能编出什么花来?
刘郁离眼神闪躲,“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在手中不断转动的茶杯蓦然停滞,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或许我能。”
刘郁离回避了马文才的直视,欲言又止,久久不开口,一副苦恼至极的模样。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丝危险光芒,静静看着刘郁离的表演。
刘郁离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似乎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我可能真的喜欢男子。”
第66章 互飙演技的两人
刘郁离的那句“我可能真的喜欢男子。”如一记惊雷劈晕了马文才。
瓷杯倏忽间跌落,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凝滞在半空,好半晌蜷缩成拳,马文才瞳孔剧烈紧缩,说不出一句话。
刘郁离似乎被马文才的反应伤到了,眼眸低垂,宛如白鹤垂首,“你应该注意到了,最近我的行为举止有些异样。”
“我似乎......”刘郁离面色赤红,声音低不可闻,“对你的亲近,有些抗拒。”
刘郁离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马文才不知所措,“你......你.......”
嘴唇几次张合,始终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郁离微微侧身,避开了马文才的视线,“我想搬出去住几天,好好冷静一下。”
大脑成了浆糊,神魂出窍,马文才无意识点点头。
刘郁离忽然朝着马文才伸手,还没碰到,马文才像是被火焰烫到一般,元神归窍,身形微微一避。
伸到一半的手颓然撤回,刘郁离低下头,一副羞窘不堪的模样。
马文才脱口而出,“我不是,我没有。”
“我不怪你。”刘郁离清润的声音多了一丝水气,“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马文才急了,连忙解释,“我不是嫌弃你,我就是太震惊。”
“为什么要搬出去?”马文才恢复了三分理智,没想明白刘郁离喜欢男子与搬出去有何关系?
何况祝英台也是男子,刘郁离能与祝英台同住,为什么却不愿与他同住?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马文才脑海,刘郁离喜欢的人是.....
一颗心剧烈跳动,险些要冲出胸腔。
过往的细节化为流星一个个划过脑海,拖曳出璀璨的光芒。
没有丝毫犹豫,开口就问:“那个人是谁?”
刘郁离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多了几分水色,抿紧嘴唇,一副宁死不说的坚贞模样。
马文才仔细回想刘郁离的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自王家回来,两人在江边看雪,刘郁离误以为他喜欢男子,自此就对他的亲近有所排斥。
从排斥到接受,刘郁离为什么忽然间态度大变?
蓦然想起马峰之前的话,“我听到银心与刘公子提到宿舍,好像祝英台想与刘公子同住。”
这一刻,马文才所有的理智瞬间回归,莫名的愤怒似火山在心底喷发,拳头用力攥起,咔咔作响。
刘郁离,你为了祝英台,真是不择手段。
气到极致,马文才反而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眸闭上将狠辣深藏,再睁开已是平静无波。
一把抓住刘郁离的手,紧紧握住。
刘郁离瞳孔放大,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剧本不对啊!
换宿舍对她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如何让马文才答应,他要是不愿意,她就是成功了,他也会暗戳戳搞破坏。
搞破坏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牵连到与她同住的祝英台。
想来想去只有让马文才嫌弃她,主动答应换宿舍才会没有后患。
马文才是个直男,面对来自好兄弟喜欢,就算不歧视,嫌恶。正常的反应也该是震惊,纠结,抗拒。
面对一个随时觊觎自己的好兄弟,他应该如坐针毡,顺水推舟答应换宿舍的事。
尽管刘郁离表情控制的很好,但最细微的情绪出卖了她。
马文才验证了心中所想,冰冷的笑意爬上嘴角,狭长的丹凤眼挑起危险的弧度,“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尽管剧本对不上,但硬着头皮演下去是刘郁离唯一的出路。
装出一副被戳穿后的慌张,心虚,“不......不是。”
马文才俯身逐渐逼近刘郁离,如轻纱一样温柔朦胧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可我喜欢的人却是你。”
这声音有多温柔,马文才的眼眸就有多凉薄。
刘郁离这场游戏从你开始,但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
“喜欢到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轻而易举牵动我的心绪。”
“喜欢到哪怕知道你对我用心不纯,我也甘之如饴。”
“喜欢到明知不应该,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刘郁离一样强行闯进他的世界,将他戏弄一圈就要挥挥袖离开,刘郁离想走,那也要看他允不允许。
马文才的每句话化为滚滚春雷在刘郁离心中一一炸开,炸出了百花缭乱,炸出了目眩神迷,炸出了心底隐忧。
一把推开马文才,刘郁离猛然站起,“你只是分不清爱情、友情。”
马文才紧跟着起身,锐利如鹰的眼神死死锁定猎物,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
所有的一切莫名失控,算尽人心的刘郁离第一次失策,苦苦思索之际,马文才右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左手紧紧箍上怀中人的纤腰,“不如我来告诉你。”
俯身,低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鼻翼间的呼吸清晰可闻。
澄澈如冰面的眼眸倒映出马文才邪魅狷狂的脸庞,他的眼中有隐忍,有不甘,更有愤怒。
少年春樱般的唇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指,近到似乎能感受到它的柔软,温热,浅浅的绯红也因呼吸交错由一人传染到另一人。
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马文才微微低头,“我输了。”
响起的却是刘郁离的声音,一子错,满盘输。感情是算计人的利器,用多了必有反噬的一天。
“你们......”第三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刘郁离一把推开马文才,回头看去,谢若兰静静伫立在门口,面色苍白,身似弱柳。
刘郁离快疯了,这下该怎么解释?
“刘郁离,你......”谢若兰扭头就走。
刘郁离走出房间,头也不回的追上。
而房间内,马文才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等到了僻静无人处,谢若兰怒瞪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刘郁离,“刘郁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子?”
今日她从药仆的闲谈中得知祝英杰来书院的消息,怕被他认出身份,于是想着回郁离山庄避上一避,过来找刘郁离告别,谁知竟看到刚才的场景。
刘郁离:“我知道啊!要不然我干嘛要装成有龙阳之好的样子,逼迫马文才答应换宿舍。”
谢若兰总算明白了刘郁离的计划,但一想刚才的情景,马文才怎么也不像是讨厌龙阳之好的人。
“马文才是.......?”
刘郁离摇摇头:“我想算计他,却被他识破了,他将计就计。”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出来马文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她哪里露了破绽,才会被马文才趁机反将一军?
谢若兰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评价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脑回路。
这是正常人能想出的办法吗?
纠结了很久,最终说道:“郁离,感情之事,不可玩笑。”
感情又不是一件东西,说拿就拿,说放就放,想怎样就怎样。感情是最不可控之事,就像她明知该舍弃过往,可她就是做不到。
刘郁离点点头,“这次是我错了。”
谢若兰心底隐隐担忧,郁离一直是三人中最成熟理智的那个,但有句话叫当局者迷,她真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郁离。”谢若兰拉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我,与祝英台、马文才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阳光虽好却是杀死孤魂野鬼的利刃。
刘郁离听懂了谢若兰的言外之意,她反过来握住谢若兰的手,“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们都能正大光明地活着。”
谢若兰没有那么乐观,只是笑了笑,“我回郁离山庄了,等祝英杰走了,再回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不是上虞,她需要躲着的人只有一个。
刘郁离目送着谢若兰走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迫切,迫切的想要将那些渴望一一化为现实。
祝英台心中同样有一种迫切,迫切的想将祝英杰踢回上虞。
两人一起用完午餐,下午去拜会了山长及其夫人,期间祝英台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山长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在山长虽然提到梁山伯,但只说梁山伯为人宽厚,对她比较照料。
等祝英杰结束与山长谈话,回到书院安排的房间休息,祝英台方松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就看到苦着脸的银心与一脸期待的梁山伯。
梁山伯被银心安排去抄书,但越抄越觉得他与祝英台是结拜兄弟,他的亲哥哥来了,自己若是不见一面,太过失礼。
老实人一旦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住,银心拦了几次终于没拦住。
等梁山伯回到宿舍不见二人,银心才放下心来。
梁山伯当即就要去寻找祝英台,银心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个时间两人应该是去拜会山长了。
这才打消了梁山伯的念头,愿意在房间内等二人归来。
好在祝英台是一个人回来的,银心松了一口气。
但当梁山伯提出心中所想时,祝英台这口气又憋在心里,直接瘫倒在床,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梁山伯:“英台,你怎么了?”
祝英台一肚子苦水愣是没法往外说一点,然而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好几天,整个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银心见祝英台如此苦恼,心疼不已,扭头朝着梁山伯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祝英台:“银心。”
银心:“小.....公子,要是被八公子知道你和梁公子同住一室,肯定要带你回家。”
凭什么不告诉梁山伯,这就是书呆子,他要是不知道轻重,在八公子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姐、郁离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梁山伯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与我同住?”
第67章 如你所愿
银心翻了梁山伯一眼,双手掐腰,快言快语道:“当然是因为鸡飞狗跳啊!你属狗,她属鸡,两人生肖相克。”
原本正要打断银心的祝英台眼睛一亮,从床上猛然坐起,“就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有个大师为我批命,说我命害戌狗,若是与属狗的走得近了,轻则得病,重则送命。”
银心真是太机智了,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理由。
祝英台:“我自己是不信这些的,但我家里人他们信得厉害,祝家庄连属狗的仆人都不许有。”
“哦!”梁山伯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银心怪怪的,原来是不想他和英台哥哥见面,所以一直阻拦他回宿舍。
虽说他和英台一样不信这些,但考虑到英台哥哥深信不疑,若是被英台哥哥知道肯定会认为他妨害英台,逼英台与他分开。
“那我不说,不让你哥哥知道不就好了吗?”
银心与祝英台相视一眼,完全没想到梁山伯这个呆子此时机灵的不合时宜。
银心:“你不说,别人就不说了吗?”
祝英台开始睁眼说瞎话,“今天去拜会山长时,山长夫人好像提了一嘴你的年龄。”
梁山伯:“那现在该怎么办?”
银心:“就说公子与郁离同住。”
这倒是个解决办法,梁山伯放心了,“这几天,我与郁离兄换一下房间。”
提起此事,银心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消,郁离倒是愿意换房间,但马文才会愿意与梁山伯同住吗?
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顿了顿说道:“换宿舍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说服郁离兄和文才兄帮忙的。”
说完,扭头出去了。
祝英台阻拦的手僵在半空中,“真是呆子。”
马文才本就看他不顺眼,肯答应换宿舍才怪。
不过郁离在那边,想来马文才不会对山伯做什么过分的事。
不多时,梁山伯来到马文才房间门口,只见他正坐在罗汉床上,捧着一本书,久久未动,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梁山伯敲了敲一旁的门框,“文才兄,我能进来吗?”
马文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书,低着头整理衣袖,“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梁山伯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刘郁离的踪迹,“郁离出去了吗?”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梁山伯,“你是来找他的?”
梁山伯:“有件事,我想请你们帮忙。”
马文才:“什么事?”
梁山伯说明来意,“我想和郁离换几天宿舍。”
马文才眼中忽然生出几分兴趣,梁山伯为什么要换宿舍?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祝英台的?
或许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牵扯,梁山伯倒是个突破口。
摆手请梁山伯坐下,缓缓道来,“郁离倒是与我提过此事。”
此话一出,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信心,郁离愿意换,现在他要说服的人只剩下文才兄。
“还请文才兄帮个忙。”
马文才没有回复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此事牵扯到祝英台。”
在马文才的误导下,梁山伯以为刘郁离已经将事情缘由与马文才说过了,开口道:“我与英台属相相克,英台哥哥比较相信这个,不好让他知道我与英台同住。”
马文才心中暗道,这个理由还不如刘郁离糊弄他的,也就梁山伯这个大傻子会信。
为什么祝英台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他与梁山伯同住?
祝英台身上又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和刘郁离有没有关系?
梁山伯这个蠢货,估计祝英台就是把秘密摆到他眼前了,他都看不见。
马文才微微一笑,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那梁兄这几日先与文才同住,等祝八公子走了,再搬回去。”
喜上眉梢,梁山伯没想到自己刚开口,文才兄就答应了。
暗想,文才兄原来是面冷心热之人,平时虽然有些高傲,但心地善良,是个德才俱佳的士族公子。
等刘郁离回到宿舍,马文才正在临窗抚琴,窗外一树红梅花冰魂艳骨,迎风而立,傲然枝头。
窗内白衣公子,眉眼如画,芝兰玉树,十指翩飞,丁丁琴声如漫天星子,璀璨动人,错落闪烁。又如千树万树的梨花,随着疾风,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你的心太乱,不适合弹琴。”
刘郁离的声音骤然响起,马文才指下一滞,悠悠琴声如蝴蝶翩然远去。
刘郁离坐到对面,老老实实道:“我错了。不该为了换宿舍骗你。”
“换宿舍的事,我答应了。”马文才神色平静,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几天。”
此番峰回路转是刘郁离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你答应了?”扭头望向窗外,太阳是在西边,但也没从西边出来,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马文才冷冷瞥了刘郁离一眼,“怎么如你所愿了,你还不高兴?”
刘郁离:“我想换宿舍有些特殊原因,绝不是讨厌你或是与你划清界限。”
马文才:“这个特殊原因是不是祝英台?”
刘郁离不知道马文才为什么总把事情往祝英台身上扯,虽然换宿舍与祝英台看起来有些关联,但这个决定是她在会稽就想好的,那时完全与祝英台无关。
“是我自己的问题。”
闻言,马文才的神色越发冰冷。
你不敢提祝英台,是担心我会迁怒于祝英台吗?
为什么你能为了祝英台如此算计于我?
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主动退让,换来的却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忍,所有挡了我的路的,哪怕是一座山,我也要它碎成齑粉。
一直到刘郁离抱着被子、枕头来到祝英台的宿舍,她才相信梁山伯所说的话。
两人一起动手一边将床上的所有用品,换成祝英台从家里带过来,一边谈话。
祝英台:“你怎么让马文才答应换宿舍的?”
她不认为梁山伯那个呆子能说服马文才,唯一的可能就是郁离做了什么才让马文才答应。
刘郁离还不知梁山伯来过的事,只当是今日她的举动彻底把马文才惹毛了,他一气之下就答应了。
“我先是对他说我喜欢男子,再暗示喜欢的还是他。”
祝英台手里的床单陡然滑落,“你喜欢上马文才了?”
刘郁离:“英台,你是不是忘记我现在的身份是男子了?”
祝英台才反应过来刘郁离的意思,她是假装断袖让马文才畏惧,主动答应换宿舍。
祝英台的三观此时处于被重重海浪接连冲击的状态,完全不明白刘郁离是怎么想出如此天雷滚滚的鬼主意?
“那你之后怎么办?”
刘郁离:“我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都喜欢,随意选个理由就是了。”
这种感情上的奔放自由是祝英台难以接受的,“喜欢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这下轮到刘郁离目瞪口呆了,“人心易变,一辈子也太长了。”
她十七八时喜欢二十七八的,二十七八时又喜欢十七八的。一辈子喜欢一个人,有点玄幻。
祝英台:“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与他一生一世相守,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
刘郁离是完全不能体会这种美,铺好床后,大大咧咧往上一躺,“英台,你哥什么时候走?”
过了上元节,书院正式开学,等到全院学子齐聚一堂,暴露的概率大大增加。
提起此事,祝英台有些无奈,“他上元节那天走。”
她想尽办法催人,怎奈何八哥就是不放心,非要多待几天。她怕再劝下去,八哥都该起疑了。
念及书院人多嘴杂,她明日带着他外出逛逛,后日是上元节,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游玩,只要小心行事,总能遮掩过去。
祝英台躺在床上,忽然担心起梁山伯,马文才那个人脾气这么坏,山伯不会受欺负吧?
山伯心肠软,不爱与人计较,就是被人欺负也是一笑而过。
刘郁离一看祝英台心不在焉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见不得小姐妹为男人浪费心神,于是开口道:“英台,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
原著中祝英台身份暴露就与此次的上元节有关。
钱唐城有一处情人桥,传说上元节时,若是一对青年男女戴着同样的面具、提着同样的灯笼一同走过情人桥,二人以后就是缘定三生的夫妻。
那天白日,祝英台送别祝英杰,晚上与梁山伯约定在情人桥见面。
祝英台想到这个美丽的传说,偷偷换上女装,想要与梁山伯同时走过情人桥。
怎奈何那天晚上情人桥上人太多,大家又都戴着面具,混乱中祝英台的面具跌落,恰巧被不远处的马文才看到。
由此,他开始怀疑祝英台的身份,后来想方设法验证了心中所想。
刘郁离既然知道祝英台暴露的原因,自然不会让她有机会穿女装与梁山伯见面。
为此,她还专门制定了当晚的姐妹同游计划,直接将剧情中的梁山伯、马文才二人甩开。
作为成年人,刘郁离清楚计划是计划,意外是意外,故而在今晚特意提醒祝英台一番。
祝英台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只当她是因为祝英杰的到来,心存忧虑。
“你放心,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八哥就没有理由逼我离开书院。”
转而瞥到一旁桌上抄写了一半的经义,心中一暖,呢喃道:“不知山伯现在睡没睡?”
梁山伯自然是没睡的,因为马文才有心从他身上扒出祝英台的秘密,一直在想方设法套话。
第68章 马文才出手
梁山伯刚把自己的被子放到刘郁离那一边的空位上,马文才就给他换了个位置。
“郁离,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不如你睡在我这边。”
在马文才口中,梁山伯是别人,而他则是不同的。
只可惜这番小心思,梁山伯完全没察觉到,反而诚挚一笑,“英台也是这样,他的衣服都不许我碰。”
马文才眼中划过一抹精光,指着不远处的罗汉床,“刘郁离更过分,我们同住第一晚他竟然要我睡那里。”
绝口不提是因为他先拦着刘郁离一定要先洗漱才能上床,刘郁离气不过让他睡罗汉床的。
梁山伯:“好巧啊!英台也是不习惯与人同睡,我睡了好久的罗汉床,直到他习惯了才搬到床上。”
马文才嘴角扬起,脸上的笑又温和了几分,“确实好巧。他们在洗澡上还都有怪癖。”
马文才指的是刘郁离因不愿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疤,总是在大清早去大澡堂的沐浴,而祝英台却不肯在大澡堂洗澡的事。
但在梁山伯看来,祝英台怕吵不肯去大澡堂沐浴不是什么怪癖,真正让他惊奇的是另外一件事,“英台喜欢用月霖香露沐浴。”
每次英台洗完澡,他身上都有一种清新香甜的味道,有一次他直接问英台,为什么你身上是香香的?
英台瞪了他一眼说是月霖香露。
马文才不禁想起刘郁离古怪的熏香品味,两人相熟后,亲自挑选了一款香气犹如雪山翠竹清新冷冽的绿玉香给他,自此才不用忍受那可怕的味道。
若是提起别的香,马文才可能不熟,但月霖香露对他而言却是特殊的。
这款香露是他母亲谢道盈亲手所制,自从谢道盈和离后,再也没有用过。
一次游园会上,有人问起,谢道盈便当众公布了香方。
因是谢家女所调,味道集聚百花之芳,馥郁而不杂乱,又带有月色的旖旎,余味悠长,很快成为士族女子最爱的香露。
多年过去,各种新奇的香露层出不穷,月霖香露虽未停产,用的人却少了,众人早已忘记它曾专供高门贵女。
忆及往事,马文才心中多了几分怅然。
梁山伯转而说起另一件他觉得十分惊奇的事,“难以想象郁离兄竟然做得一手好菜。”
过往云烟瞬间飘散,马文才脸上的微笑也跟着一起消散,“你怎么知道?你吃过?”
马文才的态度忽然转变,梁山伯却没有感到异常,只当他和自己一样为此事感到惊愕,补充道:“英台说的,我没吃过。”
上一年英台过生日,收到郁离送来的礼物,十分开心,随口提了一句,只可惜在书院吃不到郁离做的生日蛋糕了。
他心中好奇就问了一句,生日蛋糕是什么?
英台详细描述了一番,期间提到郁离虽然做得一手好菜,但偏偏只喜欢吃,不喜欢做。
整个祝家也就英台过生日才能吃到郁离亲手做的蛋糕,哪怕就是英台的父母,郁离也只肯指点下人动手。
祝英台的秘密没扒出来,反而找到刘郁离特别偏爱祝英台的证据,马文才气得完全没心思套话了。
梁山伯却是在感慨,“知己难求,英台身边能有这样的朋友,我真为他高兴。”
君子远庖厨,郁离却愿意为了英台亲自下厨,单论这一点他自愧不如。
马文才躺在床上,看傻子的表情,盯着梁山伯,“刘郁离和祝英台感情这么好,你这个好兄弟不嫉妒?”
梁山伯一脸不解,“多一个人对英台好,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嫉妒?”
如果可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对英台好,英台一辈子开开心心,平安幸福。
马文才:“你可真是个圣人!”
因梁山伯的话,马文才难得在心中反省了一下他是不是对刘郁离太苛刻,只想刘郁离和他做朋友,不想刘郁离的身边还有别人。
但很快,马文才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没错。他就刘郁离一个朋友,公平来讲,刘郁离也该只有他一个朋友。
回想起下午,那个没有结果的吻,马文才一颗心像是长了腿,狂奔不已。下一瞬又像是掉进冰窟,冷得可怕。
如果刘郁离没有认输,他能否暂停,这个答案不敢想却又时时在脑海中挣扎。
该分开冷静一下的不是刘郁离,而是他。
他不该站在悬崖边上,觊觎迷雾后的风景。
烛火熄灭,夜色藏起心事。马文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躺在床上的梁山伯忽然坐起,“我想起来了。今晚英台还没有喝枇杷膏。”
他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忘了做,但一直没想起来,刚才文才兄翻来覆去的样子,很像英台换季时,因嗓子不舒服,睡不着的模样。
他特意查找医书,寻到一个古法枇杷膏的配方。过年回家时让他娘照着古方熬制了满满一大罐,就想着带到书院给英台喝。
因这个枇杷膏不是用枇杷果肉而是以经霜的枇杷叶熬制的,味道有些苦涩,英台不喜欢,每次都是他用温水化好了,端到他手里,他才肯喝。
马文才还没反应过来,这边梁山伯已经起身穿上鞋,借着月光,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往外走。
马文才仔细回想与梁山伯的谈话,总感觉祝英台的秘密近在眼前,却始终差一点灵光。
忽然间计上心头,换宿舍一定隐藏着秘密,祝英台不想祝英杰知道,他就偏要将此事捅破。
成功解决住宿问题,第二日上午一身轻松的祝英台如愿带着梁山伯去见祝英杰。
“哥,这是梁山伯。”一进房间,祝英台迫不及待地将梁山伯介绍给自己哥哥。
梁山伯弯腰施礼,“八哥。”
祝英杰:“我早就听英台说你在书院对她很是照顾。”
一个刘郁离,一个梁山伯,英台在他耳边念叨得耳朵快磨出茧子了。前者还好理解,毕竟是自小认识,又一起长大的伙伴。
后者,他还是挺好奇的,自家妹妹向来眼光高,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她这般青睐?
今日一见,此人比想象中的更为出彩,一身宽袖儒衫,眉清目秀,温润如水,一举一动文质彬彬,如和风拂面,朗月在怀。
梁山伯:“英台是我的结拜兄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祝英杰错愕道:“你和英台结拜了?”
他记得英台提起过梁山伯是庶族出身,上虞祝家乃是士族,士庶有别,英台怎能与梁山伯结拜?
要是传了出去,不仅是英台,连带着祝家也会被士族耻笑。
祝英杰心中恼怒,又碍于梁山伯在场不好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梁山伯脸上的笑容逐渐失了温度,他本以为英台哥哥与英台一般不在意门第之见,没想到对方不仅迷信还看重士庶之别。
“八哥,无论如何,在我心里英台同亲弟弟一样。”
不管他与英台的结拜之义,祝家认或不认,但英台这个弟弟,他认定了。
祝英台听出来梁山伯的弦外之音,越发替他不平,“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从不后悔与山伯结拜,能遇到他这样的大哥,是我的荣幸。”
祝英杰顿时有一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感觉,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无奈叹了一口气。
转而想到了什么,开言道:“英台,那个欺负你的王复北住哪里?哥去找他算账。”
祝英台:“哥,算了,反正我又没吃亏。郁离也教训过他了。”
好不容易平复的麻烦,何必再掀起。
祝英杰以为妹妹碍于同窗之情,不想撕破脸,于是说道:“你放心,哥有分寸,最多让他吃点皮肉之苦。”
说曹操曹操到。
王复北捧着一个锦盒从门外进来。
祝英台:“王复北,你来做什么?”
王复北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嚣张跋扈,“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王复北低着头,忍不住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宿舍里,马文才的吩咐。
“王复北,你一会儿去见祝英台,想办法将他和梁山伯同住的事透露给祝英杰。”
王复北皱着眉头,为难道:“要是被刘郁离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他虽不知马文才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马文才与祝英台向来相看两相厌,此举一定是为了对付祝英台。
马文才冷冷地瞥了王复北一眼,“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不知道祝英杰为何而来。”
“是被祝英杰找上门还是主动赔礼道歉,你觉得哪个吃得苦头少点?”
马文才拍了拍王复北的肩膀,侃侃说道:“你是去赔礼道歉的,刘郁离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梁山伯与祝英台同住是全书院都知道的事,你顺嘴说了一口,多正常的事。”
“这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王复北知道得罪刘郁离他会死得很惨,但得罪马文才,他有千百种方法让人生不如死。
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欺负自己妹妹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祝英杰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再也忍不住了,站起就要动手,祝英台立马拉住,“哥,我自己能处理。”
扭头朝着王复北说道:“不必了,我受不起。”
王复北郑重一拜,“祝英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昨日我已经取得刘郁离的原谅,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梁山伯:“英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现在王兄悔过向善,我们该拉他一把。”
祝英台的态度有所松动,“你的道歉我收下了,礼物就不必了。”
王复北将锦盒放到一旁的桌上,抬头看着祝英台,“我真的很羡慕你和梁山伯之间的感情,我本来也有个哥哥。”
“我们兄弟就像你们一样,同吃同住……”
祝英台脸色大变,立即张口想要制止王复北剩余的话。
然而,祝英杰比她快了一步,“同吃同住?”
扭头看向眼神闪躲的祝英台,“你不是和刘郁离住一起吗?”扭头看向祝英台,“你不是和刘郁离住一起吗?”
祝英杰一拍桌子,怒目而起,“祝英台,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和谁同住?”
祝英台眼神闪躲,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梁山伯率先开了口,“八哥,你听我解释。”
此话一出,祝英杰足以明白真相,一把拉住祝英台,怒冲冲往外走。
梁山伯怕因为他的问题,让祝英台和祝英杰兄妹关系失和,上前几步跟上却被祝英杰一掌将人推倒在地。
祝英台急了,甩手想要挣脱祝英杰的控制,去扶梁山伯,“哥,你做什么?”
这件事不是山伯的错,八哥怎能这样对他?
祝英杰没有松手,反而加大力度,直接拖着祝英台往外走,“你别叫我哥。我该叫你哥,祝英台你到底在做什么?”
梁山伯已经站起,祝英台看了他一眼说道:“山伯,你不用跟来,我和我哥有话要说。”
梁山伯颓然停住追逐的脚步,算了,先让他们兄弟把话说开,自己再找机会单独向八哥解释。
祝英杰拉着祝英台一路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直到走到一处假山,两人方停住脚步,而在他们看不到角落,一路暗中尾随的马文才侧身躲在一旁。
祝英杰放开祝英台,质问道:“你怎么能跟男子同住?”
“你忘了临行前是怎么答应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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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章多更点,把拖欠的三更慢慢补上。
第69章 祝英台身份暴露
倏忽间,迷雾散去,一点灵光涌上心头,祝英台竟然是……
“女子”二字如同震耳欲聋的钟声而脑海中不断回荡,马文才半点没想到全是男子的书院有一天竟然会混进来一个女子。
恍惚间,刘郁离曾经的话蓦然响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祝英台真是女子或是身有隐疾,你的教训就毁了她的一生?”
他和刘郁离之间的裂痕是从他故意设局逼迫祝英台脱衣自证开始的,直到大澡堂事件,刘郁离打了他一巴掌,甚至对他动了杀心,两人自此决裂。
刘郁离是不是早就知道祝英台是女儿身,所以才会对他的种种举动,如此愤怒?
“妹妹!”祝英杰饱含忧虑的呼唤将马文才从回忆中拖回。
“你和娘约法三章,第一,不得逾越规矩。第二,不得暴露身份。第三,一旦暴露当以祝家名声为重。”
这里的规矩就是指男女大防,一个女子与男子同室而住,若是被人发现身份,名节何存?
难道真要他眼睁睁看着妹妹为了维护祝家的名声一条白绫自尽而亡吗?
祝英台:“哥,我也不想的。书院没有那么多房间,所有人都要两人一间。”
当时她生出女扮男装去读书的主意,家中没有一人支持,是她打听好了清凉书院学子皆是一人一间,独立住房,好说歹说家中才同意。
谁知后来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先是多收了学生,单人住房改成双人。郁离安排好的住宿名单,因为山门前的一闹,被山长驳回。
不接受就要滚回家去。她好不容易出来读书,怎么能因为住宿之事而退缩。
祝英杰:“你和刘郁离……”
祝英杰话才说了一半,祝英台已经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提到刘郁离,马文才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祝英台是女子所以不敢让祝英杰知道她和梁山伯同住?
那祝英台为何不怕她与刘郁离同住之事被祝英杰知道?
刘郁离早就知道祝英台是女子,他最开始是想和祝英台一起住的,只不过是山长的强制安排打乱了他的计划。
谢道盈的声音不期然在脑海中响起,“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我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
他是和刘郁离一起去过大澡堂,但他们真的坦诚相对了吗?
他看过刘郁离的手臂,摸到过他的肩背。
白皙的皮肤,温热的触感,指下的滑腻历历在目,一瞬间马文才从耳垂红到脸颊,面如桃花,脖颈一片绯红,心中灼热难耐。
如果刘郁离是女子,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如果刘郁离是女子,无数烟花在脑海炸开,璀璨到不敢直视。烂漫星河在瞬间倒悬,美到惊心动魄,目眩神迷。
无边黑夜中最美的风景莫过于眼前、心上的一轮明月。
剩下的话,马文才无心再听,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刘郁离。
转身,脚步抬起,不小心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擦过假山,跌落在地,细微的声音打碎了假山间的一片寂静。
马文才脚步一顿,一颗心如被蛛丝吊在半空。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粒早已风化的碎石从假山上骨碌碌滚落。
见状,祝英杰松了一口气,掰开祝英台的手,嘴唇张开,一句“你和刘郁离为什么不能同住?”就要脱口而出。
“是你们逼我的,谁让祝家不肯承认我和郁离的婚约!”祝英台的声音似乎因愤怒不由得高了几分。
婚约宛若一记闷棍接连敲上马文才的后脑。
一瞬间,暴风雪凝固了整个春天,盛开的百花眨眼间化为碎片,消散于无边天地。世界重新被冰雪封印,春日悄悄走过,没有留下一丝足迹。
祝英杰的脑子混沌成糨糊,“英台,你在说什么?你和郁离……你们……”不都是女子吗?
剩余的话被祝英台大声打断,“难道就因为刘家已经败落,曾经的指腹为婚就不算数了吗?”
祝英台微微俯身,凑到祝英杰身边低声说道:“有人,帮我。”
背对着两人的马文才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祝英台的声音继续响起,“当年郁离父母双亡后投奔祝家,娘虽然收留了郁离,却绝口不提婚约的事。”
祝英杰脸上的皮肉不停抽搐,手掌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最后什么也没说,唯有闭上嘴,咬紧牙,沉默地配合着对面的演出。
祝英台端着一张脸,十分的相貌勉强弥补了三分的演技,“郁离为了能得到祝家的认可,选择外出读书,想要出人头地。”
“我女扮男装来到书院就是为了她。”
祝英杰忍了又忍,再也听不下去了,“你跟我回家。”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祝英台:“郁离在书院一日,我哪里也不去。”
祝英杰现在已经不想追究祝英台欺骗他的事了,只想把人带回祝家。一把扯住祝英台手腕,“回家!”
“我不回。”祝英台用力想要掰开祝英杰的手腕,怎奈何男女力气差别大,祝英杰的手掌如同钢铁一样牢牢锁住她的手腕。
“八公子,放开英台。”剧本中的另一位主角姗姗来迟。
祝英杰看到刘郁离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敢肯定英台此番胡闹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才是英台的亲人,刘郁离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同我说话?”
哪怕刘郁离现在恢复了士族身份,也抹不掉她的过往,刘家再过几年还是不是士族都不好说。
祝英台立即提醒道:“哥!”暗示他有人在偷听,不要戳破刘郁离的身份。
祝英杰放开祝英台的手腕,一脸颓唐。傻妹妹,你自己身份都暴露了,还在不计名声维护一个丫鬟的身份,何至于此?
刘郁离:“八公子,再过几日谢道韫就要来清凉书院讲学了,我会让英台拜她为师。”
祝英杰逼迫祝英台离开书院,无非就是担心她的名声以及祝家的利益。既然如此,她就给出哪怕是上虞祝家也不能拒绝的诱惑。
这个诱惑大到祝英杰以为是天方夜谭。“就凭你?”
刘郁离算什么身份,祝家曾经的丫鬟,没落士族之女,一个普通学子,凭什么大言不惭?
上虞祝家在门阀品第中位列中下,富而无权,陈郡谢氏的门槛,钱唐马家尚且高攀不得,上虞祝家连想也不敢想。
刘郁离点点头,“就凭谢道韫是我请来的。”
“八公子,我能说动谢道韫来书院讲学,就有办法让她收英台为徒。”
“有这么一位名动天下的老师,英台必能安稳一生。”
祝英杰忽然想起了什么,“广陵公子是你?”
年后,谢道韫对外放出消息,她受广陵公子之邀将离开会稽,前往钱唐担任书院教席。
此消息一出引发轩然大波,褒贬不一。有人讥讽谢道韫一大把年纪,不安分待在家里尽享天伦,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去讲学,纯粹是沽名钓誉。
但更多的人是赞扬,这些赞扬声中十有八九是畏惧王谢两家的权势、名声,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唯有极少数人真心认为谢道韫才华过人,教书育人,也算是人尽其才,不负所学。
广陵公子刘郁离之名随着广陵残雪传遍天下,祝英杰曾有耳闻,但在他心里刘郁离是女子,她的亲戚在京口,与广陵公子重名,不过是巧合而已。
今日刘郁离提及谢道韫是她请来书院的,祝英杰方意识到京口刘郁离竟是广陵公子。
一个小小的丫鬟在离开祝家不到一年的时间名扬天下,与江左名士桓伊为友,登琅琊王氏之门,得陈郡谢氏青眼。
甚至就连谢安本人在听过《渔樵问答》、广陵残雪之事后,也曾出口夸赞,此子远见卓识,非同一般。
祝英杰像是第一次认识刘郁离一般,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而刘郁离岿然未动,稳如泰山。
祝英杰忽然明白了祝夫人往日的担忧,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与祝家渊源甚深不知是福是祸?
此时的刘郁离已经不是上虞祝家可以轻松拿捏的了。
虽然他有刘郁离的身份把柄,但她也有祝英台这个把柄在手。
若是闹出来,双方只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祝英杰想起祝英台过年时带回祝家的黄金、珠宝。一千两黄金对祝家算不得什么,从此事却能看出刘郁离的为人处世。
五年内十倍偿之,她真做到了。这说明此人谋略过人,主动将钱还给祝家,则是重信守诺。
在书院处处维护英台,表示她重情重义。
若刘郁离真是男子,以她的心性才干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他还真愿意说服爹娘将英台嫁于此人。
怎奈何明珠有瑕,此人与英台一般是个女子。
女子身份到底是大患,祝英杰有心不接刘郁离送来的泼天富贵,让祝家与她就此划清关系。
忽然想起从祝夫人那边听来的刘郁离劝诫之言,“汉室衰微,盗贼四起,祝家有钱无权祸患已近啊!”
祝英杰心底无声叹气,又想起丞相谢安对刘郁离的那句评价,“远见卓识,非同一般。”
《渔樵问答》非是刘郁离所写,那些绝妙诗词也只是她梦中所得,谢丞相从哪里看出刘郁离“远见卓识”?
到了谢安这般地位,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夸一个人,此事背后说不定有他不知道的隐秘。
被太原王氏烧毁的豆蔻阁明日就要重开了,而且与刘郁离合作之人还是谢安已经出家的女儿玉真居士,昔日的太原王氏之媳。
刘郁离与谢家的牵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她是真有办法为上虞祝家搭上陈郡谢氏这棵大树。
晋国自今年大举征兵防范北秦,万一战争打起,上虞祝家真成了刘郁离预言的那般祸患已近。
想到此处,祝英杰心中有了决断,脸上的阴沉转瞬间化为笑意,“英台有你照看,我就放心了。”
祝英台蹙着眉,一脸不解,她完全想不通之前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的两人,怎么突然握手言和了?
刘郁离点点头,“我必不负英台的一片真心。”
祝英杰扭头看向祝英台,“你陪哥走走。”
祝英台知道祝英杰是有话要说,看了刘郁离一眼后,跟着祝英杰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深处,刘郁离不着痕迹抹去掌心的汗水,她的身份暂时保住了。
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就被一人挡住了前路,抬头一看,惊讶道:“文才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马文才垂目看着刘郁离,彷徨如池塘中的枯荷,“你将来会同祝英台成亲吗?”
刘郁离:“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英台得到幸福。”
只要她不死,她就不会让英台落到原著那般结局,只要她不死,一定能大权在握,成全她和梁山伯。
马文才:“你走吧!”
蜻蜓掠过水面,径直飞走了,留下一串涟漪,悸动过的死水自此不甘于沉寂。
但盛夏过后,蜻蜓消失,死水等在原地,仿佛岁月凝滞。
太阳归去,明月走来。
马文才一动不动坐在湖边的山石上,身边早已没有刘郁离的踪迹。
皎皎玉盘挂在瓦蓝夜空,映在湖心,映在手边。月光温柔似水,带来的却只有侵骨寒意。
马文才伸出手,平静的水面碎了,一同碎去的还有近在眼前的明月。
冰凉的湖水缠绕在指尖,掌心舀出月亮碎片,不多时亮晶晶的碎片在掌心重新凝聚出月影。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回答他的却是湖水从指缝滴落,掌心月影不复。除了一片水渍,什么也没留下。
“文才兄!”遥远的声音顺着月光飘来,却惊不起马文才心中半点波澜。
不多时,梁山伯走了过来,劝解道:“文才兄,夜深了,该回去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先是他和英台同住之事被王复北说漏嘴,惹恼了八哥。
再是后来,他找八哥解释时,八哥一定要让他换宿舍,绝不同意他与英台同住。
虽然此事被英台暂时想办法拖延过去了,但如何解决至今还没想到办法。
折腾了一天,回到房间睡觉,却发现马文才不在。而他的书童马峰一脸担忧,说他家公子在湖边坐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愿意回来睡觉。
他去找刘郁离帮忙,没想到刘郁离却说,不用管。
梁山伯便主动提出,他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马文才沉默不言,梁山伯坐到他旁边,问道:“文才兄是因为换宿舍的事,与郁离兄闹别扭吗?”
文才兄性格霸道,在书院向来没人敢招惹,唯一能让他生气却没有动手打人的只有刘郁离。
想来想去两人之间的矛盾应该就是最近的换宿舍一事。
“文才兄和郁离兄感情好,不想分开是正常的。就像我和英台,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马文才终于有了反应,瞟了梁山伯一眼,大傻子!
“好兄弟也是要分开的,不可能一辈子。”
“能和祝英台一辈子的人只有她的丈夫。”
梁山伯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丈夫,是妻子。”
看来文才兄气得不轻,都说错话了。
马文才一脸“人怎么能笨成梁山伯这个样子”的表情。
梁山伯:“好兄弟是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但我有时间就会去上虞看望英台,只要我们感情好,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读完书,他和英台分开是正常的,但他相信两人的感情绝不会因分开就消失,他和英台分开一晚,就彼此挂念,只要两人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或许是马文才之前的话,令梁山伯心有感慨,“我和英台要是有一个是女子就好了,结为夫妻将来就不会分开。”
只可惜他和英台都是男儿身,或许下辈子他投胎成姑娘,两人方能永不分离。
马文才眼睛一亮,脸上的光芒比月色更皎洁。
如果祝英台和梁山伯在一起,那祝刘两家的婚约必定作废,他得不到,凭什么祝英台能得到?
第70章 棋逢对手
月明星稀,一灯如豆。
刘郁离坐在书桌后正在提笔书写郁离山庄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
年前,京墨、赵掌柜抽掉了郁离山庄一半的人马赶赴寿阳,刘郁离又前往会稽,山庄内一时间群龙无首,大小事宜还是谢若兰代为处理。
如今,书院开学,医舍之后会逐渐忙碌起来,谢若兰一面要写《赤脚医生手册》,一面还要负责医疗兵的培训,根本没有时间处理杂务。
这些琐碎的活又被交回到刘郁离手里,刚写一会儿,她发现郁离山庄此时面临的困境远不是一个发展计划能解决的。
郁离山庄当前最大的困境是缺人又缺钱。缺人缺的是高端管理人才,缺钱则是吃饭的人太多。
征兵并非只在会稽进行,钱唐亦是如此,许多百姓不是卖儿鬻女,就是自卖自身。
刘郁离收拢了大批妇女儿童,大笔大笔的钱花了出去,又多了这么多吃饭的嘴,为了填补缺口,她收藏的那些孤本在抄写完毕后,都卖了出去。
王复北送来的田庄,从种下到收获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豆蔻阁虽然要重新开张,短时间内不可能像之前一样凭借预售提前回笼资金。
毕竟之前被烧了一次,不观望一阵,那些豪商不会轻易出手。
偏偏这两日书院也没安生日子,可谓内忧外患。
刘郁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罗汉床上,祝英台放下手中的算盘,阖上账簿,“郁离山庄的财务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郁离,我之前提议向祝家借钱,你拒绝了。今日和八哥谈过,你还没改变主意吗?”
刘郁离:“我再想想。”
祝英台回想起白日的事,抱怨道:“男人太笨,太聪明都不好。”
一个梁山伯太笨被人套话而不自知。
一个马文才太聪明,略施小计就看破了她的身份。
提到此事,刘郁离心有余悸。
昨晚梁山伯回来为祝英台冲枇杷膏,她随口问了一句,“马文才没有为难你吧?”
梁山伯摇摇头,回答道:“我和文才兄相谈甚欢。”
“你们谈了什么?”刘郁离起了疑心,以马文才高傲的性格,他会和自己看不上的梁山伯相谈甚欢。
梁山伯不觉得他和马文才的谈话有什么不妥,大致说了一下。
随着梁山伯的讲述,刘郁离脸色越来越沉,而一旁正在喝枇杷水的祝英台顿时呛到了,咳咳!
梁山伯上前给祝英台拍背,“小心点!”
祝英台一把拂开他的手,“你才要小心点,呆头鹅!”
马文才会猜到她的身份吗?现在该怎么办?
祝英台心急如焚,“你给我出去!”
气冲冲地将梁山伯往门外推,“你个大木头,蠢死算了。”
梁山伯不明白好端端的祝英台为何如此生气,“英台,你怎么了?”
刘郁离拉住祝英台,朝着梁山伯温和道:“英台就是突然被呛到,心气不顺,过会儿就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郁离将梁山伯送到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沉着脸,转身关上了房门。
祝英台惶恐不安地走来走去,“郁离,马文才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如果她的身份暴露,祝家的名声就毁了,她该怎么办?
刘郁离拉着祝英台在床边坐下,“英台,相信我。无论马文才有没有猜到,我都有办法解决。”
祝英台心急火燎的情绪顿时平复了不少,平日的聪慧灵敏霎时回归,“马文才必是起了疑心才会故意套山伯的话。”
刘郁离:“想必是我们突然换宿舍的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祝英台点点头,“八哥一来书院,我们就要换宿舍,他一定觉得奇怪。”
“都怪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不能让八哥知道我和山伯同住的事。”
祝英台心中懊恼,祝英杰知道她和刘郁离的身份,两人同住,自然没什么问题。
但其余人不知道,她忽然换宿舍落到外人眼中,行事怪异,心中难免生出疑问。
祝英台忽然想起一个更糟糕的情形,“郁离,如果马文才知道我是女子,那他是不是也能猜到你的身份?”
刘郁离点点头,拔出萝卜带出泥,以马文才的聪明他一定能猜到。
被压下的心急火燎顿时再次反扑,祝英台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她行事太过鲁莽。
女扮男装是秘密,她一开始就不该在家人面前提起刘郁离的身份。
“对不起,又是我害了你。”泪水大颗大颗涌出,上次郁离被逼离开祝家,就是她行事不慎,没有收好借条。
这一次又是她犯错,牵连到郁离。
刘郁离取出手帕,温柔地替祝英台擦去眼泪,“因为我,你和祝夫人吵了多少次架。我可没说过一次对不起。”
在祝家,每次她犯错都是祝英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怕祝夫人会惩罚她。
放前世,祝英台还是一个高中生,若是面面俱到,反而不正常。
况且,这件事不能说是谁的错,只能说纸是包不住火的。
“英台,我要投军,当大将军。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
祝英台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我们是......”
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想说什么,她是女子又怎么样?“书院我都来了,战场又有何去不得?”
书院、战场皆是男人的专属地,规则既然打破了,不妨一破到底。
“你可以当文官啊!”祝英台有些急了,战场多危险的地方,郁离为何一心要去那里。“为什么非要投军?”
刘郁离:“英台,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祝英台:“不,世间还有公道。”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如果世间真的还有公道,善良如梁祝不该是那般结局。
“英台,你知道吗?”
祝英台抬头看向刘郁离,静静聆听。
刘郁离:“我利用过你,很多次。”初遇是,升职也是,读书是,习武亦是。
这样的话,祝夫人在祝英台面前说过很多次,她固执的认为这是祝夫人对刘郁离的偏见。
直到今晚刘郁离主动承认,祝英台虽有讶异,却很快就接受了。或许她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一直拒绝接受。
祝英台:“我有点生气。”
刘郁离:“那你要和我绝交吗?”
祝英台点点头,“绝交一个月。”
“能再短点吗?”刘郁离试图还价。
“半个月,不能再少了。”祝英台十分坚持。
刘郁离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
祝英台呆住了,怎么不多讲几次,她的底线是三天。如果现在主动降价,会不会显得她不够矜持?
很快,机智的祝英台找到了理由,“你从没有伤害过英台,不是吗?”
哪怕到了现在,她连累郁离身份暴露,郁离也没有怪她。
“我们绝交三天。”
刘郁离仰着头,不想说话。这该死的身体,泪腺也太浅了。
过了片刻,祝英台又为缩短时间找到了理由,“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利用英台了。”
减到一天。过了今晚,她们又是朋友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答案,祝英台抬头看向刘郁离,只见她一脸纠结,思考了半天,吐出几个字,“我不保证。”
三天不能再少了,少一天都是对刘郁离的放纵!
祝英台气得背过身,不想搭理对面。
刘郁离:“英台,再帮我一次。”
犹豫了一秒,祝英台转过身,问道:“什么事?”
刘郁离:“帮我隐瞒身份。”
祝英台眉尖拧成疙瘩,“可是马文才很可能已经猜到了啊!”
刘郁离:“英台,你的身份暴露了,不一定会牵连到我。只要你愿意牺牲一下,就能帮我遮掩过去。”
她是女子,刘郁离与她同住,而她哥哥毫不在意,是个人都能猜出刘郁离也是女子。
这种情况下,如何翻盘?祝英台完全想不到。
刘郁离在祝英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祝英台的眼睛越来越圆,差点掉出眼眶。
不愧是能想出伪装断袖吓退马文才的人,这样的主意,给她一百年时间,她也想不出来。
祝英台:“好!”
刘郁离:“马文才一旦猜到你是女子必然会想办法验证此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与梁山伯同住之事让你哥哥知晓。”
“只要你哥哥因此大怒或者逼你回家。马文才就能断定你的身份。”
祝英台:“我身份暴露,我哥一定会让我回家。”
刘郁离:“这件事交给我,无论是马文才,还是你哥,我都有办法摆平。”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就是马文才没猜到。如果是这样,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祝英台虽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心中依旧怀着一线希望。
直到王复北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故意在祝英杰面前捅破祝英台与梁山伯同住之事,她才意识到马文才已经出手。
祝英台与祝英杰在假山处谈话时,异常的声响,让她知道有人躲在暗处偷听,而且此人必是想要验证她身份的马文才。
于是按照刘郁离昨晚编排的剧本,说出了白日那些话。
从事发到现在,祝英台心中地巨石还未完全落地,“郁离,你不怕马文才派人去祝家庄调查婚约一事?”
刘郁离微微一笑,被马文才调查这事她有经验。“在我离开祝家后,夫人是不是严令不许任何人提及我?”
见祝英台一脸讪讪的表情,刘郁离就知道她猜对了。
当初祝夫人就是嫌弃她胆大妄为才将她逐出祝家,这样不光彩的事,自然是要藏着、掖着。
更何况,她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祝夫人还担心她的所作所为牵连到自家女儿,恨不得完全抹掉她的踪迹,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再正常不过。
“马文才查不到,他只会认为祝家不想承认婚约,故意抹掉了我的一切消息。”
祝英台感叹道:“男人还是笨点好,我遇到的要是马文才,还读什么书,整日应付他就够劳心劳力了!”
幸亏梁山伯是个呆子,要不然她的身份一定藏不住。
刘郁离:“棋逢对手才有意思,不是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已经有经验的祝英台,整理了一番仪容,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山伯,我今晚......”
在窥见来人是马文才时,祝英台剩下的话猛然停住。
梁山伯从马文才身后走出,不好意思道:“是文才兄,睡不着,想要找郁离兄一起下棋。”
闻言,祝英台的表情一言难尽。
马文才不想睡,是他的事,偏偏叫上山伯,找郁离下棋,弄得所有人都不能睡,这算怎么回事?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祝公子,不会不欢迎吧?”
别有重音的“公子”二字让祝英台的脸僵硬了一秒,咬着牙道:“怎么会呢?”
然后,将二人迎了进来。
第71章 渣男刘郁离
第二日一早,马峰驾着马车载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前去玉真观接谢道盈参加豆蔻阁的开业庆典。
一夜未睡的刘郁离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马文才在打什么主意?
他向来目下无尘,看不惯祝英台、梁山伯,昨晚对二人的态度可以说是温和到反常。
如果马文才陷入原著剧情因发现祝英台是女子,从而对她一往情深,那他对待情敌梁山伯的态度就不该如此和善?
如果马文才挣脱了原著束缚,没有喜欢上祝英台,那他为何突然间转变了态度?
不作妖的反派比作妖的反派更可怕?
刘郁离猛然想起一件事,如果马文才喜欢祝英台,那他现在的情敌是她,还是梁山伯?
毕竟祝英台和梁山伯之间的关系还没捅破窗户纸,而她已经和祝英台有婚约了。
刘郁离莫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原著中马文才对付情敌的手段可是要命的,栽赃陷害、杀人放火就没他不敢做的。
还有昨晚马文才明明困到眼皮都睁不开,偏偏不肯回房睡觉,非要赖在祝英台房间中,究竟想做什么?
刘郁离忽然间想到一种可能,马文才该不会是担心她对祝英台做什么吧?
“你是不是喜欢祝英台?”刘郁离倏忽间睁开眼眸,犀利地审视着对面的马文才。
马文才凤眼睁圆,惊愕异常,完全想不通刘郁离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上的?
但他的反应落在刘郁离眼中,反而成了被猜中心思后的震惊。
马文才一见刘郁离的表情便知他误会了,急忙解释,“我和祝英台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刘郁离不肯相信,“你既然不喜欢英台,那你明知她的身份还半夜赖在她房中,作何解释?”
马文才垂眸掩饰一瞬间的心虚,很快抬起头,振振有词,“我是为了你好,瓜田李下,你和祝英台虽然关系不一般,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刘郁离和祝英台之间有婚约怎么了?又没成婚,怎么能睡在一起?
碍于正在驾车的马峰,马文才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戳破祝英台的身份。
刘郁离却觉得马文才的解释等同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是不喜欢祝英台,为何要担心她的名节?
担心马文才走上原著的黑化剧情,刘郁离难得拿出劝幼儿园小朋友的耐心与温柔,开解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两情相悦才是爱情最美的模样。”
梁山伯才是祝英台的官配,而你只是男二。
马文才冷哼一声,“那同你两情相悦的是祝英台,还是谢若兰?”
刘郁离之前对他说喜欢谢若兰,还想着读完书后请师母提亲。现在又和祝英台有婚约,分明是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负心薄幸。
“渣男!”
马文才的一句“渣男”,刘郁离惊呆了,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能用在她身上。
谎话说得太多,前后剧本有出入,人设崩了。
刘郁离哑口无言,这人设稀碎,用502也黏不起来了。
好在车帘外马峰及时开口,挽救了她的尴尬。
“公子,前方路被堵了。”
刘郁离好奇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玉真观的路堵了。”
以谢道盈的身份在钱唐城横着走都没问题,到底是谁不开眼敢得罪这位姑奶奶?
说完,掀起车帘,走下马车,马文才紧随其后。
抬眼一看,刘郁离猛然以为自己来到了钱唐城中最繁华的灯会,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以七彩绸布裁制的百花灯,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此外,飞禽走兽、人物山水,各色花灯应有尽有,光华璀璨,宛如星河倒悬。
而道路正中,一支抬着各色礼物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十里红妆的迎亲现场。
这样的场面,不用说,刘郁离也猜到了是谁,除了马太守不做二人。
马文才显然也认出了这些人是马家的部曲,嘴角扬起,脸上隐隐期待着什么。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刘郁离、马文才走了一刻钟才抵达队伍的起点,为首之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盔甲,手持银枪,眉眼冷峻,气势逼人,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又像亘古岁月中浸透铁血的边关。
然而,玉真观紧闭的大门让这位纵横沙场,百战百胜的将军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自那日谢道盈夜访太守府之后,马泽启再也没能见谢道盈一面。
他送拜帖,谢道盈扔在门外。
他蹲点,谢道盈避而不见。
他爬墙,谢道盈放狗。
直到马文才昨日回家提起谢道盈今日要参加豆蔻阁的开张庆典,马泽启总算逮住机会了。
坐在马上,高高在上瞥了一眼马文才,“还愣着干什么?叫门!”
谢道盈不见他,他就不信她连儿子也不见。
谢道盈确实没打算不见儿子,当守门的坤道将事情禀报给她后,没有犹豫就命人打开了观门。
计谋成功,马泽启脸上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个大跨步就要进门。
然而,两位坤道齐齐伸手拦住了他,“观主吩咐,只许后来的两人进入。”
刘郁离忍不住低头数地上的蚂蚁。
而马文才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在马泽启愤怒的目光中,率先进去。
好在刘郁离替他做出了选择,没事人一样率先踏了进去。
马文才有样学样,跟在后面,在马泽启杀人一样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不多时,朱红的大门又阖上,为马泽启再次送上一碗闭门羹。
马泽启愤怒地踹了一脚大门,巨大的反弹力差点让他摔倒。
这扇门自然是拦不住他的,但他心里清楚若是谢道盈不愿见他,而他又敢强闯,她必然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好在没过太久,大门再次打开了。
一身盛装华服的谢道盈从走了出来,左右分别跟着刘郁离、马文才。
刚踏出大门一步,便问:“车呢?”
马文才扭头看了一眼马泽启,“爹!”
马泽启咬牙,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开。
一声令下,马府中部曲如潮水一般,自动抬着东西向一旁退去。
不多时,马峰驾着马车赶了过来。
谢道盈瞥了一眼,扭头朝着马文才问道:“这车是你的,还是刘郁离的?”
马文才想起谢道盈的性子,这么寒酸的马车她以前多看一眼都不肯。都怪他昨晚没休息好,竟忘了此事。
刘郁离:“是我疏忽,怠慢了居士。”
甲方不满意就是她的失误。
谢道盈想到过年时刘郁离送来的三十六色口脂,没有多说什么,刚想吩咐一旁的侍女去把她的游凤花车取来,一看门前被堵得只剩一半的道路,根本过不开。
柳眉一皱,“我回来时不想看到这些破烂。”
说完,一抬左手,示意刘郁离扶她上车。
马泽启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而对方完全无视了他,扶着谢道盈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刘郁离眼中只有金主大人,至于其余人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一弯腰进了马车。
谢道盈坐在正中间,而刘郁离则坐在左侧的位置上,紧接着上来一人坐在了右侧,正是马泽启。
此时,他身上的盔甲已经卸去,只留一身常服,异常奢华。
谢道盈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刘郁离莫名想起开屏的孔雀。
最后马文才上来与刘郁离并肩坐在左侧,马车里一片死寂。
为了逃避这种尴尬的场面,刘郁离索性闭上眼装睡,没过一会儿装睡成了真睡,头一歪靠在了马文才肩上。
马文才想起自己昨晚的折腾,略微有些心虚,小心替刘郁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点。
谢道盈看到此情此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马泽启自从上了马车就两只眼就没从谢道盈身上离开,没有注意到马文才的动作。
马文才见谢道盈一直盯着他,开口道:“我们昨晚下了一夜的棋,他没休息好。”
对此,谢道盈没有说什么,马文才不觉低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谢道盈收回眼神,看了一眼只顾着盯自己,从头到尾没看过儿子的一眼的马泽启,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学着刘郁离的样子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马泽启暗戳戳往谢道盈的方向小心挪动,眼看着就要与她并肩而坐了。
谢道盈眼也没睁,说道:“再乱动,就滚下去!”
马泽启立即正襟危坐,视线游移到马文才身上,看了一眼歪在马文才肩上睡得正香的刘郁离,脸一板,大声道:“成何体统!”
洪亮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响起,谢道盈骤然睁开眼,给了马泽启一记眼刀。
马文才下意识挺直脊背,面色肃穆。
刘郁离揉了揉眼,睡意蒙眬,“到了?”
马泽启瞥了一眼刘郁离,“坐没坐样,站没站样,你的规矩是如何学的?”
马文才不满地看了一眼马泽启。
没有休息好,被人强制叫醒的刘郁离起床气犯了,瞪了马泽启一眼,“要你管!”
他又不是她的甲方,休想在她面前充大爷。
马泽启瞬间呆住了,除了谢道盈,从来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第72章 谢道盈之死
谢道盈眼波流转,嘴角忍不住上扬。
马文才面上端正,暗中拽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
马泽启脸色一沉,周身一片煞气,冷声问道:“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刘郁离低头整了整自己坐皱的衣服,抬起头,义正词严地道:“你就是这么关爱小辈的?”
马泽启没想到刘郁离非但不认错,还敢倒打一耙,气得眉毛倒竖,“竖子无礼!”
“老登烦人!”刘郁离张口就来。
今日她要是与一个老古董骂架骂输了,都对不起她前世在网上这么多年的潜心修行。
马泽启唰一下脸黑了。虽不知老登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绝非好词,而且前面还是一个“老”字。
瞥了一眼风华绝代,容颜未改的谢道盈,马泽启绝不肯承认自己老了。
“黄毛小儿,你再说一遍。”
马泽启年过三旬,放前世正是黄金年龄。一头茂发,些许霜色,比最好的造型师精心挑染得更有岁月韵味,渊渟岳峙,位高权重之感扑面而来。
刘郁离完全无视,得意地抬起下巴,“花毛老登。”
在意年龄是吧,偏要戳你死穴,气死你!
说完,还轻抚鬓发,乌黑光泽的秀发青春洋溢。
马泽启气得蹭一下站起,不过马车没这么高,咚一下撞到了头,眼冒金星,半站着,伸出手指着刘郁离,“滚!”
马文才焦虑、为难,期待地看着谢道盈,希望她能出手管管。
但凡吵架的二人,有一个给他面子都不至于吵起来。
谢道盈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全没看到马文才的祈求,捏着手帕,掩唇而笑。
刘郁离挺直脊背,彬彬有礼,淡然提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太守大人注意风度!”
要不是担心误了豆蔻阁开张吉时,今日非要和老登动手打一架,让他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吵架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固然让人生气。
但最气人的是你快气死了,而对面依旧风轻云淡。
马泽启也知道豆蔻阁有一半是谢道盈的,不敢耽误她的事,咬牙道:“你以后不许进我马家的大门!”
马文才:“爹!”哪有这样的,吵架吵输了就不让人家上门。有没有考虑到他这个儿子的面子?
马泽启完全不理会,儿子哪有面子重要。
刘郁离微微一笑,朝着马文才说道:“文才兄,你放心,我这个人大度,绝对不会因你爹的过错迁怒于你。”
“我许你进我刘家的大门。”
见刘郁离没有与马太守较真,马文才脸上的急躁淡了,不多时忽然想到刘郁离是许他进刘家大门,但没说让他爹进。
这算哪门子的大度?不和他爹半斤对八两吗?
马文才没敢拆穿,他敢肯定以刘郁离的爱面子,说穿了他都进不去了。
马泽启开口刚想说什么,刘郁离却抢先一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
谢道盈抬袖,绚丽妆花织就的五彩孔雀振翅欲飞,光泽流转,带起一片云霞。
被云霞簇拥的女子簪星曳月,艳丽惊人。“郁离,好眼力。云锦乃是新品,你竟也认得。”
建康云锦是晋国匠人新研制的布料,寸锦寸金,数量极其稀少,目前仅供皇室使用,谢道盈身上的这块料子,本是皇帝赏赐于谢安的,谢安将其送给了向来喜欢奢华之物的谢道盈。
刘郁离倒不是好眼力,而是她曾经上过一门选修课,专门讲解古代的服装布料的发展史,其中提到四大名锦之首的南京云锦。
东晋义熙十三年(417)成立了专门管理织锦的官署——锦署,这就是后来《红楼梦》中江宁织造署的前身。
自元代开始,云锦一直是皇家服饰专用品。
刘郁离在意云锦不仅是因为它美丽贵重,而是为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惊叹,同时心底隐隐有一种悲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刘郁离清楚她现在所有的风光都是建立在一纸士族户籍之上的,没了这张纸,她会是外面赶车的马峰,会是朝不保夕的流民,会是被人卖来卖去的奴隶,甚至会是荒草丛中的一具枯骨。
乱世一来,哪怕是王谢之女,也从枝头花,高山雪,变成脚下泥,沟渠水。
掩去眸中异色,恰到好处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刘郁离脸上,“云锦之美,比起居士来还是略逊一筹。”
谢道盈梨涡浅浅,叹息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闻言,马泽启扭头,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谄媚、轻浮。
刘郁离摇摇头,“居士,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
哪像她才十七岁,投军都不够格。
马文才拨动刘郁离鬓边的发带,青青的云锦发带如一汪溪水,波光潋滟,精致的竹叶暗纹似溪中银鱼,灵动轻盈。
瞥了一眼刘郁离的发带,又看了一眼谢道盈的衣服,完全没想到一块布料还有如此讲究。
豆蔻阁的开张庆典出乎意料的顺遂,甚至因为马泽启的出席多了几分意外之喜。
刘郁离与众人宾客一番寒暄后,很多人主动提出了不如恢复之前的预售制度,先付款先得。
稍作思考,刘郁离便明白了这些人心中所想。豆蔻阁的东西品质高,效果好,还是独一份的生意。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引来王国宝的觊觎,太原王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对豆蔻阁的秘方动心思,这就是最好的背书。
众人之所以观望是因为担心旧事重演,而如今谢道盈出席开业庆典就是利用她的身份为豆蔻阁站台,哪怕她已经出家,但陈郡谢氏之女、太原王氏之媳的过往是抹不掉的。
如今,马泽启同时出现在豆蔻阁,一时间过江龙,地头蛇全齐了,试问谁还敢打豆蔻阁的主意?
再说了,当日豆蔻阁面临太原王氏的威胁,仍坚持履行契约,双倍返还定金,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诚信就是最好的代言。
因此,之前的那些豪商心中再无疑虑,自然想早日拿到货品,时间就是金钱,虽然建康、钱唐、寿阳三地皆有豆蔻阁,但没开豆蔻阁的地方更多。
晋国之外,还有秦国,魏国、凉国等等。
撇开国与国之间的复杂关系,晋国的东西在北地备受欢迎,这可是王谢贵女所开的店铺,谁不想体会一下顶级门阀的同款,随便倒腾一下,轻轻松松翻几倍。
盛情难却,刘郁离自然是含笑答应,郁离山庄的财政危机,迎刃而解。而且,随着春夏两季的到来,豆蔻阁的新品与产量也能迎来新的纪录。
刘郁离站在豆蔻阁三楼,俯瞰着满城灯火,莫名想起欧阳修的那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又是一年上元节,火树银花,歌舞升平,十里繁华。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身旁,“一起下去走走!”
刘郁离回头,挑眉问道:“上一年灯会,文才兄带着梁山伯跟踪我和英台还不够,同样的戏码今年打算再来一次?”
去年,祝英台送走了祝英杰,刘郁离参加完豆蔻阁庆典,两人一并到郁离山庄接上谢若兰,三人同游灯会,本是一桩乐事,闹不住有人存心折腾。
没过多久她就“偶遇”了马文才、梁山伯二人,姐妹聚会变成了五人团建。
提起此事,马文才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恼。
尴尬是因为他本想借着上元节设计梁山伯识破祝英台身份,结果因为梁山伯的笨手笨脚,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刘郁离发现了,着实挨了一番冷嘲热讽。
气恼则是因为无论他是暗示还是明示,梁山伯那个大傻子一直不相信祝英台是女子。
回想起两人之间的对话,马文才牙痒痒。
梁山伯:“文才兄怎么知道英台是女子的?”
马文才解释道:“我听到她和她哥的谈话了。”
梁山伯一脸不赞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英台是男是女,山伯还能不清楚吗?”
他和英台同住两年,难道还分不清男女吗?
这一年,马文才与祝英台之间的关系不说针锋相对,那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梁山伯努力在中间调和,结果就是被二人一同嫌弃。
梁山伯只当马文才故技重施想要逼迫祝英台脱衣自证,让他出丑,根本不相信马文才的话。
而马文才从一开始的再三解释到后面的爱信不信,心力交瘁,咬死一句话,“祝英台就是个女的,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去查证!”
为此还给梁山伯提了几个他以为切实可行,但在梁山伯看来却是歪门邪道的办法。
第一,趁祝英台洗澡偷窥。
梁山伯认为此举太不尊重祝英台,拒绝了。
第二,让大夫为祝英台把脉。
梁山伯:“谢大夫曾为英台把过脉,没有异常。”
马文才快被梁山伯的榆木脑袋气炸了,“她们是一伙的,如何会告诉你?”
到现在他要是还看不出刘郁离、祝英台、谢若兰三人关系匪浅,他就是傻子。
不过想到他今晚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马文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刘郁离根本不接招,完全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马文才一脸担忧道:“我不小心听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今晚约在情人桥见面,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吗?”
刘郁离扯出一个假笑,“所以呢?你是要带我去捉自己未婚妻的奸?”
刘郁离的直白将马文才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说道:“那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刘郁离:“我和玉真居士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灯。”
“换个时间,今晚不行。”马文才支支吾吾了半晌,低声说道:“他们就是在上元节认识的。”
马文才所说的他们就是指马泽启与谢道盈,二人上元节一见钟情,经典的才子佳人戏码,只可惜兰因絮果。
马泽启一大早就给马文才下了死命令,如果今晚刘郁离再敢在他和谢道盈之间横插一脚,他就要对刘郁离不客气了。
刘郁离异常坚定,“不行。今晚我必须和玉真居士在一起。”
不知为何,自早上起她便心神不定,莫名想起原著中关于上元节的另一个重要剧情点,谢道盈之死。
按照原著时间线,383年也就是淝水之战那一年,王复北中毒身亡,书院剧情结束。
384年,上元节之夜,谢道盈去世,三月中旬,梁山伯病逝,祝英台殉情。五月,马家满门抄斩。
谢道盈之死原著没有过多提及,刘郁离不知道谢道盈因何而死,只知道谢道盈之死令马文才彻底黑化,开始对梁山伯下死手,一条绝路走到底。
京墨以一己之力提前做掉了顶级反派王国宝,但这些剧情会不会因此改变就不得而知了。
刘郁离不得不面对另一种可能,既然王国宝能提前死,那么王复北、谢道盈之死一定会按原著走吗?
一切皆有可能,刘郁离不知道剧情会如何变化,只是心中的不安让她想在上元节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做些什么,求个心安。
第73章 上元节之夜
马文才不知其中内情,对刘郁离强行插手他父母的事,十分不满,“刘郁离,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一家团圆。”
深深的失望自眼眸溢出,双手扶住刘郁离的肩膀,“你要请谢道韫来书院讲学,我哪怕不赞同,也还是帮了你。”
“因为你在我心里很重,重到宁愿违逆本心也要帮你达成所愿。”
“我不求你帮我,只要你束手旁观,你都不肯。”
“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为我想一想?”
刘郁离心底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我们先一起陪玉真居士逛一逛,等到马太守来了,你我再走,行吗?”
有马泽启在,想来谢道盈出不了什么问题。
闻言,马文才眼底寒冰融化,迎来春暖花开的明媚。
刘郁离的固执不亚于他,他本以为两人会因此大吵一架,却没想到刘郁离率先退了一步。
笑意自心底晕染到眉间,如漆黑的夜晚,月光忽然出现,照亮深沉的海面,风吹起的涟漪沾染着月色的温柔,比上元节十里灯火更璀璨的是马文才此刻的眉眼。
一低头对上刘郁离眼中自己的倒影,马文才耳垂一热,低声道:“走吧!”
说完,就要牵起对面之人的手。
刘郁离避开了马文才的手,问道:“英台和梁山伯在情人桥见面的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瞬间的心虚后,马文才昂首挺胸,理直气壮道:“难道我还能强迫他们去哪里见面吗?”
银心抱着晾晒好的衣服走进祝英台的房间,叠放整齐后收进衣柜。
祝英台正坐在罗汉床上算账,账本堆得到处都是。
银心见状走了过来,将混乱的账簿捡起,想要收拾一下,忽然在一本账簿下面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祝英台亲启。”
“公子,你的信。”
祝英台放下手中账簿,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家里的?”
打开一看落款竟然是梁山伯,心中惊讶,“好好的山伯怎么想起写信了?”
两人同住一室,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一句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桥畔,不见不散。”
前面的那句诗,去年今日众人同游时,刘郁离吟诵过,写的就是有情人相约上元节,共诉衷肠的情景。
一低头,浅浅绯红浮上脸颊,祝英台心中小鹿乱撞,低声自语,“山伯怎么会想到约我在........情人桥.......见面?”
说到情人桥三字时,声音低不可闻。
银心:“公子,你要去吗?”
自小跟祝英台一起长大,银心对自家小姐的心思一清二楚,她不想说出令祝英台不开心的话,心底却忍不住为她隐隐担忧。
银心的“公子”二字提醒了祝英台,她低头看到身上的男子装扮,眼中灵光一闪,心里有了主意。
而另一侧,医舍中梁山伯待看病之人尽数散去后,走到谢若兰身旁,犹犹豫豫问出了心中所想,“谢大夫,英台的脉象可与书院其余人不同?”
谢若兰将手里的甘草片放进药碾,随口答了一句,“没什么不同。”
又没生病,脉象很正常。
一时间,梁山伯说不出心中是高兴还是失落。顿了顿,又问道:“男女的脉象有何不同?”
他虽然略通医术,但不足以单靠把脉就能分辨出男女。
正在碾药的谢若兰动作一滞,总算明白了梁山伯的第一个问题想问的是什么,心中多了几分忧虑,面上不动声色,回答道:“人的脉象受很多因素影响,我才疏学浅,还不能靠把脉分辨男女。”
梁山伯垂着头走出医舍,不多时,书童四九拿着一封信过来了,“公子,你的信。”
梁山伯皱着眉头,打开一看,信里写着一句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桥畔,不见不散。”
落款是祝英台。
“英台想去看花灯直说就是,哪里用得着写信,这么麻烦。”
梁山伯打算直接回宿舍,叫上祝英台,一起下山去。
然而,到了宿舍发现祝英台与银心早已没了踪影。
梁山伯只当祝英台是临时起意,迫不及待先行一步,故而留下书信,邀他一起。
四九恍然大悟,“祝公子想和公子一起去看花灯,又没找到公子,所以写了一封信叫银心塞到我房间里。”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封信其实是马文才的手笔。
熠熠铜镜,盈盈烛火。
谢道盈手持白玉梳正在对镜梳妆,听到身后传来的推门声,没有回头,声音似三月的莺啼,婉转悠扬,“你来了!”
明晃晃的铜镜忽然映出马泽启深邃立体的眉眼,谢道盈脸色瞬间一沉。
马泽启心中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她等的不是他。“你在等谁?”
谢道盈放下手中的玉梳,“反正不会是你!”
马泽启眼底燃起火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火气,“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一年时间,风雨无阻。他就是忙到没时间吃饭、睡觉,也要坚持见她一面。
她喜欢花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玉真观门前的花灯从不重样。
她喜欢锦衣华服,他就搜罗天下名贵布料让最灵巧的绣娘为她量体裁衣。
她喜欢珍珠首饰,他收尽太湖之珠,送到她面前,任她一一挑选。
她不喜欢他的强硬,他就压下脾气,一直伏低做小。
她嫌他不懂风情,他问过身边所有成亲的人如何讨妻子欢心。
她恨他的负心,十年时间,他不续弦,不纳妾,一个人带着儿子。
他已经将自己低到尘埃中,而她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谢道盈抬起下巴,眼神冷傲似冰,“你的心,与我无关。”
打开梳妆台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块锦缎,云白的底色微微泛黄,五颜六色的绣字,绿如杨柳,红似玫瑰,粉如海棠,本该妍丽秀雅,却因岁月的流逝暗淡了光泽,一如琉璃染尘,明珠蒙霜。
马泽启认出那是一幅璇玑图,心中激动万分。
此物原是晋国三大才女之一的苏蕙所作。
苏蕙善作诗、能织锦,嫁与秦国刺史窦滔为妻,婚后两人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窦滔因小人陷害,被发配到沙洲,夫妻分离。
在沙洲,窦滔又结识了一位能歌善舞的女子赵阳台。
多年后,夫妻重逢,窦滔身边多了一位宠爱至极的如花美眷。
苏蕙由爱生恨,与窦滔夫妻反目,并和赵阳台争斗不休。
窦滔厌恶苏蕙的妒忌,调任襄阳时,舍下苏蕙,转而带着宠妾赵阳台赴任。
窦滔离开后,苏蕙悔不当初,将自己的一片痴情写成回文诗,绣在锦缎上,制成璇玑图,送予窦滔,终于换得窦滔回头,送走宠妾,两人重修旧好。
马泽启眼中浮出一抹泪光,“道盈,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辜负你。”
谢道盈捏着十年前没有送出去的东西,慢慢凑到烛台边。
“不要!”马泽启伸手欲抓。
然而,火焰瞬间席卷了锦缎,马泽启抓到一团火焰,炙热的温度将掌心灼出一片焦黑。
火焰熄灭,手掌再张开,留下的只有一团灰烬。
掌心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却比不过利箭穿心的绝望。
谢道盈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你想做窦滔,可我却不是苏蕙。”
紧紧攥住掌心的灰烬,马泽启眼中一片血色,“谢道盈,你还不如杀了我!”
谢道盈:“因为我们,文才这一生已经够不幸了,就这样吧。”
马泽启擦去眼角泪水,一把攥住谢道盈手腕,“晚了!丞相大人已经答应了我的求亲。”
谢道盈瞳孔剧烈地震,马泽启扯动嘴角,眼中满是阴鸷,“不对!应该叫岳父大人!”
“不可能!”谢道盈声音颤抖,身形不稳,后退了一步。
马泽启上前一步再度逼近谢道盈,“为什么不可能?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马泽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正是之前落到刘郁离手中又被归还的玉佩。
“岳父大人不想看着女儿一生孤苦,又见我一片诚心,终于成全你我。你难道不高兴吗?”
“他说你看到这枚玉佩,就会明白他的心意,现在你相信了吧!”
谢道盈如何不明白,当日刘郁离将玉佩归还她后,怕惹出别的事端,她就将东西还给了父亲。
如今玉佩在马泽启手中,说明父亲真的答应了他的求亲。
谢道盈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曾经她舍弃家族也要嫁的人终于得到了家族认可,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曾经的求而不得在多年后如愿以偿,她是否该感谢上苍的恩赏?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曾经最爱的两个男人再次决定了她的命运。
马泽启将人温柔揽入怀中,轻轻抚摸谢道盈的乌发,“道盈,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原谅我那时太年轻,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
谢道盈静静靠在马泽启胸膛,眼中一片死寂。
马泽启深情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响起,“不如忘掉那些不愉快,让我们重新开始。”
“想想文才,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完整的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机会,好吗?”
泪水无声落下,谢道盈靠在马泽启肩头,温顺到如海棠花轻轻依偎在枝头。
“玉真居士。”刘郁离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我来了!”看清房内情形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道盈推开马泽启,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刘郁离身后的马文才。
“文才,丞相大人已经答应了马家的求亲,你想我重回马家吗?”
欣喜的光芒在马文才眼中久久停驻,他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娘,我们一家又能团圆了。”
刘郁离眼神一暗,马文才的袖角自她的手中划过。
第74章 强买强卖
清浅如冰雪的笑容自谢道盈梨涡缓缓晕开,蹙起的眉尖似杨柳堆烟,凤眼低垂,漆黑的睫毛悬挂着未干泪痕,声音轻如蝉翼,“我这一生从来骄纵任性。”
“父命拦不住我的脚步,夫权压不低我的头颅,孩子重不过我的心跳。”
“我最在意的永远是自己。”
喜悦的花蕾开出期盼,马文才抬起头,澄澈眼眸满是谢道盈的身影,静静仰望着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乞求得到神女的垂帘。
马泽启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眼中情绪似海水沸腾,腰间的佩剑随着他剧烈的呼吸起伏不定。
“道盈,相信我,让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谢道盈蓦然回首,刹那间眼中光芒比盈盈烛火更灵动、明亮,“重新开始,皆大欢喜。”
踌躇满志,马泽启翘起的唇角定格在寒光一闪的银白剑身上。
谢道盈的动作太快,唰的一声,银光闪过,眨眼间利剑已经架上她的脖颈,“我偏不肯。”
话音未落,握剑的右手腕用力一转,银白的光芒再次闪耀。
“娘!”一声凄厉,马文才浑身一软,双腿黏在地上,伸出的手臂,无力滑落。
“不要!”马泽启朝着剑尖用力抓去,剑身忽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擦着手掌,带出一条血线。
“剑不是这么用的。”刘郁离的声音骤然响起。
被人揽在怀中,紧紧握住右手,谢道盈手中刚贴上皮肤的利剑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剑永远只能朝向外人。”刘郁离握着谢道盈的手,毫不犹豫朝着马泽启的腹部用力一刺。
被皮肉包裹的凝滞感沿着剑身传递到谢道盈掌心,似蝴蝶震颤,酸涩如洪水瞬间决堤。
“道盈小姐,心气可顺了?”刘郁离微微低头,温柔的声音擦过谢道盈耳畔。
“嗯!”谢道盈微微颔首,声音多了几分轻盈,脸上的枯槁慢慢淡去。
刘郁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让她重回自由。
原来自从进门,刘郁离一直在观察谢道盈的状态,最开始伸手想要抓住马文才的衣袖阻止他的行动,便是看出谢道盈的神态有些不对。
在马泽启开口之时,她已悄悄转移到谢道盈身后,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等到谢道盈拔剑之时,刘郁离本可以阻止却没有,是因为她误以为谢道盈要对马泽启动手。
然而,等谢道盈将剑架到自己脖颈时,刘郁离顿时意识到谢道盈身上可能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以至于这个向来勇敢的女子一时间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刘郁离再不敢轻忽,提起万分精神,趁着谢道盈动手之际,闪电般出手,用力握住了她持剑的手,阻止了她的自刎。
当时谢道盈衣袖滑落,刘郁离窥见她手腕处的红色指印,以为是马泽启欺负了谢道盈,谢道盈不堪受辱,才有了轻生之意。
心底暗骂了一声,人渣,索性直接握着谢道盈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给了马泽启一剑。
马泽启捂着伤口,猩红的液体自指缝滴落,嘴角却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在笑意中堆叠,泪光照亮了苍白的脸颊,紧紧盯着谢道盈,“还好,你没事!”
“爹!”马文才从地上爬起,满脸泪痕,先看了一眼谢道盈,紧接着扶住快要倒下的马泽启。
谢道盈的视线追逐着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挂着点点殷红,左手轻轻擦过,宛如蘸取了最浓艳的胭脂。
指腹细细抹过苍白的嘴唇,大红的胭脂慢慢晕染,舌尖尝到一点腥,一点甜,迟到十多年的畅快在口腔爆裂开来,烈酒入喉的灼热流转到心肺,化成绵软,润泽,浇灭了所有的不甘。
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带着释然在谢道盈脸上盛开了一个春季,原来能平复鲜血的只有鲜血。
伤痕累累的心脏在此刻尽数痊愈,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坚韧,如此鲜活,轻盈。
马文才带着马泽启离开后,刘郁离看着已经恢复的谢道盈,也提出了告辞。
谢道盈站在烛台下,跳跃的烛光在白皙的脸上投出一片光影,“我该叫你刘公子,还是刘小姐?”
刘郁离强行按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右脚,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营业,“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居士不如早点休息。”
“不想承认?”谢道盈款款走到刘郁离身前,突然摸了一把她的脖颈,光滑平整,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
刘郁离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谢道盈打断,“不只是喉结。”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太近了。”
刘郁离忽然想起当时她为了能成功阻止谢道盈自刎,情急之下用了很大的力气,身子也是紧紧贴着她的。
“居士想多了。”
只要不脱掉衣服,她打死不认。如果谁想动她衣服,那就彻底打死。
谢道盈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说道:“你要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远离马家的男人。”
现在马文才还不知刘郁离的身份,就已情难自禁,一旦知晓她是女子,少不得今日的逼婚戏码换个人重新上演。
刘郁离从容一笑,“居士,似乎忘了我的剑法很好。”
谁敢对她玩强取豪夺那套,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将对方的三条腿一起打断。
想起刘郁离今晚的表现,谢道盈再度跳转话题,“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马文才重要?”
刘郁离脸上的笑瞬间呆滞,原来马文才感情观扭曲谢道盈也有一半的锅。一对父母,愣是没有一个正常的。
不等刘郁离给出回答,谢道盈摆摆手说道:“算了!反正以后我会比他重要。”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豆蔻阁大掌柜了,你给我开多少月钱?”
刘郁离伸出手揉了揉僵硬的脸,欲言又止,见谢道盈不错眼地盯着,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再度祭出敷衍大法,“居士,贵人事忙,岂能豆蔻阁的琐事烦扰?”
谢道盈昂着头,眼神坚定,“叫我道盈。”
环顾一圈,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玉真观明日就不属于我了。”
既然她不打算继续端谢家碗,也没必要吃谢家的米。
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豆蔻阁的大掌柜包吃包住吧?”
至此,刘郁离算是看明白了谢道盈的心思,她想与谢家划清关系或者说是脱离家族。
“居士……”在谢道盈的目光逼迫中,刘郁离转变了称呼,“道盈。”
莫名有些牙疼,希望文才兄听到不会打得她鼻青脸肿。
“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有些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三思后行。”
看来今晚谢道盈的异状与陈郡谢氏脱不了干系,来自最亲的人的刀才是最难防备的。
谢道盈冷哼一声,“觉得我比不上才女堂姐?”
这话刘郁离不敢认,连连摆手。
谢道盈脸色好看了几分,抬起头,认真道:“论读书习武,我是不如她。但是要比梳妆打扮,十个她也比不上一个我。”
“豆蔻阁的生意最需要的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招牌吗?”
刘郁离点点头,这话确实没错。豆蔻阁的产品以日化为主,目前正在全力拓展彩妆线,谢道盈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技艺上都足以胜任。
谢道盈侃侃而谈,“士族女子的审美偏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论调香制粉,我谢道盈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一点,刘郁离深表认同,放现代谢道盈就是出身豪门的美妆大佬兼带货达人,还是人气断层第一的那种。
谢道盈千好万好,但她的身份有些麻烦。
她刘郁离一个没落士族招一个豪门大小姐当员工,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何况谢道盈还是马文才的母亲,以后三人见了面,这关系怎么算?
刘郁离支支吾吾道:“我和文才兄是朋友.......”
谢道盈直接打断了剩下的话,“那我现在同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这人自私自利,儿子也不能妨碍她搞事业。
刘郁离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你给我点时间思考一下。”
这是一件大事,不如先回郁离山庄请军师谢道韫参谋一二。
谢道盈点点头,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对方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时间到。你没反对,那就这样定了。”
刘郁离右手往上一推,用力阖上下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已经开口说道:“明日记得早点来接我。”
“英台,怎么还不来?”梁山伯站在情人桥畔,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月上柳梢。
无数戴着各色面具,提着小巧花灯的青年男女从梁山伯身旁穿流而过,灯火阑珊,唯独他像是桥畔柳树痴痴守在一旁,静看红尘浮梦。
不远处的角落,有两位俏丽姑娘正在窃窃私语,“小姐,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面对银心的担忧,祝英台倒是淡定,将手里华丽的蝴蝶面具覆在脸上,露出一双水润杏眼,粉嫩樱唇,开言道:“我现在是祝家九妹,而非祝英台。”
银心暗自撇撇嘴,“小姐,万一梁公子喜欢上了祝九妹,你该怎么办?”
祝英台:“山伯才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银心:“梁公子不喜欢祝九妹,情况岂不是更糟?”
祝英台抬手敲了一下银心的脑袋,“你这小脑瓜少跟郁离想些有的没的。”
银心不服气道:“小姐,你不能因为我说实话就教训我。”
虽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跟在祝英台身后,一同与她走到情人桥畔。
第75章 玄女传说
被两位姑娘堵到跟前,梁山伯还以为自己站得不是位置,挡了旁人的路,小心提着灯笼,往旁边挪了几步。
祝英台着实没想到梁山伯如此呆,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在等人?”
梁山伯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确认眼前戴着蝴蝶面具的姑娘是在与自己搭话,有些讶异,点点头说道:“我和英台约好了,在此地见面。”
祝英台捏着手帕,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这么晚了,公子等的人还没来,想必今晚是不会来了。”
梁山伯摇摇头,眼中满是坚定,“英台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既然约好了,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下去。只是.......”
祝英台心底如饮蜜糖,强行压抑上扬的嘴角,问道:“只是什么?”
梁山伯眼中多了几分忧虑,“只是担心英台这么晚还没到,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他心中挂念祝英台的安危,有心回去寻找,又担心离开之时祝英台扑空,两人就此错过,心中左右为难。
祝英台杏眼含笑,轻声道:“公子如此挂念此人,莫非这位英台姑娘是公子的意中人?”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捂嘴偷笑。
梁山伯眼睛睁大,惊愕了片刻,之后嘴角扬起一抹羞涩笑意,解释道:“英台不是姑娘,而是我的好兄弟。”
“是吗?”祝英台眉尖挑起,一脸惊讶,“公子与英台约在此地相见,我还以为她是一位姑娘。”
对于情人桥的传说,梁山伯亦有所耳闻,但他没有多想,“我们约在此地,是因为这里的花灯最为漂亮。”
梁山伯不觉得与祝英台约在此地有何不妥,毕竟上一年,他们与刘郁离、谢若兰、马文才五人曾同游过此地。
祝英台不知该为梁山伯的心无杂念而欣喜,还是为他的木讷憨厚而生气,顿了顿说道:“此处的花灯再漂亮也比不上公子手中的这盏蟠螭灯。”
金黄璀璨的灯身以金丝楠木雕制而成,六角浮雕龙凤,灯身薄如蝉翼,透若鲛纱,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彩蝶图案,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明晃晃的烛火,六角垂下的红色流苏坠,随着灯身转动,绚丽的蝴蝶翩然飞舞,一时间好似活了过来。
这样巧夺天工的走马灯,哪怕富贵如祝家,祝英台也从未见过,一时间目不转睛。
过了片刻,回过神来,问道:“公子手中的蟠螭灯可愿卖给我?多少钱都行。”
梁山伯摸摸头,脸上多了几分为难,“这是我给英台做的,他最喜欢蝴蝶了。”
闻言,祝英台心中欢喜更盛,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
“下雨了!”梁山伯心中越发为祝英台担忧。
“下雨了!”良辰美景偏遇风雨,人群中一阵惊呼后便是连连抱怨,“这鬼天气!”
“收摊了!花灯一律五文一盏!”
“不要拥挤,旁边的玄女庙可以避雨!”
“小姐!”银心催促了一下祝英台,“你身子弱,淋不得雨,我们赶紧走吧!”
祝英台心中犹豫要不要摘下面具与梁山伯相认,以他的固执,她担心哪怕是下雨他也要在这里坚持等她。
狂风忽起,雨点啪嗒嗒落下。衣衫轻薄的祝英台一阵哆嗦,银心见状直接拉着祝英台上桥去前面的玄女庙避雨。
祝英台被银心拉着衣袖,一路拖拽走上桥,一直回头注视着站在原地不肯离去的梁山伯。
不多时见他一阵小跑跟了过来,心中一喜,蓦然听到他说,“这盏灯不防雨,我等的人还没来,就送给姑娘了。”
这位姑娘与英台同样喜欢蝴蝶,与其被雨淋坏,这盏蟠螭灯还不如落到一位真心喜欢的人手中,也算是一种缘分。
听出梁山伯竟还要等下去,祝英台接过蟠螭灯,“梁公子,你不必再等了,今日英台是不会来了。”
被偶遇的陌生姑娘叫破身份,梁山伯瞳孔放大,“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她让我告诉你的。”说话间祝英台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梁山伯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英台?”梁山伯呆呆地指着对面之人。
“我是英台的.......九妹。”祝英台嫣然一笑,似月下昙花刹那绽放,眨眼间已经消失在汹涌的人流中。
惊鸿一瞥,梁山伯痴痴呆在原地,“九妹?”,凝望着伊人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梁山伯恍然想起一件旧事,当初听了马文才的话,他对祝英台的身份有所怀疑,特意寻了个机会当面求证。
没想到祝英台却说是马文才听岔了,祝家确有一女,乃是他的同胞妹妹,而不是他本人。
因两人是双生子,相貌一模一样,不明真相的人见了难免有所误解。
若是有朝一日梁山伯见到一位女子与祝英台长相别无二致,那便是祝家九妹了。
豆粒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梁山伯突然回过神,双手撑在头顶挡雨,朝着玄女庙的方向一路跑去。
祝英台站在玄女庙门口,不住往外张望,直到熟悉的身影自雨幕中闯入,方才放下心中忧虑。
距离玄女庙还有几步,蓦然窥见站在庙门口之人,梁山伯恍惚间好像看到仙女降世,匆忙的步伐不觉慢了下来,莫名觉得之前狂奔的模样有些狼狈。
“呆子!还不快进来。”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腔调,梁山伯瞬间觉得眼前站着的人不是祝家九妹,而是祝英台本人。
祝英台见梁山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一伸手将人拉了进来。
梁山伯低头瞥见搭在自己手臂上的粉色袖摆,红着脸道:“多谢!”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见英台了。”
戴着蝴蝶面具的银心忍不住扑哧一笑。“我家小姐和公子像是一个人。”
祝英台睨了银心一眼,示意她说话注意分寸,别露了马脚。
银心偷偷吐了一下舌头,表示知道了。
梁山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如此相像之人。”
一抬头看到祝英台身后的玄女像,惊疑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玄女像。”
祝英台转身打量着一身新娘子装扮的玄女像心中也是惊奇异常。
人群中有一人扬声道:“此处的玄女像供奉的是玄女转世之身,当然与别处的不同。”
“玄女转世之身?”祝英台走上前几步,来到神像旁边,只见凤冠垂下的流苏遮挡了玄女的真容,“为何是新娘子装扮?”
有一位衣着华丽的蓝衣女子自人群中走出,站到神像前虔诚拜了三拜,回答道:“因为玄女的转世之身会庇佑天下新娘,我们本地女子嫁人前一定会来此庙求玄女娘娘保佑不受夫家欺凌。”
祝英台:“这有什么渊源吗?”
蓝衣女子:“这要从一桩婚事说起,钱唐有一大户人家姓王........”
随着蓝衣女子的讲述,祝英台脸色越来越沉,袖中拳头紧紧握起,她完全不知道这桩婚事背后还有如此龌龊之事。
咬紧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怒骂出声,以免为刘郁离、谢若兰招来麻烦。
银心也听出来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谢若兰,她敢肯定大闹王家的绝对不是谢若兰,而是刘郁离。
哪怕知道刘郁离、谢若兰二人平安无事,一旦想起王家的恶行还是气愤不已,“没人性,被雷劈死也是活该!”
梁山伯:“活人殉葬,世间还有天理吗?”
蓝衣女子:“传闻那位谢家小姐是玄女转世,所以能预知吉凶祸福,精通道家雷法,谁家要是逼迫女子殉葬,她就会降下天雷诛杀恶人。”
人群中有一小鼻子小眼的大老爷们看不惯蓝衣女子的骄傲,阴阳怪气道:“都是无稽之言,也就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人相信。还玄女转世,最后还不是死了吗?”
另有一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帮腔道:“五斗米道的孙道首早就说了这都是骗人的。一个娘们还能比得上神通广大的孙道首吗?”
蓝衣女子抬起头,一脸不屑,“什么时候孙泰也能当众施展雷法才有资格质疑玄女娘娘。”
视线一一扫过之前开口的两人,讥讽道:“一边得玄女庇护,不受风雨,一边又说玄女骗人,欺世盗名,这样无耻的事,大老爷们最擅长了。”
“贱人!你说什么?”络腮胡子浓眉倒竖,三两步踏出人群,逼到蓝衣女子身前。
小鼻子小眼站在人群中叫嚣道:“男为尊,女为卑,男人说话,哪里有女人插嘴的份!”
“三更半夜,抛头露面,指不定是哪家花楼里跑出来的姐儿!”
此话一出,蓝衣女子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英台已经忍无可忍,朝着小鼻子小眼睛,厉声道:“满嘴污言秽语,你这样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银心亦是气鼓鼓地帮腔道:“也不知谁家的狗成精了,竟也会说人话了!”
小鼻子小眼睛面上浮出一抹阴沉,淫邪,“小娘皮,找打!”
说话间,伸出手朝着祝英台白皙的脸颊摸去,还有一尺时已被人一把抓住。
银心见梁山伯站在祝英台身前,一把抓住坏人的手,开言道:“梁公子,打他!”
梁山伯松开小鼻子小眼睛的手,说道:“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公子再敢动手,山伯就不客气了!”
小鼻子小眼睛仰头看了一眼身长八尺的梁山伯,又瞥了一眼梁山伯身后的祝英台,挽尊道:“好男不跟女斗!”
银心忍不住白了梁山伯一眼,嘟嘟囔囔,“要是郁离在肯定会教他如何做人!”
就在此时,蓝衣女子眼睛一亮,一脚踹开身前的络腮胡子,不多时门外扑通一声巨响,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不少人,尤其是一直在心中骂骂咧咧的小鼻子小眼睛莫名感到四肢一痛。
“你们说的郁离,是广陵公子刘郁离吗?”蓝衣女子三两步来到祝英台跟前。
祝英台讶异抬起头,“你认识刘郁离?”
蓝衣女子点点头,“我叫王玉英,来钱唐找我娘,她在清凉书院教书。”
祝英台:“你是谢夫子的女儿!”
清凉书院教书的女子只有一人就是谢道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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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更新,还是万字大更,只不过前后部分细节还没调整好,晚上放出。
第76章 谢玄女是谁
王玉英说是来找谢道韫的,其实不尽然,她是来找谢道盈报信的。
五天前,她跟随父亲王凝之去了建康乌衣巷谢家,恰巧遇到马泽启亲赴谢家求亲。
一开始,王玉英很愤怒,所有人明知谢道盈不会答应,但他们不约而同地绕过了她,决定了她的婚事。
作为小辈,王玉英什么也说不了,只想着早点来钱唐提醒小姨谢道盈。
然而,三日前王玉英到了钱唐,听闻了马泽启种种大手笔地追妻之举,迷茫了。
以她看来,马泽启这么多年一直在等谢道盈回头,怎么看都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人,况且两人还有一子,就此破镜重圆,也是佳话一桩。
痴情人守得云开见月明,而谢道盈有了归宿,一家团圆,以后也能尽享天伦之乐。
谢道盈的父母也不必再为女儿孤身一人漂泊在外,而心存忧虑。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王玉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打算太过鲁莽、幼稚,完全没有理解长辈的一番苦心。
但有时心底又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些苦心是谢道盈想要的吗?
作为女子,谢道盈失去的一切,谢道韫都有,一心一意的夫婿,孝顺懂事的儿女,但谢道韫是幸福的吗?
王玉英无法欺骗自己,这些年来母亲谢道韫一直是幸福的。
如果现有的一切都是谢道韫梦寐以求的,她就不会离开王家来到清凉书院。
王玉英一个人在钱唐徘徊了三天,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又不知该不该去见谢道盈。
直到今日赏灯之时,听到周围女子谈及玄女庙背后的渊源,心中忽然有了想法,或许玄女娘娘能为她指点心中迷津。
然而,等到了王玉英才发现这座玄女庙与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这是一座空庙,没有庙祝负责解签算卦,也没有一应杂役人员招待香客。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彩绘神像,一张桌案,没有香炉,只有左右两个竹筒,中间两个竹盘,桌案前甚至连跪拜的蒲团都没有。
据说因为此庙的谢玄女不喜信徒跪拜,也不收香火,信徒来祭拜只要带上花果便够了,不拘于是名贵的牡丹、香甜的频婆果,哪怕是野花野果亦可。
王玉英凝望着一身新娘子装扮的玄女像,心中泛起涟漪。
谢玄女敢于喜堂之上据理力争,慷慨陈辞,戳破王家殉葬阴谋,救了自己一命。
然而,谢家却在听闻此事后立马宣布谢玄女已死,与她划清界限,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那些站在玄女庙中避雨却对女子大放厥词的男子,真真面目可憎。
王素英看了一眼祝英台,有些拿不定她的身份,“你认识我娘?”
祝英台:“当然了。我就是清凉书院学子.......”
“小姐!”银心突然插话,特别加重的小姐二字令祝英台清醒过来。
祝英台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祝英台的妹妹。”
梁山伯点点头,“在下梁山伯,也是清凉书院的学子。”
王素英与二人一一见礼,问道:“雨停了,我能和你们一起回书院吗?”
或许在见小姨前,她应该先见一下她娘,再决定该怎么做。
梁山伯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扭头看向一旁的祝九妹,问道:“祝姑娘,你是和英台是约好了一起回书院吗?”
按理说,妹妹来了,英台应该陪在身侧,也不知今晚他发生了什么事,没能赴约不说,还将祝姑娘一个人抛在外面?
听到梁山伯提起祝英台,祝九妹才意识到她一时兴起惹出多少麻烦,九妹、英台本是一人,现在如何变出来另一个?
银心十分机灵,立马说道:“公子有事先离开了,我们跟着梁公子一起回书院就行了。”
梁山伯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转而扭头看向王素英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之后,梁山伯赶车,让三位姑娘坐在马车里,一行人赶回书院,在书院门口,恰巧遇到刚刚下马的刘郁离。
梁山伯跳下马车,问道:“郁离,英台没和你在一起吗?”
刘郁离摇摇头,“英台,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按照马文才所说,今晚梁祝二人不该是一起看花灯吗?
见梁山伯摇头,刘郁离心中一寒,难道英台失踪了?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马车中传出,“郁离,我是九妹,我来书院看我哥哥了。”
刘郁离心弦一松,有了祝九妹,祝英台可不得失踪吗?
“刚才下雨了,英台一定是在医舍帮谢大夫收拾草药,不如你去那边告诉她,九妹来了的好消息。”
说到好消息,刘郁离嘴角抽搐,必须先支开梁山伯,才有办法让祝英台换回身份。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梁山伯没有怀疑,“我去找英台,你先照顾带祝姑娘和王姑娘回去。”
刘郁离还在思考什么王姑娘?就见王素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脸心虚的主仆二人组。
忍下突如其来的牙疼,刘郁离朝着祝英台一本正经道:“九妹,英台的宿舍你清楚,我就不带你了,我先送王姑娘去谢夫子那边。”
祝九妹点点头,心知刘郁离故意支开梁山伯,带走王素英是给她和银心创造机会,趁机回宿舍换装切换身份。
王素英微微一笑,“麻烦刘公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静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刘郁离开口道:“王姑娘似乎有心事?”
王素英欲言又止,家中事不该为外人道,但她心中又实在憋闷,想起之前寿宴之上,刘郁离虽然身为男儿却为女子仗义执言,顿了顿说道:“有人向谢家求亲,我叔外公答应了。但是……”
“原来谢丞相答应了马太守的求亲,怪不得谢居士.......”刘郁离总算明白了谢道盈的反常因何而来。
王素英:“你怎么猜到的?”
她说得这么隐晦,连小姨的名字都没提,刘公子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小姨怎么了?”
刘郁离:“今日我与文才兄去玉真观,恰巧遇到了马太守,他因提亲之事与谢居士起了一些争执,谢居士恐怕近来心情不好,王姑娘若是有时间不妨多陪陪她。”
事关谢道盈隐私,刘郁离没有说得太明白,担心谢道盈心情大起大落生病,打算明日带上谢若兰,让她为谢道盈看看。
王素英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女子的婚事总是不易?”
谢玄女被父亲嫁给死人,大闹婚宴后被家族除名。
小姨当年违背父命也要嫁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叔外公答应了,她却不愿意了。
刘郁离:“因为女子没有婚嫁自由,她们既决定不了嫁或不嫁,也决定不了嫁给谁?她们的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
少时,谢道盈争取的是嫁给谁的自由,中年她想要的是不婚的自由。
从古到今,谢道盈们争取到了嫁给谁的自由,但不婚的自由却依旧没有。
被催婚是现代女性永远回避不了的人生难题。
身后的脚步声停止,刘郁离回头看向王素英,夜色中她脸上表情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或许是夜色的遮掩,或许是被刘郁离对女子的怜惜所打动,王素英对着仅有两面之缘的人,问出了心中压抑已久的问题,“刘公子,你听过谢玄女吗?”
“你认为谢玄女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刘郁离一头雾水,“谢玄女是谁?”
她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王素英会问这个问题?
王素英:“这要从一桩婚事说起,钱唐有一大户人家姓王........”
苍茫夜色中,王素英的声音似溪水缓缓流淌,刘郁离的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传闻?而且这个玄女庙到底是谁建的?
“玄女庙众多,怎么就选了这一座?”马文才陪在谢道盈身后,跟着她走入庙中。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座最灵验。”谢道盈走到神像前,抬头打量上首这座新娘子装扮,独具一格的玄女像。
上元节第二日,谢道盈脱掉道袍,换上普通衣衫,将写好的书信交给贴身丫鬟让她们带回乌衣巷谢家。
几位丫鬟多次哭求、劝说也未能改变谢道盈的想法,只好听命行事。
谢道盈什么也没带登上了谢道韫的马车,住进了豆蔻阁后院。
刘郁离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书院已经开学了,本想向山长请假一天前去接人,但谢道韫劝阻了她,提议由她出面。
刘郁离答应了,谢道韫与谢道盈同为姐妹,感情甚好,这个时候有一位亲人陪在谢道盈身旁,无疑比她更合适。
刘郁离虽然没去,但谢若兰去了,她的目的是为谢道盈诊脉,大喜大悲过后人往往容易生病。
除此之外,谢若兰也有心留在豆蔻阁几日,陪谢道盈适应一下骤然转变的新环境。
有一日,两人闲谈,谢若兰提起了钱唐城西玄女庙的故事,勾起了谢道盈的心思。
原来这世间敢于向家族抗争的不止她一个,那位谢玄女当日面临的处境比她更为无助。
等书院月休,马文才前来探望时,谢道盈便提出了让他一起去玄女庙的事,便有了今日之行。
谢道盈接过马文才递过来的竹篮,取过最上面的几枝杏花分别插入桌案上的两个竹筒中。
之后,将竹篮中柑橘、频婆果一一摆放好。
见谢道盈如此虔诚,与玄女打过交道的马文才忍不住开言道:“娘,这就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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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申请签约,重写了前三章,全新剧情。
将刘郁离替嫁,大闹王家的剧情放到了前面,请大家返回前三章阅读。
第77章 眼熟的发带
谢道盈第一次见马文才提及刘郁离之外的人如此情绪化,而且此人还是个姑娘,眼中生出莫名的光彩,“她骗了你什么?”
马文才刚张开嘴又闭上,既不能说她明明穿着衣服却骗他在更衣,也不能说她用火折子冒充天雷,戏耍了他。
顿了顿说道:“她抢走了娘留给我的玉佩。”
“你见过谢玄女?”谢道盈关注点全走偏了,一脸兴奋,“该不会她大闹婚礼时你就在现场吧?”
马文才没有回话,谢道盈反而知道了答案,遗憾道:“这样的热闹我竟然没赶上。”
片刻的怅惘后,又神采奕奕,还有什么比吃瓜遇到当事人更让人兴奋的?
“你快讲讲那天的情况。”
马文才一偏头,无声拒绝。
知子莫若母,谢道盈凤眼扬起,含笑道:“你在她手上没讨到好。”
连她留下的玉佩都被人家抢了去,难怪提起此事一脸羞恼,闭口不言。
“我没输。”马文才冷着脸挤出几个字,赤手空拳和手持兵器的人平手,他不算输。
但一想到对面是个姑娘,脸上的表情又沉了几分。
“哦!”谢道盈一听这话便知两人交手了,紧紧盯着马文才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交手?”
马文才直接转过身,背对着谢道盈。
见状,谢道盈可以肯定自家儿子绝对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忍不住扶额,“同姑娘动手,以后别说你是我儿子。”
太丢脸了!都怪马泽启那个老匹夫,教坏了她儿子!
马文才转过身,幽幽地瞥了谢道盈一眼,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偏着自己的孩子,唯独她,为了一个陌生人就不肯认他了。
玉树临风的少年如此小儿作态,谢道盈忍俊不禁,“动不动就生气,还总想让别人先低头哄你。”
“我记得自己生得是男子汉,不是大小姐。”
“我才不是大小姐!”对此,马文才很不服气。
谢道盈:“这些天是谁在同朋友赌气,宁愿住在别院,每日早起骑马去读书,也不肯回宿舍。”
提及某人,马文才冷哼一声,“他才没有拿我当朋友呢!”
刺了他爹一剑,收他娘做掌柜,他没同刘郁离绝交已经够大度了。
谢道盈慈爱地看着马文才,轻轻叹道:“傻孩子!”
“这些天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王国宝所杀。”
梦里同样是上元节的夜晚,她发现王国宝伪造书信,诬蔑她爹通敌卖国,她收起书信想回谢家,告发此事。
不料,还没走出书房就被王国宝堵在门口,他见事情败露,直接一剑杀了她。
那种一剑穿心痛感,清晰到至今她还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如果上元那晚,没有刘郁离,她同样活不了。
谢道盈的话让马文才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少胡说!”
“王国宝早就死了,他伤不了你。”
这种噩梦,他连听都不想听见。
“是啊!”谢道盈长长叹了一口气,“王国宝死了,但这世上还有人也能杀我。”
只不过梦里她是为了救她爹而被杀,梦外她是被她爹逼死的。
爱能救人,也能杀人。无所不在的爱有时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禁锢。
提起此事,马文才羞愧难当,低着头,任凭眼泪无声落下。
如果那天他没有跪下逼她,她一定不会绝望到宁愿自刎,也不愿妥协。
谢道盈:“别哭了,昨日我们不是已经说清了吗?这件事与你无关。”
如果孩子能干涉她的决定,那么十年前,她就不会离开了。
谢道盈:“他的伤没有大碍吧?”
若是因为这个老匹夫,影响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岂不是得不偿失。
马文才止住眼泪,用袖子胡乱一擦,“没有伤及要害,但需要休养半个月。”
同为习武之人,哪怕心中生气,他也得承认某方面刘郁离确实手下留情了,更何况还是为了替他娘出气才出手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生刘郁离的气,但心中又忍不住,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在气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委屈。
马文才分不清,但谢道盈心中一清二楚,“你在担心郁离和你爹反目成仇。”
受气的小媳妇。谢道盈用力摇头将脑中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马文才微微颔首,“爹本来就不许郁离进马家的大门,现在郁离又伤了他,万一他非要我和郁离断绝关系,怎么办?”
谢道盈:“我陪你回一趟太守府,这件事交给我。”
老匹夫是一郡太守,若是有心为难,郁离必会步步受挫。她不能给郁离留下如此大的隐患。
马文才眼睛一亮,喜出望外,但转瞬间又暗了下去,“不用了。”
谢道盈知道他担心什么,温和一笑,说道:“你放心,那天的事只是意外。”
两人一起出了玄女庙来到太师府。谢道盈去看望马泽启暂且不提,只说马文才回到房间一通翻箱倒柜。
“公子,你在找什么?”马峰跟在马文才身后,捡起那些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衣服、盒子等等。
马文才从柜底又翻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不是,随手扔在地上,锦盒中的金银珠宝顿时撒了一地。
“清澜别院的地契放到哪里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刘郁离的生日了,他总不能空着手,什么也不送。
马峰一边将撒落的金银珠宝装回锦盒,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在书房的紫檀架中。”
马文才隐约间想起点什么,于是一转身又来到书房,取过东南角紫檀木架上第三列第七格摆放着一个八宝锦盒。
打开一看,满满一沓文书,皆是田庄、店铺的契书。
找出他想要的清澜别院的地契,然后将锦盒放回原位,转身之际余光瞥到一个珠光璀璨的螺钿镶嵌漆盒。
这是谢道盈的旧物,本来是用来盛放她留下的那枚玉佩,自从玉佩丢了后,这个盒子就放在书房一直没动。
尽管有侍女定时打扫,但漆盒上镶嵌的彩色螺钿也蒙着一层灰尘。
马文才抬手捞过锦盒,打开一看,本以为空着的漆盒中赫然放着一条青色发带。
这不是他的东西,书房里怎么会有一条发带,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个大闹王家的骗子抢走了他的玉佩,但他当时也不是一无所获,扯下了骗子头上的发带。
他当时丢了玉佩心中生气,本想把发带扔了又不甘心,于是带回了家,想着有朝一日找到它的主人报仇雪恨。
之后,他派了很多人去调查此事,但那个骗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半分消息。
马文才想起白日里谢道盈的取笑,又回想起当日情景,心中气恼,拿起发带就要毁去。
倏忽间,马文才即将用力的手指忽然一滞,这根青色的发带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浅浅的青色宛如一江春水,丝绸自带的光泽感似云雾氤氲,银白的竹叶暗纹似散落江面的月光,又像高山晶莹的白雪。
越是回想在何处见过越是想不起来,马文才握着发带回到了房间,此时马峰正站在床畔,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重新叠好,一一放回原处。
马文才扬起手中的东西问道:“你看这根发带可有几分眼熟?”
马峰时常跟在他身旁,他若是熟悉的东西,马峰也可能见过。
马峰弯腰将叠好的衣服放入柜中,扭头随意看了一眼,说道:“公子,这样细小的东西,我哪里能注意到。”
见马文才盯着发带,神色不明,马峰又仔细看了一眼,“公子,这条发带的材质特殊,一般人应该用不起。”
他是太守府的家生子,又是太守独子的书童,绫罗绸缎穿过不少,但眼前的发带工艺之精湛,极为罕见。
马峰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子,布料这种东西,夫人比较熟,你不如拿给她看看。”
马文才打算等下次见到谢道盈顺便问一下她。
夜色已深,带着心底疑问,马文才躺在床上慢慢入睡,意识陷入混沌,忽然有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前。
迷雾中忽然出现一束亮光,“云锦!”马文才猛然从床上坐起。
这条发带的材质是云锦,是谁在他面前提过云锦二字?
刘郁离三个字像流星骤然划过天际,又似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惊起层层涟漪。
这条发带他好像在刘郁离身上见过。
刘郁离也有一条青色的云锦发带。
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走下,马文才点燃了蜡烛,取过书桌上的螺钿镶嵌漆盒,心跳忽然加剧,打开盒盖,那根青色的发带像一汪清泉一样静静躺在盒中。
“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他听刘郁离提过,郁离二字便是出自此诗,是竹子的雅称。
小心拿起盒中发带,仔细端量,银白的竹叶暗纹在烛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灿烂夺目。
当日那个顶替谢小姐的人必然是认识谢小姐才会替她出头,而他派人调查一直在找的是女子,如果那人改头换面,扮成公子,马家的人自然不会查到。
刘郁离身旁正有一位谢小姐,谢大夫谢若兰。
这是巧合吗?
马文才一颗心急剧跳动,心中有一股压制不住的迫切,连外衣也不曾披上,一路疾行,不多时来到一处房间,二话不说,一脚踢开房门。
马峰自梦中惊醒,还以为是有贼人半夜闯入,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睡眼惺忪,借着月光认出了他家公子。
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到马文才严肃的声音,“明日一早,你去做两件事。第一件查清城西的玄女庙是谁所建。”
马峰点燃蜡烛,瞬间清醒了。这个时间他家公子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才会如此焦急。
“第二件,往上虞祝家安插一个耳目,查清祝英台与刘郁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尤其是刘郁离的身份。”
马文才心里清楚以刘郁离的谨慎,他如果真去上虞凤鸣山郁离山庄调查他的身份,拿到的结果只会是刘郁离想让他看到的。
祝英杰认识刘郁离,这说明祝家人对他的身份一清二楚,要不然祝英杰也不会放心将自家妹妹交给一个外人。
如果刘郁离所说为真,祝夫人必然会有意隐瞒他的身份,随意派人打探,很可能打草惊蛇。
唯有不动声色地混进祝家,才可徐徐图之,拿到最真实可靠的消息。
第78章 投军前的准备
“刘郁离,我再说一遍你是统领三军的将帅,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卒。”
郁离山庄又一次军演后,谢道韫回想起之前战况,两眼发晕,一阵阵头疼。
“这战不是打赢了吗?”刘郁离有些不服气,昂着脑袋继续说道:“敌军损伤过半,而我军的损伤比只有敌军的一半。”
谢道韫坐在马上,手持长枪,听完刘郁离的话,心中火气似野草疯长,朝着身后所有站着的人大声喊道:“红方听令,立即整军偷袭!”
说完后,跃马扬鞭,朝着一块写着“军营”二字的木牌急速推进。
不远处军营中的刘郁离心中委屈,当即大喊大叫,“军演已经结束,老师怎么还能偷袭?”
王素英骑马跟在谢道韫后面,叫道:“娘,有话好好说!”
听到王素英的称呼,谢道韫坐在马上,回头怒斥道:“叫将军!战场之上无母女,下次再叫错军法处置。”
听出谢道韫的认真,刘郁离急了,立马从担架上跳起,三两步走到雪里红身旁,眼看着一翻身就要上马。
身后的谢若兰拎着药箱还没说什么,谢道韫却是已经发怒,“刘郁离,你都重伤了,不能动了。”
刘郁离抬腿的动作一滞,低头看着胸前大片的红色印记有些心虚,转瞬间又挺胸抬头,说道:“我个人意志十分坚强,重伤了也不影响行动!”
谢若兰抱着药箱翻了个白眼,向来大家闺秀的她也被某人的无耻言论逼到忍无可忍。
刘郁离坚持耍赖,刚上马发现手中没有兵器,原来之前她被敌军重伤,抬下去救治之时,身旁亲兵已经将她的兵器收起。
刘郁离:“快拿枪!”失误了,下次别说重伤就是死了,也得把枪抱在怀里一起走。
一场军演下来,士卒早已精疲力竭,三五成群躺在地上休息,听到主将发话,杨大虎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捞起自己的长枪,一把扔向刘郁离。
长枪呼啸而来,刘郁离抬手接住,嘴上却骂道:“杨大虎,你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吧!我要是真重伤,正好被你一枪扎个透心凉!”
“敌军要来了,你们还不赶紧整军应战。”
杨大虎对自己的偷懒行为振振有词,“主将重伤,军中人心涣散才是正常的!”
扭头朝着身后一群大汉嚷嚷道:“要打仗了,快起来!”
郁离山庄的众人稀稀拉拉爬起来,嘴上还不住地骂骂咧咧,队形还未整理完毕,谢道韫所代表的敌军已经来到跟前。
结果可想而知,从主帅到小兵被以敌军暴锤一顿。
刘郁离也从身残志坚成了凉到不能再凉,唯有一双眼眸热情似火,看着谢道韫身后的三百北府军退役兵卒,垂涎三尺。
尽管已经训练了一年多,但郁离山庄的这群莽汉,比起真正的北府军还差得远。
双方军演,五百对三百还常常被人追得满山庄跑。
刘郁离躺在地上,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好不容易拼得自己重伤赢了一场,结果还被偷袭反杀,真是没天理。
看着敌军将领的“尸体”,谢道韫心底那口怒气终于平了。
“人缺胳膊断腿还能活,若是没了头颅就彻底死了。这个道理放在战场上也一样,三军不可无首,主帅出了问题,比军队损伤过半后果更严重。”
“身先士卒本不是错事,错就错在你不愿弃卒保车。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道理你明白,但你做不到当断则断。”
一个不把士卒性命当回事的将军不是好将军,但一个太把士兵性命当回事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牺牲十个,百个士卒保全自己时,刘郁离能做到当断则断。但当这个人数换成千人,万人时,刘郁离就会犹豫。
这片刻的犹豫放在战场上就是致命缺陷。正如今日的沙场演武,刘郁离保全了大部分军力却让身为主将的自己身受重伤。
主将就是军中旗帜,旗帜倒了,人心就散了。
没有士气的军队早晚会一败涂地。
“仁慈宽厚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你要记住,将军的性命不单属于他自己,更是属于整个军队。而你无权因为自己的私心,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刘郁离从地上站起,恭敬地朝着谢道韫施一礼,“多谢老师教导。”
谢道韫面上严肃,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扭头朝着身后的部曲说道:“军演结束,原地解散。”
三百部曲集体掉头,朝着山庄食堂的方向列队而行。
刘郁离再看一眼身旁那些勾肩搭背,吊儿郎当的下属,莫名刺眼,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加训。
其余人散去,刘郁离、谢道韫朝着议事堂走去,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说,复盘今日的演武细节。
等到了议事堂,落座后,谢道韫说起一件事,“你之前猜测不错,北府军有意降低征兵年龄。”
“预计再过两三个月,最新的命令就会下来。”
刘郁离:“那我从现在起就要做好准备,豆蔻阁那边有道盈,郁离山庄估计要交给老师您了。”
谢道盈点点头,“我有意开辟一条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商道,只做烈酒与琉璃生意。”
“以你的出身,若是参军,虽然不必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但职位也不会太高,不是都尉,便是司马。”
“这个起点太低,哪怕你战功卓越也很难在三年时间内晋升为实权将军。”
只有名下有军队,能独立领军的将军才算实权将军。
谢道韫所说的这些刘郁离心中明白,有些人生来是牛马,而有些人则是出生在罗马。
以当前北府兵的统领谢玄为例,他初入仕途便是大司马桓温的掾属,后经谢安举荐出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
刘郁离哪怕现在冲到秦国把秦国皇帝苻坚给杀了,撑死也就是这个待遇。
刘郁离:“老师想怎么做?”
谢道韫必然不会无故提起这个话题,想必她心中已有打算。
谢道韫:“琅琊王司马道子,若是能得到他的举荐,你的起步定能更上一层楼。”
她曾有意修书一封给阿弟谢玄向他举荐刘郁离,但刘郁离拒绝了,理由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既然不能放到一个篮子中,何不放到一个最安稳的篮子中,只要晋国不灭,宗室就是绝不会跌落的篮子。
而琅琊王司马道子是皇帝的亲弟弟,宗室第一人,谁还能比他更合适。
刘郁离瞬间明白了谢道韫的打算,通过重金贿赂司马道子从而获得举荐。
历史上司马道子在谢安死后,独掌朝纲,卖官鬻爵。
钱唐捕贼小吏茹千秋就是使用氪金大法,打通了司马道子的门路,从而被破格任命为骠骑谘议参事,连带他的儿子都被提拔为县令。
只要有钱,哪怕是倡优,司马道子也能大手一挥封为太守。
“此事就听老师的。”
“至于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商道,我早有打算。赵掌柜目前人在寿阳,此事可以交给他。”
她提前布局寿阳就是预料到今日,京墨负责情报刺探,而赵掌柜收集信息为辅,做生意敛财为主。
“我有意将烈酒与琉璃出口转内销。”
刘郁离大致解释了何为“出口转内销”,谢道韫听完微微颔首,认为此举十分巧妙。
一来可以遮掩东西真实来源,二来也能提高货物身价。
两人就之后的郁离山庄发展计划做了进一步商讨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回到书院后,在宿舍见到消失了近一个月的马文才,有些讶异。
“我还以为文才兄是要与我绝交了呢?”
刘郁离知道马文才气她出手伤了马太守,也知道只要一句道歉,两人就能冰释前嫌。
但刘郁离没有这么做,她并不想和马文才有太深的牵扯,干脆顺水推舟,就此疏远于他。
面对刘郁离的冷嘲热讽,马文才没有说什么,反而伸手递出一个螺钿镶嵌漆盒。
刘郁离没有接,马文才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东西放到她手中,“你抢走了我娘,还不许我生气吗?”
提起谢道盈,刘郁离忽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强行辩解道:“她强买强卖,我能怎么办?”
马文才斜瞥了刘郁离一眼,“所以我现在不和你计较了。”
刘郁离忽然觉得自己面对马文才有些束手束脚,毕竟他现在还多了一层身份,得力下属的儿子。
自从谢道盈担任了豆蔻阁大掌柜后,豆蔻阁的生意那叫芝麻开花节节高,每月进账比以往多一倍。
当谢道盈还是合伙人时,豆蔻生意的好坏,她并不在意,一个月来上一两次,纯粹是消遣活动。
当身份转变为大掌柜后,谢道盈一改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风,化身卷王,不仅积极带货,就连钱多多四个扶不起来的阿斗,都在她的调教下,摇身一变成了销冠,将豆蔻阁的生意版图从钱唐拓展到整个扬州。
谢道盈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是连通钱唐、建康、寿阳三地的豆蔻阁,以此为基础辐射全国。
刘郁离想了一下,挣钱不寒碜,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这是什么?”
说话间,打开手中的漆盒,里面放着一张加盖红色印泥的纸张。
刘郁离的心跳有些加速,看着那张地契的目光黏稠到能拉丝,问道:“给我的?”
清澜别院,马文才曾带她去过,一句话,她的梦中情院,将西湖风景等比例缩小,尽收园中,湖光山色,亭台花榭,应有尽有。
马文才点点头。“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
刘郁离看了又看,一闭眼,一狠心将地契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后,递给马文才。
马文才没有接,有些意外,反问道:“你不是很喜欢吗?”
刘郁离:“喜欢的不一定都要得到。”
他曾说过这座别院是当年他爹送给他娘的礼物。他娘离开时,名下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他了。
若只是贵重便罢了,如此意义非凡的东西,她不能收。
第79章 马文才三试刘郁离
马文才对此嗤之以鼻,说道:“那是因为不够喜欢。”
“刘郁离,你若真是四大皆空,就该在寺庙中而不是书院里。”
说到此处,马文才走到八仙桌旁,指着美人瓶中娇嫩鲜妍的杏花问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自己说过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从中取出一枝杏花,回到罗汉床旁,将花摆到刘郁离面前。
“对花如此,对人亦是如此。喜欢的不一定都要得到,那是因为你的喜欢不够深!”
马文才看着小茶桌上的螺钿漆盒,朝着坐在一边的刘郁离一字一句问道:“清澜别院,你是不想收,还是不敢收?”
“哪有不敢收,就是太贵重了,收了不太好。”刘郁离不自觉扭头,回避了马文才清澈如镜的目光。
“贵重?”马文才一步上前,站到刘郁离对面,“你我之间可以生死相托,难道这些不比一座别院更贵重吗?”
伸出双手扶住刘郁离的肩头,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你抗拒的究竟是清澜别院,还是我?”
每当他朝着刘郁离靠近一步,刘郁离总是偷偷后退半步。
以前他可以假装没看到,逼自己不要太在意,但现在他想知道原因。
刘郁离扯出一丝笑容,“文才兄,你今日是怎么了?”
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吗?怎么感觉分别一段时间,马文才突然间开窍了,竟能看出她对他的抗拒了?
她和马文才注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何必投入太多感情,伤人伤己。
马文才低头看着刘郁离想要拂开他的手,主动松开了,叹了一口气,坐到刘郁离对面,眉眼低垂,一副失落不已的模样。
“以前我总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坚持等下去就有希望。”
“后来我才发现时间变了,人也会变。坚持不变的人只能承受永恒的痛苦。”
刘郁离心中的警惕一下子去了大半,“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你的父母都还陪在你身边,比起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不是好多了?”
原来是被上元节的变故给刺激到了。多年执念彻底破灭,还险些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亲人,难怪马文才迫切地想在朋友身上寻找安全感。
马文才忽然拉住刘郁离的手,眼眸深邃如海,执拗问道:“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刘郁离开始纠结,真话不合适,假话说不出,一时间无法回答。
马文才攥着刘郁离的手,又紧了几分,浅浅的水光自眼底慢慢浮现,“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一滴泪挂在红色的眼尾,平日总是翘起的睫毛低垂着,眉心似冰雪堆积,纯净到破碎。
刘郁离没有回答,忽然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被马文才紧紧握着的手背上。
两道剑眉微微蹙起,绯红的薄唇抿到发白,以往上扬的凤眼轻轻垂下,不肯泄露主人一丝的软弱,唯有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泪水无声诉说着主人心中的委屈。
梨花带雨,泪水是美人的看不见锋芒的利器。
哪怕刘郁离明知马文才此时的脆弱后隐藏着无数的偏执、阴鸷,但这澄澈的泪水硬是融化了她心底的冰寒。
“如果我要离开,一定会同你告别。”
告别?我要的不是这个。不甘、阴鸷暴烈地在心底沸腾。
片刻后,马文才抬起头,所有剧烈翻滚的情绪尽数掩去,昳丽的眉眼因水雾氤氲,宛若雨后海棠,破碎而凄清。
一把甩开刘郁离的手,指着房门,赌气道:“你还不如现在就走!”
刘郁离轻轻一笑,说道:“这下有生气多了!”
马文才斜睨了刘郁离一眼,说道:“都快气死了,可不是有生气多了!”
“昨日去了城西玄女庙气了一场,今日又被你气了一场,明天我是不必吃饭了。”
听马文才提起城西玄女庙,刘郁离心中一紧,暗想千万不要被扒出来,要不然也太社死了!
那天她听闻王玉英提起玄女庙,才知晓此事,前日回到郁离山庄就要派人前去打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这时谢若兰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不用查了,我建的。”
刘郁离忽然想起谢若兰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小仙女,便认为她建玄女庙算是玩一把cosplay,过过瘾。
一直听到她说,是按照新娘的模样塑像,刘郁离恍然惊了,“为什么是我?”
她真没这个爱好,以自己的模样建个神像让人跪拜,甚至一想此事,都莫名尴尬。
谢若兰看了刘郁离一眼,“你当时故意用火药威慑众人,不就是想打消殉葬之风吗?”
“从皇帝到百姓,不是信佛就是信道,立一座神像在那里,玄女救世的故事才会传得更广,信的人越多,被殉葬的女子就越少。”
谢若兰心中还有一层想法没有说出,战场凶险,若是多积功德,刘郁离说不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说句实话,要不是故事中的主人公是自己,刘郁离真想为谢若兰的神之一手拍案叫绝。
在东晋这个特殊的时代,宗教有着浓厚的生存土壤。
以五斗米道为例,从下层百姓到门阀士族信奉者众多,包括琅琊王氏、孙氏、陈郡谢氏、殷氏,高平郗氏等等。
对五斗米道的信奉差点葬送了东晋王朝,因为道首孙恩完美复刻了大贤良师张角的未竟之业,掀起一场持续十年的叛乱。
这期间,孙恩在攻占会稽时,谢道韫的夫婿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抵抗,反而设坛作法,请鬼兵相助,多少有点魔法对轰的荒诞了。
至于剩下不信道的士族,人家信佛。
换句话说,在东晋没点信仰,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谢若兰修建玄女庙,大肆传播玄女信仰,完美迎合了时代风尚,在减少殉葬之事上,堪称神效。
刘郁离红着脸,请求道:“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这么羞耻的事,一定要牢牢捂死。
谢若兰点点头,刘郁离刚喘一口气,对面又抛过来另一个重磅消息,“目前玄女教的事,还不需要你这个教主出面。”
刘郁离张大了嘴,半晌过后,怀着侥幸的心理问道:“还有玄女教,而且我还是教主?”
否定她!快说否定,一定是她听错了!
谢若兰一脸平静地看着刘郁离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我是左使,英台是右使。”
刘郁离:“怎么英台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谢若兰:“英台比你早一天。”
刘郁离:“幸亏不是现代,要不然你就把我送去吃免费的饭了!”
谢若兰:“免费的饭不好吗?”
玄女教的姐妹最盼望的就是能吃到免费的饭。
对此,刘郁离能说什么,“活着就好。”
现代免费的饭也是荤素齐全,放到东晋妥妥的地主家的水平。
今日听到马文才提起玄女庙,刘郁离心中犯起嘀咕,别人看见火药都往玄学上猜,唯独马文才一眼看穿她的把戏,追在她身后抢配方。
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为什么会去庙宇,还是城西那座特殊的玄女庙?
看似随意问了一句,“文才兄又不信神,好端端去哪里做什么?”
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看得人心中发毛。
就在刘郁离以为马文才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时,忽然听到他不满抱怨道:“还不是谢大夫在我娘面前提了。我娘非要去,只能陪着了。”
刘郁离悬着的心松了,估计是谢若兰见谢道盈因家族之事伤心不已,提及玄女庙之事,以亲身经历为例,开解她。
“好巧啊!之前素英也在我面前说起过玄女庙,真没想到一座普通的庙宇,背后还有这般故事。”
马文才没想到刘郁离会主动提起,更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正常,正常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些猜测是不是想多了?
但他心底始终藏着一股不甘,顺着刘郁离的话说道:“那天我刚好在婚礼现场,还被一个小贼偷走了玉佩。”
惊讶的人轮到刘郁离了,她怎么就成小贼了?明明是他恬不知耻地追着她抢东西,还敢说她是小偷,不愧是反派,真会颠倒黑白。
唯一庆幸的是她当时动手时想着能不能提前做掉反派,出手招式全是杀招。而之后她和马文才交手,皆留有分寸,不至于在武功上露出马脚。
“很可惜那时,我还在上虞,没赶上这样的热闹。”
“文才兄,不如给我讲讲那天的情况,谢姑娘真是当着众人的面腾云驾雾走得?王家人有没有天打雷劈?这世上真有玄女转世吗?”
刘郁离接连发问,激动时还拉住马文才的袖子,一副不吃到现场大瓜,誓不罢休的模样。
马文才眼神闪躲,一副不肯多言的心虚模样。
马文才一心虚,刘郁离瞬间腰板挺直了。
在她看来,如果马文才真是起了疑心,必然要小心试探,而不会像当前一样,心虚到不敢在朋友面前提及那些不光彩的行为。
例如抢人东西被暴打,被人用火折子戏耍等等。
就连被她夺走玉佩,都只会玩弄文字游戏,暗示玉佩是一时不慎被小偷偷走了。
马文才扭扭捏捏,似乎有意转移话题,回避之前的问题,“你知道城西的玄女庙是谁建的吗?”
根据马峰的调查结果,玄女庙乃是谢若兰出资筹建。
刘郁离若是那日顶替谢若兰的女子,为了不让其余人将谢若兰与上虞谢家联系起来,必然不会承认。
但出乎马文才意料的是,提起此事,刘郁离十分坦然,“是谢大夫。”
然后,低着头以一副分享小秘密的姿态,悄声说道:“你知道的女子行医不易,她与谢玄女同姓,就想着沾点光,说自己是玄女座下左使,这样找她看病的人就多了。”
刘郁离的表现让马文才想起一个词,滴水不漏。
第一次试探,宣告失败。但马文才又岂是平庸之辈,他早就安排好了第二个计划。
果然,没过多久,马峰提着水桶进来了,“公子,热水烧好了,你要现在沐浴吗?”
刘郁离:“你怎么突然要在房中沐浴?”
他不是一贯去大澡堂的吗?
第80章 齐人之福
马文才还没说什么,一旁正在安放浴桶的马峰回答道:“大澡堂的水管坏了,还没修好。”
马峰一边往浴桶中倒热水,一边纳闷最近他家公子怎么了?
先是特意叮嘱他最近在刘郁离面前要小心,之前吩咐的那些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简直是莫名其妙。
今日又让他偷偷动手毁掉大澡堂的水管,难道他家公子做了这么多只为在房间中沐浴吗?
刘郁离向来是早上去沐浴,还不知道此事,听到事出有因,疑心顿时消散。
马文才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这些天,你先在房中沐浴吧!”
刘郁离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在思考什么样的理由能将此事合情合理遮掩过去。
很快,马文才给了她一个没办法拒绝的理由,“我知道你的忌讳,你沐浴时我避开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郁离知道若是再坚持拒绝,只会让马文才心生猜疑,但她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说道:“我还是喜欢淋浴,兴许很快就能修好了。”
马文才点点头,“不是什么大问题,明天应该就能修好。”
谁说修好了就不能再出问题。他倒要看看刘郁离还能想出什么借口。
随着马峰来回跑了很多趟,浴桶中的水很快就添好了。
马文才关上房门,就看到刘郁离又像往常一样,手捧兵书坐在罗汉床上看得认真。
刘郁离的眼睛盯着兵书,但心神在哪里只有她本人知道。
浴桶的位置十分巧妙,就在罗汉床正前方,也就是说只要刘郁离眼神稍微偏转,之后就能窥到美人出浴的场景。
不能刻意避开,但也不能无动于衷。刘郁离一时间有些拿不定分寸。
马文才背对着刘郁离,站在浴桶旁,看着一副从容自在的淡然模样,唯独发烫绯红的耳垂出卖了他心底情绪。
若是之前他自然不会在洗澡时还有个刘郁离,但在知道刘郁离可能是女子的情况下,莫名有一种拘谨,有时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脱掉最外层的蓝色罩衣,搭在一旁的屏风上,余光中瞥了刘郁离一眼,似乎手中兵书刚看完一页,正在翻书。
紧接着是白色的儒衫,随着屏风上搭着的衣服越来越多,很快马文才身上仅剩下贴身衣物。
刚脱掉上衣,露出洁白如玉的脊背,刘郁离的目光如火炬忽然照了过来。
这一瞬间,马文才心中多了几分慌乱,“你看什么?”
刘郁离放下手中的兵书,一脸无辜,“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帮忙搓背?”
马文才白皙的脸瞬间变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气的,气到想把刘郁离一脚踹出房间。
之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刘郁离的身份,但每次刘郁离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法打消他的怀疑。
蓦然想起当日大澡堂的情景,一个哪怕赤身裸体想的都是取之于敌的人,恐怕他的这点手段,激不起水花。
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升起浓烈的好胜心,剑眉一挑,说道:“好啊!”
刘郁离的平静面具隐约裂开一条缝隙,按照她的推测,马文才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赶人,如今被反将一军,一时间呆住了。
这是她不花钱就能看到吗?反正吃亏的不是她。如此一想,刘郁离轻松到惬意,脸上甚至多了几分浅笑。
刘郁离在男女大防上的毫不在意让马文才再次怀疑自己,他是不是猜错了?
只见刘郁离抄起桌上的杏花,转身又来到一旁的八仙桌旁,一把抱起美人瓶中所有的杏花,“我要一个好主意。”
马文才生出不好的预感,明知不该问,还是心存侥幸,“你想做什么?”
刘郁离抱着一怀杏花走到马文才身旁,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美人出浴怎么能没有鲜花?”
莫名想起李白的一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换言之,她现在就是皇帝的待遇啊!
马文才:“你才是美人!我不要。”
他又不是建康城中那些喜欢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公子哥,洗澡时怎么能放花瓣。
刘郁离一脸骄傲的表情,“我知道自己长得好,不过文才兄也不差。”
无视了马文才的反对,直接揪掉花瓣,一片片撒在桶中。
不多时,水面上已经铺满一层浅浅的粉色,水汽缭绕,越发有一种梦幻之美。
马文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哪怕他就是确定了刘郁离的身份,以她的性子,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
一旦他敢做出无礼之举,以刘郁离的武功,他能讨到好吗?
或许这就是刘郁离在他面前格外有底气,面不改色的原因,因为他对她束手无策。
就像洗澡一事,分明是他给刘郁离设下的局,但现在刘郁离不过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扭转局面,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一局赌的是谁要脸,谁就输。
似乎一直以来,在这方面他都比不过刘郁离,今天或许该换种策略了。
“不如我们一起洗。”
刘郁离正在撒花的手一顿,化被动为主动,不愧是反派。
马文才注意到刘郁离僵硬的表情,一副失落的表情,问道:“你是嫌弃我吗?”
“怎么会呢?”刘郁离将杏花一朵朵从枝丫上揪下来,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文才兄美玉无瑕,而我却不一样。”
见刘郁离将所有问题推到自己身上有伤疤,马文才满不在乎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身上有点伤疤又算什么。”
刘郁离勉强扯了扯嘴角,似乎因为马文才的安慰,宽心了不少,“浴桶这么小,两个人太挤了。不如等上巳节,我们一起去河中沐浴。”
上巳节那天是她的生日,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将沐浴之事推脱过去不是难事。
刘郁离的应对堪称无懈可击,但马文才心中反而多了一些信心,完美本身有时候就是破绽。
马文才摆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我才不要光天化日之下与别人一同洗澡。”
“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说完,刘郁离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抱着光秃秃的树枝朝着不远处的竹篓走去。
马文才眼神一深,朝着刘郁离喊道:“你帮我拿一下洗澡后要穿的衣服。”
刘郁离心中一喜,将杏树枝扔进竹篓,借着找衣服,转身进入内间,“你的衣服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要穿哪身?”
马文才脱掉最后的衣服,喊道:“就是青色的那身。”
似乎怕刘郁离分不清,进一步补充道:“绣着竹子的那一套。”
等刘郁离磨磨蹭蹭找好衣服转身,马文才已经进入浴桶,随口抱怨道:“还说帮我搓背,结果找件衣服这么慢。”
刘郁离:“还不是你满满几个柜子衣服,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绣竹子的那身放在哪里。”
马文才:“我衣服是很多,但青衣只有那一身,还是与你一同做的。”
自汉以后,青衣常为奴婢之服。在认识刘郁离之前,他从不穿青色的衣服。但刘郁离以竹为名,偏爱青色。
有一次,两人一起出去逛街,进了一家衣服铺,刘郁离见店主手艺精湛,于是裁了一身衣服,他也跟着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刘郁离将怀中衣服搭在屏风的另一侧,刚转身就瞥到水汽缭绕中的绝色美人,浓密漆黑的长发挂着几片粉色的花瓣,静静垂在肩背,因热水的浸泡,平日冷白的肌肤多了几丝绯红。
两道剑眉飞入鬓边,不画而墨。一双丹凤眼眸光流溢,鼻若悬胆,唇似玉瓣。
脖颈修长,喉结凸起,肩颈线条流畅不乏强劲,清峻不缺优雅,兼具力与美,既有少年的干净澄澈,又有男子的气宇轩昂。
刘郁离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马文才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孤傲霸道的少年了。
他的一举一动少了直白单纯,多了沉着冷静,渐渐有了她猜不透的内敛深沉,宛如即将长成的猛虎,隐隐透着野性与危险。
值得庆幸的是水面铺满了一层花瓣,她不至于看到不该看的,以至于过分尴尬。
尽管如此,脸上依旧染上些许杏花的微粉,眼中多了杏花的润泽。
刘郁离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文艺作品《创造亚当》《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大卫》等等,为什么她看这些从未尴尬?
思考了一番,归结于她和马文才太熟,穿衣服的看得多了,第一次看没穿衣服的,不习惯。
见刘郁离的目光长久停驻在自己身上,马文才藏着水下的手握成拳头,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挑眉问道:“好看吗?”
刘郁离点点头,“如果文才兄是个姑娘,我定娶你为妻。”
马文才强行压下心中怒气,问道:“那祝英台怎么办?”
刘郁离:“我就不能享齐人之福吗?”
“齐人之福!”马文才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刘郁离,你够男人!”
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他都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环境能养出刘郁离这种奇葩?
第81章 自己挖坑埋自己
刘郁离拒绝探讨这个话题,转而伸手摸向搭在浴桶上的毛巾,想要履行之前的搓背承诺。
刚触到毛巾,冷不防一只潮湿宽厚的手掌忽然覆盖在她的右手背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
刘郁离未曾防备,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倒栽葱般跌入浴桶,腰腹用力,一个翻转,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刚勾住马文才的脖子稳住跌落的趋势,不承想对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勾将人搂入怀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刘郁离整个人跌入浴桶,被马文才紧紧搂在怀中。
“马文才!”一瞬间,刘郁离脸色涨红,一声怒吼,“你想死了吗?”
右手从对方湿滑的脖颈挪开,按住他的肩颈,一个借力就要起身。
然而,马文才提前预判了刘郁离的行动,揽在她腰间的手,使劲一压,即将起身的力气顿时被卸去,再次跌坐到马文才大腿上。
“原来你也会生气!”
第一次见到向来风轻云淡的刘郁离如此气急败坏,马文才眼中流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刘郁离心中怒火顿时被点爆,“我还会杀人!”
说话间,一记拳头直接朝着马文才的脸袭去,马文才右掌张开,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拳头,挡下了攻击。
“不过是请你洗澡,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俊美如玉的脸上一片单纯,似乎完全想不通一个玩笑,刘郁离为何如此动怒?
气到快发疯的刘郁离瞬间回归一半理智,咬牙道:“用你用过的水洗澡,我这辈子还没受过如此屈辱。”
“那下次,换我用你用过的洗澡水。”马文才眼帘一掀,淡然回复道。
如此公平的提议,刘郁离却一副想杀人的暴躁模样。
似乎怕真把人惹毛了,马文才松开对刘郁离的禁锢,“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
这是先前刘郁离的话,此时被马文才一字不差地还了回了。
刘郁离自由后,沉着脸,坐到马文才对面的位置,就听到他说:“如果郁离兄是个姑娘,我就勉强一下娶你为妻。”
说这句话的语气、神态与刘郁离之前如出一辙。
至此,刘郁离算是明白了马文才为何突然把她拽入浴桶,原来是想折腾人,报复回来。
不由得嘲笑了一句,“这么爱记仇,你是三岁的孩子吗?”
马文才昂着头,得意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郁离兄平日教得好。”
说完,径直起身,猝不及防,刘郁离莫名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干净了,僵着脸,硬是强撑着挤出几个字,“文才兄,好身材!”
马文才还沉浸在难得胜过刘郁离一次的扬扬得意中,一时间忘记了试探之事,猛地听到刘郁离的夸赞才想起他可能是个姑娘。
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染上大片绯红,一把拽过屏风上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
刚踏出浴桶,慌乱中撞到屏风,额头顿时红了一块,暗自吃痛,却只一味地捞屏风上的衣服。
扑哧一声,刘郁离坐在浴桶中,忍不住笑了,“文才兄,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抱着一堆衣服,临走前马文才凤眼怒睁,朝着刘郁离说道:“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等过了半刻钟,穿戴整齐后马文才方从内间走出,见刘郁离还泡在浴桶中,问道:“你怎么还不出来?”
刘郁离颐指气使道:“你去重新给我打桶水,我要沐浴。”
马文才今日的举动有几分不寻常,若是他起了疑心,想要试探她的身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趁她洗澡或是更衣时偷窥。
既然如此,她何不钓鱼执法,看看马文才拉她入浴桶,故意弄湿她衣服的事是有心还是无意?
马文才呆愣了一下,转瞬间恢复了正常,什么也没说,拎着木桶走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平静的脸上多了一抹深思,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要不要趁机验证刘郁离的身份?
他就是拿出发带,以刘郁离的聪慧也能解释得一清二楚。
就像那次偷听祝英台与祝英杰的谈话一样,眼看着就要证据确凿,最终刘郁离还是凭借着一纸婚约翻了盘。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心中有千千万万个迫切,一刻也不想等。
若是抓住机会,能成功固然最好。
若是失败,以刘郁离的聪敏必会心生警觉,很可能借题发挥,与他彻底决裂,不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到底该怎么选?马文才心乱如麻,一时拿不定主意。
等热水加好,不等刘郁离发话,马文才主动走出房间,避了出去。
刘郁离穿着衣服泡在浴桶中,故意用手搅动清水,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一双眼睛却是细细打量着能窥视到这个方位的任何一处角落。
但是等了很久,预想中的人影依旧没有出现。
刘郁离伸手拉过屏风上的浴巾,披在肩上,紧接着一身湿衣服悄悄踏出浴桶,蹑手蹑脚来到窗户旁边,竖起耳朵静静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二人。
一刻钟过去了,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刘郁离蹲在窗户下,小心挪动麻木的右脚,换了一个姿势。
认为这是敌人的麻痹之计,不急着出手,只等着她洗澡洗到一半再趁机窥视,方能抓个现行。
两刻钟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
刘郁离认为是自己疑心病犯了,毕竟这段时间她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泄露身份的事。
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转身踏进浴桶,开始安心洗澡。
又两刻钟后,洗好澡的刘郁离即将踏出浴桶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异响,捞起早已准备好的床单,往身上一裹,抄起匕首,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抓人。
哗啦啦,大雨忽然落下。原来之前的异响是大雨来临前狂风吹动枝叶的声音。
刘郁离不得不承认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底大石彻底落定。
等马文才撑着伞,一身水汽从外面走进时,刘郁离已经熏干头发,坐在铜镜前,一手捏着木梳,一手扯着头发,正要束发。
一模一样的青衣在镜中交相辉映,一坐,一站,无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好像两株并蒂而生,同沐风雨的修竹,又像是两颗光芒璀璨,相互依偎的星星。
马文才站在刘郁离身后,似乎因为之前的恶作剧有几分愧疚,想要帮忙,俯身弯腰从一旁的盛放发簪的竹筒中,取过一支青竹玉簪,主动递给刘郁离。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说道:“晚上我只用发带。”
经刘郁离一提醒,马文才才想起他的习惯,嫌弃发簪太硬,晚上睡觉隔人,只用发带。
低声嘀咕道:“真麻烦。你的发带放在哪里的?”
刘郁离一边梳发,一边答道:“左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的左手边,微微侧身,半背对着刘郁离,再次抽开了最上层的抽屉,无数发带映入眼帘,白色的流云发带,金色的莲花发带,蓝色的兰花发带。
青色的发带最多,各式各样的皆有,唯独不曾找到他预想中的青溪银竹纹云锦发带。
马文才看似随意地在众多发带中翻动几下,翻到底,依旧没有找到,为了不引起怀疑,一副选择困难症的模样,问道:“这么多,你要用哪一个?”
刘郁离早已梳好头发,攥着高马尾就等着马文才递给她发带,见他折腾了一圈还在纠结选哪个,不耐烦道:“随意!”
等马文才转身,递过来一根清溪银竹纹云锦发带,刘郁离低头看着他手中的发带,久久没有动作。
马文才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实则一颗心忐忑不安,就在此时刘郁离抬头,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眼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掌心逐渐多了一层潮湿,脸上的从容似水墨慢慢转淡,刘郁离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或者说这条发带不是刘郁离的,所以他一直不肯接。
难道他所有的猜想都是错误的?刘郁离根本不是那天大闹王家与他交手的姑娘?
一颗心沉入谷底,马文才脸上多了一丝灰白,晶莹剔透的凤眸一点点暗淡,眼尾垂下,星光泯灭,又像昙花凋零在月光消失的瞬间。
放着发带的手掌微微颤抖,就要撤回时,刘郁离忽然伸手取过发带,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你肯定是处女座。”
月光刺破乌云从马文才的眼中流泻出来,强行按捺住心底喜悦,不动声色道:“这根发带与你的衣服十分相配。”
刘郁离将发带绕过发束紧紧缠绕几圈,用力一系,青色的发带,垂落在乌发之中,似青竹在苍茫夜色中摇曳。
刘郁离认为对方说了一句废话,“你看着我的衣服挑得,能不配吗!”
青色的衣服配青色的发带,青竹刺绣对应银白竹纹。怪不得马文才挑个发带如此纠结,原来是处女座的强迫症犯了,非要讲究个完美穿搭。
马文才站在刘郁离身后,一弯腰,右手轻轻抚上她与青色发带纠缠着的青丝,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云锦所制,极为罕见。”
刘郁离点点头,“这是新出的布料,技术还不成熟,每一匹都是孤品。”
“孤品。”马文才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到似蜜糖流淌,“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送一匹与你裁衣,可好?”
在刘郁离看不到角落,马文才一双凤眼暗到极点,以全部的自制力,压制早已沸腾的心绪。
刘郁离转过身,斜视了马文才一眼,拳头握得咔嚓响,“现在才知道讨好我晚了!”
拉她下水,报复她时可没手软,现在想用小恩小惠讨好她,休想!
第82章 寤寐思服
刘郁离对于马文才的举动没有多少意外,毕竟送衣服、送熏香这种事,马文才做得多了,现在已经进化到送庄园了。
云锦再贵,也贵不过清澜别院。
名义上云锦是皇室专用,但对门阀士族而言,皇权都能与皇帝分一杯羹,更何况区区布料。
祝英台及笄之时,祝家花大价钱,走了许多门路,特意寻来的一匹云锦为她裁制笄服。
裁衣之后还剩下一些零碎布料,云锦寸锦寸金,哪怕富贵如祝家也不愿浪费。
祝英台念着刘郁离喜欢青色,又偏爱竹纹,就向祝夫人讨来,交给银心让她裁制成发带,送给刘郁离。
总共裁了五条发带,云锦娇贵,这些年损耗下来,她都不记得还有没有了。
估计,今日马文才找到的这条就是最后一个了。
刘郁离想起之前马文才提及他被盗走的玉佩,忽然想起,两人交手时,他也摘走了她的发带。
一丝担忧在心底闪过,转瞬间消失。当日她再三戏弄马文才,以他的小心眼抓不到正主,肯定会拿东西出气,直接毁掉。
在书院的两年时间,她曾多次在马文才面前佩戴过这款清溪银竹纹云锦发带,他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去年上元节,她与谢道盈在马车上谈论起云锦,马文才当时还亲自动手帮她整理云锦发带,若是他有印象,早就该认出来了。
想到此处,刘郁离心宽了不少,又想到刚才失败的钓鱼执法,确认马文才没有对她的身份起疑,今日拉她入浴桶之事纯属一时兴起。
刘郁离的推断逻辑并没有问题,但架不住生活中处处有意外,马文才本来已经完全遗忘了发带之事。
谁知他会陪着谢道盈去一趟玄女庙,想起往事,又恰逢刘郁离生日将近,为了送她一份礼物,翻箱倒柜找清澜别院的地契,冷不防翻出了这条发带。
好巧不巧,刘郁离还提过云锦罕见之事,所有的巧合撞到一块,马文才本就聪明,霎时捕捉到蛛丝马迹。
今日拉刘郁离入水一半是生气,一半是试探。马文才本想着趁她洗澡时验证一番。
然而,等他一趟趟提洗澡水时,焦躁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刘郁离向来谨慎,之前他提议在房中洗澡时她都没有答应,为何突然变了态度?
他在试探刘郁离,那刘郁离是不是也对他的反常行为起了疑心?
这会不会是刘郁离设下的局?越是心急,越要慎重。马文才直觉这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因而打消了念头。
但他没想到的是,下一个机会竟然来得如此快。他回房时,刘郁离正好在镜前束发。
刘郁离睡前不用发簪的习惯,他心知肚明,之后故意递出发簪,就是为了让刘郁离主动开口要他打开盛放发带的抽屉。
初识时,他们二人一直针锋相对,彼此约定,一方不得擅动另一方任何私物。
哪怕后来,双方成了朋友,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马文才清楚刘郁离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在有些事上算得上心细如发,要不然也不会同床两年,他才开始真正怀疑她的身份。
他在抽屉中找不到同款发带,无法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刘郁离的旧物,心灰意冷之际,灵光一闪,直接将藏在袖中的发带,装成从抽屉中取出地递给她。
当时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一旦刘郁离指出发带不是她的东西,他就推脱说专门买来送她的礼物。
但没想到刘郁离居然接住了,他一时间分不清,刘郁离接住是因为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东西,还是东西太多,她根本没印象。
于是他开口说,发带与她的衣服十分相配。
他在试探刘郁离对这条发带究竟有没有印象,刘郁离的回答给出了答案。
刘郁离清楚地记得云锦发带是她的东西,还以为他是根据她今日所穿的衣服特意挑出来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又一次在话中为刘郁离设下陷阱,暗示她曾提起过这条云锦发带。
人们常常对于提起过的事没有任何顾忌。刘郁离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说出了一条他完全不知道的消息,每一匹云锦都是孤品,没有重样的。
一模一样的发带,同样的武功高强,至此马文才可以断定刘郁离就是当日与他交手的女子。
刘郁离不知马文才心中所想,只记着之前他的报复之举,想要出手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随意行事。
但当拳头即将落下,马文才仍没有任何反应,刘郁离停住了手,问道:“你怎么不还手?”
马文才:“我确实该打!”
枉他自以为聪明一世,却当了两年多的瞎子、傻子。
当年,他娘初见刘郁离便怀疑她是女子,而他却信誓旦旦道,刘郁离绝不能是女子。
甚至还是他说,他和刘郁离一起去过大澡堂,彻底打消了他娘的怀疑。
他娘说,他应该不至于傻到分不清男女。
事实上他真傻到男女不分,同床两年,却一直没有发现刘郁离是姑娘,而且两人早已见过。
刘郁离:“你知道错了就好。”
看在他这么有心提前为她准备生日礼物的份上,她大人大量就不与他计较了。
何况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去投军了,前途不明,生死难定,在书院的最后时光,当好好珍惜。
窗外响起亥时的钟声,已经到了入睡之时。
哗啦啦的雨声,格外催眠,刘郁离拉着马文才的袖子说道:“我们该睡觉了!”
此话一出,马文才差点惊得倒退一步,甩开刘郁离的手,一张脸又红又热。
幸亏刘郁离因睡意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马文才不动声色将袖子从刘郁离手中抽出,瞥了一眼屏风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开口道:“我先把衣服送到浣衣房。”
说话间,朝着隔开内外间的屏风走去。
刘郁离睡眼迷离,脑子混沌,就打算自己先去休息,转身之际瞥到马文才正要抱她的衣服,瞌睡虫顿时飞走了,大喊道:“不行!”
她换下来的内衣还藏在外衣中,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惨了。
马文才忽然想到了什么,耳垂一热,放开怀中衣服。
睡意不再的刘郁离脑子清醒了不少,打哈哈道:“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文才兄动手,我自己来就行了。”
边说边走,三两步来到屏风前,一把抱起屏风上所有衣服。
马文才嫣然一笑,看着刘郁离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轻声道:“放下吧!”
刘郁离无意识抱得更紧了,有些不自在,怀疑之前的反应有些大了,引起了马文才的关注,脑子转得飞快,想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浣衣房已经关门了。”
经过马文才一提醒,刘郁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是要关门了。”
两个傻子都没想起,外面大雨倾盆,这个时候抱着衣服送去浣衣房多少有点大病。
经过这么一打岔,马文才的心绪平静了不少,不能再做任何异常的事,要不然以刘郁离的聪敏,他瞒不过。
于是,转身朝内间走去。
刘郁离站在马文才身后,趁着他看不见,将怀中的脏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木桶中,然后将木桶藏到一个死角。
等她做完这些事,回到内间时,马文才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静静安睡了。
“睡得还挺快。”刘郁离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站到床边开始脱衣。
窗外漆黑夜色中,大雨噼里啪啦,一如马文才此时的心跳。
窗内烛光盈盈,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好似那些深藏的心绪在雨水的浇灌下,夜色的遮掩下,肆意疯长。
烛光熄灭,身侧多了一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小,淅淅沥沥,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在黑夜中慢慢响起。
倏忽间,睫毛像蝴蝶飞起,马文才睁开眼,一双凤眸晶亮如月,深邃似海。
平躺换成侧卧,左手托住脸颊,眼中的万千星光一一洒落在对面安睡之人月下昙花般的面容上。
伸出手慢慢靠近,纤长白皙的手指即将如蜻蜓落下时又怅然飞走。
“骗子!”悄不可闻的声音为漆黑夜色蒙上了一层轻纱。
谢道盈第二日在豆蔻阁看到马文才时,一脸惊疑,“书院放假了?”
她难道已经到了年老糊涂的时间,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见马文才摇头,更惊奇了,问道:“那你是逃课?”
有脑子的孩子逃课不会逃到家长面前,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马文才眼下一片青黑,两颊却略带绯色,眼神慌乱,看着谢道盈欲言又止。
他现在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郁离,更怕她发现了他的发现,疏远自己。
没睡好,还害羞。谢道盈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你发现了?”
马文才无意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道盈,“你早就知道了?”
谢道盈没有回答,反而朝着一旁的侍女交代几句后,拉着马文才进了后宅。
到了无人处,马文才终于忍不住了,气愤道:“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这样当娘的,帮着外人瞒自己儿子?
谢道盈轻蔑地看了马文才一眼,“你自己太笨,分不清男女,关我什么事!”
她都没嫌弃他傻得冒泡,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没提前告知。
马文才一甩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道盈懒得回答这个没用的问题,开门见山道:“你以为刘郁离是女子,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第83章 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以为刘郁离是女子,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一下将马文才冲击得头脑空白。
谢道盈真不想承认这么傻的孩子是自家儿子,“每次你送我的礼物,刘郁离那边同样有一份,我又不是瞎子。”
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男女有别,送的礼物不尽相同,但那份随时随地都记挂着的心思,就差昭告天下了。
马文才红着脸,不敢抬头,以为谢道盈对此事不满,说道:“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谢道盈见马文才还没明白真正的问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喜欢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时光荏苒,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为爱盲目,奋不顾身的小姑娘。
刘郁离和马文才之间的问题并不亚于她和马泽启的。
她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沿着她的旧路撞得头破血流。
“你有没有想过,刘郁离为何要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她可是和你一样有着鸿鹄之志。”
桃花开尽,粉色褪成浅白,马文才眼中光芒像是蒙了一层轻纱,不再真切。
谢道盈当作没看到,继续说下去,“儿女私情,刘郁离不会在意。”
从某种角度而言,刘郁离和男子一样,外面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们的目标。
马文才袖中的手逐渐握紧,脸色越来越白。
谢道盈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的谢丞相一样讨厌,总以过来人的姿态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有些话,明知无用,她还是不得不说,“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傻儿子喜欢刘郁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刘郁离看傻儿子的眼光和她看白糖差不多。
白糖就是她升任豆蔻阁大掌柜,刘郁离送来的一只狮子猫,一眼琥珀,一眼冰蓝,时常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向她撒娇。
马文才昂起头,眼神坚定如石,“她对我很好,比旁人都好。”
这一刻谢道盈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前与谢丞相对峙的自己。
看到了自己冷眼旁观,说出了谢丞相当年旧语,“你们不是一路人。”
“是不是一路人,你说了不算!”说完,马文才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与多年前那个朝着大门奋力奔跑的小姑娘的身影慢慢重合。
劝不明白,谢道盈只能贴心提醒道:“我生气了,给自己一剑。刘郁离生气了,你和你爹一人一剑。”
看在她的情分、马泽启的权势上,刘郁离应该不至于下死手。
“马峰,你家公子去哪了?”下课后,刘郁离主动找到马文才的书童,询问他的踪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文才怎么突然没来上课。幸亏她机智在夫子询问时说,马文才早上吃坏了肚子,正在宿舍休养。
马峰也是一脸纳闷,一大清早他家公子骑马离了书院,只匆匆交代一句,“太守府有急事,我要回去一趟。”
完全想不通,太守府能有什么急事?他家公子为何又不带他,自己孤身下山。
听了这个理由,刘郁离的第一意识是花毛老登得了急症。毕竟要是旁的事,也轮不到马文才出面。
“刘公子,我家公子回来了!”马峰伸手指着不远处的马文才说道。
刘郁离一阵疾行,来到马文才面前,满脸关切,问道:“令尊没事吧?”
马文才一听,便知道刘郁离误会了,但一时间又难以解释他为什么突然下山,只能含糊道:“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那马文才脸色如此难看,该不会花毛老登趁机作妖吧?比如,什么我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看到你成家立业之类的。
想到此处,刘郁离问道:“是不是马太守想让你早点成亲?”
马文才惊愕了半秒,完全不明白刘郁离是怎么把他父亲生病与他成亲联系到一起的。
刚想澄清,忽然想到了什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我成不成亲,你很在意吗?”
这个问题,刘郁离十分为难。马文才今年十七,放前世这个年龄结婚,不管是谁,她都觉得是摧残祖国花朵。
但问题是她如果据实以告,估计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有病。只能含糊道:“最起码要等到十八岁。”
似乎怕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我们正好完成学业。”
可不能像原著一样,一个个都肄业就下山结婚去了。
哪一个不先给她当几年牛马,谁也别想成婚。
一句“我们”,马文才却是误会了刘郁离的话,以为她是打算读完书后再谈论终身大事。
点点头,轻声道:“我等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刘郁离没听明白,刚想问清什么意思,就看到王复北迎面走来。
“文才兄,你身体好点吗?”王复北只是出于礼节,随口一问。
不料马文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犀利如刀。
一想到刘郁离第一次穿婚服是因为王复北,就恨不得让此人身上多几个窟窿。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王复北索性小步快走,避开两人。
刘郁离见状不对,低声问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马文才心中气恼,偏又不能同刘郁离挑明,只能闷声闷气道:“看他不顺眼!”
面对如此反派的理由,刘郁离能说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上巳节当天。
祝英台与梁山伯走在街道,一脸不忿,“郁离过生日,马文才凭什么把我撵走?”
昨日下课后,她与郁离商量,叫上若兰,姐妹三人同游西湖,给刘郁离庆生。
谁知马文才跳出来反对,说是西湖只能他和刘郁离一起去,其余人别想。
祝英台哪里愿意,当即大声反对。
马文才立即表示如果她坚持要和郁离一起去西湖,那他就要叫上梁山伯。
梁山伯有些不解,“英台,你去西湖为什么不愿意带我?”
在他看来,文才兄的提议很好,再叫上谢大夫,人多还热闹。
祝英台有苦说不出,她哪里是不愿意与梁山伯同游西湖。
而是马文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她不听话,他就把她的身份秘密告诉梁山伯。
对此,祝英台能怎么办,只好屈从。
“山伯,不是英台不想与你同游西湖,只是我很讨厌马文才,不想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梁山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惹祝英台不开心,于是转变了话题,问道:“英台,你打算送郁离兄什么礼物?”
祝英台:“听说天下第一调香师凤姑娘新出了一款香,等会去看看。如果不错,就买点送郁离。”
梁山伯对于此道并不熟悉,没有多说什么,打算买一方砚台送给刘郁离做礼物。
不多时,两人来到钱唐最大的香粉铺芝兰阁,还未进门就看到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写着:灵犀香已售空。
祝英台率先进了芝兰阁,朝着柜台后的掌柜问道:“掌柜的,灵犀香就是天下凤姑娘新调的香?”
头戴红花,一身香风的半老徐郎点点头,五颜六色的指甲捏着一支木香,递了过来,“不如公子看看这支篱落香,也是难得的妙香。”
祝英台接过去,放到鼻尖一掌处,闭上眼,轻轻一嗅,味道清新自然,清冷出尘。
“玄参、甘松……白芷、荔枝壳。”一连说出了十多种香料名称。
徐掌柜连连惊叹,“原来是位行家。”
祝英台微微一笑,清丽动人,“这款篱落香很是特别,闻见此香就像是见到了一位山野隐士。”
徐掌柜欣赏之色,溢于言表,“公子不仅识香,更懂香。”
祝英台心中好奇如此妙香尚且没有断货,灵犀香却已售空,真不知道这款香,该是何等的惊艳绝伦。
“掌柜的,灵犀香.......”
祝英台一句话还没说完,徐掌柜已是面露苦色,“真没了。不仅我们店没有,全钱唐的灵犀香都卖空了。”
这下不止祝英台惊奇了,梁山伯也是好奇不已,“这款灵犀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两人齐齐看向徐掌柜,此时店中没有多少顾客,又难得遇到一位懂香的高手,因而耐着性子解释。
“据凤姑娘所言,她曾恋慕一人而不得,心灰意冷之下投湖自尽,却被一位乘舟远行的貌姑神人救下,神人说她尘缘未了,便赠了她一味香。”
“点燃此香,则能重续良缘。凤姑娘燃香不过一月,就与之前恋慕之人喜结良缘。”
“因而灵犀香,又名喜结良缘香。”
听完灵犀香背后的故事,祝英台心神摇曳,恨不得立即买上一箩筐,日也点,夜也点,期盼着她和梁山伯有朝一日也能喜结良缘。
祝英台低声呢喃,“也不知道是谁如此痴情,为了心上人竟买空了全城的灵犀香。”
梁山伯见祝英台如此喜欢,问道:“掌柜的,需要等多久灵犀香才会有货?”
徐掌柜竖起了一根手指。
尽管很想明日就替祝英台买到此香,梁山伯心里知道不现实,于是往长了猜测,“一个月?”
徐掌柜摇摇手指,却没有再卖关子,“一年。”
“这一年内所有的灵犀香都要送往太守府。”
“仗势欺人!”祝英台心中不平,凭什么太守府一句话,其余人都要等上一年。
之前,马太守为了讨好谢夫人这样的事没少做。例如,最好的布料要先给谢夫人过目,等她选完,其余的才能上架。
品相最好的珍珠全部送往玉真观等等。
如今竟然把时间延长到一年,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祝英台心中这口闷气,等回到书院见到太守府的马峰,更是憋闷,见他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锦盒上“芝兰阁”三个鎏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祝英台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过去。
马峰抱着怀中的盒子,嘀咕道:“公子怎么一下子买了这么多香,这要用到什么时间?”
“灵犀香,怎么从没听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公子就一下子买了这么多。”
祝英台呆了,原来买空灵犀香的不是马太守,而是马文才。
马太守还有谢夫人可送,从没听过马文才有心上人,他买灵犀香送给谁?
“站住!”祝英台立马折返,不多时来到马峰身前,忐忑问道:“这是你家公子送给郁离的?”
马峰点点头,“我家公子送给刘公子的生日礼物。”
有什么不对吗?他家公子又不是第一次送香给刘公子,怎么祝英台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
祝英台白着一张脸,神色严肃,问道:“你家公子和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这下真是天塌了,马文才一定是知道郁离的身份了,要不然绝不会送此香给郁离。
第84章 女德之大成者
杨柳堆烟,姹紫嫣红。上巳节的西湖犹如一位碧玉年华的姑娘,静静伫立在三春盛景中,等待着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约会。
此时的西湖还被叫作钱唐湖,名气远不及后世。最负盛名的苏堤春晓、断桥残雪、柳浪闻莺等风景要等到唐、宋时期才会出现。
尽管如此,西湖之景依旧美不胜收,恍若人间仙境。
刘郁离环顾一圈,发现出行之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一男一女结伴而行。忽然想起上巳节除了曲水流觞、郊游踏青外,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古代情人节。
到了现代上巳节基本上没人过,她一时间也忘了此事。
此时,她和马文才两个男子装扮的年轻公子把臂同游,虽有几分怪异,但魏晋最不缺的就是包容,在一个混乱、放荡的时代,分桃断袖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已至此,刘郁离只能安慰自己清者自清。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如银铃的歌声响起,“卖花呀!卖花呀!篮中花儿朵朵鲜,花儿解语心意传.......”
马文才:“等我一会儿!”
刘郁离伸出的手颓然落空,马文才已经走开。
算了!爱买就买吧,反正一朵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多时,马文才握着一株比巴掌还大,鲜妍明媚的花儿回来了,将手中鲜花递到刘郁离跟前。
枝叶青翠欲滴,花蕊嫩黄,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娉婷袅娜。轻柔的雾粉自花心由深到浅,恰似少女怀春,一低头自梨涡晕开的笑意,风情无限。
刘郁离迟迟未接,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粉色的花,而是因为这是一株芍药花。
在现代,芍药花的花语是情有独钟,于万千人中,我只钟情于你。
在古代,这也是一朵爱情之花,《诗经》有云:“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讲述的就是上巳节有情人在结束一天的游玩,即将分别之时,赠送芍药,表白心意的故事。
刘郁离一时间分不清马文才选择送芍药花是有心还是无意,抬头看着对面之人,只见他眉间一点困惑,说道:“这朵花最漂亮,你不喜欢吗?”
注视着眼前人,语重心长道:“文才兄,如果你不想挨打,下次不要送朋友芍药花。”
马文才剑眉轻轻扬起,含笑问道:“为什么?”
刘郁离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马文才手中的芍药花,说道:“因为此花又名将离,暗含离别之意。”
或许这就是天意,哪怕马文才不知她的决定却送出了一朵离别之花。
马文才脸上的笑瞬间凝滞,刘郁离想到不该是《诗经》中《溱洧》的那句“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吗?
为何她想到的却是离别?有些后悔没选桃花了。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见刘郁离变了脸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王复北正与一位粉衣少女说什么。
王复北脸色阴沉,而他对面的粉衣少女,杏脸桃腮,说了几句话便伸手去抓王复北的袖子却被一把拂开,踉跄之下跌倒在地。
若兰的妹妹谢若槿怎么会和王复北在一起?刘郁离心生不妙。
有心上前查看情况却又顾忌重重,一来马文才在,不好行动。二来担心身份被戳破。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王玉英。
似乎不想被熟悉又陌生的人遇到,马文才拉着刘郁离的手避到一旁的柳树后。
王玉英扶起地上的谢若槿,朝着王复北,义愤填膺道:“你是不是男人?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位姑娘?”
王复北还没说什么,谢若槿已经一把推开王玉英扶着自己的手,开口道:“男为尊,女为卑。姑娘不该这样同王公子说话。”
王玉英脸上未消的愤怒成了荒诞,扭头看向谢若槿,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他都对你动手了,你还护着他?”
哪个男子敢如此对她,她不把人打得满地找牙都算脾气好。
谢若槿上前一步,站到王复北身旁,低眉顺眼道:“三从四德乃是女子本分,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就是我的天,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王玉英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她出身琅琊王氏,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高门贵女个个傲气,哪怕就是嫁人,谁家夫婿要是敢动她们一手指头,必要大闹一场,拉着娘家人打回来的。
怎么还有人没嫁过去就把夫婿捧到天一样的高度?
王复北往旁边挪了几步,朝着谢若槿严肃道:“谢姑娘,我是不会娶你的!”
谢若槿神色平静,从容不迫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虞谢家和钱唐王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你就是我的夫婿。”
听到谢若槿自报家门,王玉英不禁问道:“上虞谢家,你和谢玄女是姐妹?”
听到“不是。”二字,王玉英莫名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她又听到那位谢姑娘说道:“三娘已经被逐出家族,不再是我上虞谢家之人。”
王玉英像是吃频婆果吃到一半,忽然看到一个虫子,而且还是只剩半条的虫子。
她脾气耿直,出身又高,向来是敢想敢做,“你确实不配和谢玄女当姐妹。上虞谢家算什么东西!”
刘郁离躲在树后,暗道一声不好。上虞谢家姑娘不少,但有两位极为特殊。一位是三娘谢若兰,另一位则是五娘谢若槿。
谢若兰看着柔柔弱弱,再大家闺秀不过,实则外柔内刚,内心自由奔放。
一个从小立志当仙女,为此还苦学医术的女子,又怎会是循规蹈矩之人。
谢若槿则陷入另一个极端,她就像是《女诫》培养出的完美棋子,一言一行都有一种强烈的拟人感。
是刘郁离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狠人。
“姑娘还请自重!”谢若槿听到王玉英辱及家族,立即喝止,“一个女子最大的成就便是为家族带来荣光。”
“父有命而不从,夫死而不守节。三娘行事悖逆,无父无夫,实乃谢家之耻。”
此话一出,不止王玉英呆了,就连大男子主义的马文才都惊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吧!
然而,更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事还在后面,只见谢若槿朝着王复北郑重道:“王公子请放心,除了三娘之外,我谢家女儿,个个恭敬柔顺,以夫为天。”
“你若是不幸早亡,我也绝不独活!”
王玉英打了个寒战,忽然瞥到王复北瞠目结舌的样子,一抹大仇得报的畅快浮现在脸上。
“王公子向来厌恶我这样‘不安分’的女子,能娶到如此温婉贤良的妻子,当真可喜可贺!”
不过在书院逗留的时间长点,王复北就在背后说闲话,说她整日抛头露面,不够安分,难怪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
甚至还暗戳戳表示她母亲就是因为不够恭敬柔顺,不得夫婿欢心,所以才会跑到书院教书。
王复北先是怒视了一眼王玉英,随后看向谢若槿,“我就是死,也不会娶上虞谢氏之女。”
“你姐姐是强盗,打伤了我王家上下。而你是疯子,张口闭口就是家族。”
说得好听,什么以夫为天。这个谢五娘根本就是心里只有家族的疯子,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谢家的名声。
说什么只要王谢两家再联姻,就能洗清之前的污名,让世人知道为夫守节乃是大义,两家并没有做错什么。
偏两家的长辈还真信了她的鬼话,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不同意,她就从上虞跑到钱唐,要他为了家族,以大局为重。就算不喜欢她,婚后还能纳妾,她绝不阻拦。
谢若槿盯着王复北,义正词严,“哪怕三娘已经被逐出家族,王公子也不该如此污蔑她。”
“三娘自幼学医,柔弱不能自理,怎么可能打伤人!”
王家真是太过分了,为了保全自家名声,一直往谢家身上泼脏水,说什么三娘手持利刃劫持王公子,气晕王夫人、逼得王父吐血。
难道谢家的小白兔进了王家大门就能化身大老虎吗?
她绝不能任凭王家造谣生事,辱及谢家清名。
王复北快要崩溃了,也顾不得在外面,气到直接家仇外扬,“难道我王家上下这么多人证都是假的吗?外面那些传闻,不能作数吗?”
谢若槿柔弱的脸上写满坚定,“王公子,我说过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三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况且,当日之事全是你王家一面之词,而我谢家无一人在场。我的叔伯也再三解释,三娘根本不会武功,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伤王家上下十几口人。”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上虞谢家与钱唐王家所说的都是真的,但由于两方供述差异太大,撕破脸的双方均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没有认真调查,只想着如何推卸责任,洗白自己。
在发现彼此套路时,更是一致认为,对方铁了心要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任何一方的解释在对方听来都是泼脏水的固定套路。
躲在树后的马文才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听八卦听得两眼放光的刘郁离,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此离谱。
围观了争执全过程的王玉英认真提出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谢玄女虽然不会武术,但她会法术。”
对面的两人齐刷刷看向王玉英,都想知道这么荒诞的念头,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王玉英严肃地分析了自己的逻辑推理,“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谢玄女不通武术,但她确实打伤了王家众人。这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谢玄女所使用的一定是天雷一样的法术。”
王玉英的话让刘郁离想起了一句推理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王玉英的推论一统神学与科学,天赋选手,恐怖如斯!
第85章 谢若兰的危机
刘郁离刚与马文才踏进书院门口,就见到祝英台匆匆而来,先是深深看了一眼马文才,随后一把拉住刘郁离的手,一言不发直接朝着医舍走去。
刘郁离见祝英台神色不对,朝着马文才摆摆手,示意让他先走。
等到了空无一人的后院房间,祝英台开了口,“郁离,马文才已经知道你是女儿身了!”
怀疑在刘郁离脸上一闪而过,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她并不是怀疑祝英台,而是想弄清具体情况,以免做出错误判断。
祝英台将灵犀香之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如果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他怎么会送这般特殊的熏香给你?”
刘郁离一脸沉思,如果只有灵犀香或是芍药花还可能是巧合,两样加在一起,绝对是有心的。
祝英台见刘郁离久久不说话,心里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马文才对你用心不纯,一旦被他知道你想从军离他而去,你觉得他会放手吗?”
“他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即便你武功高强,只要揭露你的女子身份,一切都毁了!”
刘郁离并非不担心,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马文才究竟是喜欢男版的她,还是女版的?
不是她心存侥幸,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而是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来得突然又热烈,些许好感就幻想着一生一世。
那次马文才将计就计伪装断袖,她就看出来他心思不纯,主动认输,停止了游戏。
最关键的是,她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泄露的,怎么泄露的?如果马文才只是起了断袖的心思,她却自爆女子身份,岂不是蠢到家了。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是试探一下马文才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多少?
“英台,这件事我会处理。”
刘郁离扶住祝英台的双肩,叮嘱道:“谢若槿来钱唐了,这段时间你和若兰不要离开书院。”
祝英台本就差的脸色更沉了,“她怎么来了?”
刘郁离大致将下午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祝英台怒从心底起,“王家就是个火坑,兰姐姐是迫不得已,她怎么还上赶着?”
“不行,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兰姐姐。”
刘郁离拉住祝英台,说道:“英台,你情我愿的事,要如何阻止?”
“谢若槿嫁给王复北又不会被殉葬,将来过得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诉若兰。以若兰的性格一旦知道必然会想办法阻止,到时候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谢家三娘注定不能活着,难道要为一个谢若槿搭进去若兰吗?”
哪怕这件事中谢若兰是受害者,但书院不会容许一个挑战父权、夫权的女子留在书院。
祝英台沉默了很久,权衡利弊从来是她厌恶的事,但在书院的这两年,却有了不一样的心得。
当年她一个疏忽,没有在自家人面前隐瞒郁离的身份,险些误了郁离的筹谋。
哪怕她做出了弥补,到底留下一丝隐患,以至于郁离为了她对马文才多有妥协。
不想瞒着谢若兰,又怕害了谢若兰,祝英台进退维谷,想了又想说道:“我会让银心盯着,不让若兰有机会下山。”
然而,在她们不知道的是谢若兰已经迎来了危机。
医舍中,谢若兰正在后院,翻晒草药,忽然间王复北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谢若兰,好一个谢氏三娘!”
再次听到久违的称呼,谢若兰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形颤抖,“我不是!”
这句话似乎给了她不少勇气,稍稍镇定,说道:“眼疾或者脑疾,我不擅长,你去寻旁的大夫。”
“放开!”说完,用力挣扎,但王复北的手就像钢铁一样死死钳制着她。
王复北脸色铁青,眼眸泛红,死死盯着谢若兰,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谢若兰,你逃不了!”
下一秒,一根金闪闪,细若蚊足的金针,刺入他的右手,麻木顿生,感知全无,谢若兰灵巧白皙的手似鸟儿一样自他掌中飞走。
王复北不管不顾就要拔针,谢若兰开言道:“这是鲍姑的独门针法,世间只有我能解。你的手要是不想要了,尽管拔!”
面上有多从容,心中就有多慌张。
谢若兰身边最会骗人的就是刘郁离,耳濡目染之下,大家闺秀也学会了说谎不脸红。
王复北不知谢若兰所言真假,却清楚她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你不是谢三娘,那你肯定也不在意谢若槿就要嫁入王家的事了?”
今日王复北与谢五娘分别之时,她一句,“王公子,若槿是五娘的小字,你以后.......”
直接引起了王复北的怀疑,不等她说完话,便问道:“那你的姐姐三娘是不是叫若兰?”
见谢若槿点头,王复北一颗心如坠冰窟。
年纪相当,懂医术,又叫谢若兰的女子,世间能有几个?
王复北忽然想起谢若兰对他异常冷淡的态度,顿时明白了。
“怎么会这样?”谢若兰只觉得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消息。
当时王复北也是这般心情,“为什么会是她?”
世上所有女子都能是谢三娘,唯独谢若兰不能。
她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姑娘,是哪怕只剩半条命也相信她一定会救他的姑娘,是他想了又想,念了又念的姑娘。
错了!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天代替你大闹婚宴的人是谁?”
新娘子是王家人亲自到上虞接回来的,谁会怀疑她的身份?
当时因为婚期赶得太急,谢家嫁妆还没收拾好,于是两家商量,先让谢三娘带着贴身丫鬟登船,嫁妆与其余的陪嫁人员乘后面的船,在婚礼第二日赶到。
自谢三娘进了王家别院在王家人的重重看守下,没有出去过一步,王家人又怎会想到新娘子会忽然换了一个人?
当日事发后,王家人伤的伤,病的病,等缓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才想到谢家的陪嫁船并没有如约而至。
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谢家的阴谋,上虞谢家根本就没想把女儿嫁过来。
王父亲自打上谢家,谢家却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打谢三娘离了谢家,那就是王家的人了。
出了问题,那也是王家的事。
谢三娘在谢家安安分分十几年,怎么到了王家反而变了性子,武艺超群把王家上下闹得人仰马翻?
分明就是王家为了推卸责任,故意抹黑谢三娘,往谢家身上泼脏水。
再说了,王家骗婚在前,又有何颜面追究谢家的责任?
总之就是自己清清白白,对方脸黑心狠,不做人。
看着王复北眼中毫不遮掩的杀意,谢若兰心头一寒,“你想做什么?”
王复北:“总该有人为王家的名声付出代价!”
深深的厌恶自谢若兰眼眸溢出,“付出代价的难道不该是做错事的吗?”
“你王家骗婚、殉葬,一切都是罪有应得。而那位好心的姑娘不过是见我可怜,就顺手帮了一把。”
“凭什么作恶的人高高在上,行善的却没有好报?”
谢若兰的质问字字泣血,不明白为什么她行医救人却活成孤魂野鬼。
刘郁离救她一命却不得善果,哪怕王复北就是杀了她,她都更能接受点。
双眼注视着眼前人,谢若兰一字一句道:“王复北,如果真要有人为王家的名声偿命,那也该是我,而不是她!”
王复北垂目,避开了谢若兰坚定虔诚的目光,“你?”
看着满院药架,讥讽道:“你敢持刀杀人吗?”
说话间,一脚踹倒身前药架,竹匾中晒着的无数金银花纷纷扬扬。
“你能三言两语让王家沦为笑柄吗?”
抬头冷冷地凝视着谢若兰,“你有本事在数十人的围堵中全身而退吗?”
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言语如刀:“你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屑杀死一只蝼蚁。”
“而她不一样,王家所有的耻辱都拜此人所赐,不杀她,此恨难平!”
谢若兰握紧拳头,愤怒的目光恨不得烧死眼前人,“我与那人萍水相逢,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王复北嘴角勾起锐利的弧度,“谢若兰,我劝你实话实说。你也不想自己的身份被戳穿吧?”
谢若兰昂起头,一双杏眼冷硬如冰,“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只有这一句话!”
“是吗?”王复北一把拔掉手上的金针,甩到地上,“那你的亲妹妹,你也不在意了吗?”
谢若兰脸色遽然大变,眼中多了几丝惊惧,“这件事和她无关!你不要伤害她!”
王复北慢慢逼近谢若兰,微微低头,在她耳旁轻声问道:“一个以夫为天的女子,你说我要她死,她会不会乖乖听话?”
谢若兰的脸色雪白到透明,在衣袖的遮掩下,右手指尖一点金光闪烁。
只要这个人死了,所有的麻烦都会消失。
“那个代替我出嫁的女子……”谢若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右手慢慢抬起。
王复北忍不住走近一步,俯身伸头,竖耳聆听。
“她就是……”
视线瞄准太阳穴的位置,微风吹过谢若兰的鬓发,抬起的右手似乎想要勾住凌乱的发丝。
“她就是……”电光石火间,袖中一点金光朝着王复北头颅刺去。
“兰姐姐!”忽然响起的声音让王复北忍不住回头,谢若兰右手的袖子擦过他的脸颊,袖中的手往回一撤,金光顿消。
祝英台一脚踏进院门,就见王复北紧紧挨着谢若兰,谢若兰脸色难看到极点。
一低头又看到满院洒落的金银花,怒喝道:“王复北,你要是敢欺负谢大夫,我绝饶不了你!”
第8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复北看了一眼挡在谢若兰身前的祝英台,没有说话,深深凝视了谢若兰一眼,“三天后我会再来的,希望到时候你能分清亲疏远近。”
祝英台没听明白王复北的话,只当他还像以前一样想方设法纠缠谢若兰,又想到谢若槿,头都大了,“兰姐姐,要不你回郁离山庄陪玉英几天。”
若是换个时间,她一定不会做出如此软弱、退让的提议,但事关兰姐姐的安危,越谨慎越好,回到郁离山庄不仅能避开谢若槿,还能摆脱王复北。
谢若兰扯动嘴角,强行挤出一些笑容,“医馆中还有病患,我不能走。”
说完,蹲下身,捡起竹匾,低着头将地上的晒得半干的金银花一一拾起。
祝英台想了又想,提议道:“我觉得王复北纠缠你的事,还是应该让郁离知道。”
“不要!”话一出口,谢若兰窥见祝英台不解的目光,动了动嘴角,说道:“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书院,王复北不敢对我做什么。”
睫毛低垂,声音充满愧疚,“郁离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再麻烦她。而且以她的性格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一双杏眼注视着祝英台,请求道:“之前郁离刺伤王复北,山长已经言明再有下次,就要把她逐出书院。英台,我不能再连累她了。”
见祝英台左右为难,谢若兰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英台,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祝英台心底无声叹了一口气,王复北的事,兰姐姐又要瞒着郁离。谢若槿的事,郁离要瞒着兰姐姐。这算怎么回事?
“医馆中这几日人多,我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兰姐姐最近离不开,也不需要她再找借口拖住人了。
马文才一身寝衣,坐在罗汉床上,放下手中的兵书,揉了揉眼睛,随后望向门口,“这么晚了,郁离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祝英台找她有什么事?”
马峰端坐着一盆热水,放到马文才脚边,听到他的话,忽然想起白日里祝英台的异状,说道:“肯定是给刘公子送贺礼呗!”
“公子不用担心,祝英台送的肯定比不上你送的。你是没见祝英台一听到公子送的是灵犀香,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马峰不知其中内情,误以为祝英台是礼物不如他家公子的,被人比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才会像天塌了一样。
马文才刚脱掉靴子,将脚泡进热水中,听到马峰的话顿时惊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讲给我听。”
马峰不明所以,但见马文才脸色阴沉,战战兢兢开了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马文才抬脚,踢在马峰腿上,呵斥道:“以后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郁离对香道一窍不通,而祝英台完全相反,于香薰之道多有研究,一定是知道了灵犀香的意义,意识到他已经识破刘郁离的身份,所以才会送如此特殊的熏香给她。
看来祝英台急着找郁离,就是想提醒她这件事。
马峰揉了揉被踹的小腿,一脸委屈,“公子如今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哪里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讲了什么不该讲的?”刘郁离自门口踏入,浅笑盈盈,声音里满是戏谑。
马峰知道自家公子对刘郁离的在意,哪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只是推脱道:“是我伺候不周,惹公子生气了!”
马文才趁机给马峰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
马峰弯腰端走洗脚水,借机遁走。
将主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刘郁离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唯独一双桃花眼耐人寻味地凝视着马文才,似乎要将眼前人看出一朵花来。
若是以往,马文才早已按捺不住,想办法试探一二,但此时他格外耐心,在刘郁离的长久打量中,岿然不动。
失算了!刘郁离心中惊叹,原著中那个阴狠偏执的少年这两年心计更上一层楼,再想凭借着成年人的经验轻松拿捏已是不可能。
坐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刘郁离含笑开口,“你不好奇祝英台跟我说了什么吗?”
马文才正视刘郁离的眼睛,问道:“我好奇,你就会告诉我吗?”
刘郁离的眼睛盛满月光,温柔到甜蜜,“若是旁人,我定不会说,但文才兄不一样。”
哪怕明知刘郁离这话挤挤能拧出一盆水,马文才还是忍不住嘴角翘起,右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似一脸单纯地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刘郁离:“说了你。”
马文才对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一丝兴趣。
刘郁离继续说道:“说了灵犀香。”
马文才斜靠在罗汉床上,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觉蜷缩,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澄澈如秋水,问道:“灵犀香怎么了?”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丝犀利的光芒,棋逢对手才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倒要看看今日这一局谁胜谁败?
“英台惊闻灵犀香背后的故事,怀疑文才兄有龙阳之好,特来提醒我。”
马文才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道:“我有没有龙阳之好,你不清楚吗?”
闻言,刘郁离瞳孔一震,马文才难道真知道她是女子了?
不等她回答,马文才步步紧逼,“你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郁离向来一言千金,该不会不认了吧?”
刘郁离忽然想起她被困大牢时,马文才来看她,为了少受皮肉之苦,从而利用了他一把。
马文才没有戳破,反而借机要她答应一件事——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坦然承认,“我是答应过你。但我当时也说了,等文才兄入土,我一定会身着女装去墓前祭拜。”
“这件事,文才兄不该如此着急。”
“等我生辰时,也不可以吗?”马文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朵海棠花落地。
以往凌厉如冰、孤傲似雪的凤眼消融了寒冬,冰雪化为清溪,慢慢有了灵动的光影。
马文才从不过生辰,五月五是他的禁忌。
在那一天谢道盈难产,险些搭进去一条命才生下他。
后来,谢道盈与马泽启和离,马文才总是认为这是他的过错。
如果他是个乖孩子,没有让母亲承受那么大的痛苦,谢道盈不会从此恐惧生育。
如果谢道盈能多生几个,马泽启就不会另置外室,二人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自此之后,马文才再不肯过生日,在他看来那是他的原罪,是他害的父母和离。
是他不乖,所以被母亲抛弃。是他无用,因此不被父亲疼爱。
五月五的那天,马文才会莫名消失,不见任何人,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必面对那些属于他的罪与错。
这些事旁人皆不知道,唯有刘郁离看过原著,知道他为何形成现在偏激阴狠的性格。
马文才愿意过生辰,便是想要放下过去心结,重新开始。
就像是一个被黑暗困了多年的孩子,忽然窥见一缕阳光,楚楚可怜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文才兄,若是喜欢姑娘多少得不到?何苦逼我一介大好男儿穿女装!”
怜惜反派,那是在不触动自己利益时,给出的施舍。若是危及自身,她就要先下手为强。
正如两人初见,她一度想要趁机除掉马文才,只是没能如愿罢了!
柔弱与可怜顿时生出棱角,马文才完全没想到他示弱到如此地步,刘郁离依旧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更没想到到了此时,刘郁离竟也不肯承认她是女子。
她要装傻,他偏要戳穿,盯着刘郁离垂落在鬓边的清溪玉竹纹云锦发带,说道:“你为了别人连嫁衣都穿了,为何不肯为我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
她这辈子只穿过一次嫁衣,就是大闹王家之时。时隔两年,马文才是如何发现她就是当日与他交手的女子的?
马文才知道她是女子,一旦顺着祝英台、谢若兰的身份查下去,她的过往必然会被翻出。
此事绝不能承认,她必须拖延一段时间,拖到进入北府军,那时谢道盈就能成为制衡马文才的棋子。
想到此处,刘郁离淡然开了口,“文才兄,难道没听到男扮女装吗?”
马文才静静看着刘郁离,一副你继续演,我看你还能鬼扯出什么的玩味模样。
刘郁离显然拥有优秀演员的特质,信念感极强,一开口就是诚挚至极的模样,“我这个人向来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马文才不得不认,若刘郁离真是个男子,妥妥的多情公子。
刘郁离开始细数自己的多情之举,青色的发带在鬓边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主人和声。
“帮玉英姑娘仗义执言,为小鱼姑娘慷慨解囊,那为了若兰姑娘,穿一次嫁衣又何妨?为了救人,不拘小节方是男儿本色!”
一抹揶揄的笑自马文才嘴角晕开,一双眼眸波光粼粼,俯身前倾,注视着刘郁离的眼睛,缠绵的声音自舌尖慢慢吐露,“你听过画蛇添足的故事吗?”
刘郁离眼中多了些许疑云。就听到马文才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怀疑自己身份暴露就不会有刚才的试探!”
笑意一点点消失,刘郁离的从容凝固在眼角,是了,一个男子是不会去试探别人知不知道他的性别。
“如果你不是女子,又何须解释这么多?”马文才再次给出狠厉一刀,刺破了眼前人的假面。
被人戳破了身份固然可怕,但被对手指出失误,更为可耻。刘郁离忽然意识到当她开始自证身份时,这一局就已经输了。
沉浸在战略失误的打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马文才的右手忽然伸出,捏住刘郁离系在脑后的云锦发带,沿着顺滑的青丝向下一拉。
十万青丝瀑布一样垂落,穿过洁白如玉的指尖,马文才轻轻一勾,青色的发带已然缠绕指尖。
第87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马文才手中发带,回想起下雨当天的情景,很快猜到她的身份是如何泄露的。
虽然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但马文才俯身前倾,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拳的距离,黑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身侧,淡淡的清香笼罩住马文才的每个呼吸。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灿若星河,刘郁离轻轻将鬓发别到耳后,浅浅的笑意似春日第一枝染绿的柳条,在和风中摇曳又明媚。
“文才兄会拆穿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翩然落到马文才心尖。
他一直欢呼跳跃的心脏忽然停滞,呼吸也随之暂停,似乎害怕惊走这只偶然停驻的过客。
小小的耳垂隐隐发热,冰雪似的肤色沾染上春风吹来的桃瓣,抿紧的嘴唇宛若含苞待放的樱花。
琉璃般澄澈的眼眸盛满眼前人有恃无恐的笑容,挺拔清瘦的身体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显得僵硬而隐忍。
马文才久久未言,沉默了许久,反问道:“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盈盈烛光下,刘郁离嫣然一笑,一双桃花眼倒映出马文才如玉的面容,“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信呢?”
最后一个字萦绕在舌尖,带着三月春水的清澈、缠绵。
马文才半醒半醉,低沉的声音似喜还嗔,“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刘郁离完全没有说谎被人戳穿后的羞愧,反而眉尖扬起,眼眸中写满得意,清脆的声音饱含真诚。
“你知道的。”
“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紧要之人而说。”
马文才深以为然,刘郁离对于旁人从不会投去多余的目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不远的将来听到回音。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闻言,刘郁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多谢文才兄替我保密!”
说完,起身退走,三千诗词中的盛春在马文才眼中同时远去,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朵盛开的花儿,白色的纱衣似云雾自掌心轻轻飘过,唯有青白的发带缠绕指尖,似月华在手。
第二日,课堂上祝英台频频回首,刘郁离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模样,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整个人容光焕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坐在她斜对面的马文才,眼下一片青黑,看着就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本该萎靡不振,偏一双眼睛亮晶晶,嘴角快要飞到眉毛。
时不时朝着某个方向,看似不经意地瞥过。一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纯真模样。
是了。从来只有郁离不想哄的,就没有她哄不好的人。想到此处,祝英台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呆笨如牛的梁山伯,无声叹气。
这是她用尽手段都哄不开窍的傻瓜。
时间如流水,一晃便是两日后。
结束一天的课业后,众学子纷纷走出讲堂,马文才正与刘郁离商量晚饭吃什么,就见马峰迎面走了过来,递过来一把弓箭,“公子,你昨日不是说今天要去后山练箭吗?我把弓箭给你带过来了。”
马文才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后山练箭了?这种小事也能搞错,马峰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脸色一沉,便要开口训斥。
只见马峰一副眼睛快抽筋的模样,忽然明了,定是有什么事,不好明说。
刘郁离懒得搭理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随即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刘郁离刚走,马文才问道:“到底什么事?”
马峰走到马文才身旁,低声耳语,“去上虞祝家庄的人回来了。”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马文才深夜踹开了马峰的房门,交代他办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查清城西玄女庙是谁所建。第二件是往上虞祝家安插一个耳目,调查刘郁离的身份。
第一件事不到三天就有了结果,但第二件事却迟迟没有回信。
直到今日,马峰派去上虞祝家庄的耳目马亮回来了。
按照惯例,马亮调查出结果,应该直接回太守府,等到马文才回府时再禀报,也不知道他是查到了什么,竟然直接找到了书院。
更为奇怪的是,马峰向马亮询问调查结果,马亮却再三推脱,只说见到公子才肯说。
无奈之下,马峰先回来向马文才禀告,毕竟之前马文才特意交代过这件事一定要隐秘,绝不能让刘郁离知道。
碍于刘郁离在场,马峰不敢直言,只能编个去后山练箭的借口,让马文才私下去处理。
马文才用弓稍敲了一下马峰的脑袋,不满道:“怎么安排到后山?”
马峰摸了一下头上的鼓包,隐隐作痛,有些委屈,“不是公子说一定要隐秘吗?随便寻个角落万一被人偷听到,岂不是糟了!”
“你和刘公子同住一室,我总不能把人带回房间吧!”
马文才想了一下,后山人迹罕至,确实稳妥。
半个时辰后,马文才、马峰二人一同来到后山,远远地只见马亮穿着一身家仆装,若是刘郁离在便能认出来,这是上虞祝家装家丁的衣服。
马亮正背对着两人在空地上走来走去,满面红光,一副兴奋难耐的模样,显然这次的上虞之行,他收获匪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向主子邀功。
看到马文才,马亮立即弯腰施礼,“不负公子重托,小人这次大有收获。”
说完,抬起头,刚要张口说什么,瞥到一旁的马峰,欲言又止,一副为难模样,似乎在暗示下面的话,不是一个书童该听的。
马峰:“.......”
去上虞前,还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讨差事,回来了就要过河拆桥,难怪他之前怎么问都说,原来是起了别的心思,想踩着他上位。
也不知道这家伙查出来了什么,竟把他的胃口养得如此大?
马文才扫了一眼马峰,马峰立即知情识趣地避开,临走之际还不忘扭头朝着马亮来一记眼神杀。
等马峰走远,马文才开了口,“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马亮弯着腰,脖子却挺得直,谄媚一笑,“我在祝家庄没有查到广陵公子刘郁离的任何消息。”
马文才眸色一冷,凌厉的目光顿时落在马亮身上,似乎在说,再敢卖弄花招就饶不了你。
马亮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把之前早就准备好的显得自己劳苦功高的八百字小作文一一嚼碎了吞下去。
“祝家确实没有广陵公子的消息,但祝家却有一个名叫刘郁离的女子。”
马文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看来这个比之前派去广陵那个中用不少,最起码查到刘郁离的身份了。
“她与祝英台是什么关系?”
既然郁离是女子,那之前所说的婚约必然是不成立的。
以郁离对祝英台的袒护来看,她之前所说的那些曾在祝家住过多年,祝英台对她有恩的话,应该不假。
难道郁离与祝家有亲戚关系,因而,在父母双亡后投奔了祝家?
马亮一张脸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各种情绪翻书一样快速在眼中闪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嗫嚅着,说出了一句话,“她是祝英台的丫鬟。”
“什么?”马文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愕然问道:“你再说一遍。”
“刘郁离和祝英台是主仆关系。”说起此事,马亮至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不可能!”惊骇之下,马文才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脚下一个不稳,倒退了几步。
这一定是假的,刘郁离怎么会是丫鬟?
兴许是哪里搞错了!世间有同名同姓之人并不奇怪,祝家的刘郁离一定不是他认识的。
马亮上前几步,就要扶住马文才,却被他一把推开,力度之大,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广陵公子不但是个女的,还是丫鬟!”马亮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从地上爬起,低头哈腰,显得极为恭顺。
“你胡说!”马文才一声怒吼,脸色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阴鸷而森寒,死死锁定眼前人。
像是被嗜血猛兽盯住,刚站起的马亮,腿一软,险些跪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峰正坐在大石头上,叼着一根草,左右张望,忽然听到这声动静,蹭地站起,一边朝着马文才的位置走来,一边吐掉嘴里的青草,喊道:“公子,怎么了?”
“站住!”马文才的声音凌厉异常。
马峰瘪着嘴,又坐回到石头上,伸手一薅,一根狗尾巴草重新含进嘴里。
马亮也知道自己的话听着荒唐,一开始他到祝家什么也没查出来,一狠心花钱请吃请喝,将祝家的家丁灌醉了才问出些许蛛丝马迹。
但一个个醒了又都不认账,只说让他少打听,免得惹祸上身。他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明察暗访,将进入祝家的卖身费都赔了进去才撬开一些人的嘴。
马亮生怕自己费尽心机查出来的东西得不到马文才的信任,慌忙解释道:“这都是真的。刘郁离是流民出身,五岁卖身进了祝家。”
“好像因为不安分,被祝夫人下令打一顿后逐出了祝家。”
马亮努力搬出一些细节佐证自己的话,“主子读书,她跟着。主子习武,她偷学。祝家那些仆人都看不上她.......”
“你查错了!”马文才喝止了马亮,“不过是同名同姓之人而已。”
“不可能!”马亮正欲说出更多的调查信息,忽然瞥到马文才猩红眼眸,闭上嘴,咽了一口唾沫。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动了动,“是我查错了!”
马文才敛眉道:“不过是差事没办好,下次好好办就是了!”
“是!是!”马亮连连点头。
马文才:“起来吧!”
马亮赶忙从地上爬起,就听到马文才继续说道:“一会儿回到太守府,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算是你的跑腿费。”
跑腿费哪里能有这么多?分明就是封口费。马亮看破了,却没说什么,只是一味磕头谢恩。
马文才摆摆手,让他退下。
马亮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幸亏他机灵,改口改得快,要不然说不定就要去鬼门关走一圈了。
马亮走到马峰跟前时,赔笑道:“峰哥,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个,回头请您吃酒。”
马峰从石头上站起,愤恨道:“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收拾你,三个字还未落音,马亮身子往前一倾,登时歪倒在地上。
马峰脸上的愤恨之色还没消退,惊恐地低下头,一颗黑漆漆的头颅面朝下,正巧趴在他脚边。
视线稍微一移,一支利箭赫然插在马亮背部,殷红的血慢慢晕染,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抬起头,远处马文才握着弓身的手慢慢落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神色。
马峰只觉得那里站立着的不是他家公子,而是地狱中走出的阎王。
第88章 恩与仇
“公……公子……”随着马文才步步逼近,马峰上下牙齿磕磕碰碰,颤着音问道:“为什么.......”
窥见马文才眼中刺骨的寒意,马峰剩余的话忽然消了音。马亮说了什么会让公子如毫不留情地出手射杀了他?
刘郁离的身份到底有什么秘密?
马峰一句话也不敢问,猛然一个激灵,“剩下的交给我。”
忽然庆幸,把人安排在了后山,马亮只是一个家奴,死了便死了,但若是因此坏了太守府公子的名声,背锅的一定是他。
主子是不会做错事的,做错事的只有奴才。
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马文才的脸像一张空白的纸,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荒芜的白。
讥笑如刀在唇边扬起冷冽的弧度,枉他一世自负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祝英台有眼无珠,看上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算什么?算机关算尽太聪明?算一片真心换冰雪?
怨愤如火在心中肆虐,一颗心反复灼烧,寸寸成灰。
黑色的土灰生出荒诞之木,无数荆棘刺破血管,扎进骨髓。
悔恨化为血色寒冰,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冻住,所有的痛忽然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冷到骨髓化成冰凌,又被一点点碾碎。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不适合被拆穿,而他不该在窥视悬崖之时,还妄想不会粉身碎骨。
无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马文才没有回头,平静说道:“给他家送去二百两银子。”
其余的话,马文才没有多说,自小在高宅大院长大的马峰却知道如何处理,世道不太平,外出办事难免遇到山贼路匪,出了事,主家厚道,赐下丧葬费,这是难得的体面。
过段时间,主子再体恤下情,将人送到田庄享清福,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这一天的医舍早早关了门,谢若兰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静静坐在房间里,右手紧紧握着什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又低头看了一下右手,脸色苍白如雪。
牙齿咬住下唇,不多时猩红的液体为没有血色的嘴唇增加了一丝色彩。
听到一声清脆旷远的钟鸣,谢若兰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怔愣许多,眼神一沉,右掌张开,露出一个白色的纸包。
取下茶壶盖,打开白纸包,糖霜般洁白的粉末自白纸斜着抖落进茶壶,些许颤抖、些许慌张,白色的粉末雪一样落在紫砂壶胖胖的肚子上。
急匆匆取出手帕,小心擦去壶身多余的脂粉,轻轻晃动壶身,水流无声旋转,唯有贴着壶身的掌心感受到微微颤动。
做完这些后,谢若兰又恢复了之前的静坐,沉默得像一尊雕像,说不清到底在期盼着那个人来还是不来,只是一颗心似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从钟声响起等到太阳藏起最后一缕余晖,再等到薄暮初上,预想中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响起。
谢若兰无声喘出一口长气,像是被判处死刑的人又多活了一天。
须臾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惊恐快要溢出眼眸,提着裙摆,慌乱跑出房间。
“出了什么事?谢大夫这是怎么了?”周围学子的惊呼让谢若兰从恐惧的牢笼中逃出,放下手中裙摆,疾行几步,问道:“你们知不知道王复北在哪儿?”
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问谢大夫找王复北有什么事,有人问是不是医舍需要帮忙,嘈杂声中不知是谁说出答案,“王复北今天好像请假回家了!”
谢若槿,三个字似冰水浇透谢若兰全身。
王复北会不会把主意打到若槿身上?
与此同时,王家别院。
“你想知道三娘可认识武功高强、身材高挑的女子?”谢若槿仔细回想了一番,一个名字不期然浮现心头,但她没有急着回答,一双杏眼闪过莫名的光芒,“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复北:“谢家五娘,不是以夫为天吗?为何不据实以告?”
谢若槿不慌不忙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我还是谢家女,自然要先为谢家考虑。”
说完,起身执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双手奉到对面之人跟前,“若是我成了王家妇,自会处处为王家考虑。”
谢若槿不见不兔子不撒鹰的态度着实令人气恼,但与她打过多次交道的王复北心里清楚,今日他就是说破天了,不拿出些实际利益也休想打动这位谨遵三从四德的“贤良女子”。
想到此处,王复北接过茶杯,啜饮一口,放在桌上,不多时心中有了主意,“如果当日大闹王家的不是你的姐姐,而是别人呢?”
“怎么可能?”谢若槿不相信规矩森严如士族,也会有新娘被调包这种荒诞离奇的事发生。
大家小姐出行坐卧皆有丫鬟、婆子随侍左右。
当日王家来接亲的人满满当当两船,少说也有一二十人。
谢若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王家喜船的,这么多双眼睛,如何能被人替换了?
自从那日发现谢若兰的身份,王复北就意识到其中有蹊跷,从迎亲到成婚,这期间所有与新娘子有接触的人都被叫来一一询问,终于发现了问题出在哪儿?
新娘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贴身丫鬟。
自从入了王家别院,谢若兰没有出去过一步,但她的贴身丫鬟因水土不服出去看过一次大夫。
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谁会在意?是以给了别人偷梁换柱的机会。
为了取信谢若槿,王复北不得不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听完后,谢若槿可以断定当日出现的新娘子绝不是她的姐姐谢若兰。
对方的言谈举止,让她不禁想起一个极为厌恶的人——祝英台的丫鬟玉梨。
也就是祝英台这种没规矩的野丫头才能容忍跟前有一个身为下贱却心比天高的丫鬟。
如果当日大闹婚宴的不是谢家女,而是一个丫鬟,那谢家的名声是不是还有挽回的可能?
不行!如果扯出玉梨的丫鬟身份,必然会牵扯到祝家,为了保全自家女儿的清名,祝家一定不会承认,此举只会平白无故得罪祝家。
谢若槿抬眼看向王复北,“你想怎么做?”
王复北心里明白谢若槿分明是想让王家成为马前卒,暗骂一声,蛇蝎毒妇!
“当日新娘不是谢家小姐,那她所说的一切自然是假的了。”
“一个假冒他人身份,污蔑士族的贱人,就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闻言,谢若槿打了个寒战,她并非无知之人,王复北口中该去的地方想也知道必会是让女子生不如死的腌臜地。
“还是给她一个体面吧!”
一个不安分的丫鬟杀了就杀了,没必要如此凌辱。
王复北当然不会认为谢若槿口中的体面是放过那人,于是开口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那人的身份呢。”
谢若槿脸上多了一丝慌乱,她忽然想起玉梨已经离开祝家,如今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那人叫玉梨。”
她又不是谢若兰,谁会在意一个别家小姐的丫鬟?
然而,正是谢若槿的目中无人,让她甚至不清楚这个名字对应的是哪两个字,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符合女子身份的名字。
这个答案是王复北完全没想到的,“玉梨?她是什么身份?如何认识你姐姐的?”
谢若槿并不想说太多,信口说道:“我姐姐以前救过的人。”
王复北对这个答案极其不满,“谢小姐,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洗清王家的污名,谢家也能得到清白。”
如果不是王家名声毁了,以他太原王氏的出身,为何要与县令之女议亲?
王国宝已死,压在他头顶的大山没了,前途一片光明,岂能娶这么一位满心满脑都是娘家的蠢妇。
对于王复北的不满,谢若槿也十分不满,“都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我一个深闺小姐哪里知道人能跑哪去?”
一个被逐出府的丫鬟,她还要特别关注吗?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就在此时,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若兰?”王复北看到谢若兰十分惊愕,为何门房没有通传?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谢若兰当着他的面将手里的金针插入特制的腰带。
“谢三娘,你还有脸出现?”谢若槿扬起巴掌,当即冲到谢若兰身前。
谢若兰抬手攥住了谢若槿的手腕,“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何不敢出现?”
“你还敢说自己没做错任何事?”谢若槿眼中怒火更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谢家蒙受了多少耻辱?”
“我和四娘定好的亲事都被退了!”
“族中长辈骂爹娘教女无方,坏了谢家清誉!爹的头发都白了,娘日夜垂泪,眼都快哭瞎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爹娘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你不是谢家的女儿,你是谢家的仇人!”
谢若兰颓然放开手,下一秒一个凌厉清脆的耳光顿时袭向她白皙的面颊,力道之大,一个清晰鲜红的掌印瞬间覆盖了半张脸,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谢若槿还不解气,再度抬起右手,却被王复北一把抓住,“够了!”
脸上的火辣疼痛却不及心里的千万分之一,谢若兰擦去嘴角血渍,扯出一丝惨白的笑意,“今日我就将欠他们的一并还了!”
第89章 请君入瓮
“你能还得起吗?”谢若槿一声怒问,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为家族联姻是士族贵女的使命,你已经废了!你拿什么还?”
谢若兰抬起头,悲哀在眼眸中泛滥。
家养的花儿被人精心修剪成理想模样,这是它终其一生不能摆脱的宿命。
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拿着这封信到上虞凤鸣山庄,将信交给白芷,她会给你五万两白银。”
“好好打点,从县令升到太守够了。”
从此之后,她与谢家两不相欠。
白芷原是谢若兰的贴身丫鬟,大闹王家前,刘郁离趁着她外出看病之际,顶替了她的身份,并将她安排进了郁离山庄。
白芷因在谢若兰身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识文断字不说,还是草药栽培的好手。
随着豆蔻阁扩张,对各类花草、药材的需求量飙升,她在郁离山庄内步步高升,很快成为大管事。
后来上虞郁离山庄完工后,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本地人坐镇,她又回到了上虞。
更为难得的是白芷为人通透、精明能干,在回到上虞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谢家赎回其余家人,上交投名状的同时还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
第二件事是将郁离山庄改名为凤鸣山庄,以免被以往熟悉的人抓住蛛丝马迹扒出刘郁离的身份。
谢若槿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盯着谢若兰,“这样的谎话,你以为我会信?”
谢家给的陪嫁加一起不超过五百两,如今才过去两年,当年的五百两就是放印子钱也赚不到五万两。
更何况白芷是什么人,一个丫鬟贱婢,能拿出五万两白银?
谢若兰:“我是没有这么多钱,但坐拥十七家豆蔻阁的广陵公子有。”
自打一年前豆蔻阁重新开张,凭借王谢严选的名头,迅速风靡晋国,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哪个不知道天下最赚钱的铺子当属广陵公子的豆蔻阁。
谢若槿狐疑地看着谢若兰,“你和他什么关系,他为何要替你出这么多钱?”
“这和谢家无关。”谢若兰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你若是不信,可以问一下身旁的这位王公子,我与广陵公子关系如何?”
王复北不想回答,他与谢若槿联手眼看着就要找出当日替嫁之人的身份,如果谢若槿收下这笔钱,就意味着息事宁人。
谢若槿瞥了一眼王复北,又看了一眼谢若兰,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伸手将信接了过去。
是真的最好,若是假的,她一定要让谢若兰付出代价。
要不是被人退婚,她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哪里需要忍着羞耻,跑到钱唐筹谋自己的婚事。
一个女人最悲哀的事就是嫁不出去,她绝不允许自己沦落到这地步,她不但要嫁,还要高嫁,让那些所有看不起她的人有朝一日像狗一样匍匐在她脚下。
看到谢若槿被银钱收买,王复北的脸上挂不住了,“不过是一些银钱,谢小姐的眼皮子不至于如此浅吧?”
谢若槿第一次觉得王复北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傻子,开始考虑要不要嫁给此人,为官做宰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世代绵延吗?
但她向来是个体面姑娘,从不会驳任何男人的面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事已至此,总不能逼着三娘去死。”
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盘,“茶凉了,你们先聊,我去沏壶新茶。”
谢若槿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沏茶,而是看出王复北与谢若兰有话要说,故而避开。
她不知道二人有何关系,但也无意深究。
因为一个聪明的女人要懂得给男人留余地。
看着谢若槿消失的背影,谢若兰第一次意识到金钱的力量,原来哪怕再珍贵的东西,只要钱够多就能买到。
王复北冷冷地看着谢若兰,“太原王氏可不是这种雕虫小技能打发的!我一定要让那个毁了王家的女人死。”
谢若兰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无关之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五万两吗?”
王复北皱眉问道:“不是他自己给你的吗?”
谢若兰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抚着被红肿的脸颊,眼中讥讽外露,“骨肉亲情都比不过五万两白银。我算刘郁离什么人,他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多钱?”
这一点确实是王复北所不能理解的,在他看来哪怕刘郁离对谢若兰一腔痴情,但以谢若兰的身份根本做不成正妻,纳妾也不值得花这么多钱?
不等王复北发问,谢若兰继续说道:“我知道刘郁离一个大秘密。一旦爆出来,刘郁离不但会身败名裂,还有牢狱之灾。”
王复北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眼中多了几分灼热,“什么秘密?”
谢若兰:“我能用这个秘密做交换吗?无论如何,那个女子救我一命,我不想出卖她!”
王复北沉默了许久。原来谢若兰是想用刘郁离的秘密交换他不再追究当日替嫁之人的责任。
“谢若兰,你不是那种会出卖朋友的人。”
之前,谢若兰宁死不肯吐露替嫁之人的身份,如今难道会为了此人,而出卖另一个朋友吗?
谢若兰苦笑一声,“我原本是想向刘郁离借钱的,但他不肯答应。”
王复北:“所以你就用那个秘密威胁了刘郁离。”
谢若兰点点头,泪光盈盈,“豆蔻阁的秘方一半都是出自我手,我以为将这些秘方所卖给他,也能值五万两。”
“但是他说,那些秘方最多只值一千两。不过作为朋友,他愿意出价五千买下。”
这种事,身在世家大族的王复北见多了,甚至很多豪商都是靠着趁火打劫起家的。
“我也知道这些秘方之前险些被人夺去,是刘郁离出手保住的。”说到此处,谢若兰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王复北。
王复北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要夺秘方的是王国宝,又不是他。
谢若兰叹了一口气,“其实五千两,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这一点,王复北相信,谢若兰性子清高,对黄白之物本就不入心。
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哪怕秘方全被刘郁离所夺,还依然体谅那人的不易。
谢若兰看着王复北泪水涟涟,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但钱少了,你看不上。”
“钱不是要给谢家的吗?”王复北完全不明白谢若兰是怎么想的。
谢若兰摇摇头,“这些钱,我原是打算给你的,求你不要再追究替嫁之事。”
王复北更糊涂了,虽然谢若兰的这个想法很天真,但她本来就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想来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是给他的,为何先前完全不提,反而给了谢若槿。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心中疑问,谢若兰解释道:“我没想到若槿会在,更没想到她还记得恩人身份.......”
说到此处,后怕不已,她完全没想到王复北竟然能想到从谢若槿身上下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谢若槿自恃身份对丫鬟刘郁离不屑一顾,知道一点,但知道得不多。
事实上,若不是刘郁离一米七的身高远高于南方一般姑娘,而读书习武的行为又太出格,在丫鬟圈中成为尽人皆知的笑话,还被谢若槿的贴身丫鬟当成笑谈说给她听过,谢若槿连这个名字都不会记得。
王复北顿时明白了,谢若兰怕谢若槿拆穿那人身份,就将原本打算给他的钱,给了谢家。
摆平完谢家,谢若兰又不得不想办法摆平他。
但是到了这种地步,王复北依旧对谢若兰充满怀疑,“不管怎样,你都从刘郁离手中拿到钱了,为何还要出卖他?”
“出卖?”谢若槿猛然站起,一把掀掉桌布,桌上的瓷器摆件顿时滚落在地,啪啪作响,眨眼间已成碎片。
谢若兰弯腰捡起一块碎片,神情癫狂,朝着王复北刺去,“是你们逼我的!”
王复北一把抓住谢若兰握着瓷片的手,只见鲜红的液体自指缝流出。
“放手!”
似乎怕右手中的东西被人夺走,谢若兰握得更紧了。“不要!”
一根又一根,王复北使劲掰开谢若兰的右手,尖锐似匕首的瓷片,带着点点血迹,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双手扶住谢若兰的肩头,温声道:“冷静点,你是大夫,你的双手很重要。”
这句话触动了谢若兰心底最柔软处,当即忍不住放声大哭。“所有人都在逼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堪称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谢若兰向来端庄如兰,从容不迫,王复北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控,心中怜惜,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不知哭了多久,谢若兰用手帕擦掉眼泪,一把推开王复北,哽咽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句“你们”,一句“也”,王复北意识到除他之外,还有人在逼迫谢若兰,而这个人选昭然若揭,“刘郁离逼你做什么了?”
谢若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他要把我送给琅琊王司马道子当小妾。”
王复北愕然,完全不敢相信。
谢若兰解释了其中缘故,“那笔钱原本是刘郁离用来打点司马道子的。”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获得司马道子的举荐,入朝为官。”
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名号,王复北自然不陌生,此人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
据说半年前皇帝司马曜新纳了一个才人,仙姿佚貌,无人能出其右。
司马道子极为眼馋,放言要寻到一位不逊于那位才人的绝色美人。
王复北:“你不是知道刘郁离的秘密吗?他不怕你鱼死网破。”
谢若兰:“我威胁了她,拿到那笔钱。她不甘心一直受我威胁就与周槐密谋要把我送给司马道子当妾。”
“哪怕我说出了刘郁离的秘密,司马道子一句话就能为她摆平。”
“但她没想到,周槐虽然为人阴狠,但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我曾经救过他一命,他就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我,让我早点逃走。”
王复北不住审视着谢若兰,今晚的她行为异常,前言不搭后语,是事出有因还是别有用心?
谢若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王复北的距离,“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在骗你。”
王复北一脸“难道不是这样”的表情静静看着谢若兰。
谢若兰:“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刘郁离的秘密是什么!”
王复北意识到刘郁离的秘密可能有些特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谢若兰似乎是被逼急了,“她的身份有问题。”
什么样的身份问题大到能身败名裂,又能被当权者的一句话摆平?
王复北灵光一闪,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不是士族?”
寒门冒充士族乃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寒门若是能得到达官贵人的赏识,则能通过捐官、联姻、结义、从军等等途径晋升为士族。
一旦刘郁离走通司马道子的门路成为士族,以后便是有人发现他之前身份作假,除非活腻了,否则不会冒着得罪琅琊王的风险跳出来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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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书院线彻底完结,进入下战场副本。
感谢一路追更的小伙伴,写了两个月时发现这本书先天不足,最开始的动机是给梁祝一个好结局,顺便让反派马文才爱上不该爱的人,尝尝门不当户不对的痛苦,走得是感情流。
但越写我笔下的女主就脱离我的掌控,在她看来爱情是吃撑了之后的事,在这个糟糕的时代活下来比较重要,真女人就要搞事业。
那段时间签约不顺,被杀了一轮,信心全无,想着第一本书完结最重要,按着原本的感情流大纲闷头写。
中间一度想要放弃,是大家的追更、评论、灌溉才让我坚持到现在。
写了近三十万字才签上约,或许我在写作这方面没有多少天赋,但只要有人看,我就会继续写下去,再次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90章 以身入局
谢若兰为王复北的敏锐心惊不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种反应,令王复北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伪造士族身份,刘郁离真是胆大包天。”
回想起刘郁离对他的种种欺凌,心中愤恨之余,一片火热。
此事一旦被揭露,刘郁离不但会读不成书,还会被投入大牢。
不行!刘郁离攀附上了陈郡谢氏,他如果拆穿刘郁离的身份会不会得罪陈郡谢氏?
王复北一张脸变来变去,在房内踱来踱去,心中焦躁不安。
如果仇恨可以数值化,在得知刘郁离是寒门后,王复北对她的仇恨值一下子从99飙升到999。
高傲的上位者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被远不如自己的卑微之人踩在头顶,这种屈辱甚于杀人。
王复北忽然停住脚步,注视着谢若兰,问道:“你怎么知道刘郁离的身份有问题?”
谢若兰偏过头去,不肯回答。
王复北:“告诉我,你之前的请求,我答应了。”
当务之急是先查清刘郁离的身份,那个替嫁女子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
饭要一口口吃,不着急。所有得罪他的人都该下地狱。
事到临头,谢若兰反而犹豫了,嘴唇张合,几次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王复北走到她的身旁,谆谆劝导,“是刘郁离对不起你在先,你这么做只是想自保,并非出卖朋友。”
“以刘郁离的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直接杀人灭口。”
谢若兰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风中袅娜细嫩的杨柳,脸色也白了几分。
王复北继续说道:“舍一个害你的人,保住恩人,你还在犹豫什么?”
谢若兰捂着脸,似乎难以面对出卖朋友的自己,“刘郁离的士族户籍是我找人办的。”
说完,脸色苍白如雪,拉着王复北的衣袖请求道:“我还是离开书院吧!你把这件事忘了好不好?”
“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不好吗?”
低头看了一眼被刘郁离踹断过的左腿,右手摸上胸口处的伤疤,再想起被夺走的孤本、八百亩田庄,王复北强行挤出一丝宽容,“你放心,我只是想把他赶出书院。”
闻言,谢若兰杏眼低垂,似乎因得到了承诺而心底大石落定,轻声道:“我要先走了!”
王复北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回书院。”
谢若兰尝试挣脱,却没能如愿,也不再做无用之事,跟在王复北身后,不多时,王复北的书童王安已经架着马车等在门口。
院中,谢若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蔑视。两年过去了,她的这个姐姐还是如此懦弱,没有一点长进。
扭头朝着身后的贴身丫鬟说道:“去收拾东西吧!出来这么久了,我也该回上虞了。”
丑时三刻,三声夜枭叫响起后,黑漆漆的夜色中,房门突然从内打开,露出一人宽的门缝。
紧接着一道高挑身影沿着半开的门缝闪了进去。
“不要点灯。”黑暗中响起刘郁离的声音,“事情怎么样?”
对面之人沉默了很久,就在刘郁离忍不住要张口询问时,低声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
“那笔钱没有给王复北,而是给若槿让她带回谢家了。”
一听这话,刘郁离便知道谢若兰为何没有遵从原定剧本,她想用钱彻底买断生养之恩。
没有对此多做评价,拉着谢若兰一同到床边,轻声道:“没关系,不影响。”
反正那笔钱只是让王复北相信谢若兰已经走投无路了。
“要不是你的提醒,我还想不到王复北会从谢若槿那边着手。”
这段时间刘郁离太忙了,因为从军在即,不知几时回来,豆蔻阁和郁离山庄的未来,她要提前规划。
尤其是郁离山庄,刘郁离拥有绝对掌控权,任何涉及重要人事、财务的调动,都需要她亲自过问。
那支五百人的队伍更是只服从刘郁离一人的命令,这些人将来要追随她上战场,如今就要想办法不动声色将一部分人手安插到军中。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结果就是忽略了谢若槿身上的危险。
更没想到谢若槿会暴露谢若兰的身份,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好在王复北没有按时赴约,让谢若兰心生警醒,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预期,不得不找刘郁离商量对策。
刘郁离的宽容让谢若兰越发愧疚,无地自容。
谢若槿的那番话击碎了谢若兰的心防,她情绪失控,直接脱离了刘郁离预先安排的剧本。
谢若兰不擅长说谎,虽然后面尝试将走偏的剧本强行掰回,但远不及之前刘郁离精心编排的逻辑更为缜密、合理。
怕自己误了刘郁离的事,谢若兰不敢隐瞒,将王家别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忧心忡忡,一脸自责问道:“王复北还会中计吗?”
刘郁离斩钉截铁道:“会。先不说旧恨了。我和他很快就要再添新仇。”
“下一年九品中正考评就要出结果了。书院只有三个上品名额,在王复北看来,马文才、陆时要各占一个。”
“而我比他更得山长、夫子青睐,还为书院请来了晋国第一才女当老师,仅剩的名额山长一定会给我。”
“马文才、陆时,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名门世家,王复北不好下手。而此时我的身份又有问题,他必然会将矛头指向我。”
尽管听到刘郁离如此说,谢若兰依旧不放心,“万一他识破这是你我联手的阴谋呢?”
刘郁离摇摇头,“若兰,这一局从来不是阴谋,而是阳谋。只要王复北拿到我伪造士族身份的证据,他一定会出手。”
这一局的重点从来不在于那一大笔钱,谢若兰的话可不可信,而在于寻一个大差不差的理由将她的身份问题捅到王复北面前。
新仇旧恨、身为上位者却被下位者耍弄的屈辱、嫉恨等等因素,每一个都能逼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哪怕王复北明知这是阴谋,他也会心存侥幸,认为只要看破了,多加防范,非但不会中计,还能顺水推舟,借势反击。
谢若兰依旧忧心不已,拉着刘郁离的手,气馁道:“这样对你太危险了,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毒死他?”
“百日春那种无毒的毒药,我还能调出数种,每个都能悄无声息杀了他。”
她的医术不仅能救人,也能杀人。
今日她下来茶壶中的那味秋意凉便是无味毒药,中毒者会慢慢出现风寒症状,然后高烧不退,三五日就会逝去。
当她心甘情愿调制百日春时,师门“医者不能杀人”的规训,就早已抛之脑后了。
如果她的医术连自己和身边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何意义?
刘郁离反手握住谢若兰的手,低沉的声音似溪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谢若兰心中的烦忧。
“我的身份始终是个大患,必须在从军前解决此事。”
她的身份是个双响炮,自己引爆还能控制爆炸哪一个,炸向谁。
“整个上虞认识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总不能全杀了。以后随着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怀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的身份危机一半是放任,一半是疏忽。
刘郁离刚过来时,混在流民群中,历史书上的“岁大饥,人相食。”在她面前真实发生时,没有人能体会到她的心情,整个人差点因此疯掉。
刘郁离这个名字连带着那些过往是她的心锚,让她不至于在绝望的环境中沦为吃人的野兽。
那些温暖的记忆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哪怕到了祝家,祝夫人看破她对祝英台的利用,当场来了个下马威要给她改名,她仍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坚持不改。
好在祝英台从中缓和,说她很喜欢郁离这个名字,不用改,此事才作罢。
但也因此,祝夫人心中种下隐刺,从始至终都不喜欢她。
当然那时,她还寄希望于祝家,从没想过为官出仕这条路,自然也不会提前想到使用假身份、假姓名,免去今日祸患。
事已至此,再去想当时该如何做,已经晚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不敢再拿她的身份说事。
而王复北就是她选中的那只鸡,一来他身份特殊,出身太原王氏却是旁支,只要理由足够充分,杀了他并不会开罪太原王氏,还能借此威慑众人。
二来,王复北手太长了,竟敢胁迫谢若兰,逼问替嫁之人的身份。
在她没有上桌前,她可以不是士族,但绝不能是女子。
因为这个时代,女子连坐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谢若兰:“都是我太软弱,太没用。”
如果她当时愿意听郁离的话,提前跟她走,郁离就不会大闹王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刘郁离却并不这么认为,“若兰,放过你自己吧!”
强行要求受害者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苛责。
哪怕谢若兰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家族的牺牲品,她却固执地认为没有顺从父母的安排也是一种背叛。
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自由独立的思想不可能凭空而来,谢若兰是土生土长的封建女子,能够走出家门已经是莫大的勇气。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真容易那么改变,那她刘郁离早就被封建社会同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丫鬟了。
“我的身份危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选择了弄虚作假,所有的后果都是我该承担的。”
“同样那些犯了错的人,也该承担他们的恶果。”
这一局她要王家不复存在,如此才能对得起她以身入局。
半个月后,当王家前去上虞调查的人归来时,王复北一颗心七上八下,“刘郁离的身份有没有问题?”
见王平点头,巨大的喜悦冲上王复北脑海,一种飘飘然的得意油然而生。
这段时间,王复北度日如年,为了试探谢若兰所言是真是假,仔细观察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状态。
曾隐隐偷听到二人因为那笔钱争吵,刘郁离甚至差点对谢若兰动了手,并警告她,如果一个月内,谢若兰不能归还五万两,耽误他的前程,他就说到做到将她送给司马道子当小妾。
哪怕这事是刘郁离与谢若兰联手作戏,那派出上虞调查刘郁离身份的人王平是他的心腹,王平总不至于欺骗他。
出于谨慎,王复北仔仔细细询问了调查经过,王平没有隐瞒,尽数道来,末了感叹道:“给刘郁离伪造身份的那个郑主簿奸猾得很,怎么都不肯承认。”
“开始还把事情推向广陵那边的衙门,没办法我又跑了一趟广陵。没想到广陵的贾主簿更胜一筹,滑不溜手。”
“要不是我搬出了太原王氏的名头,威逼利诱全用尽,这两人到现在还相互推诿呢!”
王复北:“他们二人可知道刘郁离之前是何身份?”
王平不知道自家公子这么问是何意,依旧如实回答道:“他们都没见过刘郁离,这件事是谢家小姐出面的。”
“不过……”王平话锋一转,补充道:“士族小姐能接触到的人,不是士族,也必然出身清白。”
“是吗?”王复北冷哼一声,怨毒之色毫不掩饰,“你说若是一个娼妓之子伪造士族身份,这件事溅起的水花会不会直接淹死人?”
刘郁离的真实身份越不堪,那些名门贵族才越不愿意与他有半分牵连,更不会出手保他。
王平吹捧主子之余,还趁机奉上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那刘郁离用来买通官吏的十两黄金就是他娘的卖身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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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大戏开场
“你说什么?”正在喝水的山长一口茶水喷出,差点呛到自己,“你说书院门口来了一个……青楼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刘郁离?”
王复北点点头,面色凝重,似乎在为同窗被娼妓缠上而忧心不已。
山长放下茶杯,拍着桌子站起,“书院岂是这种人能来的,直接叫仆役将人赶走就是了,这种事还要请示我!”
王复北犹犹豫豫,想说什么,好像又不好意思开口。
山长瞅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少扭扭捏捏!”
王复北张了张嘴,一咬牙说道:“那女子说她是刘郁离的亲娘,口口声声要见她的儿子。”
“那我还说自己是天王老子呢!”山长一捋胡子,鼻子重重一哼,“污言秽语辱及士族,叫人把她打出去。”
王复北垂眸掩下心中愤恨,这个老东西果然偏袒刘郁离,问都不问就说是污蔑。今天他必须将此事闹大了,逼得山长出面,后面的大戏才能唱下去。
想到此处,开言道:“那女子现在就跪在书院牌匾下,说谁要是敢动她一分,她就当场碰死!让世人知道清凉书院蛇鼠一窝,逼死人命。”
山长气得眉毛胡子翘起,“谁惹的麻烦谁处理,叫刘郁离去善后!”
山长心里清楚这是一桩无妄之灾,之所以叫刘郁离去处理,一来这女子分明是冲着刘郁离来的,由他出面比较合理。
二来刘郁离处事圆滑,为人机敏。由他处理比书院其余那些愣头青更能拿捏分寸。
王复北为难地看着山长,“刘郁离不在书院。”
刚想问刘郁离去哪了?山长猛然想起今日休假,刘郁离被他派去陪夫人到城西玄女庙上香去了。
他堂堂一院山长怎么能去拜一个不知真伪的谢玄女,他因此当夫人提出此事时,他立马推拒,却因此惹得夫人生闲气,连着几天都没他一个好脸色。
他想到夫人向来喜欢刘郁离这小子,不如让他陪着去。
虽然刘郁离很不情愿,但还是拜服在他老人家的手段下,不得不答应了。
山长忽然很后悔没有陪着夫人去上香,要不然也不用去和一个青楼女子打交道了。
事实上王复北也不想将时间调到休息日,但他实在等不及了,还怕拖的时间越长,再走漏风声,刘郁离有了防备,不能一击必杀。
当他打听到刘郁离今日不在书院,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先发制人,说不定等刘郁离回来,所有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任他再足智多谋也回天乏术。
与此同时,书院山门前。
黑压压的人群完全包围了山门前的青石广场,嘈杂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蜂群,嗡嗡的人头脑发昏。
人群最中心的位置跪着一个书院众学子从没想过会出现在此地的人。
艳红的织金罗裙像是盛放的红莲开在青石之上,牙绯色的锦缎腰封正中绣着一朵粉嫩娇俏的荷花,两条白藕般脆生生的纤臂在轻薄的桃红纱衣中若隐若现。
胸前裸露着大片的肌肤白的刺眼,脖颈处的些许颈纹暗藏着岁月的消磨,红唇鲜艳欲滴,琼鼻如玉,一双勾起的狐狸眼本该风情万种,却因暗淡的眼波失了灵气,珍珠反成鱼目。
人群的议论声从没停过,那人静静跪着,宛若秋霜过后的红莲,残留了三分艳姿,七分霜色。
陈璋好奇地问道:“该不会是刘郁离逛青楼,没付账,被人追债追到书院了吧?”
一刻钟前,他正在房间内午睡,忽听到窗外有人大喊:“快出来,有妓女来书院找刘郁离了!”
一个弹跳从床上爬起,跑出来看热闹了。
与之同来的有自己想法,“这个年纪都能当刘郁离的娘了,谁会这么想不开找这样的?”
啧啧声响起,秦良生低声道:“你懂什么,这样的滋味才足!”
说话间,还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猥琐模样。
周围不约而同响起一片“哦!”的声音,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来得早看不过去了,解释道:“不是要账的,而是来认儿子的。”
“鬼扯!”周槐斜着眼,一脸不屑模样,“还不如说是来找恩客的合理点!”
谁家当娘的穿着这身衣服跑书院找儿子?这是找儿子吗?这分明是送儿子上路!
白敏行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这件事太蹊跷。”
王复北的书童王安扯着嗓子叫道:“蹊跷什么?书院这么多人,她怎么不找别人?”
“苍蝇不叮无缝蛋,刘郁离肯定有问题。”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一个个纷纷要发表自己的高见。
就在此时,一道爽利清脆的声音回击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苍蝇你说了算!”
哄笑声骤然响起,有人指着王安嬉笑道:“好大一只苍蝇!和人一样大了!”
有人回头想知道是谁如此快言快语,就见到祝英台的书童银心,双手掐腰正气势冲冲地朝着王安走来。
“还不快滚回你茅厕!”
跟在银心身后的祝英台,叫了一声好!
梁山伯憨厚一笑,“银心这张嘴真是厉害!”
银心则对此十分得意,但她的得意在低头瞥到跪着的人时全化为满腔怒火,“穿成这样就出来,不要脸!”
“造谣污蔑人更是恬不知耻!”
祝英台也是义愤填膺,“郁离是什么身份,我们比你清楚。你以为自己胡说八道就能污人清名吗?”
梁山伯满脸赞同地点点头,“这位大娘,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或许是认错了人,趁着事情还能收场,赶紧回去吧!”
秦良生朝着梁山伯说道:“你又不是刘郁离,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亲娘?”
这话好没道理,梁山伯一时间愣住了。
祝英台看着秦良生,一手指着人群中的女子说道:“你又不是她儿子,你怎么知道她说得真的?”
嘴皮子快过脑子,秦良生毫不犹豫顺着祝英台的话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儿子?”
祝英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才是她儿子!”
此时,秦良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意识到说错话,当即补救,“我才不是她儿子!”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秦良生发现这个问题,他怎么答都有问题,索性瞪了祝英台一眼,闭口不言。
暂时打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围观者,祝英台穿过人群来到红衣女面前,“我不知道你是受何人指使来污蔑郁离,但我清楚这件事闹大了,你绝对活不了。”
此女这身装扮、这副做派,指名道姓说刘郁离是她儿子,分明是栽赃陷害。
一个贱籍女子辱及士族,若是被人拆穿,当场杀了,所有人也只会拍手叫好。
没有人指使,谁会不要命地跑这里“认亲”?
红衣女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祝英台的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头也不抬。
梁山伯来到祝英台身后,“大娘,英台说得没错。你赶紧起来,走吧!”
祝英台先是拦住梁山伯欲要扶人的手,随后朝着红衣女继续说道:“你若是说出事情真相,我以上虞祝家之名,保你一命。”
在这个女子没有澄清事实前,若是就让她这么走了,以后但凡提起郁离,别人都会想起今日之事,说不定还会怀疑这个女子真与郁离有什么关系。
红衣女抬起头,瞥了一眼祝英台,“难道就因为我出身贱籍,说什么都是假的吗?”
“颠倒黑白,好一张利嘴!”祝英台气得柳眉倒竖,朝着红衣女又走近几步,此时距离地上跪着的人,不过一尺之距。
居高临下道:“贱籍之人不被信任,就是因为你这种人,这种事,做多了!”
似乎完全没想到祝英台能说出这样的话,红衣女眼中刺痛、错愕、怀疑一闪而过,随后睫毛低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说得好!”身后忽然传来马文才的声音,祝英台没想到她与马文才竟有达成共识的一天。
回头看去,不远处人群闪开一条道,空道尽头马文才手中弓箭对准红衣女,拉到极致,“这种人就该杀!”
话音未落,利箭离弦。
与此同时,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住手!”分别来自山长、王复北、刘郁离。
地上的女子跪立已久,来不及反应,瞳孔清晰倒映出夺命箭影。
千钧一发之际,梁山伯猛然一拉,红衣女上半身一歪,利箭擦着她的右臂带出一道血迹,呼啸而去。
一箭落空,马文才没有停顿,反手向后从箭囊中取出一支新箭,再次搭上弓弦。
抬手欲射之际,一只手伸出,阻止了他,杀人的目光当即朝着那只手的主人袭去,却在看清之时,心中火海顿时湮灭大半,低声说道:“放手!”
刘郁离到底明不明白一旦事情闹大,她所有的秘密都可能被揭露,杀了这个女子,被人怀疑也好过承担风险。
马文才心中担忧,刘郁离自然明白,但她却另有打算,“这一箭下去,少不得有人说是杀人灭口。”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坚持,又看到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马文才顿了顿,握着弓箭的手,慢慢垂落。
王复北偷偷捏了一把冷汗,好不容易找到的棋子可不能戏还没开演就被人废了。
山长见自家夫人和刘郁离都回来了,脸上凝重少了大半,走到夫人身旁,接过她手中的竹篮,轻声说道:“都是年轻人的事,我们回去吧!”
王复北好不容易才将山长请出来,自然不愿意山长离去将所有事让刘郁离自行处理,上前几步挡住山长去路。
“山长,事关书院学子清白,若是今日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岂不是会连累清凉书院的名声?”
“学生斗胆请山长做主还刘郁离一个清白。”
斜对面的刘郁离此时插了一句话,“王兄真是有心了!”
说完,走到山长面前,弯腰施礼,“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学生想请山长在此做个见证。”
山长一捋胡子说道:“也罢!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山长不出面,难保有人说我偏袒自家学生,不愿主持公道。”
山长夫人慈爱的眼里挂着些许担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师母相信你。”
刘郁离没说什么,弯腰拜谢后走到人群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小道,道路尽头则是那名被梁山伯扶着,心有余悸的红衣女。
刘郁离大步流星走到红衣女面前,没有多说废话,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先问清姓名,以免之后开骂因叫不出名字,骂人时气势都虚了。
对面理直气壮又不按套路出牌的问法,红衣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看着刘郁离坦然到澄澈的眼眸,不由得垂眸闪躲,低声道:“红莲。”
说完,似乎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当娘的应有的语气,立马转换了态度,“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娘。”
眨眼间,泪光浮现,痴痴看着刘郁离,一副怯懦又渴望的模样,“百花楼的妈妈嫌弃我年纪太大,把我撵了出来,如今走投无路……”
晶莹的泪水大颗大颗滑落,哽咽难言,“我只求能有口饭吃。”
不少学子鄙夷之余,还隐隐同情,“真可怜!”
对此,刘郁离想的是这剧本安排得太糙了吧!
都不打磨细节的吗?这人设、情节,经不起一点细扒。
低头看到红莲年过三旬,依旧楚楚可怜的样子,顿时明白了。
抛砖引玉。红莲只是被扔出来的一块砖,用来引出她的身份问题,后面一旦被证明她的士族身份是伪造的,其余的不重要。
娼妓之子这个身份,假的也成真的了。
之所以会选这么个人选,纯粹是为了羞辱她,将她彻底踩进泥里。
刘郁离看着红莲,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说你是我娘?”
然后不可置否地摇摇头,“不对!”
“我娘死了十二年,就算再投胎,也才这么高。”
说着,刘郁离比画了一个到胸口的位置,而对面红莲明显比这个位置高了一头。
完全意想不到的发展,祝英台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其余人也都忍俊不禁,哈哈声响起一片。
马文才深不见底的眼眸肃穆少了,多了一点笑意。
银心则是得意地抬起头,顺便狠狠瞪了红莲一眼。
红莲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凝滞了片刻,嘴角隐隐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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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坑了是自己,说下周开新地图,结果最后一处身份收尾,迟迟写不完。为了不打脸,索性加更,答谢各位小天使。
第二更下午两点放出。
希望大家看在爆更的份上,多多收藏、评论。
第92章 你的剧本我做主
见主动权完全被刘郁离掌控,红莲装出一副不甘受辱的表情,“我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证据。”刘郁离直接补全了红莲剩余的话。
红莲张了张嘴,硬是不能理直气壮回击过去,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
“不过我有证据。”刘郁离的发言再次出乎所有人预料。
见状,王复北心底暗骂了一声,没用的贱人!
幸亏他不知道人群中的焦点红莲也在心底骂骂咧咧,没用的臭男人!
连对面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迹都不知道,也没有一件像模像样的信物,老娘演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遇到这种连道具都不提供的吝啬鬼!
刘郁离转过身朝着周围人群环顾一周,“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滴血认亲?”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它长盛不衰。
不可置信的笑容在王复北脸上绽放,他没想到刘郁离竟会如此配合,主动跳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在策划今日戏份时,王复北不是没有想过人为制造点证据,但刘郁离向来谨慎,谁也没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哪里有什么胎记、小痣等等,谁也不清楚。
再说私人物品,王复北想尽办法也没搞到。
不过这件事的锅还在马文才,自从他用此法抓住了刘郁离的蛛丝马迹,识破她的身份。
刘郁离在这方面干脆做了一个彻底切割,之前带有个人印记的特殊旧物全部清理掉,统一换成平平无奇的制式产品,任谁都不能以此做文章。
虽然没有拿到物证,但王复北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
他决定现场采用滴血认亲法,到时候在水中掺入一点明矾,刘郁离和红莲的血必然相融,一旦融了那就是亲母子无疑。
王复北整理了一下仪表,挺胸抬头,走到刘郁离身旁,“小弟也早就想到了用滴血认亲的办法帮刘兄自证清白。”
“我已经叫王安去取清水了。只要刘兄与此人的血液不相融,那就说明此人是诬告。”
还没开始滴血认亲,王复北却已摆出一副刘郁离与红莲血液绝不可能相融的坚定模样,“刘兄你放心,这样胡乱攀附权贵的贱人我见得多了,一会儿就叫她原形毕露!”
马文才、祝英台不约而同怀疑地看着王复北,他能这么好心?
梁山伯则是一脸自愧不如,说道:“复北兄想得真是周到。”
山长的视线则是若有所思地在王复北与刘郁离之间来回切换。
不多时,两位仆役抬着一张木桌过来了,而王安端着一碗清水,跟在两人身后。
大红木桌摆在人群正中间,盛着清水的白瓷碗则被放在大红木桌的正中间。
王复北的贴心还不止于此,很快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刘郁离,“刘兄身正不怕影子歪,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滴血为证。”
刘郁离意味深长地瞥了王复北一眼,推开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拒绝了,谁知他会不会在匕首上涂点毒药,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当着众人的面被人拒绝,王复北脸上依旧挂着宽容大度的笑意,转而走了几步,将匕首递给红莲。
末了,还不忘朝着众人大声喊道:“你的谎话一定会被拆穿!”
说完,扭头朝着红莲怒目而视。
刘郁离第一次亲眼看到什么叫“加戏咖”。
为了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C位,刘郁离率先走到木桌前,朝着红莲说道:“你先来。”
红莲没有推拒,款款而行,走到刘郁离身旁,慈爱、心痛、犹豫、失望种种情绪十分到位,沉默了许久一句话没说,握着匕首轻轻划过左手食指。
一滴鲜艳的液体落入清水,开出一朵红莲。
王复北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刘郁离,其余人亦是如此。
最里面的那圈围观者一个个往前挪动了数步,以红木桌为中心,将刘郁离、王复北、红莲三人紧紧包围。
他们身后之人则是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万众瞩目中,刘郁离先是瞥了一眼白瓷碗,然后右手握着匕首,左手伸出,扭头朝着身侧的王复北问道:“期待吗?”
马文才看着王复北按捺不住的兴奋,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立即张口叫道:“不要!”
然而,一切已晚,刘郁离已经有了行动,左手猛然攥住王复北左手四指,用力一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右手匕首飞速落下,一道红色的血线沿着王复北掌心朝着下面的白瓷碗滑落。
“啊!”疼痛之下,王复北一声尖叫。
此番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声!
令所有人更为惊愕的事发生了,王复北血落到清水中向着第一滴血逐渐靠拢,慢慢融合。
看似很慢,实则眨眼间两滴血已经充分融合到一起。
吸气声顿时响起一片,陈璋揉了揉眼,下一秒不可置信的尖叫声在众人耳旁响起,“融了!”
“真的融了!”
秦良生趴在桌子上,脖子差点伸到碗底,直愣愣凝望着碗中融为一体的鲜血,“王复北的血和娼妓的血融了!”
周槐目不转睛,惊讶道:“王复北才是这个女人的亲儿子!”
“没想到啊!”有人不住摇头,一脸接受无能的模样。
有人则是两眼睁圆,感慨万千,“真是没想到原来身份有问题的不是刘郁离,而是王复北!”
红莲偷偷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地远离了王复北几步。
王复北则气得头顶冒烟,横眉怒目,“刘郁离!”
全毁了!刘郁离还是个人吗?“你是故意的!”
刘郁离无辜地眨了眨眼,一脸纯良,“我看你很期待的样子,以为你也想试试!”
祝英台捂着嘴忍不住笑了。
梁山伯沉默地凝视着碗中的红色液体,一脸疑问。
王复北气急败坏,左手使劲一甩,想要脱离刘郁离的钳制。
想法很美好,实力不允许。再三挣扎却依旧被人牢牢掌控着。
此时,马文才已经走到王复北身后,沉着脸,二话不说对准王复北右腿膝窝,用力一踹。
腿一弯,王复被单膝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刘郁离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王复北还来不及为重获自由而欣喜,下一秒马文才却是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反手一折,按在腰后,令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王复北的书童见状,立即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周槐直接挡在身前,与此同时,白敏行则是拦住了另一个王家家仆。
两个王家人相视一眼,掂了一下自己的斤两,纷纷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场滴血认亲变故频生,众人看了一下场上的局面,有些搞不清事情发展,但吃瓜的心却是更火热了。
就在此时刘郁离说话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王兄,你别急。我这就滴!”
低头看了一眼匕首上的血渍,嫌弃之色溢出眼眸,刘郁离将匕首贴到王复北胸前的衣服上,正反摩擦两遍,须臾间银色的匕首光亮如新。
食指贴在匕首刃上一滑,圆滚滚的血珠滴落在清水里,众人无不举目观望,只见第三滴血与之前的两滴很快融为一体。
超出伦理与常识的事情发生了,众学子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理解如此魔幻的场面,视线在刘郁离、王复北、红莲三人之间频频切换,没过一会儿,一个个眼冒金星。
山长用手捂着脸,似乎对这些人的愚蠢不忍直视,但张大的指缝露出两颗眼珠,将一切尽收眼底。
刘郁离的神色非常严肃,整个人端正到刻板,低头俯视着王复北,认真到一丝不苟,一字一句说道:“看来我们是亲父子。”
“还不快叫一声爹!我的儿!”
“我的儿”三个字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哈哈!狂笑声登时响起,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四肢乱舞,有人笑岔了气。
与此同时,梁山伯则是走到桌前,右手端起那碗水,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血液的腥气外,还有一股极其轻微的味道若隐若现。
有点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来,左手食指插到水中,凑到唇边,舌尖一舔,酸涩又带着微甜的味道在舌尖泛滥开来。
是明矾!梁山伯终于想起,将水放回桌上,开口道:“这碗水有问题!”
笑声渐消,众人视线齐刷刷看向梁山伯,只见他继续说道:“水里有明矾,谁的血滴进去都能相融。”
惊愕再次爬上众学子眉间,梁山伯咬破自己手指往碗内滴了一滴血,没有一点意外,这滴血转瞬间与之前的所有血融合到一起。
这碗水是王复北的书童王安亲自端过来的,在水里动手脚的人不言而喻。
之前还觉得刘郁离行事跋扈嚣张,故意欺凌同窗的学子则是木愣愣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复北。
王复北低着头,其余人窥不见他的神色。
山长越过人群,来到王复北跟前,马文才放开一直压在王复北肩头的手,站到一旁。
“这件事到此为止!”山长并非和稀泥,而是打算将人带走私下处理。
王复北慢慢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山长不问不查,是怕查出了什么吗?”
山长一捋胡子,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在偏袒刘郁离?”
“难道不是吗?”王复北没有闪躲,愤怒的火苗在黑色的眼底熊熊燃烧。
朝着众人环顾一圈,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认为是我在水里动了手脚,陷害刘郁离。”
祝英台上前一步,挺身而出,“水是你的书童亲自端过来的,不是你,还是谁?”
王复北眼波闪了闪,“祝英台,你把刘郁离当朋友,但人家却把你当傻子!”
“你知道刘郁离的真实身份吗?”
马文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一颗心像是被拉到紧绷的弓弦,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线。
祝英台秀眉微蹙,异常坚定,“她是什么身份,我比你清楚。”
王复北没有说话,转过身望向置身人群的刘郁离,“刘郁离,你是士族还是贱籍,你自己心里有数。”
贱籍二字一出,马文才睫毛低低垂下,掩去眼底波澜。
祝英台则是瞳孔微震,眨眼间恢复了平静。
银心低着头,眼底惊恐像是泉水汩汩涌出,好在她的身份不起眼,没人注意到。
刘郁离走出人群来到王复北身前,挺直脊背,“王复北,同样的手段再来一遍,你不觉得很蠢吗?”
王复北:“刘郁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真以为自己的身份伪造得天衣无缝?”
“王复北!”刘郁离一声怒喝,“看在同窗两载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刚才那句话。”
“收回?”王复北轻蔑地瞥了一眼刘郁离,问道:“你怕了?怕我拿出证据揭露你的真面目。”
刘郁离义正辞严道:“真金不怕火炼,我为什么要怕!”
说话时,眼神有一瞬的闪烁,短到像是错觉,却被一直窥视她的王复北捕捉到了。
王复北心中自信更多几分,“既然如此,你可敢与我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对质?”
刘郁离不答反问道:“那我说你也是贱籍伪造士族身份,你是不是要先自证一番?”
并朝着众人说道:“这样的先例不能开!要不然以后随便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要逼我们自证身份,我们的脸面何存?士族的尊严又在哪里?”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响起,本来大家对于自证身份这件事没有多大感触,如今被刘郁离一说,恍然意识到其中的问题——自证没有尽头。
祝英台灵光一闪,朝着一旁的梁山伯大声说道:“山伯,我怀疑你是个女人,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梁山伯没有想到这把火会忽然烧到自己身上,伸手指着自己,一脸呆愣,“可我本来就是男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不是女人?”
过了片刻意识到其中的麻烦,言语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但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脱衣自证。
银心抓住机会,指着四九说道:“我怀疑你是个妖精,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马文才更是大胆,直接走到山长面前径直问道:“你是山长本人吗?”
山长花白的胡子都被震惊到了。
这下所有学子深刻意识到自证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周槐双手抱臂,斜着眼说道:“凭什么别人一句质疑,我们就要自证?”
白敏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见刘郁离一直回避问题,还暗中煽动祝英台等人为他助威,王复北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了。
“刘郁离,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刘郁离梗着脖子,一副虚张声势的姿态,“除非你愿意与我立下生死状!”
“被人指为贱籍,这样的屈辱,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第93章 生死状
王复北:“你的小把戏对我没用,不就是生死状吗?我签!”
好一招攻心计!谁会为了验证别人的身份开启生死赌局?
赢了,不过是得到一个于自己无关紧要的答案,输了却要付出一条命,如此赔本的买卖,傻子才会答应。
只要他不答应,刘郁离就有了不接受核籍检户的借口。
但刘郁离一定没想到他早已拿到了他伪造户籍的全部证据,又岂会被一招虚张声势的攻心计吓到。
双方立下生死状,他在拆穿刘郁离身份后,再当众斩杀他,谁又能阻止?毕竟生死状可是刘郁离主动提出来的。
刘郁离似乎完全没想到王复北会答应,一抹愕然闪过眼眸,之前的强硬顿时软了三分。
“《晋律》规定,诬告者反坐。郁离自知身份清白,不忍见王兄因为意气之争,葬送大好前程,故而提出此举逼退王兄。”
“不料王兄却是答应了,郁离如今骑虎难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复北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刘郁离的表演。
就在他以为自己还要大费口舌逼迫刘郁离答应时,刘郁离却话音一转选择将事情交到山长面前处理,“生死状的事需征得山长同意。”
王复北二话不说,来到山长面前,施礼道:“学生与刘郁离自愿签订生死状,还请山长为我们二人做个见证。”
山长果断拒绝道:“我不同意!”
顿了顿,一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眸,注视着王复北意味深长道:“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也深。少年人总以为能.......”
王复北打断了山长剩余的话,正气凛然道:“书院乃是清净圣洁之地,学生再三坚持查验刘郁离户籍,非是出于私心,而是怕有人以贱充贵,玷污了清凉书院的名声。”
一番劝告全无用处,心灰意冷之下山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随你们去吧!”
与此同时,马文才咬着牙,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对着刘郁离耳语道:“你在引火自焚!”
刘郁离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份藏着多大的问题吗?
女子、贱籍,两个问题爆出来一个都够身败名裂了。
她怎么敢答应让王复北核籍检户的?
生死状没能吓退王复北,他必然是拿到了切实的证据,说不定人证、物证齐全。
祝英台扯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朝着山下的方向使眼色,暗示让她赶紧走。
银心眼底已经泪光闪闪,怕被人发现,一直低着头。
梁山伯见同窗相争,竟闹到要签生死状的地步,一颗心像是被梅雨泡透,又潮又凉,“郁离兄念及同窗之谊对复北兄再三忍让,复北兄却步步紧逼,未免太过绝情!”
“好在郁离兄为人宽容大度,赢得赌局也只会对复北兄小惩大诫,不会伤其性命。”
“不过,要是复北兄赢了........”似乎不忍想象之后的结果,梁山伯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见祝英台等人脸色难看,憨厚一笑,安慰道:“英台你们没必要的担心,郁离兄的身份肯定没有问题!”
这句安慰太硬,硬到祝英台等人没一个能咽下去,反而被噎个半死。
知道真相的她们又不能说什么,心中窝火,朝着梁山伯投去一个火花四射的眼神。
梁山伯不明所以,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不再说话。
半刻钟的时间,笔墨纸砚已经被王安摆上红木桌。
王安端起清水壶,就要往砚台中注水研墨,不料却被王复北拦住了,“我来!”
些许清水沿着细长的壶嘴倾入黑色的砚台,将白瓷壶放到一旁,右手捏住墨锭,左手揽住右臂垂落的宽袖,浓郁漆黑的墨汁渐渐磨出。
不多时,王复北笔走龙蛇,一张生死状赫然在手,审视着自己最完美的书法作品,上首“生死状”三个黑漆漆的大字愣是看出了红艳艳的感觉。
仿佛这不是生死状,而是刘郁离的处决令。
扭头看向刘郁离,只见他脸色比墨色更压抑、黑暗。
祝英台拉着刘郁离的手,却被一把拂开。
才走两步,马文才又挡在了刘郁离身前,依旧被无情推开。
此情此景,王复北不由得多想,这二人是知道什么吗?
很快他放下这些无关的思考,为自己之后的安排暗自得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刘郁离被拆穿身份后的惨状。
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他会给刘郁离说出遗言的机会。
刘郁离走到桌旁,没有多说废话,提起笔一挥而就。
两张不同字迹的生死状大咧咧地摆放在桌上,两位当事人看过之后,不约而同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用红色的印泥留下指印。
直到这一刻,围观的人群心中多了几分荒诞又真实的感觉,谁也不曾想到一个莫名上门寻亲的青楼女子竟会带来一场生死赌局。
刘郁离板着脸,向来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凝起一片肃杀,“王复北,不要故弄玄虚了,拿出你的证据吧!”
王复北暗暗感叹,要不是他拿到了全套的证据,单就刘郁离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他都要怀疑自己造假冤枉了人。
“刘郁离,你出身广陵刘氏,父母早逝,家族零落,后投靠亲友,挂籍上虞。这些,我可有说错?”
刘郁离刚想点头,不知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僵着脖子微微颔首。
王复北瞟了一眼刘郁离之后,转身面向书院众人,“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户籍信息,除了户籍地备案外,还要上报州府留档。”
书院众学子纷纷点头赞同。
祝英台面色一白,这些她都不知道,郁离知道吗?
不对!郁离的户籍是县衙办理的,根本没有在州府留档。
王复北转身,面对着刘郁离质问道:“不如你来告诉大家,为什么广陵刘郁离的户籍,州府没有任何留档信息?”
刘郁离面不改色,“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办户籍的官吏,他们为何没有上报州府?”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解释道:“可能县衙还没来得及上报,毕竟衙门的办事效率,大家都清楚。”
王复北:“刘郁离,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到了如此地步,刘郁离不但出言狡辩,还敢倒打一耙将责任推给衙门。
怪不得之前他总是败给此人,究其原因就是他不如刘郁离厚颜无耻。
朝着书童王安使了一个眼色,没过一会儿,王安从袖中取出一沓类似于文书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王复北面前。
刘郁离走了过来,正要伸手去取,却被王复北一把拦住,“想毁灭证据?”
刘郁离没好气道:“青天大老爷审案还要将呈堂证供,拿给犯人看看。”
“别急!你当然有机会看到。”王复北取过东西,先是递给了山长。
山长黑着一张脸,却没有拒绝,接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份证人笔录。
一份来自广陵县衙的贾主簿,一份来自上虞县衙的郑主簿,分别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在贱籍之子刘郁离的重金贿赂下为他伪造士族身份的。
山长脸色越看越黑,最后堪比锅底。看完后,白花花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扭过头,将手中物证甩给刘郁离。
刘郁离接过,看了一遍后,说道:“时间、地点、人物齐全,故事编得不错,起承转合也算差强人意。”
“来!来!来!有兴趣的都来看看!”
说话间朝着其余人招手,一副热衷于分享的吃瓜模样。
马文才率先上前几步,接过文书,阅后一言不发。
后面是祝英台,再后是梁山伯。
众学子先是一脸凝重,再是目瞪口呆,最后将信将疑,等众人看得差不多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秦良生等人认为州府没有刘郁离的户籍留存,又有两位经办主簿的证言,相互印证,刘郁离的士族身份确系伪造无疑。
梁山伯等人则认为虽然州府留档存在问题,但正如刘郁离所言,万一是县衙疏漏、延误没有及时上报,这也是可能的事,若以此断定户籍为假,不免有些武断。
马文才则是以一副理中客的姿态说道:“王复北,你在水中动手脚陷害刘郁离在先,如今又随便拿出两张纸说是证人证言,谁知是真是假?”
“况且,你和刘郁离本就积怨甚深,外加九品中正考评在即,难保这不是你故意栽赃陷害!”
“你若想证明刘郁离身份有问题,何不找来广陵刘氏之人与他当面质证?”
马文才很聪明,他没有站在刘郁离的立场上将所谓物证一竿子打死说是伪造,反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提出合理质疑,无形中引导了其余人的想法。
又刻意提起王复北与刘郁离之间的新仇旧恨,暗示其余人,王复北不仅有陷害刘郁离的动机,而且之前还付诸了行动。
王复北提供的所谓证据,可信度不高。
最后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议,实则短时间内无法办到,为刘郁离争取到时间优势。
不管不问的山长、拉偏架的马文才、摇摆不定的同窗、有恃无恐的刘郁离,王复北环顾一周,将一切尽收眼底。
“刘郁离,你以为我说的证据只有这些吗?”
运筹帷幄的笑容以王复北的眼睛为中心,四散开来,得意中暗藏着狡黠,像是一个欲擒故纵的将军在他的战场上玩弄着权术。
“我不仅请来了广陵刘氏的人,还请到了郑主簿、贾主簿亲自来与你对质!”
刘郁离有恃无恐的面具倏忽间跌落,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王复北虽然出自太原王氏,但却是旁支的旁支,又因主支公子王国宝死在他家,而他一家人却平安无事,被主支厌弃。
这就是为什么王国宝这只拦路虎死了,王复北依旧没能得到王家举荐出仕的原因。
王复北一个无官无职之人,郑主簿与贾主簿又不是脑子有坑,岂会听命于他?
即便二人冲着太原王氏的名头攀附王复北,但绝不会傻到把自己受贿并伪造户籍文书之事告诉他。
要不然两人不仅会丢掉官职,还有牢狱之灾。
王复北勾唇一笑,恶之花蓦然绽放,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朝着刘郁离低声道:“踩着广陵公子的尸骨上位,我就是下一个名扬天下的人。”
他,太原王氏复北,不但系出名门,更有一双明察秋毫的慧眼,拆穿了广陵公子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维护了士族荣耀。
有此功绩,何愁不能闻名天下?
第94章 谁是黄雀
王复北的这重杀意远在刘郁离预料之外,向来把别人当boss刷的人,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土著当成血包。
此番表情落到对面的王复北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刘郁离失算了。
一子错,满盘输。想到此处,王复北整个人像是吃了仙丹一般通体舒畅,逍遥云端。
“刘郁离,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
话音刚落,杂乱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王复北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翘首期盼着他的荣耀时刻。
几息过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眼前。
领头的王平率先下马,大踏步来到王复北面前单膝跪下,“幸不辱命!公子要的人,小人给您带来了。”
一队人马纷纷落定,最前面的是十来个穿着同样蓝灰衣服,身强力壮的王家部曲,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三个衣着各异的中年男子,再后一排又是十来个王家部曲。
前后两队部曲将中间三人紧紧围在正中心的位置,看着似保护又似押解。
山长长叹一声,眼尾的皱纹像浮云堆积在一起,瞄了一眼刘郁离,见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寒气逼人。
瞟了一眼王复北,却见他红光满面,目光灼灼。
山长第一次觉得他老了。这场大戏从开局到落幕的权力都不在他手中,扭头朝着一旁的学子吩咐道:“去搬两把椅子来!”
看戏自然要有看戏的样子。
此番变故,山长夫人有些不安,“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山长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等山长、山长夫人落座后,王复北领着那三个中年人来到二人面前,指着左侧八字眉、八字胡的矮胖男子介绍道:“这是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
刘名似模似样地拱手见礼。
中间身形瘦弱,面白无须的黑衣男子张口道:“上虞主簿郑毅。”
右侧长着细长眼、鹰钩鼻的褐衣人含笑道:“广陵主簿贾鑫。”
山长:“直接说明你们的来意吧!”
提起此事,三人心中无不骂骂咧咧。
刘名心里苦,作为广陵刘氏的族长,听着好像威风八面,实则整个刘氏家族都穷到快要喝西北风。
有一天他与小舅子贾鑫喝酒时大倒苦水,贾鑫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广陵刘氏再穷好歹也是士族,这年头士族名头值钱,与其守着族谱要饭,不如出售族谱开源。
挣钱嘛,不寒碜。
这么做是有风险的,一旦被别的士族发现广陵刘氏就会被踢出士族行列。
如何既能挣到钱又不被别人发现?贾鑫又想起来了自己远在上虞,同样做主簿的表哥郑毅。
一个堪称卡bug的产业链诞生了。
当前的户籍制度一句话概括为:士庶分离,贱籍不入。
士族与庶族的户籍是分开管理的,因前者享有多种特权,是天生的大老爷,衙门小吏得罪不起,又不能从中捞取油水,对于这些人的户籍文书管理相当懈怠。
当有士族来衙门申报户籍时,基层官吏通常不会查验真假,直接录入。
而庶族(平民)则不同,庶族承担着赋税、徭役等重责,为了防止庶族瞒报人口,官府会定期检括,清查隐匿,管控较为严格。
至于部曲、奴婢、倡伶等贱籍之人通常是豪强的私户、隐户,不纳入国家正式户籍。
当前户籍管理还存在一个无法避免的重大缺陷,录入、上报、注销等所有程序全部依赖于人工。
一个新户籍从县衙录入到上报州府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这期间的各项户籍信息全是人工书写,对于负责此项工作的文书小吏来说,一张户籍文书就是多写几个字的事。
贾鑫与郑毅都是混迹衙门多年的小吏,二人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了。
贾鑫先把人落户到广陵刘氏名下,等他制作好户籍文书后,再将户籍迁出,转由郑毅操作,郑毅会根据广陵的户籍文书完成挂籍上虞的程序。
最后,贾鑫利用时间漏洞,在上报州府前,抹去广陵的户籍记录。
先添再删,广陵刘氏在衙门登记的户籍信息没变,本地人无法察觉,而在千里之外的上虞,广陵刘氏已经遍地开花。
三人行事谨慎,又是利益共同体,谁也不会出卖谁,本以为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能做一辈子,谁知道其中一个拿了假户籍的冒牌货不守规矩,行事招摇,一朝成了天下闻名的广陵公子。
自广陵公子刘郁离扬名之后,三人着实被吓得不轻,干脆就此收手。
为了以防万一,三人商量了一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只要把刘郁离的名字写进广陵刘氏的族谱,假的也成真的了,还能白赚一个出息后辈,何乐而不为?
就在三人打算实施计划时,王平出现了,他要调查刘郁离的身份信息。
哪怕王平动用了太原王氏的名头,依旧没能逼出三人实话,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刘郁离暴露了,他们也会跟着沉下去。
但王平也不是泛泛之辈,买通了衙门里其余人,拿到了三人联手伪造户籍文书的证据,十年时间,百余份假户籍。
一旦曝光,三人面临的何止牢狱之灾?
尤其是最近一年为了备战秦国,扩充兵源,丞相谢安有意推行土断之法,核心主张就是重整户籍,不再区分白籍(侨居南方的北方士族的临时户口)、黄籍(正式户口)。
此举不但会损伤北方世家大族的利益,还不利于豪强隐户,若是此时爆出来如此大规模的户籍造假事件,朝廷就有借口推行土断政策。
作为直接导火索的贾鑫三人,将会沦为朝廷与门阀斗争的筏子,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他们三人,还有三人背后的家族。
王平与三人约定,只要他们愿意指证刘郁离户籍造假,其余的一笔勾销。
这就是三人哪怕明知会丢官坐牢也要指证刘郁离的原因,死一个与死一族,还用选吗?
面对山长的询问,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率先开了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广陵刘氏没有刘郁离此人。”
原本因王家众仆役出现而躁动的人群随着第一句话慢慢安静,震惊、不可思议出现在众人脸上。
当广陵主簿贾鑫说出第二句,“广陵县衙没有刘郁离的户籍。”
怀疑伴着最后的低语声消逝,众人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刘郁离身上。
最后,当上虞主簿郑毅说出第三句,“刘郁离没有挂籍上虞。”
人群中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死寂无声蔓延,空洞占据了脑海。
三句话很短,但每一句的威力不亚于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砸向海面,掀起十万波澜。
刘郁离却像玄女庙中沉默的神像,眼眸半垂,无喜无忧,任凭云卷云舒。
刘郁离的平静让王复北失望至极,但很快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朝着众学子走了几步,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你们现在还认为滴血认亲之事,是我在陷害刘郁离吗?”
愤怒、厌恶、仇恨……渐渐的众人目光成了滚烫的火,朝着刘郁离席卷而去,瞬间将人吞噬。
又像是刮骨的刀,沿着面颊、脖颈裸露的皮肉,一刀刀割下。
还像是厚重的土,一捧一捧从脚到头慢慢将人埋平,不留一丝痕迹。
从未在刘郁离身上得到的情绪价值,王复北在书院众人身上一一满足。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士族尊严,维护书院清名。书院里的哪个人不是清清白白?”
赞同声响起一片,不少人愤懑不平,有一人高喊出声,“刘郁离不配待在书院!”
王复北微微颔首,高声说道:“倡伶之子,阴沟里的老鼠,肮脏的臭虫。与刘郁离同窗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侮辱!”不知是谁第一响应,但后面的附和声响亮如雷,右手一个个握成拳头,不停地挥舞。
“刘郁离不配待在书院!”诸如此类的呼声越来越大。
最后所有的杂音汇成一句话,“滚出书院!”
祝英台泪流满面,挣扎想要冲出人群却被梁山伯紧紧拉住,“英台,事情不对!你先冷静!”
马文才脸色沉到极致,一双眼眸也深到极致,三两步走到刘郁离面前,拉住她的手,险些咬碎牙,挤出一个字,“走!”
刘郁离甩开他的手,没有说话,扭头看向山长。
山长却没有看她,从桌后站起,抄起上面的砚台,猛然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响彻天地,那些双眼赤红的学子所有的呼喊像是被按了消音键,顿然停住。
山长伸手指着刘名、贾鑫、郑毅,问道:“刘郁离,他们的话,你作何解释?”
刘郁离没有看向这三人,反而朝着王复北问道:“你说你在州府没有查到我的户籍留档,你查的是哪个州府?”
王复北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郁离,不明白到了这种地步问这样的问题还有意义吗?
但一想到之后就能按照赌约杀掉刘郁离,心情飞扬,索性回答了,“上虞从属扬州,自然是查的扬州州府。”
刘郁离:“拜神进错庙,你这样的蠢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该去徐州州府查。”
王复北:“刘郁离,你以为胡编一通就能拖延时间,保住性命?”
刘郁离则是以看白痴的表情瞥了一眼王复北,“我乃沛国刘氏之人,沛国属于徐州,你去扬州查能查到才有鬼!”
王复北:“沛国刘氏?刘郁离你是疯了吗?谁不知道你自己编造的身份是广陵刘氏!”
刘郁离:“广陵刘氏乃是沛国刘氏的分支,我现在回归主支了不行吗?”
不等王复北回答,先是看着刘名,刘郁离继续说道:“广陵刘氏没有刘郁离此人,那是因为我已经被过继到主支沛国刘氏名下。”
随后看向贾鑫,“广陵县衙没有刘郁离的户籍,那就去查沛国县衙。”
最后望向郑毅,“我人都被过继了,自然不用挂籍上虞了。”
王复北气得跳脚,“刘郁离,口说无凭,你以为胡搅蛮缠就能将身份问题糊弄过去吗?”
“你就是没有身份的贱籍!”
就在此时,忽有鸣锣声自山下传来,这是官员出行时所用的开道仪仗。
贾鑫:“十一声,这是天子之下的最高礼节。”
他本是衙门小吏对这些官员出行仪仗知之甚深。
车骑百乘,旌旗蔽日。左右两侧各有甲兵,手持斧钺。中间则是四马齐头并进,拉着一青盖朱轮的华车。
郑毅:“青盖,朱里,驾四马,这是诸王出行仪仗。”
山长喊道:“所有人立即侯于道左。”
说话间来到书院牌匾前,静静立在左侧。
王复北强行咽下所有的不甘,愤恨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立于山长身后,其余人立即有样学样。
不多时,以山长为首,所有人立在其后,一并站于道左,一个个低头弯腰,随时准备恭迎王驾。
一盏茶的时间,车架停在书院正门前,但车帘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山长正要犹豫要不要先上前拜见,就看到一身官服的马泽启从车驾后骑着马走来。
马太守率先翻身下马,走到车架旁边,亲自打帘。
须臾间,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细麻衣的男子扶着马太守的手,走下马车。
“老夫一个无官无职之人,怎好劳动马太守。”
听了此话,所有人不由得心生好奇,既然车中人无官无职,又怎能乘着诸王车架而来?
第95章 刘郁离的新身份
一盏茶的时间,车驾停在书院正门前,但车帘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山长正要犹豫要不要先上前拜见,就看到一身官服的马泽启从车驾后骑着马走来。
马太守率先翻身下马,走到车驾旁边,亲自打帘。
须臾间,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细麻衣的男子扶着马太守的手,走下马车。
“老夫一个无官无职之人,怎好劳动马太守。”
听了此话,所有人不由得心生好奇,既然车中人无官无职,又怎能乘着诸王车驾而来?
马泽启对此没有多说什么,指着山长为来人介绍,“这位就是清凉书院的山长曹荣。”
山长一时间拿不清来人身份,不敢称呼,只能默默施礼一拜。
来人回礼道:“在下沛国刘琰。”
山长未曾听闻过此人姓名,好在马泽启及时补充道:“刘兄乃是前丹阳尹与庐陵公主之子。”
山长顿时明白此人为什么无官无职还能乘坐诸王车驾出行。
前丹阳尹刘惔乃是当世名士,晋国八君子之子。
庐陵公主司马南弟是明帝(司马绍)之女,今上司马曜的堂姐。
此外,刘惔还有一妹嫁与谢安。
换言之,作为独子的刘琰,虽然无官无职,但他是一个顶级关系户,皇帝是他舅父,丞相是他姑父,以他的身份乘坐诸王车驾算不得僭越。
山长有些搞不清这样一个人为何要来清凉书院?
似乎看出来山长的疑问,刘琰主动解释道:“前两日去琅琊王府拜见舅父,提起家中小辈在清凉书院读书,可怜我人老年迈竟一次也没探望过。”
“舅父怜惜小辈,特意将他的车驾借与我,让我到书院探望孙儿。”
马太守心中嘀咕,琅琊王面对一个年龄是自己三倍的外甥敢不怜惜吗?
尤其这个外甥父母早逝,独子已亡,怠慢一点,他对着外人随便哭嚎两声。
到时候朝中向来紧盯宗室的谏官少不得参琅琊王司马道子一个不恤不慈,目中无人的罪名。
山长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道:“书院中姓刘的学生好几位,不知刘兄孙儿叫什么?”
刘琰朝着山长身后乌压压的一群人望去,书院学子都穿着一样的蓝色宽袖儒衫,大差不差,他愣是没看出来每个人长得有什么区别。
“他叫刘筠,我都叫他小竹子。”
山长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书院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有一人朗声说道:“祖父,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在外面叫这个小名的吗?”
熟悉又不可能的声音,山长愕然回头,只见刘郁离自人群中走出,咔嚓一声王复北捏碎了腰间玉佩。
这道声音好似相机快门响起,转瞬间其余人纷纷因震惊定格成画中一景,唯有刘郁离一脚踏出画布,衣带生风,翩翩然,恍若谪仙临世。
走到刘琰跟前,刘郁离弯腰下拜,“祖父!”
刘琰立即喜笑颜开,拉过刘郁离的手,骄傲地朝着山长说道:“这就是我家的小竹子。”
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不少事的山长难得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可能!”王复北一声大叫,定格的时光蓦然流动,其余人的画像眨眼间变活,眼唇齐动,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王复北几个跨步走到刘琰对面,“你肯定是刘郁离找来的戏子!”
话音未落,刘琰一个巴掌狠狠扇了过去,“你才是戏子,你全家都是戏子!”
清脆的耳光声过后,王复北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转过头,一张脸狰狞到扭曲,“你以为不承认我就没有办法了。”
山长一声怒喝,“王复北,还不退下!”
刘琰是乘坐琅琊王的车驾来的,而且还有马太守陪同,他的身份绝不会有假。
王复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没有理会。
刘郁离站在刘琰身后,朝他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马文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先是狐疑地看了马太守一眼,紧接着视线一转落到刘郁离身上,心头卸下千斤巨石,一身煞气尽数消散。
不多时祝英台、梁山伯等人也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悦。
王复北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不该将对刘郁离的质疑转移到刘琰身上。
想起之前刘郁离的过继之言,王复北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刘琰这样的出身,为何没有选择过继族内子嗣,反而选了一个身份大有问题的刘郁离?
难道是被刘郁离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想到此处,王复北开言道:“沛国刘氏乃是名门之后,就算过继也要选择身家清白之人,前辈可知刘郁离出身低贱,乃是娼妓之子?”
似乎怕被刘琰认定为口说无凭,王复北转头指向贾鑫、刘名、郑毅三人。
“他们全都能证明刘郁离有问题。”
而被王复北指着的三人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后,三人疾行几步,来到马太守身前,齐齐跪倒,“求府君为我们做主!”
郑毅指着王复北说道:“我乃上虞县衙的主簿,前些日子此人派家奴王平找到我,说是州府查不到刘郁离的户籍留档,要我出面指证刘郁离身份造假,以贱充贵。”
“广陵公子扬名已久,若是身份真有问题,广陵刘氏早该跳出来指证了。我将此话对王平一说,谁料他.......”
说到此处,郑毅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数个黄澄澄的金元宝。
“他威胁我说,要么乖乖听话拿走这十两黄金,要么家破人亡。”
“小人虽说有些贪财,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坚辞不受。谁知第二天王平带着十多人强行闯到小人家中,小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听从。”
似乎怕自己的怕不足以取信,郑毅继续补充道:“府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王平带人闯进我家时,左右邻居皆在,他们都能为小人的话做证。”
王复北回头瞅了王平一眼,见他一脸气愤,使劲摇头便知郑毅所言为假。
王平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府君容禀,郑毅所言纯属诬告。这些黄金分明是刘郁离用来贿赂郑毅伪造士族户籍的钱。”
郑毅一脸冤枉至极的表情,反问道:“刘郁离本就是士族,何须多此一举重金贿赂小人伪造户籍?”
王平急了,“他不是。”指着刘名、贾鑫二人说道:“他们都能做证。”
王平刚说完,王复北心生不妙。
果然,刘名膝行几步,抱着刘琰的大腿哭诉:“老哥哥,你要替我做主啊!我们刘家的人都被太原王氏的家奴欺负到头上了啊!”
“那贱奴呼啦啦带着一群人,强盗一样闯进我家,问刘郁离是不是广陵刘氏之人,那时老哥哥已经将人过继走了,我就说了一句,不是。”
“他们就强行将我从广陵带到了这里,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刘琰伸手将刘名从地上扶了起来,朝着王复北说道:“他日见了蓝田侯王恺,我倒要问问太原王氏如此行事,可是欺我刘氏无人?”
“好!好!好!”王复北一连叫了三声好,“好一个见风使舵的主簿,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小人,好一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
扭头看向贾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出来吧!”
贾鑫虽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复北时,眼中却无半分畏惧,“王公子,之前的话难道不是在说自己吗?”
他们三人自认不是什么好人,难道王复北就是清清白白吗?
他们三人最多贪财,但从不害命。
而王家哪怕一个家奴都敢当着他们的面杀人立威,论起恶毒,他们比王家差远了。
王复北:“既然如此,那你们去死吧!”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王平拿到的贾鑫三人联手伪造户籍的证据。
按照约定,在贾鑫三人替王复北除掉刘郁离后,王复北将证据还给三人,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但到嘴的肥肉,王复北岂能放过,他原计划拿着这些证据继续将三人捏在手心,让他们为他所用。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王复北递过来的东西,马太守只能接住,大致翻阅一下,额头已经冷汗涔涔。
这不是烫手的山芋,而是索命的绞绳。
马泽启无比后悔。
一年多前,刘琰送了个绝色美人给他的皇帝舅父。
此女心计手段了得,很快成为皇帝新宠,如今更是被册封为才人,炙手可热。
马泽启被困在太守一职上多年,因家世一般始终得不到晋升,于是打算走一下门路。
恰巧此时刘琰乘着琅琊王的车驾来了。
马泽启作为一郡太守自当迎接、拜见。
等发现车驾中人不是琅琊王时,马泽启十分失望,但他很快想到枕头风也是一种门路。
于是对待刘琰小意殷勤,只想着能借此与宫中搭上线,是以才会亲自陪着刘琰来到清凉书院。
马太守拿着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有说话,王复北正要催促之际。
沉默许久的刘郁离却忽然开口道:“在下也有一份证据请两位主簿看一下。”
说完,将之前王复北用来指证她的两份证人证言,分别递给郑毅、贾鑫,并问道:“二位主簿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亲自所写的证言?”
王复北对刘郁离的横插一脚很不满意,转头看向马太守,希望他能出言阻止。
但马太守像是对刘郁离所言之事,极为感兴趣,视线一直随着刘郁离的身影移动,就是没有看王复北一眼。
两份证言并不长,贾鑫、郑毅二人看完,异口同声道:“这不是我们写的。”
为了自证清白,两人用之前桌上的笔墨现场照着两份证言现抄了一遍,同样在结尾按下指印。
马文才阅后,将字迹、指印截然不同的两份笔录递给王复北,“你看看吧!”
王复北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心中气愤却对贾鑫、郑毅的一再叛变,有了准备,“你们认还是不认,都是死路一条。”
贾鑫三人联手伪造了这么多户籍,少刘郁离一份,也照样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刘郁离:“王复北,这证据是你拿出来的,你认还是不认?”
不知为何,王复北心中有一种预感不能认,但刘郁离的话堵死了他的选择,“山长、书院诸位同窗看过这份证据的可不少。”
见王复北僵硬着点头,刘郁离满意了,朝着马太守弯腰施礼,一字一句问道:“府君,王复北用来指证我的证据是假的,那其他的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灵光一闪,马太守迅速找到了台阶,将手中物证递给贾鑫,“你们二人看一下,这份证据是真是假?”
王复北完全没想到马太守竟会将物证交给贾鑫,立即伸手阻止,但刘郁离却一把挡在他身前阻止了。
“王复北,你想毁灭罪证吗?”
王复北气到失语,真正会毁灭罪证的难道不是贾鑫、郑毅吗?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的不满,刘郁离继续说道:“这难道不是你为了诬告两位主簿,伪造的证据吗?”
贾鑫捏着手里的东西,心一横,眼一闭,叫道:“小人愿意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从地上爬起,左顾右盼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目标,朝着书院门口的石碑狂奔而去。
郑毅紧随其后,高声喊道:“吾宁死不受辱!”
“不要啊!”山长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快拦住他们!”
石碑是清凉书院的门面,写着书院三不收的校训,绝不能沾上人命!
站在后面,距离石碑近的学子纷纷去拦,但贾鑫、郑毅二人似乎死志坚决,哪怕被学子拽着还是一个劲地往石碑上硬碰。
须臾间,两人一个个额上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未几,眼一翻晕倒在地。
“王复北,为了陷害我真是不择手段!”刘郁离似乎被两位主簿的英勇无畏感染到了,指着王复北怒骂。
“我就说谁会这么无脑,在指证别人时还把自己的犯罪过程一一写出,原来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经过刘郁离这么一提醒,看过那两份证言的学子猛然想起,其中内容涉及官员贪污受贿,伪造户籍文书。
与其说是指证刘郁离的证人证言,不如说是两位主簿的犯罪口供。
这是不合理的,被抓住审判的罪犯才会写这样认罪书,而两位主簿又没有获罪,如何会写?
这么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们这些人竟然全都忽略了,却只顾盯着刘郁离的身份问题。
此时不少人愧疚地低下头,如果他们能对自己的同窗多一些信任,是不是就不会被这么浅显的骗局蒙蔽了?
一阵狂笑打断众人思绪,抬头一看,王复北指着刘郁离笑得歇斯底里,笑到了癫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96章 斩杀王复北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王复北说出这句话时,早已被利益冲昏的头脑,恢复了清明。
当一个人说谎被拆穿后,他所有的话都会被认定为谎言。
刘郁离用来推翻贾鑫等人伪造户籍罪的套路多么熟悉,不就是他用来对付刘郁离的方法吗?
他想通过证明刘郁离伪造士族户籍之事,从而坐实刘郁离娼妓之子的身份,将刘郁离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刘郁离同样用了此法,第一份证据是伪造的,那第二份必然也不可信。
这一局他输了,输在他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想要刘郁离的命,还想要他的名。
输在他真把刘郁离当成了只能跪服在权势之下的贱籍,却忘了人的身份也是会变的。
石勒不就是从一个贱籍奴隶摇身一变,成了赵国的开国皇帝吗?
哪怕所有人都鄙夷石勒的出身,但琅琊王氏的当家人王夷甫(王衍)却是死在他的手里。
王复北的认输与发难同样来得猝不及防,书院众人还摸不着头脑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跪在刘郁离脚边,脸上满是懊悔、愧疚,姿态低到尘土里。
“刘兄,是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错认了你的身份。”
说话时,他扭头看了一眼王平,暗示所有人他只是一个被奴才蒙蔽的无知少年。
王复北的这一跪,不仅跪晕了众人还把王平给跪蒙了,但作为主子的心腹,他向来会体察上意。
瞥了一眼呆愣的弟弟王安,再一想家中老小,王平同样果决的惊人,跪倒在王复北身旁,朝着刘郁离连连叩首,砰砰声如鼓声捶在众人心头。
王平一句辩解的话不为自己说,反而一直诚心认错,“都是我的错!我家公子被你捅了一刀,山长罚你做半年杂役。”
“但没想到我家公子顾及同窗之情,将本属于你的杂役活全部安排给我的弟弟王安。我心疼弟弟又为我家公子委屈,这才动了歪心思。”
“伪造证据,陷害你的事,全是我做的,我家公子完全不知情。”
混着地上的尘土、砂砾,王平额头上的皮开肉绽,猩红的液体下滑到眼角,模糊了视线,没有伸手去擦,仰着头,血与泪混合在一起,一副安然引颈受戮的模样,“刘公子,要打要杀,王平绝无怨言。”
近处,马太守与刘琰面对面低声说些什么,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远处,山长正在吩咐梁山伯带着几个学子将昏过去的贾鑫、郑毅二人送去医馆。
围观的学子看到跪在刘郁离面前的主仆二人组,一个个心生同情。
秦良生低声道:“不就是一件小事吗?何必闹成这样!”
陈璋说道:“王复北都跪下认错了,大家都是同窗,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以和为贵!虽然王复北有错,但罪不至死。”
又有人说道:“就是啊!刘郁离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又没有受伤。总不能因为一点委屈就对同窗喊打喊杀吧!”
祝英台完全听不下去了,“王复北差点逼死郁离,怎么就叫一点委屈?”
银心也跟着声援,“站着说话不腰疼。庙里菩萨的位置应该让给你们坐。”
马文才:“小事?我把你们打死也是小事了。”
秦良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窥见马文才眼中阴鸷时,识时务地闭上了。
王复北一声长叹,“王平,你这又是何必!”
就在不少人以为王复北是要将所有的过错一并推给家中奴才王平时,王复北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只见他左手按右手,掌心向下,拱手于地,头缓缓置于地,停留片刻,接着直起上半身,一个一丝不差的稽首礼已经完成。
王复北朝着刘郁离肃穆说道:“王平虽有错,我也有失察之过。若是刘兄愿意宽宏大量给王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王家愿奉上三百亩的田庄一份,赠予刘兄。”
田产是士族最贵重的资源之一,一个家奴值不了多少钱,但王复北却愿意为保下一个奴才对刘郁离行最为隆重的稽首礼并且送上一个田庄,狠狠拉了一波人心。
一个宽厚善良的大家公子形象跃然纸上,书院众人对主仆二人的同情更上一层楼。
一个忠心护主,一个不离不弃。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
刘郁离若是不接受这波道德绑架那就是心胸狭隘,没有同理心。
王复北想得很好,刘郁离不接受和解,他就把王平交给刘郁离处置。死一个奴才败坏刘郁离的名声,这笔生意很划算。
刘郁离若是接受和解,那生死状的事必然不能再提。
只要他能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复北心中发狠的同时,暗道刘郁离你赢了赌局又如何?我的命,你绝对拿不走。
刘郁离先是看了一眼对主子感恩戴德的王平,转而视线一移,落到王复北身上,大度又宽容的招牌笑容挂上嘴角,“放过王平,没问题。”
说话时,甚至亲自弯腰扶起王平。
王平直到站起身后,仍然一副木愣愣,不敢相信的模样。
书院众学子看到此情此景,纷纷称赞刘郁离宰相肚里能撑船。
马文才看着刘郁离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只见刘郁离一跨步来到王复北身前,弯腰将人扶起,“你猜那两份指证我的证言是谁写的?”
她口述,别人听写,怎么不算她写的。
王复北恍然大悟,睚眦欲裂,“是你!是你把证据送到我手里的。”
此话一出,忽然意识到不好,下一秒,小腹骤然一痛。
低下头,只看到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身体,红色的液体自刀把涌出,眼前却一阵黑过一阵。
痛不欲生,王复北的瞳孔逐渐放大,眼神开始涣散。
匕首被撤回,猩红的液体如泉水喷涌,刘郁离的音色平缓而又宁静,“我从来不会和一把刀计较。”
意识濒临消失之际,电光石火间,王复北想起刘郁离手中匕首有些眼熟,他在什么时候见过?
好像也是红色的一天,到处红彤彤一片,那是大婚当日。
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发出一道光亮,“是你!”
“怪不得她会……”帮你,二字还未说出,最后的余音已经被风吹散。
刘郁离漆黑的眼眸像极了平静而深邃的海面,轻轻说道:“我也不会和死人计较!”
说完,一把推开王复北。
扑通一声,王复北的身体砸落在地,睁大了的瞳孔清晰倒映着刘郁离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容。
失去王复北的遮挡,所有人看到刘郁离右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殷红的液体自银白的刀尖拉出一条丝线,很快不堪重负坠落在地。
刘郁离的视线从地上慢慢转移到书院学子身上,不温暖也不冰冷,却深不见底,“谣言不一定止于智者,但一定止于死者。”
“以后谁再怀疑我的身份,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一份生死状!”
刘郁离的声音有多平静,而书院那些从没见过血的学子就有多失控,“啊!”
每一声都足够尖锐,直插云霄。
祝英台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被众人的喧嚷声淹没。
原本一直注视着刘郁离的银心无意识偏过头,一时间不敢再看。
马文才一动不动直视着刘郁离,眼眸划过一抹晦涩。
刘琰淡然处之,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马太守对刘郁离不是善茬的印象再度加深。
书院学子的叫嚷声让王平回过神,立马抽出腰上佩剑,指向刘郁离,扭头朝着身后的王家众仆役喊道:“杀了他!”
一声令下,二十余人很快集结完毕,站到王平身后,一个个手持利剑。
刘琰与马太守分别看了刘郁离一眼,没事人一样继续谈话。
祝英台与银心手拉手,担忧地望着刘郁离。
马文才刚抬起的脚在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时又放下。
刘郁离浅浅一笑,问道:“树倒猢狲散。王平,你该不会以为杀了我为王复北报仇,王家就会放了你吧?”
王平没有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一家是王家的家生子,他爹是大管家,而他和弟弟王安则听命于王复北。
王家的人性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要不然王复北刚把黑锅推给他时,他能二话不说就主动背过去。
他想的是死他一个,总好过死一家。
但现在他没死,王复北死了,这就是他最大的罪,除了将功赎罪外,他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似乎看出了王平的困境,刘郁离继续说道:“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蒙蔽主子的罪名。”
王平左手紧握成拳,面如土色。没有做错事的主子,只有办错事的奴才。
刘郁离扬了扬手中的生死状,厉声质问道:“诬告者反坐,王家能杀我吗?”
“王家敢杀我吗?”
每句质问都让王平一脚踩进鬼门关,进不得,退不去,没有一条活路。
就在此时,刘郁离走到王平身旁,低声说道:“独子已亡,王复北的爹娘说不定会一病不起,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忠仆尽忠之时。”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王平却张大了嘴,心若擂鼓,浮想联翩。
刘郁离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趁机夺取王家?
不行!他只是一个奴才,怎么能起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然而,心底却出现另一道声音叫嚣着,这是唯一活下来的办法。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一家老小,还有身后二十余人的兄弟。
他们是你出去的,出了这样的事,王家会放过他们吗?
从来没听过主子死了,而奴才还能活的例子。
畏惧、渴望、贪婪……无数情绪在王平脸上反复涂写。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一秒,王平心中有了决断,朝着身后之人说道:“先送公子回家,其余的事等待主家命令。”
临走之际,扭头看向刘郁离,信誓旦旦道:“哪怕舍了我这条命,有朝一日我也会杀了你替公子报仇!”
对此,刘郁离微微一笑。她知道不可能了。
一切确实如刘郁离所料,王平带着人刚走到一片僻静无人的密林,就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王安在马上,抱着王复北的尸体,问道:“哥,怎么不走了?”
王平没有搭理他,反而一一看向其余人,随后翻身下马,立即跪倒在众人面前,“是我对不起诸位兄弟!”
此话一出,王家众仆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能被选中办这件事的全是王家仆役中的好手,本来大家想的是替主子办好事,王平吃肉,他们喝汤。
谁能想到自家公子竟会因此身殒,到了这种地步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
他们都是王家的仆役,主子死了,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王平见自己主动认错都没能换来其余人一句宽慰,就知道他们全部对他心存怨恨。
“这件事我一力承担。没有家人在王家的,能走都走吧!”
有四五人彼此看了一眼,想走,但又不想做第一个。
就在此时,王平继续说道:“留下来的兄弟也不要怕,我王平就是死,也要替兄弟们争出一条活路!”
“活路?”有人心灰意冷,质问道:“你自己都活不了,怎么能替我们挣出活路?”
面对质疑,王平没有心虚,反而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打算……”
王平欲言又止,不免有人催促,“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兄弟们能活,我王平……”王平咬着牙,一副誓要为了兄弟赴汤蹈火的诚恳模样。“哪怕弑主,被五马分尸也是心甘情愿!”
王安没想到王平能说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话,惶恐至极,颤抖着叫道:“哥!”
似乎不忍伤害旧主,王平解释道:“主子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为了诸位兄弟,我王平宁死也不做叛主之人。”
原本对王平充满怨恨的人,听到此处心中动容,有人开口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说话之人本是指王复北身亡之事,但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有歧义。刚想解释就听到有人叫嚷道:“平哥也不想这样的,还不是被王家逼的。”
“平哥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家!”
王平:“我并不是想伤两位主子性命,只是想让他们病一阵,不好处罚诸位兄弟罢了!”
王平的主意打开了其余人的思路,是啊!他们也不是谋害主子,只不过是让主子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而已。
有人立即赞同,“平哥,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随即其余人也纷纷响应,只要有一线生机,没有人想去死。
王平对此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登时表态道:“多谢诸位兄弟信任。我王平要是不能保全大家,那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已经想了一个办法,只要我们.......”
与此同时,书院山门前,余波还在继续。
山长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额头上的皱纹比黄土高原上纵横的沟壑还要深。
早在二人立生死状时,他心中就有不妙的预感,拒绝为他们做见证。
哪怕如此,王复北还是一意孤行。
当时山长想的是只要他人在这儿,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学生血溅山门,却没想到一错眼的功夫,刘郁离就把王复北杀了。
刘郁离静静跪在山长脚边,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但山长心中的决策却不会因她的装乖卖巧而有所改变,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刘郁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清凉书院的学生。”
————————
当众斩杀王复北,刘郁离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质疑她的身份。
第97章 前因后果
“刘郁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清凉书院的学生。”
山长此话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祝英台立即走到山长面前弯腰施礼,“郁离已经知错了,还请山长再给她一个机会。”
山长摆摆手,示意祝英台无须多言,这件事再无回转余地。
马文才见山长心意已定,弯腰一拜,问道:“敢问山长,刘郁离有何过错,要逐她出书院?”
山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马文才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分明是王复北咎由自取。先是找来青楼女子冒充刘郁离的母亲,辱及先人。再是伪造物证,逼迫他人作伪证,将刘郁离往死路上逼。”
“反观刘郁离念及同窗之情,对王复北处处忍让,提出生死状也是为了吓退他。但王复北却是如何做的,山长不愿为二人见证,他偏要一意孤行。”
“到了这个份上,刘郁离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应了王复北的指控?”
“士贱之分,天壤之别。王复北诬告刘郁离出身贱籍,若是容忍,广陵刘氏、沛国刘氏两族颜面何存?”
“刘郁离斩杀王复北也是为了维护先人清名、宗族名誉。她所行若是有罪,自有律法审判。”
“诬告者反坐。此事就是闹上公堂,王复北也是死路一条。”
“刘郁离只是私下动手,好歹保全了王家最后的体面,让太原王氏不至于因王复北一人恶行,全族受累。”
听马文才如此一说,书院众人纷纷觉得王复北死得不冤枉。刘郁离才是真冤。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王复北说刘郁离是娼妓之子,那不是把他一家老小、祖宗八代都骂进去了。
刘郁离要是不杀王复北,那就是不孝,愧对父母、宗族。
此时,刘琰走到山长面前,刚想开口却被山长摆手制止。
山长先是低头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郁离,说道:“书院已经不适合你了。”
随后抬头与刘琰说道:“池塘里养不出大鱼。”
“我这条小鱼终于要游出池塘了。”刘郁离接过谢若兰递过来的甜汤,一口饮下。
想起昨日之事,谢若兰心有余悸,“这次的事太险了,你也不怕郑毅他们真和王复北联手把你卖了!”
“贾鑫、郑毅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么选。”刘郁离将手中空碗放到桌上,拉住谢若兰的手温声说道:“若兰,这次多亏你了。”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刘郁离将准备好的物证其中一份交给谢若兰,“你回上虞将此证言交给郑毅,让他当成投名状交给王平。”
若兰与郑毅本就相识,她出面更能取信郑毅。
谢若兰接过东西,浏览一遍后说道:“我总觉得你写的证言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刘郁离:“若兰,你的直觉很敏锐。这两份证言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信息。”
“郑毅、贾鑫会看到他们的犯罪记录,而书院的人则会看到我的身份问题。”
见谢若兰蛾眉轻蹙,一脸不解,刘郁离解释了其中原理,“因为人在阅读信息时最关注的是与自己紧密相关的事。”
“当一件事冲击力太大时往往会让阅读者不自觉忽略掉其余信息。”
“还是有些不懂。”谢若兰知道刘郁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理论,此时也无心细究,反而关心起另一件事,“可是我突然消失,王复北不会怀疑吗?”
刘郁离从容一笑回答道:“这个很简单。你只要在临走前告诉他,怕被我送给琅琊王当小妾,要出去躲几天就行。”
谢若兰不禁瞥了刘郁离一眼,美目盼兮,“怪不得我从小到大被你骗。你这谎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还前后照应,听着比黄金都真。”
刘郁离将这话当成夸奖,昂着头,洋洋得意道:“你知道骗子和大师的差别在哪里吗?”
谢若兰将证言装进锦囊,摇摇头。
刘郁离一副神神道道的模样,“在于一个说了你不想听的话,一个说了你想听的话。”
“只要你说的是别人想听的话,谎言他们也会当真。”
“大师最重要的不是要有一张能言会道的嘴,而是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当你能看清别人内心深处的需求,他们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就像她说服谢道盈出山一样,她的那些话能蛊惑到谢道韫,是因为谢道韫有那份心,而她不过是给谢道韫一个走出去的台阶罢了。
谢若兰懒得与刘郁离掰扯这些歪理,第二日在告别王复北后,瞒着众人偷偷回到了上虞。
郑毅刚送走王平,不多时就有仆人禀报,有人来访。
他本不想见却被告知是故人来访,将人请进来后,却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姑娘。
郑毅隐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人是谁,直到那人摘下面纱,他长叹一声,“三小姐,我可被你害惨了。”
户籍造假之事他和表弟贾鑫联手做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任何篓子。谁知收了谢若兰十两黄金帮她替一个叫刘郁离的人伪造身份文书却被太原王氏的人找上门。
谢若兰屈身施一礼道:“我回来就是要帮郑主簿解决这个麻烦的。”
从袖中取出装着证言的空白信封递给郑毅,“等王平再找你时把这个以你的名义交给他。”
郑毅阅后断然拒绝,“不行。这么写,到时候我们三人都会被搭进去。”
被人拒绝,谢若兰没有半分着急,平静道:“郑主簿放心,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刘郁离自有办法替你们洗脱罪名。”
“再说了,王平这次只是试探,等他下次再过来,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王家会善罢甘休吗?”
“只要刘郁离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王复北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半个时辰后,谢若兰戴上面纱走出郑家,看着杨大虎兄弟说道:“休息一晚,明日去广陵。”
同样的事,同样的话,几日后谢若兰又对着贾鑫重复一遍。
等医舍中的贾鑫、郑毅、刘名从书院其余人口中得知后续发展时,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差点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贾鑫倚靠在病床上,额头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趁着药童出去熬药之际,朝着对面床上同样头包白纱的郑毅说道:“表哥,我们全教刘郁离利用了!”
郑毅没有说什么,将过去半个月的经历一一回想,叹了一口气,“好一招一箭双雕!”
“何止双雕,三雕四雕都不止!”贾鑫复盘此次事件时,发现从头到尾刘郁离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刘名坐在两张病床中间,正在为两人剥橘子,一会儿看看郑毅,一会儿瞄瞄贾鑫,说道:“不能吧?”
贾鑫知道自己姐夫脑子不好,为了让他长点心智,不得不把其中弯弯道道一一说破,“你猜是谁把刘郁离身份有问题的事告诉王复北的?”
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而刘郁离恰恰相反,哪怕粗布麻衣,那也是隐士高人的风范。
刘郁离在清凉书院待了两年,何以最紧要的第一年平安无事,而第二年却被王复北看出身份有问题?
刘名将手中剥好的橘子,一分两半,一半递给贾鑫,一半递给郑毅。
郑毅吞下一粒橘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王复北逼迫我们时,谢若兰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就像专门盯着一样。王平刚走,谢若兰就出现了。
贾鑫点点头,继续补充道:“本来伪造身份一事上,我们和刘郁离是一条船上的人,互有把柄。”
“现在刘郁离上岸了,我们还在船上。”
从今往后,刘郁离的身份再无一丝后患,哪怕是他们这些曾经亲自为刘郁离伪造身份的人也失去了他的把柄。
毕竟他们三人曾当着书院众人的面承认刘郁离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以后再改口别人也只会怀疑他们说假话。
贾鑫以最通俗的比喻将近日之事讲给刘名听。“船沉了,刘郁离递出竹竿拉了我们一把,我们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却没有想到船为什么会沉,刘郁离又为什么能先我们一步上岸,手里还刚好有根竹竿?”
刘名原本迷茫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这么危险的人,那我们要不要和他划清界限?”
贾鑫摇摇头,“晚了!”
眼里冒出莫名的兴奋,“我打算投靠刘郁离。”
“啊?”刘名有些搞不懂小舅子的脑回路了,刚说他们全教刘郁离利用了,转头不想着报仇,反而去投靠,这算怎么回事?
贾鑫咬了咬牙,这是自己选的姐夫,怎么样都要忍。
郑毅反而猜到了贾鑫的想法,“刘郁离没有顺水推舟借王复北之手杀我们灭口。”
虽然他们伪造户籍之事是因为刘郁离案发的,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三人确实做了违法乱纪之事。
哪怕王复北手中的那份证据没有落到朝廷手中引发更大的风暴,单以十年间伪造百余份户籍之事,他们三人就活不了。
刘郁离本能借此机会除掉他们,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出手帮他们抹平了伪造户籍之事。
贾鑫补充了一点,“想来刘郁离还念着我们帮他与刘琰搭上关系,过继到沛国刘氏的旧情。”
提起此事,刘名不禁陷入回忆,那是去年过年前的事了。
刘郁离突然来到广陵拜访他,他自知脑子不够,特意派人请来小舅子贾鑫出谋划策。
一番寒暄后,刘郁离率先道出来意,“我五岁遭逢大难,父母不幸身故,只记得自己出身广陵刘氏,名唤郁离。”
“在外漂泊多年,如今赚了一点小钱,就想着回到族地为父母修整墓园,顺带看看族里可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
刘名听得满头雾水,这不就是一笔买卖吗?怎么还扯出亲戚关系了?于是问道:“你的身份……”
“啊!”桌子下的脚突然被人狠狠踩了一下,刘名忍不住吃痛。
贾鑫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朝着刘郁离说道:“贤侄真是有心了。”
转头看向刘名,“喝水喝太多了,姐夫陪我出去一趟。”
刚说完,不等刘名回答,贾鑫就一把将人拖走。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僻静无人处,贾鑫没有废话,直接翻译了一下刘郁离的真实意思。
“刘郁离言外之意有两重。第一,广陵刘氏这个身份他想弄假成真。第二,为此,他愿意出钱或者出力为广陵刘氏排忧解难。”
刘名睁圆了眼睛,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贾鑫一看不靠谱的姐夫关注点完全跑偏,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你想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名讪讪一笑,说道:“族中多个有出息的后辈也不亏。”
贾鑫没好气道:“你是只想好处,不看一点坏处啊!”
“这还能有什么坏处啊?”刘名不解刘郁离有名有钱,又不要族中出资源培养,还能白得好处,妥妥的好买卖。
贾鑫神色严肃,郑重道:“刘郁离年纪轻轻就已成名,入王谢之家,与桓伊为友。一个人能力有多大,他的敌人就有多强。”
虽然目前看来刘郁离没有麻烦事,但他早晚有一天会踏入仕途,有政敌是无可避免的事。
“广陵刘氏可能因此人一飞冲天,也可能因他家破人亡。”
政治斗争从来如此,赢了什么都有,输了全族遭殃。
刘名掰着指头,数来数去,一副纠结不已的模样。
贾鑫催促道:“快选。”
人还在房间里等着,他们不好出来的时间太长。
刘名小心翼翼问道:“有没有折中一点的,好处不要这么大,坏处也不要这么坏。”
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小富即安的那种。”
“你咋不上天?”贾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脚踹过去,刘名以一种异常熟练的姿势躲了过去。
刘名委屈巴巴道:“我要是能上去早就上去了。”
贾鑫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一个。”
刘名:“什么办法?”
贾鑫直言不讳,“广陵刘氏庙小容不得大神,那就换个大庙。过两日,沛国刘氏刘琰不是要来挑选嗣子吗?你把刘郁离推荐给他。”
刘名不甘心,“我还想把你三外甥........”
贾鑫直接打断了剩余的话,“刘琰要是能看上那个夯货,他至于挑了五年还没挑出来吗?”
没有理会怨气满满的刘名,贾鑫继续说道:“沛国刘氏乃是名门,我们这样也算与刘郁离结下一桩善缘。”
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刘名回到房间,贾鑫刚坐下便朝着刘郁离说道:“如今距离你参加王家寿宴刚好满一年,这么长的时间,你早能解决身份后患却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你担心宗族会成为你的束缚。”
别人的宗族都有血脉亲情,而刘郁离不一样,他与宗族之间没有血脉羁绊,宗族的权力很大,一旦认下,刘郁离就不得不受其束缚。
刘郁离为贾鑫的敏锐暗暗心惊。贾鑫的话正好说中她的心思。
古代的宗族等于半个活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给自己找个祖宗。
贾鑫继续说道:“而现在有一个能让你鱼和熊掌兼得的办法。”
刘郁离难得起来心思,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解决的问题,眼前人究竟有何妙计?
贾鑫道出自己的计划,“沛国刘氏的刘琰正在寻找嗣子。”
这个名字刘郁离没有听过。
贾鑫很快提起一个刘郁离熟悉的名字,“刘琰的父亲刘惔一定听过。”
提起刘惔此人,刘郁离确实略知一二。此人乃是晋国名士,更是晋国第一毒舌。
贾鑫大致介绍了一下刘惔的生平。
刘惔幼年丧父,他的父亲生前官至晋陵太守,留下一笔不菲的家资为族人所觊觎。
沛国刘氏的族长便以刘惔之母任氏克夫为由,想要强行驱逐任氏,拿捏年幼的刘惔与妹妹,将其家产据为己有。
任氏聪敏看破了族长的心思,不得已在舍弃了家产后才顺利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京口的娘家。
母子三人生活穷困,好在刘惔敏而好学后来得到了当时的丞相王导赏识,很快出人头地,并得庐陵公主下嫁。
因幼时经历,刘惔与族中关系很差,后来刘惔盛年而亡,族中很多人说他是不敬长辈得到了报应。
刘琰作为刘惔与庐陵公主的独子对于此种说法痛恨至极,与宗族关系更差了。
再后来,刘琰独子早亡,膝下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族长就想将自家孙儿过继到刘惔独子名下,将来继承刘家家产。
因此,刘琰宁愿过继分支子嗣也不愿从主支挑选。
两日后,刘琰将要来广陵刘氏选人。
贾鑫:“刘琰祖父、父亲、独子皆是盛年而亡,家中政治资源已经断了。值得别人觊觎的也就是庐陵公主的嫁妆,不外乎一些金银珠宝、田产店铺。”
“而这些,你不缺。最起码刘惔不担心你会因此而谋害他的孙女。”
“此外,你为人聪慧果敢,便是刘琰身故,也能从宗族手里护住他的孙女。”
这是刘琰过继嗣子的主要条件,但想要找到这样的人却不容易。
家庭条件好的看不上只有面子没有里子的刘琰,条件不好的,刘琰又不敢过继,怕给别人做了嫁衣。
出类拔萃的后辈,谁家舍得过继出去。可若是不够出类拔萃,又不能抵挡来自宗族的压力。
是以,刘琰挑挑拣拣选了五年,至今没寻到一个合适人选。
听完贾鑫的这番话,刘郁离发现她和刘琰彼此之间的需求完美匹配,一个不想受宗族压迫,一个与宗族有仇。将来她就是把沛国刘氏闹得天翻地覆,刘琰也只会拍手叫好。
想到此处,刘郁离起身,朝着贾鑫郑重一拜,“此事就还要多劳世叔费心了!”
之后,有了贾鑫、刘名的帮助,刘郁离顺利与刘琰搭上关系,成功过继到沛国刘氏,抹平身份后患。
时间回到现在,郑毅说出了贾鑫心中所想,“从王复北一事看,刘郁离谋略过人,将来必成大器。最重要的是此人心底还有一份仁义。”
一个念旧情的人,人品不会太差。主子一旦出事,他们这种刀笔吏首当其冲,往往是第一个死的。
在他们与刘郁离没有多少交情时,此人还愿意保下他们,选这样的人当主子,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将来不会死得很冤。
贾鑫点点头,“给人卖命最重要的是死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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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剧情终于写完了,明天开新地图。
第98章 绝密任务
两个月后,京口,北府军军营。
刘郁离带着百余人马浩浩荡荡赶到军营门口时,只见那些军卒一个个手持长枪列成一排,严阵以待。
很显然,过多的人马声惊起了他们的警惕,领头的校尉孙无终上下打量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看样子是将刘郁离等人当成执行公务的官吏。
刘郁离翻身下马,走到孙无终面前拱手道:“在下广陵刘郁离,特来投军。”
孙无终狐疑道:“他们和你一样?”
见刘郁离点点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稀奇事!”
北府军兵源以流民为主,十几人、几十人的同乡结伴投军并不罕见。但他还没见过有谁能大手笔到给每个人配备一匹马、一身铠甲的。
这身装备放到军营中等同校尉了。
广陵刘郁离,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哪里听过呢?孙无终左思右想想不起来。
瞥了一眼刘郁离道:“你们先等着。”
这么多人马,如何安排还要请示参军。转头就要吩咐身侧小兵禀告参军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广陵刘郁离,这不就是前几日参军特意叮嘱的人吗?
当时参军是怎么说的?想了一会儿,孙无终终于想起了,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刘郁离有何特殊之处,为何人还没来,参军就特意叮嘱等人到了,立即送过去见他。
“参军要见你。”
听到孙无终的话,刘郁离讶异极了,据她所知现在北府军的参军是刘牢之,这可是东晋有名的猛将。
她与此人素不相识,为何他要见她?
孙无终倒是确定了一些事,既然刘郁离是参军要见的人,那身份一定没问题,大手一挥将刘郁离等人带进了军营。
穿过重重营帐,不多时到了中军帐位置,孙无终吩咐其余人在原地等待,他要带着刘郁离去见参军。
周槐等人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刘郁离,见他点头,一个个方服从命令。
这个细节令孙无终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等进了军帐,率先施礼拜见,“刘参军,刘郁离人已到了。”
一面色紫赤,长着大胡子的中年人摆手示意两人无须多礼,扭头看向刘郁离,说道:“你跟我来,将军要见你。”
不加封号、姓名的将军,整个北府军估计只有统帅谢玄一人。
此时,刘郁离心中的好奇上升到一个全新高度,原来不是参军刘牢之要见她,而是谢玄谢将军要见她。
这就更奇怪了?哪怕她自认带着无比闪亮的主角光环,那也得见到谢玄才能发挥作用,如今为何她人还没到,名字就已挂到最高统帅那里?
由不得刘郁离多问,转身跟着刘牢之出了军帐,进入旁边更大的中军帐。
进来了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刘牢之朝着刘郁离说道:“你先在此等候,我去请将军过来。”
刘郁离点点头,心头多了几分忐忑。要不是她和刘牢之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她都能脑补一出东晋版的“林冲误入白虎堂”戏份了。
一盏茶的时间,中军帐门口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帐帘被掀开,走进一位年约四旬,风骨峻峭、气宇不凡的将军。
来人瞥了刘郁离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坐上帐中主位。
刘郁离立即弯腰下拜,“广陵刘郁离见过谢将军。”
谢玄看着帐中风度翩然,神采非凡的刘郁离,忍不住好奇,叔父为何非要把这样一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
虽然不解,但他向来相信叔父的眼光,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想到此处,谢玄开口道:“叔父有一项重要且隐秘的任务要你亲自去执行。”
一听是谢安的命令,刘郁离心生不妙,谢玄随后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任务的具体内容,即便是我也不清楚。”
刘郁离:“......”
谢玄都不清楚任务的内容又该如何向她传达?越是重要的任务越容不得信息误差,她又不是谢安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似乎看出了刘郁离的疑问,谢安解释道:“叔父说你只要看过下面三样东西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谢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刘郁离。
刘郁离接过去,上面只有寥寥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纸上的内容谢玄看过,这句话出自《易经》,但他完全看不懂这句读书人都听过的话会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任务?
刘郁离心底有了大致的猜测,但她不确定猜得对不对,问道:“第二件东西呢?”
谢玄又递过来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不用仔细看刘郁离就知道上面还有两个篆书小字“安石”。
这枚玉佩刘郁离很熟悉,谢安的私人玉佩,她从王国宝手中取得,后来又交给了谢道盈。
谢玄见刘郁离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问道:“你知道任务是什么了?”
私人玉佩这样紧要的东西,叔父为何要给一个陌生人?
刘郁离点点头,却没有说具体任务内容。
谢安没有告诉谢玄,就意味着这是一件绝密任务,绝密到连谢玄也要瞒着。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已经猜到任务内容,为何谢安还准备了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又是什么呢?难道是能调动隐秘组织的令牌?
刘郁离忍不住浮想联翩,问道:“敢问将军第三样是何物?”
刘郁离没有提及任务具体内容,谢玄也没问,转身走下座位,进入内室,请出一个锦盒,放到桌上。
在谢玄的示意下,刘郁离打开锦盒,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状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这一刻,刘郁离的心跳加速了,小心取过锦盒中圣旨,慢慢打开,前面那一串场面话直接略过,视线下移到最后一句,“特封刘郁离为鹰扬将军。”
一上来就是五品将军,刘郁离眼睛都放光了。
谢丞相,你真是太会了。
有这么一根萝卜在前面吊着,她就是死也要完成接头任务。
谢安留给刘郁离的任务就是与朱序接头,拿回情报。
王宝国之死牵扯出一桩秘事,那就是丞相谢安与早已投降秦国的朱序暗中有联系。
当时被卷入王国宝之死的刘郁离就是用这件事拿捏了谢安一把,让陈郡谢氏不得不出面保下她。
当时她借谢道盈之手递给谢安的那封信上面也只有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是以,刘郁离今日一看到这句话回想起往事,直觉任务与朱序有关。
谢安的玉佩则是刘郁离与朱序接头时用于证明自己身份的物证,表明她是谢安派过来的人。
至于最后那道圣旨很好理解,只要刘郁离能顺利完成接头任务,取回情报,那道圣旨就会公开,她一跃成为四品鹰扬将军。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时王国宝事件后,为了隐藏朱序内应身份,谢安彻底切断了同他的联系,就此蛰伏两年。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为了获取更多秦国的情报,谢安不得不重启这条线,派谁与朱序接头就成了难题。
谢安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身边的人不能轻易出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确定谁是绝对可信的?
朱序的身份是隐秘中的隐秘,这是插入秦国心脏的一颗暗钉,若是接头人不可信或是能力不够,暴露了身份,晋国多年筹谋必会毁于一旦。
就在谢安为难之际,谢道韫的一封家书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提起谢道韫的家书,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件事。
原本谢道韫是打算走琅琊王司马道子的门路为刘郁离拿到举荐信,但用于贿赂司马道子的银子却阴差阳错被谢若兰留给了谢家。
以至于刘郁离无法按照原计划在斩杀王复北,覆灭王家后,收回这笔银子。
这些年为了支持豆蔻阁全力扩张,那些赚来的银钱则是不断转化为各地的店铺。此外,为了装备跟随刘郁离从军的那一百人已经花费了大量银钱。
短时间内,豆蔻阁无法再另外抽调五万两白银。
没有门路,刘郁离只能从基层做起。
尽管刘郁离不介意,但谢道韫却不愿意她的晋升之路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为此,谢道韫便修书一封给叔父谢安,希望刘郁离能从陈郡谢氏那里获得帮助。
谢安从谢道盈的信中得知刘郁离即将投身北府军后,忽然想到此人知道朱序身份却一直没有泄露,正是可靠之人。
而且刘郁离在明面上与陈郡谢氏没有关系,还游离在朝堂之外,从之前王国宝的事也能看出此人眼光卓越。
此外,谢道韫愿意写信为刘郁离筹谋必然是认可他的才能。
这么一看,刘郁离就是绝佳的接头人选,于是就有了今日之事。
再说刘郁离看了又看,最后恋恋不舍地将圣旨放回原处。
谢玄:“你带来的那些人,随你调动。”
刘郁离点点头,“我只带走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其余人直接留在军营。”
梁山伯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他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懂氐语。
秦国是氐族人建立的国家,虽然从皇帝苻坚到大臣无不精通汉语,但有一个懂氐语的人在身边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手下的那百余人初到军营,必须留一个聪明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看着,周槐是最合适的人选。
等刘郁离安顿好众人后,便告别周槐,带着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出了军营,一路向北。
一路上,奔波劳碌暂且不提。等快入长安城时,白敏行忍不住问道:“道安大师是和尚,我们为什么要装扮成道士?”
刘郁离:“因为我不想剃光头。”
梁山伯看着一身道袍,怎么也想不到什么样的军中任务与道士、和尚挂钩。
难道是要请一个大师回军营超度亡魂?不对,晋国也有和尚,不用千里迢迢跑到秦国请。
此次的任务是与朱序接头,但刘郁离却没有选择直接与朱序接触。因为她不会氐语,只能以晋国人的身份出现。
朱序本就是晋国降臣,一旦与晋国人接触,很容易引起怀疑。为此,她选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道安大师。
第99章 驯龙高手
道安大师并不是一般人,堪称佛教中国化的奠基者,被尊为印手菩萨。慧远、慧持等名僧皆是出自他门下。
因他自称“弥天释道安”,后世僧侣便常以“释”为姓,代代相传,这也是独属于中国佛教的特色。
撇开后世影响不谈,此时,他还是一位在秦、晋两国都备受推崇的得道高僧,是当今佛教第一人。
道安大师于兴宁三年(365年)受桓温主簿习凿齿所邀,南下晋国弘扬佛法,于襄阳居住了十多年,这期间朱序任南中郎将、兖州刺史,镇守襄阳,两人私交甚笃。
一直到太元四年(379年)秦军攻陷襄阳,朱序被俘,连同道安大师、习凿齿三人在战后被秦军送往长安。
当时秦国皇帝苻坚曾感慨,“朕以十万之师攻取襄阳,唯得一人半。”
其中一人是指道安大师,而半人则是习凿齿。
苻坚对道安大师礼遇有加,令其驻锡五重寺,主持数千人的大道场。
从皇帝到大臣再到百姓,无不对这位得道高僧推崇至极,这也就是刘郁离选择从他切入的原因。
刘郁离的想法很好,但是一切真能如她所愿吗?
等她看到五重寺外重重守卫时,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苻天王,金屋藏娇都没你藏得结实。
白敏行:“现在怎么办?”
刘郁离并没有对白敏行、梁山伯透露任务内容,二人只知道此行到秦国是为了见一人,如今来到五重寺还以为所见之人就是道安大师。
刘郁离正在苦苦思索之际,忽然听到梁山伯的声音,“老伯,你别再上前了,那些官兵很凶的。”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梁山伯正对着一位中年男子说话,那人一身织金滚边玄衣,目含紫光,臂长过膝,雅量瑰姿,气度惊人。
身后还跟着四个锦衣华服,佩戴刀剑的护卫,左侧之人重瞳异象,目光如电,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盯着梁山伯,大有对方一个不对劲,立马抽刀砍人的狠辣。
右侧之人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气势如雷,注视着刘郁离目光不善,面带警惕。
至于后面两位也是相貌堂堂,体格雄伟。
刘郁离忽然有些心慌,这一行人太有特点,以至于她一眼就认出了为首之人的身份——秦国皇帝苻坚。
而不明真相的梁山伯继续上前,逼近苻坚一行人,问道:“你们也是来见道安大师的吧?”
苻坚摆手制止了想要阻止梁山伯过来搭话的侍卫,见眼前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道袍却一脸憨厚坦诚,更像一位读书人而非方外之人。
一个“也”字令苻坚意识到梁山伯等人的来意,微微一笑,极具长者的宽厚大度,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也想见道安大师?”
梁山伯没有说话,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一袭蓝色直领宽袖道袍,三两步来到苻坚面前,左手抱右手,内掐子午诀,行了一个道教的拱手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常清子见过陛下。”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白敏行吓得差点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又不是梁山伯那个呆子,真以为三人此行到秦国单纯是为了求见道安大师的。
梁山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伯.......原来是.......”
先是行了一个儒生的拱手礼,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慌忙改成道家的拱手礼。
如此不伦不类的行为,引起了苻坚一行人的异样眼光。
苻坚对于刘郁离一语道破他的身份,起了几分兴趣,不住打量着对方问道:“你们是刚改行做道士?”
全是破绽等于没有破绽。刘郁离昂起头,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才三天。”
梁山伯没觉得刘郁离的话有什么问题,依旧是坦然模样,而白敏行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同于几位侍卫的防备、谨慎,苻坚反而更在意刘郁离改行的原因,“为什么?”
刘郁离毫不犹豫道:“为了出名。”
苻坚身后之人纷纷以一副此人想出名想疯了的模样看着刘郁离。
苻坚倒是对刘郁离的坦诚率性有几分欣赏,见惯了阿谀奉承之人,很少有人能在知道他的身份后,依旧毫不遮掩自己的私心。
“出名和求见道安大师有什么关系?”
刘郁离十分坦荡,问道:“陛下听说过碰瓷吗?”
见苻坚摇头,便解释道:“市井中常有一些混混无赖之辈,手拿瓷器的故意撞人,瓷器一碎,便说这是贵重之物,要对方高价赔偿。”
“如果贫道能得到一个与道安大师辩论经法道义的机会,输了,是贫道不如大师。”
“平局,是贫道与大师水平相当。”
“赢了,是大师不如贫道。”
“贫道怎么都不亏。”
白敏行捂住自己的脸,恨与刘郁离同伍。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苻坚还有说什么,四侍卫中的一个当即怒骂道:“无耻小人!”
刘郁离岂能忍,当即回怼过去,“你哪位?”
“度支尚书,朱序。”因刘郁离已经识破苻坚身份,所以伪装成侍卫的朱序没有再遮掩自己身份,甚至为了打压对面的无耻小人,刻意搬出了自己的官职。
刘郁离瞳孔一震,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以如此离奇的方式在入秦国第一天就遇到了要接头之人。
、
眨眼间,已经恢复了正常,朝着朱序审视一番后,抬起头,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前晋国南中郎将、兖州刺史朱序,朱使君。”
一个颇有重音的“前”字与一唱三叹的“朱使君”令所有人感受到刘郁离对朱序赤裸裸的嘲讽。
朱序当即涨红了脸,上前几步就要朝刘郁离动手,而刘郁离退后几步,大叫着,“你是秦国的官,不能杀晋国的民。”
同行的几位侍卫忍俊不禁,苻坚摆摆手,劝阻道:“不过一顽童,何须与他计较。”
苻坚今年四十四岁,而刘郁离年仅十七,也就比他的孙儿年长一些,在他看来这还是一个少年。
听到东晋版的“他还是一个孩子。”刘郁离立马明晃晃地朝着朱序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果然官越小的人心胸越小。”
此言在贬低朱序的同时,暗夸了苻坚。毕竟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大的官吗?
自然没有。那也就是说苻坚的气度乃是天下第一。
虽然奉承话苻坚听过不少,但以这个角度夸他气量无双的还是第一次。
“你倒是不怕朕治罪于你。”
刘郁离含笑道:“贫道是看人下菜,平生最擅长的就是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
今日若遇到的不是苻坚,她绝不敢如此放肆。
苻坚此人在魏晋中是独一份的宽容大度,宽容到什么地步,宽容到后赵降臣张平背叛秦国以并州之地投降东晋。
苻坚派兵征讨张平,张平不敌投降,苻坚不仅没有杀了张平,反而还封张平为右将军。
就拿朱序为例,当年朱序被秦国俘虏后,曾经想要叛逃回晋国,秘密藏在夏揆家中,苻坚怀疑此人窝藏朱序,就将他拘捕,朱序为了不连累好友,主动自首。
苻坚感动朱序对朋友的情义,不仅没有处罚朱序,还封他为度支尚书,令其执掌秦国财政大权。
难得遇到一个在皇帝面前依旧保持真性情的人,苻坚爽朗一笑,开玩笑道:“那朕是人,还是鬼?”
刘郁离:“当然是人了,还是天人。”
此话,若是朝中任何一个大臣说,苻坚都能当成阿谀之言,一笑而过。唯独刘郁离说此话时,一双眼中满是赤诚,令人格外信服。
在刘郁离看来,苻坚确有几分天人之姿,在现代此人有一个绰号,名曰“驯龙高手”。
苻坚的一众手下中将来会出六位皇帝,远的不提,单就今日带来的四名侍卫,除了朱序外,其余三人皆是开国之君。
左侧重瞳的吕光是后凉的皇帝。
右侧七尺七寸的慕容垂,一代战神,乃是后燕的开国皇帝。
至于另一位姚苌建立了后秦,苻坚就是死于此人之手。
换言之,苻坚今日带来的几位侍卫,全是二五仔。
对于刘郁离的话,朱序暗骂了一声,“马屁精!”
刘郁离对此回复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朱序朝着苻坚劝谏道:“陛下,此人来路不明,行事鬼祟,还是小心为好。”
苻坚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身边之人皆是武功盖世的当世英豪,自然不惧刘郁离几人。
“你若是想见道安大师,为何不作和尚?”
刘郁离摸了摸自己乌黑秀丽的头发,认真说道:“我舍不得这三千烦恼丝。”
此话一出,苻坚等人放声大笑,之前刘郁离的那些疯言疯语都多了几分孩子气。
朱序更是借机嘲讽道:“黄毛小儿!”
苻坚开口道:“朕有一个问题,你若是能答得满意,朕便带你一起去见道安大师。”
刘郁离自信满满道:“陛下尽管问,天下没有贫道答不出来的问题。”
苻坚一双虎目看着刘郁离问道:“你说朕该不该攻打晋国?”
听到这个问题,朱序心中一惊,叫道:“陛下!”
如此大事岂能在街边问一小儿?
刘郁离一时间愣住了,一来她没想到苻坚竟会对一初见之人问出这个问题。
二来这个问题并不好答,因为她是晋国人,而苻坚是敌国皇帝。
更何况苻坚还有一个前提条件,答得满意。
苻坚想南下攻打晋国的心思,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绝大部分都是反对意见。
苻坚最为倚重的谋士王猛,曾在临终前特意交代,“晋国虽然偏居江南,却是华夏正统,而且上下安和,陛下千万不要打晋国的主意。”
苻坚的亲弟弟苻融、宠妃张夫人、太子苻宏无不反对,唯有慕容垂、姚苌等异族代表渴望建功立业,赞同对晋国动手。
今日苻坚出宫去见道安大师便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份肯定。
刘郁离知道苻坚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只不过这个答案绝不能从一个晋国人口中说出。
第100章 挑战慕容垂
刘郁离走到苻坚面前,再度施礼,“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不该掺和俗世之事。”
苻坚还以为刘郁离搬出道士身份,是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未曾想他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但谁让贫道是个贪名好利的俗人,况且,陛下以九五之尊垂问于贫道,若是不答,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此番礼遇。”
“陛下可知佛、道二教的差别在哪里?”
在所有人都以为刘郁离会就此长篇大论时,她却说了一个笑话,“佛说来世,道重今生。一个讲究放下,一个则是拿下。”
“这个问题如何选,就要看陛下究竟信佛,还是信道。”
在这些人眼中,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若真是说出一个天花乱坠的答案,反而不正常,既然是个玩笑般的问题,那就以玩笑终结。
苻坚此时就在五重寺外,其余人默认他是信佛的,均以为刘郁离此言是想要劝他放下攻打晋国的执念。
但苻坚却不这么认为,刘郁离既然是道士,那他的答案必是倾向于道教的拿下。“你是支持朕攻打晋国?”
也许苻坚看破了刘郁离的投机取巧,非要逼她说出一个答案。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支持或是反对,贫道都能找出理由。但说一千,道一万,全是废话。”
“真正口含天宪,能做出决策的只有陛下。”
难道她随便一句话,苻坚就会听从吗?
苻坚真想知道一个路人的答案吗?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她所做的也就是随意一答。
苻坚对她的态度,好比她在街头偶遇一只毛色尚顺眼的狸奴,顺手逗了一把,仅此而已。狸奴若是喵喵叫几声,听得顺耳,会心一笑。
若是逆耳,不过一狸奴罢了,还能与之计较不成?
梁山伯想说什么却被白敏行制止,最终颓然低下头。
是了,这样的天下大事,岂是他们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苻坚端着一张脸问道:“这算什么答案?你不是说天下没有你答不出来的问题吗?”
刘郁离摆摆手,无赖道:“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
少年自有少年狂,谁年轻时没吹过牛。
苻坚对此微微一笑,没有多言,等他带着人朝五重寺走去,刘郁离见状立即跟在身后。
朱序瞥了一眼想说什么,却见苻坚没有阻止,一甩手,不复多言。
半刻钟,一个穿着袈裟,皱纹满面,形貌黑丑的老和尚来到苻坚面前,行了一个合十礼。
白敏行惊愕异常,赶忙低下头,借着行礼掩饰脸上异色。
梁山伯虽有些许诧异,但一闪而过,整个人在行礼拜见时,姿态更为谦卑。
刘郁离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毕竟在历史上这位道安大师曾因容貌丑陋,为剃度师轻视,赶去田地里辛苦劳作数年。
直到道安展示出非凡的佛法悟性才被送去受具足戒,正式成为佛门弟子。
苻坚与道安大师寒暄一番过后,很快开门见山地说起来意。
“朕想和大师南下同游,到疑岭拜谒舜帝陵寝,去会稽瞻仰大禹遗迹。泛舟长江,东临沧海,真是人生乐事!”
此话无疑是在说晋国是个旅游的好地方,朕想去看看。
慕容垂、姚苌两人则是与幸荣焉的表情,就差手拿彩旗,为苻坚摇旗呐喊了。
而吕光、朱序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前者是因为吕光也想在攻晋上添砖加瓦,而苻坚却想让他远征西域。
后者朱序则是心念故国,秦国国力远胜晋国,一旦开战,晋国危矣。
相比于刘郁离的淡然,白敏行与梁山伯两人低着头,脸色阴沉如深渊。
他们都是晋人,此时此刻听着别国君主在商讨攻打祖国,一个个心如油煎。
苻坚等人此举完全没把刘郁离等人放在眼里,因为猛虎从不会因为蚂蚁而谨言慎行。
更何况,攻打晋国此事并非一件隐秘,山雨欲来风满楼,两国的有识之士都能看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场山雨将在何时落下。
作为一代大师,道安自然不会听不懂苻坚的明示,神色平静,淡然道:“陛下统治天下当顺天而为,身居中原而控制四方。”
“秦国兴盛昌隆,陛下的功绩可比尧舜,为什么一定要栉风沐雨,图谋远方呢?”
苻坚眼中的坚定没有因道安的话减损半分。
道安遥望南方,一阵风吹来,他的声音多了几分缥缈苍茫,“东南之地,瘴气潮湿,虞舜帝就一去不返,大禹也是如此,何以劳动您御驾亲征?”
刘郁离暗自心惊,她是手拿剧本的人,自然知道苻坚此次南下的结局。而道安大师话中之意,已然在暗示苻坚此行,性命难保。
道安继续劝诫道:“如果您一定要御驾亲征,千万不要去江淮之间,可以居住在洛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时此刻,刘郁离怀疑道安有窥见未来之能。
苻坚是魏晋时期最有可能完成大一统的人,若是他能听从道安之言,历史兴许会被改写。
不知不觉间,刘郁离沉浸其中,隐隐成了历史见证者。
面对道安的再三劝告,苻坚却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是嫌弃秦国的国土不够大,人口不够多。只是想着一统六合,济世救民。”
“朕也并非穷兵黩武之人,只是想着有朝一日南迁的百姓能回归故土。”
“朕既大运所钟,将简天心以行天罚。”
至此,刘郁离总算知道为何苻坚非要铁了心攻打晋国,原来这是个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中二,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此时,刘郁离忽然有点能摸清苻坚为何对她们几人态度如何温和了,敢情他们已经被苻坚划进秦国户口本了。
这哪里是晋国人,这分明是朕未来的百姓。
不得不说,刘郁离十分敏锐,完美猜中了苻坚的心思。
刘郁离再次抬头看向苻坚,忽然觉得对方身上的中二光环太闪亮,闪得她眼疼。
苻坚听了一堆逆耳忠言,忽然注意到刘郁离的眼神,直接将人拉过来,企图分散火力。
“不是要碰瓷道安大师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刘郁离故作成熟,老气横秋道:“那是因为贫道已经遇到了比道安大师更厉害的陛下了!”
一个玉貌清扬,十七八岁的青年,却总是刻意模仿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在真正的中年人看来十分喜感,让苻坚不禁回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着急长大的少年时光。
苻坚:“你出名是想当官吗?”
少年人无不渴望着出人头地,他那时也是这般。
刘郁离在点头与摇头之间纠结一会儿,顿了顿,选择了一句足够中二的话,豪气万千道:“我想让这个世界知道我曾来过。”
“好一个让世界知道我曾来过!”苻坚慷慨激昂,朝着刘郁离的肩背猛然一拍,“有志气,像朕!”
“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此乃朕毕生所愿。”
此话表明了苻坚的决心,统一天下,民族平等,皆为朕之子女。
朱序顿时不满了,“陛下慎言!”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黄毛小儿岂能肖像一国之君。
扭头看向刘郁离愤怒道:“身为晋人却鼓动陛下攻打晋国,好一个寡廉鲜耻之人!”
刘郁离心中冤枉,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迎合苻坚的中二,压根没想到会被朱序曲解为煽动苻坚进攻东晋。
眼珠一转,抓住机会借题发挥,“陛下,贫道心胸狭隘,最好面子。不知能不能向您的尚书大人请教一二?”
先借机把朱序痛打一顿,然后借着探伤的名义,正大光明登门拜访,如此便不会引人怀疑。
苻坚笑了笑,“小道士,朕的尚书大人可是将门世家。”
听出苻坚对刘郁离善意的提醒,朱序差点气炸了,看着刘郁离叫嚣道:“与你动手岂不是脏了本官的手!”
一双桃花眼浅笑盈盈,刘郁离一撸袖子,说道:“先说好,我没钱赔医药费!”
苻坚忍俊不禁,“你若是赢了,医药费朕替你出!”
话虽这么说,但他并不认为刘郁离一个年轻人能是沙场猛将朱序的对手。
梁山伯面有忧色,白敏行朝着他摇摇头,示意毋须担忧。
一直跟在苻坚身后的姚苌与朱序向来不对付,见他被人挑衅,忍不住说道:“小道士,你要是能把朱大人打趴下,我请你吃酒。”
刘郁离扭头看向慕容垂,问道:“这位大人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慕容垂一捋美髯,沉声道:“你若是赢了,老夫腰间这把宝刀赠予你。”
此话一出,一旁的吕光却道:“光要是能打败朱序,慕容将军能将宝刀赠予光吗?”
慕容垂:“小儿游戏,岂值得吕将军出手。”
刘郁离一听,便知慕容垂腰间那把刀大有渊源,便是吕光这等猛将亦是垂涎不已。
朱序看着慕容垂腰间的宝刀,目光晦涩,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桓大司马(桓温)的佩刀。”
太和四年(369年),枋头之战,慕容垂大败桓温,斩杀晋军三万,这把刀便是战利品。
此战过后,桓温北伐事业功败垂成,声望大损。
两个晋人打起来,一个鲜卑人给出的赌注却是晋国大司马的佩刀,此举无疑将晋国的颜面扔到地上踩。
再结合慕容垂一直力劝苻坚出兵东晋,便知此举意在告诉苻坚,晋人不足为惧。
朱序看清了慕容垂的用意,心中屈辱,羞愧难当。
晋国自恃华夏正统却偏安一隅,以至于氐族、鲜卑、羌族等异族纷纷将其当成肥肉,所有人都想啃两口。
来自晋国大司马的刀在多年后成为分割晋国这块肥肉的餐具,何其讽刺!
刘郁离扭头,扫过慕容垂腰间宝刀,视线不断上移,落到慕容垂花白的须发上,朗声说道:“不知慕容将军与朱将军武功孰高孰低?”
慕容垂轻轻瞥了一眼朱序,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已知道答案,朱序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刘郁离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看来只有打败慕容将军,这把刀贫道才能拿得心安理得!”
刘郁离突然改变主意要挑战慕容垂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便是苻坚都愣住了。
慕容垂封号冠军将军,寓意勇冠三军,哪怕苻坚手下一堆猛将,有张蚝、邓羌这种万人敌级别的,他们也不敢说一句能打败慕容垂。
而如今,刘郁离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却放言要打败慕容垂,所有人第一意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垂本人更是没有半分与刘郁离交手的意思,到了他这种地位,与年轻人动手,那是自降身份。
慕容垂再是被国君迫害,不得不避难秦国,但他却是燕国先皇之子,天潢贵胄,如何会与一寂寂无闻的毛头小子比武。
这不正应了刘郁离之前那番碰瓷道安大师的话吗?
最差的结果便是刘郁离输了,落一个不如慕容垂的名声。
但当世武将谁又敢说一声,我比慕容垂强?
慕容垂不肯自降身份,刘郁离最擅长的却是蹬鼻子上脸,拱手施礼后说了一句,“慕容将军得罪了!”
说完,悍然朝着慕容垂发动攻击。
第101章 晋国奸细
刘郁离这一拳来得又急又猛,带着破空声朝慕容垂面门袭去,打人不打脸,仅此一招,原本淡然平静的慕容垂脸色一沉。
微微侧身避过,慕容垂擒住刘郁离手腕,卸去对方力道之后,将人当成木头整个抡起,朝着身后的大树用力一砸。
刘郁离借机扣住他的肩膀,顺势飞起,右脚凌空狠狠踢向慕容垂胸口。
慕容垂不闪不避,架起左臂横挡,从未感受过的巨大力道将他手肘震得骨头发麻,隐约间还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嘶!”慕容垂倒吸一口气,纵横沙场几十年,第一次遇到单靠巨力就能与他持平之人,恼意化为战意,沸腾而起。一改之前的轻忽、不屑。
所有人看出这位鲜卑战神开始动真格的了,只见他右腿以不可以思议的角度甩出,直奔刘郁离下盘。
刘郁离足下一个用力,跃身避过,下一秒慕容垂的勾拳已经落到她的下巴,偏头躲避,刘郁离反应不可谓不灵敏,纵是如此依旧被拳风扫过,下颌处多了一道血痕。
疾退数步,鞋底在青石面上划出一道直线,刘郁离身形刚刚稳住,慕容垂的肘击已到面门。
身体向后弯曲,避过的同时,左腿向上一踢,扫向慕容垂咽喉,一击不成,刘郁离迅速弯曲右腿,一个顶击,膝盖骨撞断了慕容垂一根肋骨。
慕容垂啐出口中血沫,忽然矮身前进。刘郁离使出一招擒拿手扣向对方手腕,却落了空,慕容垂一记鹞子翻身,绕着刘郁离飞身旋转一周。
刘郁离身子像蛇一般弯曲,两条腿化身绳索牢牢绞住慕容垂腰腹,紧接着翻身压下。
慕容垂看出了她的意图,右膝盖顶在地上,一个借力当即就要强行扭转二人姿势。
不承想刘郁离早有防备,一招龙爪手径直锁向慕容垂咽喉。如此命脉岂能轻易落到敌人手中,慕容垂左臂再度横挡,龙爪手忽然转变目标,擒住慕容垂左手腕。
慕容垂忽然意识到他中计了,右手一个肘击想要逼迫刘郁离改变攻势,但对方强行硬接,同时将他之前早已骨裂的左臂一个翻转压在后腰。
刘郁离腹腔剧烈震荡,嘴角流出一丝血迹,左手却死死扣着慕容垂后颈。
这场比试来得莫名其妙,结果也是出人意料。
哪怕之前刘郁离要对阵朱序所有人都会认为她输定了。后来转而挑战一代战神慕容垂,更没人能想到她会赢。
一个个瞠目结舌,身子比一旁的柳树桩子还僵硬。
“慕容.......将军,你太久……没输了!”
刘郁离气喘吁吁的声音将众人从错愕中唤醒,白敏行长长喘出一口气,此时才意识到之前他一直忧心比试,尤其是最后一刻,呼吸都停了。
梁山伯走到刘郁离身旁,低声问道:“有没有受内伤?”
慕容垂的最后一击,刘郁离是硬接的,万一伤到心肺,不能随便移动。
刘郁离想要摇头,却发现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喘着粗气吐出一个字,“没!”
梁山伯见他脸色苍白,额上大汗淋漓,便知比试过去,刘郁离提着的最后一口心气卸下,整个人脱力了。
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刘郁离喉头腥气阵阵上涌,却咬着牙,扬起嘴角。
随后,姚苌、吕光扶起趴在地上的慕容垂,只见他萎靡不振,静默无言,凄凉到像是狼王厮杀战失败后,被逐出狼群的旧王。
吕光低声安慰了一句,“那小道士一时侥幸,慕容将军要不是轻敌……”
似乎是意识到将军轻敌是大忌,输了就是输了,给自己找理由反而失了将军风度。
瞥到慕容垂花白的头发,脸颊堆积的皱纹,吕光想起一件更残忍的事,慕容垂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英雄迟暮。
对于一位将军而言,这个年龄早已过了巅峰。以后的日子,慕容垂的体力会一日不如一日,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刘郁离胜了,朱序先是欣喜不已,紧接着看到慕容垂失落如泥的样子,欢喜中又夹杂着沉闷,笑意越来越淡,最终被悲悯取代。
吕光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想到了。
苻坚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慕容垂花白的头发上,视线隐隐下移,瞥到自己手上半干半皱的皮肉,好似被放置了一年的橘子,早已失去刚从枝头摘下的鲜活。
窥到这一幕的慕容垂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晦涩的情绪,垂眸再睁开之际,那些阴云尽数散去,推开吕光、姚苌二人,缓缓走到苻坚面前。
“心在建康,身老长安。老夫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亲眼看到陛下囊括四海,一统九州。”
苻坚嘴唇嚅动,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消了音。
慕容垂袖中右手握紧,他意识到自己这一输,很可能令苻坚联想到自己。同样的年华老去,同样的壮志未酬。
一低头,解下腰间宝刀,走到刘郁离身旁,双手捧着宝刀,郑重道:“小道士,这把刀归你了。”
慕容垂的反应有些不对,刘郁离一时间拿不清他在打什么主意,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此时,慕容垂扭头朝着苻坚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喜从何来?苻坚不明所以,而慕容垂接下来的话令他从忧转喜,进而心花怒放,“罚晋在即,天赐猛将,此乃吉兆,不正说明陛下乃是天命所归吗?”
其余人诧异不已,完全没想到慕容垂竟能将此事与天象对应。
刘郁离忽然意识到慕容垂的筹谋,伸出欲接宝刀的手凝滞了,即将缩回之际,慕容垂径直把宝刀塞到她手中。
一副谆谆教诲,叮嘱后辈的殷切模样,“会有一日斫蛟鼍,不使龙泉匣中鸣。”
鼓励刘郁离拿着这把宝刀投军杀敌,建功立业。
慕容垂爽朗豪迈的声音响起,“小道士一身神力,又出现得如此巧合,一定是上天见臣老迈,不忍耽误陛下大业,特意赐下猛将,助陛下早日南下,并吞八荒。”
短短几句话,慕容垂已经从一个落败的武夫迅速切换为纵横捭阖的政治家,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之所以拿出桓温的佩刀做赌注,一方面固然是认为刘郁离无法赢,拿不走东西。另一方面则是借机鼓动苻坚出兵征讨晋国。
如今虽然输了赌局,但他却以此将苻坚生出的动摇尽数转化为坚定的信心,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胜而赢。
慕容垂的政治智慧令刘郁离暗自心惊,她能在输掉赌局后,不消片刻便能收拾好心情,转败为胜吗?
作为一个将军,她要学得还有很多。
吕光、姚苌二人此时对慕容垂也是钦佩不已,唯独梁山伯与白敏行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没想到一场比试,却能被慕容垂拿来做筏子。
苻坚一颗心轻飘飘的,飞扬到天边,整个人红光满面,乐陶陶道:“小道士是天赐猛将,难道慕容将军就不是了吗?”
“十三出征,勇冠三军。慕容垂之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朕的大业怎能离得了慕容将军!”
小道士虽然勇猛,到底年轻,还需要好好栽培。刚才的比试侧重气力、武艺,但打仗可不是单靠一身蛮力就行的。
苻坚走到慕容垂面前,拍拍慕容垂的肩膀,紧接着扭头看向刘郁离,一副满意至极的表情。
先是指着慕容垂朝众人说道:“这是朕的冠军将军。”拍了一把刘郁离的头,继续说道:“这是朕将来的龙骧将军。”
此话一出,刘郁离与姚苌脸色大变。
姚苌像是吃了一颗半生不熟的青梅,又酸又涩。
几日前,苻坚才对他说过,“当年朕以龙骧将军的名号起家,成就今日一番事业。从来没有把这个名号赏赐给别人。你好好努力,将来朕封你为龙骧将军。”
当时姚苌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沮丧。这才几天时间,又冒出来一个龙骧将军?
姚苌心中担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当年苻坚对慕容垂一见倾心,亲如家人,恩宠有加,远超其余勋功旧臣。
一个慕容垂还在,又来一个小道士,苻坚身旁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姚苌整个人嫉妒到扭曲。
刘郁离此时也想到了历史上苻坚、慕容垂二人一见倾心的典故、苻坚对姚苌的许诺。
就是因此许诺,淝水之战后,苻坚大败后,姚苌起了反叛之心,后来并杀死了苻坚。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姚苌算是奉旨造反。
苻坚完全没意识到他一句话引发的暗流涌动,只顾着好奇小道士的身份来历,问道:“你既有如此本领,为何还想着碰瓷?”
这样一身好武艺为何一定要通过碰瓷出名,而不是堂堂正正投军杀敌,扬名立万?
刘郁离对此早有准备,语气中三分愤懑、三分幽怨,其余的全是套路,“我家没有门。”
见苻坚等人没有听明白,解释道:“豪门、寒门都要有个门,而我是流民。”
历史上,刘裕这样的一代战神,却因寒门出身,征战到五十八才称帝,而且只当了两年皇帝便病逝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年仅十五岁称帝。准确地来说是复国,因为拓跋珪本就是代国皇室之后。
秦国覆灭代国后,拓跋珪向秦称臣,直到淝水之战秦国覆灭后,拓跋珪重整旗鼓,光复代国,后改号称魏。
她要是以流民之身投军,以晋国的门阀等级之森严,征战一生也别想爬上权力顶峰。
原著中梁山伯已经当了县令,而祝家为何还不同意他与祝英台的婚事,那是因为祝家清楚县令是梁山伯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苻坚、慕容垂等人不由得想起晋国的九品中正制,流民出身,便是再大的本领也是为人作嫁。
苻坚今日一行人,除了朱序出身最差是个将门世家外,其余的不是部落首领之子,便是皇帝宗室之后,皆是天潢贵胄。
越是掌握权势的人越明白权势的重要。在得知刘郁离出身流民后,立即理解了他对出名渴望。
唯独姚苌起了别样心思,意有所指道:“一个文韬武略的流民?撒谎也要仔细斟酌!”
梁山伯、白敏行低着头,沉默不语。
苻坚、慕容垂皆是习武之人,他们清楚习武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况且观刘郁离言谈举止,很明显不是大字不识、四肢发达的莽夫。
姚苌冷冷一笑说道:“我看你就是晋国的奸细!”
闻言,朱序下意识扭头看向刘郁离,嘴唇微张,一双虎目睁圆。
第102章 各怀鬼胎
刘郁离推开梁山伯,抬眸上下打量着姚苌,问道:“你挑个日子!这顿打,是今天挨,还是明天?”
此话一出,姚苌想起刘郁离要对朱序动手的原因,不就是朱序指责他身为晋人却鼓动敌国君主攻打故国吗?
小道士不仅武力过人,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
这个印象是刘郁离有意为之,为小道士树一个武德充沛、有点小聪明的张扬人设。
果然,苻坚忍不住为新欢说话,“小道士这一点就着的性子,别说当奸细了,就是当将军,脾气都大了。”
慕容垂有心让苻坚将小道士当成出兵的吉兆,及时递出台阶,为刘郁离解释“你这身功夫学得太杂,想来是东拼西凑来的。”
从这一点来看,小道士说自己流民出身,有一定可信度。
刘郁离却对他的说法十分不满意,嘟囔道:“这叫集百家之长。”
说完,手腕一转,宝刀在她掌心如陀螺一般旋转,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在说看在这把刀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刘郁离刺猬一样,不好下手,姚苌看向最老实的梁山伯,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身份,还不速速招来!”
“在世家给人当过奴仆!”在心中默背人设的梁山伯脱口而出。
随后一副失言的样子,低头小心觑向刘郁离,怎么办?他们还没问,他就说了?
按照刘郁离原先的剧本,三人皆是流民出身,后进入世家学得一些本领,却因不甘心久居人下,所以才选择到秦国找机会碰瓷,博一个出路。
给人当过奴仆这么不光彩的事当然要遮遮掩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说出。
梁山伯知道自己不善撒谎,时常将刘郁离安排好的人设台词在心中反复默念,是以刚才姚苌略微施压,应激之下,脱口而出。
白敏行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逃奴。”
算是默认了梁山伯的话,三人曾为贱籍。
“猪队友!”刘郁离愤愤瞪了二人一眼,“下次谁再说不该说的话,贫道就把他的嘴缝起来!”
苻坚、慕容垂等人反而隐隐有一种窥破秘密的惬意,对之前刘郁离被人问及身份,总是动不动跳脚的暴脾气有了合理解释。
因为出身低微,所以过度敏感,既怕被人知道身份,又怕被人看不起,于是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
流民出身已经是底层了,还给人当过奴仆,这身份着实低到超出众人想象。
姚苌得意地仰起头,看刘郁离的目光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这样的出身难怪在晋国待不下去。
刘郁离挺直脊背,昂着头,严肃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落到姚苌眼中就成了被人拆穿身份后的挽尊,讥讽道:“小道士,你不该穿蓝衣,你该穿青衣。”
自汉代以来,青衣常为奴婢之服。
朱序想起蔡邕的那篇传世佳作《青衣赋》,赋中写了一位出身卑微,但容貌秀丽,品德高洁的青衣女子。
“金生砂砾,珠出蚌泥。叹兹窈窕,产于卑微.........宜作夫人,为众女师。伊何尔命,在此贱微。”
这里的青衣美人更多的指代无数因出身低微而怀才不遇的落魄之人。
朱序忍不住心生感叹,才能堪比孔明的王猛在晋国都得不到重用,更何况一个曾为贱籍的小道士。
若是世间还有小道士的一线出路,只有在秦国。
“看来你是选今天。”刘郁离从姚苌的表现替他做出了选择,说完,手持宝刀,刀鞘重重击在姚苌胸口。
力道之大,姚苌接连退了数步,方稳住身形。“你敢动手!”
一个贱籍流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郁离微微一笑,“我还敢动脚!”
说完就要长腿一伸朝着姚苌踹去却被朱序一把拉住,低声劝诫道:“以下犯上是大忌。”
小道士要想在仕途谋得一席之地,随时随地翻脸的性子得好好磨一磨。
苻坚站出来打圆场,“姚将军何必与一个小孩子计较,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分别瞥了刘郁离、姚苌二人一眼,示意双方收敛。
刘郁离冷哼一声,把玩着手中宝刀,沉默不语。
姚苌暗暗压下心底愤恨,扯出一丝笑意朝着苻坚说道:“陛下,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只要苻坚一走,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小道士。
刘郁离看出了姚苌的用意,没有说话,先是抬眸期待地看着苻坚,见他的视线在朱序、姚苌、慕容垂、吕光四人身上不断切换,就是没有看向她,偏过头,一副不肯搭理人的倔强模样。
苻坚此时暗忖,小道士不好带回宫,但放到哪里又是个问题。
小道士与朱序、姚苌不和,放在这两人府邸多有不妥。
但若是放在慕容垂宅中,又难免令他想起今日比试的结果,心情不佳。
最后只有吕光一个人选,但吕光觊觎那把宝刀已久,如今却被小道士得去,以吕光的性格,说不定还没回到府上,二人就要再动手比试,定夺宝刀去向。
思来想去,这几人中朱序脾气是最好的,又同是晋人,不如先将小道士安放在他府上。
苻坚将此事一说,朱序还没说什么,刘郁离倒是急得跳脚,“不行!之前姓姚的就说贫道是晋国奸细,要是再和朱序住一起,被人泼了脏水都没处说理去。”
“贫道要住姓姚的家,不是说贫道是奸细吗?那贫道就随时随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他能不能找出贫道的罪证!”
说到最后“罪证”二字,声音格外重,俨然还在嫉恨姚苌之前的话。
苻坚更不放心了,端出君主的威严,“听话!你日后也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岂能如此小性!”
见刘郁离低着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轻声问道:“你难道不想效命于朕?”
刘郁离摇摇头,“从来没有人待贫道像陛下一般好,贫道听陛下的。”
苻坚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决定走仕途,明日便把这身衣服换了,改回俗家姓名。”
说到此处,苻坚忽然想起还未曾问过小道士姓名,开口道:“你原本姓甚名谁?”
刘郁离:“刘筠。如玉有润,如竹有筠的筠。”
她被过继到沛国刘氏,这一支嫡系讲究单名为贵,为了同祖上保持一致,刘琰便与她商量,以“筠”作名,郁离为字。
筠也有竹子之意,正与郁离二字相配。
古人名与字通用,如此也不算改名换姓,于是就同意了。
这个名字在秦国没有人知道,因此刘郁离用得毫无负担。
且说一行人告别道安大师,各回各家。
慕容家。
慕容垂挥手屏退侍女,执起茶壶要给对面的姚苌的倒水。
姚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急忙接过茶壶,先给慕容垂倒了一杯茶水,再将自己跟前的茶杯满上。
慕容垂小啜一口,说道:“看不惯那个刘筠?”
姚苌张开嘴本想解释却在窥见慕容垂了然的目光后,颓然叹息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他随苻坚南征北战二十余年,几经生死,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如今,出现了一个更年轻更能打的,他们这些旧臣就要退位让贤,怎能甘心?
慕容垂轻轻吹了一下茶中浮沫,呷一口,闭上眼。淡淡的苦涩在嘴里泛滥开来,茶叶放多了,苦味压过了回甘。
“你我皆是异族,向来为宗室所忌惮。若是此次伐晋能立下赫赫战功,方有一席之地。”
从前丞相王猛到宗室大臣对他们都是利用加防备,苻坚虽然心胸开阔,待他们这些臣下赤诚宽厚,但苻坚今年四十有四,一旦他故去,那些宗室大臣必然不会对他们这些异族手软。
慕容垂的担忧,姚苌岂能不知,“我知道当前的大事是要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讨伐晋国。”
“如果那个刘筠是晋国的奸细,那秦国攻打晋国也是师出有名。到时候看朝中上下,谁还敢反对?”
见姚苌没有因一时冲动忘记伐晋大事,慕容垂放心了,开口道:“陛下刚得了一件新奇玩意,兴致正高,你若是做什么,岂不是平白惹陛下嫌恶。”
姚苌听出慕容垂有出谋划策之心,说道:“还请慕容将军教我。”
慕容垂用手指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阳平公。”
阳平公苻融是苻坚的亲弟弟,在反对对晋开战的那批人中,他的态度最为坚决,甚至闹到当面指着苻坚鼻子骂他,“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认为苻坚攻打晋国便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借刀杀人。姚苌一下子明白了慕容垂的意思,“明日,我便将陛下有意封一个小道士做龙骧将军的消息传过去。”
与此同时,刘郁离三人跟着朱序回了尚书府。
刘郁离打败慕容垂,夺得桓温宝刀之事,令朱序对她有所改观。
到了府邸,叫来管家、仆人,吩咐他们好好招待刘郁离三人。
在奔波劳碌了半个月后,刘郁离三人终于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夜半三更,明月高悬,正是酣眠时。
忽然一道黑影悄然潜行到门外,用刀片小心拨开门闩,打开一条缝隙,一闪身进了房间。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三两步来到床前,床上披头散发的朱序睡得正香,利刃即将落下之际,朱序猛然翻身,同时扯住被子绕着利刃一缠,眼看着就要脱困,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已经架到他的脖颈。
朱序:“你是谁?要做什么?”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杀人,来人必有其他打算。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知使君这颗心是否依旧是汉心?”
第103章 朱序叛变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知使君这颗心是否依旧是汉心?”
来人的问话令朱序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身份,确认道:“你是晋人?”
来人点点头并问了一个问题,“使君是吗?”
一个即将出口的答案在舌尖绕了三绕,没有出口,朱序轻轻说了几个字,“口说无凭。”
窗户纸透出淡淡月光,没有点灯的房间昏暗到仅能看到人影。
朱序感觉到手中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摩挲那是一块龙纹玉佩,指尖感受到一片凸凹不平。
“安石”二字不多时映入心底,来人身份昭然若揭。
朱序低头凝视了一眼脖颈上寒光闪闪的匕首,问道:“丞相就是如此对待晋人的吗?”
“当然不是。”来人的视线长久停留在朱序脸上,面巾之下露出的眼睛直视着朱序的,“但据我观察,秦皇对使君亲厚异常,使君亦是如此。”
说完,来人挪开了手中匕首。
朱序得到自由,并没有放声大叫,整个人反而沉默不语,几乎融进房间的暗影中。
当年襄阳之战,秦军兵分四路攻打襄阳,围城一年,城中所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地守城,朱序的母亲韩夫人甚至亲自登上城墙鼓励守军,察看战况。
见西北角城墙破损,率领家中女仆与城中成年女子百余人修筑城墙。
众志成城,上下一心,大家又一次在秦军的围攻中守住襄阳。
襄阳之战本不该败的,但是襄阳督户李伯护见秦国势大,秘密派其子到秦军那里表示愿意做秦国的内应,献城投降。
里应外合,襄阳失守。朱序被俘虏,之后他与李伯护被秦军送往长安。
结局是所有人没想到的,苻坚当众杀死了李伯护,因为他叛国不忠,反而对宁死不降的朱序极为欣赏,礼遇有加。
因此,被朱序寻到逃跑的机会,他藏在友人夏揆家中,只等着熬过秦军的搜查,逃回晋国,却不想苻晖抓了夏揆,逼问朱序下落。
朱序不忍连累好友,主动到苻晖那里自首,被押送到苻坚面前听候处置。
朱序以为他会死,当初守城时,他杀了不少秦军,如今被俘虏了,非但不投降还敢叛逃,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但苻坚没有杀他,也没有追究他的叛逃,还封他为度支尚书。
因为苻坚认为朱序死战守城乃是忠贞有气节之人,为友自首,更是有情有义。
就在朱序犹豫是自杀保全气节,还是认命留在秦国时,谢安派来的人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做内应,留在秦国为晋国尽忠。
从襄阳之战到如今,朱序被俘虏已经三年多了。这期间除了第一年,谢安派人与他联系过两回,让他安心潜伏在秦国外,后面再无联系。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那两次联系,是他不甘心投降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
有时候朱序会想,当初他因内应李伯护而战败被俘,投降的李伯护死了,不降的他却得到了李伯护渴望的荣华富贵,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最恨内应的人却成为新的内应。
被晋国遗忘的两年时间里,那些被迫当内应的痛苦也随之遗忘。他就像是一枚被晋国彻底抛弃的棋子。
不得不说,相比于司马皇室的刻薄寡恩,苻坚是一位所有忠臣都梦寐以求的明君、仁君。
朱序从没有因降臣的身份受到怀疑,苻坚对他恩宠有加,时常带在身旁。
就在朱序以为他能摆脱内应宿命时,晋国来人了,此时此刻,五味杂陈,一颗心像是落在蛛网的蝴蝶,颓然振翅却始终得不到解脱。
不知沉默了多久,朱序开了口,“丞相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黑衣人:“秦国对晋开战的情报,越多越好。”
黑暗中,朱序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声音沉闷带着夏季暴雨来临前的压抑,“秦晋之间不一定会开战。”
黑衣人眼神一暗,问道:“也就是说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见朱序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想看看秦国的财政账簿。”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秦国的调兵遣将信息在财政账簿上多少能透露一些。
而朱序是度支尚书,掌管财政大权,这些瞒不过他。
等了一会儿,朱序没有说什么,黑衣人拿过被放到桌上的玉佩,立即起身离开。
黑暗的房间中,朱序待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披上外衣,急匆匆出了房门,来到刘郁离三人居住的院落。
远远只见,三人的房间还亮着灯,朱序有些诧异,立即来到刘郁离房间门口,急促的敲门声在暗夜中十分清晰。
然而,房间里却没人开门。
莫非刚才的黑衣人果真是刘郁离?朱序揣测之时,隔壁的房间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开门的梁山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朱序已然闯进屋内,环顾一周,发现白敏行穿着一袭道袍,一手拿着桃木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房间里只有两人,还有一人不在。
朱序问道:“刘筠呢?”
“他……去……茅厕了。”不知为何,白敏行的声音有些气虚。
朱序扭头看向房间门口的梁山伯,反问道:“是吗?”
梁山伯点点头,似乎怕朱序找刘郁离有事,特意解释道:“应该快回来了。”
朱序:“他去了多久了?”
不知为何,朱序的声音听在梁山伯、白敏行耳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两人相视一眼,一时间没有搭话。
朱序的脸色越来越沉,空气似乎也因此凝重。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刘郁离的声音,“你家的茅厕,怎么建得这么远,就不能在房间里建一个吗?”
跟在后面打灯的仆人不耐烦道:“房中不是有马桶吗?”
谁家正经人会在房间里建茅厕?放着好好的马桶不用,非要大半夜地去茅厕,这位贵客怕不是脑子不好。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刘郁离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见朱序在,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这里干什么?”
朱序笑了笑,说道:“怕你们不习惯,过来看看。”
扭头看向刘郁离身后提灯的仆人,“三位贵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们要用心伺候,千万不要让客人有事却找不到人。”
仆人点点头,趁机表功,“这位大人不清楚茅厕的位置,小人都亲自带他去了。”
一路上有仆人跟着,也就是说之前的黑衣人不是刘筠。朱序刚要放松警惕却见刘郁离也是一袭道袍,进入房间后走到白敏行身旁,两人各有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枚玉佩。朱序想到此处,朝着刘郁离厉声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刘郁离将手往身后一背,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什么东西。”
朱序也不再说什么,朝刘郁离走去,一旁的白敏行随即站到朱序身后,给他让路。
来到刘郁离身后,朱序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稻草人。
将东西从不情不愿的刘郁离手中扯出来,才发现稻草人后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姚苌”二字。
想起刘郁离吃饭时打听苻坚身侧其余人的信息,朱序顿时明白了,敢情半夜不睡觉是为了扎小人诅咒白日得罪他的姚苌。
再看看桌上的香烛,还有白敏行手中的桃木剑,只能说作为道士,几人的装备还是十分齐全的。
不知为何,要是别人半夜做这种事,朱序还要怀疑是不是故布疑阵,但自从遇到刘郁离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却让整件事异常合理。
毕竟你不能对一个想出名就去碰瓷、动不动就要动手殴打朝廷命官的暴躁道士有太高的期待。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朱序像带了一天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心累,不能与小孩一般计较,还要费口舌解释,“巫蛊之祸听过没?要杀头的死罪。”
“你们以后也是要出仕的人,多注意点自己的言行举止。”
说完,不再看三人一眼,直接走出了房间。
这种武力值爆表的熊孩子,打又打不过,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心性的挑战。
等朱序离开后,三人相觑一眼,没有说话。
白敏行飞快动手脱掉外层的宽大道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三两下将黑衣脱掉用包袱一裹,塞进床底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白敏行按照先前的约定朝着刘郁离摇摇头。
这是情况不好的意思。
刘郁离闭上眼,没有说什么,再睁开时,已经笑着对二人说道:“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要出去。”
这是有话明天出去说的意思,提防隔墙有耳。
再说明日一早,刘郁离借着要去城中逛逛的借口,带着二人,出了尚书府。
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梁山伯负责把风,白敏行将昨夜与朱序相处的一切细节尽数道来。
此时,他心有余悸,昨晚刘郁离将夜探朱序的任务交给他时,他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开始,他还奇怪既然刘郁离要为任务保密,为什么不亲自与朱序接头,直到昨晚,他按照刘郁离所教的办法,试探了一番朱序,才明白刘郁离为何如此谨慎,甚至提防着朱序本人。
白敏行:“朱序叛变了。”
怪不得刘郁离说不要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刘郁离听完白敏行叙说,有些拿不住朱序的态度。“朱序不一定是叛变了,他很可能在摇摆。”
这种说法无法说服白敏行,在他看来,一个内应立场不坚定就是叛变。
“你之前让我提出查看账簿不就是试探吗?朱序没有答应,这不是叛变是什么?”
刘郁离没有说话,反而在思考一件事,谢安派她来秦国只是为了与朱序接头,拿回情报吗?
或许谢安还想确定一件事,朱序是否可靠?在秦国多年他有没有叛变?
顺利拿回情报,那道圣旨才会公布。
如果朱序叛变,她必须亲自出马获取情报才行。这个任务真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怪不得谢安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品的鹰扬将军。
天空中的雄鹰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双利眼,能够侦查猎物的同时也要躲避来自猎人的弓箭。
谢安还没给她发活动经费,等于她倒贴钱给朝廷打工。
想到此处,刘郁离开始祥林嫂附体,“我真傻,真的。”
她的那点心计放新手村书院绝对够用,但放到大佬云集的朝堂,就是垫底。
谢安、慕容垂哪个都能把她当成软柿子,顺手捏一把。
事实上,不止这二人,姚苌也开始对着软柿子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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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扬将军为五品,之前写错了,现已修改。
从对朱序、李伯护二人的处理上,,就能看出苻坚的致命缺点,作为一个皇帝他太感情用事。
偏偏他这个人还特别喜欢搜集SSR人物卡,每张都是他的心头好,舍不得丢弃。
在淝水之战后,失去威望的苻坚再难压制这群潜龙,慕容垂、姚苌、姚兴、吕光、杨定、慕容泓、慕容德、慕容冲、乞伏国仁、张天锡、拓跋珪,十来位手下都称帝了。
验证了当年王猛的话,“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宜早除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苻坚却是一位绝佳的上司,王猛为了改革强秦,得罪了很多人,正是因为苻坚一心一意的信任,王猛得以平安终老,没有落到商鞅那般惨烈的下场。
正应了那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之所以安排秦国这段剧情,就是为了让女主从中吸取教训。
因为苻坚的缺点,女主身上也有,走出新手村,她才会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转变,这段经历,也是女主心态从普通人到政客的一个转变。
第104章 测字算命
等苻坚空出时间召刘郁离三人进宫,已经是三天后。
看着三人身上的道袍,苻坚打趣道:“怎么还是这一身?”
刘郁离顿了顿,义正词严道:“为人排忧解难、指点迷津是贫道.......我的责任。”
白敏行红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让苻坚意识到此事可能有内情,于是询问道:“是这样吗?”
“不敢欺瞒陛下。”白敏行以蚊蝇般的声音说道:“草民等人没钱吃饭,就寻了些活计。”
他说得并非假话,以刘郁离的身份不缺银钱,但耐不住她和梁山伯都是心善手松的主儿,来秦国的路上遇到那些活不下的可怜人,时常伸出援助之手。
三人自认身强力壮,饿不死,一路上靠着打猎与黑吃黑平安到了秦国。
自从住进了朱序的府邸,反而失了进项,坐吃山空,偏刘郁离又不是那种省吃俭用的性子,一来二去,囊中羞涩。
梁山伯低着头,羞涩一如身上口袋。
刘郁离先是瞪了白敏行一眼,紧接着双手抱臂,一副高傲模样。
苻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么新奇的事,他第一次遇到。
颇有兴致问道:“你们都寻了什么活计?”
白敏行:“刘筠给人算命,梁山伯代写书信,而草民则是卖艺。”
苻坚顺着此话问道:“卖艺?你会什么?”
白敏行自信道:“草民箭术还算可以,能于十米外,射中铜钱。”
十米外,射中铜钱。这箭术岂止是可以,简直就是神射手了。
苻坚惊喜异常,“此言当真?”
见白敏行点头,苻坚按捺不住,带着众人出了宫殿,来到外面。
命人在空地处设一箭靶,不过没有放铜钱,而是放了一个橘子。
刘郁离三人是进宫面圣,自然没有携带任何兵器,但苻坚一声令下,片刻之后,便有一太监用木盘捧着弓箭送到白敏行面前。
白敏行取过弓箭,轻轻一拉,弓弦被扯到极致,没有搭弓射箭,反而朝着苻坚问道:“六石弓有些小了,还有更大的吗?”
这里的大小并非指弓箭本身的大小,而是指拉开弓箭所需的力量大小。
当前士卒常用的弓箭为三石到五石,考虑到白敏行射艺惊人,苻坚特意吩咐太监取来六石的弓箭,没想到六石的弓箭仍然嫌小。
偶遇佳人,佳人不仅身姿曼妙还德才兼备。这就是苻坚此时的心理状态,兴奋道:“十石的弓如何?”
“可以一试。”白敏行嘴上说得谦虚,但脸上的从容却做不得假。
苻坚立即朝着宫人摆手,“换十石的来。”
又多等了一会儿,苻坚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等白敏行将十石的黑色巨弓握到手中,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在此之前,苻坚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现在白敏行在他眼中好比桃花树下的佳人,纵使一身布衣,难掩国色天香。
白敏行看了一眼十米外木柱上的橘子,握着弓箭抬起的手臂反而放下了,一直走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才停住脚步。
黑色的木杆,银白的箭头,白敏行不断调整着利箭的位置。这把弓,他是初次使用,通过多次拉、放,以此感知最佳出箭角度。
大约十息后,白敏行将弓弦拉到极致,弓弦上的箭支也被手指固定住,不再颤动。
一拉,一放。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有一种惊人的美感,眨眼之间,利箭离弦,风声呼啸不已,箭尖的一道寒光在所有人的瞳孔爆开,与之一同爆开的还有那个汁水四溢的黄色橘子。
“好!”苻坚从座位上站起,拍手叫好。
大步流星来到白敏行面前,热切询问他的名字。
白敏行与梁山伯不像广陵公子刘郁离一般出名,故而两人使用的都是自己的真名。
一位不亚于慕容垂的将军苗子,一个神射手,苻坚眼中光芒比正午的阳光更为热烈,在盛赞完白敏行后,期待的目光转向梁山伯。
哪怕不善于察言观色,梁山伯也读懂了苻坚的意思,你有什么才能?
梁山伯想了又想,也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论武功他一窍不通,论骑射,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刘郁离怕梁山伯说错话,索性走到苻坚面前替他开口,“梁山伯虽然嘴笨,但脑子聪明。账簿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
梁山伯的天赋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数学,心算能力无与伦比。另一方面则是造物。他极其擅长发明一些器具,这也是刘郁离从军都要带着他的原因。
此时在秦国,刘郁离有意遮掩梁山伯在造物上的能力,只说他擅长数算。
闻言,苻坚遣人去寻了一本账簿。
果然,梁山伯只是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数据上扫视一遍,不一会儿,便报出一个数字。
苻坚找到记录在左下角的结果,定睛一看,纹丝不差,大呼惊奇!
梁山伯注视着御膳房的收支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说道:“上一年的米价不对……还有这个鸡子的价格……”
就在此时,刘郁离踩了他一脚,眼疾手快拿回账簿,交还给一旁的太监。
一旁的小太监看清账簿上写的是什么,脸色霎时惨白,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只是吩咐手下人随意找一本过去的账簿,到底是哪个想死的把御膳房的账簿给拿过来了。
此番眉眼官司,苻坚自是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身侧的秘书监朱彤。
朱彤先是斜瞅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小太监,嘴角垂下,二话不说来到小太监跟前,轻轻说了两字,“走吧!”
小太监涕泪俱下,嘴唇颤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刚站起,还没走两步,两条腿软烂如泥又跌倒在地。
苻坚身后立即走出两名侍卫,来到小太监身旁,弯下腰直接将人抬走了,除了一摊水迹什么也没留下。
梁山伯的脸色骤然一白,张开嘴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又紧紧闭上,低着头,静默不语。
原本活泼、欢快的氛围被死寂、肃杀取代,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听说皇兄刚得了一位不世出的猛将,臣弟特意过来看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空气,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年过三旬,容貌美丽,体态风流的紫衣男子。
苻坚脸上即将淡去的笑意顿时转浓,朝着刘郁离三人说道:“此乃吾弟,阳平公。”
刘郁离三人纷纷施礼拜见,阳平公苻融走到手持弓箭的白敏行身前,问道:“你就是刘筠,未来的龙骧将军?”
只此一言,刘郁离便知苻融来者不善,上前一步走到苻融跟前,含笑道:“在下才是刘筠。”
苻融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一上来就认错了人。听闻刘筠身负神力,大败慕容垂,下意识以为拿着弓箭的武夫就是。
刘郁离问道:“不知阳平公找在下,有何指教?”
“有何指教”别有意味的几个字,令苻融意识到刘筠此人不好惹。
但他连苻坚都敢怒骂,更不用说一个白身了,语带不善,问道:“听闻你在鼓动陛下出兵晋国?”
刘郁离没有回答,不卑不亢道:“在下也曾听闻阳平公宽仁爱士,最好扶危解困。”
苻融将刘郁离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说道:“倒是牙尖嘴利之辈。”
刘郁离抬起头,直视着对面之人,“我的话,您都不会听。陛下,又怎么会听?”
“若是因我一言,就能影响国之大事,何以在下仍然无官无职?”
“鼓动陛下,这么大的帽子,非宰相之位不能承担。”
一上来就给她扣帽子,真当她好欺负。
“巧言善辩,倒是有几分妖道的样子。”苻融看到三人身上的道袍,心中厌恶更甚。
刘郁离绕着苻融走了一圈,毫不避讳地审视着这位历史上的悲剧人物。
房玄龄在《晋书》中夸赞苻融,“聪辩明慧,惊才绝艳,下笔成章,至于谈玄论道,虽道安(释道安)无以出之。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这样一位文韬武略,经综内外的大才却因苻坚的一意孤行,惨死沙场。
在反对出兵晋国的宗室大臣中,苻融是最坚决的那个,然而,他手段用尽也没能改变苻坚的决定,无奈之下,只好亲自追随苻坚上战场。
淝水之战中,当秦军战败之际,苻融为了给哥哥苻坚争取逃离时间,带着部下留下断后,阻拦追兵,最终因力竭坠马,被乱军践踏而亡。
别看苻融对刘郁离不假辞色,但她却对这位刑政修明的断案高手垂涎异常,恨不得扒拉到自己碗中。
因此,她做了一件事,尝试着能不能改变苻融命运,将来收归名下。
“阳平公,既然说我是妖道,我若不做一点妖道之事,岂不是辜负了这个名头。”
刘郁离停下脚步,站到苻融正前方,继续说道:“听闻阳平公精通《周易》,可听过拆字算命?”
苻融见刘郁离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倒是起了几分疑云,“难不成你想为融算命?”
刘郁离微微颔首,“阳平公可敢一试?”
苻融看出刘郁离此举是激将法,想着《周易》之道,他纵算不得登峰造极,也是略有小成,拆穿一个骗子,易如反掌。
“有何不敢!”
见二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重,苻坚坐不住了。一个是他新收的爱将,一个是至亲的弟弟。
闹大了,不好收场。何况据刘筠之前所说,他才改行做道士没几天,在《周易》之道上,岂是他弟弟苻融的对手?
刘筠神力过人,乃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何必要去攀比卜算之道?
要是输了,被他弟弟彻底认定为骗子,之后,他便不好再封赏刘筠等人。
要不然,传出去,岂不成了他要封赏一个道士、骗子当将军吗?
只可惜苻坚的这番苦心,场上二人无一人理解。
一个刘郁离打定主意要在苻坚的墙角挥锄头。
一个苻融下定决心驱逐亲哥身旁的小人、骗子。
苻融一声令下,便有宫人去取笔墨。
等文房四宝一到,苻融与刘郁离纷纷站到桌前,皆是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
苻融提起笔,挥毫泼墨,眨眼之间一个偌大的“筠”字跃然纸上。
“就以此字,为我算命吧。”
这是刘筠的名字,他倒要看看把这个字用在他身上,刘筠能算出什么门道来?
第105章 大师竟是我自己
刘郁离没想到苻融竟会写一个“筠”字,短暂惊愕过后,怀疑上天在暗示将来苻融与她必有一段渊源。
梁山伯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见她神色异常,便以为遇到了难处。心中快速思索如何将这个筠字与苻融的生平对应起来。
只可惜,他对苻融了解不多,左思右想,找不到一个周全妥帖的说法,脸色越来越挫败。
白敏行完全不担忧,在他看来刘郁离那张嘴,骗天骗地,骗人骗鬼,只有他不想骗的,没有骗不到的。
苻坚横看竖看,筠这个字寓意都不错,正好对应弟弟富贵双全的命格。只要刘筠说些吉祥话,他再帮忙敲敲边鼓,两人一定能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想想一年后苻融的血色结局,再看看眼前的这个墨字,刘郁离神色复杂,长久凝视着筠字,久久说不出话。
苻融以为是将刘郁离难倒了,“怎么?这个字太难解,小道士学艺不精解不出来?”
刘郁离没有急着回答,先是朝着苻坚、苻融二人一一拜过,肃穆道:“还请陛下、阳平公,先恕在下无罪。”
如此姿态,如此话语,苻坚一听,心中着急,问道:“难道这个字有什么不好?”
刘郁离看了一眼苻融欲言又止,端着一副“天机不可轻易泄露”的慎重模样。
这种装模作样的神棍姿态,苻融见过不少,每一个都是骗子,开言道:“你莫非想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见刘郁离摇摇头,苻融心想看来这个刘筠比街头骗子更高级一点。
苻坚则是松了一口气,但刘郁离随后的话又令他脸色大变,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是血光之灾,而是生死大劫。”
“胡言乱语!”苻坚一边抢先训斥道,一边给刘郁离使眼色,暗示他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开罪苻融。
白敏行脸上的轻松悠闲完全消失,一颗心怦怦跳,抬眼觑向苻融,见他脸色没有多大变化,不觉松了一口气。
梁山伯心中却是更担忧了,他对刘郁离的性子有所了解,知道他剩下的话,必然不会好听。
苻融只当刘郁离是那种想要夸大灾难借此显示自己本领的招摇撞骗之徒,顺着她的话问道:“这个生死大劫,是不是只有你能解?”
出乎他意料的是,刘郁离居然摇头否定了,于是继续问道:“莫不是无解?”
刘郁离先点头,又摇头,如此矛盾的姿态将所有人都弄懵了。
苻融是最宠爱的弟弟,苻坚一听他有生死大劫,一时间拿不清刘郁离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本领?
脸色一沉,帝王威严,瞬间显露,质问道:“刘筠,你可知欺君之罪?”
虽然质问的是刘郁离,但帝王一怒,周围的一众太监、奴婢纷纷跪倒在地,白敏行、梁山伯也在沉重的威压下,跟着跪下。
刘郁离弯腰一拜,一脸诚挚说道:“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欺瞒陛下。”
“皇兄,这是他的陷阱,不要相信。”苻融很快反应过来,刘郁离的话让人一言喜,一言忧,是在操纵他人情绪。
如此,便能一步步让人顺着她的话思考,从而落入对方的陷阱。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朝着苻融说道:“拆字算命,我这字还没拆,阳平公便说是陷阱,是不是太过武断?”
“等我拆完字,所言真假,诸位心中自有判断。”
“我若是想升官发财,说些吉祥话,难道不是更容易吗?何苦这么折腾,还得罪人。”
刘郁离说得情真意切,众人深以为然,哪怕是苻融心中也多了几分思考,自古只听过忠言逆耳,从没见过小人佞言竟能同实话一般难听。
苻坚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刘郁离走到木桌正中,伸手指着白纸上的“筠”字,侃侃而谈,“筠字,‘竹’在上,‘均’在下。上首像是一顶冠冕,此乃帝王、官员所戴之帽,写此字的人命格极好,富贵双全。”
众人不觉点点头,这个说法与苻融皇亲贵胄的身份相匹配。
苻融却是不屑一顾,反问道:“不是说我有生死大劫吗?怎么又命格极好,富贵双全?”
顿了顿,讥讽道:“好的、坏的全说了,总有一个对得上,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
刘郁离没有辩解,继续说道:“然则,竹字头分两半,冠冕分裂,暗示灾难将至。”
说完,遮住上半部分,接着说道:“再看,阳平公写得筠字,上下两部分,所距甚远。”
“乍一看,像是两个字,上为首,下为尾,首尾分离,乃是恶兆。”
苻坚、苻融两人分站刘郁离两侧,而白敏行、梁山伯又分站二人身后。
顺着刘郁离所指,众人看去,只见情况确如她所言,好好的一个字偏像被人从中折断,拆为上下两半。
若将筠字看成一个人,头身分离,此人必然活不了。
难怪刘郁离一看此字,便说苻融有生死大劫。
苻坚面色沉重,眼底一片肃然。
白敏行、梁山伯偷偷看向苻融,见他面无异色,忍不住为其雍容大度暗自钦佩。
苻融对于刘郁离的拆字却不满意,问道:“为何只拆为上下,而不是上下左右,各自拆解为一部分?”
闻言,刘郁离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苻融,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犯起傻来了?
拆成四部分,那不是四分五裂,五马分尸。
此时,刘郁离心中莫名一寒,苻融在战场上坠马,不可避免地会遭士兵、马匹践踏,尸身少不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原本她只是以结果倒推,将苻融的死与眼前字的联合起来,说是生搬硬套也好,穿凿附会也罢,但她完全没想到苻融竟会提出另一种拆法,暗含了他在历史中命数。
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从不信神佛的人,此时也开始浮想联翩。
好在苻坚的出声打断了她的联想,“还有别的解法吗?”
无论是上下拆,还是分成四部分解析,他都不喜欢。
刘郁离:“自然是有的。我先说阳平公的解法。”
指着竹子头的一半,朝着苻融说道:“竹乃高洁之物,世人常以此譬喻君子。高节人相重,虚心世所知。正契合阳平公的品性。”
张九龄这两句咏竹的诗放到苻融身上,恰如其分。
苻坚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这个说法好,融弟其人正如美修竹。
梁山伯、白敏行亦是深表赞同。
苻融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
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等着她继续拆文解字。
刘郁离:“竹子本性刚直,然,刚直易折。”
先后指着竹字头的两部分,“这不就是一根从中间断折的竹子吗?”
宁折不弯,苻融本人不正是如此吗?
众人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喜悦随着这句话转瞬消散。
刘郁离的手指指向下半部分的“均”字,说道:“均,本义为平土。”
手指挪到右下角的“匀”,问道:“你们看这个‘匀’是不是有点歪?”
苻坚看了一眼,没感觉。
梁山伯、白敏行也没觉得‘匀’部首写得歪。
但随着刘郁离慢慢调整纸张位置,将白纸摆正,众人再看“匀”,确实写得有点倾斜。
刘郁离指着“匀”再次问道:“像不像一个快要倾倒的鼎?”
鼎在古代有特殊意义,是王权的象征。而阳平公是皇帝的亲弟弟,鼎正与他身份吻合。
鼎之将倾,可以理解为王权不稳,性命存忧。
这层意思,刘郁离没有说出来,但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聪明之人,一个个心知肚明。
拆字拆到这个份上,便是苻融对刘郁离的解析也无从挑剔,脸上多了一些阴云。
刘郁离指向“均”左侧的土,“鼎倒在土里,被土掩埋,大不祥。”
人只有死后才会被土掩埋。
苻坚扭头看向对面的苻融,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白敏行与梁山伯相视一眼,心底各自响起一声叹息。
苻融凝视着桌上的字,静默不语。
刘郁离一字一句,道出对苻融的命格批语,“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苻融似有所感,瞳孔剧烈震颤,一股愤懑难平之气,自心底升起。
白敏行与梁山伯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苻坚眼中戾气一闪,如鲠在喉,径直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刘郁离这次没有卖关子,郑重道:“竹属木,金克之。若想避开此劫,阳平公一年内不得动兵戈。”
现在是382年9月,383年8月淝水之战开始,只要苻融不参与这场战争,就不会为了替苻坚断后,死在战场上。
此时,苻融倒是理解了为何第一次询问破解之法时,刘郁离先点头,再摇头。
他身上除了阳平公这个爵位外,还兼任中军将军、司隶校尉、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等要职。
一年内不碰兵器,不参与任何战事,绝无可能。
苻坚此时十分为难,原本他打算只有刘郁离说出破解之法,别管多难,他一定要帮弟弟破解此劫。
然而,一听这个法子,整个人都麻了。
如果想做到一年内不碰兵戈,就要解除苻融身上所有职务,在外人看来,这不叫解难,这就是明晃晃的夺权、打压。
苻坚朝着刘郁离低声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个真不行。”
刘郁离摇摇头,“以陛下待我之赤诚,若有二法,我还能藏着、掖着吗?”
为何苻坚会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特殊经历。
据《晋书》所载,苻坚十二月而生,诞生之日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
草付合在一起就是苻字,臣又土则是繁体的坚字。这句谶语是指,将来有一个叫苻坚的人,他会在咸阳称王立国。
后来,苻坚的经历果然印证了这条谶语。
苻融知道苻坚向来心软,又因自身预言之事,对于此道颇为信任,担心他因此被刘郁离拿捏。
故意说道:“《周易》之道,博大精深,此人年纪尚轻,不过学了些皮毛,就敢信口开河,不足为信。”
见苻坚仍然忧心忡忡,继续说道:“融也略懂占卜之道,有没有生死大劫,我能不清楚吗?”
弟弟如此懂事、贴心,苻坚眼中多了几分泪光,“融弟,医者不自医,算卦不算己的道理,为兄还是明白的。”
“只可惜道安大师不通此道,要不然朕就请他为你看看了。”
转身看向一旁的秘书监朱彤,问道:“将国内所有精通占卜之道的大师全部请来,为融弟卜卦,寻求破解之法。”
眼看苻坚如此兴师动众,苻融实难心安,开口道:“此事不用劳烦皇兄了。臣弟近来听闻有一个大师,为人卜筮极为精准。每次都是等卦象应验再收钱。”
昨日,他遇到一桩奇案,案中一个叫董丰的人便是听从大师所言,逃过一劫。
苻坚:“真的?”
刘郁离也来了兴趣,竖起耳朵,打算搞清对方身份就去白嫖一把。
不灵,不要钱。谁不心动。
苻融点点头,“那位大师,名号常清子。”
苻坚隐约这个名号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梁山伯与白敏行同时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
原来大师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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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期间有点事,下周末再加更。
第106章 苻坚的封赏
时间回到刘郁离、梁山伯、白敏行三人一起出来商量朱序之事的那天。
刘郁离以自身为靶子掩护白敏行的行动,本以为很快就能拿到情报,回归晋国,但朱序的不合作令事情陷入僵局。
思考一番后,果断做出决定,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是继续争取朱序。
反对苻坚攻打晋国、异常在意桓温的佩刀,无不说明朱序对晋国还是有感情的。
但他又被困在苻坚的恩义中,左右为难,既不想背叛秦国,也不愿伤害晋国,处于摇摆状态,还有说服的可能性。
第二条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郁离故意将白敏行、梁山伯一起推到苻坚面前。
试想买一送二,个个都是人才的大礼包,谁愿意错过?只要三人得到苻坚的赏识,获取情报并非难事。
将大事安排完,刘郁离三人不得不面对囊中羞涩的惨痛现实,略微商量了一下,决定三仙过海各显神通。
梁山伯代写书信、白敏行卖艺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的算命大业。
当年在赵掌柜的乐福居,刘郁离被马文才当场打脸,指出了她小六壬掌法的错误,要脸的某人连夜挑灯,通读了《周易》之类著作。
但刘郁离天赋有限,学完后,属于面子能装全了,但里子只有一半,算起卦来,时灵时不灵。
好在她还掌握一套“父在母先亡。”的算命话术,挣个温饱不成问题。
有人不信,也不打紧,察言观色之下,总能摸出三分脉络。
愿意付钱的付钱,不愿意的就等卦象应验后,十倍付钱。
瞎猫碰上死耗子,十个中总能应验一二,倒也有了几分名气。
那日下午,刘郁离的卦摊来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儒生,不用问,妥妥的目标用户。
“你最近遇到一些麻烦了吧?不妨与贫道说说。”
儒生听过刘郁离可以先算卦后付钱的名头,将近日之事,一股脑地道出,“吾出发的晚上做梦,梦见骑着马向南渡河,返而北渡,又从北到南。”
刘郁离嘴上一边说着,“此梦有些不寻常。”一边在心里吐槽,梦就是梦,醒了就完事。
儒生得到肯定,继续说道:“不知为何,马停在水中不肯走,吾用鞭子抽打都没用。低下头看见河水里有两个太阳。马的左边白而湿,右边黑而干。”
“吾醒来后心跳得厉害,回来的晚上还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
刘郁离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说道:“恐有灾祸,待我掐指一算。”
这么稀奇古怪的梦,怎么感觉好像听过?
因为打算等到卦象应验再付钱,所以儒生开始自报家门,“学生董丰,京兆人士,刚游学归来。”
听完董丰的话,刘郁离顿时想起《晋书》中苻融凭借《周易》断奇案的故事,这个董丰不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吗?
知道答案,刘郁离直接照抄,“你有刑狱之灾,需远离三枕,避开三沐。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如此大的灾难,董丰心中又惊又怕,赶忙仔细询问,但刘郁离却不肯再详细解释。
一副神神道道的模样,“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听从贫道之言,虽有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到时候自有贵人相助。”
再说董丰回去的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一路上平平安安,直到路过妻子娘家,想起这三年他游学在外,妻子担心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于是一直居住在娘家。
此番,他既然游学归来,当早日接妻子回家。
然而,天色已晚,大舅兄热情留宿,董丰便留下了。
谁知晚上,妻子竟不幸遇难,为贼人所杀。
大舅兄怀疑是董丰所为,直接将人绑去送官了。
董丰实在熬不住刑罚拷打,只好认下杀妻之事。
被困监牢,董丰想起刘郁离的话,他明明已经听从了,怎么还没有避开?如今深陷牢狱,哪里还有贵人相助?
直到公堂之上见到苻融,董丰便知这一定是大师口中的贵人,大喊着,“吾有冤,请贵人还吾清白。”
之后,便将这两日的离奇遭遇一一道来。
“在家中,吾妻为吾准备了沐浴用具,还有枕头,但吾牢记着大师的话。不敢洗澡,也不枕枕头。”
“吾妻就自己沐浴,枕着枕头睡了。吾不过出去上个茅厕,再回来她就被人杀了。”
“真不是吾干的!”董丰连连喊冤。
苻融不过略作思考,就已猜出事情来龙去脉,“此案真凶确不是你。”
董丰也不喊冤了,睁大眼睛望着堂上的苻融,只见他神色宁静,目光犀利,带着看清一切的了然,“《周易》有云,水为坎,马为离。你所做之梦,从坎到离,三爻同变,变而为离。”
“离为中女,坎为中男。河中两日,二夫之象。”
前面的一大串,听得董丰眼冒金星,直到最后一句,他听懂了,“她竟然有了奸夫!”
这下不用苻融说了,董丰已经猜到凶手,“一定是那个奸夫杀了她!”
“奸夫到底是谁?”董丰在外三年,心中连个可猜测的人选都没有。
苻融坐在高堂之上,根据《周易》之道继续推算,“马左边白而湿,湿为水也,左水右马,是个冯字。”
于是朝着一旁的衙役问道:“死者周边可有姓冯的人?”
之前负责调查此案的衙役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此刻苻融在众人眼中端严若神。
其中一人答道:“与死者家斜对门的一户人家,便是姓冯。家中有两子,年岁与董丰的妻子差不多。”
董妻年轻貌美,又不缺钱财,想来与之通奸的定是青年。
苻融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水中有二日,二日,昌字是也。二子中谁叫冯昌?”
“神了!”之前回话的衙役低声叫了一句,随后答道:“冯家大儿,就叫冯昌。”
苻融吩咐衙役即刻捉拿冯昌。
第二日,苻融当堂讯问冯昌,一开始冯昌还想推脱。
一身枷锁,同样跪在堂下的董丰朝着冯昌怒骂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冯昌你的恶行,瞒不过天,瞒不过地。大师和大人早就推算到今日之事了!”
说着将刘郁离与苻融二人的推算一一道来,听完冯昌整个人瘫在地上,完全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神断之人,恐惧之下,当堂认罪。
董丰扑到冯昌身上,一边捶打,一边痛哭,“你为什么要杀她?”
一旁的衙役将董丰拉开后,冯昌哭嚷道:“我没想杀她,我想杀的是你!”
“但我没想到沐浴后枕着枕头睡的是她。”冯昌道出原委。
原来他与董妻合谋杀人,为了隐蔽,选择夜深人静的半夜动手,房间里昏暗一片,不好认人,便约定以新沐浴,散着头发,枕着枕头为记号。
“我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披头散发睡在枕头上,以为是你就下手了。”
说到此处,冯昌委屈难耐,“明明约好了,她怎么就忘了啊!”
不知不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董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知呆愣了多久,回过神,喃喃自语道:“她喝酒了。”
他游学归来,大舅兄见他们夫妻团聚,高兴之下置办酒席,还频频劝酒。
三人喝到醉醺醺才散场,他还因醉酒,起夜时迟迟找不到茅厕耽搁了不少时间。
也就是这个时间,冯昌进入房间杀了人。
等他回来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有液体流到他脸上,起初还以为是妻子沐浴后,没有绞干头发。
用手抹了一把,黏稠腥热的触感吓得他神魂震荡,一声尖叫,从床上跌下。
等丫鬟、仆役赶过来,房间里亮起灯,才发现有人死了。
当晚,房内只有他和妻子二人,正因如此,大舅兄坚定地认为是他杀了人,将他送到了官府。
回想起当日情景,董丰惊魂未定,如果没有大师的话,死的一定是他。如果没有遇到贵人,他逃过谋杀,也会被冤杀。
望着堂上高坐的苻融,董丰涕泪交加,说道:“多谢大人断案如神,还学生清白!”
等他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结清常清子大师的卦金。如此奇人,万万得罪不起。
然而,此时此刻,刘郁离没有装相成功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心头。
无心之举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她成了《晋书》中那个为董丰占卜的筮者,就像一粒沙尘掉进时间长河,一个墨点融进岁月史书。
看到梁山伯、白敏行齐刷刷望向刘郁离,苻坚终于想起常清子这个名号在哪里听过了。
忧虑之色更重了,苻坚叹息道:“融弟,常清子就是刘筠的道号啊!”
“怎么可能?”山崩海啸的震惊汹涌而来,苻融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在董丰口中,那位常清子是位仙风道骨,举世无双的大师,如何成了眼前的刘筠?
但现实又容不得他不信,刘筠对董丰所言,“你有刑狱之灾,需远离三枕,避开三沐。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虽有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到时候自有贵人相助。”
董丰近日的遭遇与刘筠所说,纹丝不差,避开了杀身之祸,受了刑罚,最终也因他这个预言中的贵人得到了清白。
今日,他与刘筠的相遇是否一切都在刘筠的预料之中?苻融抬眸看向对面。
回过神的刘郁离能怎么办?说一切都是误会?谁会相信?
端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刘郁离不言不语,微微一笑,落在苻融眼中便成淡泊宁静,不慕名利的大家风范。
苻融又想起之前种种冒犯之举,被指认为妖道,刘筠从未与他计较,反而借此机会,好意提醒他将来有生死大劫。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刘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气度,非是凡人。
整理好衣冠,走到刘郁离面前,苻融弯腰,郑重一拜,肃然道:“融有三过。”
“一不该,以传闻轻人。二不该,以年纪取人。三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郁离回礼道:“筠亦有过,生得太迟。一憾不能早见阳平公。二悔来秦国太晚。三恨没有早日追随陛下。”
此话一出,莫说苻融心中对刘郁离的大度从容更为钦佩,便是一旁的苻坚也听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苻融朝着苻坚拱手贺道:“皇兄帐下又多一员猛将,真是可喜可贺。”
自己欣赏的人才得到至亲之人的认可,苻坚白花花的牙齿都藏不住了,伸出三根手指,“不是一员,而是三员。”
见苻融不解,指着白敏行说道:“百步穿杨,能开十石弓。”
又指着梁山伯道:“精于数算,能一眼看出账目问题。”
之后,苻坚、苻融二人宴请刘郁离三人,宴席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暂且不提。
单说,第二日,刘郁离三人接到苻坚派人传来的圣旨,无不瞠目结舌。
宣旨这种事能做的人很多,但派秘书监朱彤亲自过来宣旨,苻坚对刘郁离三人的赏识、喜爱之情可见一斑。
“朕膺昊天之命,总率万邦,思弘盛业,必资文武之臣以卫社稷。今有刘筠、白敏行、梁山伯三人,德才兼备,器宇沉雄........是用特授刘筠为鹰扬将军、白敏行为折冲将军、梁山伯为参军.........赐甲第于长安,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刘郁离、白敏行、梁山伯三人脸上的震惊、喜悦久久未散。
先是送走朱彤等宣旨之人,再是与朱序一番寒暄,等三人空下来回到房间,脸都笑僵了。
关上房门,三人私话。
白敏行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我倒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虽未明说,但其余人皆知道他说的是朱序。
梁山伯沉默着没有说话。
桌上金光闪闪,屋内满是绫罗绸缎。
刘郁离想起晋国那道同样是封赏鹰扬将军的圣旨,怎么也笑不出来。
寂静无声,三人就这么静静看着满屋的赏赐,谁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突然走到刘郁离座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嘴唇几次张合,顿了又顿,嗫嚅着说道:“我们能不能……”
第107章 各方反应
“我们能不能……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白敏行说出了真心话。
刘郁离闭上眼眸,很久没有回答。
梁山伯左顾右看,嘴唇几次张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知遇之恩,最是难报。他们三人是晋国派来的细作,却受秦帝如此礼遇,心中有愧。
更没想到的是白敏行居然起了留在秦国的心思。这岂不是叛变吗?
偏偏三人中无论是刘郁离还是白敏行,都不会听他的,纵是想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白敏行跪在地上,因羞愧垂下的头,随着刘郁离的长久沉默,慢慢抬起,期待的目光,隐隐透着卑微的渴求。
明明前几日,他还在义正词严的痛骂摇摆不定的朱序是叛徒,如今秦皇的封赏一下来,他就忍不住成了叛徒,一时间羞愧到极致,无地自容。
抬起的头,在泪水即将溢出眼眶时,猛然低下,不敢去看房中其余人的目光。
顿了顿,低声说道:“秦国国力远胜晋国,单以军队论,十倍于晋军。”
“若秦晋终有一战,晋国必亡。朱序不愿背叛秦皇向我们透露内情,凭借我们三人,短期内能有什么作为?”
窥到白敏行苍白中带着点点红涨的脸,梁山伯那句“这不是我们叛变的理由。”含在嘴里,说不住、咽不下。
看了一眼梁山伯,又觑了一眼闭着眼睛,靠在座椅后背上的刘郁离,白敏行继续说道:“这一战,晋国拿什么赢?”
像是于绝望中寻到一丝希望,眼中的挣扎尽数化为坚定。
“身为晋人,与其战败后沦为奴隶,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当秦国的将军。这样哪怕晋国输了,我们还能保全自家。”
顿了顿,咬了咬牙,白敏行直言不讳道:“若是,再能立下功劳,陛下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要是在晋国,哪怕我们为国战死,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几两抚恤金,而我们的家人能不能拿到都是一回事。”
倏忽间,刘郁离睁开眼眸,清溪般的目光,洒向白敏行,“你想说服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从没想过的问题让白敏行心中的千言万语顿时化为云烟,跪着的身体莫名一软,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脸上浮现一抹发狠的决然,“我只想当将军,秦国的,晋国的,不重要!”
梁山伯错愕下,抬眸看向对方,“可我们是晋人啊!”
“晋人?在晋国能当人的只有士族,而不是我们。”白敏行虚软的背部,蓦然直起,强烈的愤慨从心底喷涌而出。
“文韬武略,我白敏行比马文才差吗?”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出身注定了一切。”
“自陶公(陶侃)后,五十多年,寒门再也没有出过一位大将军。明明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多的就是寒门与贫民。”
“而我们的尸骨,堆成了士族的青云路。”
提起此事,白敏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不够努力吗?
书院中,他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纵是放假、休息,未尝有一日懈怠,可是努力有用吗?
九品中正考核中,名列上品的永远不会是他。
“陶公后人陶元亮(陶渊明,字元亮)才名满天下,又有祖上荫庇,也只是县衙小吏。”
同样名满天下,刘郁离的是浮名,而陶渊明的却是实打实的才名。
陶渊明虽然出仕了,但只是一个低到没有品级的县衙小吏。
与之相反的是王谢两族,随便一个族人出仕,都不止这个起点。
努力看不到希望固然让人失望、沮丧,但更让人麻木、绝望的是那些你望尘莫及之人的一败涂地。
那些比他优秀千百倍的人都无法在晋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而他白敏行又算什么东西?
提及此事,梁山伯亦是一声叹息,顿了顿说道:“陶公子还年轻,我相信以后肯定能遇到赏识他的伯乐。”
对此,白敏行有自己的观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踩着全族人的肩膀,仍摸不到士族的脚后跟。唯一的本事就是这身箭术,如今秦帝许以高官厚禄,我就是死了。这些赏赐也能让全族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扭头看向刘郁离,讥讽的笑自白敏行嘴角扬起,“我不是你,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命,谁出得价高,我就卖给谁。”
他是寒门,五品的折冲将军在晋国是他奋斗一生的终点。
明黄的圣旨、金灿灿的元宝、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
这个官职,这份家底,白家很快就能改换门庭,自此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寒门。
重回士族是永嘉白氏的阖族梦想,当初全族四十六个孩子中,只有二十个识文断字,他又因箭术出众,成了举族供养的麒麟子。
读书的十两黄金,也是族人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再不出一个官吏,白家就要从寒门跌落到流民了。
到时候,刘郁离所编的那些卖身为奴的故事,就不再是故事,而是现实了。
如果他不能恢复白家往日荣光,九死亦难瞑目。
白敏行的身份、家境,梁山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白敏行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楚,他也能有所体谅,但一切不该是这样。
切掉良心、抛弃仁义,白敏行不该走这样的路,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条正大光明的阳关道。
于是扭头看向刘郁离,三人中他向来是最足智多谋的那个,“郁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敏行忽然朝着刘郁离砰砰磕头,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个也是这样跪在她脚边的王平。
白敏行的背叛、王平的忠诚都是自愿的吗?
就在此时,白敏行涕泪涟涟,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拆穿我,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我见利忘义,我卑鄙无耻,我........”白敏行恨不得将所有恶毒卑劣的词都用在自己身上,泪水好似洪水决堤,“你们骂我、打我都行,只要别拆穿我就好。”
他不能是晋国的内应,要不然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会被收回,还会引来杀身之祸,灭门之灾。
梁山伯看着这样的白敏行,五味杂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徒留一声叹息,“哎!”
白敏行抬头仰望着刘郁离,满含期待,静静等待着她的判决。
刘郁离将人从地上搀起,问道:“白兄可听过一句话,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中。”
“秦国、晋国,为什么我们非要二选一?”
此话一出,梁山伯睁大了眼睛,上下两片嘴唇张开着,像是发生了故障,迟迟不能闭合。
“两头下注?”愕然一闪而过,白敏行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见刘郁离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刘郁离将呆愣的白敏行按到一旁的座椅上,标准笑容画在脸上,“江山又不是我们的,姓苻还是姓司马,有那么重要吗?”
无君无父。刘郁离的放肆与狂妄令白敏行隐约间有些颤抖,但很快,他已没时间思考。
刘郁离的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响起,“我们的家人、朋友,难道不比那皇位之上的人更重要吗?”
白敏行无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眼中一片赤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战乱将至,我们人小力微只想着保全自己一家,又有什么错?”
对于此话,白敏行连连点头,“没错。我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家人。我可以死,但他们不能。”
当他为了前程跟随刘郁离投军的那一刻,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最大的念头就是死得值一点,不要辜负了族人多年的栽培与期盼。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道:“白兄之前的念头,我也有过。想过好日子,人之本能,无可厚非。”
这句话,刘郁离说得情真意切。
论无耻,她比白敏行过分多了。为了出人头地,伪造身份,乱认祖宗,堪称欺世盗名,叛祖离宗。
苻坚的厚待让她有过一瞬的心动,给谁打工不是干活?
最重要的就是选个有良心的好上司,这一点上,苻坚远胜过姓司马的千百倍。
但刘郁离想起一件事,秦、晋之间必有一战,苻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谏放弃灭晋的计划。
然而,此战秦国必败,历史的车轮,她改变不了。
与此同时,苻坚的人生与秦国的国运已经进入倒计时状态。
现在是382年9月,距离淝水之战不足一年,385年10月,苻坚身死。
苻坚一死,偌大的秦国迅速崩溃,他的那群潜龙手下一个个都要飞龙在天了。之后的十年时间里,北方的土地从统一走向持续不断地分裂,战火永不熄灭。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她们这些刚投奔秦国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道。刘郁离只要扯出别的幌子,“白兄,李伯护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我们是谢丞相的人,若是叛变,那我们留在晋国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也正是白敏行的担忧,他追随刘郁离从军,两人并无明显的上下级之分,为什么还要跪求刘郁离,不就是想让她保守秘密吗?
“既然不能叛变,那我们就要两头下注。”刘郁离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秦国的情报,我们还是不能放弃,要不然晋国一定会察觉。”
白敏行略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所言甚是,之前是他考虑不周,被突如其来的封赏冲昏了头脑。
“那我们要怎么做?”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只提供一些无足轻重的情报给晋国,这样既不会坏秦国的大事,也不至于让晋国那边起疑。”
“再退一步讲,即使晋国起疑,我们还能将事情全盘推到朱序身上。”
此时此刻,白敏行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周槐愿意主动臣服刘郁离,甚至心甘情愿追随此人投军。
论眼光谋略,他还是不如周槐。
“我听你的。”
“听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三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说到此处,刘郁离分别看了梁山伯、白敏行二人一眼,严肃问道:“如果有人擅自行动,那这条船还能平安上岸吗?”
见二人沉思了一会儿,眼中再次流露出信任的光彩,刘郁离心底不觉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推心置腹的坦诚模样。
“所以,有什么事,我们三人最好协商一致再行动。”
忍了又忍,白敏行朝着刘郁离问道:“万一,我们意见不一致怎么办?”
说此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梁山伯。
刘郁离与他目的一致,都想着谋一个富贵前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梁山伯不一样,他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一肚子忠贞仁义。
刘郁离扭头看向梁山伯,熟练地开始道德绑架,“山伯,我们三人是同窗,在我们没有危害晋国时,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吧?”
刘郁离的问话很是狡猾,若是没有一个“不危害晋国”的前提条件,梁山伯肯定无法容忍这种背叛。
但多了这个条件,善良、心软如梁山伯又怎能说出拒绝的话,纠结犹豫了很久,最终说道:“如果你们想要做什么不利于晋国的事,我一定会阻止并拆穿你们的身份。”
刘郁离扭头看向白敏行,见他微微颔首,便知他答应了这个条件。
至此,一场团队间的分崩离析被刘郁离强行按下,同时让梁山伯与白敏行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她则成为连接两人的桥梁。
“你说什么?”慕容垂听完姚苌的禀报,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
对面的姚苌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不可以思议的话,“刘筠三人进宫后,陛下解除了阳平公的一切职位,还大肆封赏了他们。”
“不可能!”慕容垂放下手中茶杯,拒绝相信这个天方夜谭。
“真的。”姚苌都快把头点断了,“据宫里传来的消息,阳平公一开始还骂刘筠是妖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刘筠为苻融算了一卦后,两人竟然握手言和了。”
“而且,苻融还因为之前的冒犯之举,向刘筠道歉。”姚苌一副“这个世界疯了”的表情,麻木吐露着更多的消息。
“陛下的封赏下来后,不少大臣认为三人寸功未建,便厚待如此,不合礼制,纷纷要向陛下上书谏言,是阳平公出面阻止了他们。”
“说……说,刘筠三人皆是国士,自然要以国士之礼待之。”
说到此话,五十多岁的姚苌顿时委屈成孩子,“国士?老夫为秦国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苻融那帮宗室何曾给老夫个好脸!”
“凭什么?”姚苌愤愤不平,自座上站起,在房内踱来踱去,满腔怒火混合着一肚子委屈,“妖道!一定是妖道!不行,我要........”
“给刘筠下拜帖,请他到你府上喝酒。”慕容垂一声令下,制止了姚苌剩余的话。
姚苌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垂,“你也中了妖法?”
慕容垂没有搭理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径直说道:“之前,你不是与刘筠打赌,说是他打败了朱序就请他喝酒吗?”
“刘筠,虽然没与朱序动手,但他打败了老夫,这顿酒不是更值得请吗?”
听到慕容垂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姚苌眼中的焦躁与怀疑慢慢淡去,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将军,难道另有打算?”
第108章 身负帝命
刘郁离回到房间,脸上的云淡风轻慢慢散去,一抹凝重爬上眉头。
朱序摇摆不定,白敏行起了归降之心。而梁山伯为人赤诚,不适合当卧底。
原本一个简单的接头任务,到了现在举步维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以两头下注为名,暂时安抚住了白敏行,让他不至于因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但白敏行并不是一个笨人,此时他正沉浸在背叛的不安、愧疚中,她匆忙间的骗术才能将人唬住。
一旦时间拖得太长,白敏行反应过来,再想拿捏于他,非是易事。现在她必须想办法快速结束秦国的任务,否则身份泄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镜花水月。
就在此时,门外有侍从送来一张请帖,刘郁离打开一看竟是姚苌约她后日登门赴宴的帖子。
宴无好宴。姚苌突然改变态度,刘郁离自然知道其中有鬼,但她没得选,任何一个与秦国大臣往来的宴会,都是她获取情报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刘郁离派人将白敏行、梁山伯二人请到房间,问二人明日愿不愿意去姚府赴宴?
白敏行喜上眉梢,虽然得到了皇帝苻坚的封赏,但他初来乍到对秦国朝廷并不熟悉。姚苌作为秦国要员,姚府的宴会是个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刚想答应,一旁的梁山伯却开口道:“姚府只给你下了请帖,我就不去了。”
梁山伯的拒绝在刘郁离的意料之中,觥筹交错的场合,梁山伯没有多少兴趣,而且还是异国大臣的宴会,他更是无心参加。
扭头看向白敏行,左脸写着不甘,右脸挂着愤慨。不甘心错过一个结交人脉的机会,又愤慨于姚苌的捧高踩低。
刘郁离将一切尽收眼底,平声说道:“姚将军对我等多有意见,此次宴会想来并不简单。”
闻言,白敏行略作思考,摇摇头同样拒绝了。
他们的身份有问题,论随机应变能力,远不如刘郁离,既然宴非好宴,还不如避开,以免露了马脚。
白敏行、梁山伯的选择同样在刘郁离的预测之中,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带二人赴宴,此番不过是做做样子。
之所以会将此事告知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原因有二。
其一是安抚与诚意。刘郁离以身作则,将三人视为一个团体,之后遇到同样的事,梁山伯与白敏行也要如此,不能藏着、掖着,擅自行动。
其二是提醒二人小心行事。秦国朝廷盯着他们的人很多,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危及自身。
刘郁离故作忧愁道:“如果能选,我也不想去。希望明日宴会能一切顺利。”
姚府的宴会一直很顺利,直到酒过三巡,宾客散尽之时,醉到一步一踉跄的刘郁离却接到了姚苌的私人会面邀请。
房间内,姚苌和颜悦色,一改之前的蔑视,对着醉醺醺的刘郁离说道:“听闻刘将军精于卜算,不知今日能不能为小儿算一算命格?”
之前在宴席上,不止姚苌、很多人都曾旁敲侧击询问刘郁离当日在宫中为阳平公苻融算卦之事。
刘郁离以苻坚早有命令,不得泄露当日之事为由推脱了。不少人不甘心,一个个借着卜卦之名,行刺探之实。
甚至为了获得更多内幕消息,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向刘郁离敬酒,想着将人灌醉了,更好下手。
以今日姚府宴会的规格,一个新封的五品将军,算不得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刘郁离不得不小心应对,赔着笑脸,自愿喝了大量的酒。
此时,听到姚苌要让她为自己儿子姚兴算命,混沌的头脑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姚苌的用意。
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大师,刘郁离不敢轻易答应为他人卜算,但听到要为未来的文桓帝算命,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爽快答应了。
然而,出乎刘郁离意料的是进入房间的却有两人,走在前面的那人暗红宽袖上襦,头戴平巾帻,外穿朱红大袖衫,腰束禁步。面如冠玉,目似朗日,龙章凤姿,气宇轩昂。
后面之人玄色交领襦裙,头戴长耳黑巾帻,身披霜色宽衣博衫,腰环玉带。面似寒霜,眉如远岫,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两人进入房间后,隔着桌案与刘郁离遥相对望,不言不语,神色淡然。
姚苌的目光从后到前,再对上刘郁离的,轻声道:“刘将军既有相人观命之能,不如猜猜他们哪个是犬子。”
两人年约十七,衣着装扮虽有细微差异,但皆是锦衣华袍,相貌出众之辈。
想要区分二人身份,难上加难,而且以姚苌的性子,鬼知道他说有一个是他儿子是真是假?
兴许两个都是,又或者两个都不是。
刘郁离坐在桌后,扶着脑袋,没有回答,反而说道:“看来姚将军早有准备。”
“若此时,筠说自己不胜酒力,无法卜算,想来明日一个骗子的名头是跑不了了。”
姚苌眼中闪过一抹晦涩。原本按照他和慕容垂的计划,设宴邀请刘郁离是想与她握手言和,共同推进伐晋大业。
刘郁离不知道她给苻融算卦之事于整个秦国朝堂带来了多大变化。
阳平公一个坚定的主和派被解除职务,落在其余人眼中便是苻坚已经下定决心出兵晋国,为此假借算命之名,将苻融逐出朝廷。
慕容垂与姚苌本就是主战派,刘郁离的无心之举成就了二人的谋算。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既然刘郁离有能力说服苻坚出兵,那么为了成就大业,慕容垂与姚苌这种老谋深算之人忍下一时之辱,向毛头小子低头也在情理之中。
但宴会过半,一个意外来客打断了姚苌与慕容垂的计划,太子苻宏出现在了姚苌面前。
姚苌之子姚兴是东宫舍人,苻宏以前也曾来过姚府,一开始姚苌只当苻宏听闻今日有宴会,过来凑个热闹。
直到苻宏提出一个“清妖道,正君心。”的计划,姚苌才意识到不妙。
如果说苻融是主和派第一人,那么太子苻宏就是第二人。
很明显,太子苻宏此举意在阻止苻坚伐晋,他在劝谏苻坚无果后,便将主意打到了刘郁离身上。
刘郁离以算命之法取得了苻坚的信任,那苻宏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刘郁离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骗子,朝中其余人就有理由阻止苻坚出兵,是以有了今晚之事。
碍于苻宏就在眼前,姚苌父子二人,此时便是有心也无法给她丝毫提示,只能顺着太子的计划按部就班。
但刘郁离不知其中内情,还以为姚苌故意设此局害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借着酒意,开始了她的表演,“这几日,阳平公智断奇案的消息,诸位想来已经听过。”
见三人点点头,继续说道:“那诸位应该清楚筠有两种收取卦金的方式,一是先付钱后算卦。二是先算卦后付钱。等卦象应验了,十倍偿之。不知姚将军想选哪种?”
姚苌略微思考便想选第二种,然而刘郁离之后的话令他左右为难。
“筠为阳平公算命,得了一个将军之位。若是为姚将军之子算命,不知姚将军能付给筠什么?”
这一卦既然要算,那就趁机捞取一些好处,不让姚苌肉疼,恐怕这样的试探以后还少不了。
姚苌有心借着付不起卦金推掉后面的卜算,但又担心被苻宏看出什么。思来想去,说道:“犬子身份低微,远不如阳平公。卦金为一百两白银如何?”
似乎怕刘郁离狮子大开口,还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先付钱,后算卦。”
刘郁离腹诽道,姚兴是后秦的第二位皇帝,文治武功不凡,自有一番霸业,论身份可比苻融贵重。
想到此处,开口道:“万两黄金,分文不少。”
没想到刘郁离会开出如此天价,姚苌心中一喜,打算借坡下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万两黄金,老夫付不起。今日这卦,不算了。”
刘郁离有些惊愕,姚苌既然设下此局,怎么又会被卦金逼退?此事略有蹊跷。于是打算顺水推舟婉拒此事,刚想开口却被一人打断。
“不是还能先算卦,后付钱吗?”站在后面的苻宏说道。他就不信等刘筠知道他的身份后,还敢如此狮子大张口。
站在前面的姚兴轻轻垂眸,附和道:“如此天价卦金,刘将军该不会想以此法推掉此事吧?”
姚苌眼神一暗,脸色却明亮了几分。
刘郁离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多了几分从容。“算卦没问题。但筠还有一重顾忌。言官不因言获罪,卦师亦是如此。”
“若是算卦,那我们都要撇开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要不然之后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姚将军再借机治筠一个诽谤上官的罪名,这让筠上哪儿说理去。”
见三人点点头,刘郁离不再推辞,一双桃花眼,将两位青年从头到尾扫视一遍,顿了顿开言道:“此时此刻,房中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此话一出,姚兴眼眸睁大,眼神不自觉后移。
过了一秒,姚苌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愕。
苻宏瞳孔一震,身躯微微颤动。
第109章 君有帝命群发版
“此时此刻,房中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刘郁离的一句话让苻宏意识到此人已经识破他的身份。
不由得想起昨日与父皇的谈话,那时他初闻父皇因为听信妖道蛊惑,解除了叔父苻融的所有职务,一时冲动便跑到父皇跟前询问此事。
在得知前因后果后,苻宏更是坚定地认为刘郁离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似乎看出了苻宏的心思,苻坚便提及初见刘郁离时的情景,说起刘郁离曾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单就这份眼力而言,此人不可小觑。
而苻宏对此则有不同看法,认为当日初见并非偶然,而是刘郁离早有预谋。毕竟天下人皆知秦帝对道安大师礼遇有加。
在五重寺外遇到一行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出苻坚身份。
苻坚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苻宏打了一个赌,赌刘郁离在没有见过储君之前,能不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苻宏则从这个赌约中起了别的心思,暗想可以借此找出刘郁离的破绽。
为此,他在得知今日宴会姚苌邀请了刘郁离时,特意找来姚兴,两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同样仪表堂堂,出现在刘郁离面前,看她能不能分辨出两人身份。
一开始听到刘郁离那一大堆条件,苻宏不以为意,将其当成江湖骗子的套路。然而,当刘郁离一句“有人身负帝命”着实惊到了他。
自入了房间,他与刘郁离只说了一句话,姚苌也没有故意做什么小动作,暗示刘郁离,谁才是姚兴。
苻宏想不明白刘郁离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了破绽,难道他怀疑错了,刘郁离不是骗子,而是真正的高人。
“你见过孤?”苻宏还是不敢相信,认为刘郁离曾经见过他。
刘郁离摇摇头,从桌后站起,走到苻宏面前施礼一拜,说道:“若是殿下没有召见过臣,臣自然没有见过殿下。”
心中暗忖,这个太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苻宏不知道的是他一开口,刘郁离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姚苌位居三品,一个敢在他面前抢先开口的人身份不一般,此人年纪轻轻,地位却在姚苌之上,必定出自宗室,十有八九是苻坚之子。
姚兴是东宫舍人,他陪在身侧的人,身份不作二想,只有太子苻宏。
刘郁离开口之时,不动声色将对面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姚苌慢了一拍的震惊,很明显是装出来的。
换言之,他知道房间里身负帝命之人是太子苻宏,也意识到了苻宏之前的开口,怕是泄露了他的身份。
姚苌此举不过是做戏给苻宏看,让苻宏误以为一切都是刘郁离通过面相看出来的。
姚兴的反应则真实很多,听到刘郁离说“有人身负帝命。”眼神无意识瞟向苻宏。
没有抓住刘郁离的把柄,反被人戳破身份,苻宏心中不甘,问道:“你既然如此神算,不如算算秦国如果出兵讨伐晋国,此战是胜是败?”
刘郁离忍不住腹诽,苻坚父子是一脉相承的臭毛病,都喜欢抓住她,问不该问的问题。
最气人的是,她回答了,没有一个人会听。
“殿下,这个问题,不是早就占卜过了吗?”
前段时候,苻坚就出兵晋国之事在朝堂上与众大臣起了争议,太子左卫率石越曾谏言,“根据天象,福德在晋国那边,此时不适合出兵,否则必有灾祸。”
按照历史来看,这个占卜结果准到不能再准。
但苻坚却认为武王伐纣时,天象也是不利的,不还是照样赢了。
这样的大事,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两人。朝会后,单独留下苻融叙话,不承想苻融坚决反对出兵,并条理清晰地罗列了众多理由。
然而,苻坚完全听不进去,并把主意打到了道安大师身上,于是有了五重寺之行。
“筠,若是再占卜,这个结果也要等到大战之后才能验证,到时候结局已定,对错又有何意义?”
对于刘郁离的回答,苻宏只有一声叹息,沉默了很多后,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见状,姚兴立即追出,随侍左右。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二人,姚苌瞥了刘郁离一眼,“你倒是聪明。”
仅通过察言观色就能判断出苻宏的身份,做妖道的眼力够了。
刘郁离走了几步,再次坐回桌后,嘴角勾起,低沉的声线一如窗外夜色苍茫,“姚将军,是不是忘了,我答应的是为令郎算命。”
苻宏又不会出一分钱,她何必上杆子讨好。
愕然自姚苌眼中溢出,一时间没有理解刘郁离此言何意。蓦然想起之前刘郁离的那句话,“此时此刻,房间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此话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默认指的是太子苻宏。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刘郁离说得从来不是苻宏。
姚苌、姚兴、苻宏三人中,唯一没有帝命的恰恰是太子苻宏。
苻宏根本没有等到登基之时,秦国便亡了,而他本人归降晋国,再无复国希望。
反倒是姚苌建立了后秦,在他死后,姚兴成为后秦第二位皇帝,谥号文桓。
姚苌到底是个聪明人,眨眼间已经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眼珠暴起,右脚却往后退了半步,“不可能!”
“刘筠,你以为这种无稽之言就能骗得了老夫?”
他的儿子竟有皇帝命格,这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想陷害我姚家?”
一定是刘筠与他不对付,故意编出这种耸人听闻的话陷害姚家。
姚苌整个人惊慌无措,先是走到房间门口,左顾右瞧,见四周无人,松了一口气。
转而,一把关闭房门,回头却见刘郁离执起茶壶,慢悠悠给倒了一杯水,小口啜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用这种话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刘郁离的质问引发了姚苌的联想,是啊!这句话说出,有了共同且要命的秘密,刘筠与姚家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
如果被苻坚发现,姚家沉了,刘筠也跑不了。
太多的猜测走马灯一样在姚苌脑中飞速闪过。
刘郁离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星光璀璨,轻声问道:“你猜令郎的帝命从何而来?”
巨石溅起的涟漪还未平复,一个更大石头又被狠狠砸进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本就心乱如麻的姚苌瞬间宕机,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意识才回归,不敢想却又忍不住顺着刘郁离的话浮想联翩。
“从何而来?”也就意味着他儿子姚兴的帝命,不是凭空产生的,或者说自己儿子并非开国之君。
他儿子的帝命是通过继承而来的。
“父死子继”四个斗大的字完全填充了姚苌的脑海。
他也有帝命!
不对!不是他也有,而是他有,所以他的儿子才有。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姚苌却晕乎乎的,心潮澎湃,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刘郁离又说话了,“姚将军,现在明白为何先付钱,筠的卦金仍高达黄金万两了吧?”
帝王之贵,万金难换。如果这个卦金真是根据兴儿的命格定的,异常合理。此念头瞬间浮现在姚苌心中。
姚苌攥紧拳头,脸上苍老的皮肉因强行压抑剧烈波动的心绪而不住颤抖,刻意挺直脊背。
目光似利刃一般刺向刘郁离,“小子,你以为随便说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就能从老夫手里骗走万两黄金。”
刘郁离低着头,看着淡黄的茶水在杯壁不住打旋儿,“姚将军,选择哪种方式支付卦金,筠,不在意。”
听到刘郁离同意等到卦象应验再支付卦金,姚苌对这个预言信任再次被刷到新的高度。
一颗心怦怦跳,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安,姚苌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老夫?”
刘郁离放下茶杯,从桌后站起,伸了一下懒腰,走到姚苌面前轻声说道:“奇货可居。”
此典故出自《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后来,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回到秦国,登基为帝。而吕不韦本人则被封为丞相。
刘郁离说完,也不看姚苌有何反应,直接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徒留房间内的人惊愕许久不能回神。
自姚府宴会之后,刘郁离绝世高人的形象再添一枚铁证,仅通过相面之术,便一眼识破太子苻宏的身份。
苻坚赢了同苻宏的赌注,对刘郁离更加满意,恩宠甚厚,一个五品的将军在秦国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各类拜帖像雪花一样飘向刘郁离,而她也十分给面子,基本上来者不拒。虽不再轻易给人卜卦,但靠着八面玲珑的手段在秦国迅速铺开一张隐蔽的关系网。
九月中旬,车师国、鄯善国派遣使者来到秦国朝贡,并向皇帝苻坚表示愿意协助秦军征服西域诸国。
正沉浸在统一天下美梦中不可自拔的苻坚不顾群臣反对,毅然答应了,并有意派遣吕光为征西大将军,远征西域。
西域乃是边远、苦寒之地,吕光还想着同苻坚一起南下攻打晋国,游览建康,于是给刘郁离下了一张请帖,看看她有没有办法令苻坚改变主意。
同样的酒过三巡,同样的私人谈话,在吕光道明心意后,刘郁离嘴角一扬,开了口,“吕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宁为鸡首,不为凤尾。”
吕光凉凉地瞅了刘郁离一眼,“我请你来,是想让你说服陛下,不是说服我的。”
今日刘筠就是把西域夸得天花乱坠,他吕光也绝不想踏入半步。
同样是立战功、挣爵位,总不能别人的封地山清水秀,地杰人灵,而他吕光的冰天雪地,鸟不拉屎。
吕光对西域的嫌弃,刘郁离看个分明,没有就此扯什么长篇大论,反而谈及了无关之事,“筠的占卜之术,吕将军应该有所耳闻。”
吕光点点头,“你不是说非有缘者,万金不算吗?”
刘郁离:“但我和将军有缘啊!”
“你说的缘分是指抢了我的宝刀吗?”吕光对刘郁离的说法很不买账,提起此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就是再有缘,我也没钱算命。”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姚苌送了一大笔卦金给刘筠,虽不知具体数额,但听闻姚家送出卦金后,从上到下都开始节衣缩食。
今日姚苌更是跑到他家来蹭酒,朝廷要员当到这个份上太可怜了。
他吕光可不是姚苌那种冤大头,被人随便说两句话就将家底双手奉上。
见吕光防备不已的模样,刘郁离眉头一蹙,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吕将军既然不信筠,那剩下的话何必再说。”
“少给我扯没用的。”吕光油盐不进,“我就问你有没有办法让陛下改变主意?”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他吕光又不是只找了刘筠一个人帮忙,只不过其余人都没办法,他才把主意打到刘筠身上的。
刘郁离开始转变策略,看人下菜,不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有。”
“这个办法用了,陛下绝不会再派你去西域。”
“快说!”吕光见自己不过三言两语就逼出了刘郁离的底线,暗暗得意,“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郁离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只要我告诉陛下,吕将军身负玄黄之气,将于极西之地登基为王,你说陛下还会让你去西域吗?”
第110章 夜访朱序
吕光脸色一沉,狠厉自眼眸迸射而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竟如此害我!”
“害你?将军此话从何说起?”刘郁离摆摆手,示意吕光少安毋躁,“如果是假话,算是陷害。但若是真的,筠对将军也算有指点之恩。”
吕光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刘郁离,“你该不会用同样的话骗了姚苌吧?”
他吕光自认混不吝,行事无所顾忌,但比起刘筠真是小巫见大巫。如此要命的话,也敢轻易说出口。
“将军以为我是江湖骗子吗?随便遇到一个人就说他有皇帝命。”刘郁离取下腰间宝刀,轻轻抚摸,“哪怕是桓温也只是蛟龙之命,怎比得了将军。”
想了又想,吕光觉得刘郁离应该没有这么大胆,要命的话说一次就够了,哪能逢人就说。
“你想说我是真龙天子?”
吕光不屑地撇撇嘴,“你今日就是说我是玉皇大帝,我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之前为了出名,去碰瓷道安大师,如今为了骗钱,说他有皇帝命。
刘筠就是个疯子,以后还是少和他来往。
刘郁离知道吕光的野心是一步步养出来的,此时他并无僭越之心。
在苻坚死后,吕光仍尊苻坚为皇帝,为其发丧,一开始,只是自封酒泉公、三河王,直到十年后方自称天王,建立大凉。
她之所以如此做,就是想在吕光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只要他到了西域,这颗种子就会不知不觉地发芽、长大。
“将军虽头角峥嵘,却是潜龙之命。”刘郁离目带惋惜,感叹道:“将军的时运在西。筠敢放言,若是将军拒绝西行,一辈子都与桓温一般,到死不能称帝。”
时运,这东西虚无缥缈,但吕光却有几分相信。作为一个纵横沙场二十余年的人,若无几分时运,他又怎能活到现在。
再不可能的事,碰上时运,便有几分不同了。
昆阳之战,刘秀两万人的军队对上四十二万王莽新军,任谁看刘秀必输无疑,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滍水暴涨,淹死了万余人,新军军心崩溃。刘秀抓住时机,振臂一呼,奋勇当先,最终取得了胜利。
吕光不由得将信将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陛下派他远征西域,而他却在西域称帝,这是不是意味着将来他与陛下会反目成仇?
“你一定是晋国的奸细,故意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说完,便要朝着刘郁离动手。一定要抓住这个居心叵测的奸细,当着陛下的面,拆穿他的身份。
刘郁离握着金刀,手腕一转,向前一伸,挡住吕光的虎抓,厉声质问道:“黄袍加身,将军若是无心,谁能勉强?”
一句话,吕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刘郁离说出他的顾虑,“筠,孤身一人,一条命。而吕氏一族多少人,将军想必心里清楚。”
“姚苌、慕容垂是异族,朝中上下皆对二人忌惮不已。将军虽是氐族人,但不要忘了陛下的皇位就是从自家兄弟手里抢过来的。”
苻坚以诛杀暴君苻生的名义上位,难道氐族其余人就没有这份心思吗?
甘露六年(364年),汝南公苻腾谋反被杀,王猛建议苻坚除去苻生其余的五个兄弟。
苻坚不忍心,到了次年引发五公之乱,苻氏族人接连叛乱,当时率军平叛的将领就有吕光。
建元十四年(378年)北海公苻重谋反,吕光时任苻重长史,将此事告知苻坚。
苻坚在平定苻重叛乱后,不但赦免了苻重叛乱之罪,还再度任命苻重为镇北大将军。
同年,行唐公苻洛叛变,苻坚苦口婆心地劝降,甚至还以永封幽州为条件请苻洛罢兵,直到苻洛放出狠话,苻坚一怒之下出兵讨伐。最后斩杀苻洛、苻重二人,方平定此事。
苻坚对自家人心软,但吕光又不姓苻,最重要的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苻融为首的宗室在严防异族谋反的同时,也牢牢盯着自家人。
“一旦第三人知道了这个预言,纵是陛下宽仁不杀将军,宗室、朝廷会放过将军吗?哪怕不能杀了以绝后患,也要解除将军一切职务,幽禁终老。”
“这是将军想要的吗?”
刘郁离最后一问,振聋发聩。吕光颓然坐到一旁,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低着头,眸色一冷,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然而,刘郁离的话令他不得不打消此念,“将军想动手杀我,以绝后患?”
转动手中宝刀,刘郁离有恃无恐道:“将军自认能在三招之内取筠性命吗?”
“一旦失败了,其余人肯定好奇将军为何要对筠下此死手。预言的事还能瞒得住吗?”
“你猜,其余人认为将军动手的原因是什么?忠于陛下,还是怕自己的命格被人发现?”
吕光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动手是不想让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影响到他与陛下的关系,但别人会信吗?
“刘筠,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陛下与丞相对光的知遇之恩,光此生不忘。”
他是在丞相王猛的举荐下出仕的,一开始只是一个县令,后来与邓羌合力擒获张蚝,一战成名,逐渐转向沙场。
说来也是巧合,奠定了他崛起之路的正是各种叛乱,越是如此,越是下定决心绝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信任。
“统一天下是陛下的心愿,而我吕光愿为陛下征战沙场,万死不辞。”
“光非是叛主小人,哪怕到了西域,也绝不称帝。”
走出吕府,走进夜色,刘郁离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孤单的身影融进黑夜,朝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如果能早生十年,她都会坚定地选择苻坚,但是现在太迟了。秦国就像是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谁也无法让它停下。
停不了,她就要在后面推一把,以求马车失控时,捞取最大的好处。
挑动姚苌、慕容垂的野心,加快战争脚步。逼走吕光,胁迫朱序,刘郁离步步为营。
当新一年的脚步如期而至,刘郁离种下的种子随着春日的归来逐渐萌发。
“秦国要对晋国出兵了。”梁山伯满面忧愁,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刘郁离:“.......”
苻坚将她放进了中军,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随着中军活动,消息极为灵通,但也没有听闻出兵的消息。
梁山伯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和刘郁离说,但他身边着实没有一个可信赖之人。
哪怕刘郁离想要两头下注,总要顾忌一下在晋国的亲友,在这点上刘郁离和他的心思是一致的。
因此,思考再三还是将他发现的事情告知刘郁离。
“朝廷开始向襄阳那边大批调动粮草。”
刘郁离:“你怎么知道的?”
梁山伯作为参军,或多或少能知道一点所在军队内部的物资调动,但向襄阳调动大批粮草这种隐秘之事,不该是他一个参军能知道的。
梁山伯面有愧色,“阳平公前些日子找我帮忙清理旧账。”
提起此事,不得不说一下梁山伯的特殊才能——精通氐语。
这门技艺让他远比刘郁离、白敏行更好地融入秦国与氐人交好,尤其是阳平公苻融对梁山伯宽厚善良的性子格外赏识,两人时有往来。
苻融说是被解除了所有职位,其实只是限制他接触兵戈,毕竟他身上还有爵位,又是宗室第一人,位高权重,很多事非他不可。
例如,秘密备战之事。苻坚作为皇帝,有专断独行之权,一声令下,哪怕不同意出兵的苻融也只能听从,做好出征前的统筹规划。
梁山伯:“我要回晋国。”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是该要离开了。”
“你不是想.......”梁山伯没想到打算两头下注的刘郁离也要一起回去。
刘郁离:“我那是为了安抚白敏行。”
略作思考,梁山伯想明白了,刘郁离是怕白敏行冲动行事。“那我们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他与刘郁离在军中都有职务,一旦莫名消失,还不引起其余人的怀疑。
刘郁离:“这些我会想办法,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梁山伯想起他们此行来秦国的目的,对刘郁离的打算有所猜测,“你还不死心?”
“死心?”刘郁离眼底划过一抹暗光,“现在该死心的是朱序。”
一个没有战功的五品将军与一个在秦国多年的财政尚书,两者接触到的情报是不同等级的。
朱序不是寄希望于秦晋两国不会开战吗?现在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落下,只要再添一把火,她有把握策反朱序。
夜半三更,朱序房中的烛火仍然亮着,整个人呆愣愣坐在桌前,也不知在等什么。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猛然站起,又僵住。如此不避人的声响,不会是之前谨小慎微的黑衣人。
敲门声响起,朱序只当是仆人有事禀报,有气无力说了一声,“有事明天再说。”
“使君的这颗心到明日会变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朱序心跳忽然加速,几个月前曾有人夜访问过类似的话,走到门边,伸出的手又停住,久久没有动作。
“听说襄阳有一座夫人城,不知使君听过没有?”门外平静温和的声音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了朱序的心。
夫人城。他怎么会没听过。说是城,其实是一堵城墙。那是他母亲韩夫人在秦军围困襄阳时,见西北角城墙破损,亲自带着城中妇女增筑一道内城墙。
后来,秦国领兵的将军苻丕果然选择从破损的西北角进攻,突破了外城,但新修筑的内城拦住了秦军。
为了纪念他母亲韩夫人及众妇女筑城抗敌之功,襄阳人便将这段城墙称为夫人城。
朱序伸手打开了房门,“是你?”
见到门外站着的刘郁离,朱序眉头微微蹙起,“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幸亏他刚才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好端端的刘筠怎么深夜来访?
“是我。”刘郁离抬手亮出信物玉佩。
“是你!”朱序惊愕之下,倒退了半步。“那晚.......”
他问过那晚的仆人,一直跟在刘筠身后,不可能是他。
刘郁离知道朱序想问你什么,解释道:“那晚不是我。”
稍作思考,朱序顿时明白了当初刘郁离的计划与心思,脸色一沉,冷声说道:“请回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一袭黑衣,无非是防备他,既然将他当成敌人防备,如今再来拉拢,把他当成什么?
第111章 生死劫杀
“使君觉得委屈?”刘郁离抬起头,不闪不避直视着朱序的眼睛,“那死在襄阳之战中的士兵、百姓,难道就不委屈了吗?”
“昔日同他们一起誓死守卫家园的人,如今成了秦国高官,九泉之下他们能瞑目吗?”
刘郁离挺直脊背,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熟练地对朱序施展道德绑架。“襄阳之败,李伯护叛晋投秦固然是罪魁祸首,难道使君就没有失察之过吗?”
“李伯护是使君手下的督护,如果使君没有疏忽大意,让他可乘之机,襄阳之战还会败吗?”
朱序低下头,回避了刘郁离的目光。
刘郁离轻轻瞥了朱序一眼,抬脚越过朱序,率先走进房间。
在夜色的遮掩中,愧疚、心虚、犹豫、沮丧,各种情绪在朱序脸上交错出现,拳头握了又松,不知过了多久转身进入房间。
还是那张桌子,只不过这一次房间内灯火通明,相对而坐的两人能轻而易举看到对方的表情。
像是被橡皮擦过的白纸,朱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襄阳之战,老夫问心无愧。”
他坚守到最后一刻,哪怕败了,非他之过。
不愧是沙场老将,这么快就从她的PUA话术中清醒过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但眼珠一转,新的话术再次开启,“如果晋国被秦国灭了,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尽管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刘郁离依旧能面不改色地说着鬼话,“如果华夏衣冠不复,汉人自此沦为胡人奴隶,使君是否问心无愧吗?”
“如果他日再见韩夫人,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面对刘郁离的接连三问,朱序一时间抬不起头,更不敢看向对面之人。
沉默许久,朱序一声长叹,“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岂是我一人能改变的?”
晋国有情,秦国有恩。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的。不是晋国的叛徒,就是秦国的,他这一生都要背负着叛徒之名,永远抬不起头。
“你能!”刘郁离看着朱序斩钉截铁道:“使君就是唯一一个能挽救晋国于水火之中的人。”
“真是年轻人!”朱序苦笑一声,脸上充满无奈,“秦有百万大军,晋国上下加一起才有十万。”
“秦有慕容垂、张蚝、姚苌、吕光、苻融等猛将,而晋国将军,不看能力看出身,谢玄好歹还有真本事。除却谢玄之外,北府军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吗?”
朱序一下子点明晋国当前的问题,刘郁离忍不住为他的敏锐心惊。
晋国名将除了谢玄之外,后世所熟知的刘牢之、刘裕,此时一个刚投军还未成名,一个还在家乡卖草鞋、打渔为生,等到三十多岁,走投无路之下才参军。
朱序继续说道:“倾国之战,从来都是国力比拼,胜败不在个人。莫说一个朱序,就是十个、百个朱序,也改变不了晋国必败的命运。”
“你看老夫这满头白发,有心救国,无力回天。”
此时,刘郁离才意识到朱序不是因为苻坚的厚待摇摆不定,关键是他早已窥见晋国的未来。
在朱序眼中,他与晋国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华发早生,热血冷却。一个衰朽腐败,命不久矣。
刘郁离没想到她没有说服朱序,反而在他的悲观中深刻意识到一件事,秦国将灭,而晋国同样是一艘快沉的船。
淝水之战的胜利仅是晋国的回光返照。她要攫取的不是朝廷的封赏,而是起家的资本。
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朝廷,利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瞬间,刘郁离对未来的发展规划,有了新的调整。但此时,她说服朱序的心思更为坚定了。
“使君认为此战,晋国必输。我却不以为然。”刘郁离注视着朱序,声音稳如泰山,“如果秦国一定能赢,何以朝中上下都反对出兵?”
朱序看到了晋国九品中正制下的弊端,却没注意到秦国强盛背后的重重隐患。
“使君认为陛下较之早年如何?”
提起此事,朱序说不出话。这么多年,苻坚的宽厚仁慈一直没有改变,但他却没有了之前的知人善用,纳谏如流。
王猛之于苻坚,就像诸葛孔明之于刘备。而此时苻坚一意孤行出兵晋国,早已忘了王猛劝他不可图谋晋国的临终之言。
刘郁离:“我听闻陛下已经开始在城中为晋国君臣修筑府邸了。”
仗还没打,苻坚已经想好晋国君臣归降后住哪里,安排什么官职了。这都不是半场开香槟,而是赛前开香槟了。
朱序脸上皮肉僵硬如冰箱中冻了半年的猪肉,嘴唇翕张,末了,咬牙说出一句话,“我又能改变什么?”
到了这种地步,他就是死谏,血洒金殿也改变不了苻坚的决定。
在家国大事面前,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何必白费功夫。
眼底浮现一抹亮光,刘郁离抬起双眸看向朱序,问道:“使君认为桓大司马(桓温)生平最重要的一战是哪场战役?”
朱序没想到刘郁离忽然说起题外话,虽有疑问,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成汉之战。”
永和三年(347年),桓温领兵征讨盘踞在巴蜀之地的成汉政权,一战成名。
刘郁离点点头,“当时桓将军三战三胜,势不可挡,威逼成都城下。谁也没想到,决战之时,晋军因战略失误,前锋出师不利,参军战死,敌军的箭矢甚至射到桓将军马前。”
主将差点阵亡,军心动摇,所有人都无再战之心,桓温下令击鼓退兵。
没想到的是战乱之中,鼓吏错将退军鼓敲成了前进鼓,众人皆以为桓将军誓死不退,坚决要背水一战。
这种悍不畏死的精神令众士卒大受鼓舞,一时间军心大振,一鼓作气,奋勇反击,终于反败为胜。
“当时小兵击错鼓,扭转了整个战局。次年,桓温因此功劳获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正是这次战争的胜利,桓温才开始攀上权势的顶峰,龙亢桓氏也得以从原先的中等士族一跃为晋国一流门阀。
“只要时机合适,一个击鼓小兵也能改变历史节点。”
长发堆叠在白玉般的脸颊,盈盈烛火跳跃在黑色眼眸,波光流转尽是少年意气。
“秦晋之战,伺时而动,使君未尝不是那个扭转战局之人。”
刘郁离的话很有煽动力,但面对朱序这种老狐狸,还是差了几分火候,朱序轻轻抬眸,慢条斯理说道:“这些大道理留给别人吧!老夫早过了头脑发昏的年纪。”
一句话将刘郁离的空口大饼彻底撕碎,居高临下道:“你们三人现在的立场还和初来时一致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刘郁离心口,显然朱序早已注意到白敏行的异状,并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一个问题,“我手下有李伯护,你也不遑多让。”
刘郁离下意识开始辩解,“白敏行虽然已经投向秦国。但他一直以为你已经被秦国策反,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同样是内应,如果白敏行拆穿朱序的身份,他自己的也瞒不住。
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在,白敏行不会傻到暴露自己间谍身份。
“这是老夫当日谨慎之功,与你无关。刘筠,白敏行已经叛变,按照规矩,你早该出手,但你却在做什么?”
“你心慈手软,对一个叛徒尚不能当断则断,老夫不会与一个优柔寡断的懦夫共谋!”
朱序的眸光比寒冬腊月的冰面更冷,声音却是低沉到蛊惑,“你若是有诚意,就拿白敏行做投名状如何?”
“不行!”刘郁离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太沉不住气了,反而落入了朱序的言语陷阱中。
朱序为何非要逼她杀白敏行?一个游走在秦晋边缘的人,一个深谙人心的政客,绝不可能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朱序此举到底有何用意?刘郁离的大脑飞速转动,朱序为什么这么在意白敏行?
不对!朱序在意的不是白敏行,而是他自己。
浮躁褪去,眼神一亮,刘郁离恍然大悟,朱序在意的是她如何看待叛变这个问题?或者说朱序想通过白敏行确认她眼里容不容得了沙子。
白敏行效忠苻坚,背叛了晋国,难道这么多年朱序不曾效忠苻坚吗?如今晋国有求于朱序,自然不会在意。但有朝一日,朱序回归晋国,那么他在秦国的多年经历会不会成为杀死他的一把刀?
第一次接头,两方各有隐瞒,互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朱序如何相信他不会在将来沦为晋国的弃子?
在朱序看来,她第一次的试探代表着晋国对他的怀疑。这对于一个潜藏在敌国多年的内应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想通了这一层,刘郁离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要用,还要疑,难怪她说得天花乱坠,朱序都不买账。
一个不能交付信任的人,凭什么要对方推心置腹?
“使君或许不知道,我与白敏行是同窗。他本是受我之邀投军的,但到了军营第一日,我们便接到了来秦国的任务,我们三人的名字还未被登记在册。”
顿了顿,继续说道:“人各有志,他还不算晋国的士兵,有选择君主的自由。”
苻坚给白敏行的封赏,或许是他终其一生在晋国都得不到的,卖命给出价更高的人无可厚非。
“白敏行虽然倒向秦国,但出于种种原因,他未必做出危害晋国之事。”
白敏行的族人都在晋国,他很明白,在秦晋大战结束前,他的族人都不可能从晋国来到秦国。
家族就是白敏行交给她的投名状,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他都清楚。
而且,白敏行刚得皇帝封赏,若是出了事,引来其余人的怀疑,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更糟。
朱序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郁离一眼,“难怪陛下会说你像他。”
刘郁离不在意朱序为何这般说,但她已经找到了说服朱序的办法,“使君的家人如今还在襄阳,筠愿意接她们出襄阳,解除使君后顾之忧。”
在秦国多日,最起码她知道了朱序的母亲韩夫人连同他的妻儿至今仍被困在襄阳城中。
朱序兵败之后,被秦军送往长安,但他的家人却被留在襄阳城中。
苻坚委派当时攻城的主将前将军杨安留守襄阳,因钦佩韩夫人的守城壮举,杨安不仅让她继续住在刺史府,还对其礼遇有加。
闻言,一缕精光自眼眸深处一闪而过,朱序嘴上却说着,“此事没那么容易。”
刘郁离笑了,轻声说道:“大战将起,如果使君请求陛下开恩,将襄阳的家人接到秦国,陛下定会准许。”
襄阳作为秦国扎入晋国的一颗钉子,大战将起,必然沦为前线。朱序想将家人接到秦国的都城长安,虽有私心,但是难得的忠孝之举。
作为儿子,挂念母亲为孝心。作为臣子,在大战前,将家人放到君主眼皮子底下,怎么不算投名状呢?
此举彰显朱序与秦国共存亡的决心,以苻坚的心性只会欣然同意。
一抹狡黠深藏眼底,朱序说道:“在算尽人心方面,你胜于陛下。”
此时刘郁离还没看懂,等她真到了襄阳,才明白朱序这个老狐狸是怎么坑人的。
等刘郁离从朱序手中拿到东西,并得到苻坚的指派,与梁山伯二人前往晋国执行接人任务,已是五天之后。
时间紧迫,刘郁离与梁山伯没有多做耽搁,一路上快马加鞭朝着晋国的方向赶去。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两人在秦晋交界处的一处山林遇到了一群士兵,一个个手持刀剑,将前路彻底封死。
就在刘郁离怀疑一切都是朱序的阴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吕光。
“光,思来想去,觉得留你在陛下身边太危险了。”
“西行路上,不如你先走一步。”
第112章 一人一箭
“光,思来想去,觉得留你在陛下身边太危险了。”
“西行路上,不如你先走一步。”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这就是刘郁离此时的心境。
君有帝命这个消息,她是群发的,唯独在吕光身上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更没想到由此而引来一场生死劫杀。
吕光亦是武功高强之辈,若是一对一拼杀,她未必会败。但吕光准备得很充分,五十士兵,三十刀斧手,二十弓箭手。
反观己方,还有一个束手束脚的梁山伯,这一局十死无生。
刘郁离背着众人翻身下马,走了几步,来到吕光跟前不远处,伸手摸向腰间宝刀。
见状,对面的二十名箭手立即举起手中弓箭,银白的箭镞齐刷刷对准刘郁离。
到了这个份上,刘郁离依旧面不改色,吕光忽然生出几分赏识,这份镇定非同常人。
原本急着要杀人的心,多了几分缓和。抬头望向刘郁离,没有说什么,一双虎目却是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刘郁离解下腰间宝刀,双手捧着递向吕光,“宝物与庸人同葬,暴殄天物,将军若是不弃,还请收下此刀。”
刚刚从马上下来的梁山伯睁圆双眼,抬手挠了几下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刘郁离唱的哪出。
吕光先是怔怔看了刘郁离一眼,回过神来讥讽道:“人都要死了,却惦念着一把刀。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吕光对刘郁离的初印象并不好,不单是因为刘郁离从慕容垂手中抢了他喜欢的宝刀,更是讨厌刘郁离的信口开河。
明明有一身本事,偏要靠着巧舌如簧讨苻坚欢心上位,活脱脱一个佞幸。桓温也算一世英雄,他的佩刀落到这样的人手中,真是玷污了宝物。
因此,吕光对此事耿耿于怀,总想着从刘郁离手中取回宝物。
而刘郁离拿捏其余人的君有帝命的话术在吕光身上失效的原因也在于此。
以毒攻毒,吕光对刘郁离的有色眼镜让他成功抵御了某人无往不利的蛊惑。
“将军乃是太尉之子,出身不凡。哪里知道为人奴仆的苦楚。”刘郁离扯出一个酸涩的笑,继续说道:“如果将军曾因为一句话而被人打了三十大板,想来就能明白筠为何总是一副谄媚模样。”
吕光不禁顺着刘郁离的话想了一下,发现将此人当成家中奴仆,之前种种莫名的行为突然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一身本领却以妖道的方式上位。
又比如两人没有多少交情,却在他面前交浅言深,说起他的特殊命格。
纯粹是当惯了奴才总想着奉承主子,讨好的主子越多,奴才当得越安稳。
或许这就是,刘筠在得到陛下的赏识后还不满足,时常游走于众大臣身边,汲汲营营的原因吧。
而刘郁离接下来的话似乎证明了他的猜测,“将军担心小人对陛下不利,殊不知小人只不过想给自己多找一个主子而已。”
吕光鼻翼翕动,哼出一声粗气,“不忠心的狗要来有何用!”
“是啊!”刘郁离点点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如果小人能早点遇到将军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梁山伯低着头,遮掩住不停抽搐的嘴角。
吕光则是抬起头,眼神睥睨,“我会亲自给你个痛快的。”
“能死在这把刀下,筠此生不冤了。”说完,刘郁离弯着腰,上前一步,与此同时,吕光身后众士兵刀剑出鞘,弓弦拉开。
吕光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轻举妄动。
于是,在刀剑相对、利箭直指之下,刘郁离一步步走到吕光面前,约有半臂的距离时,停住了,双手将宝刀举过头顶。
吕光一低头,一把三尺有余的金色宝刀横陈眼前。一条游龙雕刻在金黄刀鞘上,五爪遒劲,鳞甲片片,刀锋处弯曲的弧度正是傲然抬起的龙首,最妙的当属一对宝石龙目,殷红似血,活灵活现,透着死亡的冰冷、无情。
吕光右手轻轻摩挲了一把刀鞘,冰凉的触感自指尖瞬间抵达心底。一双重瞳射出喜悦的光芒,一把握住宝刀,拿到眼前仔细端量。
随后,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住刀鞘,用力一抽,寒光一闪,银白似雪的刀身上清晰倒映出吕光舒展到得意的眉眼。
怎么有点香?好像是脂粉香味。南朝的晋人就是一群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怎么配得起如此宝物?
“好东西!”吕光连连惊叹,左手手指捏住刀鞘一个用力就要将刀鞘掷出。
就在此时,刘郁离左手握住刀鞘往上一推,刀鞘瞬间收拢。
与此同时,右手一伸拉住吕光右臂,用力一拽,一把匕首自左袖飞出,直指吕光脖颈。
吕光却是冷冷一哼,这种小把戏对付一般人还行,他又不是垂垂老矣的慕容垂,一个奴仆出身的毛头小子岂是他的对手。
右手一个肘击,脚下一动,眼看着一错身就要脱离刘郁离的钳制,忽然一阵眩晕传来,吕光的动作慢了半拍。
高手对决,一秒之差,足以改变战局。
刘郁离右腿压住吕光脚下动作,身形一转,绕到对方身后,眨眼间左手匕首架在吕光脖颈。
然而,全部心神沉浸在高手对决中的两人忽视了周边环境,早在刘郁离忽然暴动时,吕光身后的士卒立即有了反应,弓箭手抬手欲射。
“不要!”电光石火间,参军段业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声尖叫。
然而,反应快的两人手一松,利箭已经朝着刘郁离袭去。好在更多的人因为刘郁离与吕光距离极近,角度不佳,不敢轻易出手,听到段业命令后,及时停住。
一点寒光绽放,刘郁离拉住吕光,脚下一动,微微侧身,两支箭一人一支正中肩膀,位置都差不多。
两人同时吃痛,闷哼一声。
刘郁离咬牙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将军的手下,不偏不倚,公正极了。”
吕光差点咬碎后槽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先前出手射箭的两人并非愣头青,而是根据多年的经验,相互配合,算准了刘郁离能避过第一支,避不开第二支。
以吕光的身手,避开这两支不是冲他去的利箭,非是难事。但他们没想到无论是面对刘郁离的劫持之举,还是两支飞箭,吕光竟然没能有效躲避。
“将军怎么不躲?”士兵中有一人不解问道。
吕光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小兵的疑惑,“你下毒!”
想起之前的脂粉香味,握刀的手一松,宝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浑身发软的吕光登时明白了,怒骂道:“贱奴卑劣。”
果然奴仆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居然使出下毒这么龌龊的手段。
“大将军都能搞暗杀,我为什么不能下毒?”对于吕光的指控,刘郁离完全不买账。
到了此时,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一半,要不是临行前谢若兰给了她准备了不少好东西,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在她翻身下马,背对着众人之时,吃下解药,并将迷魂散涂抹在宝刀之上。之后,更是伏低做小,降低吕光戒心,顺利将宝刀送到了他手上。
事实上,当刘郁离出手劫持吕光时早已做好了被乱箭射杀的准备,想着不成功,便成仁。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参军段业看出了吕光的不对劲,及时阻止更多的弓箭手放箭。
段业开口道:“放开将军,还能饶你一命。”
刘郁离昂起头问道:“是你傻,还是我傻?”
闻言,段业脸色十分难看,能让纵横沙场的将军吃瘪,这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于是一转头,将视线扫到刘郁离的同伴梁山伯身上,一声令下,让弓箭手改变方向,所有利箭同时指向梁山伯。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除了麻木扯动嘴角,梁山伯能说什么。
“他不会武功,你们杀了,还能给我减轻负担,不要客气,直接动手吧!”一看段业的举动,刘郁离就猜到他想拿梁山伯做筹码威胁她,干脆抢在段业之前开口。
梁山伯朝着段业等人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刘郁离说得对的表情。
段业面上不显,心中一阵阵叹息。怎么办,刘筠能不在意梁山伯的命,而他却不能不在意自家将军的命。
被人捏在手中成为制衡众士兵的筹码,吕光深感屈辱,狠心道:“不必管我,直接乱箭射杀。”
众人面面相觑,先是看向段业,见他一副苦大仇深,欲哭无泪的表情,又看向吕光,一个个握着兵器的手,都没那么坚决了。
“吕将军有命,你们怎么还不听从?”刘郁离一副比吕光还要焦急的模样催促道:“动手吧!反正我和吕将军都中箭了,不被乱箭射死,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段业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不然就要背上弑主嫌疑。“这样吧,我带两人跟你们一起走,十里外,你放开将军如何?”
“将军受伤了,到时候我们三人只会急着救人,没心思再追击你们。而且,十里的距离,足够你们逃走了。”
闻言,刘郁离有些诧异,这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对面如此有诚意,反倒让她起了疑心。问道:“今日暗杀准备得如此周全,倒不像吕将军的手笔?”
五十士兵,从远攻到近战都有。既然如此慎重,吕光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她算计了?
提起此事,段业一声叹息,而吕光略有羞愧。
他从没把刘郁离放到眼里,本想着孤身一人截杀,但参军段业觉得一个能打败慕容垂,又能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不可能是有勇无谋之辈。
狮子搏兔,亦要用尽全力。为此,段业再三坚持要带上五十人一起行动,还精心将暗杀地点选择两国交界处,就是为了方便后续收尾。
尽管段业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耐不住吕光行事鲁莽,一个完美计划就这样夭折。
第113章 回到京口
段业没有多解释什么,盯着两人血淋淋的伤口说道:“再拖延下去,你和将军都有生命危险。”
今日刘筠他上了一课,毒是个好东西,以后搞暗杀可以在兵器上涂点。忽然又想到吕光,决定还是算了吧,万一再发生主将被敌人挟持的事,岂不是一死一双。
如果说刘郁离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晕目眩,那叠加了迷魂散的吕光眼神已经迷离,徘徊在晕倒的边缘,是以一直没有说话。
刘郁离却是不慌不忙道:“我乃是陛下亲封的鹰扬将军,段参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吕将军想杀我的理由吗?”
眼见刘郁离要说出不该说的话,吕光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叫道:“敌人之言不可信,还与他废什么话,直接动手便是!”
吕光能这样说,段业却不敢这么做。
吕光乃是氐族酋豪世家出身,又是朝廷要员,一旦身亡,今日随他出来的众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对于段业等人而言,杀刘郁离不是头等大事,如何保住主将性命,从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首要之事。
段业见吕光神色激动,便知其中大有渊源,吕光要杀刘筠的原因,根本不是他所说的那般,怀疑刘筠是晋国奸细,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危。
但聪明人向来不好奇别人的秘密,尤其是上司的,当即表态,“将军放心,敌人之言,全是挑拨之语,吾等绝不会中计。”
打定主意,不管刘筠说了什么,一律视为谣言。
段业的用意自然瞒不过深谙人心的刘郁离,她别有深意地说道:“文启鸠摩译经台,武裂山河霸业开。佛光未掩沉疴疾,兴衰尽付劫灰来。”
此话一出,吕光血气沸腾,手脚都快疲软成湿面条了,仍挣扎着想要摆脱刘郁离的钳制,但很可惜,他所有的挣扎不过像是夏季的青草,除了让人刺挠一下,再也掀不起一丝水花。
无能为力的愤怒,火山一样喷发,太过激动之下,药效加剧,眼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众士卒多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刘郁离的话绝大部分听不懂,唯有半句“武裂山河霸业开”浅显直白到每个人心中生出猜想,与同袍面面相觑后,又纷纷看向吕光。
段业后悔了,一张脸皱成核桃,眉心高高耸起。他就不该掺和此事。
吕光刚被苻坚册封为征西大将军、使持节,有权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而刘筠的职位正在范围内。
只要做得稍微干净点,苻坚就算发现了,难道会因此斩杀了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大将吗?
这也是吕光明目张胆要杀刘筠,而他没有阻止的原因。
原本吕光孤身一人,刺杀也是他自己的事,如今倒好,苦心孤诣为他出谋划策,反而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刘筠的神算之名,随着苻融智断奇案一事在整个长安城已经宣扬开来。初见苻坚、苻宏便能一眼识破二人身份,更是为此传闻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不管刘筠此话是因为嫉恨吕光暗杀故意编造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事,一旦泄露,民间、朝中定会一片哗然。
眼看着众士卒隐隐有了躁动之势,段业忍不住出声训斥,“敌人的话也相信,你们有没有脑子!”
好狠的一招,这些士卒一个个心思浮动,担忧自己被杀人灭口,哪还有心思关注吕光安危。
嘈杂声被强行按下,但段业知道问题还没解决,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散给众士卒,他与吕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下主将才是当务之急。
兴风作浪完,刘郁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十里之外,我会放了吕将军,不过只能由段参军一人跟着。”
她要是没有受伤,再多几人跟着也无妨。但她现在状态不佳,梁山伯又不通武艺,跟着人越少越好。
段业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答应了。
刘郁离扭头看向一旁被忽略已久的梁山伯,说道:“扶吕将军上马。”
梁山伯走到刘郁离身旁,见她额上汗珠密布,便知她是何等的疼痛。
梁山伯刚接过吕光僵硬沉重的躯体,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角,刘郁离吁出一口长气,从袖中取过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了一些止血药粉在伤口处。
将手中药瓶递给梁山伯,看了一眼吕光,示意给他上药。
这是人质,若是死了,段业等人铁定不会放过她和梁山伯。
刘郁离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绿瓷瓶,倒出一枚花生粒大小的黑色药丸,一口咽下后,僵着身子捡起地上的宝刀。
这是谢若兰精心研制的强心丸,能在短时间内以透支身体的方式快速提气补血,当初她把这些瓶瓶罐罐交给刘郁离时曾再三叮嘱要谨慎使用。
刘郁离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还要赶路,要不然吕光醒了,被追兵追上,再想活命,绝无可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已经到了两国交界处,再有一日的时间就能回到京口。
因吕光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不能横放到马上,梁山伯只能扶着他坐到前面,将人整个揽在怀中。
与此同时,段业骑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刘郁离、梁山伯二人身后。
顾不得山路颠簸,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多时赶到了十里之外的林荫大道。
双方停稳后,段业紧紧盯着刘郁离的一举一动,大有他敢对吕光动手就要鱼死网破的坚决。
刘郁离不甘地看了吕光一眼,朝着梁山伯道:“将人交给段参军。”
一个能在吕光手下混成参军的人,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段业一身功夫虽然比不上她,但对付梁山伯足矣,不能为了杀掉吕光而舍弃梁山伯。
段业翻身下马,走到梁山伯马前,将人小心接过,同样不甘地目送梁山伯、刘郁离二人离开。
一路上,段业不是没想过对二人下手,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以吕光性命为重。
一来忌惮刘郁离的实力,担心不能一击必杀,反葬送了他和吕光的性命。
二来想着他若是先对刘郁离出手,梁山伯就有机会杀掉人质。可若是先对梁山伯出手,这空隙刘郁离便是不借机偷袭,也能趁机逃跑,怎么看出手风险都太高,不划算。
等刘郁离、梁山伯二人骑马跑了半个时辰见身后没有追兵跟过来,心头大石落了一半。
“先找大夫,处理伤口。”梁山伯见刘郁离脸色越来越白,忧心不已。骑着马,身体不能保持平稳,伤口只会越来越撕裂。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一鼓作气到京口。”
再次取出止血药粉,撒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处。
军中之箭多有倒刺,一般的大夫很难处理这种伤口,这就是梁山伯为什么粗通医术,却仍要找大夫的原因。
刘郁离拒绝了梁山伯的提议,自然不是在意什么男女大防,而是担心吕光、段业等人派人追过来。现在靠着药效强行提着一口气,还有几分体力。
大夫全是男的,男的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很可能因她是女子,为了所谓的名节,拒绝医治,让她“清清白白”地去死。
如果因为这种原因死了,她就是到了地下都能气活过来。
梁山伯不知刘郁离心中顾虑,还想再劝,但见她一脸坚定,又素来知晓她的性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能再度扬鞭,跟在她身后,朝着京口奔去。
等到了京口,刘郁离一张脸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皲裂,又青又白,痛了太久,人都麻木了。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她没有去北府军大营,反而来到城中一家医馆门前,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医馆中走出,喘出一口大气,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等刘郁离再度恢复意识就看到谢若兰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捏着手帕,哭得梨花带雨。
“你醒了!”谢若兰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见刘郁离挣扎着起身,急忙道:“不要动!”
眼见谢若兰急得眼泪越来越多,刘郁离只好再度乖乖躺下,“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哑干涩,咽喉像是被刀刮过一般,某人快要怀疑自己命不久矣时,听到谢若兰那句,“一天一夜。”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昏迷时间短说明是轻伤,轻伤问题不大。
谢若兰端着一杯温水刚走到床边,看到刘郁离这幅不以为意的模样,气到浑身颤抖,有心训斥两句,一瞥到床上之人憔悴惨白的面孔,那些话又堵到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心翼翼将温水喂到刘郁离嘴边,等她喝完,用手帕轻轻擦拭掉嘴角多余水渍,谢若兰再次坐到床边,默默垂泪。
“再来一杯。”刘郁离接连喝了三杯水,折腾到谢若兰再也不哭了,顿时安生了。
谢若兰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瞪了刘郁离一眼,问道:“我们回钱唐好吗?”
她第一次意识到从军之路鲜血淋漓,而这样的日子,如果刘郁离还要留在军营,一切只是开始。
“我明日回军营。”这是刘郁离的回答。
谢若兰:“我们已经有十辈子花不完的钱了。郁离山庄的人也足以护佑大家平安。你知不知道这次再晚一点,你就活不了了!”
刘郁离的伤远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那支箭带着倒刺,而她又骑马赶了一天的路,倒刺在一次次在皮肉中挣扎,伤口不断扩大,哪怕撒了很多止血良药,伤口依旧不断渗血。
若非她提前吃了一颗强心丸,根本撑不到谢若兰救治。
刘郁离:“晚上,我想喝鸡汤。”
此时,谢若兰手里若有一碗鸡汤,宁愿直接砸了,也不给某人喝一口。
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没有你护着,这样的世道我也活不下去。你若是出了事,左右不过随你去了。”
见谢若兰又说起同生共死的话,刘郁离苦着一张脸说道:“若兰,我们是朋友,是姐妹。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无所谓亏欠。”
自从谢若兰拿了五万两白银给谢家,还清了生养之恩,就自认亏欠了刘郁离,将自己当成卖命于她的下属。
在刘郁离离开书院时,谢若兰铁了心追随她到京口。
再三劝阻无效后,刘郁离只好安排谢若兰在京口开一家医馆,同时将郁离山庄的据点设在此处,一来可以保护谢若兰。二来也能方便联系。
谢若兰固执道:“我说过了,我的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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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吕光的那句谶言是用deepseek写得。
晚上还有一更。
第114章 故人重逢
“我说过了,我的命是你的。”
刘郁离有些头大,上次谢若兰这么说时,她说得口干舌燥都没能扭转谢若兰的一根筋。只好转换话题,问道:“梁山伯去哪了?”
谢若兰:“我让他在前院看医书,他有基础,有悟性,比郁离山庄那些人能更快出师。”
在从军前,刘郁离就有心培养一批可靠的医护人员,但现实中困难重重。学医之人必然要识文断字,而且医术也没有速成之道,单是这两条就已经筛掉郁离山庄百分九十的人了。
跟着刘郁离进军营,体力上还不能太差,最好会一些拳脚。若是再加一条女子身份,符合条件的竟无一人。
谢若兰尝试过练武,半个月的时间,体力没有增进,还差点把自己折腾的断胳膊断腿,刘郁离哪里敢让她继续练下去。
郁离山庄建立不到三年,纵是谢若兰医术不凡,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出合适人选,万般无奈之下,将主意打到梁山伯身上,先用他凑合一下。
等到了第二日,刘郁离便急不可耐地要回军营,谢若兰有些气恼,“怎么不能养好伤再回去?”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劳苦功高啊!”
闻言,谢若兰心底一酸,背过身去,“后厨的鸡汤快炖好了,我去给你端一碗。”
中军帐中,距离谢玄上次看到刘郁离,已经过去整整九个月。
这期间,刘郁离等人没有传来丝毫讯息,早在半年多前,谢玄都怀疑是谢安所派任务太过凶险,三人折在外面了。
听到小兵禀告,回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九个月的时间,去时三人,回来两人,刘郁离还一脸重伤未愈的憔悴模样,谢玄便知此行的凶险,问道:“现在可以说,丞相给你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了吧?”
伸手指着一旁的座椅,示意刘郁离坐下。
刘郁离没有推辞,施礼谢过后,坐在一旁开口道:“我们去了秦国。”
长时间的隐秘任务,谢玄心中有所猜测,还不算意外,“是刺探军情?”见刘郁离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在秦国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九个月的时间不短,但若是放到潜伏于敌国,探听消息的细作身上,这个时间又短得可怜。
谢玄没指望刘郁离等人能获取到什么重要情报,但刘郁离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三个月后,秦国将以襄阳为据点,选择向南推进……”
“你说什么?”谢玄早已预料到秦晋之间必有一战,但他没想到这一战来得如此迅猛,更没想到刘郁离竟然能探听到如此机要军情。
“这么短的时间,你确保消息可靠?”
刘郁离:“我只探听到了三个月后,秦国出兵的消息。具体的行军路线另有其人,请恕属下暂时不能透露此人身份。”
朱序的身份至关重要,要不然谢安不会连谢玄也要瞒着,在未得到谢安准许前,她还是暂时不要透露此事了。
“你们连行军路线都拿到了?”谢玄眉头蹙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通常大战之前,主将为了保密,不到率军出征的那一刻,都不会将这类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提前三个月,拿到部署,听着怎么也不可靠。
似乎看出了谢玄的疑惑,刘郁离解释道:“三月后的战役,只是秦军的一次试探。”
“秦军会兵分三路。”刘郁离起身,走到谢玄身侧悬挂着的地图前,伸手指着淮河地区,说道:“征南将军苻睿将会渡过淮河从东路进军……步兵校尉姚苌从涪陵……后将军张蚝兵出斜谷……”
一番侃侃而谈后,刘郁离总结道:“具体的兵力配置暂时还不清楚。”
谢玄:“……”
这还叫不清楚?他平生没见过如此清晰明了的军事情报。
“属下回来时与秦国征西大将军吕光交手了,将其重伤。”
她用吕光当挡箭牌,令他挨了一箭,怎么不算重伤了他?
谢玄:“你重伤了吕光?”
北府军中谁不曾听过吕光的赫赫威名,便是他与吕光交手,也难以将其重伤。
怪不得叔父会派刘郁离去秦国执行秘密任务,原来此人竟是一位智勇双全的贤才,有将帅之风。
“侥幸而已。”该给自己搽粉时,刘郁离绝不含糊,看似无意说道:“还曾有幸与冠军将军慕容垂比试了一番。”
深深的艳羡自谢玄眼中溢出,燕国战神慕容垂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撇开身份、立场,慕容垂是他这辈子最为敬重的英雄,只可惜他从未有机会与慕容垂交手。
“你这个年纪能与慕容将军交手,从中学个一招半式,已是幸事。”
谢玄自认哪怕是他,面对慕容垂也只有一败的结局,从没想过刘郁离会赢的可能。
刘郁离点点头,面上一副颇以为然的谦虚模样,嘴上却说,“慕容前辈不吝赐教,郁离侥幸赢了一把宝刀。”
谢玄嘴唇翕张,脑中似被狂风暴雪冲刷过,一时间说不出话。顿了顿,剑眉扬起,问道:“赢了一把宝刀?”
换言之,刘郁离与慕容垂比试,前者赢了后者,还获得了战利品。
刘郁离解下腰间宝刀,双手呈递给谢玄,“此乃桓大司马旧物。”
“桓大司马的旧物?”谢玄拿起宝刀,细细打量,惊愕之色久久未消,叹息道:“竟是这把断江!”
提起此刀牵扯出桓温一桩旧事,苏峻之乱中,桓温之父桓彝被叛军江播所害,桓温时年十五,枕戈泣血,誓报此仇。
后来,江播去世,在其丧礼上,桓温假扮吊唁的宾客,手持利器,斩杀了其三子。
为父报仇,此乃孝行,为世人所赞许。此事过后,桓温将当日斩杀仇敌江氏的宝刀,命名为断江。
之后,断江陪着桓温南征北战,直到枋头之战,桓温败于慕容垂之手,断江也为人所夺。
此乃桓温平生大恨,至死难忘。
听谢玄讲完断江来历,刘郁离睫毛低垂,掩下眼中精光,忐忑问道:“竟有如此渊源,以属下的身份拿着断江是不是不太合适?”
谢玄凝视着手中宝刀,犹豫了片刻,说道:“断江乃是你从慕容将军手里赢过来的,论理当属于你。”
“论理”二字一出,刘郁离便知这把刀与她无缘。
既然留不住,那不如用来换取利益,刚想开口将东西献给谢玄,就听谢玄继续说道:“你若是将断江送还亢龙桓氏,于你将来的前程大有助益。”
自古宝刀配英雄。谢玄一直拿着断江不撒手,刘郁离自然能看出他对此物的喜爱,本以为他会留下。
不承想谢玄竟为站在她的立场,建议将断江送给桓氏,换取利益。
刘郁离:“多谢将军提点。郁离与桓氏并无来往,还请将军帮忙,将断江送归桓氏。”
刘郁离当真没有门路将断江送回桓氏吗?看似请求谢玄出手相助,实则是将归还断江的恩情分润给谢玄一半。
谢玄未必需要,但刘郁离不能不表示。这就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闻弦知雅意,谢玄出身世家大族,岂能不懂这些门道,摇摇头拒绝了,说道:“秦军将于襄阳进攻,荆州乃是桓将军镇守之地。等你养好伤,我有意让你前去荆州,助他一臂之力。”
北府军驻守京口,没有调令不得擅自离守。而襄阳远在荆州,此时是桓冲管辖之地,此战只能由桓家军出面。
此战情报是由刘郁离冒着生命危险取回来的,其中内情他最清楚,正是辅佐桓冲的不二人选。
若是情报没有问题,刘郁离也能从中收获战功。
若是情报不实,中了秦国的圈套,刘郁离便要以自己的性命为此担责。
刘郁离当即说道:“任凭将军吩咐!”
谢玄:“你此行可以将断江交予桓将军,他是桓大司马的弟弟。”
刘郁离微微颔首,虽然谢玄没说,但她知道桓冲不但是桓温的亲弟,更是桓温选中的继承者。
桓温世子桓熙志大才疏,于是桓温病重之时将手下的桓家军交予桓冲统领。
此举却引发了桓家内乱,桓熙与其弟意欲合谋杀害桓冲,但这两个草包着实不是桓冲的对手,被桓冲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一番,将二人踢出家族核心,流放到了长沙。
换言之,现在桓冲才是亢龙桓氏的当家人,是最有资格接手断江的人。
谢玄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有机会与慕容将军、吕将军交手的?”
此二人在秦国位高权重,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刘郁离一介白身,是如何与二人产生交集,还得到交手机会的?
提起此事,刘郁离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机缘巧合下,属下得到了秦帝赏识,被他封为鹰扬将军。”
当啷一声,断江从谢玄手中滑落到地上,“你再说一遍?”
机缘巧合、秦帝赏识、鹰扬将军,这些词连在一起,他都听不懂了。
隐去与朱序接头之事,并有意略过白敏行,刘郁离大致讲解了一番她在秦国的经历。
碰瓷道安大师、偶遇苻坚、挑战慕容垂、给阳平公算命、挟持吕光,桩桩件件谢玄听得心潮澎湃,一颗心随着主人公遭遇跌宕起伏,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说实话,要不是刘郁离拿出了桓温的宝刀,还有将军的身份令牌,谢玄都怀疑他此时此刻正在市井之中,听说书人讲述传奇话本。
最后,刘郁离是在谢玄的目送中走出中军大帐的。
然而,所有的得意在窥见夕阳之下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时,烟消云散。
那道身影太熟,熟到那人没有回头,俊美无俦的面容却在瞬间浮现心头。
等了整整八个多月,才见到朝思暮想之人,蓦然回首,马文才眼中的光芒比漫天夕阳更明媚灿烂,抬起脚,身形向前微倾,刚想狂奔而去,却莫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双丹凤眼凝视着眼前人,璀璨光芒慢慢黯淡,像是万千星光同灭,只留苍茫夜空,孤寂到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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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慧剑断情
五月初五,清澜别院,同心花榭。
同心花榭得名于周围盛开如雪的栀子花,栀子谐音“知子”,又因果实内部种子紧密排列,呈现出“同心”结构,有“同心花”之称。
三面环花,一面临水,五月正是同心花榭最美的时候,举目望去,“小树深丛绚绿华,辟邪香冷玉无瑕。”,更有清风徐徐,水波盈盈。
然而,良辰美景却吸引不了花榭中的主人,只见他白衣乌发,端坐琴后,面如冰玉,目似清霜,风神秀异,不似凡人。
一双凤眼遥望远方,不知在等待着什么。手指随意拨动琴弦,未成曲调先有情。
刘郁离会答应他的条件,陪他过一次生日吗?
琴声越来越乱,一如马文才的心声。
远方灰白的天,飘来几片乌云,天色越来越暗,期盼中的人却迟迟未来。
不多时,丝雨如愁绪飘落,浸湿了等待之人的心。
细雨无声落下,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无处皈依的渴望。
“她不会来了。”马文才低声呢喃,声音也被雨意浸染,潮湿到晦暗。
一阵风吹过,纯白的栀子花落进泥水,不复枝头鲜妍。
隐约间有脚步声传来,马文才眼眸瞬间亮起,抬眸间有人一袭青衣从漫天烟雨中走了过来。
起身,疾行几步,马文才大步踏出同心花榭,还有数步之遥,已经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触这如梦似幻的身影。
越来越近,白玉般的修长手指穿进朦胧绿色,触到一片冰凉,转瞬间,幻象如泡沫破裂。
马文才摸到的不是期盼中的身影,而是一株栀子树青翠的枝叶。
乌黑的长发渐渐多了一层水雾,宛若时间流过的霜白。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花榭正中牌匾上的“同心”二字仿佛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唯有低下头,不再看,不再想,这些就不存在了。
“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熟悉的轻灵声音在背后响起,马文才身子一颤,却不敢再动,也不敢回头。
忍了又忍,怀着最后的侥幸,慢慢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罗裙,裙摆绣着连绵荷叶,宛若青山起伏,下雨沾上的零星泥点反成了山上草木。
再往上是粉色荷花绲边的宽袖,露出一截素白手腕,握着蜜蜡似的伞柄,天青色的油纸伞稍稍倾斜,遮挡住主人面容。
“不认识了?”说话间,油纸伞微微抬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自伞下闪现,盈盈一笑,好似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这样的刘郁离熟悉又陌生,马文才一颗心跳得太快,偏偏眼神太痴,一动不动看着眼前人。
呆愣愣伸出手想像以往那样拉住她的手,刚碰到袖口粉色荷花,却像是被扎了一样,立即收回。
刘郁离是个姑娘,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到马文才心慌意乱。
刘郁离见马文才眉眼间已是一片水雾,睫毛尖尖上挂着细细的水珠,抬手递过一张罗帕让他擦擦脸上的雨水。
马文才抓住手帕,却没有擦脸,睫毛低垂,轻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
刘郁离上前一步,将马文才罩进伞下,说道:“我很喜欢自己的身份。”
她女扮男装从来不是想当男人,只是因为当前的规则唯有男性才能上桌,不得已而为之。
比起男装,她更喜欢女装,但是未来几年,都没有机会穿,今日是一次放纵。
两人并肩而行,走入同心花榭。刘郁离收起油纸伞,将其放到桌旁,见桌上还有一张古琴,欣喜道:“烟雨茫茫,琴声渺渺。文才兄很有闲情雅趣嘛!”
这段时间太忙,她都好久没听音乐了。
马文才坐到琴后,问道:“你想听什么?”
刘郁离:“随意,随心。”
弹琴讲究心随意动,跟着弹琴之人的心走才能听到最动听的乐曲。
刘郁离坐到一旁,不多时铮铮琴声响起,旋律流畅,节奏明快,隐约似有千树万树梅花迎风怒放。
之后,琴声由柔转刚,跌宕起伏,宛若寒风呼啸,梅花傲然枝头,不畏风吹雨打。
梅花孤傲,琴声清冷,恍然间化身梅花仙,神游天地,纵横四海。
一曲毕,寂静无声。片刻后,刘郁离睁开眼,说道:“这首《梅花三弄》是你弹得最好的曲子。”
“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马文才抬起头,注视着刘郁离,继续说道:“或许是我现在能理解桓府君(桓伊)这句诗中的真意了。”
对此,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反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书中所写,自谢道盈与马泽启和离后,马文才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自此,再也不过生辰,到了这日便会躲起来,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
马文才微微侧身,避开刘郁离的目光,没有回答。
刘郁离继续说道:“我也没吃。”
马文才转过身,“别院现在没有仆人。”
怕被人识破刘郁离的身份,昨日他就遣散了所有仆人,严令任何人今日不得出现在别院。
刘郁离注意到了,来的路上带着幕篱,进了别院发现空无一人,就已猜到马文才的举动,将幕篱摘下,放到门口了。
“膳房应该有东西。”
这么大的别院一直有不少人维护,厨房不可能没有食物。
细雨霏霏,夜色初上。马文才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朝着膳房慢慢走去。
进了膳房,点燃蜡烛,刘郁离环顾一眼,锅碗瓢盆、米面粮油,东西很齐全。
看着那些锁得整整齐齐的柜子,便知里面藏着好东西,当即抄起一把骨刀,三两下将小小的铁锁劈开。
见状,马文才睁圆了眼睛,刘郁离手持骨刀,转过身,一脸严肃问道:“会烧火吗?”
没道理两个人的饭,她包揽所有活计。
马文才凤眼睁成了圆眼,到底没说出一个不字。
然而,真等他穿着一身锦衣华袍,手足无措地坐到灶前,直接将劈好的木柴一股脑塞进灶底,刘郁离便知这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名门贵公子。
在祝家十年,膳房窝了两年,灶上灶下没有刘郁离不会的,但她却不打算帮忙,提醒道:“先用茅草引燃。”
马文才急匆匆将木柴拿出,起身又去隔壁柴房,抱了一大抱茅草放到灶前。
然后,塞了满满一灶口茅草进去,等吹燃火折子后,意识到了什么,将茅草稍稍拽出灶口。
马文才引火之时,刘郁离不动声色将他堆在脚边的茅草往后踢,担心笨手笨脚的大少爷之后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一场人祸。
两刻钟后,两大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被端上桌时,马文才已经从奶油小生变身花脸猫,黑一块,白一块。
正欲上桌坐下时,一低头看到黑黢黢的手,十分自觉地出去了一会儿,再回转时,忽略白色锦衣上大片的“水墨画”,单看面容,俨然一副公子如玉的翩然模样。
两人相对而坐,马文才低着头,盯着自己跟前的那碗面,眼眸深不见底,久久无言。
热气蒸腾,清汤飘着薄薄的油花,长长的面条洁白似雪,静静卧在碗中。大块的羊肉鲜香扑鼻,一片溏心荷包蛋点缀其上,旁边是数根清脆鲜嫩的青菜。
刘郁离将筷子递给马文才,平静说道:“吃吧!”
之后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马文才拎过一坛酒放到桌上,问道:“喝吗?”
刘郁离摇摇头,看着马文才倒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雨声越来越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喝了多少。马文才白皙的皮肤从脖颈到脸颊都染上微红的酒意。
刘郁离:“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马文才从座上起身,脚步有些凌乱,来到刘郁离身旁,伸手递出一朵栀子花,“给你。”
在烛光的照耀下,青绿的叶子反射出几道折痕,纯白的花瓣失了水分,有些发蔫,唯一不变的是白雪般清冷的暗香。
刘郁离站起却没有接,马文才上前一步,握着花的手伸向她的鬓发。
在白色花朵的映衬下,乌黑的秀发润泽秀丽得好像世间最奢华的锦缎。
马文才低下头,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刘郁离能闻到他口鼻处呼出的酒香,她没有躲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醉了!”
仅仅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马文才所有的勇气,闭上眼,苦笑一声,长长的睫毛如同一行写满惆怅失意的诗文。
“我倒是希望我真醉了。”
如果醉了,他起码不会连一个吻都不敢。
“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说话间却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拥入怀中,“你让我害怕。”
刘郁离没有搭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拒绝也没有靠近。
声音平静到颤抖,双臂越发收紧,马文才黑色眼眸中波涛汹涌,“害怕你不肯答应我的请求。”
今日的刘郁离温柔到让他怀疑过往,答应他的请求,愿意穿上女装陪他过一次生辰。
甚至超出预料地为他亲手做了长寿面,祝英台得到的,他也得到了。可是他却突然恨起了刘郁离的温柔,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可我没想到你答应了,我却更怕了。”
就像这个拥抱一样,他不知刘郁离为何没有拒绝,一颗心惶恐无依,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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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出自南北朝刘令娴《摘同心栀子》
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出自东晋桓伊《梅花三弄》原曲曲词。
第116章 金屋与囚笼
“你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犹豫许久,马文才问出这句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刘郁离:“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那天马峰用去后山练箭的奇怪理由叫走了马文才,当天他回来得很晚,很晚。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在他回来的一个时辰前,祝英台带着一封家书曾来找过刘郁离。
祝夫人在信中提起一件事,祝家丢了一个家奴,而这个家奴是几个月前新来的,消失前曾打探过刘郁离的消息。
刘郁离心中有了猜测,在送走忧心忡忡的祝英台后,照常温习兵书,当看到《孙子兵法》中那句“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久久没有翻页。
刘郁离见马文才进来了,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文才的眼神与以往不同,自从发现刘郁离是女子时,他看她的眼神是夏夜繁星,瓦蓝的夜空一片静谧,苍茫夜色遮不住繁星点点。
而此时,马文才的眼睛却成了朔夜孤星,无边无际的漆黑,深不见底,孤星幽暗,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有惊涛骇浪骤降,湮灭余光。
若说谁是世上最了解马文才的人,刘郁离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管中窥豹,刘郁离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祝家消失的家奴与马文才脱不了干系。
两个各有心事的人,相背而睡,皆是一夜无眠。
刘郁离心中有了对策,然而等她发现马文才箭袋中的箭少了一支,便知有些事她不用再做。
马文才确实遵守了他的承诺,保守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
刘郁离明明很轻的声音却像一块巨石砸得马文才头晕目眩。他不确定刘郁离是真知道了他的知道,还是一次试探。
“你时常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骗我。”
“哪怕是这样,我仍恨不得将自己一颗心双手捧到你面前,又怕你不肯收。”
“你的心藏得太深,我看不清。”
马文才一声长叹,松开放在刘郁离腰间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在意家人,嫁给我,让你秘密也成为我的。”
他是真的疯了,疯到明知不应该,还想成为她的同谋。
刘郁离拂开他的手,昂起头,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她把他的求娶当威胁。嘴角垂下,剑眉蹙起,马文才却忽然笑了,不知为何他的笑容比之前送出的那朵栀子花更为苍白。
“你果真对我无心。”
自从发现刘郁离的秘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人连身份都是假的,那她的心又有几分真?
刘郁离计杀王复北,从头到尾都在瞒着他,是不是在她心中,他并不可靠。又或者说,杀鸡儆猴,他也是被警示的一员?
她早就找好了身份退路,但这条退路中没有他。在世人眼中,一个“男子”是无法嫁给另一个男子的。
一滴泪悬在泛红的眼角,主人抬起头,固执地不肯让它落下,嘴角勾起,笑容开到荼蘼。
“你从未正视过我的真心。”
刘郁离何止是对他无心,简直是把他一颗真心弃若敝屣。她所有的温柔都是别有用心的陷阱,可怜他到现在才看清。
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是他心甘情愿执迷不悟。
“你的绝情若能分我一半,该多好啊!”
爱上不该爱的人,还是一厢情愿,世间最悲哀之事,莫过于此。
“刘郁离,我就是在威胁你。除了嫁给我,你还有一个选择。”
“杀了我!”
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就像他在后山一箭射杀了马亮。
刘郁离:“马文才,你以为死是世上最难的事吗?”
“你太天真,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比死更难。能毁掉感情的不只是生死离别这样的大事,还有无数不值一提的小事。”
“水滴石穿才是最大的消磨。”
泪水终于落下,一双凤眼写满凄楚,马文才心中恨到极致,“刘郁离,你无心,所以才能高高在上的指责。”
她永远也不知道今晚的决定耗尽了他一生的勇气,高傲、自尊、颜面,割舍一切,换来唯一的机会。
这一瞬间,刘郁离微微侧身,不自觉避开马文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你见识过了,不是吗?”
谢道盈与马泽启难道不曾真心相爱吗?或许到了今时今日,他们的心都不曾变过。但那又怎样,即便重来一次,结局依旧不会改变。
“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早点放下吧!”
马文才笑出了眼泪,“刘郁离,我输了。”说完,背过身去。
刘郁离将一个蓝色锦囊放到桌上,转身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拿起桌上的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透雕竹纹和田白玉佩。
初相逢,他摘掉了刘郁离的云锦发带,而刘郁离带走了他腰间的白玉团佩。
现如今,物归其主,仿佛之前种种错误都得到了纠正。
马文才握着玉佩,跑出房间,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夜。
在那个雨夜没有追到的人,九个月后,在京口大营,又重逢了。
马文才上前几步,低声耳语,“有人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不喜欢我的姑娘,我会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吗?”
“我当时的回答是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
“刘郁离,你不该意外的,不是吗?”
中军帐前人来人往,非是谈话的地方,刘郁离没有说话,拉着马文才就走。
马文才反手拉住刘郁离,“去我的军帐。”
等二人进了军帐,马文才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一低头吻上刘郁离温热柔软的嘴唇。
快要气炸了的刘郁离一把将人推开,反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几个月不见,马文才竟然狗胆包天,敢对她玩强吻这套。
马文才偏着头,笑着擦去唇角血渍,“是你让我疯的。”
“那晚,我最后悔的就是此事。悔得挠心挠肺,悔得夜不成寐。”
“我放你自由,不是为了让你到战场上送死的。”
刘郁离快要气笑了,“马文才,你凭什么认为你爱我,我就要接受你一厢情愿的感情?”
“我的自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你许诺的金屋,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囚笼。”
他想娶,她就要嫁吗?她争权夺利从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
全天下,她最不想爱上的就是马文才。她能嫁给他,喝着他的血肉充盈自身,但她不能爱上他,爱上一个封建秩序的化身。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没能阻止马文才发自心底的笑意,“刘郁离,你终于不在我面前伪装了。”
“我宁愿要你的怒火,也不要你的温柔。”
反派又进化了。刘郁离心中莫名出现这个念头。现在的马文才比之前更难缠。
刘郁离迅速调整策略,“等我伤好了,你会感受到我的怒火的。”
马文才的笑容顿时消散,急迫问道:“你受伤了?谁伤得你?”
话一出口,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便知他又被拿捏了。有心不给她好脸色,但见她捂着胸口,一副疼痛难耐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
刘郁离没有回答,反而问起,“马太守怎么会准许你投军?”
虽然马文才的志愿是征战沙场,扬名立万。但马泽启早就放话,不先娶妻生子,绝不许从军。
马文才搬来一把椅子,先让刘郁离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马太守要我和祝英台定亲。”
准确的说是马太守看中了祝家的粮草,要他和祝家小姐定亲。
咳咳!刘郁离被温水呛到说不出话,
马文才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小心拍了拍她的背,“小心点!”
刘郁离喃喃自语,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会这样?”
马文才都不喜欢祝英台了,原著中的议亲怎么还会发生?
离开前,她分明盘算好了,马文才喜欢的是她,那就不会发生马家逼婚祝家的事。
又想到哪怕没有马文才,祝家也不会答应梁祝二人的婚事,为了避免她从军时,梁祝二人走上原著悲剧,她都想方设法把梁山伯拎到军营了。
双管齐下,怎么原著剧情还是没有改变?
焦急问道:“那你没有答应吧?”
马文才见她如此关心他的婚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原来你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嘴角刚生出一点笑意却在窥见刘郁离脸上的心虚时,瞬间淡去。顿时明白了她在意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祝英台的。
心中邪火突生,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直接砸到刘郁离脸上,但又想到她身上的伤,冷哼一声将茶杯狠狠砸到地上。
“我原本不想答应的。”
一听“原本”二字,刘郁离心都凉了,如果一切都不能改变,那她是不是也要跟着东晋王朝陪葬。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若不答应马太守根本不会放我出来。”
“祝英台也到了议亲的年龄,她若是没有定亲,祝家会一直为她相看。”
“我们二人一合计,决定先定下婚约。这样我能去投军,她也有时间等梁山伯归来。”
刘郁离气到浑身颤抖,“马文才,你有婚约,还敢如此对我!”
见面就敢强吻,现在还敢说他和祝英台已经订婚,他怎么不去死?
一低头,瞥到腰间宝刀,一把抽出。
第117章 北府吃瓜群
马文才剑眉一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婚约就行了。”
敌人非但不认错,还敢花言巧语。这是刘郁离此时的心情,冷冷一笑说道:“等你活下来再说。”
今天不给他一个教训,还真当她受伤,提不动刀了。
利器出鞘,寒光凛凛。马文才不用多看就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好刀,暗忖苦肉计对刘郁离有没有用?
先受伤再澄清婚约之事,刘郁离会不会因此愧疚?
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恐怕只会大骂,“自作自受,活该!”
容不得更多念头,刘郁离手中宝刀已经来到身前,马文才绕着桌子一避,寒光一闪,桌子一角径直被削掉。
马文才心下一惊,开口道:“我是骗你的,没有婚约。”
刘郁离不怒反笑,“很好!罪加一等!”说完,再度持着刀朝某人劈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叫嚷声从帐外传来,“公子出事了!”
马峰喘着粗气,一把撩开帐帘就看到刘郁离手中刀刃距离马文才右肩不足三寸,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刘郁离不紧不慢收起宝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马文才轻抚鬓发,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峰:“周槐他们和孙参将起了冲突。”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刘郁离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马文才白了刘郁离一眼,“百人的精兵良将,谁不想要。”
刘郁离从军带了百人,这一百人皆是谢道韫用北府老兵精心训练出来的,虽然还未真正上战场,但各种沙场演习以及剿匪行动没少参加。
刘郁离又向来大方,对待手下人十分宽厚,衣食住行自不用提,还给他们配备了铠甲、战马。
初到军营,谢玄早有吩咐,刘郁离带过来的人归她统领,问题正出在这。刘郁离刚入军营就接受了谢安分配的秘密任务,前往秦国,还一去大半年,没有任何消息。
落到其余将领眼中,周槐等人就成了没主的肥肉。幸亏,在刘郁离走后不久,马文才来了。
马文才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投军的,马太守怒不可遏,不肯为他谋划,想着早点将人逼回来。
但马文才也不是无能之辈,弓马娴熟,又得益于会稽之行,与桓伊搭上了关系,从他那里得到了举荐,投身北府军成了骁骑校尉,得以统领一部(千人)。
刘郁离不在,马文才哪里肯让别人摘她的桃子,暂时将周槐等人放到自己统领的部下。
但北府军中能人辈出,一个校尉不足以震慑那些老油条,当刘郁离在秦国想要碰瓷别人时,北府军中也有人想要碰瓷她,摘走周槐等人。
今日之事最直接的起因便是刘郁离的军帐。北府军中只有校尉及以上才有资格单独开账,而且军帐位置也是大有讲究。
北府军营五万余人,以谢玄所在的中军帐为核心向四周扩散,占地面积超万亩。
这么大的范围,军中将领的军帐位置自然是越靠近中军帐越方便,一等的好位置早就被人占了,而且以刘郁离的官职也轮不到她,但二等、三等的则是没问题。
刘郁离临走前虽未向周槐透露任务内容,但却为了安众人的心,将册封之事告诉了周槐。
此番,刘郁离自秦国归来,她去拜见谢玄之时,梁山伯便见了周槐等人。
之前,刘郁离不在,不好起帐,如今人既然回来了,周槐便想着带着众人早点动手,在天黑前,将刘郁离的军帐安扎好。
周槐是个聪明谨慎的,选了一个二等偏下的位置,距离中军帐不远不近。
主将归来,众人喜气洋洋开工动土,此等动静自然瞒不过周围人,参将孙无终出面阻止众人动土,理由也合理,军中有名号的将军不少,但未有刘郁离之名,他凭什么起军帐?
之前,孙无终觊觎刘郁离留下的人马,一开始是向周槐等人示好,走糖衣大炮的路线,但周槐又岂是笨人,用谢玄早前的命令将人堵了回去。
利诱不成,改成威逼,但都被马文才与周槐联手化解了。
此番阻止周槐等人起军帐,孙无终明显是借题发挥,顺带试一试刘郁离这个空降将军的成色。
听马文才讲完其中内情,刘郁离心中有数,朝着马峰说道:“还不快点带路,打人要趁早!”
“你身上有伤,不许动手。”
马文才的话提醒了刘郁离,谢若兰早有叮嘱,穿透伤又因赶路伤口扩大,一个月内不许动武,否则必有后患。
这也就是今日刘郁离没同马文才计较,将人打个半死的原因。
刘郁离停住脚步,扭头问马文才,“有镜子吗?”
尽管不明所以,马文才还是如实点点头,“在内室。”
刘郁离毫不避嫌,一扭头扎进内室,在桌上找到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递给随后跟来的马文才,“帮我拿着点。”
“你要做什么?”马文才满头雾水,刚才还急得恨不能拔腿就跑,现在又要镜子做什么。
刘郁离没有搭话,从袖中取出一盒胭脂,指头一擦,对着镜子,左涂右抹。
眨眼间,一副重伤未愈,憔悴不堪的某人顿时成了面色红润,力能扛鼎的少年猛将。
刘郁离的变脸功夫,让马文才觉得之前他总是被骗是有原因的。
不是他不够聪明,而且对手太狡诈。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反过来也一样,越是虚弱的时候,越要示敌以强。
与此同时,参军帐中。
面色紫赤的参军刘牢之与督护诸葛侃、刘轨三人正在闲谈。
刘轨打探道:“那位刘郁离什么来路?”
诸葛侃也十分好奇问道:“该不会是参军本家的吧?”
刘牢之、刘郁离姓氏相同,而且刘郁离第一日到军营就是经刘牢之引见,得到了统帅谢玄的接见。
随后消失大半年,再归来又是直见将军,绝不是个没有来历的。
“要是我家后辈就好了。”刘牢之感叹一声,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一一道来,“广陵公子听过没?”
见二人一副耳熟,但死活想不起来的模样,刘牢之再度提醒,“想想诸位夫人、儿女砸在豆蔻阁的钱!”
“刘郁离就是那个梦中得见诗仙,靠着豆蔻阁,日进斗金的广陵公子。”
诸葛侃一想到自己每月的俸禄都要送进刘郁离的腰包,忍不住心中发酸,“就是那个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啊!”
刘牢之:“他不涂粉。”
虽然他也心疼花在豆蔻阁的那些银钱,但不得不承认,刘郁离并非建康城中那些喜好涂脂抹粉的小白脸。
诸葛侃更酸了,“他自己都不涂,凭什么要把那些瓶瓶罐罐卖给别人!”
刘轨开言,把快要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老刘,你知道我们想问的不是这些,别卖关子了。”
“下次喝酒,你俩请客。”见二人点头,刘牢之没有再多说废话,“据说此人得了谢丞相青眼。”
诸葛侃:“细说说。”
能得到谢安青眼,看来刘郁离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刘牢之摇摇头,“其中渊源我并不清楚。”
他只是知道刘郁离接受了谢丞相的命令,才会离开军营执行任务。
刘轨不满意了,“老刘,一句话就想骗我和诸葛兄的一顿酒,没门。”
“小气鬼!”刘牢之随口抱怨完,又继续说道:“说来刘郁离与将军家还是正经亲戚。”
诸葛侃一针见血道:“关系户?”
“我可没这么说。”刘牢之摆摆手,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去就变了意味,岂不是在说谢将军任人唯亲。
“刘郁离出身沛国刘氏,名士刘惔是他的曾祖。而刘惔之妹是谢丞相的夫人。将军又是谢丞相的侄子,所以说刘郁离与将军之间是亲戚关系。”
刘轨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么算,将军岂不是刘郁离的……”
他大老粗一个,最讨厌世家之间弯弯绕绕的姻亲关系,算来算去,越算越混沌。
最后还是诸葛侃看不过去了,给出了答案,“表叔爷。”
刘轨原本还羡慕刘郁离能与将军攀上亲戚,一听这孙子辈分,顿时不眼红了。
诸葛侃:“刘郁离已经回来,他手下的那群人肯定夺不走了,孙参将怎么还不死心?”
刘牢之道出一件隐秘,“将军有意让刘郁离统领南营。”
当前北府军编制为十人一队,十队一曲,十曲一部,五部一营。
除了直属于谢玄的核心军队外,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营,每营五千人。
目前,唯有南营暂缺领兵将军。
诸葛侃知道孙无终早就盯上了这个空缺,而刘郁离的空降等同从孙无终嘴里抢食。但转念一想,察觉到其中问题,“封号将军才能领兵,参军的意思是刘郁离很快就会得到晋封?”
刘轨叹了一口气,“我们拼死拼活才得到的位置,这个黄毛小子一来就得到了,难怪老孙气不过。”
太元二年(377年),北府军招募勇士,他们受谢玄之邀加入北府军。
虽然不是从大头兵做起,但也都是在打了胜仗,有了实打实的战功才获封将军称号的,如今刘郁离寸功未建,就爬到了孙无终头上,孙无终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
诸葛侃则是看出了刘劳之的用意,作为参军,他没有阻止孙无终去找刘郁离的麻烦,一来要给刘郁离一个下马威。二来也是借孙无终之手,掂量刘郁离成色。三来则是给孙无终一个机会。
如果刘郁离不能胜过孙无终,无论是从资历,还是能力,他凭什么越过孙无终统领南营?
“放心,孙参将可不是无名之辈,拿下一个未经沙场的小将,不是问题。”
在北府军一众将领中,除却谢玄外,论武力,刘牢之第一,孙无终第二。
因此,诸葛侃、刘轨二人完全不担心,一个个反而优哉游哉开始与刘牢之讨论起了军中八卦。
就在此时,谢玄从帘外走了过来,“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
三人立即起身施礼拜见,谢玄摆摆手,示意三人免礼,顺便说明来意,他是来找刘牢之宣旨的。
正是那道早已写好却迟迟没有颁布的封赏刘郁离的圣旨。
看到三人脸色或多或少有点情绪,谢玄知道其中渊源,因涉及隐秘,不好多作解释,但还是从别的角度提醒了三人一番。
“刘郁离曾与秦国冠军将军慕容垂交手,从他手里赢回了桓大司马的断江。”
“啊!”刘轨瞠目结舌。
“啊!”诸葛侃目瞪口呆。
“啊!”刘牢之握紧了手中圣旨。
三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孙无终,他生平最爱面子,万一输得太难看,想不开了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宣旨。”刘牢之一阵风冲出了军帐。
刘轨:“我去帮忙。”
老孙啊!你一定要等等我。
谢玄不明所以,看向仅剩的诸葛侃,“他们怎么了?”
都三四十的人了,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没一点大将风范。
诸葛侃挤了硬挤,还是没能如愿挤出一个笑容,咬牙道:“他们都急着去见识桓大司马的宝刀。”
说完,看似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军帐,只是才到外面,就立即撒腿狂奔。
第118章 大乌龙
火急火燎朝着孙无终的位置一路狂奔,刘牢之远远地看到刘郁离双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如雪,在金色夕阳的照耀下,一道银白寒光落在孙无终的脖颈。
“不要啊!”声如雷鸣,最后一个啊字拖长了尾音,不断震荡。
孙无终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清晰倒映出刀光。
马文才顺着声音回头瞥了一眼,完全不被声音所惑,随后扭头,继续盯着刘郁离手中的断江。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刘郁离的动作一僵,眨眼间已经恢复,再度将手中的刀抬起。
“不要啊!”紧随其后的刘轨同样窥到此景,大叫一声。
刘郁离举刀的动作再度一滞。
孙无终整个人面色红涨,双眼赤红,嘴唇嗫嚅着,一副不可置信的疯癫模样,看了刘轨一眼,一把将断江从刘郁离手中夺过,高高抬起。
不好!孙参将要羞愧自尽。诸葛侃声嘶力竭道:“不要啊!”
三声“不要啊”接连响起,循环往复,一道长过一道的尾音,令所有人震耳欲聋。
孙无终紧紧握着刀,朝着刚站稳,还气喘吁吁的刘牢之侧目一瞥,郑重道:“站住!”
刘轨一边大喘气,一边伸出手,“老孙,放下刀!”
闻言,孙无终眼中闪过一抹警惕,“不许过来!”
诸葛侃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悠然模样,然而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他的情绪,“孙兄,有话好好说,先把刀给我。”
“休想!”孙无终瞪了诸葛侃一眼。
诸葛侃则朝着刘郁离怒目而视,“你非要逼死孙参将是吗?”
为了不背负杀害同僚的恶名,此人故意让孙无终夺走断江,用心实在狠毒!
刘郁离不可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逼死,孙参将?”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了?
孙参将想要看一下断江,为了以示对前辈的恭敬,她都双手献刀了,怎么就成了要逼死人?
刘牢之一脸担忧地望着孙无终,苦口婆心道:“孙参将,不就是输给后辈了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战神慕容垂都输给刘郁离了,孙无终输了也正常。
孙参将张大嘴唇,“我输给谁了?”
他不就是输给刘牢之了吗?刘牢之就开始造谣他连后辈都打不过了?老匹夫真是可恶!
“之前的不算,我们再比一把。”
现在他有断江在手,老匹夫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诸葛侃趁机给刘牢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将人安抚好。
刘牢之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扭头朝向孙无终,“比就比,你先把刀放下。”
孙无终果断拒绝:“不可能!”断江是杀手锏,绝不能放下。
这副坚决模样,落到刘轨眼中就成了孙无终比武输了,下不了台,执意要一死了之。
声音满是悲切,劝阻道:“老孙啊!想想家中的妻儿老母,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此话一出,刘郁离先是看向孙无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想不开,他借断江该不会要用此刀自裁吧?
孙无终铜铃一样的双眼都快凸出眼眶了,“谁想不开了?”
诸葛侃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道:“孙参将,你夺刀不是为了自尽?”
孙无终呸呸几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哪个见鬼的,说老子要自尽?”
刘轨、诸葛侃齐齐看向刘牢之,刘牢之先是心虚了一秒,转而挺直脊背,他没错啊!
刘郁离握着刀要杀孙无终,他看得清楚。
扭头看向刘郁离理直气壮道:“是你先对孙参将动手的。”
刘郁离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会烧到自己身上,一脸莫名其妙,“我没动孙参将一个指头啊!”
说完,看向孙无终,示意他快点澄清。
孙无终对着刘牢之三人瞅了又瞅,“你们不是来和我抢断江的?”
刘牢之、刘轨、诸葛侃三人面面相觑,以微不可察的角度点点头,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决定,齐声道:“我们就是来抢断江的!”
太丢脸了,一辈子的老脸今天全丢光了。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的真实来意。
诸葛侃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在疯狂尖叫,该死的!都忘了孙无终的怪癖了。
收集传世神兵,从干将、莫邪剑,到吕布的方天画戟、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等等,应有尽有。
当然全是赝品。真品不是早就绝迹,就是以孙无终的地位根本得不到。
孙无终立即握紧手中刀,“不行!刘郁离已经答应将断江借给我三天了。这三天断江都是我的。”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两个聪明人都猜到了什么。一个比一个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三个老将产生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刘郁离也很蒙。来的路上,她都盘算好了,怎么玩弄心理战术吓退孙无终。
谁知她提着刀刚到现场,还没说话,孙无终先是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昂着头,目光却是向下,时不时掠过她手中的刀。
看了又看,末了,来了一句,“这把断江仿得挺像的。”
别看马文才十分崇拜桓温,他虽知道桓温有一把名为断江的佩刀,具体是什么模样却是不知。
一听孙无终说刘郁离手中的刀像是桓温的断江,心中咯噔一下,望向刘郁离。
刘郁离:“不是仿制品,就是断江。”
周槐、梁山伯等人走到刘郁离身后,二人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摆手制止。
“信口雌黄!”孙无终鼻翼翕张,一脸鄙夷,“你知道断江在谁手里吗?”
刘郁离点点头,“太和四年,枋头之战,落入燕国吴王慕容垂之手。”
那时候慕容垂还是燕国的吴王。枋头大捷,慕容垂大败桓温,走上人生巅峰。然而,这次大捷也令慕容垂遭到燕国摄政大臣慕容评的忌恨。
后来,慕容垂不堪忍受慕容评与太后的联手迫害,被迫出走秦国,投靠苻坚。
惊愕自孙无终眼眸溢出,“你既然知道,还敢说自己手中的是真的?”
别人都把戏台搭好了,刘郁离岂能不抓住机会,摆出一副淡然模样,朗声说道:“此刀正是从慕容将军手中所得。”
马文才不动声色拉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示意她别吹嘘得太厉害,下不了台。
梁山伯却是点点头,“是真的。”
马文才知道刘郁离嘴里没多少实话,但他也清楚梁山伯不是会说谎的性子,睁大了双眼,不住打量刘郁离手中的断江。
怪不得桌角断口十分整齐,原来此刀大有来历。
然而,刘郁离的话,孙无终一个字也不信,出言讥讽道:“你怎么不说此刀是你打败了慕容垂,从他手里夺来的!”
刘郁离顿了顿说道:“也可以这么说。”
如果她没有打败慕容垂,他决计不会把断江给她的。
马文才扭头看向梁山伯,见他点头,仍是不敢相信。“你真和慕容将军交手了?”
刘郁离:“慕容将军还欠我一笔卦金呢!”
为了搅动秦国风云,她可是没少给人算命,自然也没放过慕容垂,但慕容垂老谋深算,坚持要等卦象应验才肯付卦金。
在慕容垂那里的成功让她的信心空前膨胀,以至于在吕光面前失了谨慎,翻车了,差点搭进去一条小命。
正应了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孙无终撇了撇嘴,“你再使劲编!”
真把他当成傻子了。
“你一定不知道断江有一处特殊的印迹。”
这点刘郁离还真不知道,好奇问道:“什么印迹?”
提起此事,孙无终十分得意,“断江的刀鞘上雕着一条龙,而龙目上的两颗红宝石各刻着一个字,合起来是‘元子’二字。”
刘郁离知道元子是桓温的字。一把抽掉刀鞘,递给马文才,“你看看有没有?”
射箭的人眼神最好,如果有,马文才一定能看到。
马文才接过刀鞘,对准阳光,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轻轻晃动,确有字痕,定睛细看,正是“元子”二字。
“有字。”
“不可能!”孙无终脱口而出。
马文才在看了刘郁离一眼后,便将手中的刀鞘递给孙无终。
孙无终接过东西,却没有急着细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水晶放大镜。
“这是专业人士啊!”刘郁离忍不住感慨。
有了专业工具的辅助,孙无终轻而易举看到了那两个字,喃喃自语道:“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两眼射出激光一样锐利的光线,死死盯着刘郁离手中的刀。
“能借我看看吗?”
刘郁离刚想点头答应,孙无终又继续说道:“能让我鉴赏一天吗?”
“不!”孙无终先是摇摇头,随后朝着刘郁离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只要你答应,我亲自帮你搭军帐。”
这是个痴人!刘郁离也不想多计较,说道:“没问题。”
孙无终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刀鞘,然后恋恋不舍地递给马文才,随后将双手在衣服上再三擦拭,一副慎重至极的模样。
刘郁离也被孙无终的态度感染了,打算双手捧着断江递给孙无终,却被提醒道:“不要碰刀身,此刀嗜血。”
刘郁离自从得到这把刀,还没有机会用它杀人,故而不知此事。经过提醒后,改为双手握住刀柄递给对面的孙无终,于是便出现了刘牢之等人看到情景。
刘牢之见孙无终紧紧握着断江,一副将所有人当贼防范的警惕模样,气得恨不能踹他一脚。
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拆台啊!不是叫你给人家搭台唱戏的!
等马文才将刀鞘一并递给孙无终,孙无终顿时心满意足了。
阖上刀鞘,握着完整的断江,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你放心,我搭军帐又快又稳,比这些新兵蛋子强多了。”
“将军的中军帐,搭得好吧?我亲自动的手。”
周槐与梁山伯对视一眼,都有点怀疑人生,这还是之前对着他们恨不得重拳出击的孙参将吗?
刘轨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诸葛侃悄悄后退了几步,拒绝承认孙无终是他的同僚兼好友。
马文才还沉浸在刘郁离打败慕容垂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而刘郁离却高兴极了,嘴角拥有自己的意志,试图与太阳肩并肩。
谢家宝树,同款,好耶!
咳咳!刘牢之清清嗓子,一把拉开明黄色的圣旨。
“刘郁离接旨。”
一声高喊过后,刘郁离立即跪下,其余人也纷纷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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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不再怀疑,不再内耗,只有一个目标:写好,写完。
第119章 名利双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天序统,御极万方……咨尔骁将刘郁离,才略过人……功著旂常。朕闻良将如神鹰振羽,可慑群枭……是用特授尔为鹰扬将军,假节钺,领精兵五千……以彰殊勋。”
“尔其慎持武节,勤修兵甲.......上酬皇天之眷,下慰黎庶之望。勉旃!勿替朕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太元八年三月十五日。”
随着一声“钦此!”,刘牢之将圣旨宣读完毕。
刘郁离双手向前伸出,摊开手掌。“臣,刘筠,接旨。”
明明早已看过圣旨内容,但当它被公之于众时,她心中酸涩难言。
祝府十年,一个丫鬟顶着不安分的名声,坚持读书习武,讥讽之言,不绝于耳。
书院两年,晨练晚读,未曾有一日懈怠。说来也是可笑,豆蔻阁之变,她连跪在王国宝脚边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而秦国之行,直面苻坚,挑战慕容垂,说服朱序,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能站到这些人面前。
谁也不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自此之后,她不再是祝府被剥夺了姓氏的丫鬟,也不再是书院被权贵无情碾压的学子,她是北府军中的一员,是得到圣旨册封的五品将军。
她的人生拥有了新的起点,赢得了站在桌旁的机会。
刘牢之阖上圣旨,走到刘郁离面前,于万众瞩目中将明黄色的圣旨横放到她摊开的双掌中。
眼前人不过十七八的年龄,已经能从敌国战神手中夺回晋国大司马的佩刀,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此时,刘牢之倒是明白了为何谢玄有意让刘郁离统领南营,因为他年轻。
时间是名将最大的敌人,他们这一代人,最年轻的孙无终都是刘郁离年龄的两倍,北府军需要新的血液注入。
年轻人需要历经沙场洗礼才能成长为真正的将军,而他们这些老人是年轻人的领路人。
趁着他们还在,让这些未经风雨的小燕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跌跌撞撞飞翔,最后成为纵横蓝天的猛禽,这是前辈的责任。
刘郁离起身,刘牢之拍拍她的肩头,说道:“年轻人,好好干!”
刘轨看了一眼态度突变的刘牢之,暗忖,刘参军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放任孙无终出头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吗?
怎么圣旨一宣,反而对新人一副慈眉善目的和蔼模样?
诸葛侃倒是聪明,多少猜出了刘牢之的心思,感慨之余,别有意味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就跟在刘牢之身后走了。
刘轨被二人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一把拉过还在对着断江发痴的孙无终,“走了!”
孙无终回过神,“不行,我还没给刘将军搭帐篷呢!”
刘郁离朝着孙无终拱手施礼,“多谢前辈垂爱,这样的小事,晚辈自己动手就行。”
孙无终论年龄、资历都远在她之上,人家看在断江的面上愿意折节,但她作为晚辈却不能不识礼数。
孙无终握着断江说道:“这怎么行!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好了的事,怎么能不作数。”
刘郁离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好学模样,及时递上台阶,“若有机会,还希望孙参将能传授郁离一二心得。以后在军营的日子长着呢,这门手艺大有用途。”
此话一出,孙无终也不再坚持,看刘郁离的目光多了几分长辈的和蔼。
年少成名之人常常心高气傲,刘郁离的谦卑有度引得刘轨多看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
二人刚抬脚,跟着孙无终的十多名士卒也默默紧随其后。
等众人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杨大虎兄弟率先一声高呼,“啊!”
两人像是见到主人归家的大黄犬,兴奋地围着刘郁离团团转,要不是顾忌她身上的伤,早就一把将人架起。
杨二虎这辈子还没见过圣旨,视线时不时黏在刘郁离手中的明黄色上。
“要不要看看?”刘郁离将往前一递。
杨二虎连连摇头。“我大老粗一个,可不敢碰。”
万一不小心碰坏了怎么办?
周槐朝着刘郁离拱手施礼,“将军!”
见状,其余人有样学样,一个个到刘郁离面前弯腰施礼拜见,笑嘻嘻道:“见过将军!”
刘郁离大手一挥表示,“都有赏!”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喜笑颜开,周槐毫不客气道:“赏少了,我们可不干!”
“不干!”不少人跟着齐声附和。
刘郁离却是故意张冠李戴,玩笑道:“不干可不行,本将军晚上能不能有个狗窝,就看你们了!”
众人纷纷放声大笑,快活的氛围也染上夕阳的金色余温。
玩闹了一阵子,周槐便带着众人开始搭建军帐,刘郁离当个甩手掌柜,还时不时发表高见,指指点点。
其余人也不跟刘郁离一般计较,知道她喜欢鲜花,军营虽然没有,不知从哪里挖了一从狗尾巴草插在竹筒中滥竽充数。
伙房早就得知了消息,为了替新将军祝贺,伙食格外丰盛,刘郁离又额外打赏了一笔,每人一碗肉吃得众人心满意足,嘴上挂满油光,还不住回味地咂咂嘴。
等送走众人后,刘郁离单独留周槐叙话,在问过这些日子军营中发生的种种后,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周槐手中,低声道:“这是白敏行托我交给你的。”
说完,打开木盒,露出一排排金锭。
周槐脸上的喜色瞬间没了,“敏行是不是出事了?”
去时三人,归来两人。周槐见梁山伯时曾问及此事,但梁山伯却说此事,刘郁离在面见谢将军后,会亲自同他说。
周槐一直以为白敏行是折在外面了,尤其是在刘郁离递出千两的黄金后,直接将其当成抚恤金。
刘郁离先是叹了一口气,顿了顿说道:“你和白敏行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有些事,我瞒着将军,也不会瞒你。”
周槐与白敏行之间的感情远超和她的,还有什么比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更能拉近人心的?
周槐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瞒着将军,说明白敏行身上的问题很大,甚至可能比死了更麻烦。
刘郁离随后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白敏行现在已经是秦国的折冲将军。”
周槐沉默了许久,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敏行到底是叛变了,还是作为内应留在秦国?
刘郁离听懂了周槐的弦外之音,“是真的。”
关于白敏行的部分,毫不遮掩,一一道来。
“临走前,他已经反应过来我当时说两头下注是骗他的。”
白敏行并不笨,他只是在晋国的九品中正制下看不到出头的希望,才会在得到苻坚赏识后,彻底沦陷。
“但他还是把自己在秦国获得的赏赐全部交给我,托我交给你。他说过,一半留给你。一半送回白家。”
周槐作为最了解白敏行的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秦晋大战,如果秦国胜了,白敏行就能衣锦还乡,带领白家重回士族行列。
若是,秦国败了。全当白家没有这个人,这些黄金则是白家以后的根基。
至于留给他的那一半,则是希望他能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照拂白家。
周槐将木盒盖上后,放到一旁。一撩衣摆,双膝跪在刘郁离身前。
刘郁离立即起身去拉,“你我之间,无须多礼。”
周槐避开刘郁离的手,摇摇头,“将军推心置腹,槐不胜感激。”
说完,行了一个稽首大礼,郑重道:“自此,愿为将军鞍前马后,百死莫辞。”
白敏行叛国,刘郁离没有杀他,已是仁至义尽。
帮忙遮掩并将黄金带回,无论是出于同窗之谊,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最起码说明刘郁离待他们是真心的,要不然完全能按照对付王复北的办法,以绝后患。
刘郁离:“以你之才,不知可愿屈就司马一职?”
鹰扬将军为五品官职,名下属官设有司马、功曹、主簿等。
她打算任命周槐为司马,梁山伯主为主簿。
周槐喜出望外,“多谢将军。”
但凡在书院能看到半分出头的希望,当初他和白敏行都不会答应刘郁离的邀请,冒着生命危险投军。
白敏行还有一身箭术,而他就不同了,身形瘦小,武艺平平,唯一的优点就是脑子比别人灵活几分。
他本以为刘郁离与梁山伯关系更近,去秦国也带着梁山伯,会将司马一职许给梁山伯,没想到却是给了他。
刘郁离起点就是五品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司马负责军事参谋,非心腹之人不能担任。
如果说周槐一开始对刘郁离表示效忠,有一半是为了好兄弟白敏行,一半是看好刘郁离的前程。
此时刘郁离对他的赏识与重用,则彻底让他心悦诚服。
回去的路上,梁山伯见马文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文才兄,你不开心吗?”
马文才本不想搭理梁山伯这个傻子,但一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关系,又觉得他的处境与自己的很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咫尺天涯吗?”
他和刘郁离同在北府军,看似距离很近,但是今日的册封圣旨戳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幻想。
刘郁离在男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小。
梁山伯点点头,“就像我和英台一样。”
“郁离兄说过,我不该让英台走下高楼来见我,我应该爬上去见她。”
马文才:“刘郁离就是用这个理由把你从书院蒙骗到沙场的?”
梁山伯摇摇头,“不是他蒙骗我,是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来了。”
马文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祝英台身份的?”
梁山伯再傻,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男子来投军。
当初,他都说破了祝英台身份,梁山伯都不信,怎么就突然知道祝英台是女子了?
梁山伯看了一眼马文才,“就是文才兄……发疯那天。”
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找到一个礼貌一点的用词,来形容那天文才兄的状态。
第120章 祝英台的怪癖
时间退回一年前,那时刘郁离、马文才、梁山伯三人还在书院。
看着从床下翻出来的粉色衣衫,梁山伯满头雾水,“奇怪,哪里来的女子衣物?”
转而想起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随后,使劲摇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会的!”
就在此时,洗漱完的祝英台推门而入,问道:“那只老鼠抓到了吗?”
真是太可怕了,书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鼠,还出现在她和梁山伯的房中,不把老鼠抓住,以后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梁山伯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件粉色衣衫,望见那身属于祝九妹的女装,祝英台差点惊掉了魂。
上元之夜,她突发奇想换上女装,以祝九妹的身份与梁山伯在情人桥见面。
结果突降大雨,在玄女庙中躲雨又遇到了王素英,被迫跟着她和梁山伯一起回书院。
问题来了,祝九妹到了书院,岂能不见自家哥哥祝英台?
幸亏书院门口遇到了刘郁离,刘郁离用下雨,祝英台去医舍帮忙收拾药草将梁山伯打发去寻人了。
而祝九妹则趁机回到宿舍,换回男装,切成祝英台的身份。
时间过急迫,祝英台刚刚穿上男装,门外就传来了梁山伯的声音,“英台,你在房间吗?”
在梁山伯进入内室一瞬间,祝英台急中生智,将床上的女装一卷,一把扔进了床下。
梁山伯看到坐在床上的祝英台说道:“英台,你家九妹来了,你怎么没有陪着她?”
一个姑娘初来乍到,英台当哥哥的有责任照顾好小妹。
祝英台擦了一下脸上的虚汗,说道:“我临时有事就先回来了。”
梁山伯左顾右看,祝英台心虚不已,问道:“你在找什么?”
“郁离兄没把九妹送回来吗?”梁山伯有些纳闷,“难道郁离兄先去送了王姑娘,九妹还和他们一起?”
祝英台慌忙找补,“九妹有急事先走了!”
“这么晚?先走了?”梁山伯一脸怀疑地看向祝英台,“英台,你今天行事怪怪的。”
祝英台破罐子破摔道:“九妹是离家出走的,为了怕父母担心,我连夜安排人将她送回去了。”
梁山伯小心翼翼问道:“九妹是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的?”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祝英台人都麻了,“九妹,九妹,你再提多提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祝英台突然发脾气,梁山伯只当此事牵扯到祝家私事,不好作答,于是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叮嘱道:“英台,女子不同男子,在外行走不易。为人兄长的,要多照顾弟弟妹妹一点。”
祝英台知道这是梁山伯的好意,在书院他也是这样处处照顾她的,偏偏她的临时起意让自己成了一个不靠谱的“哥哥”,还不能解释。
整个人心乱如麻,往后一躺,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果然不擅长撒谎,差点把自己折腾个半死。
因为心力交瘁,第二日祝英台也忘了衣服的事,一直放到床下。
谁知今日梁山伯逮老鼠竟然将东西从床下翻出来了。
将手中衣服放到床上,扭头看向祝英台,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英台,我真没想到你居然......”
祝英台心头一紧,脸上多了几分慌张无措,“山伯,你听我解释。”
梁山伯皱着眉,说道:“你不用解释了,这件事不好叫外人知道。”
英台意料松了一口气,试探道:“山伯,你不怪我?”
女扮男装到书院读书,确实不好叫外人知道。当初她与家中约法三章,一旦身份泄露就要立即回家,是以她处处小心。
女扮男装骗了山伯这么久,他一点都不介意吗?
梁山伯见祝英台心虚又畏惧的表情,脸上多了几分包容,声音也随之软了不少,“一开始很生气,但后来觉得你也不容易。”
穿女装这种怪癖,时时刻刻都要藏着、掖着,英台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梁山伯的温柔体贴让祝英台感动不已,心中阵阵发热。
不多时,白皙的小脸渐渐染上粉色,眉眼低垂,声音似三月的柳絮轻柔,“你既然知道了,那你......那你是怎么想的?”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祝英台的脸红落到了梁山伯眼中则成了羞愧,顿了顿,说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一时间,他还没办法坦然接受好兄弟喜欢穿女装。
闻言,祝英台脸色一白,眼中多了几分水迹,樱唇几次张合,都没说出半句话。
梁山伯心中一痛,立即说道:“是我不好。”
“你就是喜欢穿女装,也还是我的好兄弟。”
“啊?”祝英台即将脱框的眼泪顿时停住了,“你在说什么?”
她是女子,喜欢穿女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梁山伯心一横,说道:“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穿!”
只是穿女装而已,又不犯法,也没有做坏事。
祝英台终于搞清了,感情梁山伯这个呆子根本没发现这是祝九妹当日穿过的衣服,还以为她藏着女装,有异装癖。
“梁山伯,你就笨死算了!”
祝英台小脸涨红。太丢脸了,差点自己承认了。都怪这呆子说话不清让人误会。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梁山伯没发现这身衣服的秘密,一来在于他太过端方守礼,没有将衣服完全展开,仔细查看。
二来在于祝九妹与祝英台一模一样的相貌,让他不敢多看。连人都不敢抬头细看,更不用说衣服了。
梁山伯挠挠头,茫然问道:“英台,我哪里笨了?”
“榆木脑袋,不开窍!”祝英台气得一跺脚,跑了出去。
等她再停下来,就发现自己到了偏僻无人的湖边。
月色幽暗,风声呜呜。假山堆叠,阴影憧憧。
此时已是人定时分,喧闹了一天的书院彻底安静了下来。漆黑夜色中仿佛有不知名的恐怖野兽潜伏其中,随时窥视着未眠人。
一阵风吹过,假山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祝英台顿时汗毛竖起。
“骗我......一直都在骗我.....我好恨啊!”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假山中传出,支离破碎,男女不辨,哀怨似鬼。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生装扮,不由得想起刘郁离以前说过的《聊斋志异》中痴情女鬼和负心书生的故事。
要死了!这女鬼万一识人不清,把她当成负心人了怎么办?
不对!女鬼要是发现她是个女扮男装的骗子,会不会直接杀心大起?
祝英台忍不住回想,当年自己根据话本,总结出来的鬼口逃生小妙招。
第一,不能尖叫,要装看不见。千万不能让鬼知道,自己能看到它。
第二,不要回头,转身就走,好奇心害死猫。
第三,跑得时候注意脚下,千万不能摔倒。
祝英台提着衣摆,猫着身子,慢慢转身,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好,祝英台,你是个聪明镇定的好姑娘,下一步就是抬起你的右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想到做到,祝英台的右脚刚抬起,背后传来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站住!”
这在祝英台听来,就是行动的枪声,毫不犹豫,一脚迈出,另一脚疯狂跟上。两条腿都快跑出了残影。
“祝英台!”阴恻恻的叫声惊得祝英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鬼知道她的名字,定是道行高深的厉鬼,整个人头也不回,双臂飞速摆动,疯狂跑路。
忽然一个石子自身后飞来,快准狠地击在祝英台小腿上,剧痛之下,膝盖一弯,摔倒在地。
这个鬼会法术!她一直看着脚下,根本没有石子。
“转过来!”低沉沙哑的声音被黑夜、风声晕染出快要凝成实质的恐怖。
祝英台不敢回头,她怕回头就看到一具森森白骨,空荡荡的眼眶冒着幽幽绿火,没有一丝皮肉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在跟她说话。
“你想死吗?”身后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祝英台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你就去找谁。我是无辜的。”
“冤有头,债有主?”身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祝英台的话,却冰冷问道:“你和刘郁离联手骗我时,怎么没想到今日?”
祝英台忍不住回头,只见一道人形暗影在漆黑夜色中摇曳而来。
越来越近,近到祝英台发现对面根本不是鬼,而是马文才,一口大气喘出,当即从地上站起,“马文才,你想吓死我啊!”
“我恨不得杀了你!”
马文才直白冷酷的声音让祝英台心中一寒,蓦然注意到对面之人的异样,一身酒气,带着孤狼般的狠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乎下一秒就有嗜血的野兽从瞳孔中跃出。
一想到他是如何被刘郁离和祝英台联手玩弄于鼓掌的,就恨不得将眼前的祝英台挫骨扬灰。
如此异状,祝英台想到了什么,“那个去祝家探听郁离消息的下人是你派去的?”
马文才的眼眸像是被碾碎的玄玉,粉碎到说不出一句话。
“你后悔了?”祝英台一眼看出马文才的痛苦根源,“是后悔知道郁离的身份,还是后悔喜欢上她?”
双眼赤红,隐约间像是艳丽的毒蛇时不时吐着信子,马文才拳头握紧,说道:“祝英台,还轮不到你来看我笑话!”
“笑话?”祝英台皱着眉,望向马文才,问道:“喜欢一个人是笑话吗?”
马文才没有回答,反而朝着祝英台冷冷问道:“你以为你是女子,就能和梁山伯在一起,痴心妄想!”
“门不当户不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祝英台抬起头,质问道:“你究竟说得是我,还是你自己?”
马文才避开了祝英台的目光,融进苍茫夜色中,静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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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剧情本该衔接在上元夜,但当时这篇文太凉了,凉到根本不敢写副CP。前期书院剧情节奏把握不是很好,女主事业线进展缓慢,为了尽快收尾,有些剧情都没有交代清楚,现在不得不用插叙的方法补全。
例如,马文才在得知刘郁离身份后是如何发疯的?
生性高傲的他又是如何放下门户之见,转而像她表白的。
第121章 马文才发疯
祝英台从来是坦然的,她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我,那我告诉你,因为没有好下场而不喜欢一个人,那不叫喜欢,那叫权衡利弊!”
“很多事都能用利益去衡量,唯独真心不可以。”
“你的真心是一文不值还是万金难换,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就是喜欢梁山伯,哪怕没有好下场,这颗心也改不了!”
如果人的情感可以跟随理智改变,那就不是真正的感情。
瞳孔剧烈震动,嘴唇张开,看着眼前人,马文才像是第一次认识祝英台一样。
祝英台没有意外,平静说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认为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无知女子。”
“但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如果我在意荣华富贵,那我不应该来书院,以我的身份,就是读完天下书,也不得到书中的黄金屋、千钟粟。”
“如果我想要的是乘龙快婿,只要在家乖乖等着,以爹娘对我的疼爱,他们必定尽心竭力为我寻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夫婿。”
“但这些,都不是我喜欢的。我想要我的眼不被绣楼遮住,我想要我的手不被针线绑住。我想要我的脚不被祝家困住。”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是蝴蝶,是因为蝴蝶天生就有翅膀,能自由飞翔。”
说到此处,祝英台昂起头,直视着马文才,“你们男子很奇怪,为了兄弟出生入死,是重情重义。而若是为了女子,则是胸无大志,自轻自贱。好像兄弟之情天生就比男女之情高贵。”
“我不禁好奇高贵在哪儿?后来,我知道了,高贵在男为尊,女为卑。因为女子地位低,所以连带的她的感情都不如男子珍贵。”
“好不公平的道理。我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若是有人能与我有几分共鸣,我便认定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
“在我心中,他是寒门,还是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我情投意合,那梁山伯就是梁山伯。”
祝英台一席话将马文才说得哑口无言,久久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再回过神,祝英台的身影已在几米外。
“祝英台,你太天真!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不甘的毒蛇将马文才一颗心撕咬的坑坑洼洼,他从没想过小丑竟是我自己。高傲将所有的嫉妒扭曲成仇恨,似乎唯有这样才能逃避痛苦。
祝英台停住脚步,回头说道:“有些事,你以为是错误,是捉弄,是惩罚,我却认为是机缘,是垂帘,是恩赏。”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血气急剧上涌,脑中最后一根弦“铮”的一声断裂。一声怒吼,马文才一把掀翻身旁的石桌,黑色的眼眸猩红交错,因醉酒脚步踉跄,恍若彻底陷入癫狂的野兽。
反手向背后一伸,一张长弓赫然在手,利箭搭上弓弦,银白的箭镞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祝英台背对着马文才,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
弓弦被拉到极致,两指一松,利箭朝着祝英台飞去。
风声呼啸而来,电光石火间,有人拉住她的手臂,一个旋转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利箭擦过那人的胳膊,带出一道血迹。
“山伯!”祝英台惊魂未定,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梁山伯受伤的手臂,随后,抬头望向对面杀意凛然的马文才,厉声喊道:“马文才,你疯了吗?”
“一箭见血,我的手如此稳,怎么会疯?”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到残忍的笑意,马文才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弓箭,声音带着几分报复过后的愉悦。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在意任何人。但凡惹他生气的,通通去死。
“我若是疯了,今晚的清凉书院就该是一片火海了。”
他心中的怒火足以焚烧整个书院。
祝英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马文才从来不是善类,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他做得出来,而她和梁山伯加一起也不是马文才的对手。
“马文才,白日里,你不敢露出这副模样吧。”
从她接到家书到今晚,已经有五六日的时间,也就是说马文才不是第一天知道郁离的身份,但这段时间,白日里他在众人面前没有丝毫异样。
就像聊斋中的画皮妖一样,从不敢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陋、扭曲的一面。
月光被乌云遮住,黑夜越发浓郁,那些潜藏已久的阴影在夜色中疯狂生长。
被造物主用心勾勒的面容,一笔一画,精致到完美,面如冠玉,在暗夜中散发着莹莹光晕。
玄色的锦衣却与背后的无边夜色融为一体,被风吹拂的衣摆宛若张牙舞爪的触手,鬼魅狷狂,描摹着未知的恐惧。
祝英台一针见血说道:“你怕被郁离知道。”
一个只敢在背后偷偷发疯的胆小鬼。
黑色眼眸是被打碎的水晶,是快要凋零的花朵,是即将熄灭的星光,马文才的声音轻若游丝,“她知不知道都一样。”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爹绝不会让他娶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
再次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次对准的却是梁山伯。
祝英台快要被马文才这种不讲逻辑,只按心情的行事套路逼得破口大骂了。
被人用箭指着,梁山伯倒是淡定,“文才兄,杀了我,除了背上一条人命,还有什么用呢?”
马文才:“你的命,我不在意。但我得不得的东西,祝英台也休想。”
他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祝英台又凭什么和梁山伯双宿双飞?
虽然马文才说得不清不楚,但祝英台一下子明白了他发疯的根源,刘郁离的身份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这层身份,马文才对他和刘郁离未来陷入深深的绝望。
祝英台却对这种绝望毫不买账,厉声质问:“马文才,你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资格绝望?”
上前一步,怒问道:“你奋不顾身,努力过吗?”
“你舍生忘死,争取过吗?”
一步一问,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又决绝,“爱过才能无怨无悔,飞蛾扑火也是一种勇气,这两样,你做到过一件吗?除了自怨自艾,你还做了什么?”
“谢夫人为了爱情,甘愿被逐出家门。纵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做了,是马太守配不上的她一往情深。”
祝英台的头高高抬起,修长的脖颈比高傲的白天鹅更为优美,往日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此时却比钻石更为坚硬、璀璨。
“而你却是一个连尝试都不敢的懦夫!”
“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就该有为了她对抗世俗的决心与勇气。”
月光破云而出,将祝英台小小的身影无限拉长,秀丽如芙蓉花的面容却有着不惧风刀霜剑的坚韧,在月华的照耀下,生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爱不是怯懦,爱是无限的勇气与力量。哪怕隔着生离死别,沧海桑田,真爱就像黄金一样永不改色!”
她身后站着的是梁山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一双眼睛紧紧追随着眼前人的背影,目光比天上的明月更皎洁明亮,缱绻温柔。
祝英台在一步步的逼问中来到马文才身前,抬起头,直视着马文才的眼睛,右手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掷地有声。
“今日,你就是杀了祝英台和梁山伯,这颗心依旧不会改变!”
马文才站在湖边,被狂风吹过的湖面波涛汹涌,一弯月影在层层涟漪中转瞬间破碎,又转瞬间凝聚。
祝英台低声问道:“你真的喜欢郁离吗?”
银色的月光被湖面切割成无数碎片,每块碎片中又藏着一弯小小的月影,波光荡漾,一束渺茫的微光照进了不见天日的湖底。
握着弓箭的手慢慢垂下,马文才低下头,不敢对上祝英台审视的目光。
“郁离,你怎么来了?”祝英台看向马文才身后,惊呼道。
拳头瞬间握紧,身子僵硬如石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泪光,马文才不敢回头。
就在此时,祝英台一脚踹在马文才腿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令马文才身子向后一倾,扑通一声,跌进湖里,溅起无数水花。
祝英台立即转头,狂奔而去,跑到梁山伯身前,一把将人拉住。“快跑!”
梁山伯呆愣了一秒,温柔到灿烂的笑容如昙花倏忽间绽放,长腿迈开,跟上祝英台的脚步,跑进夜色深处,奔向共同的远方。
冰冷、幽暗的湖水淹没了马文才,黑色的长发浮起,手中的弓箭坠落湖底,闭上眼,泪水在湖水中泛滥。
祝英台的每句质问化成利剑,一道道直插心底。
回想起那天的事,马文才不意外梁山伯为何会用发疯来形容他。
那晚,要不是祝英台突然叫郁离的名字,趁他方寸大乱之际,一脚将他踹进湖底,他真不敢保证,梁山伯和祝英台还能活到现在。
梁山伯的回答突然令马文才意识到一件事,“你早就出现了?”
根本不是他箭指祝英台时才出现的,怪不得能恰到好处地救下祝英台。
那天晚上他和祝英台的谈话,梁山伯听到多少?他知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
不知道还好,如果知道了,他是不是该继续当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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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受伤了,身边怎能缺少侍奉汤药的美人,趁着养伤谈谈感情,下章走剧情。
第122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梁山伯想了想如实说道:“也不是很早,从英台说,知己难求时。”
“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
祝英台的一句话将追出来的他钉在原地,不禁回想起之前女装的事。
此时此刻,他若是再不明白就真成了“榆木脑袋,不开窍!”
这个时候来的,那应该不知道刘郁离的身份,想到此处,马文才放了一半的心,试探道:“祝英台对刘郁离也很好,你不嫉妒?”
他在得知梁山伯跟着刘郁离一起投军时,十分后悔那晚没有一箭了结梁山伯。
明知二人之间清清白白,不可能有什么,但一想到陪在刘郁离身旁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子,一颗心成了蛇窟,嫉妒的毒蛇到处游走,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刘郁离对梁山伯十分欣赏,曾说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恰是梁山伯。”
“欣赏”二字化为刀剑在他心底乱砍一通。
都说女子善妒,到了此时他才知晓男子的妒意比女子更盛千百倍,刘郁离多看旁人一眼,不分男女,他恨不得通通给他们一箭。
梁山伯困惑道:“我为什么要嫉妒?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男女之情以外的情义吗?”
“我时常去医舍跟着谢大夫学习医术,英台从未有半分疑心。”
宰相肚里能撑船。马文才怀疑梁山伯肚子里能撑十艘,又想到梁山伯曾因投军之事与祝英台大吵一架,气得祝英台放话,若是梁山伯执意参军,就不要再来见她。
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祝英台,你是为了她才投军的?”
梁山伯:“如果能回去,我会亲自告诉她。如果不能,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一听这话,马文才便知梁山伯担心的是什么,怕他在战场上出了事,祝英台因此愧疚一生。
深深地看了梁山伯一眼,幽幽道:“你可真是个圣人!”
马文才的语气很真挚,但脸上的表情又很怪异,梁山伯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夸赞,还是嘲讽,顿了顿,认真回答道:“将心比心而已!”
或许是今日与马文才聊得有些多,梁山伯犹豫再三,问起了当日马文才的异样,“文才兄,当日是遇到了什么事?何以……何以突然要对我和英台出手?”
当时他一颗心完全被英台是女子这件事占据,深深沉浸于英台对他的深情厚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英台和文才兄具体谈了什么?
梁山伯问出如此傻的问题,倒是令马文才放心了,嘴角邪魅勾起,一副嚣张跋扈又冷酷无情的模样,“就是看你和祝英台不顺眼而已!”
梁山伯沉默了半晌,问道:“是因为我们和郁离兄走得太近吗?”
“你?”马文才没想到梁山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眼神一暗,冷声说道:“我不喜欢我之外的人靠近刘郁离,男女都一样。”
梁山伯也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说,眉头紧皱,几次欲言又止,末了,叹息一声,“文才兄的想法有点可怕,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爱屋及乌吗?”
“为什么要伤害他亲近的人令他伤心?”
郁离兄与英台情同兄妹,文才兄这么做,受伤最深的必然是郁离兄。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总而言之,“这种喜欢,不要也罢!”
马文才脸色一沉,怒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梁山伯明知他看他不顺眼,还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是活腻了吗?
“怕!”梁山伯点点头,执拗道:“怕也要说。子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辈子都在说假话,太委屈。”
“子又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又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郁离兄便是这样的益友,文才兄何不择善而从之?”
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为何文才兄近朱却一直是黑的?
梁山伯的光风霁月不仅没能让马文才自愧弗如,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恶意,讥笑道:“我的事与你无关。还不如多想想自己,说不定等你回去祝英台都嫁人了。”
提起此事,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我希望自己是那个能带给英台幸福的人,如果不是,一切都是天意,强求不得。”
冷哼一声,马文才毅然决然道:“那我和你相反,我得不得的,谁也别想得到。”
不过梁山伯今晚一席话倒是给了他几分灵感,不就是温柔体贴吗?他为何不能像之前刘郁离骗他那样,装出一副她喜欢的模样?
待到第二日,一个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上线了。马文才端着自己在伙房熬了三次,才熬好的药,来到了刘郁离的军帐。
刚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刘郁离就觉得从头到尾被黄连腌了一遍。中药的可怕,没喝过的人不明白,那是一种令灵魂都会苦涩、震颤的魔药。
相处两年,马文才哪里能不知道刘郁离对汤药的畏惧,先将药碗放到一旁的桌上,“昨晚,我和山伯聊了很多。”
刘郁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并没有问二人聊了什么,只是安静躺在床上,扭过头,不肯再看药碗一眼。
“以前,我从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和喜欢的人相处。”
马文才一开口,刘郁离就隐隐闻到了茶香,宁愿相信自己从不说谎,也不相信某个反派会改过自新。
纤细的藤蔓,纯白的碎花,小小的,柔弱到只能攀附着乔木,这便是菟丝花,一如此时温柔到卑微的马文才。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孤傲,寒冰融化为春水,“但梁山伯却告诉我一个道理——爱屋及乌。我现在还不太懂,也不知该如何做。但只要你愿意给我时间,我会一点点地学,一点点地改。”
“你只要站在那里,告诉我该往哪里走,就够了。”
刘郁离转过头,从床上坐起,拒绝了这场温柔绞杀,“马文才,有些话我再说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想要的,我永远给不了。”
马文才拧毛巾的手一滞,眨眼间已恢复,将湿毛巾递给刘郁离,轻声道:“这几日你换下的衣服先交给我。”
要不是梁山伯说,他都不知道她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以她的性子哪怕是外衣都不肯交给别人洗,更不用那些小衣了,偏她还和他一样,都是个爱干净的性子,但凡有条件总是会勤换衣服。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动容,下一秒理智再度上线,“如果我喜欢上这样的你,真实的你不会嫉妒吗?”
马文才没有闪躲,回答道:“我会嫉妒得要死,但又能如何呢?”
他一直追逐着她的脚步,而她却总是不遗余力地推开他。
“哪怕有一千万个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只要见到你,我全忘了。”
“哪怕得到你的代价是背叛自己,不试试,我也不会死心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喜欢上一个姑娘而舍弃自己所有的高傲,只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刘郁离接过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重新递给马文才,继续说道:“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的人。”
不论男女,任何人的真心都不该被践踏。
马文才没有接话,接过毛巾放到一旁,用手摸了一下药碗,正是入口的温度,随即将碗端起,递给床上的刘郁离。
刘郁离嫌恶地瞥了一眼,余光却扫到马文才红肿的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
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端到唇边,眼一闭,嘴一张,一仰头,“咕嘟咕嘟”咽下。
马文才一手接过药碗,一手递过一杯温水。
刘郁离饮下一杯温水,眼中泪光闪闪,“不喝了,通通扔出去喂狗!”
马文才趁着她张嘴之际塞进去一颗腌制的青梅,酸中带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等到晚上,马文才再次端药过来,刘郁离直接拒绝,气愤道:“狗都不喝的东西!我也不喝!”
马文才二话不说,径直喝了一口,喉头艰难滚动,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药碗递到刘郁离眼前。
刘郁离没有接,立即从床上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马文才。
一连喝了三杯,才压下那股不住翻滚的呕吐感,马文才再次将手中的碗,递到对面之人的面前,说道:“我陪你。”
刘郁离很想硬气地说一句,“你陪我,我也不喝。”最后出口的却是,“我是不会陪你的。”
说完,到底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马文才跪坐在床畔,拉住刘郁离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低声说道:“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刘郁离躺在床上,闭上眼,静静安眠。
浓密漆黑的睫毛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子如山峰一般俊秀,小巧的嘴唇不染而粉。蔷薇带刺,最动人心。
黑色眼眸清晰倒映出刘郁离姣好的面容,马文才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心上人的眉眼,“在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或许等我攒够了失望就会自己离开。”
嘴上这么说,却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刘郁离的掌心,“但现在,请给我一个安安静静喜欢一个人的空间,好吗?”
他的声音那么轻,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刘郁离的心尖温柔掠过,留下微不可察的颤抖。
高岭之花低进尘埃,白天鹅主动俯首。
刘郁离的心并不是冷的,忽然懂得了何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个月后,荆州刺史府。
书房内,询问完今年春耕事宜,桓冲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两分,“看来今年朝廷不用再向荆州运粮了。”
前些年,荆州不是水患,便是旱灾,由此引发了连年饥荒,而此地驻守着十万桓家军,只能靠着朝廷每年运送的三十万斛米粮供养。
提起此事,桓石虔却一肚子怨气,“当初要不是叔父主动将扬州刺史之位让与谢安,他会这么好心给我们送粮。”
扬州乃是京畿之地,权任要重。自从伯父桓温开始,荆州、扬州、江州三地一直掌握在桓家手中。如今平白割去最重要的一块给陈郡谢氏,才换来朝廷的这些粮食,亏大了。
“当年,谢玄不过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小司马,如今竟成为北府军统帅,陈郡谢氏还不是踩着我们桓家上位的。”
当年伯父桓温向朝廷请求加九锡之礼,谢安却趁着伯父病重,硬拖着,一直拖到伯父病逝,锡文仍未完成,害得伯父死不瞑目。
桓冲摆手制止了侄子桓石虔更多的怨愤之言,“时移世易,有些话不必再提。”
“春耕乃是重中之重,你要用心盯着点。”
闻言,桓石虔只好无奈点点头,施礼后退出书房,怀着一肚子怒气,没看路,转弯处又迎面撞上一仆人,怒吼道:“狗奴才,不长眼啊!”
仆人立即跪下,与他同行的怀抱长长锦盒的另一仆从也跟着跪下,二人一起连连认错。
桓石虔一低头看到仆人手中拜帖,伸手取过,直接看向落款名号,“北府军鹰扬将军刘郁离”
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还是他讨厌的谢玄手下的人,直接将名帖扔到地上,“桓家的门槛再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转头瞅见右侧的仆人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问道:“送的什么东西?”
仆从回禀道:“那人说是一把刀。”
闻言,桓石虔心中生出一股邪火,“什么破落户提着一把破刀就敢登门了!”
“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
与此同时,刺史府门外,正站着刘郁离与马文才二人。
刘郁离整了整因赶路而皱皱巴巴的衣服,抬头看向一旁的马文才,问道:“你说桓家会用什么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
高昂的头颅,扬起的嘴角,无不彰显了某人的得意。
此时此刻,她认为自己当得桓家最郑重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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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和马文才的感情线是有寓意的,包括二人之间的感情转变。
两人来自不同的社会维度,有着不一样的身份、观念,走到一起,暗示着两个时代的融合。
马文才伪装出来的温柔小意等同封建社会对一跃成为统治阶层(官员)刘郁离所展示出的糖衣与迷幻。
封建社会对下层人有多残酷,对上层人就有多美好,刘郁离身份转换后,她的思想也必然面临新的挑战与转变。
到目前为止,刘郁离想的都是手握军权,当大将军,保护自己和身边人。
当她开始识破藏在封建糖衣后的残忍,她的人生目标也会因此改变。
从穷则独善其身到达则兼济天下,理论刘郁离知道很多,但她必须经历一些事才能有深刻的感受,才会有内在的动力。
就像谢若兰一样,独立自主的思想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开始被家族抛弃,她仍心存幻想,那是她的家,养活了她十七年的地方。
谢若兰自认用五万两银子还清了谢家的养育之恩,却又因对刘郁离的亏欠,多出来另一个恩人。谢若兰的思想看似转变实则还是一样的,只有当她意识到了医学对于生命的伟大意义,她才能一步步从闺阁女儿成为鲍姑一样的医学大家。
当她从心底接受医术时,那才是她对全新自己的接纳。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但闪光点超越瑕疵,这才是真实而又普通的人。
第123章 打进刺史府
建康,乌衣巷谢家。
书房内,谢安与谢道韫隔着棋局相对而坐。谢道韫居右,执黑,第一子落在三三之位。
谢安瞥了一眼,执白子落在小目位置,说道:“半年不见,你倒是有了很大的改变。”
起手三三有挑衅之嫌,常被棋手视为禁手。而他又是谢道韫的叔父,从某种角度来说,谢道韫此举似有不恭之意。
谢道韫的棋是他教的,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下在这个位置。
谢道韫第二子落在左下星位,“叔父觉得是好是坏?”
谢安第二子依旧是小目之位,与之前的正成对角之势。这是围棋的传统布局。“好坏因时而变,因势而易。谁又能说得清。”
谢道韫第三子落在天元,“那就交给时间吧!”
围棋讲究围空,占据的棋盘范围越大越好,天元位于正中,开局落在此处,虽棋势开阔却容易在后期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谢安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白子又落在小目之位。“你学生在秦国的几步棋像极了你今日的开局。”
刘郁离借助谢玄之手向他递了一封信,汇报了秦国任务的结果。正像是今日从未见过的新布局。
谢安主动提起刘郁离在秦国之事,谢道韫便主动开口说道:“看来她所做之事,令叔父颇为震惊。”
她第一次见叔父提起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如此怪异,像是白日见鬼一般。
谢安:“你敢相信他居然把君有帝命这种不要命的话,轮番说给秦帝的肱股之臣?”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谢道韫落下一子,点评道:“此招太险,恐引火烧身。”
谢安微微颔首,“你这孩子还是如此聪慧。刘郁离回来的路上遭遇吕光截杀,差点送命。”
谢道韫正在捻子的手落空了,却没有问刘郁离平安与否,因为她知道既然叔父提起,便是性命无忧。“她为何这样做?”
谢安:“他想分裂秦国。他认为秦晋之战,秦国必败。到时候,墙倒众人推,秦帝再也无法压制慕容垂、姚苌、拓跋珪等野心勃勃的异族将领。”
“秦国境内必然叛乱四起,分疆裂土,人人为王的时候到了。”
谢道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郁离此举未免赌性太重。”
难怪差点把自己折进去,真是胡闹!
谢安:“秦二世而亡,谁又能预料得到。”
谢道韫有些诧异,问道:“叔父相信刘郁离的判断?”
谢安:“这只是一种可能。”
谢道韫沉思了一会儿,刘郁离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形势做出了如此判断,选择兵行险招。
秦二世而亡,是因为始皇帝驾崩。
“难道苻皇想要御驾亲征?”
北秦再强盛也比不过当年嬴政治下的大秦。但若是苻坚选择御驾亲征,又不幸死在大战中,秦国定会四分五裂。
谢安落下一子,点点头。
谢道韫反而皱起眉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哪怕苻皇想御驾亲征,朝中上下也不会同意的。”
苻皇不死,秦国就能稳住。
谢安:“秦廷上下还不是反对出兵。”
谢道韫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秦晋两国国情不同。
晋国,司马家与氏族共宰天下,若是氏族不同意,哪怕是陛下也不能一言独断。
而秦国则不一样,苻坚集军政大权于一体,有专断独行之权。
“看来叔父是相信苻皇会御驾亲征。”
谢安:“苻皇若无始皇之心,又岂会选择对晋出兵。”
谢道韫又想到一层,刘郁离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情况。“她到底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话间,谢安落下一子,直接打入黑棋中央空处。
惊骇之下,谢道韫手中棋子下错了位置,很快便反应过来,谢安说的是挟持苻皇,从而左右秦国朝政。
对此,毫不客气道:“异想天开。”
于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捕获御驾亲征的敌国皇帝,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安倒是解释了一句,“刘郁离的意思是先做好安排,等到秦国叛乱四起之时,再图谋此事。”
一子落错,谢道韫失去了制衡白子的机会,低头俯视棋局,手中黑子始终无法落下,无论落在何处都无法吃掉打入中央的敌军白子。
“真有这么一日,此棋极妙。”
顿了顿,说道:“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谢安落下一枚白子,“年轻人最怕的是连想都不敢想。”
谢道韫思考再三,始终无法逆转败局,最终弃子认输。
“她想得也太早了。”
一针见血指出了刘郁离此举的不妥,心中纳闷以刘郁离的性格,此事应该等到秦晋开战之后,晋国胜了再提,方是最佳时机。
现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早早提出,岂不是显得有些轻狂。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历史上淝水之战后,苻坚被困长安时,谢安命谢玄出兵北伐,便是想要救援苻坚,却因时间太晚,而当时局势太过混乱,失败了。
刘郁离早早提出,一来是想让谢安提前布局,安排好人手,等时机一到,立即动手。希望能就此改变之后百余年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的乱世。
二来也想借此保住苻坚一条命,令他不至于枉死小人姚苌之手。
三来是因为战后时局太乱了,各路叛军混战不休,打成一锅粥。不提前做好安排,到时候别说救人,就是怎么进出秦国都成问题。
谢安没有上帝视角,也觉得刘郁离此举言之过早。“这件事还是等到晋国胜了,再行动也不晚。”
然而,此时的谢安还不知道未来他将无数次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不已。
谢安又说起另一件事,“王家又来信了,这次不是王凝之,而是王右军(王羲之)。你怎么想的?”
谢道韫知道王家来信的意图,不就是没能说服她回归王家,转而从叔父下手,逼迫她回去吗?
王凝之的来信,还能说是小辈之间夫妻两地分居,感情出了问题,请长辈居中调解,代为缓和。但王羲之的来信,则将此事上升到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问题。
谢道韫:“我不想回去。”
谢安收棋的手一顿,他本以为谢道韫会解释理由。但谢道韫回答完,再也不说话了。
谢安摆手命一旁的侍女将棋盘撤走,问道:“人生在世逃不开名利二字,二者你都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谢道韫直接用了刘郁离昔日之言作答,“相比于留下一句,咏絮之才,王凝之妻。我也想名列传记,于史书上满载三页。”
谢安板着一张脸,说道:“刘郁离倒是好本事,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秦国的男子、晋国的女子为之疯狂。”
姚苌、慕容垂等人便是听闻刘郁离的话起了私心,否则何不像吕光一样出手铲除惑乱人心的奸佞?
而他的侄女谢道韫、女儿谢道盈见了刘郁离像是着了魔一样,一个个连家都不回了。
谢道韫抬起头,含笑道:“这样赌气的话,可不像叔父。”
谢安叹了一口气,“正值多事之秋啊!桓冲再次上书陛下,希望朝廷能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被我驳回了。”
此时,桓冲兼任荆州、江州两地刺史,都督江、荆、梁、益、交、广(广东、广西)七州诸军事。
按理说,桓冲愿意将江州刺史一职转交桓玄,朝廷应当准许。
但桓玄身份不同,他是桓温幼子,桓温生前有不臣之举,朝中上下对桓玄颇为忌惮。
除了承袭南郡公爵位外,桓玄身上并无实职。
“为了安抚桓氏,朝廷擢升桓伊为豫州刺史,但桓氏对此并不满意。”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若是桓氏不配合,此战危矣!”
北府军不足十万人,如何单独对抗秦国的百万雄兵?何况桓家占据荆江,此乃战略要地,一旦失守,秦国便能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威逼建康。
谢道韫知道此事牵扯甚大,沉思了半晌,说道:“丰城公(桓冲)江表伟才,为人颇有公忠之心,于家国大事上必定尽心竭力。”
谢安:“我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桓家其余人。桓豁长子桓石虔乃是桓家小辈第一人,勇猛矫捷,屡建战功。刘郁离此去荆州,想要得到桓家信任非是易事。”
谢安没说的是刘郁离是经他举荐晋封的,又出身北府军,身上早已打下谢氏的标签,而桓家对谢家积怨甚深。
刘郁离受命前去荆州辅佐桓冲,如果不能和桓石虔打好关系,两个人的矛盾,很容易上升为桓家与谢家两个家族之间的冲突。
如此一来,情况就糟了。
谢安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此时,刘郁离和桓石虔关系没打好,但架却是要打上了。
事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刘郁离和马文才站在门外,等待桓冲的召见。
然而,等两位前去禀报的仆人再次回转,一人将名帖递向刘郁离,说道:“使君今日没时间见你。”
刘郁离得意地笑僵在嘴角,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受谢玄谢将军之命,有要事需面呈桓使君。”
仆人哪敢说他还未见到桓冲便被桓石虔训斥了一通,只好低声提醒道:“明日再来吧!”
此时,另一位仆人将锦盒递给一旁的马文才。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各自接过东西。
然而,等刘郁离将名帖拿到手里,忽然注意到名帖上有一些尘土,定睛细看,隐约间看到半个鞋印,顿时火冒三丈。
这踩得哪是名帖,分明是她刘某人的脸。
马文才见刘郁离脸色大变,一步上前,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到了那半个鞋印,亦是剑眉倒竖。“欺人太甚!”
刘郁离二话不说,就要硬闯,两位仆从当即站在门口,长臂一伸,“这里是刺史府,容不得尔等放肆!”
“莫说是刺史府,今日就是丞相府,我也要闯一闯!”刘郁离一撸袖子就要动手。
马文才却将锦盒直接塞进她怀中,说道:“我来!”
她的伤才好,不宜动手。
仆人见势不对,当即高呼,“来人!有人闯门!”
一声令下,府中登时涌出十多位士卒,手持长枪,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团团围住,领头的队正抬手亮出长枪,怒喝道:“敢在桓家动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马文才冷冷环顾一圈,见没有主人出面,也不再废话,来到队正面前,一把握住伸出的长枪,用力一拉,队正身子向前一倾,险些跌倒,拉住长枪用力回撤,但对面之人的实力远胜于他,反而被马文才一脚踢开。
夺过长枪,手腕发力,枪杆在掌心旋转一圈,虎虎生风。
之后,便是马文才单方面的碾压行动,身姿矫健,衣摆翩飞,枪出如龙,一枪挑开一个,一招横扫千军过后,地上乌压压躺了一片。
“来人!”之前的仆人再次放声高喊。“快来人!”
“有人打进来了!”
此番动静自是惊动了不少人,桓石虔自内院走出,扫了一眼地上的士卒,脸色铁青。
自伯父去世后,桓家地位虽大不如从前,但被人打上门,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将这两个小贼当场斩杀,真当他桓家无人。
冷冷瞥了二人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便要动手。
此时,刘郁离开言道:“慢着!”
第124章 先下手为强
刘郁离的那句“慢着!”却被桓石虔当成畏惧,头一抬,蔑视道:“现在想当缩头乌龟,晚了!”
刘郁离眸色一冷,嘴角却微微扬起,虽不知来人具体身份,但见桓家仆人对此人的恭敬,想来不是个一般身份的桓家人。
“不知桓将军是想以多欺少,还是一对一?”
桓石虔:“两个黄毛小儿,你们一起上。”
刘郁离终于体会到为什么经常有人看她不顺眼了,这劲劲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在挑衅,不紧不慢说道:“我们二对一,纵使赢了也不光彩。”
伸手指着马文才说道:“不如,桓将军先与我手下的校尉过两招,若是赢了,再同本将军动手也不晚。”
提起此事,刘郁离自然是得意的,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马文才面前暗戳戳炫耀,等待桓家对她礼遇有加。
谁知该配合她演出的桓家,不仅不接戏,还隔空抽了她一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次带下属出来执行任务,就被人当场打脸,刘某人当场破防,此番选择让马文才出手,无疑是对桓石虔明示,你想和我交手,还不配!
桓石虔当然听出来了,怒极反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了?输的一方直接把命留下,敢不敢?”
这是激将法,刘郁离看出来了。他们二人前来拜见桓冲乃是公务,虽不知到底哪里惹了这位桓将军的厌恶,但他若是想要他们的命,总要师出有名,擅闯刺史府罪不至死,那就再加个死生自负的赌局,狠辣至极。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开言道:“桓将军都敢,我们又有何不敢!”
上前一步,直面桓石虔,“只赌命,筹码太低,我再加一把刀,换桓家一千精兵。”
以桓家这种态度,秦国自襄阳出兵攻打荆州时,她和马文才还能抢到领兵的机会吗?他们来此,可不是用自己的情报给桓家搭青云梯的。
没有兵马,那就从桓家手里夺。
对于刘郁离的提议,桓石虔不屑一顾,哂笑道:“一把破刀,就想换桓家一千精兵。本将军还不傻。”
刘郁离二话不说将断江从锦盒中取出,一把扔给马文才。笑意不达眼底,“用这把破刀给桓将军开开眼。”
说到“破刀”二字时,别有重音。
长臂一伸,一把金色宝刀赫然在手,马文才手腕轻轻转动,刀鞘上的金色游龙仿佛活了过来,径直穿入桓石虔双眸,隐约间破空声如龙吟声响起。
瞳孔放大到极致,等桓石虔从惊愕中回过神,正对上刀鞘处的一双殷红龙目,冰冷的光芒射进他的眼眸。
“这是.......”桓石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多了几分震颤,“这是……断江?”
“只要将军赢了,我们二人的命,连同这把断江一起拿去。”刘郁离一开口便是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气万千。
随即,话锋一转,冷冷说道:“若是输了,将军这条命归我,桓家还要再送我一千精兵。”
视线死死黏在断江上一分一毫不肯错开,桓石虔已经被断江冲昏了头脑,满口答应,“好!”
这一瞬间,他忘记思考断江为何会出现在来年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里,也忘了对方既然敢提出如此条件,必是有一定底气。
马文才握着断江用力一掷,刀鞘飞去,银白的刀身照出冰雪之光。
之前接过刘郁离名帖,去书房禀报的仆人意识到不妙。
来人请见使君,他却因虔将军的阻拦,没有如实禀告,本以为让对方明日前来,避开虔将军就好,谁知竟会演变成了生死赌局?
再看虔将军一见那把刀,如痴似傻,甚至愿意拿一千精兵做赌注,便知此刀不凡。
对方携重礼拜见,本该是一件宾主尽欢的好事,却因虔将军一时意气成了如今局面,出了岔子,他小命休矣!
趁着马文才与桓石虔交手之时,仆人悄悄遁走,朝着书房的方向一路狂奔,远远看到桓冲走出书房,当即高呼:“使君不好了!”
世家之人,哪怕是奴仆也要讲究从容有度。仆人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桓冲怒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仆人气喘吁吁,“虔将军同人动手……赌命!”
霎时间,桓冲脸色一黑。他不是担心桓石虔的安全,而是觉得此举太过张狂,三十多岁的人拿性命当赌注,岂是一个将军该做的事。
见桓冲眉头紧皱,仆人继续说道:“还有一把刀……叫什么断江.......要换桓家一千精兵。”
一听断江,桓冲暗道一声,糟了!同石虔动手的该不会是慕容垂吧?
同为冠军将军,桓冲不认为自己侄子是战神慕容垂的对手。
提起衣摆就要疾跑,转而想起了什么,朝着仆人呵斥道:“还不快带路!”
桓家以军功兴家,府中多设演武场,整个刺史府不是一般的大,一时间搞不清桓石虔是在哪里同人动手。
等桓冲、仆人二人一路跑到庭院,远远地桓冲见到一个年轻人正在与侄子交手,确定不是慕容垂,松了一口气。
脚步刚放慢几分,就见之前一直被压制的侄子,脖颈处多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刀。
只一眼桓冲便认出那是断江,也顾不得世家风度了,大声叫道:“住手!”
马文才没有理会,手持断江继续架在桓石虔脖颈。金色的夕阳洒落在银色的盔甲上,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风神秀异。
眼神睥睨,孤傲似狼,恍如最肃杀的剑客,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
刘郁离一见桓冲便知正主来了,手捧空着的锦盒,朝马文才使了一个眼色。
马文才不是笨人,挪开断江,一转身拿起地上的刀鞘,阖上后,将宝刀放到了锦盒之中。
桓石虔拳头握紧,面红耳赤,羞愧欲死。怎么也没想到在桓家军中从无敌手的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闻所未闻的毛头小子打败,还就在桓府之中,众目睽睽之下。
刘郁离、马文才并排而立,朝着已经来到跟前的桓冲齐齐施礼。
刘郁离将锦盒双手捧到桓冲面前,朗声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一时间桓冲不知道刘郁离说的礼物是指他手中的锦盒,还是此番打进刺史府,将刀架在他侄子身上的这件事。
见好就收的道理,刘郁离比谁都懂,未曾开口笑先迎,弯着的腰更低了,“桓将军文韬武略,一表人才,马校尉一时技痒就忍不住讨教了两招。”
“谁知桓将军见此刀乃是伯父遗物,恭敬异常。又见马校尉年幼,处处留手。”
“桓将军对长辈恭敬孝顺,对晚辈不吝赐教,我等深表敬佩。”
刘郁离这种睁眼说瞎话,毫不脸红的坦然、真挚让桓冲刮目相看,年轻人一贯心高气傲,恨不得占尽风头,此时竟然主动递出台阶,真可谓能屈能伸。
花花轿子众人抬,桓冲自不会说什么,走到刘郁离面前,先将人扶起,再取过盒中断江。
伸手摩挲着刀鞘上的金色龙纹雕刻,眼睛一红,一片水光自眼底慢慢浮现。
斯人已逝,整整十年。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哥哥的断江。
桓冲仰起头,不愿当着小辈的面,落下泪来。忍了又忍,越涌越多的泪水沿着眼角的沟壑大颗大颗滑落。
当年父亲死后,为了手刃仇人,哥哥桓温倾家荡产请铸剑师打造了这把宝刀。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因伤心过度患了重病,需要吃羊治病。
家中已无多余银钱,哥哥一狠心打算先把宝刀卖了,是他拉着哥哥的手,说把他抵押给羊主换羊,等家中有了钱再来赎。
幸亏碰到了一个好心的羊主,不仅送了一只羊,还愿意养育他。
孝期过后,哥哥欲杀江播报仇时,结果此人死了。哥哥便用此刀灭了江家满门,并因此得到了贵人赏识,他也得以归家。
初任江州刺史时,他又遇到了那位好心的羊主,主动上前相认,酬之以重礼。
但上一年,这位羊主因病逝世。那些陪他一起走过漫长时光的人越来越少,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他也该走了。
用衣袖擦去泪水,桓冲看刘郁离的目光多了几分和善,“能见到断江回归桓家,老夫死也瞑目了。”
桓石虔听不得这种不吉之语,说道:“叔父是桓家的顶梁柱,必会长命百岁。”
闻言,刘郁离心底暗叹,谁能想到眼前人会死在明年二月,就在淝水之战胜利不久后。
若是桓冲不死,桓谢两家的矛盾彻底爆发,晋国说不定比秦国还短命。
桓冲死后,再过四年,桓家的第二代领导桓石虔也死了。桓家不得不就此蛰伏十多年,直到桓玄崛起,逼得晋安帝禅位,建立桓楚。
然而,这一切皆是桓家的回光反照,桓楚政权不到三年时间,便随着桓玄之死,烟消云散。
刘郁离忽然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那就是谢家和桓家在淝水之战后,两代领导人都在短时间内接连逝去,老一代的姑且算是老病而死,新一代都死于权势斗争。
也就是说,她就算拿到了军权,如果不能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位,早晚也会被那群争权夺利的司马皇室、门阀士族联手坑死。
权谋,这是她的薄弱处,看来以后得多扒拉几个谋士了。
刘郁离心中有了盘算,回过神来,立即对着桓冲说道:“使君,秦国有异动。”
说完,从怀中取出谢玄的信,交给桓冲。
桓冲看完信后,脸色凝重,转头吩咐桓石虔,“去请众人前来书房议事。”
等桓石虔走后,桓冲朝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说道:“军情紧急,今日便不设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了。两位皆是少年英才,此战少不得出一份力。”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喜意。很明显桓冲的话在暗示他们,此战会给他们领军出征的机会。
两个光杆司令,兵从哪里来,自然是桓家提供。也就是桓家出人出力,只要刘郁离、马文才不是烂泥扶不上墙,总能捞到战功。
两刻钟后,书房内众人齐聚一堂,桓冲为彼此引见之类的琐事暂且不提,只说众人对于此战的战略部署。
辅国将军杨亮伸手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地点,说道:“征南将军苻睿将会渡过淮河从东路进军,到时我军只要在此埋伏,以逸待劳,趁大军渡河之时,半渡而击……”
桓石虔指着一处,补充道:“此地有兖州刺史张崇镇守,末将愿与郭铨率兵两万,切断秦军后路,将张崇的援兵尽数歼灭。”
龙骧将军胡彬:“末将愿意出兵斜谷,围困张蚝。”
桓冲点点头,见刘郁离盯着行军图若有所思,问道:“刘将军难道有不同的意见?”
几位将军的计划都是根据刘郁离带来的情报一对一制定的,可以说是稳妥异常,刘郁离又有何不满意的地方?
刘郁离略作思考,直言不讳,“使君,诸位将军的计划无可挑剔。”
“但这份无可挑剔暴露了一件事,我们对秦军的计划一清二楚。”
桓冲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你是担心,秦军会因此发现我们在秦国安插了人手。”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在秦国的人还有大用,此时绝不能暴露。”
桓冲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抢先偷袭,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按计划,一个月后秦国从襄阳出兵偷袭荆州,那他们何不趁秦军还未集结完毕,先下手为强。
第125章 负荆请罪
一刻钟前还喧嚷不止的书房,此刻仅剩桓冲与桓石虔二人。
桓冲一边摩挲着手中的断江,一边朝着欲言又止的桓石虔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无外乎是桓家军不缺领兵的将军,为何还要把机会让给外人?
为何会对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如此客气,不仅让他们参与战略讨论,甚至还听从了刘郁离的建议,先下手为强。
种种举动都是在将桓家的主导权让渡一部分给外人。
“石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儿吗?”桓冲摆摆手让桓石虔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赌局,桓家可以输,但脸面桓家不能输。”
刘郁离二人可以不把赌局当真,这是赢家的特权,而桓石虔不能,不能在输了赌局后,还输了风度。
刘郁离越是不在意,桓家越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他询问过仆人今日之事,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他这位侄儿的错,他将自己和桓家看得太高,高到了看不见任何人,看不清自己的跟脚,以至于跌了个大跟头。
提起此事,桓石虔羞愧难当,是他技不如人,丢了桓家的脸面。
桓冲:“石虔,你今日输了,叔父反而是高兴的。”
桓石虔的命,桓家有资本赎回来,一千的精兵,桓家也出得起。若是桓石虔能因此长进,对于本人以及桓家而言,都是莫大的幸运。
桓石虔初时震惊,很快便反应过来桓冲的意思。“侄儿受教了。”
见桓石虔脸上的羞愧尽数消散,反而多了几分明悟,桓冲忍不住微微颔首,“有些事,我不能带进棺材里,今日便说给你听听。”
摆摆手制止了桓石虔的劝解,继续说道:“你知道你伯父名中的温字从何而来吗?”
桓石虔点点头,“名士温峤在初见襁褓之中的伯父时,便一眼看出伯父生来有奇骨,必成大器。”
“所以父亲就以温峤的姓氏,做了哥哥的名字。”桓冲抬起头,看向桓石虔,眼中闪过一抹晦涩,说道:“知道的、看到的不等于真相。”
与此同时,客房中刘郁离也正与马文才扒拉桓家的上位史。
“桓温出生的那年,其父桓彝任安东将军。这时候,温峤作为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外甥和参军,正与刘琨追击关外匈奴,不太可能遇到远在江南的桓彝父子?”
马文才:“桓彝与温峤是故交,此事应该是二人之间的默契。”
“都是扬名的手段而已。”刘郁离又戳穿了桓温身上的穷小子光环,“整个朝堂全是关系户。桓温因为长得好,又有为父报仇的美名得到了皇帝赏识,进而娶了公主更是鬼扯。”
“那是因为南康长公主的母亲是庾文君,辅政大臣庾亮的妹妹。而桓彝与庾亮是好友,甚至桓彝也是为了庾家而死的,桓家本就是颍川庾氏的羽翼。”
桓彝死于苏峻之乱,而苏峻之乱完全是国舅爷兼辅政大臣的庾亮一手作出来的。
苏峻作为流民帅之首,本该是朝廷拉拢的对象,但庾亮自恃身份一直对苏峻等武将多有苛责,稍不如意,便克扣军粮,肆意忿言。
这也就算了,庾亮以外戚身份晋位,没有多少政治智慧,还总喜欢搞微操,独揽大权,以为自己是辅政大臣,所有人都要听他的,一纸诏书便想解除苏峻兵权。
如此想当然的态度,直接逼反了苏峻,苏峻索性打出“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进军建康,由此引发了东晋立国以来,破坏性最大、最强的叛乱,死伤无数。
因此,东晋元气大伤,丧失了图谋北方的机会。
然而,差点送掉东晋的庾亮仅以“白衣领护军”的方式谢罪,不久后又东山再起,都督豫州,庾家依旧是那个总揽朝政的庾家。
“桓温本人和庾亮的弟弟庾翼是发小,当时庾皇后已死,这桩婚事便由庾翼牵头,纯属门阀内部的政治联姻。”
真正为苏峻之乱付出代价的庾氏之人是庾皇后庾文君。建康城破之时,庾家兄弟跑路,把孀居的妹妹庾文君留给了敌军。
庾文君的结局便是《晋书》中的一行墨字,“京都倾覆,后见逼辱,遂以忧崩,时年三十二。”
由此而引发的后续便是庾文君之女司马兴男,贵为长公主却勤学武艺,身边时常带着一群手持兵器的侍女。
甚至多年后,面对桓温纳妾,司马兴男提着刀,带着一群侍女便要砍人,却在得知小妾乃是已被桓温灭掉的蜀国国君之女时,扔掉了刀,抱着这位可怜的姑娘,说道:“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这便是“我见犹怜”的出处,司马兴男未尝没有在李氏身上,窥到自己母亲庾文君的影子。
丧父的桓温与丧母的司马兴男被凑到了一起,从某种角度来说,二人父母的死都与庾氏脱不了干系。
“桓温第一次北伐背后就是庾氏在支持。然而,庾氏兄弟接连去世,朝廷为了打压庾氏,没有按照庾翼临终前的上书,将荆州刺史一职转任给庾翼之子,反而选择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
不得不说当时朝廷的这步棋走得相当妙,没将荆州刺史一职传给庾家人,却留给了庾氏一派的桓温。庾氏一族虽然不满,却不会彻底撕破脸。
但当桓温拥有了媲美庾氏的权势,他还会甘心依附于人,当庾氏的党羽吗?
当然不会。桓温深深忌惮着庾氏,甚至抓住机会清除异己,庾倩、庾柔被诛,庾蕴饮鸩自尽。
仅是如此还不够,桓温还派兵追杀逃亡在外的庾希兄弟,将其斩杀。
也就是在诛除庾氏后,桓温的权势达到了顶点,时任侍中的谢安见而遥拜,将桓温当成君主一样侍奉。
“桓氏踩着庾氏上位,却接受不了谢氏取而代之,未免太过可笑。”
到了此时,刘郁离终于看清桓石虔对她的不满从何而来,因为她出身北府军,被桓石虔视为谢氏一党。
马文才一针见血说道:“谢家好在没有像桓家对付庾家一样下死手。”
刘郁离点点头,“谢丞相在这点上远胜桓大司马。”
谢安是一位难得的有公心的权臣,一没有像庾亮等人一样将家族利益置于国家之前。二来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营私、居功自傲。
书房内,桓冲将桓家的发家史毫不遮掩地讲述给桓石虔,临了感叹道:“王庾桓谢,有千年的世家,却无百年的兴盛。”
“谢氏能取代桓家,是因为桓家无人。”
桓石虔知道这里的“无人”是指再也没有伯父桓温那样雄才伟略之人。
桓冲:“桓家以军功起家,若是看不起武将,便是自掘根基。”
别管刘郁离出自哪个派系,是谁家的人,只要他有本事,就值得桓家礼遇。哪怕不能拉拢,也要广结善缘。
如此,桓家纵使不能重回一流门阀,也能成为延续千年的世家。一个家族只要存续下去,就有再次辉煌的机会。
桓石虔等小辈出生在桓家如日中天之时,他们生来便认为桓家是顶级门阀,忘了自家的跟脚,更忘了门阀世族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听了桓冲一席话,桓石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浅薄,转而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也是叔父不与谢安相争的原因吗?”
桓冲进一步解释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多年来,秦国对晋国虎视眈眈,一旦桓家、谢家斗起来,恐外敌入侵,晋国不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桓石虔懂,之前却被桓家过往的光环蒙蔽了双眼。
直到今日,桓冲讲述了桓家不太光彩的发家史,桓石虔对很多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桓石虔心中有了决定,毅然说道:“明日我便向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负荆请罪。”
桓冲满怀欣慰,“好孩子,桓家有你,老夫便放心了。”
桓石虔和桓冲并不知道的是,这番谈话彻底改变了桓石虔本人和桓家的命运。
历史上,桓石虔早亡,桓玄篡位后被刘裕所败,刘裕入建康之时,焚烧了桓温神主牌位,尽诛未来得及逃跑的桓氏之人。
仅剩的桓冲之孙桓胤后来也被卷进谋反之事中身亡,桓氏一族,烟消云散。
桓石虔主动向刘郁离负荆请罪,反而得到了刘郁离的赏识,后面成为其帐下一员猛将,因此,桓家也得以保全。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单说第二日刘郁离与马文才接到桓石虔的邀请,还当对方有意唱一出鸿门宴。
酒过三巡,桓石虔挥手屏退下人。
这一瞬间,刘郁离脑中闪过不下于一手之数的阴谋诡计。桓石虔不至于因为昨日的冲突就要对她和马文才下手吧?
难道昨日桓冲的示好全是麻痹之计?
面上不显,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待到桓石虔当着二人的面,取出断江,便是马文才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昨晚听刘郁离讲述桓温的上位史,马文才发现有些人哪怕出身再高,蠢起来比猪也不遑多让。
按理说,桓石虔不会对二人下手,但架不住人心难测,万一他就头脑发热,铁了心要将折了他颜面的人送去地下见桓大司马也说不定。
看着被桓石虔双手捧到面前的断江,刘郁离起身,不动声色问道:“桓将军这是何意?”
桓石虔:“昨日赌约,我输了。桓家无颜收此厚礼。”
闻言,刘郁离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不是鸿门宴就好。瞬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昨日赌局只是一个玩笑,桓将军不必较真。”
桓石虔摇摇头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条命归你了。只是.......”
刘郁离以为桓石虔要说什么推脱之言,又不好意思,于是主动递出台阶,“若是输的是我们,以桓将军的心胸也不会同我们两个小辈计较。既然如此,大家何不一笑泯恩仇!”
桓石虔:“昨日我很生气,输得是你们的话,你俩估计只能横着出去。”
刘郁离扬起的嘴角凝固了,顿了顿,僵着脸说道:“桓将军说笑了!”
桓石虔怕刘郁离误会,赶紧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郁离僵硬不只是笑容了,整个人都开始向蜡像转变。
似乎还嫌没说清楚,桓石虔补充道:“要不是叔父来了,我当时打算直接死在断江之下的。到时候,你们也跑不了,我们也算同归于尽了。”
输了赌约,丢了桓家的颜面,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是叔父的出现唤回了他的理智,便是再羞愧欲死,他也不能当着叔父的面自刎,让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郁离摸着自己的脖子,原来昨日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还浑然不知。
一旦桓石虔死了,是非对错已经没有意义,桓家与谢家必然不死不休。
刘郁离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又聪明又蠢,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算聪明,但现在事情已经过了,还要剖白心迹,蠢到这个样的,太罕见了。
马文才第一次见口齿伶俐的刘郁离被人堵到说不出话。
沉默了很久,刘郁离莫名来了一句,“从今往后,我与赌狗势不两立。”
她要金盆洗手,从此戒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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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苏峻之乱、桓温的上位史让大家感受一把魏晋时期的政治生态,更好理解后面的朝堂剧情。
晋国前期,寒门还能通过军功发家,例如陶侃。但哪怕是陶侃也曾被朝廷中的那般蠢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要用陶侃平叛时许诺了荆州刺史之位,平定叛乱后,权臣王敦反手把陶侃排挤到广州。多次平定叛乱,包括险些倾覆东晋的苏峻之乱,却只被封为太尉,大司马还是死后追封的。
陶侃之后,再无寒门大将军。
哪怕是能征善战如刘牢之,在谢玄死后,却被认为出身低下,不配执掌北府军。朝廷宁愿将北府军交给完全不通军事的外戚王恭,也不愿用刘牢之。战功赫赫却权贵轮番戏耍,三次叛主,被迫成了东晋版吕布。
下一章大战走起。
第126章 只能活一个
“从今往后,我与赌狗势不两立。”
石破天惊、振聋发聩,这便是桓石虔听到刘郁离发言后的感觉,连连点头,“百善孝为先,万恶赌为首。”
马文才怀疑自己记错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不是“万恶淫为首”吗?
刘郁离点点头,异常严肃道:“赌博害人。昨日之事,桓将军不必再提。自此之后,我们二人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桓石虔刚点头,又忽然摇头,“不行!赌约是昨日的事,戒赌是今日的。我不能以今日之事否定昨日。”
刘郁离头都大了,桓石虔怎么如此执拗,求助地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严肃道:“既然如此,桓将军何不割发代首?”
刘郁离表面上连连称是,并说道:“割发代首,如此便不算违背誓言。”
实则在心底吐槽道,古人真会玩。曹老板堪称古往今来卡bug第一人。
桓石虔虽然较真,但也没有真打算去死,而且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事情只会变得更糟,于是顺着二人给出的台阶下来了。
一把取过断江,右手持刀,左手拔刀鞘,随即握刀朝着头发斩去。
期间,刘郁离不错眼地盯着,生怕这个大傻子想不开,弄假成真。
直到一束头发落下,断江被放回原处。刘郁离脸上才多了几分从容。“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还请桓将军,收下断江。”
马文才也跟着劝说道:“登门拜访,岂有空手之理!”
桓石虔没有再推拒,举起酒杯对着二人说道:“昨日是我对不起二位兄弟,我先自罚三杯。”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都没想到喝顿酒还喝出来一个异父异母的大龄兄弟。
一连喝了三杯酒,桓石虔再次满上,举杯道:“今日特设酒席给二位兄弟赔罪了!”
刘郁离端起酒壶给自己和马文才满上,含笑道:“桓大哥这就外道了,怎么能叫赔罪,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
马文才跟着刘郁离举起酒杯,朝着桓石虔敬道:“小弟今日定要多敬桓大哥几杯。”
桓石虔分别拍拍二人肩膀,说道:“好兄弟,不说了。今晚不醉不休!”
说是如此,但三人皆没有多喝。
自昨日商量好出兵计划,桓冲已经下令调军,用不了多久,十万大军就会集结完毕。这期间需要忙碌的事很多,谁也不敢轻易喝醉。
五月初,江陵城,西府军营。
一把抽出断江,直指刚跃出地平线的一轮红日,桓冲身着盔甲,手中银白的刀身稍稍向北倾斜,遥指襄阳城,高声喊道:“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台下众将领纷纷拔出兵器,高高举起,同声响应,“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众将领身后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大军亦是跟着高声呼喊:“收复襄阳,还我故土!”
数万人的呼喊声恍若九天惊雷令整个江陵城为之震颤,士气冲天,战意沸腾。
桓冲一声令下,十万荆州大军潮水般涌出江陵城,于杨柳依依的驰道前,分成五股溪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桓冲亲率主力与桓石虔、桓石民攻打襄阳。
刘郁离、马文才率军一万进攻沔北诸城。
龙骧将军胡彬领军攻下蔡。
辅国将军杨亮攻蜀。
前将军杨波、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
五路人马,分头开花。各自朝着锚定的目标,浩浩荡荡奔袭而去。
水陆并进,不过几日主力大军便抵达了襄阳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此地东临沔水(汉水),背靠万山,北望襄阳,正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选定中军帐(指挥区)位置后,无数士卒四散开来,开始搭建驻防区、粮草区、马厩等营寨设施。
与此同时,樵字旗擎起,数十名队正各自带着几十士卒集结完毕,一个个手持刀斧朝着山林涌去。
夕阳西下时,原本的空地已被一座座营帐覆盖,外层的瞭望塔、栅栏、壕沟也一一初具规模。
中军帐中,桓冲带着一众将领正在商讨出兵事宜。
桓冲:“辅国将军杨亮朝着蜀地大规模行军,秦军定会以为我有意在大战开始前一统益州,将荆、益连成一体,抵挡秦军入侵。而龙骧将军胡彬领军攻下蔡(淮南地区),则会让他们以为晋军防护重点在寿阳、彭城。”
寿阳、彭城历来是战略要塞,兵家必争之地。要不然,秦军也不会在太元三年(378年)分东西两线作战,一面派长乐公苻丕进攻襄阳,一面令彭超、俱难围攻彭城。
襄阳与彭城就是秦军为出兵晋国而准备的两站前哨,若能收复襄阳,相当于拔出了秦军插入晋国腹地的一把长剑。
“秦军一定想不到我们的目标是襄阳。襄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此战必须快,趁着慕容垂的大军来到前,我军定要一举拿下襄阳。”
“不出两日,我军的动静一定会被秦军的斥候发现。秦军不善夜战,又多是步兵、骑兵,不精水战。”
襄阳城乃是重镇,为了防范敌人,城内十里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军只能在城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尽管如此,秦军斥候也会时不时巡视三十公里内适合安营扎寨,容易潜藏敌军的地方。
“我们明天便动手,夜渡沔水,桓石虔领兵五千做先锋,我率三万主力随后。桓修你领一万进攻沔北诸城,不断骚扰敌军。桓石民、刘郁离、马文才你们三人负责,守在沔水北岸,阻止樊城的秦军援助襄阳,切断敌军后路。”
樊城与襄阳隔水而望,互为表里。襄阳之战,这两座城池陷落,全部落入敌军之手。
襄阳城有四座大门,只有南门临水,明日作战主力军要乘船沿着沔水而上,而大军背后就是樊城。
“桓石民、刘郁离、马文才,你三人责任重大,必须将樊城之兵阻拦于沔水北岸,否则前有襄阳守军,后有樊城援兵,我军前后受敌,危矣。”
三人郑重点头,桓石民有些担忧,“当初秦国攻打襄阳出动十万大军,朱序靠着城中的一万士兵,尚能固守襄阳一年,如今我们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拿下襄阳……”
桓修补充道:“北秦的荆州刺史杨安……”
说到此处,桓修有点尴尬,秦晋双方都为了显示自己是正统,没少在地名上费功夫,晋国有荆州、秦国也有一个,此外,扬州、徐州等古来代表正统的战略重地,亦是如此。
顿了顿,继续说道:“杨安平定五公之乱、灭燕国、覆仇池、取梁益(梁州、益州)……下襄阳。”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桓修更是尴尬,忍不住磨牙,“五年前襄阳之战,他便是攻城主将。我们想要从他手里夺得襄阳,绝非易事。”
杨安,氐族人,其父杨国乃是仇池国国君。当时桓温还曾上书朝廷封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平羌校尉,任命杨安为振威将军、武都太守。
然而,永和十二年(356年),杨国的叔父杨俊谋反,杀害了杨国,继任国君。杨安迫不得已投奔秦国,感念苻坚礼遇之恩,自此效忠秦国。
太元三年的襄阳之战,苻坚长子长乐公苻丕为征南大将军,而杨安便是他帐下主将,在夺得襄阳后,苻坚加封杨安为荆州刺史、益州牧、博平县侯,令其镇守襄阳。
“如今襄阳、樊城兵力加起来约有三万,我们虽是对方双倍的兵力,但对方占据地利,易守难攻,我们便是偷袭,也未必能有奇效。”
刘郁离、马文才知道襄阳难攻,但没想到负责镇守襄阳的大将杨安更是威名赫赫之辈。
最重要的是作为曾经攻下襄阳的大将,他可能比桓冲更清楚该如何攻防。
这些桓冲不是不清楚,但襄阳、樊城已经落入敌军之手,再难打也要打。如今秦国大军还未来到,此时出手尚有几分胜算。
若非如此,秦军也不会选择先攻下襄阳再图谋南下大计。想到此处,桓冲开了口,“五年前,秦军分东西两线对我朝出兵,西线苻丕、杨安围攻襄阳,东线彭超、俱难进攻彭城。”
“谢玄带领北府兵四战四捷,打退了彭超、俱难,守住了彭城。而西线,襄阳被围,我派前将军刘波救援朱序,而刘波畏惧秦军威势不敢前进。襄阳城这才因得不到援兵败了,此乃我之过。战后我向朝廷上疏请求解职,却被驳回了。”
“两年前,我又派扬威将军朱绰进攻襄阳而不得。这次秦军以襄阳为据点,威逼荆州,直指建康,何尝不是见北府军难啃,转而挑桓家军这个软柿子捏?”
桓家军,这支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无敌之军,现在竟然被人当成软柿子,桓冲心中酸涩难言。
襄阳之战,桓家军没能及时出动,落下了一个畏惧秦军的恶名,而彭城之战,彻底打响了谢玄的威名,北府军从此取代桓家军成为晋国最强的军队。
此情此景,正如桓谢两家,一个日落西山,一个旭日东升。
因此,桓冲打定主意此次出兵势要收复襄阳,重振桓家名声。
“襄阳就是一块硬骨头,我也要把它砸碎了一点点咽下去。”
之前,作为桓家军中的唯二的外人,刘郁离和马文才不好说什么,此时听到桓冲表态,刘郁离心中激荡,一个念头跃然心上。
“末将有一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军怎么把襄阳拿下的,我们就怎么夺回来。”
马文才与刘郁离相处时间长,她一开口,便明白了她在打什么主意,“你想里应外合?”
“当时襄阳失陷是因为朱序手下的督护李伯护暗中投敌。”桓冲蹙眉说道:“襄阳城已被秦军占领多年,一时间哪里能找得到另一个‘李伯护’。”
此外,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杨安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岂能不对细作多有防范。
桓石虔:“是哩!”
桓修点点头,“纵使城中晋人知道晋军已至,愿意开城门响应,但他们可能才走出家门就被那些凶狠的秦兵杀了。”
刘郁离朝着桓冲拱手道:“末将愿为李伯护。”
众人不知其中内情,一个个用不明所以的眼光看着刘郁离。
桓石虔向来耿直,说道:“你又不是秦国的官,怎么当秦国的李伯护?”
而马文才则是借着袖子遮掩,轻轻拉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暗示她不要强出头,当细作太危险了。
刘郁离没有理会他,再次朝着桓冲说道:“末将有些话想和将军私下说。”
此次秦国的情报便是刘郁离带来的,桓冲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知道其中牵扯甚广,摆摆手,示意其余人暂时出去。
等帐中只剩二人时,刘郁离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桓冲,桓冲接过玄色令牌,只见上书“鹰扬将军”四个大字。
桓冲先是困惑,好端端的给他看身份令牌作甚?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晋国崇尚黄色,官员令牌是黄色的,而眼前的这块是黑色的。
北面的秦国,国号为秦,取自大一统的秦帝国,以黑色为尊。
至此,桓冲算是明白了刘郁离的计划,脸上神色刚松弛了两分,转而想到了什么,郑重道:“你只有明日白天的时间。”
杨安不是一般人,刘郁离太年轻,玩手段他岂是杨安这种老谋深算之人的对手。
“亥时一到,不管你那边情况如何,大军都会按计划攻城。”
时间拖得越久,大军的动静越容易被秦国的斥候发现,偷袭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他不可能因为刘郁离的一个不知结果的想法就彻底改变计划。
有些话,桓冲没有明说,但刘郁离已经听懂,一旦大军攻城,而她又没能从杨安手中脱身,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明日白天,她要完成进入襄阳城、成功见到杨安、想办法打开城门与大军里应外合三件大事。
前两件非是难事,但第三件完全是拿命在赌,赌她有办法解决杨安。
等刘郁离回到军帐,马文才早已等候多时,在得知她明日的计划后勃然大怒,“刘郁离,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吗?”
是谁言之凿凿说要戒赌,如今却将自己放到了更大的赌局上?
“襄阳城难攻是主将的问题,你我位卑职轻,为何要强出头?”
“你不是最善于权衡利弊的吗?现在如何做了傻子!”
马文才的话如冰雹劈头盖脸向刘郁离砸过来,扯动嘴角,平静道:“因为我要拿最大的功劳,分最大的蛋糕。”
无论是现在的襄阳之战还是几个月后的淝水之战,她都不是主将,这就决定了她只能吃别人剩下的蛋糕。
淝水之战中有三人居功甚伟,第一是谢安,第二是谢玄,第三便是刘牢之。战后,刘牢之被封为龙骧将军、彭城太守,晋爵武冈县男。
但朝廷当权者从没把他放入眼里,只是将他当成一条会咬人的狗,使唤得团团转。
一个面对五万秦军,仅靠五千骑兵就能大败敌人,取得洛涧大捷的人,一个为晋国争取到与秦国决一死战的人,一个救东晋于水火,平定孙恩叛乱的人,最终的结局是死于权斗风波,身败名裂。
若不是绝望到了极点,一代名将刘牢之如何会选择以上吊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杨安又怎样,明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第127章 敌人派来的奸细
巳时初(上午九点),襄阳城,刺史府。
杨安见门房手里握着一张名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说道:“还不呈上来。”
门房上前施礼拜见后,一边将名帖递上,一边解释道:“是给韩夫人的。”
若是给他家大人的名帖,他还用如此纠结吗?
韩夫人虽然也居住在刺史府却与他家大人无亲无故,乃是上一位刺史大人朱序的母亲。
因一些前尘往事,韩夫人带着一位儿媳以及两位孙子,继续居住在刺史府。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接到拜访韩夫人的名帖,一时间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杨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接过名帖,落款处“鹰扬将军刘筠”一行字写明了来人的身份。
来人他并不认识,至于是不是韩夫人家的故交就更不清楚了。
“先将人带过来。”
山雨欲来,此时任何进出刺史府的陌生人都要谨慎对待。
拜见杨安之时,刘郁离还在腹诽,桓家的门槛太高了,还是杨家的好。
不等杨安主动发问,刘郁离便一股脑地道明来意,“末将受尚书大人所托,前来接他的家人去秦国。”
说完,递上一封信连同一块黑色令牌。
杨安扫了一眼令牌,没有接,只接过了一封信。
打开一看确是朱序的字迹,心中交代了他派遣刘筠、梁山伯二人来襄阳刺史府接他的家人到秦国与他团聚一事,并在信中再三感谢了这么多年对他家人的照顾。
“韩夫人身份不同一般,朱大人想接他们去秦国,不知此事陛下可知道?”
韩夫人在襄阳城就是在秦国,谁知道出了襄阳城,韩夫人又会跑到哪里?万一此事,乃是金蝉脱壳之计怎么办?
杨安的谨慎令刘郁离心中多了几分凝重,面上不显,低着头回话道:“此事已得到陛下口谕。”
“口谕?”杨安将这两字在舌尖反复吞吐,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那就是没有凭证了?”
似乎看出了杨安的怀疑与为难,刘郁离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杨使君,若是末将能拿出凭证,你才要小心。完美有时就是最大的破绽。”
此话一出,杨安终于从书信上移开视线,目光扫向刘郁离一改之前的轻忽,多了几分审视。
一个小小的五品将军倒是胆子不小,在他面前还敢抬起头,挺直腰说话。
“既然是口谕,那陛下于何处见你?”
声音较之前低沉了几分,额头上三道皱纹深深蹙起,纹路刚硬如铁,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久居高位的威压迎面而来。
门口站着的两名侍卫都被这股煞气扫到,目不斜视,站得更直了。
这却不是杨安的可怕之处,而是他的每句话都在挖坑,很早之前的事,细枝末节谁还能记得清楚?若是来人身份有问题,很容易被杨安的话带偏,为了自证身份,编出具体的宫室名。
刘郁离像是没事人一样,仔细回想了一番,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记不清是哪间宫室了。”
眉头轻轻下垂,眼波一拧,倏忽间,嘴角绽开一抹笑意,“我只记得出来时见路上萱草花开得正好。”
听到此处,杨安对刘郁离的身份不再怀疑,秦宫中唯有建章宫种植了萱草。椿萱并茂是指父母健康,而建章宫隔壁是太后居住的长乐宫。
但他到底谨慎,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发,又是从哪里出发,从哪条路来的襄阳。”
刘郁离先是凝眸看了杨安一眼,似乎对这样接近于盘问的问题心存芥蒂,或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或许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顿了顿,冷着脸说道:“时间的话,三月初,从长安大街。”
三月正是萱草花盛开的季节,前后一致。杨安眼中的审视少了大半。
为了进一步打消杨安的戒心,刘郁离主动讲起了一路上的见闻。
“自长安至诸州,皆夹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这是《晋书》中苻坚传的内容,讲述了苻坚和王猛联手改革后,秦国海晏河清,百姓丰乐,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刘郁离对此印象深刻,至今难忘。
猝不及防,杨安又问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要突然接走?”
别有重音的“突然”二字是杨安在逼迫刘郁离给出一个交代。
刘郁离犹豫了一番后,半遮半掩道:“过不了多久慕容将军就要来了。”
她没说这位慕容将军具体姓甚名谁,又为何要来?以及这件事和接人之间的因果关系。
但杨安却是听懂了,秦国打算对晋出兵,襄阳将变成前线,对于韩夫人这些老弱妇孺而言,襄阳已经不再是安全之地。
忽然想到了什么,杨安抓住了一丝漏洞,眼中精光一闪,逼问道:“三月初出发,五月初到。你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
一个将军赶路岂会不骑马?而骑马的话,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从长安到襄阳来回好几趟了。
闻言,刘郁离脸上愤恨之色一闪而过,再是一瞬的心虚,随后是无奈,含糊道:“末将这个人脾气不好,得罪了吕将军,半路上被他教训了一顿。”
脾气不好,这点杨安看出来了,至于为什么得罪吕光,他也猜出来了。一个五品小将,若是在吕光面前依旧是如此作态,难怪吕光会出手教训。
至于吕光到底给了刘郁离多重的教训让他晚到这么长时间,杨安通通不在乎。他只知道刘郁离的身份确实没问题。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杨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反问道:“另一个难道被吕将军送走了?”
此时,与刘郁离一同进城的马文才,兜兜转转来到城中的豆蔻阁。
看到马文才,掌柜钱多多一对三角眉像是虫子一般蛄蛹来蛄蛹去,脸色甚是难看。
任何与谢道盈相关的人或事,只要一想到,对他而言,都是半夜睡着要吓醒的噩梦。
皱着眉将人引进后院,钱多多侧着身,问道:“有事赶紧说。”
如此避之不及的态度,若是平时,马文才少不得给钱多多一个教训,但只要一想到刺史府中的刘郁离,再大的怒火也咽下去了。“想办法召集城中反秦的义士,越多越好,一定要快。”
“办不到!”钱多多直接拒绝,见马文才脸色一沉,恨不得杀人的模样,不得不解释几句,“秦军对襄阳城管理得很严,就是此地士族宴会,一旦超过五十人,就会被强行驱散。”
为此,豆蔻阁甚至限制了每日进店的人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招来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军。
“这是你们主上的命令。”时间紧急,马文才不想耽搁一分一秒,直接取出刘郁离交给他的信物,“办不到也要办,她现在就在刺史府中。”
看到令牌上的竹子,再听完马文才的话,钱多多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庞公大街上的血,自秦军来了就没干过!”
庞公大街因汉末名将庞德而得名,当年襄樊之战,关羽水淹七军,擒获曹魏守将于禁、庞德。于禁投降,而庞德誓死不降,并说道:“宁为国家鬼,不做贼人将。”
最终被关羽所杀,殒身殉节。
同样的事在今日的襄阳城依旧不断上演,当初为了夺下此城,秦军与城中军民僵持了一年,可以说此地晋人,除了那些高门大户,每一个都与秦军有血海深仇。
自杨安入主襄阳,晋人或明或暗的反抗行动,源源不绝,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为了杀一儆百,杨安将这些义士通通拉到庞德大街,当众处刑。
一个月前,为了将这些义士一网打尽,杨安主动派间谍打入反抗义士团,一举诱杀了三百人。
闻言,马文才脸色阴沉,问道:“你如今能召集多少人?”
“最多一百人。”钱多多想了想回答道:“三天时间应该差不多。”
除了豆蔻阁的二十人外,他再去联络联络,总能找出几十人。
抬头看了一眼正南的太阳,马文才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你只有三个时辰,晚了,刘郁离性命难保。”
听到此处,钱多多嘴一瘪,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哽咽道:“主上就爱摸老虎屁股!”
钱多多此言不假,刘郁离正朝着杨安的屁股跃跃欲试。
从进门到现在,杨安不是盘问就是试探,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刘郁离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可不是在摸老虎屁股吗?
面对杨安对另一人行踪的询问,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去城中采买东西了。马车、吃的、用的,我们能凑合,却不能怠慢韩夫人他们。”
“临来前,朱大人特意交代不要兴师动众,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麻烦使君。”
杨安看似随意说道:“难道他没跟你说,韩夫人可是立誓死守襄阳城的。”
当时襄阳城破,朱序被送往长安,他的家人却被留在襄阳。虽然立场不同,但杨安却对韩夫人修筑城墙,宁死不降的气节钦佩不已。
是以,一直对韩夫人礼遇有加。后来,朱序被封为度支尚书的消息传来后,杨安有意送韩夫人等人去秦国,与朱序一家团聚。
但当时韩夫人听完他的话后,毅然说道:“义阳朱家绝无二臣,朱序既然已经投降,那他就不再是老身的儿子,更非朱家子孙。”
“若是杨使君执意送老身去秦国。出襄阳之日,便是老身血洒夫人城之时。”
“襄阳是汉人的襄阳,终有一日王军会收复故土!老身哪里也不去,就在襄阳城守着。”
杨安对于韩夫人的固执十分头疼,说道:“韩夫人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他本意是说秦国定会一统天下,襄阳始终是氐人的襄阳。
但韩夫人却误解为他在嘲讽她年纪老迈,肯定活不到这一天。决然道:“老身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那里有我无数晋民的英灵。千年万岁,城墙不倒,英灵不灭。”
韩夫人的决心深深震撼了杨安,他哪里敢再提将人送去秦国之事,只好给朱序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
朱序回信只说,让她们先待在襄阳城吧。
杨安感念韩夫人忠义,又担心这群老弱妇孺的安危,毕竟朱序已经投秦,落在襄阳城中其余晋民眼里,韩夫人也成了叛徒。于是便让她们继续居住在刺史府,同时为了朱序夫人小韩氏的清名,他特意让人修了一堵墙,将自己的住所与韩夫人等人居住的院落彻底隔开。
听完杨安的一番话,刘郁离眼睛睁圆,“他没说。”
至于朱序为什么没提韩夫人的具体情况,则是因为作为儿子,他是真对韩夫人束手无策,又想到刘郁离在秦国先后折服了苻坚、苻融、姚苌、慕容垂等人,想来说服韩夫人非是难事。
然而,刘郁离本人却没有朱序的这般自信,一时间头都大了,苦着脸对杨安说道:“末将想先见一见韩夫人,兴许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改变主意了。”
本以为此行,能一次性解决两个任务,没想到任务对象一个比一个难缠。
对于刘郁离的侥幸之言,杨安没多说什么,只说:“此事容易。”
摆手命人请来管家,吩咐管家带着刘郁离去隔壁院落见韩夫人。
等刘郁离走出房间后,杨安开言道:“暗中盯着他。”
身份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有一名黑衣人当即从暗处闪现,“是!”
再说,刘郁离跟着管家一路上边走边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在不揭露朱序卧底身份的前提下,说动韩夫人。
直到进入一处庭院,见院中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坐在纺车前,一手持线,一手摇动纺车,圆滚滚的木轮如风车一般吱呀吱呀转个不停。
而不远处的菜园,有一头发雪白的老妇人手持锄头,一锄一坑,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七八岁,端着木瓢,时不时往土坑中丢入几粒种子。
而另一五六岁的孩子,双手负在背后,跟在哥哥后面,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刘郁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而此时,管家为了主人杨安的名声,不得不解释道:“使君有按时送东西过来,但她们不收。”
韩夫人带着儿媳小韩氏,连同两个孙子坚持要自给自足,不吃秦国一粒米,不穿秦国一缕线。面对如此固执难缠的人,又能怎么办?
管家巴不得能早点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赶紧开言道:“韩夫人,朱大人派人来接你们了。一家人还是要整整齐齐。”
纺车停下,小韩氏抬眸先是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随后,蹙着眉看向韩夫人。
被高高举起的锄头在半空一滞,须臾间再次落下,韩夫人弯着腰,头也不抬,“老身不认识什么朱大人,哪来的回哪去!”
刘郁离眸光一暗,扭头看向身旁的管家,低声道:“为了说服韩夫人,末将可能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管家以为刘郁离说得是将人打晕了,抬上车,提醒道:“都是老弱妇孺,你下手时注意分寸,万不可伤到人。”
刘郁离点点头,一拍胸脯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一定会说服韩夫人。”
一听“说服”二字,管家放心了。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却差点令管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不住。
只见刘郁离三两步走到韩夫人面前,义正辞严道:“末将不是来接韩夫人的,而是特意来请韩夫人到秦国大义灭亲,为民除害的!”
风声停了,孩子的背书声停了,就连不远处的暗卫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刘郁离身上。
背挺得更直,声音更大,面上的神色越加严肃,刘郁离继续说道:“子不教,父母过。老朱大人是没办法从地下跑出来,打死小朱大人这个不孝子。”
“但韩夫人,你不一样。你还挥得动锄头,能一锄替朱家清理门户!”
要不是管家知道刘郁离的身份,也知道韩夫人与朱大人之间的心结,他都要以为这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了。
管家强忍着头晕目眩,提醒道:“别说服了,还是直接动手吧!”
第128章 同归于尽
“别说服了,还是直接动手吧!”
管家本意是让刘郁离少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荒诞之言,还不如直接动手将人打晕直接送上马车。
但刘郁离好像却误会成管家所说的是朝朱序动手,腆着一张脸,振振有词,“我不行,我动手,小朱大人会反抗,但若是韩夫人动手,他一定会束手就擒。”
咔嚓一声,小韩氏掰断了纺车的摇手,不可置信地看向二人。
韩夫人放下手中锄头,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好啊!”
“养出这般无国无家的叛逆之臣,上愧黎民,下羞先人。老身已是天命之年,风中残烛。若是临死之前,还能做一二,有益家国之事,九死不悔!”
躲在暗处的侍卫浑身一颤,险些露出身形。
管家看疯子一样盯着韩夫人,以往只当她是一位有大义的奇女子,如今却认为这是一个毫无人伦的疯婆子。
虎毒不食子,这疯婆子却比老虎还要恶毒,别人随意挑拨三言两语就要对亲生儿子下手,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泯灭天良!”小韩氏双眼一红,怒火瞬间被点燃,握着断掉的纺车把手,狠狠砸向刘郁离,“逼母杀子,你是个畜生!”
刘郁离不闪不避,带着木刺的把手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整个人好像突然回魂,朝着小韩氏,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胡说的........我怕韩夫人不愿意走,骗她的!”
说着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过后,是刘郁离慌乱不已的声音,“我胡言乱语,韩夫人你千万别这么想!”
“小朱大人贵为三品尚书,你们去了秦国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少说点吧!”管家暗自撇嘴,这就是不修口德的下场,还没有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真不知道朱序为何要派这么一个人来接自己家人。
“踩着城中百姓尸骨得来的荣华富贵,老身不稀罕!”韩夫人一把扔掉锄头,走出菜园,来到刘郁离面前弯身施了一礼,“你说得对,是时候大义灭亲,为民除害了!”
她的脸一半融进金色的夕阳中,一半躲进墙边的阴影中。高高的颧骨,挂不住皮肉,半张脸像是没有着落的人皮,薄薄的一层,耷拉着,随着说话声一颤一颤,透着快进坟墓的衰朽。
之前还有几分慈眉善目的菩萨样,此时俨然一副修罗恶鬼的无情狠辣。
小韩氏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朝着韩夫人膝行而去,脸上涕泪涟涟,“娘,不要啊!求求你,不要!”
她这一哭把两个孩子吓坏了,一个个登登跑到母亲身旁,分别跪在左右,低垂着头,无声啜泣。
韩夫人一把拉起侄女兼儿媳的小韩氏,冰冷说道:“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我韩家女儿的眼泪,绝不会逆臣所流!”
小韩氏死活不肯起身,韩夫人拉了几次后,不再尝试,说道:“瑶娘,到读书时间了,你带着孩子先下去吧!”
“娘.......”拖长的声音悲戚又哀婉,韩瑶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韩夫人眼中的决绝时,泪水决堤,哽咽难言。
韩夫人没有搭理她,朝着刘郁离身旁的管家说道:“不知使君今晚可有时间,临行前,老身想亲自拜别,谢过他这么多年的照拂。”
“韩夫人莫非打算明日就走?”管家问完,见韩夫人点头,有些为难,不敢擅作主张,说道:“此事,还要问过使君。”
“不管成不成,劳烦张管家给个回话。”韩夫人朝着管家施一礼,说道:“若是可以,还请张管家一并送来一些食材。老身想做一顿饭,酬谢使君。”
管家瞅着刘郁离,似乎在询问要不要一起离开?
刘郁离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可怜兮兮道:“末将说错了话,想留在这里同韩夫人解释清楚。要不然,韩夫人愿意走,末将也不敢把人带去秦国。”
管家没说什么,只是临出院门前朝着西南死角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管家一走,没有外人在场,刘郁离立刻抛下所有面子,扑通一声,跪在韩夫人脚边。
刘郁离的突然变脸让韩夫人一惊,后脚跟刚抬起,想要后撤,刘郁离立即往前一扑,抱住韩夫人双腿,一唱三叹,“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父母对子女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暗卫眼睛都瞪圆了,他还以为此人有什么高招,原来竟想靠这种不入流的死缠烂打,逼韩夫人改变主意。
“放手!”哪怕两人隔着巨大的年龄差,没有什么名节问题,但韩夫人却受不了这种没脸没皮的放肆举动。
“只要您老人家愿意忘记末将那些信口开河,我就放手!”
韩夫人眉毛倒竖,“被人威胁,老身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见韩夫人被人如此纠缠,韩瑶起身刚想上前帮忙,却因顾及刘郁离男子身份,一时间束手束脚,站在原地,颓然伸出双手。
此时,韩夫人朝着韩瑶,说道:“去厨房拿菜刀来!”
大有刘郁离不放手就要剁了他的狠辣。
“不要!末将好歹是官身,您老人家不能杀我。”刘郁离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取出之前向杨安出示的身份令牌,朝着韩夫人高高举起。
“三品高官老身都敢杀,还差你一个五品小官!”韩夫人抬脚就踹,刘郁离翻身往旁边一滚,忙乱中身份令牌从手中飞出,跌落在不远处。
刘郁离朝着韩瑶叫道:“我的令牌!还我!”
闻言,韩瑶下意识走到令牌跟前,弯腰将东西捡起,拍拍上面的尘土,直起身来,朝着刘郁离的方向走去。
刘郁离扫了一眼西南方向的韩瑶,好像见她已经捡到令牌,不再担心,转而又朝着韩夫人扑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末将一个活命机会吧!要是被小朱大人知道今天的事,末将小命休矣!”
“末将年方十八,还没讨媳妇,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说到此处,刘郁离开始哭哭啼啼。
刘郁离与韩夫人相对而站,距离极近,两人侧身中间正是刚走过来的韩瑶,听到此话,她递出令牌的手僵了一刻。
暗卫看热闹正看得兴起,冷不丁被韩瑶遮挡了视线,刚想变换角度,刘郁离一个大步上前,从韩瑶手中劈手夺过令牌,“看什么看,没见过将军令吗?”
韩瑶猛然惊醒,不知所措,扭头看向韩夫人却见她面色一如往常,慌乱的眼神多了几分沉稳。
夕阳爬下墙头,阴影慢慢袭来,酉时已至,距离与桓冲约定的亥时,仅剩两个时辰。
豆蔻阁后院,钱多多拼尽全力只召集到五十人,马文才看了一眼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握紧拳头,转身离去。
“一入夜,大军立刻登船,沿着沔水直奔襄阳。”桓冲一声令下,军中人流蚂蚁一般朝着潜藏在芦苇深处的大船涌去。
刺史府,杨安在犹豫要不要答应韩夫人的邀请。
张管家轻声问道:“难道大人担心这是鸿门宴?”
杨安摇摇头。韩夫人主动要求食材由这边送去,除了她们自己生活清贫,没有像样的食材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安心。
如果他所猜不错,韩夫人一定会留下送东西过去的侍女,借着让她们帮忙的名义,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众人面前。
“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不安。”
听到此话,张管家立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答应。”
“与这件事无关。”杨安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喉头熟悉的瘙痒堵住,咳嗽个不停。
张管家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这几年,大人心力交瘁,身体都不如以前了。”
案牍之烦,劳形伤神。还要时不时提防明枪暗箭,纵是铁打的人,这样的日子熬了五年也撑不住。
一杯温水下肚,喉头长草的感觉顿时淡了不少,之前因为有刘郁离在,杨安强撑着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压得时间太长,以至于今日咳嗽得十分厉害。
“好在过不了多久,慕容将军就要来了。”杨安真心实意松了一口气,扭头朝着管家说道:“你派人去回话吧。若是在数百精兵镇守的刺史府,本将军都不敢答应,以后还能出门吗?”
张管家一想,这倒也是。只要一声令下,城中上万士兵便会在两刻钟内赶赴刺史府,难道还要怕一群老弱妇孺吗?
再说了五年时间,若是隔壁院有心害人也不用等到今天。
“一群老弱妇孺,谅她们也不敢动什么幺蛾子!”
话虽如此,但张管家仍然决定一会儿就亲自带人送菜,整个过程,不错眼盯着。
见张管家如此谨小慎微,甚至将隔壁院当成贼提防,杨安不由得笑了,取笑道:“你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张管家食材准备得很丰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长的,应有尽有。而且作为一个负责的管家,他硬是借着帮忙的理由,从洗菜一直盯到所有的菜出锅,为了防止路上有人动手,特意安排四个侍女一同提着食盒,送到餐桌。
这期间,张管家从头到尾一步不离。
等杨安进入房间时,房中站着的四名侍女,视线胶黏在桌上饭菜的张管家,坐在桌前等待客人的韩夫人、刘郁离,所有人一同弯腰见礼。
此时已是戌时,距离亥时只剩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刘郁离不能在吃饭的时间除掉杨安,一旦大军攻城,以杨安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性格,刘郁离死前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主客落座,一番寒暄后,韩夫人瞥了一眼桌上,觉得少了什么,朝着张管家说道:“劳烦送一坛酒来。”
刘郁离趁机插话,“要好酒!”
张管家没有理会,先是看了一眼杨安,见他点头,方吩咐其中一侍女,说道:“你去取酒。”
那名侍女刚抬起脚,张管家却忽然变了指令,叫住人,转而吩咐,另外两名侍女一同去。
类似的举动,张管家在厨房没少折腾,韩夫人已经麻木到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一低头,瞥到手边的银筷,刘郁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起身说道:“不如先让末将来介绍一下桌上的佳肴。”
“白灼虾仁。”说完,一筷子挟住盘中最大的一只虾仁,毫不客气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脍鱼莼羹。”放下银筷,转而拿起银勺、银碗,刘郁离盛了满满一碗,一边被烫到不住呲溜,一边往肚子里咽,“莼菜之嫩配上鲈鱼之鲜,美味至极,不愧是名士陆机最喜欢的一道菜。”
张管家对刘郁离这种假借试菜,先行中饱私囊的行为,很是看不过,却又不好说什么。
“飞龙炖蘑菇。”刘郁离一筷子同时夹住鸡肉与蘑菇,此等高超的技艺乃是北府军亲传。“我曾借住在小朱大人府上,鸡腿菇是他的最爱。”
听到刘郁离提起此事,张管家总算明白为何刺史府厨房的人总是采买这两种食材,原来是旧例。
扭头看向韩夫人,只见她怔怔盯着这道菜,不多时竟然也夹了一筷,吃完后,久久沉默。
杨安同样尝了一口,相比平日里厨房做得,韩夫人只是家常手艺,却有一种平淡质朴中透着春日阳光的隽永。
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再尝过其余的菜,都没有这种感觉。
杨安便知道韩夫人之前要大义灭亲的话未必能做到,一个还偷偷念着孩子的母亲,真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舍弃天伦吗?
“金玉裹鲊。”刘郁离笑眯眯掀开包裹鱼鲊的荷叶,金色的松脆外皮被牙齿暴力咬破时,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嚓咔嚓声。
“不好!”刘郁离忽然叫道,一脸痛苦,将张管家吓个半死,就在他想做什么时,刘郁离再次说话了,“有鱼刺没挑干净,也没炸透。”
杨安见刘郁离嘴角扬起,而张管家面色惨白,开言道:“老张,你今天忙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到了此时,张管家也意识到刚才刘郁离是故意的,以此宣泄他的不满。
有心继续盯着,但见杨安面有忧色,不忍心让他再操心,又想着到了这个份上,这顿宴席还能有什么问题,于是听命退下。
等张管家一走,刘郁离立即坐下,也不介绍其余的菜了,只是默默每道菜都挟了一筷子。
没想到好好的一顿宴会竟然折腾得如此不体面,杨安举起酒杯说道:“我先自罚一杯。”
等杨安满饮此杯,刘郁离脸上的气愤逐渐淡去,先给杨安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杨使君身边能有这样的忠仆,乃是幸事。我敬使君一杯。”
两人一同喝下,刘郁离再去倒酒时却被韩夫人阻拦,皮笑肉不笑,一开口火药味十足,“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再由醉鬼赶车,老身能不能活到大义灭亲之时都难说。”
“自作孽不可活啊!末将这张破嘴,招来吕将军教训着实不冤!”刘郁离一声长叹,嘴上这么说,但依旧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抬眉瞟了韩夫人一眼,“韩夫人还没有答应末将所求,喝醉了明日不能动身,正好。”
杨安之前听过刘郁离说他来时路上被吕光教训之事,又想到刘郁离是怎么“说服”韩夫人的,前后一对照,便知吕光为何出手,这种卖弄小聪明又口无遮拦的兵痞,向来是军中的老鼠屎。
刘筠此人能被朱序派来接人,必然与朱序交情匪浅,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但他没想到韩夫人竟然当真了,如今自食恶果,骑虎难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韩夫人的性格,正常的方法显然没用。
杨安不想韩夫人回到秦国真对朱序下手,多生事端,有心缓和气氛,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端起酒壶,给自己和韩夫人各自满上,说了一堆劝解之话。
或许是看在杨安的面子上,韩夫人没有再同刘郁离计较,期间频繁举杯,再三感谢杨安对她们一家人的照顾。
杨安则是想起明日送走难缠的韩夫人一家,很快又会等来慕容垂和大军,心中巨石卸掉大半,心情好了不少,也陪着韩夫人多喝了几杯。
等桌上杯盘狼藉之时,距离亥时仅剩一刻钟。
而此时,杨安虽酒意醺醺,但眼中一片清明,出门之际,手脚稳健,没有半分异样。
刘郁离闭上眼,她赌输了。
“不好了!”伴随着门外一声叫嚷,刘郁离的眼眸猛然睁开,射出两道利光。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张管家步履匆匆,“城中有人到处纵火!”
声如惊雷在杨安脑中乍响,一时间头晕目眩。
心中生出几分猜测,忽然间一道尖锐悠长的军号声响起,这是发现敌军踪迹的示警。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大地似乎也在震颤。杨安一声令下,“来人!”
跟随杨安来的十多名亲兵立即将刘郁离、韩夫人二人包围。
刘郁离皱眉道:“这是何意?总不会怀疑末将吧!”
“从入府到现在,末将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眼皮子底下。”以她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跟了一路却没有发觉。
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讥讽道:“饭菜虽然是韩夫人做的,但张管家再加四个侍女,五双眼睛盯着,杨使君还要怀疑我们二人,想杀我们直说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安:“先带韩夫人下去,严加看管。至于你,本将军宁可错杀.......”
话说一半,一股强烈的心悸袭来,杨安刚捂住胸口,随之而来的是胸闷头痛,恶心欲呕。
呼吸开始急促,潮红在两颊晕染,眼前人影幢幢,脚下大地开始旋转。
身子一歪,杨安就要倒下,一旁的张管家手疾眼快立即扶住了主人,“有人下毒?”
“不可能!”张管家不住摇头,“我一直都在盯着,没有机会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奇毒这么多,总有你不认识的。”
“交出解药!”张管家见刘郁离没有任何反应,就猜到他肯定提前吃了解药。
“杀了他!”杨安强撑着吐出三个字。
众士兵手中的兵刃纷纷举起,朝着刘郁离逼近。而早已潜藏多时的暗卫手持长剑,自阴影中闪现。
刘郁离一边躲闪,一边放声大笑,“你们以为中毒的只有杨安吗?”
握住暗卫的手,避开当胸一剑,刘郁离继续说道:“我早就通过内应把毒下在了刺史府的水井中,难道你们还没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头晕恶心吗?”
有一士兵看着快晕过去的主将,手脚阵阵发软,“我也中毒了?”
就在此时,当啷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有一士兵捂着肚子,摔倒在地,哀号不断,“好痛!”
随后,十多位亲兵中有一半人出现了“中毒”症状。
暗卫久攻不下心中焦虑,又见众人中毒心神恍惚,被刘郁离抓住破绽,一把夺过兵器,随后一剑刺出,暗卫当即殒命。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不少,随后便是接连不断的鼓声,这是大军攻城的信号。
气血急剧上涌,喉头一腥,杨安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管家心急如焚,“交出解药,我放你走!”
杨安想说什么,一张嘴流出了更多腥热的液体,随后一低头,他看到了韩夫人,不知何时她歪倒在门框边,脸色红艳,拳头紧紧握起。
注意到杨安的目光,韩夫人强撑着艰难地从门框中爬出。
见状,刘郁离立即扶住人,却被她推开。
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韩夫人慢慢爬到了杨安面前,有猩红的液体滴落一路,又被夜色掩盖。
到了杨安面前,韩夫人跪倒在地,先是将凌乱潮湿的白发别在耳后,再是用树皮一样的枯手扯平衣衫褶皱,最后挺直脊背,以手贴地,朝着杨安郑重稽首。
咽下喉头腥意,张口露出被血水泡过的牙齿,“君于我有恩,于国有仇。老身不能因一己之恩,弃家国大义。”
事已至此,杨安全明白了,他虽不知为何三人同食,两人中毒,而一人无事,但此番事情和韩夫人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钦佩她的为人,他不会赴今日之宴,却没想到因此而中了算计。五年前,襄阳城因内应破,五年后亦是如此。
怨恨、释然、愤怒、哀叹,无数情绪交织在杨安脸上,怅然道:“天意啊!”
是啊!一切都是天意。韩夫人心中亦有此念,继续说道:“然则,恩不可不报,黄泉路上,老身先行一步,为使君开路。”
说完,韩夫人朝着身下的青石板,重重一磕,鲜红的血顿时流了一地。
“韩夫人!”刘郁离大步跑到韩夫人面前,将人揽进怀中。
额头上的血水流进眼眸,依稀间韩夫人似乎看到了五年前襄阳城破时儿子悲痛欲绝的脸庞,伸出手想要像儿时那般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阿娘在。”
气若游丝,韩夫人凝视着眼前人,眼神却早已涣散,喉管咕噜噜滚动,说不出任何话。
“序儿,最喜欢吃鸡腿菇了!”未出口的遗言,连带着还未触摸到脸庞的手,颓然落下。
“襄阳是汉人的襄阳,终有一日王军会收复故土!老身哪里也不去,就在襄阳城守着。”
“老身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那里有我无数晋民的英灵。千年万岁,城墙不倒,英灵不灭。”
韩夫人昔日之话,言犹在耳。然而她死时身边无一亲人,唯一的儿子远在敌国,没有亲眼看到襄阳城收复,也没有死在城墙之上,反而死在秦人脚边。
没有闭合的双眼无声诉说着她的不甘,垂落的双手空无一物,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发白的粗麻衣,袖口、领口绣着一片红色的凌霄花,遮住了缝补痕迹。
襄阳城墙上三轮利箭交替发射,在漫天箭雨中,攀城利器飞云车被竖起,高过三丈城墙。无数人坠落,无数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却悍不畏死朝着城墙涌去。
庞公大街,再次被血雨笼罩,马文才手持一柄血剑,一身血衣,带着数百人连同身后的滔天火焰,朝刺史府席卷而去。
第129章 杨安之死
自从杨安发现中毒,到韩夫人气绝身亡,半刻钟的时间,却比一个时辰更漫长。
原本只有一半“中毒”的亲兵,此时全部躺在地上,一个个仿佛重度醉酒一般,面色潮红,恶心头痛,哀鸣不断。
小小的院落本是刺史府的一部分却在多年前被一道墙彻底隔开,但在所有人眼中,这里依旧属于刺史府。
即便是故人饯行之宴,面对一群老弱妇孺,从张管家到杨安都没有彻底放松警惕,一个入口之酒菜,从头盯到尾,一个在自家吃饭还带了十六名亲兵。
但他们都没想到防范至此,依旧被人抓住了机会。
杨安想要发号施令调来隔壁精兵,却已说不出话,张管家虽然没事,但他眼界有限,一颗心又全在杨安身上。
或许在张管家心里襄阳城再重,重不过杨安本人,或许他认为杨安才是襄阳城的根基,只要他没事,城池才会平安。
在同刘郁离的僵持中错过了最佳时机,此时见韩夫人已死,张管家顿悟了。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脸上青筋翻滚,鼻翼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如厉鬼,凄厉问道:“究竟有没有解药?”
放下韩夫人尚且温热的身体,握紧从暗卫手里夺过来的剑,刘郁离慢慢站起,“晚了!”
鸡腿菇又名毛头鬼伞,含有一种特殊的鬼伞素,本身无毒。若是与酒同食会发生双硫仑样反应,轻则面色潮红、头痛、恶心。心悸等。重则心跳过速、血压下降、呼吸困难、意识障碍,休克等,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杨安到后面无法再发号施令,一直沉默的原因。
刘郁离在秦国之时,曾在朱序府上借住多时,那时她常见朱序吃鸡腿菇,便好心提醒,此物不能与酒同食。
朱序则点点头,说他知道。幼时,他在吃了鸡腿菇后,又偷喝酒,差点送命,把韩夫人吓个半死,自此知道了这个禁忌。
刘郁离在面见杨安时就想过用此做文章。但她没想到杨安对她防备太紧了,一直派暗卫跟着。
直到见到韩夫人,她知道机会来了。她先是故意抱着韩夫人大腿纠缠,趁机把令牌扔出,故意落在暗卫所在的方向,然后以命令的语气让韩瑶还她。
韩瑶作为封建女子,很容易受这种“男性”命令式的引导。
不出刘郁离所料,韩瑶照做了,归还令牌时韩瑶的站位正好站在刘郁离与韩夫人中间,这个角度挡住了暗卫的视线。
而此时,刘郁离抓住机会向韩夫人展示了另一面鹰扬将军的令牌,并低声说了三个字,“鸡腿菇”
韩瑶挡住了暗卫的视线,但刘郁离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了她的眼里,惊愕之下,久久不能回神。
为了掩饰这种异状,刘郁离故意发脾气,嘲笑韩瑶没见过东西。
而韩夫人的镇定自若感染了韩瑶,她从慌张变成沉稳。
之前的夫人城,今日的从容,无不说明韩夫人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她虽然有些意外刘郁离的身份,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表面上的接人并不是真正的任务,李伯护是内应,刘郁离也是。襄阳城是如何破的,晋人就想以同样的方式拿回来。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她表明来意时,韩夫人便开始怀疑她的身份。知子莫若母。这么多年,韩夫人一直不相信朱序是叛徒。她坚持留在襄阳城,一是因为此地与晋国接壤,希望能有朝一日能等来王军。二是不想到长安,彻底成为人质。
是以,当刘郁离说要韩夫人到秦国大义灭亲时,她会如此配合。
果然不出韩夫人所料,在张管家走后,刘郁离借机透漏身份。而鸡腿菇之事更让韩夫人确信朱序没有背叛晋国,要不然他派来的人不可能想着刺杀杨安。
幸而,刺史府送来的食材中恰好有此物,此乃天时,韩夫人居住的院落归属刺史府,这是地利。而刘郁离与韩夫人的默契无间则是人和。
后面的事很顺利,张管家盯得再紧也没用。因为鸡腿菇与酒,本身无毒,只是食物相克,不能同食而已。
等到开宴之时,刘郁离为了让杨安放松警惕,以身入局,将所有的菜吃了一遍,还喝了一杯酒。
她在赌,赌自己身强体壮,赌只要分量不足,便不会出大问题。
刘郁离唯一失算的是韩夫人为了加重这种中毒反应,故意频繁向杨安敬酒。
到了这一步,以身入局的又何止刘郁离一人。韩夫人以赶车为由替刘郁离推掉了后面的酒。
这样一来,韩夫人就成了唯一的人选。答谢兼践行,韩夫人有足够的理由劝酒、劝菜。
明知韩夫人在饮毒,而刘郁离什么都不能做,露了马脚,所有人都会死。
然而,等到杨安离开之时,双硫仑样反应还没出现,刘郁离以为自己赌输了。
殊不知命运还是眷顾着她的,这些年的操劳让杨安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所以他的中毒反应如此深。
等到杨安强撑着命令亲兵动手,刘郁离又开始了新的忽悠,说她在水源中下了毒。
实际上,这些士兵的“中毒”反应属于群体性癔症。刘郁离曾在报纸上看过一个群体性癔症的新闻,同村村民参加一场婚宴,婚宴过后,有一人因食物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些参加婚宴的村民陆续出现“食物中毒”迹象。直到第一人被证实他的食物中毒与婚宴上的饭菜无关,后面的村民才逐渐从食物中毒的恶心、心悸等反应中解脱出来。
刘郁离便是利用了这种特殊的心理反应,引发了亲兵的群体性癔症。
杨安是主将,在亲兵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这样一头猛兽都被“剧毒”折腾到说不出话来。
那群亲兵受此影响误以为自己也“中毒”了。当第一个中毒的人出现,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当群体陷入恐慌后,发生再荒诞的事都是正常。
刘郁离没想到的是韩夫人会因为愧对杨安多年来的恩情,选择自尽。
韩夫人之死引爆了战局,刘郁离当即提剑逼向杨安。
最后的理智回归,张管家当即站在杨安身前,同时放声大喊,“有刺客,保护主人!”
凄厉的声音惊破夜色,最后平静的刺史府也被混乱席卷,数百精兵登时朝着隔壁倾巢而出。
似乎被张管家的忠心孤勇感染,有几名亲兵强撑着,提剑迎上。
但此时的他们怎么是刘郁离的对手,几乎是一剑一个,不多时便被刘郁离屠戮殆尽。
等刺史府的数百精兵赶到时,正看见一位身穿月白锦衣的少年,面无表情,一双桃花眼高高挑起,睥睨着众人,右手提剑,银白剑身零星挂着几滴胭脂雨,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熊熊燃烧的火把,撕破了夜色,也照亮了人头的面容,摇曳的火焰在暴起的瞳孔中不住跳跃,潮红的皮肤带着酒醉的微醺,殷红的液体淅沥沥滴落。
杨安死不瞑目的脸暴击了所有人,神魂震荡,刹那间好似灵魂出窍,脑中一片空白。
主将就是军心,是飘扬的帅旗,是襄阳城的定海神针。如今却被人拎在手里,宛若悬挂于树梢的一颗黑色果实,在夜风的吹拂下,晃晃悠悠,晃得众人毛骨悚然,两股战战。
在所有人开口前,刘郁离攥着杨安头顶的发髻,摇了摇手中人头,眉毛一扬,掷地有声,“投降者不杀!”
“快点!”马文才朝着刺史府的方向一路狂奔,“第一个随我杀进刺史府的人赏金千两!”
此话一出,跟在马文才身后的千余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狂甩双臂,两条腿都要跑出残影。
没有人怀疑马文才的话,因为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十两白银,那是他们在城中纵火,焚烧秦人民宅得来的赏金。
只要三五人举着火把,或是点燃草堆,或是将火把扔进秦人门窗,或是引燃街边商铺,就能轻轻松松拿到辛苦一年都挣不到的银钱。
对秦人的仇恨,再加上利益驱动,让这些平日里驯服懦弱的百姓悉数化身豺狼虎豹,周围的宅院、树木不断后退,风声在他们耳旁呼啸。
高举的火把汇集成一片火云,朝着前方飞速飘去。
而襄阳城边百米宽的护城河已是一片火海,火海之下是数千艘船舰,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士兵身穿盔甲,一手持盾牌,一手握长戟立于船头,而他们身后是车兵,再后是步兵。
正中的千料大船上还竖着一座云楼,云楼上站着双手持旗的小兵负责传达军令。
第一批上岸的五千先锋已经阵亡一半,桓石虔手持马槊奋勇当先。然而,襄阳城墙上不断飞出的箭雨、滚落的巨石、燃烧的火油让晋兵寸步难行。
第一架飞云车已被秦军摧毁,晋军的先登计划胎死腹中。
“全军出击!”桓冲手持长剑一声令下,三万主力军朝着高耸威严的襄阳城悍然出动。
又一场生死拼杀再度展开,守将杨迟看到越来越多的敌军,心急如焚。不知何故,在示警军号响起后,本该镇守城池的主将杨安迟迟未出现。他派去刺史府探查情况的斥候还未回转,这种眼瞎耳聋的感觉让他无法安心指挥战斗。
此外,襄阳与樊城往来的浮桥已被晋军摧毁,仅一江之隔的樊城主帅武卫将军苟苌也无法正常出兵援助。
“再击鼓!”杨迟命令鼓吏敲响了第二通战鼓。
咚咚的鼓声如惊雷在城墙上响起,声势之大整个襄阳城为之震颤,今夜无人安眠,襄阳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
眼看主力大军即将尽数越过护城河来到城下,杨迟高声喊道:“弓箭手准备!”
“放!”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在盾牌的掩护下,晋军第二波先登队不断逼近城墙。
“嘿呦!嘿呦!”撞车周围各站着十多名晋兵,他们推着重达千斤的撞车一次次撞上城门,撞车上的棚顶为他们遮住了头顶上的漫天箭雨。
晋军主力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被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优势的秦军击退。
“叔父,秦军的箭雨太猛了,要不今日先撤吧!”桓石虔身上血迹斑斑,虽然多数是敌人的,但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已经令他隐隐感到疲惫。
襄阳城固若金汤,高耸的黑色城墙是晋军拼尽全力依然无法攀上的悬崖峭壁。
“到了现在城中还没有动静,刘郁离的计划已经失败。”
“没有人里应外合,我们根本拿不下襄阳城!”
————————
双硫仑样反应等同头孢就酒,属于东西本身没有问题,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毒药”。
第130章 襄阳城破
对此桓冲却不以为然,目光灼灼,“不能退!你还没发现吗?杨安到现在还没出现!”
帅字旗虽然出现,但据斥候传来的消息,主将杨安却没有现身。
他不知道刘郁离用什么办法拖住了杨安,但此时就是拿下襄阳城的最佳时机。
桓石虔在亲兵的掩护下,逐渐退到中军位置,靠近桓冲,“但我军登不上城墙,也撞不开城门,这么下去,只会不断消耗。”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三倍于敌人的兵力,若是战损太高,再想攻下襄阳就万万不可能了。
城墙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城墙下的火云汇聚成海,上下火光相互映照,夜色无所遁形,亮如白日。
“现在比的就是耐力,只要杨安不出现,我军绝不后退!”桓冲仔细观察战场上的动态,片刻后下达了指令,“击鼓!进军!”
“投降者不杀!”
在刘郁离说完这句话后,刺史府的五百精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惴惴不安,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杨安已死,你们来晚了。”刘郁离的声音如钟鼓狠狠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杀了我,将功赎罪。至于能不能赎得了,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有的人命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
重如泰山是杨安,轻如鸿毛是她,也是这些士兵。
为首的石渊心乱如麻,他并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人物,手下也只有这五百人。负责刺史府守卫的司马杨建因城中到处有人纵火,抽调了府中一半兵力前去平定骚乱。
杨建是氐族人,是杨安的侄子,而他石渊是羯族,校尉的五百人或是羯族,或是鲜卑,或是羌人。
他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胡人。
胡人永远只会追随强者,若是强者衰亡,背叛就会油然而生,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形成的生存之道。
他们是夷狄,给谁卖命,当牛作马都一样。
“襄阳城要破了,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刘郁离的声音与激荡高昂的鼓声同步响起。
她的话说中了众人心思,杨安之死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性的,如陷入永夜的候鸟茫然无措找不到归途。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脱掉身上的军装,悉数散去,自此成为百姓。”
刘郁离温柔注视着众人,自信从容的声音比天籁更动人,“二是追随我,建功立业,享荣华富贵。”
石渊冷眼讥讽道:“说得倒是好听,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敢大言不惭!凭什么?”
投降对于胡人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投降了能有活路吗?
襄阳城破,投降了固然可活。但若是晋人没有攻下襄阳,那么他们这些提前投降了的人,势必成为秦军杀鸡儆猴的对象,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在刘郁离听来,这是求职者拒绝大饼,询问具体待遇。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凭我是广陵公子刘郁离,凭我名下有二十家豆蔻阁,凭我年仅十八已是鹰扬将军。”
“跟随我的,除了那份军饷外,我还会再发一笔俸禄,最低标准一个月每人1000钱。”
魏晋时期实行世兵制,普通士兵通常没有固定军饷,常见福利有两种,一是士兵家庭享受赋税减免。二是士兵在战场上立下战功获得赏赐。
刘郁离开出的1000钱,相当于古代版的月薪一万,要知道这时候士兵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待遇而言,都是属于底层,基本上月薪三千,还是不稳定的那种。
“真的假的?”有人低声问道。
刘郁离解下腰间荷包,扔给最前面的石渊,“这些算是交个朋友,哪怕不想留下的,也能分一份带走。”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石渊打开了荷包,露出金光闪闪的一片,全是金叶子。
“啊!”“哇!”“啧啧!”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呼声。
石渊将荷包递给身旁一人,摆手制止了其余人的议论,朝着刘郁离说道:“我们可以投降,但我们能加入郁离山庄的护卫队吗?”
闻言,石渊身后的士兵一个个双眼放光,谁不知道郁离山庄的护卫队月钱最低的都是二两银子,三餐管饱,顿顿有肉有蛋,一年四季,每季两套衣服,逢年过节还有粮油米面等福利。
一人进护卫队,全家吃饱。但郁离山庄的护卫队有一个硬性要求——识字。这个条件几乎将所有的胡人拒之门外。
“啊!”这次轮到刘郁离震惊脸了。
似乎怕被误会,石渊解释了他的用意,“你觉得我们到了军队,能与晋人相安无事吗?”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石渊的顾虑,她所在的北府军多以流民为主,之所以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很大的原因是他们与胡人有着刻骨的仇恨。
胡人南下,烧杀抢掠,侵占了他们的家园、土地,逼得他们成为流民,颠沛流离,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投军,将命系在裤腰带上。
“你是不是认识豆蔻阁的人?”
要不然,怎么会想着加入郁离山庄的护卫队?
石渊点点头,说道:“我和钱掌柜喝过酒。”
作为被钱掌柜打点过的人,他对豆蔻阁并非一无所知。
豆蔻阁这么富,却没人敢打它的主意,石渊自然要试探一下背后的真佛。
钱多多半遮半掩道:“风流宰相知道吧?宝树将军听过吗?广陵公子与二人是亲戚。”
“至于什么亲戚,你也别问。反正该孝敬的,一分不少。”
“老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人。当年黑风山下,老钱一眼就看出主上天生奇骨,必成大器,当即决定效忠明主。带着主上攻上黑风山,现如今那里已是郁离山庄的大本营。”
“我看石校尉也不是个一般人,如今的职位有点屈才。将来有机会,我必定为你引见主上。校尉一个月才赚多少钱,要是成了郁离山庄护卫队的大统领,那才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上虞郁离山庄的白掌柜听过吗?原本是个婢女,现在手下掌管着上千人,去年光奖金就拿了五千两,她的父母兄弟都跟着沾光,如今也进了豆蔻阁当差。”
“石校尉要有什么亲朋好友需要帮助,您一句话,豆蔻阁必定给你安排妥当了。”
酒后之言,石渊也不会全盘当真。直到后来他有一族人石驷前来投靠,偏此人胆小见不得血,也没办法将人放到自己名下,于是请钱掌柜帮忙,顺便试一试钱掌柜话中水分。
谁知不到一年的时间,石驷因养马养得好,被奖励白银百两,上次见面,石驷还说只要他完成扫盲任务,上面就会立马提拔他做管事,允许他把家人接进郁离山庄。
石渊:“荆州郁离山庄的石驷是我的族人。”
全是关系户,荒诞又异常合理。刘郁离能说什么,只好开言道:“你们可以进护卫队,但必须在三年内完成扫盲任务。”
本想说一年的,但考虑到这些人都是异族,有些人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直接放宽了限制。
石渊点头应下,朝着身后的人说道:“兄弟一场,有愿意跟着的,大家以后都是郁离山庄护卫队的人了,不愿意的,我也不阻拦,拿上金叶子走人,全了兄弟情分。”
月薪两万的诱惑,没有人能抗拒,之后的招聘现场比襄阳城外的交战更火热。
马文才悬着一颗心终于闯进刺史府,然而等待他的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便是空洞到惊惧的庭院。
几番周转,终于来到隔壁,却发现此地的二十多具尸体,有两具格外不同,一具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除却额头的大窟窿,身上无兵刃之伤。
一具是被另一具尸体紧紧抱住的无头尸,以两人服饰推断很可能是一对主仆。
仆人抱住主人,挡在敌人的剑前,却被利剑无情刺穿,连环抱着的主人也未能幸免,更在死后被人割下头颅。
老妇人的身份,马文才倒是能肯定,至于无头尸的身份,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却又不敢置信。
但这一地尸体中,没有刘郁离,马文才悬了半夜的心,安稳了两分。但一想到城中乱象,又怕刘郁离身受重伤,无处可去。
思来想去,以刘郁离的性格,她若是性命无碍,只会去一个地方——城门。
马文才确实没有猜错,此时刘郁离穿着石渊的盔甲,以刺史府校尉的身份带着五百精兵一路奔袭到城墙之下。
战损的衣衫,脸上的伤痕,兵器上的血渍,无不暗示这是一支刚刚经过血战的队伍。刘郁离神色坚毅,朝着驻守在登城入口的士兵,焦急说道:“我有急事见杨迟将军。”
驻守的士兵见刘郁离眼生,心生警惕,此时石渊上前一步说道:“小孙,好久不见啊!”
小孙一见石渊心中警惕尽消,问道:“这是新来的?刺史府发生什么事?杨将军怎么还没到?”
石渊:“小孙,这些事哪是我们底下人该问的?”
闻言,小孙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太担心了,没忍住就一股脑问出来了。
如今被石渊一提醒,焦急忙慌道:“那你们赶紧登城向杨迟将军汇报。”
此时,城下晋军凶猛的攻击再次袭来,高墙上传来杨迟声嘶力竭的喊叫,“投石机,放!”
不远处另一个宽达数米的登城楼梯站着几十士兵,他们正在将从城墙上垂下的麻绳拴在竹筐上,而竹筐里全是大石,手腕粗的麻绳收紧,竹筐升空,源源不断的巨石被运上城墙。
之后,便是巨石坠地的巨大声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号,混着无数火箭成为襄阳之夜的背景。
被士兵层层把守的登城通道终于顺畅,刘郁离与石渊相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带着十几人走上楼梯。
不是他们不想将五百精兵全部带上来,而是以他们的身份,带太多人会引发秦军戒备。
杨迟看到石渊,惊疑道:“怎么是你?”
“城中有人刻意制造混乱,司马杨建领兵出击。不料这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他走后,有上千人夜袭刺史府。”石渊边走边说,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
一听刺史府遇袭,杨迟整颗心被吊起,“叔父,怎么样了?”往后一瞥,只见到十多位伤痕累累的小兵,心生不妙。
“使君没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石渊话是这么说,却一边朝杨迟使眼色,暗示杨安出了问题,但为了稳定军心,此事绝不能暴露。
不妙的预感被证实,杨迟有一瞬的心惊胆战,但到底不是一般人很快恢复镇定。
就在此时,刘郁离从石渊身后走出,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木盒,举过头顶,低着头,朝杨建说道:“使君,手刃刺客,大获全胜。现命我等将刺客人头悬于城墙之上,威慑敌军。”
杨迟没有迟疑,上前两步,打开锦盒,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熟悉的脸如同一记闷棍敲得他心神欲裂。
张口便要叫,腹部却骤然剧痛,当即失声。
城墙之上又一轮箭雨射出,杨迟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在他眼眸中迅速褪去色彩,只剩下黑色的箭雨,白色的火光,朝他袭来。
转瞬间,无边黑暗彻底吞噬杨迟,只见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这一幕,落在城墙上众士卒眼里,宛若冷水滴进油锅,炸开了花,漫天火色与无边箭雨同时凝滞,时间仿佛停滞。
直到一道狠厉的声音打破禁锢,“杨迟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刘郁离左手托住锦盒,右手一掏,朝着人群,将人头高高举起。“主帅杨安授首,投降者不杀!”
在众人眼中被举起的人头,宛若一轮黑日,升起在襄阳城墙之上,刻进众士兵眼眸,桎梏了烽火。
第131章 入主襄阳
与此同时,城墙之下,跟随刘郁离、石渊而来的数百精兵,齐刷刷抽出利刃,一片寒光落在小孙惊惧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血色。
一剑击杀小孙后,石渊的弟弟石海一声令下,“随我杀上城墙!”
说完,第一个冲锋在前,噔噔跑上楼梯。
刘郁离一手抓着杨安人头,一手持枪,一招横扫千军再次打退围攻敌人。
她登上城墙的垛口距离晋军攻打的南大门有百十米的距离,不是她不想先开城门,而是城门处还镇守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
城墙之上有五千,虽然人数更多,但刘郁离认为凭借斩杀杨安、杨迟的雷霆手段能威慑住大军,在城墙之上为晋军破开一处登城的缺口更为有效。
但她没想到是城墙之上的士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绝大部分人被震慑住了,但属于杨安的嫡系军队,在反应过来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对刘郁离、石渊等人展开了围攻。
上千人对上十几人,哪怕刘郁离与石渊皆是猛将,一时间也难以招架。
好在石海等人及时到来改变了一边倒的局势,刘郁离边杀边喊,“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渊也跟着喊道:“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海连同数百人齐声喊道:“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五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条大河在空中泛滥开来,“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一道高过一道的声浪在战火中传递到城下,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一道亮光骤然闪现,带来了希望的黎明。
“杨安已死,速速攻城!”这股声浪宛若春日的溪水沁润心田,桓石虔胸中憋闷一扫而空,高举马槊,大喊道:“跟我冲!”
奋战了一夜的晋军一扫倦容,生出朝阳般的红光,疲软的躯壳注入新的力量,举起手中兵器,大喊一声“杀!”朝着襄阳城席卷而来。
“好!好!好!”桓冲连叫三声好后,下达了最新指令,“竖起飞云车登城!”
“撞车不要停!给我往死里撞!”
几十名士兵合力竖起最后一架飞云车,紧接着先锋队的士兵,穿着几十斤重的全副盔甲,仍然身轻如燕,麻利似猿沿着飞云车快速攀爬。
只是这一次城墙之上再没有了连绵不绝的箭雨和滚滚巨石。
马文才出现在南城门时,连同手下之人已是全副武装,战马、兵器、盔甲样样齐全,这是他们在刺史府的收获。
但很可惜,他依旧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却遇到了负责镇守城门的参将苗家旭以及他手下的三千精锐。
双方一照面,马文才暗道一声糟了!他手下的千余人全是使用氪金大法东拼西凑来的民众,而对面则是身强力壮、战斗经验丰富的精兵强将。
事已至此,绝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想到此处,马文才一手抖动缰绳,催动胯下战马,一手举起长剑,高喊道:“杀敌!开城门!”
“一个人头一千钱!”
千余人抬起的脚后跟从后退一下转变成了前进。
话音未落,马文才身先士卒,骑着马第一个冲了上去。
能被杨安派来镇守最重要的南城门,苗家旭并非寻常之辈,哪怕城墙之外大军攻城,己方主将至今没有现身,但他依旧镇定自若,像一枚定海神针一样牢牢稳住军心。
“甲乙二营继续坚守城门,丙字营随我杀敌!”手持长枪,朝着马文才纵马奔去。
苗家旭原本见马文才年轻,没把他当回事,一交手,便知此人不简单。
战场上的兵器向来有个说法,一分长一分强,一寸短一寸险。意思兵器越长越占优势,这就是很多名将的兵器都是长兵器的原因。例如吕布的方天画戟,关羽的青龙偃月刀。
马文才手持七尺剑与使用长枪的苗家旭交手而占据上风,就说明他的武功在对方之上。
苗家旭眼神一暗,轻蔑不再,想要凭借手中精锐与马文才慢慢周旋,力图使用拖延战术,困杀敌人。
马文才自然也看出来了,新兵对上老兵本不占据优势,若是再陷入僵持战,下场只有一个死。
擒贼先擒王。马文才打定主意要靠斩杀主将以达到摧毁军心的目的,提着剑奋勇当先,与苗家旭战成一团。
马文才的勇猛虽然鼓舞了手下民众,但双方士兵实力上的差距绝不是靠着一腔孤勇就能改变的。
不过一刻钟,那些先前还被银钱迷了眼,蒙了心的民众就在在秦军的碾压下节节败退。
随着身边人倒下的越来越多,马文才加到一个人头万钱才止住的畏战之心再次占据上风。
因分心关注战局,马文才反应慢了一秒,苗家旭抓住机会,一枪刺向他的胸口。
躲闪不及,手下人也即将溃败,就在此时,一股声浪冲击了所有人的耳朵,同时空白了头脑。
“杨安已死,速速攻城!”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对两拨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惊骇之下,苗家旭的银枪凝滞了一瞬,极短的时间却被马文才抓住了空隙,一把攥住枪头,倾尽全力猛然一拽,苗家旭身子前倾栽下战马。
一剑刺出,当即结束了敌人性命。
原本英勇无畏的秦军,士气随着苗家旭一同倒下,军心跟着杨安共同逝去。
两军交战,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秦军军心溃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国民众,一时间气焰高涨,后退的脚步再次上前。
马文才高坐马上,剑尖还残留着苗家旭殷红的血,斜视着秦军,厉声道:“投降者不杀!”
众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随着有人第一个放下兵器,除了已经战亡的百余人,剩下的秦军尽数投降,主动离开城门,交出手中兵器,站到一旁。
马文才:“清理完门后重物,留下两人开城门,其余人退出内瓮城。”
为了增强城门防御,秦军在门后堆了三层沙袋。同时襄阳城门前后设置内外瓮城,防止敌军长驱直入。
瓮城两侧又设有闸楼、箭塔,一方面可以更好地观察敌情,一方面可以居高临下对敌人展开攻击。
投降的秦军走出内瓮城,而马文才手下的民兵则是一个个走到大门前搬沙袋。此时,有两人来到了马文才跟前,问道:“马校尉,能不能由我们父子去开城门?”
低着头整理盔甲,马文才听到这话,本以为两人是想争抢功劳,自古以来先行登上敌军城墙、打开大门的士兵都会受到丰厚奖励。
抬头定睛一看却是朱易父子,马文才能顺利在刺史府进出并获得补给全是他们二人的功劳,这对父子对刺史府格外熟悉。
朱易继续说道:“我原是刺史府朱家的管家,五年前还曾追随韩夫人一起守卫襄阳。看着王军收复襄阳,是我等最大的心愿。”
如果韩夫人没死,今夜第一个打开城门迎接王军的人一定是她。
现如今她做不到了,那就由他们父子代劳吧。
在刺史府时,马文才太过担心刘郁离无心询问,如今知晓二人身份,点头应允。
等所有人搬开门后沙袋,朱易父子抹掉脸上的泪水,来到门后,先是合力抽掉三根水桶粗的门闩,之后,一人拉住一个门环,相视一眼,缓缓拉开了朱红大门。
“城门,开了!”伴随着阵阵欢呼,剩余的两万主力大军像是山洪决堤,汹涌而来,眨眼冲进了内瓮城。
城墙之上,刘郁离一枪挑断秦军帅旗,黑底绣金的旗帜轰然倒下,宛若山崩天倾,骁勇善战的秦军一败涂地。
一轮红日自地平线跃起,爬上威严厚重的三丈城墙,黑色的城墙上面血渍未干,偌大的“桓”字旗,迎风招展,在金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时隔五年,晋人的旗帜再次飘扬在襄阳城上。
空荡了一夜的刺史府重新恢复喧嚣,厅堂之上的首座已然换了新的主人。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刚走进来,正要施礼,桓冲却一边摆手示意无须多礼,一边走下座位,分别拉住二人的手,看着刘郁离,满脸笑容,“我军能收复襄阳,你居功甚伟。”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定会上书陛下,为你们表功。”
被当世名将如此赞赏,刘郁离心里美极了,嘴角忍不住翘起,面上却端出几分严肃,说道:“末将之所以能有此功劳,一是将军赏识,愿意给末将机会。二是将军领导有方,桓家军英勇奋战的结果。”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越来越会说场面话了。
“若论功劳,桓大哥(桓石虔)勇猛矫捷,陷阵之能,无人能出其右。振武将军(桓石民)斩敌千人亦是功绩显赫。”
桓石虔咧嘴一笑,说道:“四大军功,郁离一人独占三项,为兄只有陷阵之功,比不过,比不过!”
四大军功是指斩将、夺旗、先登、陷阵。
昨夜一战,刘郁离杀杨安、杨迟,摧毁秦军大旗,第一个登上襄阳城墙,是以,桓石虔说她一人独占三项。
桓石民:“大哥,你和郁离兄弟相称,倒是难为二弟了。”
桓石虔不解地看向二弟桓石民,不明白此话何意。
桓石民含笑道出了他和刘郁离的渊源,“郁离师从妻姐令姜(谢道韫,字令姜),论辈分,合该叫我一声叔叔。如今你们成了兄弟,我这个叔叔又往哪里放?”
桓石民曾是谢安的参军,后来还娶了谢安兄长谢奕的女儿谢道辉,单从这层关系论,刘郁离算是子侄辈。
此话虽有占刘郁离便宜之嫌,但此时龙亢桓氏乃是一流士族,而刘郁离只是一个低级武将,桓石民主动认下这层关系,当得上主动示好。
闻弦知雅意,刘郁离又不是笨人,当即起身,走到桓石民面前,似模似样行了一个拜见大礼,“失敬失敬!原来是桓叔叔,以后侄儿少不得登门蹭吃蹭喝。”
桓石民挺直脊背,端出长辈脸,摆摆手,说道:“好说,好说。”
两人如此做派,引得堂上众人齐声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氛围。
经此一通插科打诨,刘郁离身上的外人色彩登时淡了大半,也算与桓氏攀上关系了。
唯独桓石虔一脸纠结,这关系太复杂。
其余人纷纷称赞刘郁离、马文才年少有为。
马文才谦虚道:“此事乃是机缘巧合,可一不可二。”扭头看向桓冲之子桓修,笑着说道:“左卫将军运筹帷幄,多次击退樊城攻击,稳住我军后方,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桓修面上亦是多了几分笑意。
桓冲笑了笑,朝着刘郁离、马文才说道:“你们便是不在战场,也能在官场大放光彩。”
当武将有攻城略地的本领,当文官也有八面玲珑的作风。此二子,当为人杰。
第132章 各方反应
摆手示意刘郁离、马文才坐下,桓冲回到首座之后,开始询问起二人行事经过。
刘郁离落座后,稍作思索,朝着厅堂内的众人,说起了此行经过,当然为了隐藏朱序身份,只说假借他的名义骗了杨安。
当听到一代名将杨安竟是死于这种闻所未闻的食物相克,众人一时间感慨万千。又听闻韩夫人以身入局与杨安同归于尽,无不面露悲戚,为之折服。
再听到杨安死后,刘郁离被刺史府五百精兵包围,一时间提心吊胆。
听到刘郁离现场开招聘会,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将石渊等人收归名下,一个个先是瞠目结舌,然后啧啧称奇。
城墙之上,兵不厌诈,计杀杨迟,硬抗千人攻击,所有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相比刘郁离的曲折离奇,马文才这边倒是简单了不少,在得知钱多多一时间无法召集这么多人手时,他想起了刘郁离平日里所说的氪金大法,当即决定开挂。
虽然马文才身上没多少钱,但豆蔻阁有,为了营救刘郁离,钱多多会吝啬吗?直接将襄阳城豆蔻阁的所有财物交给了马文才。
钱多多在襄阳城数年,自然清楚哪些人能为马文才所用。
他带着豆蔻阁的员工一一登门拜访,终于凑够了千人。
马文才知道若是让这些民众进攻刺史府,他们必是不敢的,于是想了一出围魏救赵,安排众人到处纵火,逼迫刺史府的人出兵。
此时,刘郁离终于明白为什么偌大的一个刺史府在杨安遇刺后,派出的竟是石渊这种二五仔、杂牌军,原来精兵强将全被马文才钳制住了。
至于为什么先去了刺史府,而没有直接想办法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马文才则是用了春秋笔法,描述为希望能擒贼擒王,顺便借刺史府补给,全副武装对上守城将领才有一战之力。
听完马文才的经历,刘郁离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都救了彼此一命。
既然如此,那先前的救命之恩扯平了,豆蔻阁的那些钱必须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听完刘郁离、马文才的经历,不少将领心中的嫉妒之情烟消云散。战功虽好,也要有命拿,换他们上,真不行。
桓冲问道:“韩夫人的遗体已经安顿好了吗?”
虽然朱序叛国,但韩夫人为拿下襄阳牺牲了性命,如此巾帼英雄,葬礼绝不能草草了事,至少要停灵三日,择定良辰吉日再入土安葬。
刘郁离点点头,同时说道:“小韩夫人连同两个孩子,末将已经将他们从密室接出。”
昨日那般混乱的状况,韩夫人对于计划能否成功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做好饭后,她借着换衣的名义回房,将韩瑶母子三人安排进了衣柜后的密室,并叮嘱三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除非晋军收复襄阳后。
桓冲:“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老夫会上书朝廷为她请封。”
闻言,刘郁离想起远在秦国的朱序,下意识想拒绝。但发现在不泄露朱序卧底的身份前提下,很难解释为何要隐瞒韩夫人的功绩?又想到桓冲的折子必然会经过谢安之手,谢安知道内情,为了保护朱序,想来为压下这道请封奏折。
在复盘完此战的得失后,桓冲提起了另一件事,“不知诸位对于进攻樊城,有何良策?”
此话一出,众将领一个个低头沉思,许久没有回话。
襄阳是偷袭加上里应外合才拿下的,经此一战,樊城早有防备,除了硬攻,再无二法。
桓冲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例行性询问,又问道:“有谁愿意主动请战?”
不少人将视线投向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
刘郁离:“韩夫人因我而死,末将心存愧疚,自请守灵。”
儿子朱序不在,孙儿年幼,单靠韩瑶一人,无法撑起整场丧礼。
此战,韩夫人才是真正的首功,如果不是她,杨安根本不会中计。酒席之上,韩夫人替她开脱,有救命之恩。
死生大事,古人格外重视,无论是家国大义,还是个人恩情,她都该为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辈披麻戴孝,守灵三日。
马文才:“韩夫人大义,末将钦佩不已,也想送她一程。”
此战,他们已经出尽风头,拿到最大的军功,若是再同桓家军其余将领争夺攻打樊城的机会,未免太不识好歹。
自己吃到肉了,总要给别人喝汤的机会。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识时务进一步得到了桓家众人的认可,军中是一个讲究勠力同心的地方,再有才能的人,若是只想独占鳌头,终究走不长远。
六万士兵,昨夜一战死伤万人,如今还剩五万余人。拿下襄阳城最直观的好处是再也不用为了防范腹背受敌而分兵合作。
留一万镇守襄阳,还能出动四万人进攻樊城。想到此处,桓冲当即下令,“后日,桓石虔、桓修,你二人各自领兵五千,从沔北诸城两翼包抄……”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桓冲剩下的话,众将领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
“无碍,只是好久没打过夜战了,不适应。”桓冲饮下桓修递过来的温水后,继续说道:“桓石民领兵一万于北门进攻樊城,剩余的人由本将军亲自带队。”
桓石虔、桓石民、桓修三人相视一眼,都想说什么,却碍于桓冲一直以来的说一不二,一时间不敢轻易开口。
刘郁离知道桓冲没剩几个月的寿命了,忍不住为他担心,顾不得合不合适,劝说道:“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小小的樊城,岂能劳动您亲自出马。”
桓石虔立马附和道:“是哩!叔父,你就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们三兄弟吧!”
桓修:“父帅,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在后方为我们压阵。”
其余人也是一个个出言劝解,桓冲知道如今秦晋决战在即,他绝不能倒下,于是应允了。
临走之时,刘郁离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说道:“是药三分毒,五石散这东西,将军还是少用吧!”
桓冲有长期服用五石散的习惯,如今年事已高,又连接出征,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襄阳城已经被收复,历史的一大节点被改变,万一桓冲在淝水之战前倒下,那么这场必胜的战争,恐怕会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樊城,将军府。
樊城守将苟苌,乃是苻坚母族苟太后的族人,不但骁勇善战,还善用奇计。灭亡前凉之战中,他曾先后击败凉国大将梁济、马建、掌据等人,并俘虏凉主张天锡。
此外,苟苌还是一名军械大师,制作了飞云梯、冲车等攻城利器。
此时,这位智计百出的将军眉头紧皱,朝着手下将领说道:“征南将军苻睿的大军要多久才能赶到襄阳?”
参军苟希回答道:“最快要十日。”
失去了互为辅助的襄阳,樊城孤木难支,用不了几日,晋军定会大举攻城。
苟苌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满脸疲惫,“可曾查出晋军的飞云车是怎么回事?”
提起此事,苟苌心中窝火至极,五年前为了拿下襄阳,他苦心孤诣研制出了攻城利器飞云车。
现如今竟然成为晋军的攻城用具,怎能不让人心生愤恨?
司马苟峻:“据之前间谍传来的消息,北府军中新来了一名军械师,善于制造各种守城军械,飞云车便是此人根据晋军口述,仿制出来的。”
苟苌:“查出此人身份,格杀勿论。”
“两道加急密信,一道将襄阳陷落之事上报陛下,一道传给苻睿、慕容垂,让他加快行军,救援樊城。”
建康城,朝堂之上。
“捷报!我军收复襄阳!”传令兵跪在朝堂正中,双手呈上桓冲的军报。
“襄阳收复了?”皇帝司马曜高坐在皇位之上,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依旧不敢置信。
时年二十一的他,正是雄心勃勃之时,却因外有强敌,内有门阀,屁股下的皇位坐得甚是嗝人,更别提他的父亲司马昱还是个被桓温一手扶持上位的傀儡皇帝,在位仅八个月,就忧虑而亡。
这些年,司马曜没少装出一副沉湎酒色,耽于享乐的堕落模样,朝政大权悉数交给宰相谢安,安心做一个“政由谢氏,祭则寡人”的小乖乖。
接过军报,司马曜阅后,喜笑颜开,命人递给丞相谢安。
谢安面上不显,心中却对桓冲收复襄阳之事,颇为震惊。因为此时,距离桓家军出兵还不足半个月,抛去行军时间,也就是说不到三日的时间,桓家军就拿下了襄阳铁城。
看到军报,谢安一双丹凤眼不觉睁大,攻下襄阳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短,仅是一夜。
一夜攻城,这样的奇袭并非没有,但都是发生在一些小规模的战争中。放到襄阳城上,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虽然桓家军伤亡近万人,但谢安却对这次战果格外满意。等看到桓冲为刘郁离、马文才请功的理由,便明白了此次奇袭襄阳之所以能速胜的原因。
桓冲上书朝廷请求加封刘郁离为游击将军、马文才威远将军,推荐桓石虔加领襄城太守并守夏口、桓修为征虏将军、桓石民为左将军。
此外,他还在军报中述明韩夫人之事,希望朝廷能为她加赐封号,表彰其功劳。
阅后,谢安将军报传给身旁其余官员,众官员皆是喜上眉梢。
这些天,秦军在边境蠢蠢欲动,朝野上下无不为之忧心忡忡,此时襄阳收复,意义非凡,于上于下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半个时辰后,经过群臣商讨,谢安同意了桓冲的绝大部分请求,只是在册封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圣旨上略去两人在襄阳之战中的具体事迹,同时此次封赏只在军队内部公开,暂不昭告天下。
关于公开嘉奖韩夫人之事,改为暗中赏赐,也不对外公开。
谢安的种种举措,令不少人猜测,此举意在制衡桓氏。
关于桓冲本人的封赏,引发了新的争议。
作为此战的统帅,桓冲无疑是有功之臣,理应嘉奖,但桓冲身上已经兼任了诸多要职,若是再往前一步,只能晋桓冲为大司马。
对于这个提议,朝中过半之人反对,原因很简单,大家都不想朝中再出一个“桓大司马”。
在经过一番讨论后,群臣决定加赠桓冲为太尉。
太尉一职起源于秦朝,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是最高军事长官。
但随着时间流转,这些官职名称在不同的朝代有了新的变化。例如,汉武帝时期,废除了太尉一职,改为大司马。三公演变成了大司马、司徒、司空。
虽然具体名称不同,但职权并无本质变化。晋国正式官职中并无丞相一职,与之对应的是录尚书事,因过往习惯,很多人还是会以丞相称呼。
当前掌握晋国最高军事权力的官职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尉虽然还未被废止,但已经沦为虚衔,毕竟一个军权不能长两个脑袋。
然而,在桓冲接到圣旨之前,先接到了一份讣告,长子桓嗣于任上病卒。
一口鲜血吐出,桓冲当即昏迷不醒。
此时,刘郁离与马文才正在韩夫人的灵堂之中陪同韩瑶母子三人守灵。
而桓氏三兄弟正率领四万大军合攻樊城。
第133章 桓冲之死
北府军军营。
站在高坡之上,遥望着襄阳的方向,谢玄的目光如苍山一样渺茫,时年四十的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军营中度过。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刀霜剑打磨多年的美玉,温润中透着隐隐的锋芒。
“诈降、地道、火攻,这些手段杨安都玩过,桓将军纵是智计百出也骗不到他,只能硬攻,而襄阳却是最不怕硬攻的一座城。”
襄阳乃是军事重镇,号称“天下第一城池”。五年前的襄阳之战,长乐公苻丕在统领十万大军的情况下,选择只围不攻,硬熬了一年时间。
然而,苻坚对这种围困之术极其不满,命令黄门侍郎韦华持符节严厉训斥,并赐下一把宝剑,说:“明年春天还不能取胜的话,你就可以自尽,不要再厚颜来见朕了!”(语出《资治通鉴》)
被逼无奈,苻丕才选择了大军攻城,若非李伯护叛变,里应外合,秦军根本不可能攻下襄阳。
听完谢玄的话,面色紫赤的参军刘牢之亦是跟着忍不住微微颔首,“若是杨安这么好对付,苻皇就不会留他镇守襄阳了。”
转而话锋一转,问道:“丞相大人可有妙计?”
在刘牢之心中,他第二佩服的人是眼前的主将谢玄,第一便是这位有经天纬地之能的风流宰相谢安。
谢玄想起叔父谢安的回信,摇摇头,“此时出动桓家军,叔父只想借桓将军之手拖住杨安、慕容垂等人。”
他没说的是,谢安并不认为桓冲此次出兵能收获多大战果,这倒不是轻视桓冲本人以及桓家军,而是棋逢对手,僵持、拉锯是必不可少的。
一个月便能结束的战斗,只能建立在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碾压上,或是另一方突然头脑不清,犯了致命错误,但这两种情况,杨安、慕容垂都不适用。
刘牢之也是纵横沙场多年的猛将,自然明白谢安在打什么主意,利用桓家军牵制一部分秦国兵力,从而减轻北府军的压力,让北府军不至于孤军作战对上秦国的百万大兵。
“桓将军果真深明大义。”
他都能看明白的东西,桓冲想必也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愿意出兵,只能说明桓冲此人忠于晋室,不像他大哥一样头生反骨。
谢玄对桓冲也是钦佩不已,“桓将军乃是晋国的中流砥柱,他和叔父分处中外,平衡朝政,才有如今的上下安和,一致对外的大好局面。”
桓氏与谢氏分别掌控了长江上下游,彼此策应,逼迫秦国大军不得不东西两线,分兵作战。
唯有桓冲的威望才能压下桓家军内部的各种声音,他与叔父虽然在很多事上观念不同,但二人皆有一条不可动摇的共识,那就是一切以大局为重。
“将军,西府军大捷!我军收复襄阳!”孙无终满面红光,刚跑到高坡之下便按捺不住,兴高采烈叫道。
谢玄、刘牢之先是错愕,再是惊疑,作为武将相比于朝中大臣对结果的看重,二人更在意的是怎么做到的?
同袍多年,孙无终自是清楚二人心思,边走边说:“里应外合。”
走上高坡,捋了一把胡须,嘴角扬出压不住的得意,朝着二人问道:“猜猜这个人是谁?”
对于这种故意卖关子的行为,参军刘牢之很是看不惯,抬脚朝孙无终踹去,“是不是刘郁离?”
北府军驻守在京口,而京口又名北府,因此得名。西府军亦是如此,荆州位于西府,西府军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平定苏峻之乱的陶侃军队。
再后来,随着颍川庾氏上位,庾亮、庾翼先后掌控了西府军。但真正让西府军名扬天下,成为左右朝局的军事力量则是因为桓温。
因此,桓家军又成了西府军的别称。
北府军的前身则是郗鉴组织的流民军,后来桓温上位后,忌惮这支流民军的强大,将其拆解。
太元二年(377年),为了抵抗前秦,守卫建康,在谢安的支持之下,谢玄正式组建北府军。
北府军与西府军作为各自撑起东晋一片天的重要军事力量在合作的同时,也存在着隐隐的竞争与较量,一如龙亢桓氏与陈郡谢氏的关系。
收复襄阳,刘郁离是首功,四舍五入等于后起之秀北府军压过了老牌强军西府军,怎能不让同为北府军出身的孙无终等人骄傲。
“一代更比一代强,人老了不服输不行。”孙无终一语双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牢之一拍大腿,叫道:“上有将军,下有刘筠,看以后谁敢再说我们北府军全是流民出身的蛮牛。”
之前没有战绩时,桓家军的将领总是认为北府军泥腿子出身,难成大器。
前些年在将军的带领几次与秦军交手,下打出了威名,桓家那帮人又说北府军虽有几分蛮力,但打仗还要看脑子,北府军上下加一块只有一个半脑子,将军一个,其余人加起来半个。
看刘郁离多聪明啊,还是个毛头小子都能里应外合拿下襄阳,从今往后,北府军又多半个脑子。
谢玄虽未说什么,却也为此暗自高兴。“最坚固的城池都是从内部破的,此事我军当引以为鉴。”
等朝廷的圣旨下来时,已是五月下旬。
这期间,其余三路大军各自传来捷报,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连下五城,正朝着涪城继续挺进。
前将军杨波、鹰扬将军郭铨大败秦军兖州刺史张崇,攻下武当。
龙骧将军胡彬虽未攻克下蔡,但将此地秦军闹得人仰马翻,不得安宁。
捷报频传,桓家军下层一个个喜笑颜开,就等封赏圣旨下来后,烹羊宰牛,大贺一场。
然而,刺史府中的众将领却是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只因为自打那日桓冲吐血昏迷后,虽然很快醒来,却是身染重病,日渐消瘦。
短短几日,整个人形销骨立,药石无望,连下床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人都能看出桓冲命不久矣,但没有一人敢戳破此事,反而藏着,掖着,生怕被外人发现。
秦军在边境大举调兵的消息不断传来,若是此时传出西府军主将病重之事,恐怕都不等秦军到来,已是人心惶惶,乱象叠生。
当前来传旨的太监进入房间,看到病床上昏睡的桓冲时,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本就发白的面容竟比桓冲还要惨白几分。
刘郁离站在众将领身后,脸上满是挫败。改变了一个历史节点却引发了历史崩塌,得不偿失。
桓冲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秦晋决战之前。
他死了,桓家军群龙无首,再无一人能掌控长江下游,拖住秦军几十万大军。
淝水之战之所能赢,除了苻坚一系列的迷惑操作外,最重要的是北府兵根本没有对上全部秦军。
百万秦军真正参与决战的大约只有三十万,其余的不是在路上,就是被西线的桓家军拖住了。
苻坚手下的猛将亦是如此,一部分分散在西线,慕容垂,姚苌,苟苌等人均未直接对上北府军。
桓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桓修等人带着传旨太监进入房间,以一个将军的警惕,他还没有惊醒,无形中已经说明很多事。
军中大夫、桓家供养的名医都来看过,前几天这些人还就关于如何用药上争得脸红脖子粗,一方想用猛药,一方讲究求稳。
现如今双方连药方都不再开了,走时皆是一声长叹。
桓修看了一眼传旨太监,轻声道:“不如等父帅醒来再宣旨?”
传旨太监带来的是封赏圣旨又不是问罪的,心中明白轻重,点点头表示应允。
众人正欲离开,在一旁照顾多日的军医看到桓冲手指微动,早有经验,叫道:“醒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喜回头,只见桓冲眼眸睁开,神清志明,脸上还多了几分红润的光泽。
众人的脸却是都白了,没有一个人认为桓冲这是要大好的迹象。
在军医的搀扶下,桓冲靠在床头,心中明白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对着桓修说道:“刚才我梦见大哥(桓温)了,他说爹娘,还有二哥、三哥、四哥都在等我,很快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桓修等一众桓氏子弟当即走到床畔,一一跪倒,泪如雨下。
说完,桓冲看向传旨太监,招招手,说道:“把圣旨直接给我吧。”
传旨太监顿了一下,急忙将圣旨双手奉上。
桓冲阅后,轻声叹道:“倒是辜负大家一道苦心了。”
传旨太监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却什么也没说。
将圣旨随手放到一旁,桓冲继续说道:“老夫身上的荆州刺史一职交给桓石民,愿用江州刺史换桓伊身上的豫州刺史之位,由桓石虔接任。”
桓石民是他的侄子,还是谢家的女婿,由他接任荆州刺史一职,谢安不会反对。荆、江一体,桓伊本人与谢安私交甚笃,用江州换豫州,想来谢安也会准许。
这样一来,哪怕他亡故后,桓谢两家的冲突还能暂时稳住,同心协力应对秦国的入侵。
传旨太监拱手道:“本公一定会将使君的话一字不差的传给陛下。”
桓冲又看向刘郁离,刘郁离虽然惊诧,但很快自人群后走出,一撩衣摆,单膝跪下。
“传信给谢玄,让他派两人来石民处咨谋军事。”
桓冲刚说完,刘郁离立刻了然。
桓冲怕他死后,桓氏的年轻子弟担不起对抗秦军的重任,需要两位老成持重且深谙军事的将军为桓石民的决策查漏补缺。
同时也是一种示好,希望桓家军与北府军通力合作,共同击退秦军。
刘郁离:“末将立马传信给谢将军。”
这样的事,桓冲可以交给别人,但他选择了她,就是在给她机会。
桓冲环顾了众人一圈,其余将领纷纷跪倒,等待军令。
桓冲:“老夫死后……秘不发丧……继续进攻樊城……直到秦军……援军到来。”
一句话呼吸急促,断断续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秘不发丧是为了稳定军心,继续攻打樊城则是一切照常,迷惑秦军,令其不至于察觉到桓家军主将已逝。
桓冲的苦心,众人心知肚明,声音喑哑,面容坚毅,齐声道:“是。”
嘴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一个单纯干净的笑容,如金黄色的向日葵在桓冲脸上盛开,眼眸凝视着门口,那里斜靠着一个单手抱刀的少年,姿貌伟岸,英略过人,正朝着他招手。
一只干枯如秋草,长满黄褐色斑点的手无力垂落在床畔,而房间门口,一只白润修长的手搭上另一只遒劲有力,略带薄茧的大手,手拉手,一对眉眼相似的少年,欢快地跑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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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惊见刘裕
秦皇宫,朝会结束,各大臣正陆续散场。
然而,一道直入宫门的八百里加急让众大臣纷纷停住脚步。
“襄阳被晋军拿下,杨安干什么吃的?”
苻坚听完传令兵传回的最新消息,整个人怒不可遏,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信件,才看了几行,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一声长叹,无尽感慨。
因间谍之故,襄阳城破,杨安身死,樊城危急。
“紧急议事!”苻坚一声令下,秦廷上下齿轮般转动起来,众大臣各自归位。
苻坚:“朕欲再派十万大军,助我军夺回襄阳。”
“万万不可!”苻融率先反对,满脸忧虑,言辞恳切说道:“年初,陛下派吕光率兵十万征讨西域。四月,又派苻睿、慕容垂、姚苌等人领兵十余万,兵分三路南下晋国。”
“若是再出动十万大军,国内剩余兵力不足以伐晋,请问陛下是想为了一个襄阳,放弃天下大业吗?”
秦国虽号称百万雄兵,但其中一半都是驻守在全国各地,能调动的不过四十余万,如今已经去了一半。
苻融的顾虑,苻坚心中明白,不过他早有打算,“皇弟不必忧心,秦国百姓无不渴望建功立业,朕决定每十丁征一人为兵。二十岁以下的良家子,勇武不凡者,皆拜为羽林郎。”
面对如此“英明”的决策,苻融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尚书左仆射权翼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一群羊也不是一头狼的对手。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如何打得过骁勇善战的北府军?”
太子左卫率石越亦是点点头,说道:“襄阳已失,此时正是晋军防备最严密之时,我军便是有几十万大军,又要耗费多久才能拿下襄阳?”
“与其盯着襄阳,还不如保住樊城,将晋国的精锐桓家军拖住在长江下游,另外在长江上游,开辟东线战场,打晋国一个措手不及。”
苻坚高坐在皇位之上,见众人都反对增兵,只能作罢,但征兵之事哪怕群臣反对,依旧坚持施行下去。
“两个月后,全军出动,进攻晋国,直指建康。”
临下朝前,苻坚留下一些心腹之臣就如何对晋出兵共商国是。
在转入内殿之时,苻坚见朱序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低声说道:“爱卿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刘筠不但武功非凡,还精通周易之道,以他的本事哪怕是战乱中保住韩夫人也不是难事。如今书信不通,何尝不是好消息。”
刘筠迟迟未归一定是身边拖着一群老弱妇孺在战乱中不好行事,要不然他孤身一人轻车快骑早就回来了。
朱序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大战将起,陛下还记挂着微臣这点私事,大恩大德,臣铭记于心,来世定结草衔环回报陛下。”
陛下,对不起了。忠孝两难全,他不能辜负母亲的生养之恩,您的恩情,臣来世再报。
当年襄阳城一别,略儿三岁,谌儿尚在襁褓之中。五年过去,他们恐怕都不记得还有一个父亲?
瑶娘会不会怨他,一个远在秦国,看不到、摸不着的丈夫。
襄阳收复,母亲一定会很开心。等秦晋大战结束后,他或许可以辞官归隐,带着一家人过平静安宁的日子,再也不理会这些风风雨雨。
“娘,我们为什么不带祖母一起走?”五岁的孩子,对死亡还没有印象。朱谌天真无邪的声音一出,韩瑶眼眶一红,泪珠涟涟。
八岁的朱略比弟弟懂得多一些,拉住弟弟的手,凑到耳旁,低声说道:“祖母去陪祖父了。”
说话时视线,不自觉投向韩瑶身后的包袱,那里面有两块灵牌。
“那祖母什么时候回来?”朱谌掰着手指头,盘算祖母已经陪了祖父多久,什么回来陪他和哥哥。
朱略想了想说道:“等你长到和哥哥一般高的时候。”
那个时候弟弟就该知道走了就是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
闻言朱谌小小的脸上很是苦恼,他要吃多少饭才能长得和哥哥一样高。
刘郁离将几人送进马车,转身摆手告别桓石虔,先前在府中已说了不少离别之语,到了此时此刻,有些话无须多言。
桓石虔朝着身后一摆手,朱红大门中涌出十队精兵,每队百人,自发站到刘郁离身后。
“这是大哥输给你的赌注。”
刘郁离立即张口要拒绝,却被桓石虔摇头制止。
襄阳之战,她虽然立下很大功劳,但距离那道册封圣旨才公布几个月,这种情况下,立功也是晋升封号,不会轻易提升品级。
而且从五品到四品是一个门槛,标志着从低级武将向中级将领的转变,当年刘牢之也用了数年时间,立下无数战功才迈过这道门槛。
若不是看在桓家的面子上,她能几个月就走完了别人几年要走的路吗?
一把金刀换来领兵的机会,桓家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这是叔父的意思,他曾叮嘱我,在你走的时候,把人给你。”忆及往事,桓石虔一双虎目泪光闪闪,声音染上水汽的潮湿,看着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说道:“当时他还说大战过后,亲自为你们饯行。如今.......”
剩下的话,桓石虔没有再说。为了隐瞒桓冲死讯,刺史府还挂着不少当日庆功宴留下的红绸,桓家一众人还要大口吃肉喝酒,与众士卒庆祝襄阳收复。
整个襄阳城还沉浸在战后的喜悦中,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景象。对于主将桓冲迟迟不出现,甚至拒绝了所有高门大户的宴席,众人十分理解。
毕竟襄阳城上一任守将杨安就是这么死的,他的人头如今还悬挂于襄阳城墙之上。
此时,桓冲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听桓石虔提起此事,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眼中多了几分悲色,这一战死了太多人。
不只是韩夫人、桓冲,因为混乱,城中百姓伤亡高达千人,进攻襄阳的士兵战损万人。
襄阳城中的一万五千秦军,三分之一战死,其余的不是投降,就是被晋军收为奴隶。
刘郁离不再推拒,拱手朝着桓石虔郑重说道:“保重!”
“等到大战结束,我们二人还会再登门拜见桓将军的。”
如今还不知道桓冲的死讯能瞒多久,但到了大战结束,尘埃落定之时,无论是桓家,还是朝廷都会为桓冲公开举行葬礼,那时候她和马文才怎能不亲自送别桓将军。
马文才拱手道别。
桓石虔微微颔首,红着眼睛没有再说话,看着二人翻身上马,默默目送一行人远去。
来时两人,走时一千五百多人。
刘郁离骑着马,走到马车旁,问道:“小韩夫人,你不妨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去建康乌衣巷谢家,对你和孩子都好。”
桓冲已死,秦晋大战会不会还出现其余变数,谁也说不准。
蝴蝶效应已经发生,淝水之战的结果被蒙上迷雾。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晋国败了,该如何保住韩瑶等人。
谢家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以谢安的声望,哪怕是牛鬼蛇神也要对其礼遇三分,韩瑶母子也能得到庇护。
韩瑶掀开马车窗帘,回答道:“刘将军的好意,妾身感激不尽。两次襄阳之战,妾身懂得了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绝对坚固的城池,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些天,妾身最后悔的事就是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连最亲近的人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婆母临死之时,身边无一亲人,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敌军脚下。
“如今妾身最大的念想就是离挂念之人近一点。”
这个世道太乱、太黑,若是一家人四散而亡,还不如死在一处,黄泉路上还能彼此相伴。
“以后,还请将军称呼妾身韩夫人。”
一句“韩夫人”表明了韩瑶的决心,刘郁离知道再劝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说道:“既然如此,那夫人三人先在京口的郁离山庄暂居吧!”
有了石渊这五百精兵,再加上京口是北府军的大营所在地,或许将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
刘郁离骑着马,又来到马文才身旁,说道:“到了京口,你回军营复命。我先回郁离山庄,将这些人安顿好。”
马文才:“不妥。军令如山,我们一起回去。”
刘郁离没有第一时间回军营复命,而是先行处理私事,很容易落下口舌。
刘郁离:“那你在郊外等我两刻钟。”
六月初,刘郁离、马文才带着一千精兵回到了军营,此时谢玄已经从刘郁离的密信中知道桓冲已死之事,早已奔赴建康同谢安商量具体事宜。
在同参军刘牢之大致汇报完此行任务后,刘郁离、马文才各自回军帐,好好修整一番。
刚走到军帐旁,就看到周槐、梁山伯等人早已等待在门口。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听完这段时间个人的工作汇报,微微颔首。很好,没有出任何幺蛾子,周槐将南营士兵管理得服服帖帖。
梁山伯的军械大业也进展得如火如荼,除了仿制出飞云车外,他还对艨艟战船做了改进,在上面增加拍竿,令战船成为移动堡垒。
“山伯,我刚从郁离山庄带回了一些东西,你先登记造册。”
“周槐,桓家的那一千精兵就交给你安排了。”
她走过场询问过刘牢之,该如何处理。刘牢之大手一手,表示她带来的人,随她安排。
梁山伯领命后退走,刘郁离翻看周槐这段时间的征兵手册,成绩斐然,又招到五百人。原本的一千人,加上两次征兵的各五百人,再算上今日带回的一千人,她名下也有三千兵马了。
等看到名册上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刘郁离当即叫住即将走出营帐的周槐,“刘裕?这个刘裕是哪里人?”
一定是巧合。未来的宋武帝刘裕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参军?
历史上,关于刘裕的参军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他是在淝水之战前投身北府军。
另一种则是认为刘裕在隆安三年(399年),36岁时大龄参军。
第一种说法不被主流接受,一来刘裕的长女刘兴弟出生在383年,与淝水之战同一年。二来,如果刘裕参加了淝水之战,如此重大的功绩,那些为皇帝歌功颂德的人还不得大夸特夸,但历史上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记载。
第二种说法则是广为流传。
周槐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见他询问一个普通士兵,虽然有些不解,但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同刘郁离的只差一个字,恰好对刘裕有些印象,回答道:“寄奴好像是京口人。”
一听寄奴这个名字,刘郁离就知道此人必定是宋武帝刘裕。
刘裕出生时家贫,母亲分娩后患病去世,父亲刘翘无力请乳母供养,一度打算抛弃这个孩子。幸而,刘裕的姨母好心收养了他。因寄居在亲戚家,因此,刘裕有了寄奴这个小名。
刘郁离扶着额头,问道:“你怎么把人招进来的?”
周槐不明白刘郁离的神色为何如此怪异,怪异中又带着不可置信与激动,但还是照实回答,伸出了两根手指,“北府军一份军饷,郁离山庄一份。”
有过类似经历的刘郁离顿时明白了,没有一个牛马能拒绝双薪待遇,哪怕是未来的宋武帝兼南朝战神刘裕也不例外。
第135章 刘裕命运改变的原因
此时,刘裕正和一众小兵蹲在地上,一边扒拉着碗中饭菜,一边听杨大虎兄弟介绍入职经验。
杨大虎:“要不是看你体格彪壮,力能扛鼎。你还入不了咱们南营呢!”
杨二虎跟着点点头,说道:“咱们将军出去一趟就升官,这次回来肯定也有圣旨。”
两人异口同声:“跟着主上混,天天有肉吃。”
一般而言,前来参军的百姓都是根据军中安排分散到各营,但若是来人指定要选某个营帐,为了给各营帐将军的面子,通常不会驳斥。
这就给了周槐等人挖墙脚的机会,一个二个,没少搞小动作。常见的手段包括却不限于在京口郁离山庄门前设立南营专属征兵点、在谢若兰的医舍散发小广告、在街口宣传介绍一人入伍可拿一千赏钱。
此外,周槐还偷偷掐尖,一旦看中了某个好苗子,则是暗戳戳表示我南营开小灶,刘裕就是这么被挖过来的。
三两口扒拉完碗中饭菜,刘裕朝着杨大虎兄弟憨厚一笑,“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靠二位兄弟提点。”
杨二虎一拍胸脯表示好说。
刘裕低声问道:“小弟人笨嘴拙,不知怎样才能像二位哥哥一样得将军青眼?”
杨大虎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见刘裕一副失落模样,顿了顿说道:“将军喜欢会读书的。”
以前在郁离山庄,但凡谁读书读得又快又好,总能得到主上夸奖。
杨二虎得意道:“将军最喜欢夸我和哥哥听话。”
闻言,刘裕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态度越发恭敬,说道:“我必然像二位哥哥一样,听话又忠诚。”
就在此时,周槐走了过来,朝着三人说道:“将军要见你们。”
刘裕不明所以,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有几分忐忑,亦有几分期待。
这位刘将军年龄比他小两岁,却已是五品将军,他当初奔着南营除了周槐许诺的双份俸禄外,更多的是看重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杨二虎则是纯粹的兴奋,杨大虎则是问道:“周司马,将军不会要考教兵书吧?”
将军给他们兄弟的兵书,这些天除了枕在枕头下睡得更香外,一个字都没看。
“早叫你们多看书,一个个非要明日复明日,这下好了,一会儿擎等着挨揍吧!”周槐管家婆一样嘟嘟囔囔了一句,随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说道:“以后要改口叫我长史了。”
杨大虎兄弟对这些官职划分并不清楚,只觉得改了一个称呼没什么大不了。
而刘裕眼中精光一闪,拱手祝贺道:“恭喜周长史。”
周槐从司马变成了长史,官升一级,也就意味着刘将军升职了,还有了独立开府的资格。
周槐瞥了刘裕一眼,说道:“将军格外欣赏有本事的人,锋芒毕露不是坏事。”
刘裕听出周槐有意鼓励他在将军面前好好表现,说道:“多谢周长史提点。”
跟在杨大虎兄弟二人身后,朝着刘郁离的军帐一路走去,还未见到人,刘裕远远地听到一阵欢呼声,“将军神勇!”
刘郁离一脚将前来挑战的士兵踢下土台,昂首看着台下众人,眼神睥睨,问道:“还有谁?”
杨大虎兄弟一见刘郁离,满心欢喜,等听到对方问:“我临走前留给你们的兵书看了多少?”
两个虎背熊腰的猛汉顿时化身缩头缩尾的鹌鹑。
见状,刘郁离决定今日下手要重三分,令他们长长记性。
杨大虎:“将军,能不能不打脸?”
他们刚收了一名小弟,要是被当众打得鼻青脸肿,以后还怎么当人大哥?
杨二虎:“能不能只打大哥?”
好哥哥就要挡在弟弟前面挨揍。
刘郁离似笑非笑说道:“你们两个一起上,要是能在我手下撑过两刻钟……”
一听两刻钟,还是一起上,杨大虎兄弟相视一眼,觉得稳妥了。以往同刘郁离交手,二人虽然输得很惨,但总能撑过半个时辰。
杨大虎兄弟信心满满走上高台,一刻钟不到就鼻青脸肿,随后被刘郁离一脚踹飞一个。
在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中,二人哼哼唧唧躺在地上,围观的同袍还一个个特别没有同情心,唏嘘声、嘲笑声不断。
杨大虎兄弟只觉得生无可恋。出去一趟,将军又厉害了,挨揍还是看书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刘郁离视线一扫停留在刘裕身上,年约二十,身形雄伟,双目深邃,神光内敛。
“有没有兴趣同本将军交手?”
想起周槐的提点,刘裕压下心中激荡,上前一步,抱拳道:“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两人一交手,刘郁离惊觉刘裕的一身力气比慕容垂还要强三分,完全不亚于她。
此时,刘裕暗自心惊,他本以为自己的一身巨力乃是得天独厚,没想到刘郁离同样身负神力。
仅交手数招,刘郁离有些失望,点评道:“你的力气很大,却没有学会怎么应用。”
这个问题刘裕也发现了,分明两人力气相近,但他全程被刘郁离压着打,一直狼狈躲闪。
刘郁离甚至能预判他的出招,随随便便一招四两拨千斤就消融了他凌厉勇猛的攻击。
刘裕啐出口中血沫,忽然矮身前进。一招擒拿手扣向对方脚踝,却抓了空。刘郁离一个鹞子翻身,轻灵如飞鸟避过攻击的同时,右脚接连踢出,落在刘裕胸腔,逼得他节节败退。
随后,刘郁离同样使出了一招擒拿手,左手按住刘裕肩颈,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同时右腿压低,膝盖撞上刘裕小腿。
“你的优势是力气,大开大合,横扫千军的路子更适合你。”
听出刘郁离有意指导,急于表现自己的刘裕心中多了几分耐性,开始观察起对方的一招一式。
他发现同样是力气大,刘郁离的招式在大开大合间更带着快准狠,一招一式精准到位。
相比于刘郁离,他的招式总有几分拖泥带水的黏糊感。就像冥冥中他知道该如何出招,却因不够清晰,招式之间有所粘连,显得不够干脆利索。
刘郁离:“你的身体比意识慢一步。”
换言之,刘裕现在战斗经验不足,身体还没有形成条件反射。
刘裕喘着粗气,额上大汗淋漓,同刘郁离交手已经耗费他全部的心神,不敢再分心应答。
经过半个时辰的指导教学,刘郁离一脚将人踹下高台,周围再次响起欢呼声,“将军神勇!”
杨大虎兄弟已经挺直腰板站在人群中为刘郁离热烈鼓掌了,反正都是被将军踢下来的人,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谁。
刘裕躺在地上,面色潮红,汗珠如雨,胸脯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浑身剧痛,脸上痛楚,眼中的光芒却是越发明亮。
以往凭借神力,打遍周遭无敌手,今日被痛打了一顿,虽然挫败却隐隐有一种兴奋。
刘郁离一撩衣摆,俯身踩上高台边缘,朝着刘裕居高临下道:“以后每隔五日来我军帐一次。”
闻言,刘裕立即从地上爬起,跪倒在地,“多谢……将军……栽培。”
刘郁离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见刘裕的,但刘牢之传来的一句话“你要尽快开府。”令她改变了态度。
四品将军属于中高级武将,但封号不同,实际的地位、职权也是不同的,例如同样是刺史,扬州刺史可就比益州刺史职权大得多。
一般而言,只有正号(四征、四镇等)四品将军才有资格开府(设立独立办事机构),其名下设有一众僚属,例如长史、司马、参军等,协助处理军务、行政及后勤事务。
而杂号将军,例如建威、游击、振威等封号,虽也在四品之列,却很少有单独开府的权力。
北府军自成建制,只需授予官职和军号,军营将领能不能单独开府,更多的取决于统帅谢玄。
谢玄命刘郁离尽快开府,很明显是要重用她的意思。
马文才在晋升后,不能留在南营,刘郁离名下顿时缺少了一名重要将领,周槐虽有谋略,但身手平平,梁山伯只能放在后勤,杨大虎兄弟作为先锋,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
思来想去,刘郁离只好将主意打到刘裕身上。历史上,刘裕投身北府军,因勇猛过人得到孙无终的赏识,任其帐下司马一职,后来经孙无终引荐,转投刘牢之名下。
现如今,周槐已经把人挖到她碗里,这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既然要留下刘裕,那就要好好栽培。
今日同刘裕交手,刘郁离便意识到他的问题在哪里,纯粹的野路子。
如果说她当初在祝家还有偷师的机会,学得一招半式,而刘裕这身功夫基本上是同人打架打出来的。
一身神力,刘裕又不像她一样喜欢复盘,总结战后得失,从而提升自己。
刘裕在单纯的碾压局中,属于打赢了就完事,以至于这么多年用来用去还是三板斧。
等刘裕挨完第二顿毒打,刘郁离看似随意问道:“你是京口人,怎么以前没想起投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裕的投军时间足足提前了十六年。
如果说没见面前,刘裕还认为刘郁离短短一年时间晋升为四品将军是凭借士族门第,那么经过两次教学栽培,他已经清楚明白,刘郁离何以年幼而居高位。
那真是凭实力打出来的,不含一丝水分。
已经心服口服的刘裕没有遮掩,说道:“以前家里穷,上有母亲,下有幼弟,走不了。”
那段时间是刘裕的人生最低谷,为了能读书习武,恢复祖上荣光,年少无知的他染上了赌博恶习。
赌博不仅没能让刘裕一夜暴富,赚取到足够的学费,反而让他倾家荡产,欠了刁逵三万钱,被关了起来。
“后来,得到表妹救济的一百两黄金,才过上好日子。”
表妹、一百两黄金,这剧情怎么这么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136章 大军出动
表妹、一百两黄金,这剧情怎么这么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那时她还是祝家的丫鬟,为了应对即将来临的乱世,从祝英台手里借了一百两黄金,以寻亲的名义托祝英杰送到了京口刘家,企图做一个天使投资人,提前抱上下一任皇帝刘裕的大腿。
然而,借钱之事被祝夫人发现,将她打了一顿,逐出祝家。
祝夫人的那顿板子彻底打碎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想到这一百两黄金在影响了她人生轨迹之时,也改变了刘裕的命运。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时祝英杰受她之托前来京口寻人,替刘裕还清了赌债,将人救了出来。
但也因此事,祝英杰对刘裕印象不佳,大致说了刘郁离寻亲之事,转交一百两黄金后,匆匆离去。
正是这一百两黄金给了刘裕新的希望,刘家摆脱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刘裕的继母萧文寿拿出三十两将刘裕三兄弟送进了书院。
刘裕继续说道:“有钱后,我们兄弟三人到书院读了几年书。但是到了九品中正考评的时候,全是下品,我一怒之下就投军了。”
刘家虽然落魄,但祖上却是士族出身,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衣冠南渡之时,刘家从彭城迁徙到京口,家族经历了一次衰落。
但此时,刘家还是士族,刘裕之父刘翘曾任郡功曹,第一任妻子赵安宗乃是平原太守赵裔之女,在生下刘裕后病亡,后续娶洮阳县令之女萧文寿。
从前后两任妻子的出身看,刘家到了刘翘这一代还是低级士族。
然而,随着刘翘早亡,刘家后继无人,越来越穷困,自此跌出士族行列。
刘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四人,时常吃不饱、穿不暖,这种情况下,刘裕还谈什么前程?
直到刘郁离送来一百两黄金,刘裕一家才摆脱饥寒,有了追求前程的机会,但九品中正制让他的希望再次破灭。
刘裕离开书院后,萧文寿又拿出二十两黄金做聘金,为他求娶了功曹之女臧爱亲。
不再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后,刘裕那些野心的种子尽数萌发,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令刘家重回士族行列。
萧文寿看出了他的野心,同他分析当前局势,门阀制度严苛,或是用剩余的黄金借着他岳父之手在衙门谋一份差事,或是九死一生,到沙场建功立业。
刘裕选择了第二条路,衙门小吏不能实现他的理想,沙场是他唯一的机会。哪怕他死了,剩余的那些黄金也能让刘家衣食无忧。
上虞的蝴蝶扇动翅膀,三年之后在京口掀起一场飓风。未来的宋武帝刘裕提前十六年踏上从军之路,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冥冥中,刘郁离感受到命运的奇妙,分明是初见,她和刘裕的命运早已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暗中交汇,于今日破土,长出嫩芽。
机缘巧合下,刘裕成为她的手下,是不是在偿还那一百两黄金的因果?
刘郁离:“自今日起,你为我帐下司马。”
让蝴蝶效应来得更猛烈些吧!若是她和刘裕联手能早日结束百余年的混战,这比任何事都更有意义。
嘴唇微张,呆愣了许久,刘裕完全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跪下,郑重道:“多谢将军提拔,小人以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刘郁离弯腰将人扶起,说道:“卿当为一代英雄,唯一缺少的就是机会。”
至今她还记得课本里辛弃疾的那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刘裕的成功绝非偶然,今日同他交手,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进步,听闻这些时日他还找杨大虎兄弟借兵书,遇到不懂之处,就向梁山伯悉心请教,每日勤学苦读,不曾懈怠。
以他的天分悟性,只要有人指导,定会比历史上成长得更快。
昔日在乡里,刘裕听闻最多的就是旁人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臭赌鬼,此时见自己心中佩服的少年将军夸他是个英雄,一时间忍不住眼眶发烫,“多谢将军赏识。”
“这有几本兵书,你一并拿去。”刘郁离递给了刘裕几本兵书,以他的勤奋,杨大虎兄弟手中的那本入门级兵书,很快就该不够用了。
刘裕见书页处多有磨损,便知这是刘郁离所用之物,心中感激万分,却没有多说什么道谢、表白忠心的话语。
公元383年,8月26日,秦国。
苻坚征发士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总兵力八十七万有余,分三路大军,出兵晋国。
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前锋都督统领中路军,共计步骑兵二十五万,全是秦国精锐之师,麾下将领皆是张蚝、苻方、梁成等能征善战的一代猛将,意图入侵江淮,控制长江天险。
慕容伟统领十万水军为西路军,与之前救援樊城的苻睿、慕容垂、姚苌三路大军会合,共计二十万,旨在打败桓家军,夺回襄阳,占据长江下游,顺流而下,直逼建康。
此外,还有东路军,在淮南机动巡回,一则可以在战略上辅助中路军,一则可以游击作战,伺机从彭城向南挺进。
八十七万大军水陆并进,一路南下,旌旗千里,遮天蔽日,鼓声如雷,不绝于耳。
几十万大军脚步抬起、落下时,大地为之震颤,尘土飞扬,仿佛一个顶天立地的泰坦巨人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朝着秀丽婉约的江南水乡一步步逼近。
而负责为这些大军运输物资的船只,高达万艘,浩浩荡荡,占据江河,日夜不息。偌大的秦国宛若严丝合缝的齿轮,随着苻坚的一声令下,精密运行。
一身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天子十二旒,皆以五彩玉石穿制。垂落的珠旒延伸到苻坚的下巴,挡住了他的面容,越发显得威严莫测、气势如虹。
“给司马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修书一封,告诉他,朕已在长安城中建广厦之室,今出动百万之众,特来相迎,令晋室上下早日住进豪宅。”
“若是晋室君臣主动在建康恭候帝驾,朕可以封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
龙椅上猛然站起一人,手持国书,怒不可遏,“竖子无礼!欺人太甚!”
怒发冲冠,司马曜(字昌明)握着国书的手都在颤抖,胸脯剧烈起伏,自他十一岁荣登大宝,至今还未受过如此大辱。
哪怕是权倾朝野的谢安也必须在人前给足司马曜面子,今日苻坚的这封信,撕碎了他最后的颜面。
等看到谢安依旧是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司马曜心中怒火又旺了三分,凛声问道:“丞相如此淡然,莫不是想早日住进长安城,当上吏部尚书。”
谢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陛下当高兴才是。”
司马曜伸手指着谢安,气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安身后的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谢安继续说道:“自古以来,骄兵必败。大战未决,而先言胜者,上一个是赤壁之战的曹丞相。”
因司马家篡夺了曹魏江山,故谢安仅以丞相称呼曹操。
赤壁之战是近二百年来最著名的一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战前,曹丞相一统北方,二十万曹军旌旗蔽空,声势浩荡。
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何等的英雄气概,反观孙刘两方联军加一起才五万人,一如今时秦晋之间一边倒的战略局势。
同样是南北对战、一样的兵力悬殊,主战场也是在长江流域,赤壁之战与秦晋之间的战局,有诸多相似之处。
而赤壁之战的结局是二十万曹军大败,曹操失去了一统天下的机会,奠定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司马曜羞恼的怒火被谢安的冷静浇灭了一半,众大臣也从秦兵大军压境的惶恐中稍稍解脱。
颓然坐回龙椅,司马曜问道:“那我军该如何应对?”
谢安:“请陛下下诏,东线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游击将军刘筠率八万北府军共拒之,死守江淮。”
“西线,荆州刺史桓冲统帅十万水军,西中郎将桓伊、冠军将军桓石虔、征虏将军桓修、左将军桓石民等一众桓家将领将坚守长江南岸,用以牵制秦军的行动,阻止秦军顺流而下,力保建康。”
因桓冲已死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谢安明面上如此安排,但实际上还要再做战略调整,只是这些隐秘之事,为了防备秦国奸细,不好当众讨论。
两路军事部署一出,众大臣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东线全是谢家人,谢丞相未免太任人唯亲了吧!”琅琊王司马道子率先站出来,质问谢安如此安排的用心。
谢安眼皮一撩,不紧不慢说道:“琅琊王不放心,可以亲自到前线督战。”
一句话将司马道子堵得哑口无言。前线是要打仗的,烽火连天,刀兵又不长眼,他才不要去。
谢安:“若是诸位家中子弟也有想像谢家人一样到战场上捞功的,不妨说出来,安石也好一并安排。”
秦晋兵力如此悬殊,众大臣无不感到头上悬着一把闸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现在谢安问有没有想把家人放到闸刀正中心的,一个个静默无言。
此时,有大臣看出了谢安的苦心,大战最忌讳军心动摇,谢安主动将自家人放到前线战场,何尝不是一种安定人心的手段。
以陈郡谢氏的声望,再加上谢安本人的盛名,若是不上战场,这一战晋国输了,谢家会有什么损失吗?
但谢安却选择了将兄弟、侄子、儿子,家族最优秀之人半数投入战场,赌上谢家未来。
等谢安下朝回到乌衣巷,谢玄早已在书房等候已久。
“叔父,桓将军已死,桓家将领皆是年轻一代,对上慕容垂、苟苌、姚苌等经年猛将,没有半分胜算。”
如果西线,桓家军钳制不住秦军,东线赢了也是输。
谢安将外袍搭在屏风上,坐下说道:“桓将军生前不是安排好了吗?从北府军中抽调两人咨谋军事。我看刘牢之、孙无终正好,他们曾与秦军多次交手,经验丰富,一个勇猛过人,一个智计百出。”
“桓伊也与二人关系匪浅,有他在中间转圜,桓家军对此不会有意见。”
桓家军明面上的统帅是桓冲,实则是桓伊。他在西府军、北府军中都待过,也曾有多次领兵作战的经历。
作为连通桓家与谢家的桥梁,他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谢玄目瞪口呆。刘牢之、孙无终是他的心腹干将、左右手。桓家军群龙无首,所有叔父就要把他的手砍了,接在桓家军身上吗?
谢安:“北府军中还有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等人,若是不够就由刘郁离、马文才补上。”
“不行!这太冒险了!”谢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何谦、诸葛侃等人若论带兵打仗远不如刘牢之,属于可用,但不能重用。而且,生死存亡之战,最忌讳贸然起用新人。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虽然皆是少年英才,但投军时间太短,与北府军士卒相处时间不长,没有足够的威望令众人信服。
谢安:“不足二十万晋军对上八十七万秦军,我们每一步都是在冒险。”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办法吗?只能赌一把。
第137章 众生百态
上虞,祝家庄。
祝夫人坐在厅堂中,时不时朝着门外张望,手里的罗帕攥成一团,瞥到一旁正在悠然自得喝茶的祝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说道:“英杰去接英台,三天了还没回来,你倒是放心。”
秦军大兵压境的消息已经传开,书院停课,祝英台归家在即。祝夫人念着近来时局不太安稳,于是打发祝英杰前去钱唐接人。
上虞距离钱唐并不远,按照以往,两日时间足够来回。如今时间过了,两人却迟迟未归,祝夫人心中忧虑难安。
不等祝老爷说话,祝夫人再次说道:“田庄守卫、巡逻之人可安排好了?祝家庄可比不得郁离山庄兵强马壮,上千人的土匪也能轻易打退。”
提起此事,祝夫人一颗心又悔又恨。谁能想到昔日祝家的一个丫鬟如今已经手握二十家豆蔻阁,坐拥百万家资,数万名员工。
因祝英台的有意隐瞒,祝家至今仍不知道刘郁离已经被过继到沛国刘氏,且投身北府军成为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但就这样,祝夫人已经足够懊恼,尤其是在几日前,有一伙贼人觊觎郁离山庄的财富,出动千人攻打凤鸣山的郁离山庄却山庄护卫队轻而易举地收拾了。
祝夫人猛然想起三年前刘郁离的那些话,“汉室衰微,盗贼四起,祝家有钱无权,祸患已近啊!”
那时,她还当这丫鬟心存怨恨,咒骂主家,如今看来就要悉数应验了。秦国百万大军闹得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粮食价格一日高过一日,各路山贼盗匪蠢蠢欲动。
郁离山庄处于上虞边界首当其冲,一旦郁离山庄被攻下,贼人胆子必会越来越大,同样富庶的祝家庄能幸免吗?
祝夫人有心按照刘郁离以前的建议招募退伍士卒训练部曲,增强防守,但聪明人不止她一个,现如今集市上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子都涨价了,那些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士卒早就被各大家族所吸纳、收编。
祝家零零散散只招募到十余人,这么点人数想要守护住偌大的祝家庄,无异于杯水车薪,只能每日安排家丁早晚巡逻,小心提防。
祝老爷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夫人不必忧心,祝家的困境,我还有一道锦囊妙计。”
祝夫人皱着眉头,问道:“难道你还能凭空变出兵马不成?”
祝家庄田连阡陌,粮草无数,现在最缺的就是守家护宅的兵马。
祝老爷微微一笑,说道:“昨日,接到钱唐马太守的书信一封,他有意与祝家联姻。”
祝夫人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出马太守为何在此时与祝家联姻,一方有兵马,一方有粮草,各取所需。
紧蹙的眉头松了三分,但很快重新皱起,问道:“英台会愿意吗?”
祝老爷:“我派人打听过,马太守只有一位公子,品貌俱佳,之前也在清凉书院读过书,与英台算是同窗,知根知底。”
“而且马公子文韬武略,现已是威远将军,年少有为,配我家英台绰绰有余。若非时局特殊,马太守恐怕还想往大世家寻一寻。”
“儿女婚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求。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都是过来人,还不明白吗?”
哪怕现在英台一时任性,不知深浅,等她年岁长了就会懂得马家是最好的选择。
知女莫若母。祝夫人对祝英台的了解,远远胜于祝老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隐忧,“你该不会已经答应了马家的求亲吧?”
祝老爷摇摇头,“待到三日后,我再回信暗示马家上门提亲。”
这么重要的事,岂能用一封书信打发,必须马家亲自上门提亲,以示诚意。
听闻此事还有回旋余地,祝夫人松了一口气,单论门第,马家胜于祝家,但她家英台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寻个四角俱全的夫婿非是难事。
“谁要上门提亲?”一身男装的祝英台,含笑走进厅堂,银心紧随其后,两人弯腰拜见祝夫人、祝老爷。
祝夫人心生欢喜,笑容顿生,上前将人拉住,左顾右看,见女儿神采奕奕,眉眼灵动,心中巨石落下,但忍不住低声埋怨道:“以后再不许出去这么长时间。”
祝老爷则是捋着胡须说道:“都是大姑娘了!”
一番亲热后,祝英台想起之前的问题,玩笑问道:“是不是有人看上了八哥,要上门提亲?”
祝老爷:“你八哥的亲事不急,倒是你该议亲了。”
谁家女儿蹉跎到十八岁还没出阁?
闻言,祝英台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嗔笑道:“女儿才刚回家,还没承欢膝下,休想将我嫁出去。”
祝老爷刚想说什么却被祝夫人打断,问道:“英台,你八哥呢?”
一旁的银心解释道:“刚才进庄之时,八公子见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就去探查情况了。”
说曹操曹操到。祝英杰走入厅堂,脸色凝重。
见状,祝老爷与祝夫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
祝夫人扭头看向祝英台,说道:“看见你这身衣服就头疼,快去换下来。”
在书院三年,祝英台长进许多,一眼便看出祝夫人有意支走她,摇摇头,“英台也是祝家人。”
祝英台的执拗,祝夫人心里清楚,不再多说,朝着祝英杰问道:“什么情况?”
祝英杰将探查结果一一道来,“不是附近的村民,很可能是外地来的山贼。”
自打郁离山庄在上虞建立,山庄的护卫队时不时借着护送豆蔻阁货物的名义将附近的山贼窝点一扫而清,多余的流民也被吸纳进山庄做工。
正值秋收时节,却有闲余民众四处飘荡,十分可疑,那些人虎口有茧,步履较轻,十有八九是山贼前来摸底的探子。
祝夫人拉住祝英台的手,轻声说道:“英台,娘和你商量一件事,好吗?”
祝夫人的客气让祝英台有些不适,“娘,什么事还要你同女儿商量?”
祝夫人看向祝老爷,一时间厅中人齐刷刷看向祝老爷,只听到他说:“英台,你是不是有个同窗,名叫马文才?”
祝英台不明所以,面对爹娘询问还是照实回答,点点头。
祝老爷再问:“你对这位同窗印象如何?”
祝英台想起马文才对她和梁山伯做的那些事,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到底没有口出恶言,只是含糊道:“我与他不熟。”
祝老爷三问:“那他相貌如何,可有恶行?”
“仪表堂堂。”祝英台挤出几个字,马文才要不是长相好,岂会让郁离另眼相待。
想到好友,祝英台决定不与某人计较,“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祝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祝老爷没有听懂女儿的意思,只当她谨言慎行,不与男子过多接触,故而对马文才不熟。为了彻底让祝英台死心,扯谎道:“爹,已经答应了你和马文才的婚事。”
祝家庄危急,容不得矜持,今日他就回信请马太守派人上门提亲。
瞳孔震颤,祝英台脸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和马文才之间竟能定下婚事,何等的荒诞?
马文才怎么会同意婚事的?他喜欢的分明是郁离。很快祝英台想明白了,她不也没同意吗?她爹就已经定下同马家的婚事。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个在书院,一个在沙场,两个相距千里的人,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有了婚约。
“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祝英台斩钉截铁的反对令祝老爷勃然大怒,厉声说道:“由不得你!”
祝夫人:“英台,这桩婚事门当户对,你就答应了吧!”
祝英台忽然想起她和刘郁离谈论起谢家女儿的婚事,刘郁离那时所说的话,“因为门当户对。”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英台,将来同你定亲的只会是士族。”
当时祝英台莫名觉得刘郁离的话很可怕,又不明白哪里可怕,只说道:“我爹娘很疼我,他们一定会让英台自己选。”
时隔三年,她终于明白了这些话可怕在哪里,可怕在它们让她的爹娘不像她爹娘。
深深的寒意自心底涌出,祝英台冻得哆嗦一下,倒退一步,怔怔看着父母,良久说出了一句话,“我死也不嫁!”
银心泪眼汪汪,手足无措地站在祝英台身后。
祝英杰想说什么,又回想起一路上的见闻,祝家庄外那些陌生人,颓然放下手。
祝夫人:“英台,你若是不嫁,就要先看着祝家庄百余人先死。”
祝英台皱着眉,注视着祝夫人,“为什么?”
祝夫人:“因为人心乱了。”
粮价暴涨,吃不上饭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四起。
“祝家庄富可敌国却没有权势,已成为各路山贼眼中的肥肉。而你嫁入马家,背靠太守府,祝家庄才能平安无事。”
祝老爷:“英台,爹娘也是没办法。再说了,马家有权有势,马公子又是相貌堂堂,年少有为。你和他妥妥的良配。”
良配?祝英台一声苦笑,几乎落下泪来,“马太守看中的是祝家的粮草,何不直接将东西献上,换取马家的帮助?”
“因为你们不想做赔本的买卖,嫁一个女儿才好绑定马家,不是吗?”
祝夫人、祝老爷眼神闪躲,仿佛心底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看破。
祝英台继续说道:“而马太守要师出有名,借着姻亲关系吃下祝家。”
祝老爷讪讪道:“怎么会呢?你聪明又貌美肯定能得马公子欢心……”
“所以我还是一出美人计?”祝英台打断了祝老爷剩余的话,“你们还是我爹娘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接连被驳了面子,祝老爷的脸色逐渐阴沉,“祝家的财富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什么要平白无故送出去?”
“没了这些,上虞祝家还是祝家吗?这是祝家的根基,哪怕就是我死了,也不能舍出去!”
“祝英台,你要么答应嫁到马家,要么看着我死!”
“我就不信我快死了,那个逆子还不肯回来!”马泽启一边提笔写信,一边骂骂咧咧。
一旁管家马康劝道:“府君,万一公子回来发现您是装病,就不好了。”
马泽启:“我这也是为了救他。”
自太和四年(公元369年)至太元元年(公元376年),秦军灭燕国、平仇池、下蜀川、覆凉国、攻代国。七年连下五国,是何等的骁勇善战。
今百万秦军威逼晋国,区区八万北府军,纵是神兵附体,以一当十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战场凶险,若是再让马文才留在北府军只会白白送命。
“装病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大战在前,他唯有用孝道人伦才能合情合理地将马文才从前线调出。
马康知道轻重连连点头,问道:“府君既然病重,那同祝家议亲之事要不要暂停?”
马泽启暗自盘算,万一晋国败了,他手下的兵马加上祝家的粮草,退能自保,进能割据。
如果不借着地缘优势,抢先以结亲的名义把祝家这块肥肉吃进嘴中,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马泽启:“没听过冲喜吗?等文才娶到祝家小姐,我这病就该好了。”
“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梁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有气无力。
吕嬷嬷给她擦去脸上的虚汗后,端起桌上的药碗,说道:“夫人说什么胡话,不过就是小小的风寒而已。”
“公子也真是的,一介书生又是家中独子,偏偏去投军,留您一人在家,病了也不能侍奉汤药。”
“如今形势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您该怎么办啊!”
喝完一碗热药,梁母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靠在床上,说道:“保家卫国乃是男儿重任,山伯没有愧对老爷的教导。”
吕嬷嬷:“光咱们小老百姓保家卫国,那些达官贵人又在做什么?”
粮价一日高过一日,为了囤积居奇,现在干脆不卖了,只想着等大战一起,赚波大的。
各种药物也跟着涨价,比平日里贵了三倍。再这么下去,不知又有多少人卖儿鬻女。有些人干脆占山为王,到处烧杀抢掠,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梁母是个通透的,说道:“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若我是个男子,到了这个时候,恨不得上阵杀敌。”
吕嬷嬷对此很不买账,嘟囔道:“夫人投错了胎,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说完又想起梁母的病,感觉不吉利,连连呸了几口。
药劲上来,梁母打了个哈欠,逐渐睡去。
而吕嬷嬷则是关上房门,走到了隔壁,将袖中的一封信递出,“麻烦送去京口。”
“病重?”刘郁离看着从郁离山庄情报人员传来的密信,脸色凝重。
就在此时,马文才手中同样握着一封信,急匆匆闯了进来。“郁离,我要回钱唐。”
见马文才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刘郁离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文才:“我爹病重。”
第138章 大战起(双更)
听到马文才说马太守病重,刘郁离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瞥见马文才怀疑的目光,刘郁离拿起之前放到桌上的另一封密信递给马文才。
“马太守盯上祝家粮草,有意与祝家联姻。”
“祝家庄遭遇山贼围攻,银心持主上令牌调娘子军一千,解祝家庄之危。”
“祝英台说服祝老爷,向朝廷捐献十万石粮草,以充军粮。”
一系列关键信息撞入马文才眼眸,此时他倒是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
如果他爹真的病重,哪里还有心思同祝家议亲,分明是想用这种手段骗他回去成亲。
刘郁离向来是个谨慎的性子,说道:“你别担心,若兰已经动身回去了。如果马太守真的病了,谢掌柜必然会请若兰出手。”
马太守是假病,而梁母是真病。谢若兰收到会稽、上虞传来的两封密信后,立即派人将信送给刘郁离。同时起身赶往会稽,一来替梁母看病,二来需要在战前将郁离山庄的大批物资运输到京口。
马文才扫了一眼另一封密信,上面提到梁母病重之事,又想起银心一个丫鬟手中居然有刘郁离的私人令牌,说道:“你倒是周全。”
祝英台、梁山伯身旁都安插了人手,随时替他们排忧解难。
刘郁离挑眉一笑,说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梁祝每人还能给她打四十年工,六十岁退休刚刚好。当然,退休后,也不是不能再返聘。
马文才:“你总是喜欢将真心藏在利用之后吗?”
有时她是那么的坦然,伤人的话从不忌讳。有时又总是藏起自己,不让任何人窥探。但他能感受她的真心,或许这就是他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原因吧!
刘郁离脸色微红,视线游移,随即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挺直脊背刚想说什么,就见杨大虎从帐外闯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懊恼。
“梁山伯遇刺,身受重伤。”
刘郁离怀疑自己听错了,梁山伯又不是主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行刺他?来不及多问,当即令杨大虎带路,匆匆赶去查看情况。
马文才紧随其后,等三人赶到时,梁山伯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如土色,嘴唇青黑,军医正在诊脉。
“伤势如何?”刘郁离看向军医。
军医收起染血的纱布,说道:“匕首有毒,估计熬不过今夜。”
刘郁离脸色一白,她叫杨大虎来军械库找梁山伯,便是想告诉他,梁母病重之事,有意让他归家探望,却没想到梁山伯遇袭,性命难保。
从腰间荷包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军医,问道:“姚大夫,您看看这颗解毒丸能不能用?”
这是谢若兰为她准备的,说是能解百毒,因其中的一味药已经绝迹,天下间仅此一颗。
姚军医将药碗倒出,花生粒大小,上面还封着一层蜜蜡,用指甲小心抠掉一点蜜蜡,先是嗅其味,闻到一些常用解毒药草的味道,取过一点药渣,置于舌尖,慢慢品尝。
不多时,眼睛一亮,说道:“有用,足够保命。”
姚军医将解毒丸给梁山伯服下后,带着侍从退走。
刘郁离看向一旁的司金中郎将谢明,问道:“怎么回事?”
谢明递上几张图纸说道:“都是这东西惹的祸。”
此事还要从梁山伯成为刘郁离帐下主簿一事说起,梁山伯负责文书一事,工作比较清闲,有一次遇到了军中负责管理军械的司金中郎将谢明,听到他说起樊城守将苟苌。
提起苟苌就不得不说起他发明的飞云梯、冲车是如何在五年前的襄阳之战中大放光彩的。
谢明感叹,如此攻城利器,偏偏掌握在敌军手中,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襄阳沦陷,晋人左衽,愧对先祖。
梁山伯本就擅长制造各种器械,要不然刘郁离也不会专门把他从书院忽悠到军营。
他对飞云梯、冲车十分好奇,于是询问谢明是大致模样。
听完谢明讲述,梁山伯说了一句话,“好像也不难。”
谢明当时就怒了。自打秦军利用飞云梯攀上襄阳城墙,冲车撞开城门,晋军负责军械制造的匠人,没少在这上面花心思,想要将其复制出来。
然而,晋军造出的飞云梯虽然能高高竖起,但根基不稳,稍微遭受一点攻击,立马散架。
自己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搞出来的东西,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不难,无疑是挑衅。
谢明:“不难,那你做出来一个我看看?”
本来是反问的一句冷嘲热讽却被梁山伯听成了邀请,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又写又画。
不一会儿,谢明看到了飞云梯的图纸版。
梁山伯仍不满足,“梯子的形状,重心不稳,不如下面再多添一条腿,变成三角结构。这个位置可以设置一块挡板,防止攀登之时来自上方的攻击……”
就是加完这些东西看着不像云梯,反而像竖起的马车了。或许该改个名字叫飞云车。
听到此处,谢明两眼放光,就是你了。
在刘郁离养伤之时,她手下的主簿被谢明挖了墙脚,自此扎根军械库。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骑马赶赴荆州之时,北府军的飞云车从水路运往了江陵。
梁山伯发现自己违背了昔日诺言,研制出了诸多攻城器械,再想抽身已是不可能。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谢明看出了梁山伯的善良本性,无师自通了刘郁离的那套道德绑架的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后来,晋军收复襄阳,苟苌见到了改良版的飞云车大为恼怒,传令秦国间谍查出此人身份,格杀勿论。
隐藏在北府军中的间谍,很快查到了梁山伯身上,计划下手时,发现了梁山伯对楼船的改造图纸。
当前水战第一利器当属楼船,船体三到四层,高十余丈,能载千人,船体配备女墙、弩窗、矛穴等设施,攻防兼具,堪称水上城堡。
楼船的缺点是体型过大,航行速度慢,不易调转方向,只适合在大江大河作战。
而梁山伯将楼船与车船相结合,增加楼船的灵活性,同时以东晋杜弢创造的桔槔(相当于投石机)为灵感,于船上增设六处高达五十尺的拍竿。
拍竿顶端悬有巨石,一旦有敌船靠近,放下拍竿机关,长竿自动落下,悬挂的巨石像是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狠狠砸向敌船,将其击沉。
此外,梁山伯还对楼船进行简化,模仿海鸟,设计出一种轻便灵巧的海船,两侧设浮板,极大增强了抗风浪能力,弥补了楼船机动作战不强的缺陷。
能被选作间谍的就没有笨的,能混进北府军而不被发现的,更是聪明人。那个秦国间谍一看到两份图纸激动万分,秦军最大的缺点是不善水战,若能得此神兵利器,如虎添翼。
他一直耐心等待,等着梁山伯彻底完善好两份图纸,再夺宝杀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梁山伯虽然憨厚朴实,但有一点强迫症,图纸的摆放从来是有顺序的。
一开始梁山伯发现图纸被人动过,还以为是谢明的手笔,没太在意,直到他拿着图纸走出库房,意外发现守卫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扫过图纸,起了疑心。
梁山伯是个老实人,脸上的表情哪里能瞒得过最会察言观色的间谍,那人一见自己暴露,先是杀死另一名守卫,随即对梁山伯痛下杀手。
要不是杨大虎受刘郁离之命,前来找梁山伯,撞破了此事,梁山伯就要当场丧命了。
刘郁离看到图纸上的东晋版“五牙舰”与“海鹘船”,顿时了然。
五牙舰可是要到隋唐才出现的水战利器,历史上杨素凭借此船舰灭掉了南朝陈国。
可以说是,宋代之前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最高水平,集大成之作。
梁山伯不愧是书中男主,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出来。
刘郁离:“还来得及制造这些战船吗?”
现已是九月初,历史上十月秦军就会强渡淮水,展开攻击。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能造出五牙舰?
谢明:“我早有准备。”
几个月前,梁山伯提出构想时,他就做好了前期准备,船舰已经差不多了,只差在上面安装各项装备了。
谢明至今心有余悸,只差一点点梁山伯这个军械天才就折损了。“你放心,从今日起,我亲自守着梁山伯。”
杨大虎见梁山伯受伤,出手时失了分寸,竟然将间谍一锤砸死,现在线索全断了,暂时只能通过摸排手段,探查谁是此人的同谋。
“真没想到铁桶一般的北府军中竟然也混入了秦军间谍。”
听闻谢明的感慨,刘郁离暗自腹诽这算什么,你家长辈谢丞相可是把人安插到苻天王身侧了。
此时,长安城中,朱序正陪在苻坚身侧,等待着御驾出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看着苻坚身旁的一群人,心底泛起涟漪。
左侧一个晋国降臣朱序,右侧前凉国国主张天锡,前线还有前燕国的慕容垂、慕容伟。再有一个羌族的姚苌,先投晋国,后奔秦国。
石越忍了又忍,终于趁着临出发前陪着苻坚上厕所的工夫,开了口,“陛下身侧皆是异族、降臣,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苻坚也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了石越的担忧,对于自己人,他向来宽厚、坦诚,反问道:“爱卿觉得朕御驾亲征,把他们留在长安城中更合适?”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石越莫名想起这句话。
留下也确实不合适,别说异族了,就是那些姓苻的宗室平均三年造反一次。为了应对这个问题,苻坚不得不分遣宗室亲贵,让他们带着十五万氐族百姓,分镇各地,又将鲜卑、羌族等异族迁入关中。
大军南下,皇帝御驾亲征,将这些人留在长安城中,万一有人兴致来了,登高一呼,长安城还是氐族的长安城吗?
为此,苻坚将从前跟着他的一众氐族将领,包括几个儿子,一半分封到各地,就是为了防范异族有二心。
等苻坚刚刚坐上九龙玉辇,忽听得一声捷报,“我军攻克郧城!斩杀晋国大将王太丘!”
秘书监朱彤从传令官手中接过战报,双手呈上,苻坚打开一看,原来是慕容垂率领三万大军成功拿下郧城。
最开始苻方、慕容垂、姚苌等人统领十万大军本是想在五月份奇袭荆州,谁知刘郁离将此情报带回了晋国,并且横插一脚,鼓动桓冲先下手为强,成功收复襄阳。
失去襄阳做依靠,奇袭荆州的计划就此夭折,行军途中接到樊城守将苟苌的求救信后,几人商量一番后决定,苻方带着辎重正常行军,姚苌率一万骑兵先行赶赴樊城,慕容垂率三万步兵偷袭郧城。
郧城靠近桓家军的大本营江陵,一旦此地有变,襄阳的桓家军必然要撤出部分兵力回防,相对应的樊城面临的军事压力则会大大减轻。
果然,在发现秦军的异动后,桓家军中的其余三路大军开始撤回上明,镇守荆州。
“未出长安先有捷报,看来老天也支持朕收复吴地,一统天下。”苻坚将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递给一旁的臣子。
朱彤则是趁机进言道:“此乃天意!待到陛下统一南北,回驾途中当封禅泰山,以告天地,彰我大秦万古功业!”
此时,围绕在苻坚御驾周围的羽林郎无不昂首挺胸,他们多是良家少年,富饶子弟,一个个面容俊秀、身量高挑,如珠如玉,自带光芒。
暗自为自己的选择心喜,此番追随陛下平定东吴,当建功立业,名扬天下。
众羽林郎齐声道贺,苻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重回那些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
而此时,建康城中亦是歌舞升平的美好景象。
谢安在乌衣巷亲自设宴,答谢那些主动捐粮、献财的豪商、富户。
作为第一个出头的豪商,祝老爷位列第一排,哪怕身着建康云锦,腰佩羊脂白玉,心中依旧有些怯懦,于是越发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祝英杰与一身男装的祝英台陪坐在祝老爷身后。相比于祝老爷的紧张,祝英杰无疑镇定了不少,而祝英台则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这样的祝英台让祝老爷隐隐觉得有些陌生,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女扮男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何以这般从容。
祝老爷有点骄傲,觉得女儿清凉书院没白去,通身气度不亚于王谢贵女。又有些担忧,怕有人戳穿女儿身份,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但这些小心思,随着名动天下的谢丞相出场,悉数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南望去,只见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须发微霜,头戴青色莲花纶巾,身披白鹤流云大氅,履版而前,行步有威,风神秀彻,飘飘然如天人临世。
你能在他身上窥见山之宁静,水之淡泊,也能看到金之肃穆,玉之风流。入山林则为隐士高人,居庙堂便是良臣贤相。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以前人说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权当是溢美之词,如今看来却是当之无愧。”
另有人附和道:“同样是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位居高位,妙善玄言,但谢丞相可不是那种不做实事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不少人知道此人话中的另一位不做实事的是指琅琊王氏的王衍(字夷甫)。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仿佛是为王衍量身打造的。
西晋时,以丞相王衍为代表的大臣被后赵皇帝石勒俘虏时,石勒曾问王衍一个问题,“晋国的朝政何以如此腐败?”
王衍答曰:“我又不想做官,哪怕为官多年,也从不过问政事,晋国朝政腐败与我有什么关系?”
石勒从奴隶到皇帝,一生见过很多人,但王衍这种能把尸位素餐说得这么好听的,他是第一次见,当即戳穿了王衍的谎言。
“你名扬四海,少年时便是高官厚禄,却说自己不想当官作宰,执掌朝政,简直是天下奇闻。破坏天下的,正是你们这种人。”
当晚命令士兵把王衍等人赶到墙角,推倒墙壁,尽数填杀。
临死之时,王衍终于顿悟,感叹道:“我们纵是没有古人的聪明,但平时如果不崇尚浮虚空谈,努力匡扶天下,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或许吸取了前辈的经验教训,谢安主政时,儒道互补,对上调和司马皇室与门阀士族之间的关系,对下积极减免赋税,赈济百姓。
例如,建元十一年,三吴水旱成灾,诏令开仓赈贷,免除义兴、晋陵、会稽三郡一年租税,其余各郡免除半年。
建元十二年,免除士兵全部赋税。
建元十五年,下令御用供养一律俭约,皇亲国戚以及百官俸禄全部减半,劳役及其他开支非军国所需者一切暂停。
建元十六年,大赦天下,免除太元三年以来百姓拖欠的所有赋税、徭役、债务,赈济孤寡穷困。(出自《晋书》)
桩桩件件,凝聚人心,上下安和,政通令达。
谢安举贤不避亲,任命谢玄为北府军统帅,曾多次击败秦军入侵。叔侄二人,一个在内,稳定朝政,一个在外,力拒外敌。
秦军大兵压境的消息传来后,晋国上下虽有恐慌,但仍在正常的可控范围内。
当谢安龙行虎步,一路走来。众人心中纷纷浮现出一句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从容镇定从不是凭空而生,而是经过了漫漫时光的验证。
祝老爷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正视,呼吸都开始变得谨慎,手心满是热汗。
祝英杰袖中的拳头握紧,第一次意识到富贵二字的真正含义,祝家只有富裕而不显贵。
二人激动中隐含羡慕的表情让祝英台瞬间明白了很多,多到有些迷茫。
明明她才是他们最亲近的人,为何她的一言一行对他们的影响却不如一个外人?
之后,谢安所说的话,华丽盛大的歌舞,美味奢侈的佳肴,祝英台都无心关注,全部的心思沉浸在刚才的疑问中,始终找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谢安举杯说道:“今日本想只谈风月,不论政事。但老夫的侄女提醒了一句,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大家对有些情况不甚了解,心存忧虑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老夫便同大家交个底。”
众人的目光无不投注于谢安身上,但他神色宁静,声音和缓,没有一丝波动,“此战晋国必胜!”
此话一出,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怀疑,但谢安无与伦比的威望,无人敢当众出声质疑。
谢安环顾一周,继续说道:“晋乃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此乃天时。”
“秦军跋山涉水,远道而来,我军依靠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此乃地利。”
“至于人和,更不用说了。今日大家同聚于此,已是最好的证明。我军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此战必胜!”
“若无必胜的决心,老夫又岂有闲情雅趣召开宴会,与诸君同醉。”
之前的话,众人还当成场面话,但谢安的最后一句却让大家宽心不少。
若真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谢安还能如此悠然自得吗?
谢府上下,无论是谢安本人,还是谢家子弟,又或是众仆从,一个个皆是心平气和,无半分忧色。
在谢安说话之时,谢家几个孙辈,大的乃是谢玄之子,年不过十五,小的只有七八岁,一个个喜笑颜开,正在为热闹的宴会而欢喜不已。
到了此时,祝老爷也敢低声开口说话,“此言不假!”
旁边一人点点头,“谢家人有一半都在前线,如果没有必胜的决心,丞相大人会送自家人上去吗?”
此话一出,更有人附和,“当官的都不慌,我们就更不用怕了。”
他们这些宾客,虽然家资不菲,但若是比起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则是小巫见大巫,王谢两家都没收拾包袱跑路,可见问题不大。
问题真不大吗?反正北府军这边问题大了。
谢玄刚回到军营就收到郧城陷落的消息。
慕容垂在等到慕容伟所部来接防后,继续向纵深进发,目前已经移师到了漳口。
与此同时,苻融率领的大军进军颍上,开始强渡淮水,猛攻淮南。
接连不断的噩耗,逼迫谢玄必须尽早做出决断,荆州与淮南,北府军只能选择救援一处。
若是桓冲还在,谢玄自然不用担心荆州,只需要出兵淮南,阻拦秦军就好。但现在西线,秦军捷报频传,一旦桓家军拦不住慕容垂的大军,秦军就要顺流而下,威逼建康了。
稍作思考,谢玄还是选择了相信桓家军,选择出兵淮南,对上苻融的中路军,但环顾一圈,久久没有说出命令。
最后视线定格在龙骧将军胡彬身上,说道:“寿阳危急,你领五千水军前去救援。”
五月份收复襄阳时,胡彬曾与桓冲大军相配合,领兵进攻下蔡(寿阳一带),熟悉当地情况,选他比较稳妥。
刘郁离嘴唇微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历史上,胡彬晚了一步,反被秦军围困,因此,北府军不得不提前与秦军展开惊天对决。
她曾想过早点提醒谢玄,但顾虑重重,如何解释,有没有人听都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寿阳不失,秦军就不会越发膨胀。舍得,舍得,不舍寿阳,难钓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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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那天拖欠的一更,之后补万字更新。
第139章 寿阳陷落
十月十七日,胡彬自接到谢玄命令,随即统领五千水军沿着淮水,逆流而上,奔赴寿阳。
寿阳地处淮水区域,连通南北,乃是军事要塞,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此战略要塞,谢安自然不会没有安排,早在秦军出动之时,已经传令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死守寿阳。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徐元喜、王先连同城内三万大军,碰上三十万秦军,再是浴血奋战,也无力回天,还没等到胡彬的援军,就已被秦军攻下。
“报!十月十八日寿阳陷落!守城将领已被秦军俘虏!”
手中的军报被大掌攥成一团,胡彬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依旧迟了一步,眉头紧皱,看向身旁的参军诸葛侃、别将何谦。
诸葛侃看着淮水区域的行军图,指着其中一点说道:“驻守硖石城,伺机而动。”
硖石城地处寿阳西北硖石山上,此山地势险绝,中有淮水流经,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乃是守卫寿阳的天然屏障。
更重要的是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与战略意义,山上两侧设有两座城寨,便于军队驻扎,此处距离寿阳城仅有二十五里,便于观察战局,随时出兵。
何谦:“若是寻到机会,我军可以沿着淮水,直达寿阳。”
话虽如此说,但几人对此却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双方兵力太过悬殊。就算他们没来迟,多五千水师难道就能改变战局吗?
这些话,胡彬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只是带着众人退守硖石城。
十月二十日,与晋军的消沉悲观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秦军大营。
刚刚攻下寿阳重镇,军营内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伙头兵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庆贺大捷,今日的伙食比平日丰盛了数倍。
有人烹羊宰牛,有人劈柴挑水,红艳艳的炉火灼灼燃烧,几十口大锅水汽沸腾,大半的军营都被食物的香气笼罩。
中军帐中,苻融正带着一众将领,商量战后事宜以及后续的作战计划,忽然斥候来报,“晋军援兵已至,现驻守硖石城。”
斥候将已探明的情况一一道出:“领兵之人疑似北府军大将胡彬,约有几千人,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侦查。”
苻融:“北府军可是个难缠的对手。诸位有何良策?”
硖石城的晋军就像一颗钉子,随时有插入寿阳的风险。
镇北将军梁云当即请命,“给末将两万兵马,不出三日即可拿下晋军。”
扬州刺史王显对此十分赞同,孙子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梁云率领几倍的兵力,哪怕晋军占据地势之利,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但要是围攻晋军,还需要做一件事,想到此处,王显开言道:“我军可以再派一路人马,绕到晋军身后,断其后路。”
如此一来,便是瓮中捉鳖,十拿九稳。
卫将军梁成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伸手指着不远处的洛涧,说道:“此处乃是设伏的好地方。”
有山有水,一来便于隐藏伏兵。二来适合安营扎寨。三来此处溪涧连通淮水,秦军可以在此处高树营寨栅栏,用以截流、隔断淮水,拦截胡彬的后撤之路。
苻融看向卫将军梁成,严肃道:“你亲自领兵五万屯于洛涧,只围不攻。”
前有二十余万主力大军,后有五万伏兵,这一次叫晋军插翅难逃。
梁成猜测道:“将军是想要耗尽胡彬粮草,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晋军?”
苻融伸手指着北府军所在的京口,说道:“如果谢玄知道了胡彬被围困之事,他有两个选择,一是袖手旁观看着我军吃掉寿阳后,再吞掉胡彬这支军队。二是出动大军,救援胡彬,与我军全力一击。到时候我军背靠寿阳,一不缺补给,二则以逸待劳,未尝不能一战而胜。”
无论谢玄怎么选,吃亏的都不会是秦军。放弃胡彬,八万北府军失去数千人,相当于自断食指。选择救援,七万余人对上三十万秦军,有来无回。
苻融的战略,众将领看得分明,皆以为高明。
梁成更是预言道:“以我对谢玄的熟悉,他必然会选择救援胡彬。”
两军之间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若是任由秦军吃掉胡彬,还不如尝试能不能救回这根食指。
乌衣巷的歌舞犹在继续,宴饮酣处,有一将领身着盔甲,腰佩长剑,从门外直入院中。
不多时走到谢安面前,看到谢家的热闹景象,愤懑之色,难以遮掩。
他们在前线打生打死,而这些高门大户却是醉生梦死,歌舞升平,怎能不令人心生忧愤?一想到桓将军派他来的用意,心底更是愤恨难平。
谢安好似全然没有看到一样,视线停留在众舞女身上,说道:“继续舞!”
因来人而打断的丝竹声再次响起,院中粉衣绿裙的舞女再次摆动柔软的腰肢,纤细白皙的手臂舞动红绸,织出一片灿烂云霞。
然而,宾客的心神早已被来人吸引,尽数凝视着那位将领,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谢安饮下一杯酒,带着三分醉意,眼神迷离,问道:“桓将军派你此有何要事?”
众宾客没想到谢安会毫不避讳的当众询问,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一丝消息。
或许是因为丝竹声太过吵闹,或许出于对谢安的不满,那人大声喊道:“桓将军忧心建康安危,特命属下带来三千精兵支援建康!”
众人一颗心被此话高高吊起,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谢安好像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桓将军忧心建康安危,特命属下带来三千精兵支援建康!”将领以更大声音复述了一遍,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祝老爷由喜转忧,对着祝英台低声说道:“英台,你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碍于其余人在场,祝老爷没有说得太过明白,实则是在质问祝英台认为晋国必胜,祝家当在国家危难时雪中送炭,慷慨解囊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祝英台:“父亲继续看下去就是。”
只见谢安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微微颔首,似乎为精彩绝伦的歌舞而陶醉,朝着将领摆摆手,说道:“朝廷各项安排已经妥当,建康战事一切无虞。”
“桓将军守住西线即可,你们哪来的哪去!”
祝老爷擦去额上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不要兵好,不要兵才说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建康城十分安全,秦军根本打不到这里。
场上宾客与祝老爷一般心思的不在少数,认为谢家就在建康,如果真的有问题,谢安一定会留下这些精兵强将保卫都城。
不留,说明完全用不到。四舍五入,那就是此战晋国必胜。
之后,谢安的举动更是印证了众人猜测,宴会过后,这位风流丞相,时常呼朋唤友,或是外出游玩,登高望远。或是宴饮集会,通宵达旦。
有心之人早已注意到,城中的物价均已恢复到正常水平,那些四起的盗贼恍若昙花一现,消踪灭迹。
晋国境内宛若静水,没有一丝波澜。
但是,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场足以粉碎晋国的风暴已经悄然来袭。
十月二十八日,北府军营,中军帐。
三日前,在胡彬传来寿阳陷落的战报后,中军帐的灯火彻夜未熄,从一开始的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商讨对策到最后所有人揉着眉头走出军帐。
一连三天,寿阳那边再无任何消息,很明显胡彬所部已经被秦军围困,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城。
北府军营,谢玄带着众将领,讨论了数日,始终没有一条切实可行的对敌之策。
胡彬是北府军大将,军中能压过他的只有刘牢之、孙无终二人,而他们已经被调去西线防守。
若非如此,谢玄当日也不会选择将救援寿阳的重任交给胡彬。但没想到秦军的速度太快了,从强渡淮水到拿下寿阳,仅用了三日。
剩余的将领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太过年轻,经验不足。面对如此困境,哪怕是谢玄也无计可施,沉默了许久说道:“都说说自己想法吧!”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兴许有人智计更胜于他,能想出破敌之策。
后军将军高衡左顾右盼,见没有开口,暗叹一声,说道:“我军必须出兵救援胡彬。”
这是大方向,先确定了。
幽州刺史田洛:“怎么救?”
苻融的三十万大军就在那里等着,胡彬本是去救援寿阳的,现如今寿阳没救成,还要派人救他们,若是下个领兵的将领再救援不成,北府军兵力会被严重分散,面对秦军别说赢了,恐怕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冀州刺史刘轨明白胡彬不得不救,但如何救真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这样的重任谁能承担?
马文才自知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少年人说话,站在人群后,静默听着。
“末将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心头闪过一丝希望,待看到说话之人,那丝希望转瞬破灭。
无他,说话之人太年轻了。
随着刘郁离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其余人才注意在一众三四十的中年将领中,还有两名小将,年轻得格格不入。
刘郁离:“两军实力悬殊,现如今只能智取。”
又是一句众人心知肚明的废话,对于剩余的话,田洛、刘轨提不起半丝兴趣。
谢玄瞥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先说说看。”
刘郁离先问了一个问题:“胡将军的粮草应该不多了吧?”
当初为了尽快抵达寿阳,胡彬所部没有带太多辎重,原计划是到达寿阳后,于当地补给。现在被困硖石城已经数日,想来所剩粮草不多。
高衡:“此事还用你提醒?”暗指刘郁离一直在说废话。
刘郁离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此事被秦军知道了呢?”
田洛十分不满,质问道:“两军交战哪有把把柄主动递给对方的?这是在救人还是害人?”
谢玄多少猜到了刘郁离的意思,“你想诱敌深入?”
刘轨完全不能赞同这种纸上谈兵的策略,说道:“如果秦军只有十万人,此法尚且可行,但三十万秦军,北府军吃下也是撑死的命!”
蛇吞象,吞下去也活不了,结果只能是大象破腹而出。
刘郁离摇摇头,“我的目的是将苻天王引到前线来。”
这算什么方法,还嫌苻融的大军不够多吗?何谦当即怒斥道:“荒唐!寿阳已有三十万大军,再加上苻皇的十万大军,这仗都不用打了!”
田洛瞅了刘郁离一眼,怀疑这么一个傻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刘轨则是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年轻人啊!”
就连向来了解刘郁离的马文才也猜不透她的用意,眼中满是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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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谢丞相,请叫我谢影帝,我要往死里演。
晚上的谢丞相,加班,加班,加不死就往死里加。
第140章 军令状
刘郁离两次外出执行任务,与北府军其余将领仅是有过照面,每次立功,因涉及隐秘,均未对外公布战绩,众人还当这是哪个门阀士族送进来镀金的小白脸。
但谢玄对刘郁离的底细知道得更多,不认为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蠢人,用目光示意刘郁离继续说下去。
“不是诱敌深入,而是调虎离山。”刘郁离眼神一暗,说出一个阴狠毒辣的计划,“暗设伏兵,劫杀苻皇。”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看到恶鬼于佛前骤现,惊惧至极。
高衡看着刘郁离,眼珠几欲脱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田洛汗毛竖起,哆嗦一下,眼中盛满了对刘郁离的忌惮、恐惧。
刘轨默默拉开了同刘郁离的距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谢玄抬眸,深深打量了刘郁离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可名状的异常生物。
马文才第一次发现他好像从未看清过眼前人,掀开层层面纱,最后所窥见的只有一抹剪影,隐藏在无边迷雾之中,令人颤抖。
谢玄一张脸肃穆到极点,声音比寒冰更冷冽,冷冽到凌厉,“这样的话绝不许再说,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刘郁离知道众人的畏惧源于什么,源于她以卑犯尊,无法无天。
谢玄:“先不说能不能做到。若是苻天王死于晋人暗杀,百万秦军必然血洗晋国。”
无论是成,是败,只要直接对苻坚出手了,晋国就要承担秦人的雷霆之怒,血海深仇。
战场上的交锋,成王败寇,无可厚非。但以这种阴暗恶毒之法谋害一国之君,必然为世所不容,晋国乃是正统,更不能做此等败坏纲常伦理之事。
真正的乱世还没开始,此时无论是东晋,还是前秦,都还对天潢贵胄、门阀士族保留着最后的道德体面,等到孙恩血洗王谢两家,刘裕屠灭司马皇室,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笼罩在贵族身上的万丈光环才被打破,世人惊觉,生死之前,无贵贱。
跳过终极必杀技,刘郁离还有另一个选择,“胡将军粮草耗尽,北府军意欲倾巢而出,救援胡将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诸位是苻融会怎么做?”
不用思考,高衡心中已有答案,抢在北府军到达前先行拿下胡彬。
马文才:“在秦军看来,这是一次速胜的机会。”
只要拿下胡彬所部,三十万大军对上七万多北府军,怎么看都是秦军赢。
刘郁离:“兵贵神速,苻融一定会尽快出兵,企图一举击溃我军主力。”
拿下北府军等于提前结束大战,这样的诱惑,在秦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有人能拒绝吗?
田洛快被刘郁离绕晕了,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索性问道:“敌众我寡,本就兵力悬殊,为何还要引来苻天王的大军?”
刘郁离:“田将军错了,苻天王来了,不等于十万大军来了。”
“此时,苻天王驻跸在项城,距离寿阳五百多里,哪怕出动骑兵,少说也要三日。等苻天王赶到,苻融的中路军与北府军的交战或许已经结束,御驾亲征就失去了意义。”
苻坚御驾亲征就是想着一战平定天下,这一战,他必须亲自参与,拿到举世无双的荣耀,才能名垂千古,媲美始皇。
要不然他安心在长安城中等着,岂不是更安全、更稳妥?
马文才补充道:“秦军最近捷报连连,又刚拿下寿阳,最是志得意满时,以苻天王好大喜功的性格,极有可能亲率先锋部队,驾临寿阳。”
既然是先锋部队,那人数必然不会太多,要不然拖慢行军速度,苻天王就赶不上参与决战了。
刘轨:“就算苻皇如你所料,只带了一支先锋队,那他与苻融的军队会合。皇帝御驾亲征,秦军士气高涨,我军岂不是难上加难?”
此计都不是画蛇添足,而是妥妥的帮倒忙。
在刘郁离听来,这个问题等同于“你怎么知道苻坚不是李二凤,而是明堡宗?”
刘郁离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基于历史剧本,知道苻坚在大战中的各种谜之操作,才想着将人引来前线,拖秦军后腿。
但这些不好解释,只能说:“现在的苻天王,已不是早年英才伟略的雄主,秦军五年灭七国,有识之士都能看到秦军强大背后的精疲力竭,而苻天王却沉浸在过往的荣光中,认为秦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若非如此,苻坚也不会信心满满地攻打晋国,还想玩御驾亲征的把戏。
“如果苻天王没被速胜迷昏了头,他就不会按照我预测的一般,撇下大军,亲赴寿阳。”
刘郁离继续耐着性子,解释其中原理,“如果苻天王不在寿阳,秦军只有一个任务,打败我们。而苻天王在,秦军就多了一个任务,保护苻天王,甚至这个任务远重于原本的任务。”
苻坚就是水晶高塔,一旦放到前线,秦军的首要任务就成了保护我方高塔不受敌人威胁。
否则,这一战秦军赢了也是输。
高衡听懂了,“这不相当于为秦军戴上镣铐吗?”
苻坚一来,变相分割了苻融的兵力。原本三十万兵力,现如今要抽出一半,保护皇帝,换言之,北府军的对手少了一半。
七万多人对上十五万,这样的仗,北府军打过很多次。
田洛:“这个计划太过冒险,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会满盘皆输。”
如果苻天王没来,或者是带着十万大军一起来,北府军还是一样输。
刘郁离也知道这项计划容错率太低,但凡苻坚不是这个性格,她都不会这么做。问题是双方兵力悬殊,赌一把还有希望,不赌,真是死路一条。
知道剧本又如何,没有人会听她的。救援寿阳这样的重任,哪怕她主动请命,谢玄也只会选胡彬,不会轻易动用一个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在苻坚从项城到寿阳的必经途中设伏劫杀,才是最有效的,只可惜众人都不同意。
刘郁离没有多解释什么,抬头看向谢玄,他是三军统帅,一切都要遵从他的安排。
谢玄:“其中涉及很多细节,如何将消息传给胡彬,让他配合我军行动。如何保证苻天王一定会撇下大军,御驾亲征?”
刘郁离:“末将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就有办法做到。”
早在两年多前,她就把人手安插到了寿阳,除了明面上的豆蔻阁,京墨还率领五百人一直潜伏在寿阳一带。
谢玄不问刘郁离具体方式,只是问道:“你可愿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一旦立下,白纸黑字,完不成任务就会被依法处置。
刘郁离太过年轻,资历也不足,若要将此重任托付于他,不拿出点诚意,恐怕难以服众。
马文才注视着刘郁离,眼中满是无法说出的劝阻。
刘郁离却是后退一步,撩开衣摆,单膝跪下,从容道:“愿依军法。”
谢玄看向其余人,问道:“诸位可有意见?”
众将领纷纷摇头,临危受命这样的重任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担的。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再想进一步已是万难,与其冒险,不如守好现有的东西。
谢玄转向刘郁离,审视着这位历来喜欢兵出险招的小将,说道:“我只给你五千人,骑兵。”
北府军总计八万人,其中六万为步兵,一万骑兵,还有一万是车兵与弓弩兵。
一万骑兵又分为七千的轻骑、三千的重骑。
按照刘郁离的计划,若想营造兵贵神速的紧迫感,倒逼苻坚不带大军上路,给她的五千骑兵,只能是轻骑。
轻骑的优势在于机动作战能力强,但重骑才是冲锋、突袭的好手。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刘郁离身形微微一颤,低着头,无人能窥见她的神情。
马文才脸色一沉,握紧拳头,便要上前一步,却被刘郁离拉住衣袖,低头窥见她眼中的决绝,唯有用力咬住牙关,薄唇紧紧抿起。
高衡、田洛、刘轨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没想到在对方愿意立下军令状的情况下,谢玄只给五千骑兵。
北府军全军出动,此计划还有三分胜算,五千人别说完成救援任务,就是到了硖石城走一圈,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是问题。
如果五千人能突袭,那胡彬还用等待他们救援吗?
谢玄分明是将这个计划当成一次试探,成了最好,不成,北府军还有一战之力,只可惜刘郁离连同那五千人,恐怕要步胡彬后尘,一去不返。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刘郁离仅是平静地回应了一个“是!”
马文才上前一步,朝着谢玄说道:“末将请命与刘郁离一同行动。”
此话一出,不少小将领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不需要再抽调其他人了。
谢玄点点头表示应允,扭头看向刘郁离,问道:“你打算什么出发?”
刘郁离:“明日。”
谢玄:“你带五千骑兵先行一步。三日后,大都督与我率领七万大军出发。等到大军围攻寿阳,与秦军主力交战,你则趁机偷袭洛涧。”
此时,刘郁离看出了谢玄的打算,兵分两路,她率领五千骑兵奇袭洛涧,对上梁成,而北府军主力则将赌注押到苻融大军身上。
如此一来,洛涧之战,哪怕她失败了,北府军主力依旧没被分散,面对秦军尚有一搏之力。
整个计划中,刘郁离是最危险的那个,五千对五万,本就是九死一生,若是北府军再没有牵制住苻融大军,到时候前有梁成,后有苻融,刘郁离十死无生。
等众人离了军帐,马文才与刘郁离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初冬的京口风很大,已是夜禁时分,稀疏的火把像是被风吹落到地上的星星,摇曳的火苗不停地挣扎,除了巡逻队偶尔的脚步声,耳旁尽是萧萧风声。
昔日白皙的肌肤染上风霜、烈日的痕迹,精致秀气被一一洗去,枝头的蔷薇成了矗立的山峰。
捋起凌乱的发丝,在别到耳后时,粗粝的指头磨过脸颊,像是掠过寒冰,刘郁离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马文才,想说什么却终归沉默。
马文才没有看她,视线投向远方,除了沉沉夜色,前方什么也没有。临别之际,将一个坚硬却又带着几分温热的东西塞到刘郁离手中,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
手中的东西曾短暂归属刘郁离,又在清澜别院分别的雨夜,物归原主。兜兜转转再次回归,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她抢来的,而是主人心甘情愿送出的。
“今晚的月色很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马文才停住脚步,先是回头看了刘郁离一眼,随后抬头看向天空,空无一物,纯粹的黑,黑到澄澈,纯净,一如对面之人的眼眸。
轻轻一笑,倒好像真有无边月色洒在马文才脸上,朝着刘郁离说道:“明天见!”
刘郁离犹在惊疑刚才“今晚的月色很美!”是她说的吗?只听到马文才的话,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他面朝着她,一步,一步,倒着走开。
十月三十日,硖石城,晋军军营。
帐中仅有胡彬、诸葛侃、何谦三人,三人眼下一片青黑,面色凝重。
诸葛侃:“我军只剩下不足十日的粮草了。”
一旦此消息传出,必然军心动摇,不战而败。
何谦:“军中已有风言风语,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秦军守着淮水,截断了他们的粮道,补给跟不上,而存粮有限。
军队上路时带了多少辎重、粮草根本不是秘密,只要有心人稍微推算一下,便知道结果,纵然省着点用,也撑不了太久。
胡彬:“告诉大家援军最多五日就会到来,同时将沙子装进米袋,当着众人的面,日日报数。”
三人都清楚,这些只是暂时的策略,最多几日便会彻底露馅。
何谦:“恐怕不会有援军来救我们了。”
梁成带着五万秦军彻底锁死了他们的退路,总不至于为了救五千人,而令北府军全军出动,同秦军决一死战。
若是出动的兵力少了,又怎么能敌得过五万秦军?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怎么选都看不到希望。
胡彬一声长叹,说道:“三日后,我率两千人突袭。如果有机会,你们能逃就逃吧!”
诸葛侃:“秦军已设下天罗地网,我们又能逃往何处?还不如拼死一搏,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何谦:“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没想到我老何没有死在牡丹花下,反而与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死在一处,真是可悲可叹啊!”
嘴里说着“可悲可叹”,但脸上却挂着笑容,朝着胡彬、诸葛侃胸口,各自捶了一拳。
三人相视一眼,一同放声大笑,“哈哈!”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胡彬伸出右手手掌,说道:“来世还做兄弟!”
诸葛侃将右掌覆于上,点点头,说道:“来世还做兄弟!”
何谦一边将手放了上去,一边抱怨道:“你俩就不能投身美人,让兄弟快活一把吗?”
诸葛侃的拳头握得咔吧咔吧响。
胡彬则是抬起腿,朝着某人踹去。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将军,有姑娘找你。”
诸葛侃与何谦同时看向胡彬,暗示坦白从宽。
胡彬:“别闹了!这个时候有女子找上门,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秦军早就重重包围了此地,一个女子是如何在五万大军的监视下,来到此处?
诸葛侃敛起戏谑,说道:“先见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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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的计策很简单,就是用决战诱惑苻坚这个长腿的水晶高塔,主动甩开大军跑到前线。一则可以半路劫杀,二则迫使敌人分兵保护水晶高塔。
此计的前提是苻坚是个猪队友,比那个玩御驾亲征,结果把自己变成瓦剌留学生的堡宗朱祁镇,稍微聪明一点。如果换成李二凤,刘郁离肯定不会这么干。
第141章 计中计,局中局
十一月三日,寿阳城,秦军大营。
“禀告将军,我军斥候抓获晋军信使。”
营帐中正在议事的众人暂停说话,苻融摆手命令士兵将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被捆绑着的布衣青年被押送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农妇被推搡着进了军帐,年约二十,粗布麻衣,戴着靛蓝头巾,面色红黑,脸上疤痕交错,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不安地攥着衣角,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
第一个是信使看着没问题,怎么还跟着一个?于是有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抓获二人的斥候李生回禀道:“这是附近的村民,抄小路,进硖石山采药,被晋军发现了。就出了二两银子雇她将信使秘密带出。”
说着将一封书信,连同一块令牌,一并递给一旁的侍卫,信封表面一片空白,没有写收信之人的姓名。
侍卫扫了一眼身份牌,稍作检查,说道:“是晋军的信物。”
随后,打开空白信封,露出一纸血书,确定没有问题后,呈递给苻融。
上首第一行,写着:玄将军麾下,敬禀者胡彬。
负甲执戟十五载,绝笔于硖石孤城。临危受命,救寿阳而不得,反被敌军围困,今敌众我寡,粮草耗尽,恐无再见王军之日……欲五日后拼死一搏,宁为国家鬼,不为贼人将……
苻融阅后,将胡彬的绝笔信递给众将领一览,问道:“你们觉得这封信是真是假?”
梁云:“我看没问题。”
王显:“信中所述与当前情况对得上。”
苻融看向李生,吩咐道:“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讲一遍。”
李生没有遮掩,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自他跟着卫将军梁成屯住洛涧,一直负责监视晋军动向。
为了切断晋军补给,秦军已在所有路口设立关卡,严禁任何人进出硖石城。
今日李生和几个兄弟,照常在硖石城附近山林巡视,忽然注意到某处草木有异动,仿佛有人穿行,便上前一探究竟,发现了二人。
初时,李生也没有在意,硖石城山高林密,生长着许多药材,有村民绕过关卡,偷偷进山采药,也不是没有可能,本想着询问几句,没有问题就将人放了。
谁想到李生刚喊话让人停住,两人不仅不停,反而惊慌失措,一路狂奔,当即引起了他的关注,带着三四个兄弟,追了一刻钟成功二人擒住,并在青年身上搜到了一封书信,打开一看竟是封血书,再结合信中内容,猜到大致情况。
听完李生所言,苻融又看向农妇,问道:“想回家吗?”
农妇点点头,眼神畏惧又闪躲。
苻融:“老实交代,就放你回去。”
农妇微微抬头,偷偷觑了苻融一眼,嘴唇几次嚅动,想说什么,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见状,李生立即训斥道:“再不说,就把你拉出去砍头。”
农妇身子一颤,上下牙齿打架,说道:“俺是大河村的,经常进山采药,今天碰见个当兵的,他说只要能把人带出去,就给俺二两银子。”
此时,另一个斥候李水带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大河村村长带到。”
李水指着农妇,朝着大河村村长问道:“这个是不是你们村的人?”
大河村村长颤巍巍点点头,“是我们村的京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因为不愿意再嫁,就自己划花了脸,靠着采药过活。”
“这张花脸,十里八村都认识。”
确定农妇身份没有问题,苻融放心了,“将人都带下去吧!”
等一并闲杂人等退去,苻融盯着胡彬的绝笔信,说道:“把这封信送给谢玄,是不是能逼他一把?”
到目前为止,北府军还有丝毫动静,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彻底放弃胡彬等人了?
梁成:“此计妙极,谢玄收到了胡彬绝笔信,仍要放弃这等忠义之士,北府军其余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梁云则是进一步补充道:“为了安抚人心,谢玄必须出兵救人。”
不救胡彬,仗还没打,人心就散了。但若是要救人,北府军就要全军出动。
张蚝:“只要北府军出动,定叫他有来无回。”
苻融:“等谢玄的援军快到之时,梁成将军先行吃下胡彬所部。张蚝将军,你领兵五万,驻扎在淝水西岸。一旦我军与北府军主力开战,你和梁成将军趁机从两翼包抄,切断晋军退路。”
“贼少易俘,机不可失,当速速行动,擒贼擒王。”
“此乃千载难逢的战机,传信给陛下,我军于五日后行动。”
十一月五日,项城,秦军军营。
苻坚也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当苻融的密信传来时,他认为时机到了,立刻召集众将领议事。
开口就是,“朕要毕其功于一役,混六合以一家。亲赴寿阳,歼灭晋军主力。”
石越揉了揉眉心跳跃的青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只需要安居后方,坐等捷报,前线战事自有长平公。”
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项城位于大军后方,又有十万大军环卫,陛下在此居中指挥,再安稳不过。
朱彤:“石大人说得对,若是陛下执意御驾亲征,也要等到凉州、蜀地、汉中的几十万大军抵达后,再行动。”
苻坚满心满眼都是一举灭晋的无上战功,自认领兵作战之能,不亚于任何人,逢此千古良机,岂能错失?
苻坚看向朱序、张天锡,二人一个低头看地,一个抬头望天,就是不接话。
这要他们怎么说,本来二人在朱彤、石越眼中都是乱臣贼子,再迎合苻天王的话,万一出了事,还有活路吗?
在临出长安前,朱彤还偷偷建议苻天王,将他们这些降臣、异族全杀了,以绝后患。
二人自此跟着苻坚出了长安城,为了明哲保身,在这些军政大事上,从不轻易开口。
苻坚知道二人难处,也没有逼他们表态,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朕意已决,今日就率领八千骑兵,奔赴寿阳。”
十一月八日,大军开战,剩余时间不足三日,若是出动十万大军,必然赶不上决战。不如先留大军于项城,带着轻骑日夜赶路。
闻言,石越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一声长叹,“陛下啊!”
朱彤等人也纷纷跪下,请求苻坚不要轻举妄动,但习惯了专权独断的皇帝哪里会理会这些逆耳之言。
与此同时,北府军军营,也迎来了一名信使。
看着手里的血书,再抬头看向被亲兵带进来的农妇,谢玄此时此刻真懵了。
按照刘郁离的计策,胡彬的信使已经被秦军俘虏,好端端又冒出一个信使,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苻坚没有被引诱到前线来,如果秦军不想速胜,反而要等到大军集结完毕再开战,他就是有通天之能,也打不赢这场仗。
京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刘郁离的部下。”
虽然她是秦军送过来的信使。
谢玄:“不是应该把信送给秦军吗?”
京墨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秦军嫌你们太磨蹭,迟迟不出兵,所以就安排我把这封信送过来,帮助你们下定决心。”
按照剧本,她在被验明村民身份后,该被秦军放回家才是,谁知道秦军竟然也给她安排一个送信剧本。
剧本内容是大河村京寡妇进山采药,遇到了被秦军追杀的晋军信使,信使临死前将胡彬的血书和信物交给了她,而她身为一个寡妇,深明大义,冒死前来军营送信。
谢玄眼中浮现一抹笑意,“看来一切真如刘郁离所料,秦军想着同我军一决生死,一战定天下。”
京墨:“苻融也给项城送信了。”
从寿阳到京口的距离,只有到项城的一半,按理说苻坚应该比谢玄晚一日收到书信,但苻融所派出的信使不同,去项城的乃是八百里加急,而到京口的则是一个“普通农妇”,所以才会出现两方同时收到信的情况。
谢玄叹了一声,说道:“现在就看苻天王会不会甩开大军,亲临寿阳了。”
若是成了,晋国还有一线生机。
十一月七日,寿阳城,秦军军营。
“报!北府军主力已至洛涧二十余里的淝水东岸!”
如愿引来了北府军主力,苻融连同众将领彼此相视,会心一笑。
梁云自信满满说道:“看来明日,我军即可一举歼灭晋军。”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如何绞杀晋军,渡过长江,覆灭晋国。
“报!”又是斥候一声高喊,随后却再无声响。
苻融等人不免惊奇,一个个踏出营帐,只见苻坚带着一支小队骤然出现。
苻融当即跪了,汇报重大军情乃是惯例,万没想到竟会引来苻坚,亲赴前线。
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一肚子的话在看到苻坚的兴奋、石越的萎靡、朱彤的疲惫、朱序、张天锡的静默时,梗着脖颈,一一咽下。
哪怕快马加鞭,赶了一昼夜的路,苻坚依旧神采奕奕,一双龙目明亮如火炬,声音轻快,说道:“为了不惊动敌人,朕将八千骑兵留在城外,只带了一支小队,秘密前来。”
“朕亲临寿阳的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违者,拔舌。”
“若是谢玄等人知道了此事,迫于威压,定会撤回长江以南,借助天险防守,到时候再想逼他们出兵,就难了。”
苻坚每多说一句,苻融眼前便黑上一分,其余将领的脸色也被阴云覆盖,又黑又沉。
————————
明日入V,当天万字更新。
三十万字签约,五十万字入V,没有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我也不能坚持到现在。
一路陪伴,感恩遇见。
第142章 奇袭洛涧
等众人进了军营,稍作休整,用完餐饭后,苻坚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安、谢玄,这两张金光闪闪又自带绝世光环的SSSR卡,苻天王可真是太喜欢了。
“劝降谢玄?”苻融怀疑自己听错了。明天决战,今日劝降,是正规操作吗?
苻坚有自己的理由,“只要谢玄投降,我军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晋国,我秦国大好儿郎再不用流血牺牲。”
苻融从座位上起身,跪倒在苻坚面前,说道:“臣弟有些话想和陛下私下说。”
苻坚一看苻融黑如锅底的脸色就想拒绝,但苻融跪在地上,迟迟不起,无奈之下,挥挥手令其余人暂时退下。
等帐中只有兄弟二人时,苻融的满腔怒火彻底爆发了,跪在地上,脊背却是越发挺直,痛心疾首道:“我秦国儿郎的血流了十多年,现在陛下心疼了,晚了!”
当初他坚决反对出兵晋国,难道不正是怜惜秦军连年征战,兵疲将惫,流血无数吗?
“秦晋皆有千万百姓,晋国全是汉人,而秦国呢?燕国遗民、北方汉人占据了大秦的半壁江山,我氐族人口不足三十万。”
“陛下若是心疼臣民,也不必等到出兵后再说。”
“谢玄自与我军交手,四战四胜。陛下爱惜人才,臣弟可以理解。但他要是想投降,早就投了,又何必亲率大军,陈兵淝水?”
“陛下九五之尊,万乘之躯,亲临前线,到底想做什么?”
提及此事,苻融心中酸痛难忍,难道是怕他这个亲弟弟,打败晋军后,自此功高盖主?
“岂不见前晋(西晋)怀帝、愍帝之悲?”一句话说出,泪水夺眶而出。
永嘉之乱,(西)晋怀帝司马炽被赵国君主匈奴人刘聪俘虏,后被毒酒鸩杀。
后继位的司马炽之侄晋愍帝司马邺,同样被刘聪所俘。
待到刘聪登殿之时,司马邺叩头跪拜。
此情此景,丞相麴允伏地痛哭,随后自杀。
后来,刘聪如厕之时,令司马邺手持马桶盖,侍候一旁。
哪怕是这样,司马邺依旧惨遭刘聪杀害。
哪怕寿阳有几十万大军,终没有后方安稳,一国之君驾临前线,这是何等的冒险?
听出苻融怒气背后的忧虑,苻坚脸上多了几分愧色,走下座位,扶起苻融,为其拭去脸上的泪水,诚恳说道:“朕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句话,苻融才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别过头去,不肯再看苻坚一眼。
等众将领再回来时,苻融已经重整仪容,看不出分毫。坐在苻坚下手之位,说道:“陛下意欲招降谢玄,有谁愿意前去晋营?”
苻坚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笑容,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然而,没有一个人接话。
有些将领,例如梁成兄弟、石越等人,本就不看好此事,没有出言反对已是最大的克制,又岂会毛遂自荐。
而有些则是身份尴尬,不好开口,例如朱序、张天锡等。
有些则是认为此事不好办,不想自损脸面。
久久没人接话,苻坚索性将目光停留在朱序身上,理由很简单,朱序本就是晋人,与谢玄又同在桓家军中共事过,哪怕招降不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谢玄也不至于动刀杀人。
见苻坚想让朱序招降,苻融头又疼了,断然拒绝道:“不行!”
让一个心念故国,欲逃跑而不得的晋国前臣去北府军军营招降,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朱序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行!”
如此异状,众人不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一个曾冒死也要逃回故国的人,现在连去故土劝降都不愿意。
朱序冷着脸说道:“臣宁死不去!”
说完,背过身,不肯再面对众人。
苻坚低声说了一句,“襄阳城破,韩夫人为晋军所杀。”
前几日在项城,朱序收到了刘筠的回信,信中所说,因为路上出了意外,耽搁了时间,他到襄阳之时,正是城破之日,晋人嫉恨朱序背叛,对韩夫人等人痛下杀手。
刘筠拼死抢救,只救下了朱序夫人连同两个孩子,因为身受重伤,不得已要休整一段时间,再回长安,怕朱序忧心家人,先送信回来,说明情况。
之前担忧朱序会心念故国的苻融,此时倒是认为朱序是个合适的人选了。
但又担心,朱序心存怨恨,在招降一事上使坏,比如,谢玄答应投降,而朱序为了报仇,却说没答应,故意促成两军开战。
想到此处,苻融朝着石越使了个眼色,说道:“不如石将军与朱大人同去?”
“他们二人皆是陛下的股肱之臣,身份正合适。”
苻融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就是不放心朱序吗?派石越前去监督。
朱序一张脸瞬间黑了,袖子一甩,一言不发。
苻坚当即在中间打圆场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相信朱爱卿。”
似乎被苻坚的推心置腹所感动,朱序转过身,红着眼说道:“有陛下这句话就够了。”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朱序直接引用了曹植《君子行》中的话表明决心,更是朝着苻融说道:“人当有自知之明,招降这件事,臣还是那句话,宁死不去。”
大有谁再逼他,就一头碰死的忠贞节烈。
听完朱序的话后,苻融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苻坚接二连三的谜之操作,让他失去了以往的宽仁聪慧,整个人杯弓蛇影,惊慌忧虑。
起身,朝着朱序郑重一拜,说道:“融,非是怀疑您对陛下的忠心,而是担心您为仇恨所惑。”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朱序的异样,原本微霜的头发白了大半,形容枯槁,瘦骨嶙峋。内服斩衰(父母去世时所穿的孝服),外穿常服,显然因为陪王伴驾,又遇到举国大战,无法正常守孝,只能暂时将就。
“朱大人还请节哀,韩夫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过度哀毁。”
闻言,朱序险些落下泪来,起身回拜,红着眼,说道:“我为秦臣,若是被晋人所杀,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但母亲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老天不公!”
扭头看向苻坚,双膝跪地,说道:“臣只盼着陛下一统天下,四海一家,再无秦晋之分。”
淝水南岸,北府军军营。
大都督谢石坐在上首正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前锋都督谢玄、辅国将军谢琰,其次是高衡、田洛、刘轨等人,最后是刘郁离、马文才二人。
高衡:“明日就是决战,我军斥候至今没有探查到苻天王的任何消息,会不会计划失败了?”
刘郁离坐在末座,面对高衡的询问,起身答话,“苻天王已经中计,只带了八千骑兵,亲至寿阳。”
京墨等人在寿阳潜伏已久,哪怕苻坚的行动非常谨慎,依旧瞒不过他们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
田洛:“那我说苻天王来了,还带来了十万大军呢!”
空口无凭,此一战,关乎众人生死,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
谢玄:“我相信刘郁离。”
刘郁离的手下能从秦军眼皮子底下联系上胡彬,又能安然脱身,足以证明他们的能力。
辅国将军谢琰瞥了刘郁离一眼,淡淡说道:“玄兄,我们肩负着晋国的生死存亡,赌不得。”
如此紧要之事,全指望着一个没资历、没经验的年轻人,未免太过儿戏。
大都督谢石闭着眼睛,不轻不重道:“军国大事,轻忽不得。刘筠,你该明白。”
马文才、刘郁离比大军早七日抵达,这段时间,马文才亲眼看着刘郁离是怎样宵衣旰食,辛苦筹谋。
刘郁离付出了这么多,得到的唯一的机会,就是明日领着五千人同十倍于自己的敌军拼命。
现如今还要被人怀疑,马文才心中愤恨到了极点,袖中拳头握紧,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狠厉。
遥望着首座,刘郁离弯着腰,恭敬说道:“是真是假,等秦军的使者到了,一切自见分晓。”
她和马文才虽有将军之名,论品级却是最低的,其余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若非此计乃是她所出,这样的最高层会议,二人连列席的机会都没有。
“秦军的使者?”谢琰睨了刘郁离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童,嘴角勾起,问道:“秦军的使者来干什么?”
刘郁离低着头,回答道:“招降。”
高衡:“明日决战,今日招降,是你疯了,还是秦军疯了?”
谢石没有说话,睁开眼,静静看着谢玄,眼中赤裸裸写着几个字:这就是你信任的人?
一边是长辈兼上司,一边是看好的后辈兼部将,谢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知为何,谢玄竟从刘郁离的沉默冷淡中看出了几分谢安从容不迫的风姿。温声问道:“哪怕真有秦军使者前来招降,又如何知道苻天王的踪迹?”
刘郁离抬起头,说道:“因为他会告诉我们一切。”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刘郁离,许多人觉得他的疯病又严重了。
“荒唐!”刘轨一声怒斥。
高衡更是讥讽道:“你怎么不说秦军使者是我们的人!”
谢玄想到了京墨,此事好像还真有可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匪夷所思,能被派来当招降使者的,一定是苻天王的心腹,既然是心腹,又如何会是晋国的人?
谢石原本就不看好这个计划,只是因为谢玄坚持才不得已同意,此时见刘郁离越说越离谱,烦闷、忧虑、畏惧,个中情绪不足为外人道,“敌众我寡,不如固守长江,不战而疲之?”
八万人对上三十万,不啻于以卵击石,还不如拖住秦军,另寻良机。
这样的大事,刘郁离没有发言权,只能沉默着看向谢玄,只见他坚定地摇摇头,说道:“真正需要速胜的不是秦军,而是我军。等到百万大军集结,苻天王的那句投鞭断流,未必是虚言。”
“等,等到秦军使者来,真假自有分晓。”
窗外日悬正中,时间一点点流逝,炽热的阳光从明亮转为昏黄,直到阴影袭来,夜色笼罩了大地,秦军的使者始终未来。
议事堂的众人从最初的焦灼不安、心怀忐忑,到现在的心灰意冷,波澜不惊,只用了两个时辰。
谢琰:“本将军先行一步。”
谢玄:“都先用饭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起身,连讥讽、失望都懒得说了,只觉得之前的自己竟然相信一个无名小卒的话,活脱脱鬼迷心窍。
“报!”帐外一声高喊,随即走进来一名士卒,“秦军使者到!”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边的末座,只见刘郁离骤然睁开眼,黑色的双眸深不见底,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似乎在为迎接使者做准备。
到了此时,再无一人出言提醒,接见秦军使者此等大事,轮不到一个末座小官。
谢石安稳坐席位上,一动不动,以他的身份,只有使者拜见他的份。
半起的谢琰重新坐回座位,其余人也一一回到座位,谢玄看向刘郁离,微微颔首。
众人无不抬头,紧紧盯着门口,等待着秦使的到来。
不多时,营帐旁的士卒打起帐帘,帐外走进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窥见那人面容时,不少人心头一颤。
愕然之下,谢玄向前微微欠身,来人虽是晋人,但恐怕心在秦营吧。
谢琰没有谢玄的镇定,当即惊呼道:“朱序!”
朱序走进军帐,两名虎背熊腰的侍从,跟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却被站立两侧的守卫拦住。
朱序挺直腰,昂首说道:“秦使敢孤身入晋营,晋人却连两名小小的随从都要拦着吗?”
三人中只有朱序是正式的使者,从某种角度来说,确是孤身一人。
刘郁离眼神一暗,历史上朱序是独自一人面见谢石等人,因而能将秦军所有情报一一道来。但现在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传递信息?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她以刘筠之名送给朱序的那封书信,如愿打消了苻融的戒心,同意苻坚让朱序前去劝降的建议。
朱序端了好大的架子,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然而,石越又出了幺蛾子,先是提出以阳平公苻融的名义招降,隐瞒苻坚亲至寿阳的消息。
并说道:“孤身入敌营,太过危险。越手下有两名力士,不如同去。一来不至于人数太少,显得我军使者寒酸、畏惧。二来万一有什么事,也能保护朱大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真实用意如何,众人心照不宣。
朱序能怎么办?瓜田李下的话已经说出,除了大义凛然的答应,别无他法,于是打算到了军营,见机行事。
谢石看了朱序一眼,神色晦暗不明,说道:“让他们进来。”
两名侍从低着头,安然站在朱序身后。
见朱序有机会借着晋军之手,将他们留在营帐外,单独面见。结果朱序不但没有顺从,反而出言讥讽,想办法将他们一直带在身后,二人心防顿松,全然不复初时的小心、慎重。
朱序先是向上首的谢石施一礼,随后说道:“阳平公爱惜人才,特命我来招降。”
说完,从袖中取出阳平公的亲笔书信,上前几步似乎要亲自呈递书信。
谢石身后的亲兵神色肃然,一旁的谢琰则是出声阻止,“站住!”
他深谙朱序的底细,出自桓家军,又有多年征战经验,武艺不凡,不敢轻视。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挫败,暗中握紧拳头,谢家的猪队友。
朱序停住脚步,含笑道:“看来我军的百万雄兵令谢家人吓破了胆。”
此话一出,众人怒目而视,朱序身后的两名侍从则是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朱大人果然对陛下赤胆忠心,时时刻刻扬我大秦国威。
朱序环顾一周,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刘郁离,暗示让她快想办法。
怎么办?刘郁离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片焦虑。办法不是没有,但她身份太低,这里没她说话的份,轻举妄动,很容易打草惊蛇。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谢玄再次想起了京墨,秦国的使者难道真不能是晋国的人吗?
之前刘郁离的那句话,“因为他会告诉我们一切。”不经意浮现在脑海。
刘郁离曾去秦国与内应接头,拿回了重要情报,那个潜藏在秦国的内应究竟是谁,才需要一直隐瞒身份?
此时此刻,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电光石火间,谢玄猛然站起,劈手夺过谢石手中还未打开的书信,一把撕地粉碎,漫天白雪忽然落下,纷纷扬扬。
重重一拳砸向朱序,同时叫喊道:“这才是我谢家人的胆子!”
猝不及防,谢玄的出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朱序与谢玄都曾在桓家军中历练、任职,不但是同僚,还是好友。时隔多年,那些少年时的默契在此时忽然觉醒。
朱序一边高喊,“殴打使者,这就是谢家的礼仪?”一边挥动拳头还手,眨眼间,与谢玄缠斗在一起。
众人错愕异常,还没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刘郁离已经抢先一步,一边高喊,“将军冷静!”,一边疾步上前,看似拉架,实则挡在朱序与两名侍从中间,让他们无法靠近近身交手的二人。
“帝已至,从八千,宜速击,袭洛涧。”朱序贴着谢玄,低声说完后,一掌打在谢玄胸口。
谢玄装出猛然受力的模样,迅速向后一倒,接连退了数步,与朱序拉开距离后,方稳住身形站定。
愤然道:“无耻叛徒!身为汉人却披发左衽,背祖忘宗。”
“我谢家世受皇恩,宁死不降!”
朱序毫不犹豫回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军渡过大江,定要谢安老贼,口衔玉璧,跪迎我主!”
此话一出,谢家的一众嫡系将领当即拔刀而起。
喧闹、争吵声顿消,一时间剑拔弩张。
右脸一片红肿,朱序却是毫不畏惧,义正辞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今日杀我,谢家定为天下人耻笑!”
两名侍从则没有这般骨气,一个个缩头缩脑躲在朱序身后。
谢石从座上站起,冷声说道:“够了!”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不用再谈。
扭头看向朱序,继续说道:“回去转告苻融,明日战场上见!”
朱序则是冷哼一声,一甩袖,说道:“我们走!”
等苻坚等人看到朱序脸上的红肿,一个个气愤不已,打人不打脸,这打的哪是朱序的脸,分明是苻坚的脸,秦国的脸。
等从二位侍从口中听完来龙去脉,苻坚面色赤红。
世家子向来重礼仪,招降书信谢玄看都不看,当众撕毁,分明是没把他和秦国看在眼里。
一掌拍在桌上,怒发冲冠,“谢玄小儿,可恶至极!”
朱序反倒是面色平静,说道:“臣怀疑谢玄之所以如此不顾颜面,是故意做戏给晋国皇帝看。”
石越原本怀疑莫名打起来,事有蹊跷,听到朱序此言,疑心消了大半。
朱序继续说道:“谢氏族人都在建康城,司马皇室又向来多疑,若是招降一事被晋帝知道,谢家恐怕落不了好。”
苻融点点头,说道:“谢安石虽然威望无双,但若是谢玄前线叛变,只怕谢家的百年清名不复,谢安也会因此身败名裂。”
未战而降与战败后归降,可是大有不同。前者是怯懦、胆小,为人不齿。后者则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
被人当众落了脸面的苻坚却是不管这些,愤然道:“要是朕在场,定要一剑斩了谢玄小儿!”
朱序仅是还手,已是相当克制了。
“爱卿受委屈了,明日擒获谢玄,定要他当众给爱卿赔礼道歉。”
朱序十分动容,眼底一片泪光,“只要陛下大业可成,臣就是受再多委屈,也是甘之如饴!”
闻言,苻融、石越纷纷觉得自己之前对朱序的怀疑,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苻坚怒气难平,仿佛被惹怒的猛虎,双目赤红。
苻融不忍见他为此事气愤,便想出言安慰,瞥到一旁的朱序,猛然想起一人,开口道:“我秦国自有宝树,皇兄何必在意区区一个谢玄?”
苻坚眼中掠过一丝疑云,不明白苻融此话指的是谁?
苻融:“皇兄,难道忘了之前曾打败慕容将军的刘筠了吗?”
“刘筠智计、武力惊人,若是好好栽培,成就未必在谢玄之下。”
想起刘筠,苻坚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再对比刘筠与谢玄的年纪,神色越发缓和,说道:“皇弟言之有理,谢玄已是明日黄花。”
与此同时,北府军议事堂。
在送走朱序等人后,谢石坐在上首,皱着眉头凝视着谢玄,玄儿是不是在军营待了太久,染上了不良习气。
身为谢氏宝树,怎能像莽夫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张开口刚想说什么,谢玄就已抢先说道:“天佑晋国,我军大计已成!”
除了刘郁离外,没有人知道谢玄此话何意。
谢玄心中激荡,走到刘郁离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
低声问道:“秦使也是晋人?”
虽然朱序对他说了秦国的信息,与刘郁离所述一模一样,事关重大,还要同刘郁离确认一下,朱序到底是不是那个潜伏在秦国的内应?
刘郁离微微一笑,默认了朱序的身份,说道:“刚才真是多亏了将军。”
不愧是名传青史的谢家宝树,仅从蛛丝马迹中就能窥破朱序身份,并且迅速做出决断,于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情报交换。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玄与刘郁离之间有秘密,但谢玄不开口,众人也不好多问。
谢石身为大都督,则是没有这种顾虑,问道:“玄儿,到底怎么回事?”
谢玄走到谢石身旁,低声耳语,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见谢石皱着的眉头越来越舒展,到了后面隐隐还有几分笑意、激动。
“当真?”惊喜来得太快,谢石不敢置信。
谢玄点点头,“此事是叔父一手安排的。”
听到是谢安的手笔,谢石心中一块巨石落定,说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事就由你安排!”
谢玄看向刘郁离,严肃道:“刘筠听命。”
刘郁离走到谢玄跟前,单膝跪地。
谢玄将调兵的符节交到他手中,“命你亲率五千骑兵,明日奇袭洛涧。”
“末将领命。”刘郁离接过兵符,朗声说道:“末将认为寅时是个不错的时间。”
秦军定然以为白日才是决战时间,此时发动偷袭,方有奇效。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是冬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连出兵的时间都挑好了,谢玄便知刘郁离早有准备,微微颔首,表示这确实是个好时间。
十一月八日,硖石城。
胡彬一身戎装,站在箭楼之上,登高望远,只见远方夜色深沉,一片漆黑,“成败在此一举。”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遥望洛涧,说道:“我还是很看好刘郁离此人的。”
不仅能将人送进来,还能在山林中另辟蹊径,为大军运输补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谦:“从那个叫京墨的娘们就能看出这是个狠人。”
俗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敢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小脸划成夜叉,比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强三分。
而这样一个人却对刘郁离心悦诚服,说此人没有手段是不可能的。
山林的水汽渐渐打湿三人盔甲,寒气侵入肌理,三人心头却是越来越火热。
直到赤红一片,仿佛心底的战火点燃了二十余里外的洛涧。
十一月的淮水冰凉刺骨,但燃烧的熊熊火把在水面上开出一片火海。
刘郁离手持长枪,一马当先,两侧分别是马文才、刘裕,错开半个身位。三道浅色的盔甲隐隐拉成一个三角,宛若锋利的银白箭镞,朝着洛涧敌军射出致命一箭。
策马狂奔,黑红的河水在身下哗啦啦流淌,幸亏此时是淮水的枯水期,洛涧的河水最深处,刚刚没过战马小腿。
五千骑兵,军容肃杀,阵线严密。黑夜中,看不清众士卒的神色,唯有一双双晶亮的眼睛,像火把一样熊熊燃烧,透着狼性的厉光,决绝而又狠辣。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是战鼓在雷鸣,河水呜咽如军号,发起冲锋的号角,大地在震颤,草木为之尽折。
刘郁离策马刚刚冲上河岸,对面瞭望塔上的哨兵,已然发现敌袭,当即擂鼓,咚咚鼓声惊破夜色,沉睡的军营如雄狮醒来。
卫将军梁成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统军有方,一身盔甲,自中军帐中走出,高呼:“背靠洛山,列阵迎敌!”
主将从容不迫的声音感染了周围士卒,慌乱稍稍退却,随着梁云、王显、梁他等将领的陆续出现,中军渐渐找回了主心骨。
然而,五万人的军营,前后相隔数里,中军帐数千人刚刚列阵成形,后方还是一盘散沙,而最前方的秦军已经迎来百余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距离秦军仅剩十米时,刘郁离随即命令前排众人掷出火把,漫天火雨,纷纷落在士卒、浮桥、战船、栅栏之上,点燃出另一片火海。
朔风刮过大地,刘郁离身后的数面大旗迎风招扬,猎猎作响。
此时,已无阴谋诡计发挥的空间,刘郁离率领五千骑兵,身先士卒,一杆银枪好似白龙出海,虎虎生风,势不可当。
“随我冲!”主将所在之地,长枪所指之处,就是众人前进的方向。
五千骑兵宛若山体滑坡的泥石流,以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姿态,朝着秦军奔流而去,倏忽而至,淹没了前方秦军。
刘郁离横冲直撞,一路冲杀到中军,迎面有一人策马迎上,正是秦军主将梁成。
刚照面,二人没有一句废话,双马交错的瞬间,两杆长枪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虎口阵阵发麻,双腿用力,死死绞住马腹,梁成才不至于因这一枪的冲击,跌下马去。
马文才一往直前,同梁云战成一团,长剑飞舞,带出片片雪光。
刘裕悍不畏死,对上梁悌,一把长刀,横劈竖砍,猛冲猛打。
刀光剑影、火海箭雨、哀号厮杀,在同一片土地上交错。
与之同样勇猛的,还有北府军五千精兵,一个个如狼似虎,朝着地上的秦军发起冲击,数十丈海浪腾空而起,轰然落下。
刘郁离枪势一变,接连甩出数枪,势沉如山,其疾如雨,枪枪直指敌人要害,逼得梁成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纵横沙场二十载,如今却被一个年轻后生逼到没有还手之力,梁成不由得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凉。
枪声呼啸,刘郁离越战越猛,热血沸腾,红缨旋转,似巨蟒朝着梁成咽喉,吞吐蛇信,步步紧逼。
再战下去,只有一死。梁成拽动手中缰绳就要后撤。
刘郁离脚踩马镫,跃身而起,一记蛟龙出海,枪头贯入对方胸口,一点血花炸开,手腕用力,往回一撤,血涌如泉。
梁成身子一歪,坠下马去。
这一倒,随之倒下的还有秦军的军心。
一个鹞子翻身,刘郁离再度坐回马上,高呼:“杀!”
一个“杀”字,话音刚落,刘裕一刀枭首梁悌。
与此同时,马文才一剑送走梁云。
主将接连倒下,秦军军心动摇,自乱阵脚,刘郁离长枪一指,再次朝着前方冲杀,彻底撕裂秦军战线。
马文才、刘裕紧随其中,从左右两翼杀出,摧毁了秦军防线。
五千士卒浩浩荡荡,慷慨激昂,士气如虹。
黑暗中,刘郁离等人连同五千北府精锐,宛若一记闪电,以惊天动地的攻势,劈向山谷,将几万人秦军劈得四分五裂,仓皇遁逃,哀鸣不断。
刘郁离一路追击,直到淮河渡口,“焚烧船只,分兵截断。”
这一次,她不需要降军。
一声令下,众人分工行事,马文才、刘裕各自选定一个方向,追杀秦军,断其后路。
混乱中,无数秦兵被践踏而亡,渡口船只被毁十之七八,北地秦人多不识水性,淹死者甚众,渡口为之堵塞,浮尸成片,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北府军军营。
黎明之时,本是睡眠正酣之时,但议事堂中众人却没有半分睡意,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清醒,谢石握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谢玄遥望帐外,眉头微蹙,神魂不知落在何处。
谢琰眼中布满红血丝,时而坐下,时而踱步。
其余人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战况。
好在大军驻扎在距离洛涧二十余里的地方,斥候能快速在两地之间往返,传回最新战报。
“报!梁云已死,我军大胜!”
谢石骤然起身,手中书卷坠落在地。他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五千人能活着回来一半。
谢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一口长气喘出。刘郁离果然是天生的将才,此战就是他亲自领兵,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
“我军大胜?”谢琰喃喃自语,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千人对上五万人,还能大胜,秦军都是猪吗?
高衡:“梁云死了?”
“刘将军三下五除二就斩杀了梁云。”回想起当时的战况,斥候心中激荡不已,眼中满是对刘郁离的敬畏、崇拜。
“马将军和那个叫刘裕的小将也很厉害。”
众人还想再问,但谢玄却更关注另一件事,“苻融那边可有异动?”
只要寿阳城的大军一动,北府军立即跟上。
斥候:“没有任何异动!”
谢琰:“不该啊!现在已是卯时中,哪怕寿阳城离得远,也该知道洛涧被偷袭的消息了!”
谢玄与秦军打交道打得多,很快想出了一种情形,说道:“苻融很可能将这次偷袭当成一次战术骚扰。”
大战之前,派出小队偷袭,借此让大军不得安息,兵疲将乏,这是常见的战术骚扰。
谢玄所猜不错,苻融正是误判了战况。
当刘郁离的攻势达到最顶峰时,动静已经惊动寿阳城,但苻融一众人却没有多少担心,原因有三,一是北府军主力未动。二是洛涧驻扎着五万大军。
三是梁成、梁云兄弟乃是秦国开国功臣、朔方侯、镇北大将军梁平老的儿子,将门虎子,文韬武略。
以梁氏兄弟的本领,莫说偷袭,就是谢玄领兵亲至,也能撑上数日。
苻融误以为谢玄故意玩弄手段,诱使秦军在寿阳与洛涧之间两地奔波,疲于应对白日的决战。
苻坚:“谢玄小儿,手段太脏了!”
张蚝点点头,附和道:“无耻!说好的今日决战,谢玄却暗中偷袭,气煞人也!”
王显:“上不得台面!有辱谢家门楣!”
众将领越说越气愤,不少人直接对谢玄展开了激烈的“问候”。
石越眉头紧皱,不知何故,他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事。“前去探查的斥候还没回来吗?”
苻融朝着外面看去,天已蒙蒙亮,但东方却被层层阴云覆盖,不见一丝日光,似乎是个阴天。
“报!”忽听得帐外脚步声凌乱。
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通常的话,如果是捷报,斥候未进门就会高声喊出。
刚进门,斥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洛涧失守,我军大败!”
“不可能!”苻融猛然站起,问道:“北府军主力未动,洛涧有五万大军,怎么会失守?”
就像谢玄安排了探子守在寿阳城一样,苻融也派斥候守在北府军军营附近,随时探查军情。
自谢玄带着北府军驻扎下来,这期间一直没有兵力调动。
这也是为什么苻融认为此次晋人的偷袭计划不足为惧。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统领的五千人,比主力大军早数日抵达寿阳,期间一直潜伏在城外,没与北府军主力会合。
斥候:“北府军似乎还藏着另一支军队。”
石越见斥候欲言又止,神色惊惧,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斥候一咬牙说道:“梁成、梁云将军双双战死。”
众人愕然,但后续传来的军报,更让他们一颗心凉到了极点。
“扬州刺史王显、将军梁他、慕容屈氏等一并被俘。秦军伤亡一万五千有余。”
“全部军械、辎重、粮草,悉数为晋军所缴获。”
第143章 草木皆兵
晋国的补给还在路上,秦军的物资已经源源不绝地送进北府军营。
“咴,咴,咴!”雪里红硕大的马头,昂得格外高,生生拉伸出了天鹅颈。或是放声高歌,或是搔首弄姿,力图向所有人展示它威武雄壮的身躯。
只是苦了背上的主人,一路坦途却坐成了过山车。好在,刘郁离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懒得和虚荣心旺盛的爱宠一般计较。
马文才沉默着,视线从始至终凝固在前方的人影上。
刘裕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任谁看,也看不出这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想到刘郁离站前动员时的承诺,他比在赌场赢了一夜,还要激动难耐。
“我八个。”大部队中,有人骄傲地比画了一个八字。
“那你不行,我十三。”说话之人,嘴角飞扬,恨不得翘到天上。
“你们这群牲口,下手太快了!”有人抱怨中又带着点得意。“害老子只宰了不到三十个兔崽子。”
“要我说,将军厉害,少说也有上百吧?”一个高壮青年望了一眼最前面的统帅,钦佩不已。
一旁的瘦高个说道:“和将军比人头,你是有多想不开?”不知道他家将军打遍军中无敌手吗?
有人艳羡:“最多的应该是那个刘寄奴,长刀一扫,少说也要带走两三个。”
闻言,不少人点点头,再看看手里标配的长戟觉得有点不够看,琢磨着下次进城,要不要专门再去买一把马槊,除了贵,抢人头嘎嘎好使。
快到军营了,身后人越说越狂热,比过年还热闹。
刘郁离清清嗓子,咳嗽了两声。暗示众人安静,怎奈何她的声音太小,直接被人群淹没了。
“都别吵了!将军有话要说!”刘裕一嗓子,声响震天,人群霎时间安静了。
刘郁离对手下的眼色十分满意,微微颔首,随后朝着身后的众士兵说道:“兄弟们,说好了,赏银的事,纯属开小灶,回去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同外人说,知道吗?”
当刘郁离在确定了领兵五千出征之后,总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安排周槐统计五千士兵的姓名、住址等信息。
第二,与士卒同吃同住,外加擂台比武,双方不打不相识。
第三,在大军抵达前,召开战前动员会。
从军时间短,又因为谢丞相的刻意隐瞒,刘郁离对外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想要在几日内收服人心,氪金大法是最简单有效的。
抵达寿阳的第二日,刘郁离命令赵掌柜将寿阳豆蔻阁所有的银钱,送到军队驻扎的岷山,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
并宣布了伤、残、亡的赔偿标准,轻伤三两,残疾十两,死亡二十两。
本来刘郁离定的金额是对外宣布的五倍,但是周槐提醒了她,一旦赔偿金超过某个限度,很可能这些人会为了钱而不要命。
于是在上述赔偿标准的基础上,刘郁离又制定了奖赏细则,一个人头1000钱,斩(虏)将百两起步,上不封顶。
北府军是一支上下分离的军队,这种分离表现在中高将领皆是士族出身,而最底层的大头兵或是活不下的流民,或是世代从军的军户。
北府军给他们的主要军饷是免除全部赋税。换言之,当兵不给钱,不当兵倒贴钱。
由此可以想象,当刘郁离所谓的赏银制度一出来,众士兵无不为之沸腾,恨不得当日就直接冲到秦军军营,同敌人大战三百回合。
北府军是朝廷的兵,刘郁离额外发赏钱,收买人心,无疑是赤裸裸地挖墙脚。
虽是迫于无奈之举,但刘郁离只想着再接再厉,直到有一日将北府军全部挖到自己碗里。
为了不挖得太明显,刘郁离将所有人的赏钱,通过各地的豆蔻阁,直接发放给士兵家人。
但此时刘郁离还不知道她随便的一个举动产生了多大的蝴蝶效应。
那些门阀士族仅凭门第,就能空口白牙拿走流民性命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这些人嫉恨刘郁离的“恶行”一度给她冠上了“铜臭将军”的污名,寓意是打仗只会拿钱砸人。
但刘郁离手下的士卒则与之相反,无不引以为豪,认为自己是高贵的白银军。
或许在士族门阀眼中,银钱是铜臭、阿堵物,但在那些努力活着人眼中,银钱是希望、是恩情。
后来,白银军取代北府军,成为历史上最能打的军队,以一当十就是他们的代名词。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细说。
只说此时,众人在听到刘郁离的提醒后,大声回答道:“知道了!”
数千人的声音,恍若惊雷,撼天震地。
刘裕:“将军放心,属下会看好他们。”
刘郁离对刘裕的办事能力很放心,问道:“你的那一份,和他们一样也送回家去?”
刘裕点点头,“阿娘和阿弟见了一定很开心。”
他杀了七百余人,又斩了一名主将、俘虏一名。今日这一战下来,光是赏银也有几百两了,再加上之前剩余的黄金,刘家也算是小有家资了。
不过最让刘裕高兴的还是刘郁离的赏识与栽培,第一次上战场,就参与了这么重要的战役,对他以后的前程大有助益,打定主意要成为刘郁离麾下第一得力干将。
再次进入议事堂,刘郁离明显感觉到了差别,最直观的就是她和马文才的座次从末席挪到了中间,也有人同他们寒暄家常了。
谢玄看着归来的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微笑致意,“做得好!我北府军又多两员猛将。”
到了此时,哪怕谢琰自负才能、门第,也对二人刮目相看。但他性格高傲,没有像其余人一样出言夸赞。
谢石问道:“具体战况如何?”
等刘郁离汇报完战况,众人皆是心生佩服,之前还以为是梁成兄弟出了什么昏招才被轻易拿下,现在看来梁成的应敌之策没有丝毫问题,反应也够敏捷,就是运气不好,碰到了刘郁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谢玄则是看向行军地图,伸手指着某处说道:“洛涧的钉子已经拔出,我军当继续北进,在八公山布防。”
顺着谢玄所指,众人看到此处紧邻淝水北岸,向北与秦军隔淝水相望,向南与硖石城的胡彬所部,遥相呼应,战线连成一片。
谢琰:“若我是阳平公苻融,今日不会再出兵同晋军决战。”
刚在淮水吃了败仗,梁成剩余残部才逃回寿阳,此时正是秦军士气最低落之时,若是再按照原计划出兵,风险太高。
谢石点点头,说道:“若是不战,秦军可以收拢军队,沿河布防,加固淝水西岸的防线,将我军遏制在对岸,使之不能寸进。”
两军隔淝水相望,好处是任何一方想要越过淝水偷袭都不可能。坏处也是如此,哪一方想要推进战线,都必须先渡过淝水,才能与敌军交战。
就在此时,军中斥候来报,“秦军异动,现向淝水西岸靠拢。”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心中明白现在秦晋两军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大败的秦军需要重整旗鼓,调整战略。而晋军人数太少,哪怕赢了一场先锋战,也无法主动出兵,掌控战争主动权。
任何一方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都不想轻易出兵,输掉战争。
谢玄:“僵持下去,对我军非是好事。”
除却战损,秦军在寿阳前线的总兵力还有二十八万之众。最多一个月,其余几路秦军定能与之会师,到时候没有百万,也有七八十万。
秦军背靠寿阳城,运输补给又是靠着水路,顺流而下。反观晋军只有八万人,物资补给,水路是逆流而上,陆路补给,靡费甚巨。
谢石则是寄希望于潜伏在苻坚身侧的朱序。“有那人在,兴许还有转机。”
谢玄并不看好此事,今日一战后,秦军原先的冒进之心已经消了大半,战术上转向稳扎稳打。昨日跟在朱序身后的侍从,说明秦人对降臣心存防备。
在这种情况下,朱序能做得有限。
谢玄环顾众将领,但众人皆是一个个避开了他的视线。等看到刘郁离时,刘郁离也是摇头。
洛涧之战能赢,虽有计谋的原因,但归根结底也是秦军太过自大,给了她可乘之机。现在秦军清醒过来了,再想单靠计谋,与之较量是不太可能了。
谢玄:“我有意回建康向叔父请教。”
此话一出,有人赞同,有人担忧,众说纷纭。
明面上谢玄是前锋都督,谢石是大都督,最高统帅,但所有人都知道北府军真正主心骨是谢玄。
若是谢玄离开期间,秦军来袭,谁能代替他出谋划策,领兵出征?
“末将有一疑兵计,可以迷惑秦军,令其短时间内不敢出兵。”
众人皆以为说此话的是刘郁离,但随着刘郁离扭头,疑惑地望着马文才,才知道开口者另有其人。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马文才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八公山说道:“末将这一计叫草木皆兵。”
刘郁离瞪圆了眼睛。草木皆兵这个典故出自洛涧之战后,某天夜晚,苻坚登上寿阳城墙,观察敌情,远远地看到秦军军容严整,士气如虹。又见八公山上草木摇曳,误以为皆是晋人伏兵,指着满山草木对一旁的弟弟苻融说:“这都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人少兵弱呢?”
刘郁离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就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是苻坚因为刚吃了败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又因环境昏暗,产生了误判。
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才没想过因势利导,一切为我所用。
而马文才不一样,他今日窥见数万秦军在几千人的追逐下狼狈逃窜,仓皇无措,感触颇深,又想到刘郁离平时所说的心理战,灵光一闪,想出了这个疑兵之计。
谢琰觉得荒诞,“草木怎能成兵?秦军又不是傻子。”
但有过诸多战争经验的谢玄却明白,只要时机合适,草木皆可成兵。
刘郁离:“刘琨能用一曲胡笳退敌数万,草木又怎么不能成兵呢?”
苻天王正是心里最脆弱的时候,或许她该玩一下心理战,让天王体会一把楚霸王四面楚歌的待遇。
第144章 谢安的算计
寿阳城,秦军军营。
天上一轮圆日,缀在碧空,光芒万丈,不可直视。地上朵朵葵花,漫山遍野,金黄一片,灿烂绽放。
纵目望去,天与地在远方交汇,遥远的尽头,金色的花海无边无际。
穿梭在太阳之下,葵花海中,苻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呼喊、狂奔、寻觅,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
跌坐在葵花丛中,苻坚心头一片茫然,就在此时远方隐隐传来一丝声响,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花海尽头阳平公苻融赫然挺立,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静默如山。
明媚的阳光洒在烟紫色的外袍上,越发显得苻融神清骨秀,缥缈若仙。青翠挺直的葵枝,金黄灿烂的花朵,都成了他的陪衬,太阳于他头顶高悬着,光辉熠熠,绚烂夺目。
倏忽间,太阳坠落,日光不复。烟紫色的外袍被阴影笼罩,漆黑一片。金灿灿的葵花转瞬间变成暗红,犹如干涸的血渍。
东南的大地在苻融脚下寸寸崩裂,眨眼间,漫天花海陷落,将苻融彻底掩埋,消失在苻坚瞳孔深处。
“啊!”一声尖叫,苻坚从睡梦中惊醒。
“陛下!”靠在桌边小憩的朱彤立马奔到床前,不多时,门外的侍卫闯了进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隔壁的苻融、石越等人也纷纷赶到。
“皇兄,你怎么了?”苻融一进房间,就看到苻坚从床上爬起,朝着他跌跌撞撞一路跑来。
苻坚一脸惊魂未定,抬手摸了摸苻融的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不少。
“做了个噩梦!”
一听是噩梦,苻融脸上的肃穆少了大半,说道:“噩梦都是假的。”
“皇兄不必忧心,寿阳还有几十万大军,谢玄等人不足为惧。”
苻坚:“皇弟,还记不得刘筠曾为你批命。”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当时刘筠的批语,说苻融有生死大劫,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一年内不得动兵戈。
偏偏在最后一个月,他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统筹三军,负责南下平定晋国。
梦里苻融就是被崩裂的大地淹没了。这是不是上天的暗示,暗示苻融将会身遭不测。
苻融还当苻坚是因为忧心战事而夜不成眠,听到苻坚如此说,便猜到苻坚所做噩梦恐怕是与自己有关。
出言宽慰道:“皇兄,多虑了。刘筠说一年内不碰兵戈,我领兵之时已经是第二年了。”
苻坚摇摇头,“还差一个月才满一年。”
苻融没想到苻坚竟会在这个上面较真,于是改口说道:“刘筠才多大年纪,他算得不准。”
苻坚:“现在,朕解除你所有职务,你立即回长安。”
“陛下!”苻融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秦军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再临阵换将,剩下的仗还有必要打吗?
石越先是摆手命令侍卫退下,又命朱彤倒了一杯茶水,奉给苻坚。
饮下茶水,过了一会儿,苻坚终于从惊惧中恢复心神,瞥了一眼房间中的众人,除了朱彤外,无不反对南下讨伐晋国。
作为君王的高傲,让苻坚无法低头,说出后悔之言,事实上到了此时,悔之晚矣。
夜色越深,苻坚越清醒,于是说道:“其余人回去休息吧!”
等众人退走后,苻坚又对苻融说道:“我们兄弟出去走走吧!”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又哪里有地方可去,不知不觉间,二人来到寿阳城下。
月黑风高,朔风冷冽。
一个月前,刚经过战争洗礼的寿阳城还残留着当日的铁与血,修补过的城墙、断裂的弓箭、烧焦的土地,好似疲惫的旅人,在苍茫夜色中,将呼啸的寒风与灼喉的烈酒一同饮下。
戍守城墙的士兵站立一排,一如不远处挺直的杨树,冬季的寒风带走了繁茂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与枝杈,在风中呜咽。
年轻的士兵眼神麻木,形容憔悴,在看到苻坚、苻融时拖着沉重的身子、僵硬的手脚,沉默地施礼,目送着二人一步步踩着垛口的石梯,登上城墙。
守城的将领刚要弯腰行礼,却被苻坚摆手制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在窥见苻坚脸上的倦意与迷茫时,闭紧了嘴巴。
寒风从西北疾驰而来,照明的火焰被拉成一条线,苻坚的外袍猎猎作响。
寿阳的风似乎比长安的还要冰寒刺骨,吹得人心神倦怠,呜呜咽咽,似胡笳幽怨,勾起白日里深藏心底的思乡怀亲之情。
对面的八公山上草木摇曳,影影绰绰,好似无数人影潜伏其中。
苻坚指着对面问道:“那里是不是晋军的伏兵?”
闻言,苻融一开始误以为是苻坚眼花,但借着朦胧的月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枯草深处,时有人影闪现。
守城将领立即从苻坚身后走出,一直走到城墙边缘,伸长脖子,朝着八公山眺望,隐约间瞥见草木丛中有人影穿梭、站立。
断然道:“晋人还藏着一支军队。”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想起那支莫名出现并袭击了洛涧的军队,怀疑北府军不止明面上的八万人。
苻融:“明日,臣弟将派出斥候,查探北府军底细。”
在斥候传回具体消息前,暂且避而不战,以免陷入晋军陷阱。
苻坚点点头,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前我们就是对北府军知道得太少了。”
“所有的稻草人都安排好了吗?”八公山上,刘郁离朝着身旁的马文才问道。
当马文才提出草木皆兵计划时,刘郁离对此做了细节调整,用稻草人来瞒过秦军。
两军中间的淝水宽达二三十丈,这个距离,在望远镜没有出现前,就是白天,秦军斥候也看不出破绽。
马文才:“明日还有七百。到了晚上再运过来。”
刘郁离朝着身后的刘裕叮嘱道:“一定要盯好对岸,不能给秦军斥候渡河探查的机会。”
刘裕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会亲自带人,日日严防死守。”
刘郁离十分满意,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等明日,我再研究一下如何摆放山石,才能有四面楚歌、鬼哭狼嚎的效果。”
山风吹过石头孔隙,有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极了传说中的山鬼夜哭。
刘郁离并不知道当她算计苻坚之时,建康城已经有人朝她伸出了一只巨手。
建康城,乌衣巷。
夜深人静,大雨滂沱。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守门的仆役打着呵欠,不耐烦问道:“谁呀!”这么大半夜的敲门,也太不识趣了。
“老谢,是我,谢玄。”
一听是谢玄的声音,老谢瞌睡虫顿时飞了,一边急匆匆打开角门,一边朝着身后的仆童说道:“快去禀报丞相。”
将水淋淋的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接过毛巾擦拭掉脸上、身上的雨水,谢玄走进书房,谢安已经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坐在红泥小炉旁煮茶。
“叔父!”谢玄走到谢安身前施礼拜见,刚被点燃的烛火因潮湿的空气爆裂出灯花。
“你这样可不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谢安手持玉勺,舀了一勺茶叶倒进素白瓷杯中。
洛涧大捷的消息于今日早朝时分已经传来,有人当场老泪纵横,皇帝司马曜连声叫好,立刻派人将此消息传扬开来。
建康城仿佛是一个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濒临渴死之际,忽然天降甘霖,一夜回春。
谢玄端坐在谢安对面,说道:“洛涧这一战,并不是侄儿打赢的,而是叔父和刘筠通力合作的结果。”
战报上只有具体的战果,而没有详细写明这场仗是如何打赢?一听谢玄这话,谢安随即意识到朱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谢玄将此战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咕嘟咕嘟!”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已经烧开,谢安拿起毛巾,包裹在铜壶把上,往添好茶叶的白瓷杯中注入少许茶水,用玉勺微微搅动,清洗完茶叶后再倒出,重新注入开水。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在书房中氤氲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时人饮茶喜欢添加各种佐料,谢玄第一次见这种只有茶叶的泡法,脸上闪过一抹疑云。
谢安:“龙毫茉莉,你阿姐送来的。”
谢安未出仕前是谢家幼儿园的园长,谢玄、谢道韫都曾接受过他的教导,多少了解他的心性。
此时此刻,谢安提起谢道韫必然不是无缘无故。
谢玄问道:“此茶与刘筠有关?”
谢安:“一颗闲棋能走到今日,不可小觑。”
朱序是他精心地安排,而刘郁离则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谢玄不明白谢安提起此事何意,压下心底浮躁,继续听谢安讲述。
“古时常在竹简上刻字,为了防止虫蛀必须先将竹片用火烤干,这道工序称之为杀青。”
“这种清茶亦是如此,茶叶在采摘后,用大火炒制,逼出其中水分,才有今日的奇香。”
“尝尝此茶如何?”
谢玄端起热烫的瓷杯,轻轻一吹,小口啜饮,入口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绽开。
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清香随之绽放,丝丝甘甜慢慢地在口中晕染开来,眉心的结像是被一双带着香气的玉手轻轻抚平,浮躁被溪水洗去,一股清气自口鼻,蔓延到灵台。
谢玄放下茶杯,问道:“叔父,想告诉侄儿,决战之事急不得?”
谢安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此事只差一把杀青的大火。”
谢玄紧紧盯着谢安,等待着他的锦囊妙计、杀青大火。
谢安:“这把火不在我这儿,而在刘筠。”
谢玄不明白此话何意,这种大事,他都无计可施,刘筠又有什么奇计?
“玄儿,从刘筠一步步引来苻天王,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用玉勺舀出些许茶叶,放到桌上。
不同于杯中青翠舒展的嫩叶,桌上的茶叶青到发黑,叶片扭曲成一团。
“他对秦帝的了解超出所有人。在你们还想怎么打赢这场仗时,他已经将剑锋指向了苻天王。”
“秦军就像一个拥有强健四肢的巨人,一脚能踢翻半个晋国,但这个巨人却有一个脆弱的脑袋。”
苻融、慕容垂、姚苌等人连同百万大军都只是苻天王的四肢,当一个人决定走向悬崖时,四肢是无力阻止的。
谢玄明白了谢安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侄儿问过刘筠,他并无良策。”
谢安举起手中的茶杯,眼中掠过精光,“那是因为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剩下的他吃不到,自然不会出头。”
刘郁离今年才十八,已是四品的游击将军,再加上洛涧的功劳,等到打退秦军,哪怕朝中大臣再想以此人年幼压制,看在桓家与谢家的面上,也不得不先对其论功行赏。
四品再往上走一步是三品,这是极限了。
刘郁离就是一战打退秦军,朝中那些人也不会让他一步登天坐上大将军、大司马的职位。
况且,刘郁离上面还有一个谢玄,以谢玄的功绩、门第尚且不能坐上这个职位,又怎么能轮到他。
在这种情况下,见好就收,是刘郁离的进退之道。
谢玄:“叔父,是否高估了刘筠?”
谢安瞥了谢玄一眼,说道:“玄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人心。”连带着手下都是一众的莽夫。
谢玄:“那我如何才能逼刘筠出手?”
主意藏在刘郁离脑子里,他不说,又有什么办法?
谢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只要刘郁离不想死,他总会出手。”
谢玄瞪大了眼睛看向谢安,完全不敢相信这么损的主意竟然是一个叔父对自家侄儿出的?
谢安:“笨玄儿,谢家已经进无可进。”
此战是胜是败,于谢家而言都不是好事。成,则功高震主,败,则国破家亡。
居其位,谋其政。这是谢家无可推卸的责任。
当谢玄离开书房后,一直静静站在谢玄身后的谢管家开言问道:“大人,那个叫刘筠的真有这么厉害?”
在他心中,丞相大人才是无所不能的代表,玄公子深夜前来问计,丞相竟然推荐了刘筠,这是不是说明丞相心中并没有解决此事的对策?
谢安饮下杯中茶水,淡然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管家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这么不靠谱的话也能从他家算无遗策的丞相大人口中说出。
“那大人为什么要骗玄公子?”
谢安从容起身,悠闲地伸了一下懒腰,歪着头,向管家狡黠一笑,说道:“与其让玄儿为难老叔,不如去逼一逼下属,兴许有奇效。”
他谢安,堂堂丞相大人,谢家的顶梁柱,怎么能说不行。
看着头发花白的谢安还是一副顽童模样,谢管家又能如何,只能无奈一笑,弯腰收拾桌上的茶具。
————————
小狐狸对上老狐狸,刘郁离还有的学。
第145章 淝水决战上
“不如归去,中华不是胡居处,江淮赤气亘天明,居庸是汝来时路。不如归去。”(宋·丘濬)
当谢玄骑马归来,远远地就听到从八公山上传来的歌声,“不如归去……”轻快动人的旋律在他的耳旁不断回响。
就连守门的士卒都在那里摇头晃脑,不住哼唱着。
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兵,谢玄朝着守门的士卒问道:“刘将军教的?”
士卒见谢玄同他搭话,一时间受宠若惊,呆愣了片刻,随即疯狂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回来了!”
谢玄:“唱得不错!”
年轻的小兵立马挺直身板,黝黑的小脸一红,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回话,只是一味地嘿嘿。
谢玄拍了小兵的肩膀说道:“中华是我们汉人的天下,胡人哪里来的就要滚回哪去!”
小兵化身点头虫,昂着头,傻笑不止。
谢玄一边往中军帐走,一边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兴许老叔的提议真有几分道理,刘筠,就让本将军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听到召集众人议事的鼓声,刘郁离、马文才一路赶往中军帐。
刘郁离边走边问:“你猜丞相大人有何妙计?”
历史上,谢安只用一句“已别有旨。”打发了谢玄。
因为蝴蝶效应,很多事已经改变,这一次谢安的应对会不会有变化?
马文才不明白大战当前,刘郁离的自信从何而来,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别抱太大期望。”
如果真有锦囊妙计,还需要主帅谢玄冒险离营吗?
刘郁离:“我们要相信丞相大人宰执天下的智慧。”
那可是谢安,青莲诗仙的偶像,一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写出了谢安在淝水之战时的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众人齐聚一堂,谢玄环顾一周,坐在了谢石左侧。
谢石见谢玄一脸从容,还当他从谢安那里取来了真经,迫不及待说道:“快说说安兄的锦囊妙计!”
众人无不侧耳,准备聆听丞相大人的高见。
刘郁离更是不错眼地盯着谢玄,只听到他说:“一动不如一静,秦军人多势众,我军当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兴奋、激动在刘郁离脸上凝固,扬起的嘴角不觉僵硬如石。这算什么办法?
这是“孔夫子站在河岸,静静等待着敌人的尸体飘过来。”的东晋版吗?
谢石原本就有这种想法,当谢玄说出此话时,没有思考,直接点头表示应允。
谢琰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这是父亲谢安的建议,于是闭上了嘴巴。
谢玄的视线按照座次依次扫过众人,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沉默,就是没有一个出言反对的。
直到视线停驻在刘郁离身上,谢玄眼中闪过一抹晦暗,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郁离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莫名觉得有些疼。怎么会这样?历史上,谢玄一力主张速战速决,在秦国大军集结前,提前结束了两国大战。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的偏差?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淝水之战,晋国输了,等苻坚接收晋国降臣,在一众官员中看到他亲封的鹰扬小将,未来的龙骧大将,会不会气到给她来个商君同款套餐?
想到此处,刘郁离心中一寒,立即就要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马文才拉了一把袖子,恍然回过神,闭上了嘴巴。
先沉住气,说不定这是谢家的疑兵之计。
之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刘郁离没有注意到,谢玄曾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谢玄解散众人,临出军帐之时,刘郁离倒是注意到了谢玄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几分困惑,但又不明所以,暂且装作没看到,跟在众人身后,从容走出了军帐。
刘郁离刚回到军帐,马文才一把攥住她的手,问道:“谢玄是不是怀疑你的身份了?”
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啊!刘郁离一时间没明白马文才此话何意?
马文才低声挤出几个字,“你还记得不得自己是个女子?”
刘郁离:“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好好的谢玄怎么会怀疑她的身份?
“今日,谢玄看你的眼神不对。”马文才回想起谢玄有意无意落在刘郁离身上的眼神,不由得暗暗心惊。
刘郁离:“难道是因为那首小曲?”
据说大都督谢石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正在喝水,当时差点被呛个半死。
提起此事,马文才心中担忧,但话一出口却成了恶言,“你非要把苻天王得罪死,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苻坚爱惜人才,以刘郁离的本事,哪怕晋国败了,也能归降。现在倒好,苻坚听了这首小曲,会对刘郁离手下留情才怪?
刘郁离没想到马文才如此识时务,还想过战败后活命的事。一时间开始检讨自己,狡兔三窟,她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是不是有点不够聪明?
但一想到谢玄今日的反常,刘郁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唯一的路都快被堵死了。
“你说谢将军是不是另有妙计,只是不方便透露,才瞒着众人?”
马文才戳穿了刘郁离的侥幸,“秦晋双方兵力悬殊,这一仗就是兵仙(韩信)在世也没法打。”
刘郁离:“有办法啊!”
马文才皱着眉头,审视着刘郁离,“你有办法?”之前谢玄询问时怎么没说?
刘郁离:“这个办法,我提出不合适啊!”
她又不是大军统帅,总不能包揽一切。这样也太招人恨了。
然而,刘郁离一连等了三天,谢玄那边都没有丝毫动静,急得都快上火了。再等下去,天王的百万大军真的要来了。
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死活想不起来,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私下去找了谢玄。
“等了你三天,你终于来了。”
谢玄一开口把刘郁离吓个够呛,还以为谢玄在等什么贵客,回头看看身后,没见到有人,于是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将军是在等我?”
谢玄:“你不是来献计献策的吗?”
刘郁离惊愕异常,谢玄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谢玄为什么认为她是来献计献策的?
或许看出了刘郁离的疑惑,谢玄说道:“叔父认为你有锦囊妙计?”
刘郁离麻木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丞相大人真是太高看筠了!”又被老狐狸算计了一把!
谢玄放下手中茶杯,只说了一句,“不是献计献策的话,就走吧!本将军现在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听。”
尴尬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刘郁离莫名觉得谢将军被老狐狸带坏了。
“末将就是有一个小小的,不太成熟的,小建议。”刘郁离拿出唾面自干的勇气,坐在了谢玄下首的位置。
谢玄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样的小小的,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刘郁离第一次见到谢玄开玩笑,有点震惊,又有点放松,开始顺杆儿爬,“将军给苻天王下封决战书,怎么样?”
刘郁离的计策简单到谢玄不敢相信,“我下决战书,苻天王就会接吗?”
刘郁离:“如果秦军斥候查到了草木皆兵的真相,苻天王会怎么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苻坚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认为一直以来晋军都在虚张声势,内里就是纸老虎一只。
之前萎靡不振的自信心,定会重新占领智商高地,苻天王又可以了。
谢玄:“此计只有一半的可能。”
刘郁离:“试试又不吃亏。”
寿阳城,秦军军营。
“取出朕的铠甲!朕要亲手宰了谢玄那个兔崽子!”
哪怕苻融等人有意隐瞒,苻坚还是从士卒的闲言碎语中知道了晋军那首《不如归去》的嘲讽小曲。
最初听到之时,气到快要杀人。
苻坚承认之前对谢家太过客气,以至于谢玄蹬鼻子上脸,先是看也不看撕了劝降书信,今日又故意唱曲编排他,将他一国之君的脸面放到地上践踏。
朱彤:“陛下何必同谢玄小儿做意气之争,等到建康城破,谢家人就会乖乖跪在陛下脚边,乞求垂帘。”
苻坚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五千工匠铸就的佩刀、金银细镂铠,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决心。
“陛下,谢玄送来派遣信使送来书信一封。”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侍从禀报的声音。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不明白谢玄既然不愿投降,好端端还送信作甚?
等从信使手中接过谢玄的书信,苻坚打开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封请战书。
谢玄在信中说:“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乃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仆与君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出自《晋书·苻坚传》)
阅后,苻坚将信递给苻融,随即命令朱彤召集众将领议事。
等众人齐聚厅堂,苻坚开口道:“谢玄想要我军稍微后退,在对岸给他们腾出战场空间,两军就此一决胜负。”
石越:“这是谢玄的激将法,陛下切不可答应。我军人多势众,不如扼守淝水,等到大军集结,再一举歼灭晋国,此乃万全之策。”
此话一出,众将领纷纷表示赞同。
镇军将军毛当:“谢玄定是怕了。”
当即有人附和道:“谢玄如果不怕,这些日子就不会当缩头乌龟。”
张蚝:“蚝要亲自斩下谢玄小儿的头颅,以祭梁将军在天之灵。”
苻融:“谢玄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与我军速战速决?”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一斥候,朝着苻坚汇报道:“八公山的伏兵全是稻草人。”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竟然被敌人的疑兵之计骗了这么久。
苻坚:“看来晋军没我们想象得强大。”
如果北府军还藏着一支军队,就不需要用稻草人冒充伏兵了。
石越:“这会不会是谢玄的阴谋?”总觉得这个消息来得有点太过及时。
斥候进一步补充道:“不会是假的,根据北府军中间谍传来的信息,晋军的灶台与明面上的人数对得上。”
人不能不吃饭,只要吃饭就会留下痕迹,晋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仔细观察,还是能推算出大概的。
苻融想了又想,心中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危机感,“对于敌人的提议,我们要慎重。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陷阱。”
众人深以为然,一致认为,当前的战略没有问题,继续等待大军,以绝对的优势摧毁北府军,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苻坚想说什么,又想洛涧之战,心中混乱至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策。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我军间谍传来绝密情报。”
苻融接过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筒,从中倒出一张细小的纸条,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
仅是一眼,苻融脸色大变,猛然站起,其余人不免诧异到底什么样的消息,能令向来镇定的阳平公如此失态。
“桓冲已亡,秘不发丧。北府军大将刘牢之、孙无终,身在襄阳。”
“什么?”一直沉默的朱序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难道天要亡我华夏正统?
一抹喜悦自眼底溢出,苻坚顿时有一种天命在我,踌躇满志的感觉。
苻融:“原来这就是谢玄急着决战的原因。他怕被我们知道了此事,晋国不战而败,还不如拼死一搏。”
苻坚忽然生出万丈豪情,霸气说道:“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石越:“不如我们放出此消息,等晋国大乱之时再出手。”
朱序袖中拳头握紧,面上不动声色说道:“有谢安石在,晋国未必会乱。”
虽然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这个消息来得太怪异了,或许他该相信谢安能稳住朝堂。谢玄想要决战,那他就推上一把,祝他达成所愿。
苻坚赞同地看了朱序一眼,说道:“一旦谢安反应过来,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就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其余将领也纷纷一改之前的拖延战略,认为此时就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苻坚指着地图,更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断:“我军提前埋伏好伏兵,击晋军于半渡。到时候谢玄等人前有伏兵,后有大河,进退不得,只能任凭我军宰割。”
朱序低头眼中闪过一抹晦涩,再抬起时已是满面笑意,“陛下英明,明日定要谢玄插翅难逃!”
朱序如此一说,苻坚登时想起谢玄还在等他的回信,立即叫朱彤安排笔墨纸砚,约定明日与谢玄在淝水一决胜负。
石越:“明日也太急了。”
朱序:“谢玄直接送信给陛下,这说明什么?”
经过朱序提醒,石越意识到了其中问题:“谢玄已经知道陛下亲临寿阳的消息了。”
明明陛下早已严令任何人不得吐露此消息,谢玄是如何得知的?
朱序朝着石越投去赞赏的目光,“这说明我军中也有晋人的间谍。”
张天锡站在人群外,瞥了一眼朱序,总觉得今日他的话格外多,却也没有多想,毕竟朱序主动提醒大家奸细一事,看来是全心全意为了秦国着想。
朱序继续说道:“此时谢玄还不知道他苦苦隐瞒的秘密,已经被我们知道,一旦拖延下去,等到晋人奸细发现端倪,传回情报,谢玄就此避而不战,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寻到下一个战机。”
苻融觉得朱序此言有理,“谢玄的左右手都被调往了荆州,此时就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
张蚝点点头,说道:“明日我要亲自会会谢玄小儿。”
苻融摇摇头,说道:“陛下,明日撤往淝水南部,蚝将军的任务是保护陛下。”
哪怕此战有万全的把握,他也不会放任陛下亲临前线。
苻坚正幻想着披坚执锐,一战统一南北的美梦,冷不防听到苻融要让他待在大后方,眉头一皱,说道:“朕要御驾亲征。”
苻融:“等到我军前锋打败谢玄主力,到时候陛下兵出淝南,一举歼灭晋军,岂不是两全其美。”
换言之,臣弟会给皇兄留个补刀的机会,其余的就别想了。
苻坚还想说什么,但窥见苻融眼中的坚决,只好应下,想着明日见机行事,定要亲自完成统一大业,立不世功勋,名垂千古。
苻融看向众将领,说道:“寿阳城总计二十八万兵力,明日我亲率二十万与谢玄在淝水西岸交手,石越将军为前锋都督。张蚝将军领兵四万,负责在左侧翼保护陛下。毛当将军率领剩余四万,镇守右侧翼。”
背靠寿阳城,左右两侧各有大军守卫,最前面是主力军,万一有什么意外,陛下也能周全。
其余将领,苻融也各有安排。
石越等人,纷纷表示没有意见,服从命令。
黑色的金龙旗在寿阳墙头迎风飘扬,对面山上一面明黄的大旗猎猎作响,像是等待着一场惊世大战。
等谢玄接到苻坚的回信已是日中,来不及吃饭,便急匆匆召集众人议事。
谢石:“什么,明日就要决战?”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难以接受。
一滴冷水滴进油锅,众将领纷纷脸色大变,议论纷纭。
谢琰:“苻皇怎么会轻易答应?”
明明继续等下去,等到秦国的百万大军集结,以绝对的兵力碾压北府军,不是更好的计策吗?
谢玄:“因为我把桓将军已逝的消息,透露给了秦国间谍。”
梁山伯遇刺,谢明在北府军中展开了秘密调查,当他把调查出来的间谍名单,汇报给谢玄后,谢玄除掉了绝大部分人,还留了两个。
等刘郁离说出小建议后,谢玄便想到再添一把火,让苻坚彻底走向悬崖,那两个秦军间谍就成了传递消息的绝佳工具。
刘郁离瞳孔剧烈震荡,谢玄这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玄儿,你怎么能这么做?”谢石眉头深深皱起,虽然桓谢两家不和,同为晋臣,抵御外敌才是两家一致的目标。
谢琰暗中拉了一下谢石的衣袖,示意还有外人在。
谢玄并没有借刀杀人,趁机除去桓家的意思,赶紧解释,“只有这样苻天王才会同意尽快决战。”
谢石:“一旦此事传开,桓家军必然军心动摇。”
谢玄:“所以明日这一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胜了,晋军的军心还在。输了,西线赢了也没用。
事已至此,谢石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展开地图,朝着众人说道:“如果诸位是苻融,会如何排兵布阵?”
谢玄:“恐怕阳平公不会让苻天王亲上前线。”
谢石点点头,说道:“主力军应该是苻融亲自统帅。”
谢琰:“为了保护苻天王,阳平公不会出动全部兵力,最多也就二十四万。”
马文才:“阳平公可能会在两翼安排兵力,防止我军偷袭苻天王。”
刘郁离:“胡彬将军可以牵制右侧伏兵。”
硖石城正在寿阳城右侧,两方对峙多时,这对胡彬来说非是难事。
谢石:“我统领一万人,亲自盯着左侧。”
其余人也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将能想到情况一一做了备案后,谢玄统筹众人意见,做出了具体安排。
“我亲率八千骑兵,抢先渡河,谢琰、刘筠,你二人为左右先锋。”
谢石:“不可!秦军一定会在对岸设下埋伏。玄儿,你是北府军的统帅,绝不能出事。”
第一批渡河的人会遭遇秦军伏击,太过危险,主帅是军队的旗帜,一旦倒下,这场仗就败了。
谢琰:“玄哥,不如我来统率那八千人。”
谢玄:“两军兵力悬殊,唯有主将身先士卒,才能保持高昂的士气。”
众将领纷纷出言劝阻,但谢玄主意已定,不肯更改。
“咚!咚!咚!”
辕门外三声鼓响,七万多北府军浩浩荡荡朝着淝水逼近。
最前面的是八千骑兵,两千重骑兵在前,人马皆覆铁甲,东方既白,第一缕朝阳直射在黑色的甲胄上,照出寒光一片,行走间,铁片摩挲的声音低沉,肃杀,严整到冰冷、绝情。
左右两侧各有两千轻骑兵,最外侧的手持盾牌、长戟,随后是三排弓箭手,再后是数队刀剑手,中间则是数位将领,谢玄居于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是谢琰、刘郁离,而他们左右两侧又分列着各自的得力干将。
一个个皆是轻甲上阵,将在重骑兵的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抢先登岸。为后面的数万主力步兵,开辟出一条血路。
数面大旗飒飒飞扬,偌大的“北府”二字,一笔一画,遒劲有力,气势非凡。
对面的秦军早已分列在河岸之上,军列整齐,军容肃穆,黑压压一片,如阴云堆积在河岸,无边无际,绵延千里,十多面黑金旗帜似战船在云海中翻腾。
打头的是数万步兵,个个体型高壮,英姿勃发,如挺直的杨树,静静扎根在河岸。远远望去,弓箭盾牌、刀剑斧钺,在金色的朝阳下闪闪发光,于众人心底投下最深沉的威压。
十一月的淝水尚未结冰,朝阳攀上枝头的那一瞬,辽阔、清澈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恍若天女织就的金色绸缎在微风的吹拂下涟漪层层,熠熠生辉。
一河分割南北,一如此时分立两侧的军队。
谢玄:“我还以为今日能见到赫赫有名的北方雄主呢?”
“接了我的战书,却避而不战,没想到苻天王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苻融:“就凭你谢玄,还不够资格觐见我主,不如叫司马昌明来,本将军倒是愿意给他个机会。”
谢玄:“还不速速退后百步,等本将军过河,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见苻融等人没有丝毫动静,谢玄叹了一口气,说道:“秦军若是连让我军渡河一战都不敢,还不如就此鸣金收兵,现在返程,还能赶上回家过年。”
苻融:“见阎王这件事,玄将军倒是不必如此着急。”
随后朝着身后的数万士卒喊道:“全军听令,后撤百步。”
说完,朝着一旁的石越递眼色,暗示等到谢玄等人渡河渡到一半时,立即叫埋伏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石越微微颔首,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眼看秦军潮水一样退去,河岸逐渐空出,谢玄一声令下,“渡河!”
第146章 淝水决战下
“渡河!”谢玄一声令下,高立于战车之上的北府旗兵,挥手舞动两面红旗,打出前进的旗号。
与此同时,低沉厚重的号角声穿透淝水河岸,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天地。数万北府兵在主将谢玄的带领下,朝着广阔平静的淝水一步步逼近,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马蹄、马膝。
当众人行至淝水中间,澄澈的河水在马腹处哗啦啦流淌,此时距离对岸还有十余丈的距离,每往前走一步都是秦军弓箭手的射程,但没有人畏惧,一身银白盔甲的谢玄宛若一轮白日,照耀在众士卒心头。
越来越近,当北府军迈进十丈之内时,秦军已经虎视眈眈,八丈、七丈、五丈,咚咚鼓声震人心弦。
“冲啊!”
“放箭!”
谢玄的声音与苻融的同时响起。
建康城,栖霞山,谢家别墅。
厅堂内,谢安与张玄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只是两人神色大不相同。
谢安居左,风神秀彻,悠然自得,仿佛今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执黑子起手落在三三之位。
张玄眉头微微蹙起,“安石,今日的棋风不似往日。”
谢安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哦!我和令姜学得。”
若是谢道韫在场,就会发现今日谢安在复刻她的棋路。
而张玄的棋路恰好与当日谢安的一模一样,落在小目之位。“此刻,我军与秦军已经在淝水交手了吧?”
谢安懒懒散散,再次落下一子,说道:“或许吧。”
张玄举着棋子,犹豫了片刻,选择稳扎稳打,再次落在小目之位。
谢安飞快落子,笑言道:“这可不是棋圣的水准。”
“光下棋没意思,不如来点赌注吧。”
指着自家的别墅,对张玄说道:“以此为注,输了,这里归你。”
“你若是输了,琉璃云子棋归我。”
琉璃云子棋乃是以珍奇矿石熔炼而成,每颗棋子皆是工匠手工点制,几百颗棋子要保持一模一样的大小、厚薄、圆度,何其困难。工匠常常要耗费数年,方制成一副完美无缺的云子棋。
而张玄手中的琉璃云子棋,白子柔而不透,温润如玉。最为奇妙的当属黑子,仰视若碧玉,俯视如点漆,乃是稀世珍品。
张玄棋艺高超,有着棋圣的美誉,以往同谢安对弈,未尝一败。听到谢安的提议,略作思考,便答应了。
想起前线的战争,叹息一声说道:“围棋赌墅,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谢安没有回答,一举一动越发从容优雅,但每一步棋越下越快,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面对这种疾风骤雨式的下法,张玄眉心的结越拧越深,心神不安,落下一子,满心忧虑,生怕一着不慎葬送了棋局。
此时,有一总角小儿手摇着拨浪鼓,哼着歌谣,噔噔跑来,正是谢安的外甥羊昙。
等到了跟前,二人才听清羊昙嘴里的歌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拨浪鼓咚咚响个不停,伴着孩童嘹亮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谢安、张玄捏着手中的棋子,隐约间好似听到号角声声催人进,战鼓擂擂震四方。
重骑兵高举盾牌,退至两侧,掩护谢玄等一众轻骑兵。
眨眼间,前路空出,谢玄长枪一扬,策马狂奔。
刘郁离抖动缰绳,身先士卒。
谢琰高举长剑,勇往直前。
在主将的带领下,八千骑兵以悍不畏死的英勇,冲进敌人的漫天箭雨中。
弓箭手埋伏在河岸,位置高于水中的晋军,居高临下,正是射击的绝佳角度,但波光粼粼的河水荡漾在秦军黑色眼眸,成了晋军的掩护。
谢玄的速度太快,弓箭离弦的那一刻,只射中了被狂风拉长的残影。
“渡河!”谢玄又是一声高呼,众人齐声响应,“渡河!”
“渡河!渡河!渡河!”嘹亮的呼喊、急促的鼓声交相呼应,八千骑兵宛如一道巨浪朝着河岸凌空拍去。
“只要我军先锋一上岸,立即猛烈攻击秦军,杀出一条血路。”
谢玄坚毅的声音在众将领耳旁不断回响,这是他为了应对秦军半渡而击,而制定的战略。
马蹄声、河水声、高呼声、号角声、战鼓声,交织出一曲狂风暴雨般的声乐华章。
箭雨中有人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瞄准河岸,挥舞兵器,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苻融没想到谢玄根本不等大军过河,就直接发动攻击,有些慌乱,秦军也被这种猛打猛冲、英勇无畏的气势,吓得自乱阵脚。
苻融大声呼喊:“放箭!”
但晋军的速度太快,倏忽间已经越过最后的几丈,赫然出现在河岸,而秦军的第二轮弓箭才刚刚搭上弓弦。
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切换兵器的弓箭手,或是因惊惶失措被北府军切瓜砍菜一样斩杀,或是利箭才刚射出,而敌军已至眼前,对着他们扬起了屠刀。
苻融声嘶力竭的指挥声被厮杀声淹没,成了疾风骤雨的和声。
数千亲兵将苻融守护在最中心的位置,掩护着他往后撤退,避开晋军的冲杀。
与苻融一同后退的,还有无数秦军。前面的秦军尚且知道为何而退。中间的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茫然地跟从前方军队节节后撤,严整的军线开始慢慢歪曲、变形。
百里开外的后路军,更是一无所知,被人流裹挟着退走,摩肩接踵,散乱一片,好似没头苍蝇。
一轮白日,光辉万丈。谢玄振臂高呼:“随我杀啊!”
“冲啊!”刘郁离策马疾驰,紧随其后。两侧的马文才、刘裕,眼神坚毅,跟着她冲锋陷阵,如狼似虎。
“杀啊!”谢琰带着一众精兵强将,响应谢玄号召,朝着前方奋勇进军。
退走时,苻融发现军容已乱,赶忙命令众人重整旗鼓,列阵迎敌。然而,晋军紧追不舍,根本没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反应,慌乱进一步蔓延。
苻融手持长剑,喝令道:“拔出兵器,随我杀敌。”
主将的睿智冷静令周围的士卒深受感染,从慌乱中退却,开始以苻融为核心,收拢阵型。
然而,此时以谢玄、刘郁离、谢琰为代表的三路骑兵,宛若三条出海蛟龙,以不可匹敌的英勇气势,朝着数万秦军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还未成形的秦军战阵,再次被冲击得四分五裂,厮杀声、哀号声、马蹄声、刀剑声,声声摧人心弦,令秦军胆战心惊。
最后的余晖即将散去,夜色开始为山野蒙上轻纱。
骚乱、惶恐如瘟疫在大军中飞速蔓延,眼盲耳聋的中路军,惊慌无措,骤然听得一道惊呼声:“我军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朱序再次高呼:“我军败了!”
这次从汉语换成了氐语,氐族精锐顿时六神无主。
“我军败了!”朱序又换成了鲜卑语,数万的燕国遗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与之一同空白的,还有朱序身旁的前凉国主张天锡,脸色骇然,忧虑溢出眼眸。
朱序叛秦,若是秦国胜了,恐怕所有的降臣都没有好下场,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张天锡眼中厉色一闪,当即做出决策,跟着朱序同声高喊,“我军败了!”
这句话像是春日的种子在秦军心中飞速生根发芽,转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或许不认识朱序、张天锡的面容,但知道这是我军的大官。
当领头的官员都认定我军大败,并慌乱逃亡时,士卒只会越发恐慌,深深陷入不可名状的惊恐中,无法自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晋军骑兵朝着秦军士卒,呼啸而来,秦军一个比一个惊慌,忙不迭地后退,拥挤的人群陷入动乱,有一人倒下,但众人已经无暇顾及,只是一味地往后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军,八千骑兵已经全数过河,数万步兵紧随其后,高举着兵器,无数脚步带起河底淤泥,澄澈的淝水浑浊不堪,晋军如片片帆船,朝着对岸疾驰而去。
最开始倒下的秦兵成了绊脚石,越来越多人的倒下,恐慌吞噬了人心,乱上加乱,一场疯狂的大逃亡,自此开演。
当苻融远远听到那句“我军败了!”,彻骨的寒冷自心底涌出,一声怒吼:“后撤者斩!”
随即命令身旁的旗兵打出前进的旗语,苻融勒马来回奔驰,领着亲军在各军阵之间穿插调度,传令指挥,企图稳住阵脚。
但心神全被逃生本能占领的秦军,早已听不到、看不到主将的命令。
周围的晋军越来越多,而身侧的亲兵不断倒下,苻融握着缰绳的手勒出血渍,不明白为何仅是一个后撤就让数万秦军陷入恐惧,乱成散沙。
有一穿着白袍的晋军,手持银枪,朝着此处一路杀来,苻融本以为是谢玄,等到了跟前,却发现那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面孔——刘筠。
骇然之下,瞳孔剧烈地震,瞬间失神,仅是这一眨眼的工夫,早已心力交瘁的苻融跌下马去。
混乱中,亲兵欲拉苻融重新上马,伸出的手,刚碰到苻融指尖,那白袍小将已然来到身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枪贯入苻融心口。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苻融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亲兵嘶喊道:“保护陛下!”
刘郁离垂眸再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这是她给他的批语,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写下那个“筠”字。
长剑脱手,苻融颓然倒下,连带着秦军的大旗被刘郁离一枪折断。
“主将已死,秦军大败!”
众目睽睽之下,三军主帅临阵被杀,秦军彻底崩溃,史无前例的营啸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个双眼赤红,披头散发,癫狂不已。
之后的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人仰马翻,你踩我踏,尸骨如山,死亡的哀号被朔风无限放大,呻吟声此起彼伏。
脚下的大地开出一朵朵殷红的花,黄色的泥土逐渐染上艳丽、潮湿、腥甜,恍若彼岸花开,黄泉水来,地狱于此地骤然降临。
当那面黑色金龙旗倒下的瞬间,苻坚睚眦欲裂,不顾左右劝阻,拼了命地往前冲。前方有他最疼爱的弟弟,有他四十年的雄心壮志,有他无数的大秦儿郎。
朱彤抱住苻坚的大腿,声泪俱下,“陛下!”
白敏行手持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守护着苻坚。
石越带着苻融的遗命与剩余的亲兵,朝着此地一路赶来。
左侧,张蚝奋力抵御着谢石率领的军队,愣是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孤勇。
右侧,毛当承受着胡彬所部接连不断的冲击,死守阵线,不肯后退一步。
正前方是谢玄的主力大军,以惊涛骇浪的气势,汹涌而来。
石越当机立断:“保护陛下,撤出寿阳。”
秦军阵型开始收缩,苻坚被层层精锐守护在核心,脖子向前,但胳膊和大腿却被众人扯着往后拖。
混乱中,无人看见,马文才骑在马上,往背后反手一掏,长弓在手,一支银白的利箭,捏着两指之间,引弓、搭箭一气呵成。
夺命羽箭以白虹贯日的姿态,星驰而来。
同样作为神射手,白敏行于千百道杂音中,精准捕捉到羽箭震动的破空声。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白敏行无力反抗,张开双臂,挡在苻坚面前,平静地接受了死亡的拥抱。
一句“我不是叛徒。”被嘈杂掩埋,无人听见。
白敏行突然倒下,压抑已久的泪水冲淡了苻坚眼底的灼热、猩红,麻木地停止所有反抗。
马文才的第二箭来得很快,早有防备的众人重重围住苻坚,箭矢仅是擦过他的手臂。
苻坚脸色一白,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撤!”石越一声令下,众人掩护着苻坚后退,黑压压一片,朝着淮水涌去。
太阳于西山坠落,最后一丝光明被夜色覆盖。
士气此消彼长,晋军斗志昂扬,乘胜追击,于是出现了几万晋军追击着几十万秦军猎杀的荒诞场面。
秦军仓皇逃窜,一路逃到淝水,刚恢复平静的淝水,再次迎来混乱,周围的白鹤被惊飞一片,于酷寒之夜,凄厉啼鸣。
漆黑夜色中,众士卒不敢回头,寒风声、鹤唳声在耳旁回荡,无不以为晋军已至,于是慌不择路,不是推搡间接连倒下,被同袍践踏,就是惊骇之下,逃进水里,浮尸千里,淝水为之不流。
当鸣金收兵的声音传来,晋军已经追出寿阳城西三十余里。
淮水岸旁,苻坚等人刚刚坐上船只离开,沿着无边淮水,驶进遥远的黑夜。
唯有青冈山静静矗立一旁,默默见证了这场惊世之战的结束。
同样见证了另一场大战的还有栖霞山,方寸之间,黑白二色,黑子困死了白子,张玄将指尖白子弃于棋盘之上,选择认输。
谢玄推了一把身旁昏昏欲睡的孩童,羊昙双眼迷离,问道:“舅舅,谁赢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位传令官匆匆走到谢安面前,弯腰奉上一封书信。
这个时间只能是来自江淮的消息,张玄一颗心被蜘蛛丝吊在半空,不敢大声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胶着在那张透着墨字的白纸之上。
俄顷,信纸从谢安面前移开,被随手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手心潮湿一片,张玄不敢开口,等待着谢安宣判,只见他面色如常,无喜无忧,默然无言。
谢安沉默不语,张玄等了片刻,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问道:“江淮消息如何?”
谢安:“小儿辈大破贼!”
小儿辈无疑是指谢玄,意思是这孩子大破秦军。
一口长气喘出,一抹笑意自嘴角蔓延到眉眼,张玄如释重负,喜悦的目光投向北方。
谢安轻轻点过羊昙的鼻尖,含笑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赢了,大别墅归你了,开不开心?”
羊昙皱着鼻子,为难道:“我这样小的人儿,住不下这么大的房子。”
说完,张开双臂,如飞翔的鸟儿欢快地跑进屋内。
张玄压制不住内心喜悦,当即施礼告辞,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
等张玄离开后,谢安从容起身,迈过门槛,进入房内。
羊昙低着头,瞥了一眼谢玄脚上的木屐,只见屐齿已然折断。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西线战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局。
慕容垂一想到一个时辰前接到的秦军密信,心中激荡,今日他定能拿下漳口,直指桓家军大本营江陵。
朝着一旁的传令官吩咐道:“击鼓,出兵。”
咚咚鼓声传遍漳水,对面的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纷纷惊疑,昨日刚打退了秦军的进攻,按理说,慕容垂不该这么快再次出兵。
慕容垂乃是北人,不善水战,这就是他在拿下郧城后,被桓家军在漳口拖住半年之久的原因。
但每一次的水战,慕容垂皆从中快速汲取经验,近来的战事越来越胶着。
漳水之上,两军水师,遥相对峙。
慕容垂站在船头,放声大笑,说道:“桓冲已死,北府军已败,你们还不速速投降!”
此话的威力,不亚于朱序在混战中所喊的那句,“我军败了!”
桓冲已死的消息是苻坚在决战前,派人传给慕容垂的,那时北府军与秦军还未决战,慕容垂并不知道决战结果,故意这么说,一是因为他认为秦军人多势众,必然能赢。二来则是兵不厌诈,想要以此动摇桓家军军心。
但桓家军众将领不知其中内情,一听慕容垂得到了桓冲已死的隐秘消息,还以为真是北府军大败,谢玄等人被秦军俘虏,泄露了此消息。
而桓冲已死的消息,只有桓家军高层将领知道,十万桓家军士卒从始至终皆被瞒在鼓里,惊闻此事,顿时军心动摇。
第147章 帝国将崩
就在此时,隐隐有鼓声从北面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十艘形似海鸟的船掠过辽阔的水面,疾驰而来,于两军对峙的战场,骤然闪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艘高百余尺的庞然巨物,仿佛一座小山浮在水面,顺流而下。
随着距离拉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座上下五层,高达几十米的水战利器楼船,仔细打量又与常见的楼船不同,四周设有六处五十尺长的木桅,每根木桅顶系巨石,下设辘轳。
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船头猎猎作响的黄色大旗,艳红的绣线,绣着斗大的“北府”二字。
五牙船舰抵达目的地,鼓声渐悄,瞭望塔上的旗兵打出暂停前进的旗语。
桓石虔、刘牢之等人相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桓家军岌岌可危的军心也因援军的到来快速回涨。
见状,慕容垂心生不妙,高声喊道:“桓冲已死,晋国将亡,投降者不杀!”
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在秦晋两军之间就此展开,桓家军军心宛若一杆正处于平衡状态的天平,任何一方稍加砝码,立即偏转。又像是无根浮萍,随着河水不停波动。
“任何人都会死,但汉人永远不会亡!”梁山伯站在五牙舰头,一声高呼。
隔着十多丈的距离,众人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楚听到他的声音。
一句话,再次为桓家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梁山伯继续说道:“今日,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为国为家,虽死犹荣。叛国投敌,遗臭万年。”
桓石虔大叫一声好,心中豪情万丈。抬手抽出兵器,向天一指,“只要桓家还剩一个人,桓家军就不会倒,晋国就不会亡!”
刘牢之见众士卒士气回升,顿觉军心可用,朝着桓家众将领使了一个眼色,嘶吼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修带着众人齐声附和道:“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桓石虔登高一呼:“全军出击!”
慕容垂脸色一沉,朝着旁边的姚苌说道:“姚将军,北府兵以陆兵为主,水师没有多少。这些战船应该是给桓家军的补给。”
虽然来了不少船,但每艘船上没有几个人,只要先毁掉这批补给,桓家军就是瓮中之鳖。
姚苌点点头,十分赞同慕容垂的分析,说道:“我来拖住桓家军,你毁战船。”
慕容垂正是这么想的,随即长枪一指,朝着身后士卒命令道:“放箭!毁船!”
先灭援军,毁其士气,再诛桓家,拿下漳口。
慕容垂、姚苌兵分两路,分工合作。
姚苌指挥着中路水师迎面对上桓家军,而慕容垂带领前锋的几十艘战船朝着五牙舰不断涌去,将其重重围在中心,企图以绝对的力量彻底绞杀这头猛兽。
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转帆!”梁山伯一声令下,二十名舵手一同拉动绳索,调转船帆。
二十叶船帆,齐齐对外,像是巨大的海鸟张开翅膀,将船舰护在羽翼之下。
一刻钟过后,船帆成了刺猬,但船舰上的众人无一伤亡。
慕容垂开始转变策略,“火攻!”
箭雨变成了火雨,熊熊燃烧的火箭落在船帆之上,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般引燃帆布,掀起燎原之火。
“火浣布。”慕容垂握紧拳头,没想到北府军竟把这种西域奇珍用在了船舰之上。
“慕容靖,你带一千人登船,纵火!”
“慕容平,你领三百人下水,凿船。”
慕容垂一声令下,秦军的战船开始收缩阵型,不断逼近五牙舰。
慕容垂想得很好,双管齐下,只要一方成功,就能毁掉这批战船,但他低估了五牙舰这种跨时代的水战利器。
梁山伯从容不迫说道:“下拍竿!”
六处辘轳,每处守着两人,听闻命令,一人解开麻绳,一人摇动辘轳,绳索如蟒蛇在甲板游走。
倏忽间,悬着巨石的桅杆猛然坠下,杆头的巨石如一发炮弹从天而降,狠狠砸向秦军战船。
轰隆一声,甲板碎裂,整条船四分五裂,河水涌进船舱,眨眼间坠入河底,不留一丝踪迹。
“起!”随着梁山伯简简单单一个字,悬着巨石的桅杆再度升起,瞄准下一个目标。
巨石砸碎的不仅是秦军的战船,还有他们空前的自信心。
无论是登船火攻,还是下水凿船,前提都是靠近船只,但六架拍竿将像是六尊门神,牢牢守护着船身,以极致的暴力摧毁任何想要近身的人或船。
三轮简单的起落,慕容垂的前锋大军只剩下一半,还是因为这些战船始终在外圈,没有进入五牙舰的攻击范围。
另一侧,桓家军的战局也随着海鹘船的加入,逐渐占据上风。小巧轻便的海鹘机动灵活,好似神出鬼没的水上刺客,时不时秦军眼皮子底下闪现,收割完一波人头后,迅速退去,与敌人玩起了游击战。
在水上大战进展到最激烈的时刻,战场中的两方没有一人注意到漳口城墙之上,有一人手持一物,一身素色常服,闲庭漫步,一步步登上了外翁城的箭楼,于最高处俯瞰两军激烈火拼。
高楼之上,寒风呼啸。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素白的衣摆猎猎作响,一只白玉手伸出,一块黑色的手帕静静躺在掌心,下一秒被风带走。
黑色的手帕被朔风翻开,一条金龙活灵活现,在乌云中穿梭。
穿梭着,穿梭着,不知多久,来到秦晋交战的漳水上空,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力飞行,慢慢飘落。
“那是什么?”混乱中不知是谁还有闲情逸趣望向天空,随着金龙越坠越低,更多的人看到了此物。
空气静止,时间凝固。唯有那面手帕在阴云中流动,一阵风吹来,手帕被折起,金龙隐没,宛若一轮黑日降落在漳水之上。
“不可能!”打破时空凝滞的是慕容垂的一声嘶吼,他已认出那是秦国的军旗。
作为一个自十三岁就开始纵横沙场的军人,他太清楚此旗的意义。
再看箭楼之上,那人的一身白衣成了孝服,洒落的手帕也成了黄色的纸钱,似乎在为一个帝国的覆灭送葬。
夕阳掠过箭楼,爬下城墙,落到墙角,最后藏进所有人漆黑的眼眸。
“太阳落山了!”刘郁离轻叹一声,转身走下高楼。
谢玄将桓冲已死的消息传递给苻坚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战前令梁山伯带着最新的战船奔赴漳口,援助西线的桓家军。
战后安排刘郁离快马加鞭,将北府军获胜的消息传到漳口,一来帮桓家军稳定军心,二来摧毁秦军士气。
刘郁离对于如何传递我军大胜的消息有独特的想法,于是来到漳口城墙之上,将秦军的旗帜还给了秦人。
“报!我军大捷!秦军败走!”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建康城,有人纵马狂奔,直入宫墙。
“赢了?”惊愕之下,皇帝司马曜骤然从龙椅上站起,帝王冠冕垂落的十二旒不住颤动,泄露了主人心绪。
尽管昨夜,他已经从谢安的禀报中知道此消息,但一直不敢相信,哪怕到了今日正式的军报传来,心头还萦绕着一种不真实感。
传令官:“我军于淝水大败秦军,斩杀主将苻融,收复寿阳,缴获无数秦军辎重,此外,还有苻皇的仪仗、冠冕等。”
“我军胜了啊!”有人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胜了好!胜了不用披发左衽。”有人红着眼睛,以袖拭泪。
之前每日都在亡国灭种的危机中苦苦煎熬,生怕一睁眼,秦军就打进建康,自此披发左衽,哪怕死了也无颜面见先祖。
“恭喜陛下,定是陛下福德似海,天佑晋国。”司马道子及时抓住机会,给皇帝亲哥戴高帽。
司马曜的喜悦毫不遮掩,忍不住微微颔首。
众大臣齐声道贺,司马曜当即宣布,“朕要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众人纷纷看向谢安,只见他面色如常,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事还要等到西线大胜后再议。”
司马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很快恢复,说道:“都依丞相吩咐。”
有人看向谢安,拱手道贺,“此战多亏了谢将军。”
“谢将军何止是谢家宝树,更是我大晋宝树。”
有人连连点头,并说道;“能一举击败秦军,也少不了丞相大人运筹帷幄。”
说到此处,众大臣纷纷夸赞陈郡谢氏一门人才辈出,文武兼备。
司马曜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只是嘴角依旧保持着翘起的弧度。
司马道子则将此幕暗暗记在心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多时嘴角勾起,上前几步,说道:“此战谢家居功甚伟,皇兄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封赏谢丞相与谢将军。”
等司马曜下了早朝,来到宠妃吴才人的宫殿,嘴角的弧度已经由翘到垂。
北府军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吴才人见司马曜脸上没有多少喜色,问道:“王军赢了,陛下不开心吗?”
“王军?”司马曜摆手命宫人下去,拉住吴才人的手,说道:“只可惜王军姓谢,不姓司马。”
除了禁军外,晋国最厉害的两支军队,一支被桓家死死把持,一支则被谢家掌控。
作为天子,他的兵权仅限于皇宫,若不是他足够知情识趣,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家打了胜仗,不封赏不行,但谢安已是丞相,开府仪同三司,还要怎么封?把皇位封给他吗?
吴才人:“臣妾听说淝水大捷,有名叫刘筠的小将功绩不在谢将军之下。”
若是刘郁离在此,定会惊讶昔日的小鱼姑娘竟然成了吴才人。
司马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此人虽好,却也姓谢。”
吴才人睨了司马曜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低声道:“有一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曜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抬起吴才人下巴,说道:“还跟朕玩起了心眼。”
“陛下!”吴才人轻轻一哼,声若黄莺,“都是些家长里短,臣妾也是怕您嫌我多嘴。”
“臣妾得刘琰帮助,才能有幸陪在陛下身边,念此恩情,对他不免关注了两分。据说,前些日子刘琰想同谢家议亲,却被谢家拒绝了。”
窥见司马曜眼中的困惑,吴才人解释了一句,“刘琰乃是刘筠的祖父。”
司马曜顿时来了兴趣。刘筠屡立奇功,前程一片光明。若非他是谢安举荐出仕的,天然是谢家的同盟,早就有人招揽此人了。
联姻是世家大族最常用的招揽手段,谢安还是刘琰的姑父,双方亲上加亲,乃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好端端的,谢安为何会拒绝同刘家联姻?
司马曜不知道的是吴才人说话只说了一半,刘家早已没落,而谢家如日中天,刘琰想将自己的孙女嫁给谢玄之孙,明显是想染指谢家宗妇的位置。
如此大的胃口,谢安能答应才怪。
司马曜想起一桩旧事,当初桓冲为刘郁离请封之时,谢安曾有意阻挠,最后虽然答应了,封赏圣旨却只在北府军内部颁发,还没有公布刘筠的功绩。
现在谢安又拒绝与刘家联姻,一旦刘筠知道必然心生芥蒂。
眼珠一转,司马曜有了主意,“朕也好久没见这个孙外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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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进入收获环节,刘郁离也该衣锦还乡了。
第148章 秦晋对照组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正是苻坚此时此刻的人生写照。
自淝水之战后,苻坚在众人的护送下,一路奔逃至淮北某一山村,回想起两日前的那场大战,不禁悲从中来,热泪盈眶。
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输?为什么融弟会死?为什么朱序要背叛他?
哭成一个孩子,哭到不能自已,哭到心如死灰。
朱彤端着一碗素面,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不由得落下泪来。随即擦掉眼泪,扯出一丝笑容,乞求道:“陛下,多少吃点吧。”
哭声暂停,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素面快要坨了、冷了,朱彤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到宠妃张夫人,无奈摇了摇头,暗示苻坚还是不肯开门吃饭。
张夫人用目光示意朱彤躲开,走到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对着朱彤吩咐道:“这里交给我,你去给陛下烧点热水,准备沐浴。”
朱彤犹豫了一下,将素面交给了张夫人,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张夫人进去时,没看到人,瞥了一眼床上鼓起的被子,一把掀开,露出了躲在被子下的苻坚。
短短两日,苻坚的头发白了大半,双眼红肿,泪痕斑斑,下巴处的胡茬黑白错杂,整个人蓬头垢面,颓废不已。
张夫人坐到床边,将素面放到一旁,掏出手帕,为苻坚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稍整仪容后,说道:“吃完饭收拾一下,我们回长安。”
张夫人在暗示输了一场仗不要紧,苻坚还是秦国的帝王,还有远比建康更繁荣昌盛的长安城,在等着他归来。
苻坚:“为什么?”
作为枕边人,张夫人知道苻坚问的不是为什么要回长安,而是他为什么会输?
对此,张夫人一反往常解语花式的脉脉温情,直言不讳道:“勿以军重而轻敌,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三个勿字,陛下全占了。”(出自《太公六韬》)
苻坚再问:“为何朕以真心待人,而人却叛我?”
张夫人:“陛下一双眼莫非只能看到一两个叛徒?怎么就不念着臣妾拼死追随的夫妻情义?怎么就看不到死在战场之上的英雄烈士,怎么不想想门外的忠臣良将?”
“豺狼虎豹,再怎么善而厚之,也是不通人性的。”
“陛下,还能同畜生较真?”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素面,就着咸湿的泪水,大口大口扒拉。
等苻坚再出现在众臣子面前,已然恢复了昔日雄主的三分风采。“我军还有多少人?”
“不足两千人。”其中一半还是路上收拢的残兵。石越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其余几路大军已经溃逃。”
两日前的那场大战,打碎了秦军的军心,那些还在半路上的几十万大军全数遁逃。
石越没说的是,他们想靠着这点人手平安回到长安太难了。
张蚝:“项城还有数万军队,不如我们先回项城。”
苻坚摇摇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项城恰恰回不得。”
晋军和那些叛臣恐怕早就在去往项城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伏兵。
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朕要去郧城。”
“不可!”石越当即出声反对,“漳口大败,樊城已失。慕容垂率领残军退守郧城。那里虽然有数万大军,但慕容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
石越所猜不错,此时此刻郧城之中的慕容家正在商量着如何光复大燕,其中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最为积极。
“天赐良机,我大燕复兴的机会来了!”
为了显示复兴燕国乃是天命所归,慕容宝先是找相师术士玩了一把“神龟负图,燕代秦兴。”的把戏。
随后,再私下串联慕容氏其余人,一同到慕容垂面前游说,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大燕兴,慕容王。
就在慕容宝说得天花乱坠之时,外面传来了斥候的禀报:苻皇来奔。
慕容宝只觉得自己真是天命之子,想什么来什么,此时杀了苻坚,登高一呼,何愁燕国不立?
但慕容宝的狂热感染不了老爹慕容垂,只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沉稳如山,深邃似海,不轻易泄露半分心绪。
慕容宝急了,说道:“国仇家恨为大,个人意气为轻。秦国灭我故国,父亲,岂能因秦主的小恩小惠,置燕国江山社稷而不顾!”
“苻坚此时来投,难道不是上天在暗示父亲诛仇人,复大燕吗?”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父亲还在犹豫什么?”
“您若是怕落下恶名,儿子不怕,为了燕国复兴,儿九死不悔!”
慕容宝的一通慷慨陈词着实令众人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冲到外面,杀苻坚,复故国。
慕容垂轻轻瞥了一眼慕容宝,说道:“若是天意注定苻帝将亡,用不着我们动手。若是天不亡秦,我们就是动手了也没用。”
慕容宝呆了,没想到自己搞得那套谶言、乩语竟成了慕容垂今日不杀苻坚的借口。
慕容垂:“既然天命在燕,勿因小利,而弃大义。无信无义,以何取天下?”
慕容宝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而看向一旁的叔父慕容德。
慕容德:“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秦强而灭燕,秦弱而燕代,此乃天道。我们诛杀苻坚是报国仇家恨,这怎么能算忘恩负义呢?”
慕容德话说得很漂亮,慕容垂却不为所动。
慕容德索性撕下道德的遮羞布,赤裸裸道:“垂兄,该不会以为苻坚真是来投靠我们的吧?他分明是来夺我慕容家的兵权的。”
“即便阿兄不在意这三万兵马,但您就不怕苻坚夺了兵权,转头对我慕容氏痛下杀手吗?”
“您不想背弃昔日恩情,那我们慕容氏族人就要忍着脖子上的闸刀吗?”
慕容垂:“他不会这么做的。”
闻言,慕容德与慕容宝相视一眼,对慕容垂的一意孤行束手无策,于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慕容伟身上,只见他微微摇头,显然是不打算再劝。
亲人劝不动,慕容垂的一众心腹党羽也开始纷纷加入,劝说主公大局为重,斩杀苻坚。
然而,慕容垂听完众人的话,却是决然说道:“诸君不必再说,如何行事,垂自有分寸。”
“传我命令,整军出动,恭迎陛下。”
慕容宝差点急得跳脚,“父亲不动手,我自己来。”
慕容垂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慕容宝身上,严肃道:“谁敢动手,定斩不饶。”
慕容宝掩下心中愤恨,愤然离去。
慕容德:“好,好,好!就你是个仁德君子,我们都是小人,行了吧!”说完,拂袖而去。
在二人走后,慕容伟长叹一声,说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随即带着一众慕容氏族人悉数离去。
等苻坚见到慕容垂亲率大军,于城门口相迎时,随即拉住他的手,说道:“朕知道你必不负我。”
当晚,苻坚邀请慕容垂抵足而眠。夜色已深,两人却都没有多少睡意,苻坚见窗外月色正好,于是命人在院中摆酒小酌。
明明才几个月未见,昔日无话不谈的君臣,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窗纸,沉默着各自饮酒。
或许是月色太好,或许是酒意微醺,慕容垂竟在苻坚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忍不住说道:“臣戎马一生,未尝一败。世人皆以臣为英雄,殊不知战场之外,臣从未赢过。”
纵观慕容垂一生,十三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勇冠三军,正应了父亲为他取的名字“慕容霸”。尽管受到了时为世子的哥哥慕容儁嫉妒,但有父亲的庇护,日子也算安稳、畅快。
然而,等父亲去了,慕容儁即位后,一切都变了。
慕容儁以慕容垂幼年时坠马折齿为由,将其姓名从慕容霸改为了慕容缺。
但好在慕容缺是一把好用的刀,征战十年,为慕容儁扫平了一切阻碍,奠定大燕霸业。
之后便是熟悉的“狡兔死,走狗烹。”剧情,因为一条“缺为王,大燕兴。”的谶言,慕容儁差点整死了慕容缺,并将其姓名改为慕容垂。
慕容垂如履薄冰,熬走了慕容儁。等到侄子慕容伟登基,哥哥慕容恪为摄政王,慕容垂终于走出阴影,并受到了慕容恪的重用与信赖。
好景不长,慕容恪病逝后,慕容伟的母亲太后可足浑氏联手辅政大臣慕容评,先是将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投入监狱严刑拷打,想要逼迫段氏指证慕容垂有不轨之心。
段氏性情贞烈,宁死不从,在监狱中自杀才保住了慕容垂的一条命。
为了活命,慕容垂带着他与段氏所生的二子慕容令、慕容宝投奔秦国,得到了苻坚厚待。
但丞相王猛认为慕容垂非久居人下之辈,先是向苻坚进言除掉慕容垂,不被准许。后来假意与慕容垂交好,骗走了他的金刀,
等秦国灭燕之时,王猛派遣梁成、邓羌为主帅,慕容令为参军,出兵燕国。
同时,王猛买通了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设下毒计,令金熙手持金刀,向慕容令假传其父慕容垂的命令,诓骗慕容令叛秦归燕。
亲信再加上信物,慕容令毫无意外地被骗了,以为父亲慕容垂忍受不了王猛的排挤,又不愿见燕国被灭,于是暗中派遣亲信,叮嘱他回归故国。
慕容令叛秦投燕的消息很快传回秦国,慕容垂惊得魂飞魄散,被诬陷过很多次的慕容垂知道到了这一步,辩解无用,再次出逃,正被王猛安排的人捉个正着。
金刀计乃是千古第一阳谋,算尽人心,天衣无缝。但王猛唯一漏算了苻坚的宽仁。
苻坚认为哪怕是父子兄弟也不该搞株连,叛秦的是慕容令,而非慕容垂本人,不但将人放了,还一如既往的厚待。
但慕容令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回归燕国后,很快死于燕国内斗。
保不住妻子,保不住儿子,保不住自己的名字。是以,慕容垂说自己一生除了战场之外,从未赢过。
此时的苻坚让慕容垂看到昔日被迫出逃的自己,为全世界所不容,东奔西顾,只求一条活路。
慕容垂放下酒杯,苦涩道:“臣的妻儿皆因臣而死,那时候臣恨不得同他们一起去了,但又不甘心,甚至不明白自己不甘心什么?”
听闻此话,苻坚想起苻融,“我也害了融弟。当初刘筠替他批命,我就该相信,不该让他上战场。朕仓皇出逃,连他的尸身落在何处都不知道。”
听闻苻融的结局,慕容垂想起一桩旧事,刘筠也为他批过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当时他并没有把刘筠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想着追随苻坚,平定晋国,再建奇功。
这场大战,他从没有想过苻坚会输,也没想过真的等来了刘筠所谓的复国机会。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这是刘筠给臣的批语。”慕容垂选择只说后半句。
按照刘筠所说,他会成功复国,但因后继无人,燕国注定昙花一现。
后继无人?他当时想的是他还有好几个儿子,怎么会后继无人?
如今全明白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这样的慕容宝根本做不了一国之君。
好一句金刀遗恨,宝儿真是比他哥哥令儿差了太多。
王猛的金刀计在失败十多年后,又成功了,他慕容垂后继无人。
想到此处,恨意疯长,慕容垂眼中染上血色,一把攥碎手中酒杯,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
苻坚讪讪道:“景略(王猛字景略)已故,你看开些。”
慕容垂忽然对苻坚生出一股恨意,指着天上的明月,说道:“明月为证,我必掘其坟墓,挫其尸骨。”
望着天上的明月,刘郁离久久沉默。扬起手想要掬一捧月色,隐约看到手上沾染着一点猩红。
那一点猩红像是火星,灼热难耐,刘郁离赶紧用衣摆擦去,不知为何,越擦越明显,整只手都红了,那抹艳色依旧艳得刺眼。
“你在做什么?”马文才拉住刘郁离的手,一低头看到掌心满是被暴力摩擦后的红血丝。
刘郁离:“我想救一个人,却发现最后杀他的,是我。”
她给苻融批命是想帮他避过此劫,却没想到正是她一手书写了他的结局。
————————
刘郁离还会二去长安,此时必须交代一下。这将是刘郁离再次蜕变的地方,她的人生目标就要变了。
第149章 战后封赏
马文才坐到刘郁离身旁,说道:“我射向苻坚的一箭,杀了白敏行。”
一开始距离远,他是通过衣服确认苻坚身份的,第一箭被人挡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直到后来,骑着马追赶苻坚时,路过那里,低头一瞥,才发现那人竟是书院同窗白敏行。
刘郁离:“白敏行死了?”
马文才的箭术还不至于射错人,唯一的解释是白敏行主动替苻坚挡了那一箭。沉默了许久,问道:“此事,你没对别人说吧?”
马文才摇摇头。
刘郁离:“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当初是她把他带到了秦国,如今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让他的选择,牵连到他的家人。
马文才:“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
明月高悬,露气侵衣。若非一场大战过后,军中夜禁没有往常严格,刘郁离很难寻到一个外出赏月的机会,以她风雅温柔的性格,或许文官之路才是最合适的。
刘郁离:“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她不想随便一个人都能决定她的命运,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马文才:“谢将军有意上书陛下,请求年后北伐。”
如今秦国大败,那些临时被征召来的兵卒趁机四散而逃,人心思乱,时局不稳,正是出兵北伐,收复故土的良机。
刘郁离:“北伐?当世名将都有一个北伐梦,偏偏司马家没有。”
祖逖、刘琨、桓温,哪一个没想过,没做过。
碍于大义与民心,明面上朝廷不好拒绝,但背地里各种使绊子。
“明日大军就要返回京口了。”说起此事,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糟了!”
马文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问道:“怎么了?”
刘郁离:“我的铠甲还没擦洗。”
马文才先是神色一松,随即挑眉问道:“怕影响你白袍将军的形象?”
淝水之战中,刘郁离因身穿白色盔甲,又骑着白色战马,在大军中格外显眼,成为敌军重点进攻的对象,但她却用一杆长枪杀退千人,还斩杀了敌军主将,赢得了白袍将军的美名。
谢玄听闻此事,还当着众将领的面说道:“千军万马避白袍。”盛赞刘郁离勇猛,哪怕是敌人的千军万马来了,也要躲避白袍将军。
如此一来,刘郁离彻底做实了白袍将军的名号。
听马文才提起这个名号,刘郁离先是脸一热,有些羞窘。没想到谢玄的无意之语,竟把南朝名将陈庆之的人设,安到她身上了。
因此有些心虚,脸红。随后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因为陈庆之要在百年后才出世。
强行压下心底羞涩,刘郁离严肃地点点头,“京口的百姓肯定会夹道欢迎,我可不能被人抢了风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晚她就是不眠不休,也要把那身明光甲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说完,急匆匆朝山下跑去,完全没看到一旁马文才伸出的手。
收回落空的手,马文才低声说了一句,“真没良心。”眼中掠过一抹宠溺的笑意。
等刘郁离亲自端着木盆打好水回来,马文才已经把刘郁离的盔甲挂起,攥着一块抹布说道:“你的手上有伤,不宜见水。”
刘郁离放下木盆,低头瞅一眼掌心快要消退的红血丝,默默将手背在身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做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某人理直气壮到蛮横,马文才气得差点想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对面之人的脸上,但窥见某人翘着双脚,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的悠闲模样,终是没有忍心。
“就爱使唤我干活。”马文才一边抱怨,一边将抹布放进水盆打湿。
刘郁离身份特殊,这就导致了很多事,她都习惯了亲力亲为,不假外人之手。
或许是因为马文才知道她的身份,有时她想偷懒了,就说上两句好话,哄大少爷给她当牛做马。
刘郁离一边啃着点心,一边技术指导,“腋下是死角,那里多注意。”
没过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这盆水脏了,你换盆再擦。”
马文才手下不觉用力,恨不得将眼前的盔甲当成某人的脸,狠狠擦一遍。
“你轻点,这可是我的亲密伴侣。”
闻言,马文才狠狠睨了刘郁离一眼,“你的亲密伴侣?”
刘郁离眼神游移,上看天,下看地,就是不肯对上正面的马文才,见他久久停住,似乎有意撂挑子,识时务道:“你比它重要。”
这还差不多。马文才走出去,又去换了一盆水。等擦到胸甲时,一道深深的刀痕映入眼帘。
从胸腔斜入腰腹,细细抚摸过这道疤痕,马文才能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如果没有这身盔甲,刘郁离整个人必会被这一刀劈成两半。
仔细观察,盔甲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一道都默默倾诉着主人遭遇的凶险。
心底的那些不满悉数化为珍惜,手下的力度不由得轻了三分,马文才握着抹布小心而轻柔地将整个盔甲悉数擦洗一遍。
盆中的清水化为血水,虽然都是旁人的血,但马文才知道只要刘郁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一下,终有一日上面也会浸染上她的血。
马文才转身,看向身后的刘郁离,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清丽绝伦的脸轻轻枕着双臂,眉心还有未舒展开的结,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最为璀璨夺目的双眸,浓密的黑发披在白袍之上,宛若窗外最柔美的夜空。
悄悄走到刘郁离身旁,马文才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结,又怕惊醒浅眠的人。
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伸出手揽住刘郁离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睫毛微微颤动,如受惊的蝴蝶,下一秒就要飞走。桃花眼露出一条缝,朦胧间窥见熟悉的人,再次安稳闭上。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青石铸就的城楼,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洞开的朱红大门,城门两侧分别守着一队人,远远地听到马蹄声,又见十多面金黄旗帜迎风飘扬,城楼之上一声高呼:“北府军,快到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脆悠长的铜锣声,铜锣声宛若一个狂欢的信号,街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最质朴的欢呼声。
有人一声令下,“洒清水,净街道,迎大军,归京口。”
一刻钟后,缓慢移动的北府军终于来到城墙之下,为首的是统帅谢玄,大都督谢石早就回建康复命了。
谢玄左右两侧分别是谢琰、刘郁离,二人与他错开一个身位。而二人左右,又分列着各自的得力干将。
随后是北府军的众将领,皆是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齐全,气宇轩昂。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
再后是英姿勃发的骑兵,人马整齐,气势如虹。
最后是步兵,军容严整,肃穆端庄。经过铁血洗礼,一众年轻小伙子神采奕奕,再穿着整齐威武的军装,一举一动,气势惊人。
当谢玄带着众人,骑马入城之时,盛大的欢呼声如海洋淹没了整个京口,“北府军!北府军!北府军!”
谢玄从容一笑,朝着街道两侧的民众挥手,又一轮山呼海啸汹涌而来。
忽然有五颜六色的花瓣自两侧的高楼飘落,许多士族小姐站在栅栏边,左手提花篮,右手撒花瓣。
倏忽间,有一位小姐的罗帕不小心跌落,朝着大军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白袍将军慢慢飘落。
刘郁离兴奋极了,暗暗做好准备,等快落下时一定要眼疾手快,不能被旁人抢走。
越来越近,刘郁离能清晰地看到白色罗帕上绣着的红色山茶花,长臂一伸,就要将绣帕接起时,一阵风吹来,直接将绣帕吹偏了方向。
心下一急,刘郁离脚踩马镫,飞身而起,一把捞住手帕,空中一个转身,飘然落在了马背之上。
“啊!”仕女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马文才暗自瞪了某人一眼,懊悔昨晚就不该费心费力地擦盔甲。
刘郁离得意一笑,伸出手,扬了扬手中绣帕。
更多的惊呼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彩虹雨一样落下的各色手帕。
等大军完全进了城池,谢玄慢慢停下,前方走过来几位乡老。
谢玄翻身下马,众将领纷纷跟随。
乡老身后的年轻后生或是拎着酒坛,或是捧着瓷碗,见大军立定,一把拔掉酒坛上的泥封,将所有的空碗一一满上。
乡老中的领头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瓷碗,颤巍巍走到谢玄跟前,随即扔掉拐杖,弯着腰,双手举着清酒,说道:“请将军饮胜!”
谢玄先是将老者扶起,随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亦是如此。
饮下一碗酒,刘郁离心中豪气万丈,下一秒,一个草编的蝴蝶被怼到她跟前。
举着草编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孩童,正坐在一个黑脸汉子肩头,二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寒冬腊月脚上却是穿着一双草鞋,缝隙间隐约可以窥见被冻得赤红的双脚。
那孩子见刘郁离久久没有接过草编,说道:“给你!”
刘郁离接过草编,手朝腰间荷包摸去。
黑脸汉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要钱!”
荷包中有银子,但刘郁离拿出的却是一把糖果,递到孩童面前,说道:“尝尝,好不好吃?”
那孩子先是看了一眼黑脸汉子,见他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红肿的小手在刘郁离的大掌上摸走了两粒糖果。
剥开糖纸后,小手直接糊到黑脸汉子嘴边。问道:“甜吗?”
黑脸汉子:“甜!”
孩童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紧紧攥着剩下的那粒糖果。
等大军回到京口大营,已是黄昏时分。
军营门口站着一队人马,正是受朝廷之命前来犒劳军队的中将军许轩,除了带来了大量的赏赐物资外,还有对战后有功之臣的册封。
加授谢玄前将军、假节。谢玄坚辞不受,后被改为赏钱百万,彩绸千匹。
北府军众将领也各有封赏,就连战后跟着朱序,一同回归北府军的张天锡,也捞到了一个散骑长侍的位置。
此外,因寿阳失陷,被秦军俘虏的征虏将军徐元喜官复原职,不再追究其失职之责。
除了以上封赏外,许轩还带来了皇帝的特别恩赏,准许北府军将领分批次,分时间归家过年。
此番封赏加上庆贺,军营直接热闹了半夜。
等庆功宴过后,回到军帐中。刘郁离想起这次的册封,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扭曲。“为什么我的封号是龙骧将军?”
马文才:“龙骧将军有什么不好吗?”
刘郁离:“我只是没想到秦晋两国的将军封号都是批发的。”
无论她去哪里,都是鹰扬将军,好不容易升职,想着摆脱秦晋同款封号,但好死不死,又来了一个龙骧将军。
司马曜和苻坚是不是太默契了?
刘郁离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巧合,就拿鹰扬将军来说,苏峻、刘牢之、朱序等人都曾获封过。
刚出炉的龙骧将军,除了她外,还有刘牢之、朱序。
但当事情巧合到这种地步,刘郁离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上天在有意捉弄。
马文才:“不过我没想到朝廷还给了你一个实职,琅琊太守。”
刘郁离倒是看出了朝廷包裹在糖衣背后的炮弹,“我是琅琊太守,谢琰是琅琊内史,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朝廷有意分化我与谢家。”
辅国将军谢琰在战后也得到了册封,进号征虏将军、琅琊内史、望蔡县公。
当初朝廷就是用荆州刺史一职,成功离间了桓温与庾氏。
荆州刺史本是庾翼,桓温是庾氏一族的党羽,庾翼临死前上书朝廷要将荆州刺史一职转交给自己的儿子,但朝廷却选择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
这相当于手下从上司锅里捞肉,虽然烫手,但是很香。为了这块香肉,桓温自此与庾氏分席,双方明争暗斗,等桓温掌权后,更是对庾氏一族痛下杀手。
太守是一郡最高行政长官,一般而言,大部分郡县只有太守,而无内史。
但有些郡县又是诸侯王的封国,例如会稽、琅琊等。诸侯王有权“设置百官”管理封国,内史就是封国内的宰相。
一郡最高首脑与一郡丞相,很明显,双方职权高度重合。重郡太守与内史,向来是门阀望族担任,地位很高,等同大州刺史。
马文才:“你要暂避锋芒吗?”
刘郁离根基浅薄,若是真与谢琰相争,恐怕讨不了好。
刘郁离摇摇头,“如果连刀都当不好,皇帝还会用我吗?”
马文才心中担忧,“一旦与谢氏相争,你的名声怎么办?”
刘郁离是谢安举荐的,这是知遇之恩,又是谢玄麾下,与谢琰争权夺利,外人定会骂其忘恩负义。
刘郁离:“一把刀锋利就完了,还要脑子作甚?名声,不是现在我该考虑的问题。”
马文才:“你打算回哪里过年?”
再过几日,就该轮到他们回去了。
刘郁离:“当然是上虞。没听过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吗?”
上虞,祝家庄。
半个月前,上虞祝家庄得到了朝廷封赏,一块上书“积善之家”御赐牌匾。
捐了十万石粮草,只换来了一块不能吃不能喝的牌匾,祝老爷初时还心存不满,但当同样是上虞望族的谢家被抄家、流放后,祝老爷所有的不满全成了庆幸。
提起谢家,还要从谢若槿拿回五万两白银说起。当时谢县令果然用这笔钱走通了琅琊王司马道子的门路,成功晋升为宣城太守,那时的谢家真叫一个春风得意。
然而,随着秦军大军压境,谢太守做了一件事,囤积居奇,操纵物价。准确来说,这件事他一直做,以前碍于官小人微,都是小打小闹。但晋升太守后,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
没有人能在得到五万两白银又失去后,还能保持平静。谢太守做梦都想把失去银子再捞回来。再说没有银子,他怎么继续升官?于是他绞尽脑汁,大肆敛财。
战时的特殊情况,助长了他的贪婪,直接把手伸到了粮库。
当谢安在宴请那些识时务的大户时,暗中对那些没眼色的蠢材伸出了屠刀,少不得杀鸡儆猴,用雷霆手段,平稳物价,安定人心。
谢太守所做的事全被翻出来了,本人斩首示众,男丁悉数流放,女眷没为奴隶。
谢家的事一出,祝老爷顿时觉得十万石粮草值了,对祝英台更是连连夸赞,认为她有先见之明,帮祝家避过大劫。
祝老爷:“英台,谢家的事,你可千万不要掺和。”
祝英台:“我又能做什么?”
她不过是看在昔日的交情份上,给谢家众人送去一些财物,再多的也无能为力。
见祝英台行事有分寸,祝老爷放心了。
祝夫人:“英台,娘看你的衣服、首饰都旧了,不如下午叫英杰陪你去街上换一批。”
祝英台一听这话,就知道祝夫人在打什么主意,问道:“是不是过两日又有宴会?”
祝夫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十八了,谁家女儿到了这个年龄还没成亲?”
“要是同马家的婚事没黄就好了。”
提起此事,祝老爷亦是满心遗憾,“据说,马太守的公子在大战中立功又升官了。”
“英台,你以后再想找到马家这样里子、面子都有的婚事,可是不能了。”
祝英台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想出计策,不用靠联姻,就能解决祝家庄的困境,结果她爹娘又在后悔错过了好婚事。
“要嫁人的是我,我不喜欢,再好的婚事也枉然。”
祝夫人:“英台,你还小,不懂得什么.......”
祝英台懒得听那些熟悉的长篇大论,直接起身离去。
祝老爷:“看看你养得好女儿!”
祝夫人:“老爷,错过了马家未必可惜,我们还有更好的。”
祝老爷皱眉,“哪里能找出比马家还好的?”
祝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听闻那位大败秦军的白袍将军,要在上虞过年?”
祝老爷点点头,“谢家的别院就是被刘将军家买下了。前两日刚搬过来的祖孙二人,就是刘将军的家人。”
“县令大人明日的宴席,就是请我们一众乡绅过去,商议如何迎接刘将军。”
祝家三日前就接到了上虞县令的邀请,祝夫人原不知内情,此时听完祝老爷的话,不免好奇问道:“这位将军又不在本地任职,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祝老爷:“刘家要在上虞定居,以后就是咱们本地人,出于同乡之情,接风洗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刘将军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我等受其恩德,岂能没有表示?”
祝老爷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理由,“据说刘将军年不过二十,还身兼琅琊太守,前途无量。现在不趁机结交,等门槛高了,想进都进不去。”
祝夫人一想还真是如此,琅琊可不是一般地方,前两任琅琊太守可是王羲之、桓温这样的顶级门阀士族。
“那我们是不是要打听一下,那位刘将军的喜好?”
送礼得送对了,才有用。
祝老爷摸着胡子微微颔首,“就是不知道从何入手?”
祝夫人:“老爷莫不是忘了刘家的那位小孙女,很喜欢英台。”
前几日,刘家乔迁之宴邀请了一众乡绅望族,祝家自然也参加了,宴席上祝英台与刘将军年幼的妹妹格外投缘。
这倒是个好主意,祝老爷十分赞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祝夫人刚才的话,“老爷,错过了马家未必可惜,我们还有更好的。”
祝老爷惊愕地看着祝夫人,问道:“你看中了刘家?”
祝夫人:“美人配英雄,不正好吗?”
“我有一只小毛驴,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一首轻快简单的儿歌,刘郁离唱得荒腔走调,偏偏头颅高昂,错把自己当成了百灵鸟。
杨大虎热烈鼓掌,这是他在郁离山庄养成的习惯,但凡夸人,先鼓掌,“唱得好!”
杨二虎紧随其后,“将军就是将军,唱歌都比别人厉害。”
其二十多人纷纷附和,各种夸耀之词,直白得令人脸红。
陷入了夸夸群的刘郁离就此迷失了自己,连雪里红都抵挡不住这热烈的攻势“咴!咴!”叫个不停,表示它的歌声比主人的更动听。
但人群中还是有明白人的,周槐觉得自己有义务挽救一下白袍将军的形象,提醒道:“将军,快入城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刘郁离从一脸陶醉中清醒,朝着众人吩咐道:“列队,准备入城。”
一声令下,众人收起嬉笑、玩闹的模样,面容严肃,正义凛然。
刘郁离扯开衣摆上的褶皱,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正坐在马上,身姿如松,气宇轩昂。
嘴里却是念叨着,“先回郁离山庄,再去看望英台,最后回钱唐拜访山长和师母。”
过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困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想了又想,依旧没想出,索性直接放弃,毕竟在她看来忘记就说明不重要,不重要那就是没关系。
全然不记得,她还有个家,家中还有一个老爷爷,一个小妹妹。
第150章 被算计的刘郁离
刚一入城,便有一人挡在刘郁离马前,说道:“老太爷命我在此等候将军。”
来人刘郁离并不认识,于是伸手指着自己,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那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回答道:“我是刘府的管家,将军,您的祖父正在家中等你。”
刘郁离恍然大悟,怪不得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尴尬道:“我先去买些礼物。”
魏晋时期有一种特殊的现象,忠臣找不出几个,孝子遍地都是。
据《三国志·魏书·邴原传》记载,一次宴会上,太子曹丕问众大臣曰:“你的君主和老爹都病重,现在你有一颗灵丹妙药能救一人,诸君是选择救君主,还是救老爹?”
众大臣议论纷纭,有要救君主的,有要救老爹的,唯独邴原没有参与讨论,曹丕便询问他,邴原毫不犹豫道:“救我爹。”
面对这个答案,曹丕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那个时代孝在忠前,类似的故事还有曹操与毕谌。张邈与曹操交战之时,劫持了曹操部将毕谌的母亲,曹操主动对毕谌说:“你的母亲被张邈抓走了,你去张邈那里吧。”
毕谌当即表忠心,“臣绝无二心。”曹操感动地都哭了,结果没过多久毕谌就跑了。
后来,曹操获胜,生擒了毕谌,众人皆以为毕谌性命不保,曹操却夸赞道:“毕谌是为了他的母逃跑,这是个孝子。孝顺的人才会忠君,这正是我想要的人才。”不但将人放了,还任命毕谌做了鲁相。
忠孝一体,忠于王权,还是忠于家族?其实是皇权与氏族之争。魏晋时期,皇帝与大臣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伙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现象。
这也是刘郁离本能早点选择过继,解决身份隐患,却拖到最后一刻的原因。
孝道对她的束缚,更甚于皇权。无论背地里,她和刘琰达成什么样的交易,表面上她必须做个孝子。
听到刘郁离回刘府要像登门拜访一样买礼物,刘管家嘴角的笑直接冻住了,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指着一旁的马车,说道:“小姐也来了。”
一个丫鬟打起车帘,随即有一个女童走出,站在马车上。年约八岁,上穿鹅黄织金缎交领小袄,下着石榴红襦裙,外披白色兔毛斗篷。梳着双螺髻,左右各缠着一段轻黄浅绿的绉纱飘带,脖颈挂着金嵌翡翠长命锁。
观其相貌,粉雕玉琢,娇憨软糯。此时正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刘郁离,歪着脑袋,小嘴微张,轻轻唤道:“哥哥?”
“给你,花花。”小人儿举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递给刘郁离。
接过鲜艳欲滴的山茶花,插在雪里红头上,刘郁离宛若窥见宝藏的恶龙,目光灼灼,抖动缰绳,来到马车前,长臂一伸,一把将玉团子抱起。
“啊!”受惊之下,小人儿紧紧抱住刘郁离的臂膀,很快安稳落在了马背上。
刘郁离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刘湘,湘水的湘。”刘湘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叫我湘儿。祖父都是这么叫湘儿的。”
刘郁离低下头问怀中人,“湘儿想不想骑马?”
见刘湘犹豫着点头,刘郁离左手揽着人,右手抖动缰绳,“做好了,我们要飞了。”
“不行!”出乎意料,刘湘端着小脸,严肃拒绝了。
刘郁离:“为什么?”
刘湘一本正经道:“街上有很多人,飞起来不好!”
刘郁离轻轻捏了一把刘湘白嫩的小脸,说道:“听湘儿的,我们慢慢走。”
扭头朝着身后的周槐等人说道:“你们先回郁离山庄。”
两刻钟后,刘郁离看着谢府别院上已经被更换成“刘府”二字的牌匾,没有说什么。
等下了马,刘湘挣扎着要从刘郁离怀中起身,刘郁离不免好奇道:“哥哥抱着不好吗?”
刘湘皱着鼻头,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为难,过了片刻说道:“湘儿,已经是大人了,不能总叫人抱着。”
刘郁离将人放下,蹲下身问道:“那我们手牵手走,可以吗?”
刘湘点点头,笑容似向日葵绽放。
见此情景,刘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引导着二人来到书房,走到门口时说道:“老太爷,公子、小姐回来了。”
之后,看向刘湘,说道:“小姐,先和红菱玩会儿,好吗?”
刘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刘郁离,点点头。
刘郁离朝着她挥挥手,“等哥哥和祖父说完话了,就陪湘儿一起蹴鞠。”
刘湘学着刘郁离的模样,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郁离进了书房,见刘琰正端坐在书桌后,行至跟前,撩开衣摆,单膝跪下,说道:“祖父,孙儿回来了。”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管家出去,刘管家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两人一眼,随即带上门,走了出去。
刘琰瞥了一眼说道:“怎么,还要老夫亲自扶刘将军起身?”
听出刘琰话中的试探之意,刘郁离眉毛一挑,含笑问道:“祖父以前不是都叫孙儿小竹子吗?如今,倒是生疏了不少。”
如此一说,刘琰倒是明白了刘郁离的心思,哪怕功成名就,他也无意改换门第或是自立门户。
面上虽无笑意,嘴角却浅浅扬起,刘琰离开座位,伸手将人拉起。“北府军大胜后,陛下召见了老夫一次,还赐下了许多东西。”
“陛下挂念小辈,问及你和湘儿的亲事,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说起此事,怕刘郁离不了解,刘琰解释了其中内情,“老夫曾有意将湘儿许给谢家,但没成。”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刘琰之意,看似寻常的甥舅往来,实则是一次拉拢试探。
如果选择和谢家亲上加亲,那刘家与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能再为皇帝所用。
刘郁离不问刘湘和谢家婚事为何没成,只说:“功名未就,何以家为?孙儿暂时还不想议亲。”
若说不想同谢家亲上加亲,传出去,她岂不是成了连谢家都看不上的轻狂人。
以她现在的职位,自认功名未就,则是向皇帝表忠心,等同于,“领导,我想进步。”
刘琰是个聪明人,明白了刘郁离不想彻底同谢家绑定。“也好,大丈夫当先建功立业。”
刘郁离犹豫了片刻说道:“湘儿还小,她的婚事不急,有我这个哥哥,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好的。”
听到刘郁离愿意作为哥哥,为刘湘的婚事托底,刘琰满意了。他之所以急着为湘儿议亲,就是担心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他一旦故去,湘儿一个孤女守着金山反而会害了她的性命。
若是有个夫家,最起码看在金山的份上,少不得庇护湘儿,能让她长大成人。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郁离坐到身旁,静静看了良久,说道:“你可知老夫为何会选择你?”
刘郁离有些诧异,不是因为刘名、贾鑫的牵线搭桥吗?
在刘郁离意外的目光中,刘琰说出一桩旧事,“你还记得小鱼姑娘吗?她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宠妃了。”
事情过去了很久,刘郁离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想起,那时她和马文才前去会稽请谢道韫到清凉书院教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即将卖身为奴的小鱼姑娘,于是倾囊相助。
小鱼姑娘和过继之事有何关系?她又怎么成了皇帝的宠妃?
刘琰道出一件隐秘,“你可曾听过王献之休弃表姐郗道茂,转而迎娶新安公主一事。”
刘郁离知道刘琰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猜测道:“难道这位小鱼姑娘出身琅琊王氏?”
不想刘郁离敏锐至此,一下猜中小鱼姑娘身份,刘琰点点头,“她就是王献之与郗道茂之女。”
尽管心中已有八分成算,从刘琰口中确认这个消息,刘郁离依旧错愕异常,“那她进宫想做什么?”
当初就是司马曜一道圣旨令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另娶他的妹妹新安公主。
刘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只要知道她会成为你在皇帝身边的眼睛就够了。”
刘郁离摇摇头,说道:“此事必须我和她谈。”
听到刘郁离河还没过就想拆桥,刘琰面色一沉,眼皮耷拉着,没有说话,目光像刀一样寸寸扫过刘郁离的面容。
刘郁离面不改色,亦是沉默着不做丝毫解释。
须臾间,刘琰眼睑抬起,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
此话一出,刘郁离顿觉刚才的肥肉,实则是一块淬着毒汁的诱饵,全是刘琰的试探,试探她对一个孤女的态度。是一味地利用,还是留有一丝真心?
刘郁离不咸不淡地说道:“看来我是通过了刘公的试探。”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刘琰读懂了刘郁离的怒气,说道:“小竹子,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
“老夫绝不能让湘儿成为郗道茂或是小鱼。当初小鱼找到老夫,让老夫想办法将她送进宫中。”
刘郁离虽然对刘琰了解不深,但小鱼身份有异,她进宫很可能是为了报仇,在这种情况下,刘琰怎么会主动掺和这种要命的事?
“她一提要求,你就答应了?”
刘琰有这么好心?今日若不是她主动承诺愿意帮助刘湘托底,他绝不会告知此等隐秘。
提起此事,刘琰长叹一声,“昔日郗公(郗鉴)于我父有恩。再说了小鱼还答应事成后,送给老夫一个好孙子。”
见刘琰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刘郁离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好孙子是谁?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小鱼姑娘已经恩将仇报,将她卖给了刘琰。
刘琰:“小鱼说,一个怜惜弱小,施恩不望报的人必然会是一个好孙子,好哥哥,所以才有了广陵刘氏之行。”
要不然沛国刘氏的分支这么多,他怎么偏偏选中了广陵刘氏。
更让刘琰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张口说出此事,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已经将刘郁离推到了他跟前,这就是天意。
刘郁离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似笑非笑,她就说怎么有恰到好处的馅饼,原来小鱼姑娘才是真正的高手。
刘郁离:“那刘公应该知道我并非广陵刘氏之人吧。”
刘琰:“老夫只知道现在小竹子是老夫的好孙子,湘儿的好哥哥就够了。”
过去是什么身份重要吗?反正现在刘郁离已经是最年轻的三品将军、琅琊太守。
刘琰此话是要同刘郁离抛开单纯的合作关系,彻底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刘郁离听懂了,反问道:“那祖父又能给孙儿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已不是一穷二白之人,刘家愿意为这份关系付出什么代价?
刘琰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柜旁边,伸手取过一个锦盒,回到书桌旁,将锦盒推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打开一看,满满一盒都是各色地契,皆是上等良田。
刘琰:“千顷良田够不够?”
一顷土地等于一百亩,千顷良田就是十万亩土地。
如此豪横的手笔,刘郁离也忍不住为之震惊,这不仅仅是十万亩地的事,这些良田都是需要佃户耕种的,也就意味着刘琰一并赠送了数万佃农。
刘郁离:“这些您不打算留给湘儿?”
刘琰:“幼儿抱金砖非是好事。”
这些土地大部分是他娘庐陵公主的嫁妆,一部分是刘家原有的田地。此外,刘家还有众多的书画古玩、金银珠宝,这些已经够湘儿用十辈子了。
刘郁离:“怪不得您老疑心病严重,看谁都是豺狼虎豹。”
刘琰怒了,“什么叫老夫疑心病严重,你放眼望去,偌大的晋国难道不都是豺狼虎豹吗?”
郗家人还没死绝呢,郗道茂就落得如此下场,而刘家只有他和湘儿二人,一旦他故去,湘儿还有活路吗?
他并不怕刘郁离拿了东西就翻脸,这是个有野心的,而野心大的人最不能背负的恶名就是不孝。
刘郁离当即认错,“祖父说得对,外面的都是坏人。”
刘琰满意了,提起一件事,“两日前,刘县令送来了一封请帖,邀请你参加明日的宴席,说是要替上虞的英雄接风洗尘。”
谢家别院已经易主,刘郁离并不意外上虞换了新县令,说道:“祖父认为孙儿应不应该去?”
刘琰:“当然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年少成名,狂一点才好。”
年纪轻轻可不能给人留下老谋深算的印象,让人心生警惕,处处防备。
刘郁离明白了话中真意,问道:“祖父去吗?”见刘琰摇头,又问道:“那我能带湘儿去吗?”
刘琰瞥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要是不嫌麻烦就带着。”
闻言,刘郁离说道:“我要和湘儿一起蹴鞠,祖父一起来吗?”
刘琰:“蹴鞠改日吧。人都快馊了,还是先去沐浴,用饭吧。”
刘郁离抬起袖子闻闻,“没馊啊!”
刘琰:“猪圈里的猪也不觉得自己邋遢。”
老头子果然不如小妹妹可爱,湘儿都没说她像猪圈里的猪。刘郁离哀怨地瞪了刘琰一眼,转身就走,锦盒依旧安安稳稳待在桌上。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祝夫人一大早就派丫鬟过来盯着祝英台梳妆打扮。
祝英台不耐烦地坐在铜镜前,一旁侍候的丫鬟往她头上插了硕大的一枝金丝玉缕菊。
祝英台向来偏爱清新素雅的装扮,哪怕簪花也只选些小巧清丽的花朵,说道:“换成粉色的山茶花。”
丫鬟面有难色解释道:“这是夫人特意叮嘱的。”
祝英台纳闷好端端的母亲怎么管起她的装扮来了?
似乎看出了祝英台的疑惑,丫鬟继续说道:“昨日,不是小姐对夫人说刘将军喜欢鲜花,喜欢金色吗?”
祝英台:“我说郁离……刘将军喜欢的是黄金的金,不是喜欢金色。”还没搞清祝夫人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解,顿时想起一件事,郁离喜欢花,又不是她喜欢,为什么她要簪花?还要簪金黄的花。
一低头祝英台发现今日的衣服是一件轻粉色的云锦,再想到往日祝夫人带她出席宴会的目的,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脑海。
她娘该不会想让她嫁给郁离,不对,是刘将军吧?
祝英台用力摇摇头,飞速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金黄色菊花登时被甩落在地。
丫鬟赶紧弯腰捡起,这枝花还是夫人亲自从一众菊花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颜色最为金黄,花形最为富丽,可不能出了差错。
指着一旁桌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形状的点心,说道:“银心,这是夫人特意给刘小姐准备的点心。你记得上马车时千万不要忘带了。”
银心还没反应过来,祝英台已经猛然从座上站起,急匆匆跑出房间。
祝夫人正在安排下人准备一会儿出行的马车,见祝英台披头散发,跑了过来,说道:“这个时间了,你不赶紧梳妆打扮,这副样子跑过来干嘛?”
祝英台没有回答问题,冷着脸问道:“娘,你是不是想把我嫁给.......刘将军?”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神色复杂又怪异。
此事只是祝夫人的想法,八字还没一撇,自然不好当着下人的面承认,说道:“你是大家闺秀,当谨言慎行。”
但祝英台一向聪明俐伶,又对祝夫人十分了解,一听这话,便知她的打算,不住点头,声音里满是悲愤,“好啊!原来你们早就想好把我卖给谁了!”
亏她还为在父母面前隐藏郁离的身份而心虚,若是说了,岂不是见不到今日种种荒唐了?
他们还没见过所谓的刘将军,只见他少年居高位,就起了许嫁之心,何其荒谬?
祝夫人不知祝英台心中所想,听到这种指控,脸色刷得一沉,先是摆手让仆人退下,随后对着祝英台说道:“祝家养了你十八年,为了能让你嫁个如意郎君,我和你爹煞费苦心,如今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如意郎君?”祝英台失望地望着祝夫人,眼中泪光闪闪,“如谁的意?”
“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还没见过刘将军,又怎知不愿意?”祝夫人心中一片寒凉,眼眶泛红,问道:“难道当娘的还会坑自家女儿吗?”
到了这一步,祝英台也不想再做隐瞒,看着父母为她的婚事徒劳无功,说道:“女儿已经心有所属。”
祝夫人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祝英台:“早在书院之时,英台就喜欢上了同窗梁山伯,此生非他不嫁。”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祝英台偏着头,左脸一片艳红,指印隐约可见。
祝夫人有一瞬间的后悔,但一想到祝英台那些话,整个人像是吃了火药,怒不可遏,“我们让你去书院是读书去的,不是.......”
剩余的话,祝夫人说不出。但祝英台已经明白,清泪沿着红肿的脸颊慢慢滑落,“你们让我去书院是读书去的,不是谈情说爱去的。娘,你是想说这个吗?”
“闭嘴!”一听谈情说爱几个字,祝夫人像是受到深深的侮辱,愤然道:“谁家正经女儿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
祝英台:“亲事可以说,情爱却不能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难道不该是两情相悦才能成婚吗?”
见祝英台如此天真,祝夫人强压着怒气,打算与她说理,“英台,在书院读书,不求上进却只想着男女之情的,能是什么良配?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祝英台:“梁山伯根本不知道女儿身份,我和他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听闻祝英台没有真正犯错,祝夫人松了一口气,说道:“英台,那个梁山伯是何出身?”
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门当户对,索性遂英台心愿吧。
祝英台一听祝夫人不问人品,先问出身,心已凉了一半,但仍心存侥幸,说道:“山伯家在会稽,为人宽厚善良,人品贵重。”
在祝夫人审视的目光中,祝英台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虽然出身寒门,但……”
后面的话祝夫人一个字也不想听,直接打断了,“只他是寒门这一点,这桩婚事万万不能。”
“万万不能?”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一肚子的话全被压了下去,说不出一句。
祝夫人:“英台,你就是见过的人太少,才会被一个寒门小子迷了眼。等你多见几个,就知道什么才是乘龙快婿。”
“娘早就打听过了,刘将军不但年少有为,还品貌俱佳,与你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祝英台抬起头,眼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芒,问道:“如果刘将军是寒门,娘还会如此高看她吗?”
分明是同一个人,郁离在祝家时,娘是最看不惯她的,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将她打了一顿逐出祝家,如何换了个身份,又对她处处满意?难道门第,真的超越一切吗?
祝夫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刘将军出身沛国刘氏,那是能得公主下嫁的高门大户。”
祝英台扯动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说道:“希望娘见到刘将军时还能如此说。”
第151章 衣锦还乡
“宴席是设在城外的?”刘郁离骑在马上,怀中揽着刘湘,在刘管家儿子刘志的指引下,一路出了城门。
请帖上写明了时间、地点,刘郁离如此问,刘志便知他没有看过请帖,于是回答道:“是设在祝家的疏影别院的,想来是因为祝家菜天下闻名,刘县令等人就将宴席选在了此地。”
提起祝家的疏影别院,刘郁离想起一件旧事,此别院位于覆卮山,院内各处皆种梅花。别院建好后,祝夫人命祝英台为其想一个雅致的名字。
祝英台决定在众多写梅花的诗句中选一个好听的做名字,但写梅花的诗句众多,祝英台一时间难以抉择。
刘郁离想起了宋代诗人林逋,此人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身不娶,隐居在西湖孤山。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花的千种风情。
听闻此诗,祝英台喜爱至极,于是决定以“疏影”二字为别院命名。
宴席设在疏影别院,祝家人定会出席,不知道他们还能认出她这个三年河西的故人吗?
祝老爷不好说,但祝夫人一定不会忘记,毕竟她在祝家十年,没少踩着祝夫人的底线跃跃欲试。
等刘志将请帖交给门房,门房当即一声高呼:“刘将军到!”
此时,别院内的众人早已列坐在席,听闻今日的压轴嘉宾到了,纷纷起身,等着迎接。
对于这位一战成名的白袍将军,众宾客早有想象,有人认为刘将军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绝世猛将形象,有人则是认为此人是个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模样,即便不是以上两种形象,那也该和主将谢玄差不多,是位文韬武略的名士儒将。
无论怎样,都该是鹰击长空,虎啸山林的猛兽。
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刘郁离牵着刘湘走了过来,面如冠玉,非是洁白如雪,更像是岁月打磨后的温润。眼若星辰,灿灿生辉却没有威严到摄人。若非众人知道这是个纵横沙场的骁勇将军,多要以为他是风流雅致的文官。
飞扬的眉毛,倒是比寻常文官多了几分英姿飒爽,身披白狐斗篷,行走间举步生风,洒脱不羁,气度非凡。
刘郁离牵着的孩童,举止温柔,笑意浅浅,眉眼间颇有一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安然与宁静。
不知为何,祝老爷总觉得眼前人隐约有几分面熟,但又死活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似曾相识的感觉,祝夫人也有,她与刘郁离接触的时间远超祝老爷,很快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祝家。
惊愕一闪而过,随后是怀疑,祝夫人强忍着心慌,暗自打量,那双光华璀璨的眼眸,宛若冰雪中盛放的桃花,美丽动人,却暗藏着迎风傲雪的清高,没有半分被驯服的柔顺。
每当这双眼睛坦荡荡地直视着她时,她心中总会冒出一股无名火。但凡当主子的就没有一个能容忍这种身为下贱,心比天高的丫鬟。
郁离。时隔三年多,祝夫人终于想起那个不安分的名字。又想起郁离所做的荒唐事,丫鬟向主子借钱,一借就是百金。
愤怒之下,祝夫人命人将其打了一顿,要不是英台求情,当天就要把人逐出祝家,哪里会容忍到让人养好伤,才离开祝家投奔亲戚。
再次听闻这丫头的消息,是英台第一放假,从书院归来,据说那个丫头惹了太原王氏的贵人。
祝夫人无视了祝英台的求情,严令祝英台再与其往来,并庆幸有先见之明,先一步替祝家除了祸胎。
后来,祝英台再也没有在祝夫人面前提起过刘郁离,哪怕祝夫人从祝英杰口中知道刘郁离已经成了名动天下的广陵公子,她也不曾后悔过。
在她心中,女子若是太过张扬恣意,将来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现在那个本该没有好下场的人,却功成名就成了众人仰望的英雄。惊骇之下,祝夫人倒退了一步。
自打刘郁离出现,祝英台除了第一眼看过好友后,一直紧盯着祝夫人,想知道祝夫人如何面对一个身出寒门的“刘将军”。
祝夫人心跳越来越快,似雷鸣阵阵,脸色越来越白,惨白如雪,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随即双腿一软。
就在此时,祝英台扶住了险些跌倒的祝夫人,她原本只想借刘将军之事,纠正祝夫人的势利眼,着实没想到祝夫人惊惧至此。
祝夫人半靠在祝英台身上,祝英台只觉得似有千斤巨石压过来。
祝老爷也注意到了祝夫人的异状,好像得了急症,低声问道:“夫人身子不舒服?”
此番异常的动静吸引了众人视线,被无数目光盯住,祝老爷心下一紧,朝着众人僵硬一笑,掩饰尴尬。
祝英台倒是祝夫人“急症”的内情,但她想不通祝夫人为何会如此失态?
在祝英台看来,刘郁离就是刘郁离,无论什么身份,都是她的至交好友。哪怕祝夫人震惊刘郁离女扮男装,投军杀敌,还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大,失态到崩溃。
刘郁离倒是面不改色,走到祝夫人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臂膀,将人强力扶起,含笑道:“可是本将军长得太凶,吓到夫人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众人听出刘郁离有意缓和气氛,给祝夫人一个台阶下,十分识趣,皆是笑呵呵的模样。
有人笑言道:“将军长得不吓人,就是通身气势惊人,令人折腰。”
刘郁离一副被拍到马屁的高兴样,说道:“有此一言,今日本将军都要多吃三碗饭。”
刘县令走了过来,接住了话题,“一会儿记得给刘将军多盛几碗饭,要不然显得我上虞不够人杰地灵,饭也吃不饱。”
看到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竟成了上虞县令,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但没有急着叙话。
直到祝英台稳住了祝夫人,给了刘郁离一个目光示意后,她方扭头看向众人,玩笑道:“没看到本将军还多带了一张嘴吗?今日就是过来吃大户的。”
一句吃大户何尝不是对上虞众乡绅的肯定与亲近,众人见刘郁离如此平易近人,纷纷开始搭话,你一言,我一语,还没开宴,已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和乐气氛。
“恭喜世叔啊!”刘郁离朝着刘名拱手道贺。
一听世叔二字,刘名笑得合不拢嘴,刘郁离当众以此称呼,便是还认同过去的关系,无意一朝富贵,翻脸不认人。
刘郁离虽以贤侄自居,但刘名却不敢真以世叔自居,说道:“同喜同喜!比不得将军年少有为,我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刘郁离:“不论官职大小,都是为朝廷效力。”
“说起来此事全是将军的功劳。”刘名见刘郁离面上浮现一层疑云,主动解释了其中渊源,“我得以出仕,一是小舅子贾鑫牵线搭桥,二是将军祖父举荐。”
贾鑫、郑毅二人因王复北之事,失去职位,在刘郁离斩杀王复北后,主动投靠。刘郁离便将二人安排到了上虞的郁离山庄,在她投军期间,由贾鑫代为处理山庄事宜。
当初谢县令晋升宣城太守时,上虞县令一职便空出来了。
贾鑫盯上了这个位置,上虞是刘郁离的大本营,县令一职若是能由自己人顶替,很多事都会更方便。
相比贾鑫,刘名不够聪明,不适合做官,但贾鑫因为之前伪造的户籍的事,被革除官职,此时就是想顶上也不能,一半私心,一半公心,贾鑫将这个职位谋划给了刘名。
除了有意扶持姻亲外,还因为刘名对他言听计从,名义上不是郁离山庄的人,却能为郁离山庄所用。而且刘名身份也合适,与刘郁离、沛国刘氏均有几分渊源,说服刘琰举荐刘名出仕,非是难事。
那时刘郁离刚从荆州归来,在桓家的帮助下,官升一级,连带着刘琰都得到了几分薄面,有了他的举荐,刘名顺理成章成了上虞县令。
此事,贾鑫本该向刘郁离汇报,但很快碰上了秦晋大战,等到战后结束,又传来刘郁离即将回归上虞过年的消息,贾鑫便打定主意等刘郁离回来了,连同其余事一并禀报。
不承想,刘郁离在回郁离山庄之前,被刘管家劫走了,是以她还没见到贾鑫,就先见到了刘名。
听完其中内情,刘郁离总算明白了,为何刘名这么积极地替她接风洗尘,原来都是自己人。
叙完话,刘名走在前面,为刘郁离引路,刘郁离牵着刘湘,三人一路来到最前方正中的首座。
刘名弯腰,伸手,恭请刘郁离上座。
刘郁离假意推辞,“这不好吧,世叔为主,当由您上座。”
刘名只是在权谋一道上不聪明,作为一族之长,怎么可能真的蠢笨不堪,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今日特设宴席是为了答谢保家卫国的英雄,这个位置,将军当仁不让。”
刘郁离一脸推辞不过的模样,昂首挺胸,坐上正中的首位。
等刘郁离落座后,其余众人才纷纷回到各自座次,安心落座。
刘郁离低头问坐在身侧的刘湘,“湘儿,可看明白了?”
自打进了别院,刘湘一直保持着安静,不轻易多说一句话。等到刘郁离发问,眼中闪过一抹沉思,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厉害的人,坐得高?”
刘湘还年幼,口中的坐得高,单纯是字面意义上的座位比旁人高上几分,却道破了座次背后的真相,各自的座位全是凭本事争来的。
刘郁离:“那湘儿喜不喜欢坐得高?”
刘湘毫不犹豫地点头,坐得高了,大家都在对她笑。她喜欢旁人对她笑,不喜欢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那种眼神该怎么说,有些像她看到了不喜吃的点心的样子。
刘郁离:“那湘儿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习武?”
她并不是想把刘湘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更多的是为了明理开智、强身健体。乱世将至,强壮的、聪明的人总要多几分活路。
刘湘:“读书习武,旁人都会像今天一样对湘儿笑吗?”
刘郁离:“他们不但会对你笑,还会对你百依百顺。”
刘湘:“就像湘儿对祖父?”
湘儿对祖父,那岂不是孙子和爷爷?刘郁离忍俊不禁,“湘儿真聪明。”
不多时,有侍女鱼贯而入,捧着茶盘,送上茶点、美酒、餐具等。
刘名位列左侧第一排,等跪坐在一旁的侍女,倒好酒后,端起酒杯,起身说道:“逢此良辰吉日,大家一同举杯,敬上虞的英雄。没有刘将军奋勇杀敌,哪来我等的平安康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从座上起身,共同举杯,朝着刘郁离说道:“敬英雄!”
随着祝老爷站起,祝英台暗中戳了一下,还在座位上神游的祝夫人。
祝夫人猛然站起,随后急匆匆取过酒杯,融入人群。
刘郁离慢慢起身,回敬道:“多谢诸位父老乡亲。”
一句父老乡亲,表明立场,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
众人满饮杯中酒,喜笑颜开,唯独祝夫人热酒入喉却驱不散遍体的寒意。
等众人落座后,刘名拍了三下手掌,随即响起一串清脆如急雨的琵琶声。
紧接着,八个秀美窈窕的舞女,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众舞女上穿粉色薄衫,水袖如云,下着碧色罗裙,纤腰袅袅,柔若杨柳,行至中间空地,一甩水袖,摆动腰肢,舞了起来。
琵琶声由急到缓,越来越近,如雨雪霏霏,似溪水潺潺。曲艺之精湛,令众宾客不自觉忽略眼前的舞蹈。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缥缈空灵的歌声,伴着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使得众人耳目一新。
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佳人身穿织金石榴裙,怀抱琵琶,面覆白纱,唯独露出一双水杏眼,波光流转,醉人心弦。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众舞女将佳人环绕其中,琵琶被高高举起。佳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白色的水袖,如环祥云拂过佳人大红的裙摆,越发衬得佳人翩若惊鸿,婀娜多姿。
自佳人一出场,刘郁离的目光始终不曾挪开,落在众人眼中,则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佳人手持琵琶,旋转间裙摆如玫瑰绽放,一路从正中舞到上首之座。
众人皆以为此女会顺势跌入刘郁离怀中,不料佳人却是高昂着头颅,冷冷地睨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带着冰雪般的疏离。
有意思。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佳人将手中琵琶放到刘郁离怀中,又一阵风般回到众舞女中,水袖一甩,凌空跃起,飞舞间水袖似流星疾驰,裙摆若流霞涌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佳人一曲《采薇》唱到此处时,天空竟真有白雪落下,纷纷扬扬。
四周红梅怒放,暗香阵阵。中间轻歌曼舞,美人折腰,素手扬起三尺冰绡,朝着刘郁离猛然袭去。
众人心惊胆战,刘郁离波澜不惊,只见那水袖落于桌上,一把卷走了翠玉酒杯。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最后一句歌声唱出,一片雪落在佳人眼尾,化为一滴清泪,细腰如被风雪压弯的劲竹蓦然弹起,同时长臂往后一撤,水袖收回,酒杯赫然落入手中,竟无半滴洒落。
如此精彩绝伦的表演换来众人连声叫好,佳人举着酒杯,款款行至刘郁离面前,低眉弯腰,声似黄鹂,“敬将军。”
刘郁离久久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似乎想要揭开她的神秘面纱,最终却接过酒杯,一口饮下。
见状,刘名立即吩咐道:“玉玲珑,你为将军斟酒。”
原本的侍女很有眼色地悄然退下,玉玲珑接替了她位置,跪坐在一旁。
倏忽间,有一道阴影覆过来,玉玲珑抬眸,只见刘郁离将白狐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人瞬间被温暖包围。
一院红梅,漫天风雪。这样的意境更迎合了名士风流,众宾客言笑晏晏,频频推杯换盏。
有不少人过来敬酒,一开始刘郁离还陪着喝了两杯,后来索性端着个空杯装模作样。
上位者的装模作样落到下位者眼中全成了平易近人,众宾客无一人对此不满,反而引以为荣。平日里,这样的达官贵人,莫说与之交谈,就是能见上一面也是荣幸之至。
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的祝英台,不禁回想起乌衣巷的那场宴会,隔着风雪,再看上首之人,仿佛不再是她自小熟悉的好友,而是那个高居庙堂的风流宰相。
这场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中间刘湘不住打瞌睡,刘郁离便安排人先带她下去休息。
宴席尾声,刘郁离要离去之际,祝夫人挡在了她身前,“老妇有话要与刘将军私下说。”
祝老爷皱着眉,“英台,你娘今日是怎么了?”
席间不吃不喝,他还当她身子不舒服,让她寻个地方休息,却被拒绝了。宴会已散,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拦住刘将军?
祝英台:“爹,你难道不觉得刘将军眼熟吗?”
郁离在祝家十年,为何她爹到现在还没认出刘将军就是郁离?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祝老爷之所以没认出刘郁离身份,一来家中女眷都是归祝夫人管理,二人接触较少。二来最关键的是刘郁离从未被祝老爷看到。
刘郁离的不安分一直被限定在宅内,没有挑战到祝老爷的丝毫权力,正如人不会在意蚂蚁,祝老爷也不会关注一个丫鬟。
而祝夫人不一样,作为当家夫人精明能干,她总是能看破刘郁离不安分背后的野心。
作为内宅秩序的管理者,对于这种刺头,祝夫人十分厌恶,因为刘郁离已经影响到她的权力了。不杀一儆百,怎能服众?
祝老爷:“可能因为我见过刘老太爷,祖孙俩长相相似,所以才觉得眼熟。”
对于这个答案,祝英台无力解释,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祝夫人身上。
刘郁离点点头,“那就请夫人选个地方吧。”
祝夫人选择了正厅,对着身后的祝老爷,祝英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着。”
祝英台有些摸不清祝夫人的打算,有些担心,又想到祝夫人之前的异状,主动说道:“祝家庄遭遇强盗,银心调动人手的令牌就是郁离在从军前给她的。郁离对女儿很好,对祝家庄也没有恶意。”
此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据银心所说,当初郁离留下令牌纯属有备无患,怕直接给她,她再多想,所以选择留给银心,以备不时之需。
祝夫人摸了摸祝英台的头,神色复杂,声音低沉,轻声说道:“娘知道。”
说完,朝着正厅走去。
祝英台无助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对她微微一笑,示意不用担心,随后跟上祝夫人的脚步。
祝老爷则是满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正厅门口,祝夫人推开门,请刘郁离率进去。
刘郁离没有犹豫,走进厅堂,坐在了正中首座。
眼看着祝夫人关上门,走到厅堂正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刘郁离眼神一暗,嘴唇微张,伸出手,上身微微前倾,想要做什么,但又很快坐回座位,闭上嘴,一言不发。
祝夫人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之上,掌心向内,拱手于地,慢慢弯下腰,直到头颅贴上地面,停留片刻,方才抬起,说道:“这一拜,谢将军昔日提点之恩。”
刘郁离还在祝家时,曾向她说过,祝家处境不妙,要多招募老兵、部曲,勤加训练。她却认为一个婢女说这话超出本分,将其训斥了一顿。
刘郁离不禁回想那天,她似乎也是跪在祝夫人现在的位置,如今时移世易,二人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了。
祝夫人二顿首,“这一拜,谢将军派人救祝家于水火。”
刘郁离留下令牌,便是预料到了祝家危难,她能不计前嫌,派人解救祝家庄,这是莫大的恩德。
刘郁离居高临下,望着祝夫人,依旧没有说什么。
正如祝夫人不喜欢刘郁离,刘郁离也不喜欢祝夫人,她之所以出手,一是念着与祝英台的情分,二是,祝家庄生活着太多,她熟悉的人。哪怕厌恶祝夫人,却从没想过要让她死。
祝夫人三空首,“这一拜,悔老妇有眼无珠,误解了将军好意。”
她把刘郁离的劝诫之言,当成了诅咒,气得将人打一顿,再逐出祝家。
“老妇犯下种种大错,不求将军谅解,所有罪责老妇一力承担,还请将军勿要牵连其他人。”
刘郁离:“好。”
闻言,祝夫人悬了半天的心安稳了一半,喘出一口长气。望向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处罚。
刘郁离:“就罚夫人以后见到本将军,不必再行此大礼。”
如果祝英台没有带她回祝家,哪怕装着一个成年的灵魂,五岁的孩子在外面也很难活下去,她的一身本领半数都是在祝家学到的。
不管怎么说,祝家给了她十年的安稳生活。这些情义不是一顿板子能抵消的,她留下令牌,解祝家危困,至此两不相欠。
刘郁离:“若是不让夫人跪上一遭,恐怕夫人也不能安心。”
听闻此话,祝夫人感叹道:“将军的气度,老妇望尘莫及。”
果然,是她以身份取人,错将潜龙认成了长虫。
第二日,刘郁离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人产业了。行至凤鸣山山脚,到了门口,看着牌匾上“凤鸣山庄”四个大字,才想起当时为了隐藏她的身份,这座山庄的名字不同于其他山庄的。
等刘郁离一一见过众人,听完他们各自的工作汇报,已是晚上。
一连数日忙碌,刘郁离真觉得有些累了,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敲门声响起,打开一看,来人竟是谢道盈。
刘郁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谢道盈二话不说,直接跪下。
刘郁离的瞌睡虫顿时飞了,赶忙弯腰将人拉起,但谢道盈却坚定地拂开她的手,跪得愈发挺直。
刘郁离大为震惊,这是怎么了?先是祝夫人,再是谢道盈,关键祝夫人还能猜到几分缘由,谢道盈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于是大胆猜测,“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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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谢道盈认主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听到刘郁离如此问,谢道盈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凤眼扬起,嗔笑道:“若道盈真做了对不起主上的事,主上如何罚我?”
声娇音软,风情万种,无端叫人骨酥肉麻。
只有郁离山庄的人才会称呼刘郁离为主上,谢道盈与刘郁离是合作关系,两人地位均等,升任大掌柜短短三年时间,谢道盈便将豆蔻阁的规模从三家拓展到二十家。
刘郁离赏识人才,又念及她是长者,对其礼遇有加。平日最多互称姓名,拱手施礼,如今谢道盈忽然转变了称呼,又行此大礼,刘郁离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掌柜,有话好好说。”
宴席上有人对她用美人计,那是外人不知真相,尚可理解。但谢道盈是知道她身份的,怎么也用这招?
“主上对别的美人都是慷慨解衣,如何换了道盈,就这般不解风情了?”谢道盈说话之时,仰着头,幽怨的眼眸一直凝在刘郁离身上,似嗔似娇,似喜似怒。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认真盯着谢道盈问道:“跪这么长时间不疼吗?”有事说事,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一僵,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情绪,戏崩了。瞪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如胶似漆,声音却字字清晰,“那条山茶花手帕,主上没丢吧?”
刘郁离再次错愕,“那日是你?”
北府军回城之日,京口百姓夹道欢迎,高楼之上有众多士族小姐洒落花瓣,她还眼疾手快抢到了一条绣着红色山茶花的罗帕,为此暗自得意。
谢道盈点点头,“我本是去看文才的,到了地方却只看到了一人。”
她忧心儿子,去了京口。恰好遇到北府军凯旋,跟着众小姐站在高楼之上,迎接王师,欢庆胜利。
若论引人注目,谁能比得过谢玄,大军统帅,名门公子。
但当谢道盈窥见刘郁离时,谢玄虚化,大军沦为背景,街道两侧的人群失去颜色,在一片黑白的世界,只有那人恍若身披彩霞,闪闪发光,不可直视。
在刘郁离以前,谢道盈认为女子最高的权力就是荣登后位,司马家的那群臭男人,她又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被一段失败的感情困住,茫然不知前路。
直到此时,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谢道盈看到了方向。年少时,她不识堂姐谢道韫的忧愁,至今才明白身为女子,生来就失去了什么。
世界是男人的角斗场,女子是被瓜分的战利品,她们从没有参与角斗的权力,哪怕她再聪明。
千古第一才女班昭,时人对她的称呼是曹大家,那是她早亡夫婿的姓氏。她的功绩化为爵位,落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半生坎坷,谢道盈明白父亲、夫婿、儿子,哪一个也不会为她而活。而她这一辈子幼时从父,出嫁从夫,就差一个夫死从子。
她叛出家门,寻觅爱情,却迷失了自己。刘郁离却像是一抹刺破迷雾的阳光,令她看到了前路。
羡慕、渴望、嫉妒,那一刻她恨不得坐在马上,接受众人恭贺的是她。
明晃晃的盔甲折射出金色的阳光,刺痛了谢道盈的双眼,她见过马泽启的盔甲,重达四十多斤,穿上这身衣服,她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又如何策马杀敌?
她永远也成不了刘郁离,这个念头刻入脑海。一瞬间,谢道盈难堪地转身,就要黯然离去。
电光石火间,谢道盈想起了上虞凤鸣山庄的娘子军。
凤鸣山庄、娘子军,好一个凤鸣,好一个娘子军。此时此刻,谢道盈才看清刘郁离的野心。
刘郁离不是想当男人,而是要成为改变规则的女人。
站在众多士族小姐身后,谢道盈将手中的绣帕轻轻扬起,清风带走它,带它飞到梦想之地。
“主上,可明白道盈的心?”
一句“主上”是明志,是效忠,是臣服。
刘郁离总算明白了谢道盈看她的目光为何如此灼热?那是对权力的向往与渴望。
如水的目光,自谢道盈身上扫过,刘郁离的声音多了几分漠然,俯身,审视着眼前人,说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谢道盈点点头,她又不是十七八的少女,当然明白逆流而上的艰难。
刘郁离不确定谢道盈是处于皈依者狂热的状态,还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抉择,有些话,她不得不提醒。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见谢道盈神色一凛,刘郁离继续说道:“而你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当女人决定从男人手中夺权时,双方就成了敌人。
谢道盈脸色有些发白,拳头不自觉握紧,年过三旬,有些事她已隐约察觉,只是从没清晰地认识到。
此时,刘郁离戳破迷雾,谢道盈方直面权力背后的残酷,沉思了许久,噙着泪,咬牙吐出一句话,“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为了权力,父子反目,挚友成仇,这样的事迹并不罕见。真有一日,她与陈郡谢氏背道而驰,她能做的就是下手轻一点,留他们一条命。
对此,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谢道盈跟前,亲自将人扶起。
谢道盈拉着刘郁离的手臂顺势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腿废了,走不了了。”
刘郁离哪里看不出谢道盈是在撒娇,但自己的臣子,还能怎样,不得宠着点,刚想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就听到谢道盈说,“不如,我与主上抵足而眠?”
刘郁离想拒绝,但谢道盈一副“你敢拒绝,我就哭给你看”的娇蛮模样,只好放任了。
毕竟这么个香香软软的大美人,比马文才好多了。
想到马文才,刘郁离有瞬间的心虚,但很快挺直腰板,是她魅力太大,主动吸引人才纳头就拜的,她绝不心虚。
刘郁离一点头,谢道盈毫不犹豫,先是关上房门,然后立刻躺到床上,左手托住下巴,侧身望着刘郁离,指了指身旁的一大片空位,暗示她人很小,不占地方。
刘郁离忍俊不禁,还能怎么办,只好脱掉外袍,上床睡觉。
夜色已深,谢道盈一双眼睛好似夜明珠,光亮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与主上同为女子,天然甩下臭男人一大截,此乃一赢。比很多人先看破主上的雌心壮志,表明忠心,此乃二赢。
这么算算,能排在她前面的只有堂姐谢道韫,不要紧,她比堂姐会小意温柔,哪怕不能略胜一筹,也是平局。
只要她再多努力一点,多干点活,那主上心中第一人必然是她谢道盈。
越想越开心,嘴角飞扬,恨不得放声高歌。
相比于谢道盈的心潮澎湃,刘郁离心如止水,只是那种又忘了什么的感觉再次浮现。
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来,疲劳之下,干脆睡去。
第二日,刘郁离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此时,谢道盈已经不在了。
刘郁离没有特别在意,洗漱完毕,此时谢道盈亲自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
刘郁离:“你见过哪个臣子下厨房的?”
谢道盈的长处不在于厨房,没必要让人才浪费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闻言,谢道盈眉眼弯弯,说道:“为主上下厨,道盈心甘情愿。”
这就是昏君的快乐吗?刘郁离伸手接过,坐在桌旁,打算无论这碗甜羹多难喝,她都要强撑着喝完,不能辜负美人深情厚谊。
白瓷勺轻轻搅动,诱人的红枣香气扑面而来,浅浅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是,这碗银耳莲子羹煮得很有水平,甜而不腻,银耳将化未化,莲子软糯可口。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诧异,谢道盈抬起下巴,骄傲道:“银耳莲子羹,是我的拿手菜。”
谢道盈没说的是,从小到大,她只会这一道。
谢道盈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刘郁离主动劝她回去再补个觉。
谢道盈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并不太困,但一想这是刘郁离的关心,于是笑着答应了。
刘郁离巡视了一圈山庄,不知为何,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昨日还多,而且众人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回到书房,正在拟定郁离山庄下一个三年计划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刘郁离说了一声“进。”
贾鑫望着刘郁离,一脸钦佩又猥琐的表情,一开口石破天惊,“主上打算什么时候去谢家提亲?”
这可是件大事,必须早做准备,万一准备的聘礼拿不出手,谢家看不上怎么办?
刘郁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
贾鑫:“难道主上不打算迎娶谢夫人?”
刘郁离裂开了,“你在说什么?”
主上该不会打算吃干抹净不认账吧?这可是谢家的贵女,主上是想被谢丞相打死吗?
出于谋士的责任,贾鑫觉得自己有必要同主上陈述利弊,“主上,娶谢夫人不亏。”
该死!刘郁离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她的对外形象是个男子,而谢道盈是女子。
脸色黑如锅底,怀着最后的侥幸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贾鑫:“今早谢夫人从主上房间出来,很多人都看到了。”
昨天大半夜的谢夫人去找主上,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谢夫人深夜进了主上房间。
难免有些人就关注谢夫人何时出来,等谢夫人今早出来,不到一刻钟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山庄。
刘郁离扶着额头,唯一能打败荒诞谣言的就是桃色流言。一大早,一个绝色美人从男子房中走出,主仆身份,年龄差距,亲奉羹汤,各种热门标签叠满了,不登上凤鸣山庄的头条热搜才怪。
现在还有办法澄清吗?越是严令禁传,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刘郁离:“我.......有龙阳之癖。”
事到如今,先平息这个谣言再说。
贾鑫:“这和娶妻有什么关系?”
苻坚还有慕容冲呢,耽误三宫六院了吗?
低估了古人的节操。论玩得花还得看老祖宗。刘郁离木着一张脸,说道:“我视谢夫人如师如长。”
贾鑫:“虽然谢夫人是比主上年龄大了一点点,但她长得漂亮啊!不仅出身高门,还手腕了得,娶了她,主上的事业如虎添翼。”
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小妾和男宠,可以养在外面。”
这一瞬间,刘郁离感觉当男人真好。同样的事要是放到女子身上,不是被唾沫淹死,就是被笔杆子钉死。
贾鑫:“谢夫人的儿子也是一员猛将,您想想这么好的义子,您真不稀罕吗?”
此话一出,刘郁离脸都快裂开了。想解释却又无力反驳,摆摆手说道:“你先退下。”
临走之前,贾鑫还留了一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半刻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进。”字,刘郁离说得有气无力。
白芷:“那个流言,主上知道了?”
见刘郁离点头,白芷强忍笑意,她原是谢若兰的贴身丫鬟,自是知道刘郁离身份的。
一开始听闻此事,白芷直说了一句不可能,被杨大虎兄弟质问时,才意识到除了极个别人外,山庄内众人都认为主上是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澄清,真是比登天还难。
刘郁离纠结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道:“还有办法解决吗?”
白芷摇摇头,“此事于主上有利。”
刘郁离很快想透其中的逻辑,她年少居高位,打她婚事主意的人必然不少,有些能拒绝,有些不能,例如门阀、官位远远高于她的,一旦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得罪人。
况且,她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于她有利的联姻,这样违反常理的行为少不得引起他人的怀疑。
刘郁离忽然想起昨夜谢道盈抵足而眠的提议,真是临时起意吗?
为何又恰好有人看到谢道盈从她房中走出。
白芷:“谢夫人的身份很合适,有她在能挡掉绝大部分的人。想来她也是看出了主上的困境,有意而为之。”
这样的事,主上不能主动提,要不然就成了利用、胁迫。但谢夫人主动做,又是另一回事。
刘郁离扶着额头,脸上的表情从尴尬转成了深思。走到此时,女子也能手握大权的理想抱负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
围绕在她身旁的女子,为了一份希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竭尽全力将她向上托举。
刘郁离问起昨日交代之事,“谢家女眷的下落查清了吗?”
白芷点点头,说道:“玉玲珑就是谢四娘,谢若梅。她被祝家大公子祝英豪买下,特意安排在昨日献舞。”
犹豫了一会儿,白芷继续说道:“谢家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还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若兰小姐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谢家。”
刘郁离拒绝了,“这件事,谁都无权代若兰做决定。我不会做什么,写封信告诉若兰吧,怎么处理看她。”
白芷点点头,“我一会儿派人去京口。”
这还叫不会做什么?主上就是心肠太软,若兰小姐知道了一定会救谢家人的。
白芷临走之时,刘郁离吩咐道:“你让谢掌柜来一趟书房。”
等谢道盈进入书房时,刘郁离提笔写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谢道盈看出刘郁离是故意的,也不主动说话,就抱着怀中的书本,沉默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刘郁离放下笔,转身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谢道盈以为刘郁离是担心她的名声,说道:“我不在意。”
哪怕牺牲她的名声,只要有用就行。上虞有不少人认识刘郁离,或许一开始他们没能认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万一有人想起来了怎么办?
风流绯闻是绝佳的遮掩,而她的身份足以替刘郁离站台,如此一来,谁也不能轻易怀疑刘郁离是个女子。
窥到谢道盈脸上的倔强,刘郁离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
“没有人会喜欢自作主张的属下。”
能力越大的人主意越强。就像当年王猛瞒着苻坚,巧设金刀计除掉慕容垂一样。要是慕容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了苻坚,报复王猛,到时候悔之晚矣。
除了父亲谢安外,谢道盈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指责过,脸色一红,眼眶一热,难堪到背过身去,不肯见人。
分明做了好事,却被人无端指责。谢道盈委屈到愤懑,恨不得走出书房,再也不用承受这种羞辱。
或许是不服气,或许是不甘心,脚步黏在地上,终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刘郁离:“你为我好的举动,和谢丞相为你好的方式,有何区别?”
此话一出,振聋发聩,回想起那时的愤怒,谢道盈顿时明白错在何处?
擦干眼泪,转过身去,走到刘郁离身旁,将怀中书本放到一旁,双膝跪下,“是道盈错了,还请主上再给道盈一个机会。”
刘郁离扫了一眼谢道盈却被地上书本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弯腰拾起封面上写着“银行计划书”的书本,打开一看,一刻钟后,阖上眼,问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谢道盈:“主上还记得,您开给北府兵的银票吗?”
谢道盈所说的银票并不是大家所熟悉的银票,而刘郁离加盖了郁离山庄印章的兑付票据,更接近于北宋出现的信用凭证“交子”。
后来朝廷将交子的发行权收归国有,并制定了严格的发行制度与防伪措施,银票才正式诞生。
刘郁离眼睛睁圆,说道:“我那是白条。”
因为用郁离山庄出品的白色宣纸所制,又是条形,故名白条。
为了打赢洛涧之战,她许以重金,这种挖墙脚的行为少不得瞒着北府军其余人,于是赏钱直接寄回家中。
北府兵众士卒的家分散在各地,若是转运京口的银钱费时费力,从附近的郁离山庄抽调,无疑是个好方法。
刘郁离向众士卒出具白条,士卒家人凭借白条到郁离山庄兑付相应的银钱。
谢道盈:“因为能换银钱,大家都叫它银票。”
叫什么白条,难听死了,不像银票一听就值钱。
刘郁离:“你想将这部分业务从豆蔻阁中独立出来,专门成立一个商行管理这些银票?”
管理银钱的商行叫银行,真是太合理了。
谢道盈点点头,“主上发出去的银票,只有小额的被兑付了,更多的人选择攥着银票,等用时再换成银钱。与其将这部分钱白白放在库房,不如继续投入到贸易中。”
刘郁离为谢道盈敏锐的商业思维暗暗心惊,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次的机会是你自己赢来的,没有下次了!”
谢道盈连连点头,回答道:“道盈记住了。”
刘郁离弯腰将人扶起,二人面对面坐下,“你可知为何我会如此生气?”
听闻此话,谢道盈便知刘郁离除了气她自作主张外,还有别的原因。
刘郁离先是说了京墨一事,谢道盈对于自作主张一事,有了更深刻的领悟,懊悔不已。又听刘郁离继续说道:“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一旦行差踏错,再无回头的机会。”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此事会成为你的污点?”
谢道盈:“我不在意。”
刘郁离摇摇头,“你有权在意,自古以来的名臣良相,哪有背负此等污名的?我若是有本事,自然用不着你如此牺牲。若是无能,你的牺牲也没有任何意义。”
谢道盈这次鼓起的勇气不亚于当年私奔时的,一个自小生活在封建礼教下的女子,岂能真的不在意名声
“女子爱人先爱己。”
谢道盈红着眼睛,微微颔首。
刘郁离:“你也好,京墨也罢。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女子。女子的成功之路,不该建立在同性的尸骨之上。”
见刘郁离越说越严重,谢道盈解释道:“只是名声而已。”
“今日是名声,明日呢?后日呢?”在刘郁离的质问下,谢道盈默不作声,眼泪夺眶而出。
刘郁离继续说道:“如果真到了这种绝境,舍弃一人能换来希望,我未必会心慈手软。”
拿出手帕替谢道盈擦去脸上的泪水,艳丽的山茶花,隐约可见。
“但一切都刚刚开始,我就要姐妹舍弃所有,后面我每走一步,是不是都要踩着你们的鲜血?”
“我可以在姐妹的托举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我不能主动踩着姐妹的尸骨荣登高位。”
若是牺牲所有女子,只换来她一人的成功,又有何意义?
谢道盈主动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刘郁离,眼泪流进她的脖颈。
刘郁离:“哭归哭,可不能把鼻涕搞我身上了。”
扑哧一声,谢道盈笑了,拳头捶上刘郁离胸口,力度之大,最多拍掉上面浮尘。
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计划书,瞪了刘郁离一眼,方趾高气扬地走出书房。
刚摆平一位美人,回到刘家,刘郁离还来不及同小仙童湘儿亲近一番,就听到刘管家禀报道:“有人给将军送来了一份礼物。”
这些东西不是在收录在册后直接送进库房吗?
刘管家补充说道:“活的。”
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男人,还是女人?”
刘管家笑眯眯道:“都有。”
刘郁离抱着湘儿,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昨日,她对外才放出断袖的消息,今日就有人送来活生生的大礼,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早点毁灭吧!
“退回去!哪来的送哪去!”刘郁离没好气道:“对外传出消息,本将军收礼只收死的。”
刘管家:“将军就不怕,别人真给你送来一堆美人骨?”
这年头喜欢拿美人骨头做装饰的可不是没有。
刘郁离:“对外宣称,本将军爱好奇技淫巧,活人只收工匠。”
她时常因为不够变态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刘管家:“那位女子是宴席上献舞的那位,将军若是不收,只怕她很快就要红颜薄命了。”
刘郁离:“这次就先收下吧!”
哪怕是美人到了她这里,也只有当牛作马的份。
就在此时,门房又传来一个消息,祝家庄一个叫银心的丫鬟闹着要见刘郁离。
闻言,刘郁离先放下刘湘,说了一句,“哥哥,明日再陪湘儿玩。”便匆匆朝着大门口赶去。
到了地方只见银心神色焦急,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开口问道:“银心,出了什么事?”
银心一见刘郁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小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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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家国风云
建康城,太和宫。
“谢丞相上疏请求北征,大家对此有何意见?”司马曜高坐龙椅之上,垂下的十二串玉旒挡住了他的面容,越发显得威严莫测。
此言一出,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但无一人上前陈述意见。
司马道子暗暗将众人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眼神一暗,上前一步说道:“臣弟以为不可。”
司马道子一句不可,刚刚出口,便有大臣站出来说道:“北伐乃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琅琊王难道不想收复故土,扬我汉室威名吗?”
“这么大的帽子,本王戴不起。”司马道子面朝说话的大臣,视线却停留在谢安所在的方向,“难道这朝堂之上,竟无我司马家说话的地方吗?”
见一句话成功威慑到不少支持北伐的大臣,司马道子暗自掩下得意与嫉恨,面朝皇帝,继续说道:“臣弟并非反对北伐,只是认为现在时机不合适。”
“我军虽然胜了秦军,却是险胜。大战刚过,正是兵疲将乏之时,此时再起兵戈,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面对司马道子的质问,前面多次北伐失败的经验,无一人敢出声承诺,此次北伐一定能取得胜利。
司马道子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淝水之战,秦国战败,还不是因为苻皇穷兵黩武,秦军连年征战,人心厌战所致吗?”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谢丞相不思取秦国经验,反而一力主张再起兵戈,是觉得我大晋太过安稳了吗?”
谢安先是抬眸,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帝,见他一言不发,心底一声叹息,随即走出队列,面向司马道子,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府军刚刚打赢秦军,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军心可用。”
“反观秦国,大军溃败,四散而逃,国内已无多少可用之兵,抓住时机,趁着苻皇还未回到长安,秦国时局不稳,我军乘胜追击,收复故土,指日可待。”
“兵贵神速,一拖再拖,等秦国上下反应过来,还有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谢安此话一出,大半的朝臣纷纷附和。
以桓石虔为代表的桓家军也开始出声支持抓住时机,趁势北上。
司马曜看着桓石虔等人,却是说道:“先前因为大战,桓将军死后秘不发丧。既然胜了,万不能再委屈英雄,不如等桓将军葬礼过后,再议此事。”
淝水之战后,谢家声望冲天,北征再成功了,恐怕大好江山就要姓谢了。
“不仅是桓将军,此战,我军伤亡甚众,当务之急是先犒赏三军,抚慰军心。”
侍中王珣面露难色,说道:“举国之战已耗尽国库之财,莫说支持北征,朝廷现在连犒赏三军的钱也没有。”
司马道子趁机进言,“陛下,现在大战已经结束,若是再按照谢丞相之前的免赋轻税政策,下个月连诸位大臣的俸禄也要发不出了。”
“我们皇室苦一苦就算了,但诸位大臣都是要养家糊口的,重定赋税政策迫在眉睫啊!”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今日站在殿内的众大臣哪一个是靠朝廷的仨瓜俩枣养家的。他们更在意的是国库空了,皇帝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事关自身利益,众大臣纷纷进言献策,北伐之事,无人再提。半个时辰后,众大臣争得面红耳赤的,东晋版“士族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的赋税政策新鲜出炉。
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第一,恢复西晋时的丁税制度。丁男缴纳租米五石、禄米二石,以及布、绢、丝、绵等实物税,丁女减半。(出自《隋书·食货志》)
第二,九品相通,以户为单位征收赋税。换言之,贫民百姓与高门大户统一标准征收赋税。
第三,取消服役免税特权。百姓同时承担赋税与徭役。
听完众人高见,朱序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扭头看了一眼谢安,这位名动天下的风流宰相,满脸疲态,与旁的年过六旬的老人别无二致,不复之前的从容洒脱。
司马曜深谙一个大棒加红枣政策,一面任命司马道子兼任录尚书事,与谢安共掌朝政,一面封赏谢安都督扬、江、荆.......益、雍、梁,共十五州军事,加假黄钺,其余官职如旧。
谢安当即推辞,并辞让太保一职及爵位。(出自《晋书·谢安传》)
司马曜:“淝水之战,全赖丞相运筹帷幄,此战陈郡谢氏劳苦功高。之前,朕派中将军前去京口慰军,欲加封谢玄为前将军,假节。谢玄固辞不受。”
司马曜笑意盈盈,一副亲近姿态,玩笑道:“如今丞相又再三推辞,莫非是看不上朕的封赏?”
谢安:“陛下折煞老臣了。晋国获胜乃是陛下知人善任,朝中上下同心勠力的结果。陛下如此厚赏,臣受之有愧。”
司马曜:“丞相何必谦虚,谁不知陈郡谢氏满门忠烈。”
谢安不再推拒,坦然接受了司马曜的封赏。
司马曜:“朕有意任命谢玄兼任荆、江二州刺史。”
此话一出,谢安与桓家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是桓石虔、桓石民二人真真是脸如锅底。在他们看来,叔父桓冲为了大局着想,死后秘不发丧,已是委屈至极。
桓家军牺牲数万人,拖住了秦国西线兵力,逼退慕容垂大军。荆州、江州是桓家的根基,若是由谢玄兼任刺史,他们桓家人算什么?算被人一脚踢开的垫脚石吗?
二人就要挺身向前,却被桓伊一把拉住,桓伊微微摇头,暗示两人不要轻举妄动。
谢安朝着皇帝施礼道:“陛下忘了吗?此事桓幼子(桓冲字)早有安排。英雄遗愿,臣以为还是要尊重的。”
经过谢安的提醒,司马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朕都忙昏头了。既然如此,那就按谢丞相之意办吧。”
谢安看向负责草拟诏书的中书侍郎徐邈,说道:“还要劳烦徐侍郎,草拟一份由桓石民将军接任荆州刺史,桓石虔将军为豫州刺史,桓伊将军为江州刺史的诏书。”
徐邈点头,谢安眉心的疙瘩舒展了几分。
桓家人将领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心中的危机感去了大半。
桓伊倒是看出来,此举分明是皇帝忌惮谢家功高震主,有意挑起桓家与谢家相争。
临下朝之际,朱序向司马曜请求解除官职,回家守孝。
略作犹豫,司马曜准许了。
朝会结束,众大臣纷纷散去,桓伊深深看了朱序、谢安一眼,什么都没说,拱手施礼后走了。
朱序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威严耸立。
谁也想不到眼前的宫殿,十多年前还是一片破败。
东晋皇宫承袭东吴政权的太和宫,年久失修,又遇苏峻之乱,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几十年来从未修缮。若是哪天朝会天降大雨,外面下大雨,殿内下小雨。
谢安主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修缮皇宫,还为皇室制造了各种御用车辇。劳民伤财的背后,是为了提升皇室威望。
“坏掉的房屋,再努力修补,也撑不了多久。”说完后,朱序双手负在背后,黯然离去。
京口,刘家。
刘裕继母萧文寿刚送走了村长,满面忧色,见投军的儿子归来,方露出几分笑意。
刘裕一边将马拴到门口,一边问道:“娘,怎么了?”
萧文寿不欲提这些糟心事,但见刘裕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叹息一声说道:“朝廷要加税。”
刘裕:“儿子从军,我们家不是免税吗?”
他当初从军除了奔着前程去的,也想着能替家里免除赋税,省些钱。
萧文寿拉着刘裕的手,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见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回答道:“不免了。年后,就有新政策。刚才村长过来就是通知此事,让大家做好准备。”
所谓的准备,不外乎是该省省,该借借,该卖卖,都是普通百姓,能省的也就是牙缝里的那点,能借的也是亲邻好友,能卖的也是土地、儿女。
他们家还有之前剩余的黄金,短时间内无须担心,但刘家还有两个未成婚的儿子,后面再添丁进口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坐吃山空,萧文寿怎能不忧愁?
听闻此事,刘裕低声唾骂,尽是乡村俗语,全往下三路跑,将司马家祖宗十八代轮番问候了一遍,才出了几分恶气。
刘裕翻了翻包袱,找出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递给萧文寿,这是他从刘郁离手中领到的另一笔军饷。
想起军饷,刘裕又骂了几句。他娘的,先前不给军饷,好歹还免税,现在赋税也不免了,相当于老子倒贴钱给司马家卖命,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萧文寿脸上笑意越浓,却没有伸手去接,絮絮叨叨道:“你也是成亲的人了,以后这些都交给媳妇管。先前送过来的那张,娘还给你收着呢,一会儿,都交给媳妇。”
恰巧此时,刘裕的媳妇臧爱亲,听闻到门口动静,挺着圆滚滚的孕肚,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听到婆母的一番话,含笑道:“媳妇都还要靠娘管,这些我才不操心呢。”
刘裕睁大了眼睛,问道:“都这么大了?”他走时还是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臧爱亲白了他一眼,一走就是七个月,还好意思说。“谢大夫说过两天就该生了。”
刘裕:“一定是个大胖小子!”
臧爱亲:“要是个闺女怎么办?”
刘裕挠了挠头,“闺女就叫兴弟,下一个肯定是儿子。”
臧爱亲忽然肚子一痛,叫道:“要生了。”
刘裕傻眼了,被萧文寿推了一把,才醒过来,着急忙慌去解马绳。
萧文寿:“推板车啊!”
刘裕刚回来,还不知家中已买板车,误以为要像以往一样跑远路去村长家借,又听到臧爱亲惨叫连连,脸色一白,心中一急,直接将臧爱亲一把抱起。
萧文寿:“送去谢大夫的医馆。”
见刘裕急得团团转就是不动腿,一拍脑袋想起这个夯货还不知道谢大夫医馆在哪里,朝着后院一边走,一边喊:“老二,快出来,你嫂子要生了,赶紧领你哥去谢大夫医馆。”
她得回后院拿早就准备好的备产包。
等一行人手忙脚乱赶到谢氏医馆,却发现谢大夫有事,昨日已经离开。就在刘家一群人手足无措时,医馆内走出一名干净麻利的大娘。
来人正是梁山伯之母,当初谢若兰回会稽,没费多大工夫就替梁母治好了风寒,看出她这病有一半是从心上来,忧虑身在前线的儿子,于是在问梁母愿不愿意跟她去京口?
稍作思考,梁母同意了,她是个勤劳人,本能在郁离山庄过悠闲日子,却主动提出到医馆帮忙。
谢若兰询问之下才得知,梁山伯粗略的医术竟是传承梁母,梁母虽未正经学过医,却知道不少民间偏方,也识得常见药草,于是顺利留在了医馆。
梁母先是指挥刘裕将人放到床上,随后摸了摸臧爱亲的肚子,松了一口气,“胎位很正,你们不用担心。”
一听此话,刘家众人镇定了不少,刘家的主心骨萧文寿也拿着备产包过来了。
梁母与萧文寿皆是生产过的妇人,大致流程清楚,两人相互配合,医馆内又有六位药仆从旁辅助,众人倒是有条不紊地忙活了起来。
日出时分,医馆内传出一声清脆的啼哭,刘裕的长女刘兴男出生了。
虽然不是儿子,到底是头一个孩子,刘裕高兴大于失望,说道:“娘,咱们家盖新房吧!”
淝水之战,刘郁离升官,刘裕也跟着水涨船高,再加上奋勇杀敌的功劳,还得了一个六品的杂号将军。
大小也算个官,刘家是时候改换门庭了。
听闻此事,萧文寿当即拍板道:“年后就动土。”
说是年后动土,有些材料却要提早准备,经过一番商量,二人决定明日去豆蔻阁兑付五十两出来。
第二日一大早,刘裕赶往豆蔻阁,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店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隐约间还有争执声传来。
凭借着体格优势和一身蛮力,刘裕成功从最外层挤进最里层。
“豆蔻阁店大欺客,翻脸不认人了。”只消一眼,刘裕就看出说话之人与他一样是个兵痞。
那人身穿棕褐色布衣,手里高举着一张“银票”,一脸愤然,继续说道:“老刘,我可是谢将军手下的人,当初豆蔻阁的主人刘将军说好了,凭借着银票随时能到店里换钱。”
“这可是老子杀秦贼,拼死挣来的,一个人头一千钱,老子杀了一百个就是一百两。”
“我拿着自己的血汗钱来豆蔻阁兑换,他们却只愿意给我十两,整整一百两,只给十两,这不是欺负人吗?”
“豆蔻阁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要跑到刘将军面前问问,是不是想喝我们的兵血?”
此人在说谎。刘裕心中气愤,在他看来天下就没有比刘将军更好的主将了。当初众人合力洛涧斩敌一万五千余人,俘虏、斩杀敌将十二人。
当初周槐在统计众人战绩时,他也跟着帮忙,除了奖赏外,还有伤亡赔偿金,发出去的银票共计三万两。
其中面额超过一百的只有七张,他亲自抄写的名单,除了刘将军、马将军外,就剩他和其余四人。
英雄惜英雄,他还根据名单,找到其余四人,请他们喝酒,根本没有这个刘浑。
按照刘裕以前的脾性,老刘这种忘恩负义,污蔑他人的,打死也不亏。但经过刘郁离多日教导,刘裕大大长进,看出此事有猫腻。
一个小卒敢到三品将军的店铺闹事,若说背后没有主使是不可能的。
“看来老天有意让我刘裕立功,今日查明此事,将军必会高看我一眼。”刘裕暗暗打定主意,打算用老刘换一座新房,耐下心来,仔细观察。
老刘的一席话却没有如愿挑起众人怒火,大家关注点全跑偏了,人群中议论纷纷。
“杀一人就是一千钱,没听过北府军饷这么高?”
“屁得军响!以前参军还免税,现在连税也不免了,勒着裤腰带给皇帝老儿卖命。”
京口是军事重镇,历来民风剽悍,一众兵痞,又素来狂妄。新的赋税政策已经传开,大家正是一肚子怒火,愤怒之下,更是狂上加狂,索性不管不顾了。
说话之人还巴不得被抓进牢里,最起码能为家中省下一口饭,人要是连活路都看不到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说,不敢做的?
“那位刘兄,你就别闹了,刘将军还愿意给你十两,知足吧。换成别人,不搜刮你就不错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跟着刘郁离奇袭洛涧的是五千人,人多嘴杂,谁还没个亲戚朋友,这样的好事不得炫耀一把,拉扯一把?
刘郁离给手下人开小灶的消息,不说尽人皆知,最起码也有一半人都听到了风声。
“说得也是,十两不少了。还不如见好就收。”
此类话语响起一片。
或许是看到围观众人没有上当,豆蔻阁的人逐渐站出来发声了,“我家将军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赵掌柜自屋内走出,来到门口,朝着众人拱手说道:“老朽是豆蔻阁的赵掌柜,趁着大家都在,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大家听,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白白胖胖,观之可亲,一开口又是文雅礼貌。赵掌柜登时赢得众人好感,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刘浑,可是你名?”赵掌柜看向那名自称老刘的兵痞。
刘浑梗着脖颈说道:“是老子。”
赵掌柜:“是就好。”又朝着店内伙计吩咐道:“取名册来。”
不多时,一本名册被送到赵掌柜手中,三下五除二,翻到了刘浑所在的那页,“豆蔻阁只愿意给十两,那是因为你只杀了十名秦军,而非自述的百人。”
朝着众人展示了一下账簿记录,人群中有识字者,随即念出,“刘浑,无伤,斩敌十人,赏银十两。家住京口……”念着念着,那人被下面一行字震惊到了,“刘裕,轻伤,斩敌七百九十七人,斩杀主将一人,俘虏主将一人,赏银共计一千两。”
人群中吸气声响起一片,刘裕则是挺直腰板,骄傲不已。
这一千两包括轻伤补偿三两,赏银七百九十七两,斩杀梁悌赏银二百两,俘虏校尉一名赏银一百两。
有人问道:“一战就是千两,刘将军还收人吗?”
有人说道:“就是十给一,那也是整整一百两。”
有人怀疑:“真的假的?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有人不敢置信,“一战斩敌近八百人,妥妥的名将之姿?他是不是那个姓刘的白袍将军?”
就在此时,刘裕高昂着头颅,装作从容不迫的模样,说道:“刘裕是白袍将军麾下得力干将。”
听到有人称赞,“强将手下无弱兵,刘裕也算是小刘将军了。”
一句“小刘将军”,刘裕的嘴角压都压不下,说道:“刘将军慧眼识珠,刘裕就是得刘将军亲授武艺,传下兵法,才有今日之成就。”
“大家有想投军的,一定要认准刘将军,就是那个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刘将军,年轻的、英俊的刘将军。”
鉴于北府军中还有一位老刘将军刘牢之,刘裕再三叮嘱,务必不使大家认错人。
刘浑见事情发展越来越失控,当即走到人群面前,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被刘裕一把推开,跌倒在地,摔了屁股蹲。
刘裕目不斜视,走到赵掌柜跟前,拱手施礼,“刘裕前来兑换银票。”
说完,取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还特意高举着力保所有人都能看到。
众人接连惊呼,“刘裕来了?”简直巧到不敢相信。
赵掌柜眼一眯,嘴角一翘,恭敬回礼,“原来是我京口的大英雄,失敬失敬。”
在众人震惊、艳羡的目光中,刘裕努力模仿着主将刘郁离不动声色的模样,但飞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将银票递出,“劳烦赵掌柜了。”
赵掌柜接过后,朝着身旁的伙计说道:“沏壶好茶,再搬来一把椅子。顺道端一盆清水过来。”
等所有东西齐备,赵掌柜先是请刘裕坐下。
刘裕很想推辞,但他说不出,于是一屁股稳稳坐到椅子上,窥到周围人钦佩中透着打量的目光,精准复刻了刘郁离平日的坐姿,看着风度翩翩。
赵掌柜端起装好茶水的瓷杯,双手奉到刘裕面前说道:“今日以茶代酒敬英雄一杯。”
刘裕二话不说,一口饮下。
赵掌柜随后面朝众人说道:“我郁离山庄发出去的银票,绝不会无故拒兑,今日就让大家看看,这银票的真假。”
说完,全方位朝着众人展示手中银票。正面一行墨字写着:壹千两。
三个墨字上加盖了红色的印章,上书:豆蔻阁兑付。
背面一片雪白,空无一字。
等众人看个差不多,赵掌柜径直将银票对准了盆中清水。
刘裕眼神一紧,随后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见那张纸做的银票慢慢斜插入水。
完全浸入水中,上面黑色的字迹、红色的印泥没有半分晕染。
人群中懂行的人怒赞道:“好纸,好墨。”
豆蔻阁伙计端着铜盆一一走过众人面前后,赵掌柜才将银票从水中取出,又朝着众人举起,“大家再看看银票有什么不同。”
正面没有任何变化,但随着赵掌柜将背面示人,原本空白的地方却出现了一片青色的竹纹图案,有人看出竹纹图案正好组成一行字,“郁离山庄发行”
还有人注意到那张银票在水中浸泡许久,不仅字墨不花,印章不晕,纸张本身也没有沾染上水。
赵掌柜望向刘浑,说道:“可敢把你手中的银票放入水中一验?”
众人视线纷纷落在刘浑身上,只见他紧紧攥着银票,眼神游移。
见状,众人一致摆出看好戏的姿态,不错眼盯着刘浑。
此时,有一儒雅秀气的中年人伸出手,拼命往前挤,大家正期待着后续的打脸剧情,谁也不愿意让位,那人挤了许久,却被众人联手排挤在外。
“都让让啊!”那人急了,索性直接搬出身份,“是我,我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人出声打断,“来晚了,在后面凑合看就行了。”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更有甚者质问道:“你又是老几?我们凭什么让?”
那人委屈巴巴道:“我是顾长康!”
顾长康是谁?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心中,忽听得一道惊呼,“是画圣,顾恺之。”
张玄因棋艺第一被尊为棋圣,而顾恺之则因独步天下的画技,荣获画圣美名。
一直挤不进去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贯喜欢衣带生风,只穿广袖博衫的顾恺之一身衣服早已被挤成皱巴巴的梅干菜,此时他却无心整理,只盯着赵掌柜手中的银票,看到上面的竹纹,撇开眼,嫌弃道:“羞煞先人,这种画作也好意思用这么好的纸墨。”
为了主上的名声,赵掌柜默默换了一面,顾恺之顿时目光灼灼,问道:“这纸,这墨,这印泥,卖吗?”
第154章 祝英台的噩梦
“这纸,这墨,这印泥,卖吗?”
顾恺之一句话问出,赵掌柜脸上的表情一僵,除了涉及银票的防伪外,还担心过早推出,刘郁离权势不够,反是为人作嫁。
作为商人,敏锐察觉到眼前正是一次绝佳的机会。白胖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意,说道:“不卖,但老朽做主送一些与您。”
顶级名士轻易得罪不得,这是一个特殊的圈层,不给一人面子,就是不给其余人的面子。
顾恺之高兴之余又有些失望,用过这样的好东西后,之前的那些还能入眼吗?
“我愿意出高价。”
赵掌柜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说道:“能得到画圣赏识,乃是郁离山庄的荣幸。小人只是个家仆,不好超越本分。”
先把人忽悠到主上那里,以主上的能力,还愁拿捏不了顾恺之吗?
顾恺之微微颔首,“此事我亲自同你家主人谈。”
见顾恺之松口,赵掌柜弯腰施礼道谢,随后对着身旁的伙计吩咐道:“你二人,一人去取顾先生要的东西。一人去取刘英雄兑换的银钱。”
朝着顾恺之、刘裕示稍等片刻。但有一人,赵掌柜一直没忘,“刘浑,一千两的银票,我豆蔻阁说兑就兑,岂会贪图你那一百两?”
此话一出,谁是谁非,众人心中自有计较。
“当着众人的面,验过你手中银票,是真的,老朽愿为之前的错认,十倍赔偿。是假的,那我们官府见。”
刘浑捏着手中的银票,心中暗自叫苦。要不是被逼无奈,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到一位三品将军的门前闹事吗?
他手里百两的银票是伪造的,若是交出去,牢狱之灾免不了,不如先走为上。无论如何,经此一闹,刘筠私发军饷之事铁定瞒不住了,至于后面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那是诸位将军之间的斗争,与他无关。
“你们合起伙来骗人,老子才不上你们的当!”刘浑声音虽大,但那副虚张声势的姿态,周围群众看得分明,顿时响起嘘声一片。
“合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在骗你玩,好大的脸!”
刚有人出声,附和声汹涌而来,“就是啊!十里八村谁不认识谁,凭什么说我们骗人!”
刘裕嗤笑道:“我刘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住晋陵丹徒县京口里刘家巷。”
在众人的声讨中,刘浑仓促逃窜,引来一片讥笑声。
赵掌柜眼眸垂下,刘浑退走这件事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看来要修书一封,提醒主上早做准备。
刘裕低声对赵掌柜说道:“您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幕后主使,我查清后定会禀明将军。”
赵掌柜:“此事就多劳烦刘英雄了。”
郁离山庄也有情报人员,但多条消息来源,互相验证,有利于查明真相。
正在此时,豆蔻阁的两名伙计各自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过来,分别将东西递到刘裕、顾恺之手中。
刘裕毫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锦盒,一排排放的整整齐齐的银元宝映入眼帘,周围人惊呼声、羡慕声、嫉妒声交错在一起。
赵掌柜:“刘将军看过,若是没问题,这银票老朽就要当众销毁了。”
见刘裕点头示意,赵掌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当着众人的面,点燃了那张价值千两的银票,只见火焰过后,那些墨痕、印泥处竟然留下了点点金色痕迹。
“遇水不化,火烧留痕。”顾恺之抱着锦盒,比抱着一盒黄金还要兴奋,问道:“宝物可有名字?”
赵掌柜:“徽州墨,宣城纸,龙泉泥。”
顾恺之又问:“这种银票是在任一豆蔻阁都能兑换吗?”
赵掌柜微微颔首,“见票即兑,不问出处。还能直接购买豆蔻阁所有货物。”
闻言,顾恺之追问道:“那我能在豆蔻阁将银钱换成银票吗?”
银票可对沉重的银钱方便多了。
赵掌柜:“年后,豆蔻阁的三江银行柜台,即可办理银票存兑。”
听闻此话,倒是有不少人起了心思,打算等年后到三江银行柜台仔细询问一番,看看具体情况。
上虞,祝家庄。
谢若兰将手指从祝英台的手腕上挪开,眉头紧皱,“单从脉象看,英台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一听谢若兰都看不出问题,银心哇的一声哭了,“可是小姐已经昏迷了三天。”
谢若兰:“在这之前,英台出了什么事?”
几日前,她接到白芷的书信,提到了谢家遇难之事,急匆匆赶往上虞。
结果刚到上虞,就得知了英台身患重病,昏迷不醒的消息,被郁离火急火燎地拉到祝家,替英台看病,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银心:“是大公子要打我,小姐替我挡了一下。”
银心所说的只是表面原因,而此事根源于祝家的内斗。
祝老爷名下八子一女,祝英杰、祝英台作为最小的儿女,因还未成家,至今仍与父母同住。
祝英豪作为长子,也留在祝家庄,其余的五个儿子,皆是开府另住。
祝家子女众多,不可能没有矛盾,好在祝老爷、祝夫人精明能干,维持住了大体的和谐。
这种平衡,从祝家庄遭遇山贼袭击开始被打破了。
祝英台先是凭借着刘郁离的娘子军保卫了祝家庄,后又主动提议捐献十万石粮草。因此,祝老爷接到了来自乌衣巷谢家的请帖。
一张请帖除了主人外,还能再带两人,带谁去成了大问题。
当祝老爷确定选祝英台、祝英杰时,祝英豪的怒气彻底爆发。“我才是祝家的长子,爹宁愿带一盆泼出去的水,都不愿意带我,是什么意思?”
老爹带着最小最受宠的祝英杰去,他忍了,凭什么祝英台一个女子也能越过他这个长子?
被人直接说成泼出去的水,祝英台当时就怒了,“凭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祝英豪:“你出的?粮草是祝家的粮草,十万石中有七万是我祝英豪的!”
一般而言,时下分家,长子占七成,剩余的三成诸子均分。是以,祝英豪如此说。
闻言,祝英台气急了,说道:“没有郁离的帮忙,祝家庄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祝英豪:“好啊!我说你怎么年纪一大把还不愿意出嫁,感情是打祝家庄的主意。我告诉你祝英台,祝家有八个儿子,怎么排都轮不到你一个女的说话。”
祝英台被气得眼泪直落,“我是女子,难道就不算祝家的人吗?”
为何她在自己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祝英杰:“大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祝英豪一声怒吼,“我再不过分,祝家就没我的位置了!”
“够了!”祝老爷扶着额头,一声怒喝。“祝英豪,你文不成武不就,带你去了,有用吗?”
祝英豪先是看了一眼祝老爷,嘴角溢出讥讽的笑,随后伸手指向祝英台,“这个读书读得好,爹有本事让她当官做宰去!”
“当官做宰”四字声音格外重。
祝英台读书从来不为了仕途名利,单纯就是喜欢读书。以前也不觉得女子不能出仕有什么不对,此时听了祝英豪的话,心中委屈万分,才懂得什么叫“男尊女卑”。
只是因为女子不能当官,她读了再多的书,也要在不学无术的祝英豪面前,天然低了一头。
又想起郁离,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女子也能当官。但一想郁离是靠着女扮男装当上官的,更是气愤。
女人生的男子能当官,但女人自己不能当官,天底下竟有这等不公平的事!
她以前定是瞎了眼,居然觉得男女没什么区别。
祝老爷:“爹带英台和英杰去,还有一个理由,他们二人都还没成婚,若是宴席上遇到合适的,对祝家不是好事吗?”
当日出席宴会的非富即贵,英台、英杰二人长得好,又有才,万一被贵人看中了,这是祝家的机缘。
“英豪,你是长子。祝家越好,你就越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祝老爷虽然说得委婉,愚钝如祝英豪都听懂了,更不用说祝英台、祝英杰。
祝英杰对于这套规矩早已适应,没有多少感触,但被父亲当成攀高枝儿的筹码,祝英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有了第一次争吵,就有第二次,说来此事还与刘郁离有几分关系。
祝英豪对祝老爷没带他去谢家之事耿耿于怀,等刘县令广发请帖要宴请刘郁离时,祝英豪也想出了一个主意——攀高枝儿。
蠢笨的人不会突然聪明,祝英豪攀高枝儿的手段异常简单粗暴,刘将军既然是个男人,男人就没有不爱美人的。
精挑细选,祝英豪选中了谢若梅,本以为凭借谢若梅的长相、技艺,收服一个男人手到擒来,不承想,宴会过后,刘郁离并没有将人带走。
对此,祝英豪只有一个想法:刘郁离怕明着收,传出好色之名,心存芥蒂。于是打算宴会过后,悄悄送过去。
后来,等刘郁离对外放出有龙阳之癖时,祝英豪呆了,以为没送对礼,又急匆匆安排人去寻绝色娈童。
祝英豪本来只打算送娈童的,但谢若梅却说:“好事成双,刘将军若是对她无意,就不会解衣相赠。”
祝英豪一听有理,大手一挥美人、娈童都送过去,只要有一个能讨刘将军欢心,就不亏。
这些事,祝英豪从头到尾瞒着祝家其余人,怕他们坏了他的大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银心在谢家出事后,曾听从祝英台的吩咐,给谢家的女眷时不时送些衣服、银钱等,发现谢若梅不见后,询问了谢若槿,由此得知了祝英豪的举动。
谢家与祝家乃是世交,谢家出事后,祝家不帮忙,最多算是明哲保身,虽然略显凉薄,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谢家犯下大罪。
但祝英豪无视昔日交情,买下故人谢若梅当成礼物送出,则是实打实地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娈童之事,同样让祝家背负恶名。
银心将此事告诉了祝英台,祝英台岂能容忍,想着私下找祝英豪解决,在爹娘面前为他留点脸面。
祝英豪完全不理会祝英台的话,反而认为祝英台就是怕他攀上了刘将军,故意使坏。
祝英台好话说遍,陈明利害关系,祝英豪皆不为所动,直到祝英台万般无奈下放出狠话,要将此事告诉父母,祝英豪慌了,直接对祝英台动了手。
银心一见祝英台挨打,哪里能忍住,当即上前帮忙。
祝英台是亲妹妹,不好下狠手,而银心只是一个丫鬟,祝英豪有意借机发泄心中怒火,抡起凳子,照着银心的头砸过去。
祝英台推开银心,挡了一下,却被祝英豪砸昏在地。
这里的混乱终于被人发现,先是仆人赶到,后来祝老爷、祝夫人也来了。
祝英台昏迷,二人怒骂了祝英豪几句,随即让人请大夫。
大夫看过,表示好在伤得不重,休养几天便好了。
至此,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但第二日祝英台没有按照大夫预计的醒来,大家全部慌了神,一连请了四五个大夫,看不出原因,只说伤在后脑,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银心认为是这些大夫医术不高,于是跑到刘府,请刘郁离帮忙,好将谢若兰请来,为祝英台看病。
然而,银心没想到的是谢若兰亦是束手无策,再也忍不住心中忧虑,啼哭不止,“都是银心不好,害了小姐。”
静静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祝英台,刘郁离心中泛起涟漪,按照原著,祝英台身殒大致便是此时,难道她命中之劫,怎么都避不过去?
谢若兰:“郁离,你有没有觉得英台的怪症有点熟悉?”
经谢若兰一提醒,刘郁离想起了什么,“梁山伯遇刺后,也有数日昏迷不醒。”
那个时候,恰巧梁母病了,谢若兰去了会稽,等她带着梁母归来之日,昏迷了多日的梁山伯终于醒了。
刘郁离:“梁山伯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梁山伯也跟着谢若兰一起来了上虞。
谢若兰:“他估计就在祝家庄门外。”
她是刘郁离带进祝家的,是大夫又是女子,祝夫人也不好阻拦。但刘郁离若是无缘无故带陌生男子看祝英台,想必没那么容易。
刘郁离对着银心低声说了几句,两刻钟后,一身大夫装扮的梁山伯顺利混入祝家。
刘郁离:“银心,你在门口守着。”
万一被祝夫人知道了此事,她就是官职在身,也会被扫地出门。
银心知道轻重,点点头。
祝英台额头上包着白纱,脸色苍白,静静躺在床上,梁山伯走到床畔,漆黑眼眸翻滚着无数情绪,弯下腰,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又僵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谢若兰被无力感淹没,怀着最后的希望问道:“英台的症状与你当初的有点相似,你有什么办法吗?”
“英台可能是被梦魇着了。”梁山伯坐到床畔,拉住祝英台的手,“那时,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谢若兰眉头蹙起,什么样的噩梦能将人一直困住?
刘郁离深深看了梁山伯一眼,猛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初前往漳口对抗秦军,是梁山伯主动请命。
这种莫名的转变与他口中的噩梦有没有关系?
只见梁山伯眼睛染上血色,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我梦到我死了,英台被马文才逼婚,大婚当日她.......”
说到此处,泣不成声。
梦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殷红的嫁衣,祝英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皱着眉头走出房间,整个祝家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红色的喜幔到处都是,就连脚步匆匆的仆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挂着点红。
不知为何,满院的鲜红落到祝英台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些红浓稠、艳丽、腥气,好像还在缓缓流动。
“银心?你在哪儿?”祝英台下意识自小陪伴在身旁的人,她叫了好久,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答应。
奇怪的是,那些仆人像是看不到她一般,没人回话,只是像流水一般,从她身旁不断穿过,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看不到出处,也看出终点。
深深的寒意自心底涌出,祝英台大声呼喊着,“爹娘。”
声音被空寂吞噬,声嘶力竭却没有任何回应。
“八哥……山伯.......”祝英台将熟悉的名字一一喊出,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川流不息的人群。
“郁离,救我!”祝英台喊完,又无声质问自己,郁离是谁?她怎么会喊一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跌跌撞撞,祝英台煞白着脸朝着原本走出的房间一路狂奔,刚进去,一把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大口喘气,泪水无声滑落。
“小姐,你去哪了?”
熟悉到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祝英台猛然抬头,只见银心端着一顶半圆的深红凤冠,迎面走来,嘴角翘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小姐,马家的花轿快到了,你不要乱跑。”
“马家?”祝英台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怎么是马家?”
“山伯哪?”祝英台死死盯着银心,惊惧溢出眼眸,“为什么不是山伯?”
银心将凤冠怼到祝英台眼前,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小姐,梁山伯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声音响起,半圆的深红凤冠急速失去颜色,浅红、绯红、残红,霜白,雪白,死白,一座坟茔骤然浮现眼前。
“啊!”祝英台尖叫一声,往后倒去,本以为身后的门板会接住她的身躯,不想身子直挺挺后坠,红色的喜服被风扯开,露出里面纯白的丧服。
一座墓碑陡然浮现,上写着:会稽梁山伯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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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剧情会加快,再有一个长安副本,第二卷完结。视角会更多的投向乱世中的百姓,这群年轻人开始见众生,思众生。
第155章 风云突变
闭着眼,祝英台像是从悬崖上跌落,一直往下坠,没有尽头。
倏忽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再次睁眼,祝英台已经到了郊外,千里孤坟,黄土正新,黑色墓碑,好似竖起的棺材,赫然耸立眼前。
会稽梁山伯之墓。偌大的字,字字触目惊心。
祝英台不管不顾朝着墓碑奔去,衰草、枯杨急速朝着身后退去,风扬起了长长的乌黑秀发,宽大的红色喜服,泪水不断风干,又不断涌出。
殷红的嫁衣慢慢被风剥落,纯白的孝服逐渐展露。
瘫坐在墓碑前,祝英台整个人心如死灰,汹涌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脂粉,红色的胭脂,白色的水粉,混合在一起,斑驳一片,宛若寸寸崩裂的假面。
她终于想起来了,梁山伯按照约定前来祝家提亲,却被拒绝,祝家转头答应了马家。
原因很简单,祝家不能有一个自甘堕落,嫁与寒门的女儿,这会让整个祝家蒙羞,在士族圈中抬不起头。
为了祝家其余人能抬起头,祝英台只能低头,见了梁山伯一面,二人说了一些话,无外乎,今生无缘,不能相守,只盼着来生再续。
明月楼上,望着梁山伯黯然离去的背影,祝英台心如刀割,父母,爱人二选其一,是她背弃了约定,没有做到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那时她还不知这将是两人今生的最后一面,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另嫁,他别娶。
后来,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梁山伯的死讯,祝英台才知道之前梁山伯虽然如愿请来了谢道盈,解决了王家逼婚之事,却因此被王国宝毒打一顿,于寒冬腊月扔进了河中。
大病一场,刚有点起色,梁山伯就强撑着赶到祝家提亲,迎接他的却是拒绝。
回去后,梁山伯病情加重,终是吐血而亡。
定好的婚期不会因为任何人更改,祝英台还是穿上了大红的喜服,等待着别人家的花轿,将她从一处接到另一处,如一个空洞的木偶。
祝英台仰着头,直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怒问道:“苍天啊!我和山伯做错了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凄厉哀怨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中不住回荡,惊起一片黑色的鸦群。
祝英台从地上爬起,凝视着黑色的墓碑,一如凝视着爱人的面容,“英台这一生,只有两件事是自己选的,一是到书院读书。二是喜欢上梁山伯。”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能抉择自己的命运,祝英台忽然又有点庆幸,抬手抚过“梁山伯”三字,眼泪落下,嘴角扬起,声音平静到温柔,“山伯,英台来了!”
眼看着黑色的石碑要被鲜血浸染,忽然有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祝英台!你听着!”
这是谁的声音,陌生又熟悉?祝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道声音缥缈又清朗,难以分辨男女,为什么她知道说话之人是个女子?
这个女子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太多的疑问让祝英台停下了原本的行动,不觉竖耳聆听。
“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把梁山伯送下去陪你!”
霸道又狠辣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知为何,心善如祝英台却没有半点厌恶,反而心生亲切。
她不停转身,不断张望,想要寻找声音来源。但山林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人迹。
蓦然间,梁山伯温柔似水的声音缓缓流淌,“英台,你知道郁离一向说到做到。”
“他的剑现在就架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再不醒,我就活不成了。”
梦里,祝英台心下焦急,“山伯!”
梦外,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恍若蝴蝶振翅。
或许是风霜打湿了蝴蝶翅膀,震动了几次,最终无力垂下。
梁山伯的声音继续响起,“英台,不要被噩梦所骗,一切都是假的。快点醒来吧!”
噩梦?这里不是真的,而是她的噩梦?祝英台迷茫到困惑,石碑如此冰冷,心痛如刀割,这么真实的感觉怎么会是梦?
梁山伯:“英台,如果你真的去了,这次就换我来陪你!”
霸道的声音再次响起,“祝英台,你感觉到了吗?你的手背是不是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左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潮湿感,令祝英台惊疑,是什么打湿了她的手,下一秒那道声音回答了她心中疑问。
“这是梁山伯的血,我割开了他的手腕,你猜一个人全身血液流光,需要多久?”
梦外,刘郁离看到梁山伯的泪一滴滴打在祝英台的手背,握着她的手,悲伤到情难自已。
与谢若兰相视一眼,二人走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对前世今生满是遗憾的有情人。
梁山伯:“英台,我好痛。你还不肯醒吗?”
祝英台怀疑之前说话的女子在骗她,然而,空无一物的手背被越来越多的温热到黏稠的液体缓缓流过,那种血脉同频的颤动让她的心为之战栗。
梁山伯轻轻抚过祝英台清丽苍白的眉眼,“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到不敢想,怕头脑一热就当了逃兵。自书院别后,整整一年半了,你不想见我吗?”
“我想!”祝英台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此时,她确认了这里果然是噩梦。她不想睡了,她要醒,可是怎么努力睁眼、闭眼,荒芜的环境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山伯,英台找不到路。”
或许是听到了祝英台的声音,或许是心有灵犀,梦里传来梁山伯的呢喃低语,“英台,你看到蝴蝶了吗?”
“一只蓝色的大笨蝶。”
哪里有蓝色的蝴蝶?祝英台的疑问还没说出口,一直胡乱扑闪翅膀,怎么也飞不好的蓝色蝴蝶骤然出现在眼前。
连飞都飞不好,果然是只大笨蝶。祝英台忍俊不禁,“和山伯一样笨!”
梦外,祝英台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微弱如叹息的声音轻轻响起,“笨!”
梁山伯笑着应了一声,“没有英台聪明。”
“英台跟着那只蝴蝶,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祝英台将信将疑,朝着面前蓝色的蝴蝶,伸出食指,说道:“小蝴蝶,你这么笨,还能认路吗?”
面对祝英台伸过来的手指,小蝴蝶没有躲避,反而落到祝英台指尖,用触角轻轻触碰了一下祝英台。
身子越来越轻,沉重褪去,悲伤不复,一种心灵的轻盈油然而至,青丝变成触角,双臂化成翅膀,清风托起了祝英台的身体,下一秒,一只红色的蝴蝶陡然出现。
从未有过的自由,化身成蝴蝶的祝英台在风的海洋中尽情翱翔,相比于那只笨手笨脚的蓝色蝴蝶,红蝶身姿轻盈,张合的翅膀随意扇动,皆是一曲绝妙的声乐,优雅的舞姿。
红蓝二蝶比翼双飞,缠缠绵绵,宛若相互依偎的爱侣,绕着黑色的墓碑环绕一圈,一点白光闪过,石碑寸寸消融,宛若明亮的太阳,红蓝二蝶朝着灿烂的光芒径直飞身而出,转瞬间消失。
“山伯!”祝英台一声呼喊,猛然坐起,睫毛睁开,露出纯净漆黑的眼眸。
“英台!”梁山伯喜极而泣,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收紧,恨不能将人融进骨血。
房门外,刘郁离与谢若兰相视一眼,心中喜悦顿生。
院门口,银心一声高呼,“夫人,你来看小姐了!”
祝夫人被这尖锐的声音惊得一哆嗦,不满道:“你不在房间里好好守着英台,跑到这里干嘛?”
银心急中生智,说道:“谢大夫开了一道养身的方子让我给小姐提前备上。”
祝夫人:“让开!”
银心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地站在了祝夫人正前的位置,死死挡住了路。
“夫人来看小姐了,银心太开心,失了分寸。”
祝夫人目光一沉,“银心,你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说着,朝着祝英台的房间一路走去。
进了房间,发现祝英台已经醒来,谢若兰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而刘郁离站立一侧,身后还站着一个挂着药箱的大夫,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英台,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娘了!”谢若兰刚走开,祝夫人立即补上,坐到床畔,拉着祝英台左看右看,见她脸上多了几分气色,刚松一口气,一低头瞥到祝英台左手上的一片血渍。
“英台,你受伤了?”
顺着祝夫人的视线,祝英台看到手背上的血痕,心中一急,下意识望向梁山伯,“山伯,你受伤了?”
梁山伯手上的伤并非刘郁离所致,而是在刘郁离、谢若兰走出房间后,他自己割伤了手腕,担心仅是泪水唤不醒祝英台。
在众人的目光中,梁山伯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伤口。
事已至此,祝夫人哪里还不明白房间内众人皆知道真相,唯独瞒着她,气到颤抖,“你们!”
喘了几口大气,祝夫人指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用尽最后的理智,祝夫人没有当面喊出“滚出去!”
祝英台:“娘!”
一步,两步,刘郁离退到梁山伯身后,扯出招牌笑容,“这是本将军的参军,年十八,官七品,家有良田千亩,三进宅院一座。”
“前些时日,打退秦军的五牙舰就是他所制,得到过谢丞相、谢将军的夸赞,陛下还下旨嘉奖过,赏赐了黄金千两。”
梁山伯上前一步向祝夫人施礼道:“晚辈梁山伯见过夫人。”
祝夫人:“我祝家田连阡陌,百万家财。”
意思是梁山伯这点穷酸家底,她看不上。
祝英台:“这些都与英台无关。”
祝家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祝家的家产,又能奢望什么?
见祝英台当着外人的面如此拆台,祝夫人心中冒火,“你若是清高,祝家的一针一线都别用。”
祝英台点点头,“娘说得对,英台不能一边享着荣华富贵,一边拒绝父母管束。”
“今日,英台只问一句话,娘是要女儿,还是要女婿?”
如果他们养女儿,只为了得到一个士族的女婿,那她算什么?
此话一出,祝夫人气得扬起巴掌,梁山伯叫道:“不要!”
“此事皆因晚辈而起,夫人要打要罚,山伯绝无怨言。”
祝夫人闻言,冷冷一笑,“你们这些外人倒是比我们当父母的还要疼她!”
一个二个,挑动英台生出外心,她当初就不该让英台去书院。
“英台,娘今日也只问你一句,娘和这个男人,你怎么选?”
祝英台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推开了梁山伯伸过来的手,走到祝夫人面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山伯比不过娘,若是只能选一人,英台选得永远都是娘。”
祝夫人心中怒火被稍稍抚平,扫了一眼梁山伯,随后是谢若兰,最后定格在刘郁离身上,“英台和你们不一样,以后你们不要再来祝家。”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目无纲常,行事悖逆。就是这些人带坏了她的乖女儿。
“娘,错了。英台和他们一样。”祝英台仰着头,直视着祝夫人的怒火,没有丝毫闪避,“祝英台可以与刘郁离、谢若兰断交,也可以不嫁梁山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愿意。”
“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不论早晚,终有相识、相知、相伴的一日。”
“这些年,英台最开心的时间就是书院那几年,不是家里不好,而是英台也想做一只飞上天的风筝,祝家是那根连着风筝的线,不会断,却也不阻止风筝飞上天。”
这不就是男子一直以来的状态吗?而女子是那只只被展示,却从来不被放飞的风筝。
刘郁离没有再听下去,静默着走向门口,谢若兰紧随其后,梁山伯看了一眼祝英台也跟在二人后面,出了房间。
新年的脚步刚刚走来,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二十为后,三度临朝,扶立六帝,临朝称制约四十年的传奇太后褚蒜子病逝。
而她一倒,谢家背后的那座大山也倒了。
褚蒜子出身阳翟褚家,太傅褚裒之女,母亲是陈郡谢氏的谢真石,谢鲲之女。而谢鲲是谢安的伯父,换言之,谢安是褚蒜子的舅父。
褚蒜子能成为历史上垂帘听政第一人,陈郡谢氏功不可没。当年桓温死后,是谢安一手推动褚蒜子再度临朝。
褚太后与谢安政治上相互支持,外加亲缘关系,二人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褚太后一死,司马曜头上顿时少了一座五指山,琅琊王司马道子兼摄会稽国,领会稽内史。
谢安主动上书,自陈年老多病,请求移镇广陵。
当谢安交出大权,远离政治中心,来到广陵后,一度被搁置的北伐大业,终于获得朝廷准许。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次交易,谢安用自己的退,换来了谢玄的进。
晋国风云突变的同时,另一端的秦国时局也走向了波谲云诡。
苻坚回到了长安,先是告罪宗庙,哭悼苻融及为国捐躯的众将领,之后,大赦天下。
此外,还下令督促农业,安抚民心。抚慰孤老,免除阵亡家属的赋税。可以看出,这位称霸北方的雄主正在竭尽全力将秦国这艘快要触礁的大船拉回正轨。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运转,非人力所能抗衡,秦国依旧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人心惶惶,昔日隐藏在强盛国力背后的地雷,被有心人一颗颗引爆。
苻坚就像是一头露出疲惫、衰朽的老虎,淝水之战是射中猛虎的利箭,不断滴落的鲜血,引来了无数觊觎旧王的鬣狗。
他们做梦想的都是吞下旧王的血肉,取而代之,成为北境的新王。
猛虎毕竟是猛虎,鬣狗的威胁不足为惧,真正咬上猛虎脖颈的是另一群潜伏已久的异虎——慕容氏,其中就有慕容垂。
苻坚与慕容垂的恩怨纠葛,已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能概括的。
苻坚战败后,选择投奔慕容垂。慕容垂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将手中的三万大军交给了苻坚。
交出兵权后,慕容垂提出了一个请求——前往邺城,拜谒宗庙。
邺城是前燕国都,有慕容家的宗庙,乃是前燕的龙兴之地,慕容家的大本营。
就像以慕容宝为代表的前燕贵族拼了命地游说慕容垂诛杀苻坚,此时,苻坚身旁也环绕着一众大臣力劝苻坚拒绝此事。
左仆射权翼更是认为放任慕容垂回邺城,无异于纵虎归山,请杀之,以绝后患。
但不知为何,苻坚答应了,还安排了三千人护送慕容垂回邺城。
权翼劝阻不过,于路上暗设伏兵,截杀慕容垂,却被慕容垂窥破,逃过一劫。
负责镇守邺城的是苻坚的长子苻丕,听闻慕容垂来到邺城的消息,苻丕的亲信劝其先下手为强,诛杀慕容垂。
与此同时,慕容垂的参军也提出了,诛苻丕,取邺城的大计。
但巧合的是,苻丕与慕容垂各自拒绝了。
更巧合的是,此时丁零部、秦国卫军中郎翟斌公然于关东,起兵反秦,斩杀镇军将军毛当,兵指洛阳。
镇守洛阳的乃是苻坚之子苻晖,苻晖请求救援,本着就近原则,这个救援任务被苻坚分配给了邺城。
苻丕灵机一动,选择让慕容垂领兵两千平叛,自己则是坐山观虎斗,为此还派了一个眼线,监视慕容垂。
苻丕想得很好,但慕容垂更是老谋深算之人,先是以平叛为名,招募士兵,不过十日,手下军队就从两千变成八千,再加上联络来的前燕各部,慕容垂终于有了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
随后,慕容垂抓住眼线之事,大做文章,向手下人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尽忠秦国,却被苻氏见疑陷害。
借此名头,慕容垂直接起兵造反,用时二十余日,攻下邺城外城,建立大燕(后燕)。
慕容垂的反叛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慕容氏一族的复国热情。
慕容泓屯兵华阴,也成立了一个燕国(西燕)。
苻坚怒不可遏,命令巨鹿公苻睿为主帅,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出兵讨伐慕容泓。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慕容泓节节败退,谁也没想到的是苻睿为了给频频反叛的慕容氏一个深刻教训,企图彻底歼杀慕容泓。
姚苌当即反对,理由很简单狗急跳墙,此举只会彻底激发慕容泓的反抗之心。
苻睿不从,轻敌冒进,反被慕容泓所杀,秦军大败。
姚苌派亲信两名回禀苻坚,并为战败一事请罪。
全军覆没外加丧子之痛,这个结果让苻坚失去理智,当场斩杀了信使。
姚苌惊惧至极,直接叛逃,因姚家过往声威,被关中羌人推举为秦王,也走上了造反之路,又一个秦国(后秦)诞生了。
关中是苻氏的根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苻坚被迫放弃对慕容氏的绞杀,开始亲征姚苌。
经过淝水之战的失败,苻坚不再被虚假的光环所迷惑,以高超的战略指挥,截其后路,断其水源,将姚苌大军逼进绝境,渴死者甚众,崩溃只在须臾间。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天命眷顾了姚苌,天降大雨,绝境逢生的甘霖也挽救了姚苌大军即将崩溃的军心,顿时士气大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苻坚的军队,就连苻坚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气数已尽,天命不复。
秦军士气萎靡,被姚苌打败。
率领残部回到长安的苻坚,又迎来了咄咄逼人的慕容泓,要求秦国割让关东六州,释放前燕国皇帝慕容伟,允许慕容氏复国。
苻坚怒极,召来了慕容伟一通臭骂,大意是他以国士之礼,厚待慕容氏,结果慕容氏狼心狗肺,人人造反。
怒骂过后,苻坚让慕容伟写信,劝降慕容泓、慕容垂,不料慕容伟给弟弟慕容泓写了一封坚决反秦,复我大燕的鼓励信。
慕容伟设想得很好,让慕容泓继承自己的皇位,封吴王慕容垂做相国。但他忘了慕容氏人均野心家,不过一个月慕容泓就被手下人所杀,改立慕容冲为皇太弟。
十四年前,燕国被灭,时年十二的慕容冲与姐姐清河公主被苻坚一同收进后宫。
从皇子到男宠,慕容冲极具戏剧转折的人生,在十四年后,又迎来了新的转折,成为西燕的皇帝,打着营救慕容伟的旗号,慕容冲率兵直指长安,先取阿房城,进而围困长安。
当苻坚把希望寄托于各种奇人异士,企图扶大厦之将倾时,慕容伟有了新的计划——刺杀苻坚。
慕容伟以儿子成婚为名,邀请苻坚亲至婚宴。
赴宴途中,又一场改变苻坚命运的大雨出现了,不同于上次的救了叛臣姚苌,这次的大雨将苻坚从慕容伟的暗箭中救了下来。
慕容伟的阴谋被大雨浇出了痕迹,苻坚召慕容伟等人前来对质,走下王座,满是不甘地质问道:“为什么朕的仁善总是换来背叛?”
慕容伟沉默不语。
古往今来,投降的皇帝能得到善待的有几人?而苻坚对慕容氏阖族礼遇有加,恩赏不断,甚至还给他领兵出征的权力,就连慕容垂也受到了重用与信任,如此厚待,世所罕见。
但他不后悔背叛。
慕容肃答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五》)
“是朕错了!”坚守一生的信念彻底破碎,眨眼间,苻坚陷入了黑化,暴戾取代了仁慈、残忍覆盖了宽容,一双眼眸猩红如野兽,“能对付豺狼虎豹的从来不是善心,而是利刃。”
“来人!”一声令下,随即有甲兵自殿外进入,等候苻坚命令。
“诛杀慕容氏一族,不论男女老幼。”说完,苻坚转过身,朝着高高的王座走去。
慕容伟依旧沉默,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成王败寇,这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慕容肃大笑一声,猖狂道:“苻坚,吾死后眼不闭,等着看我燕国的铁骑踏碎长安!”
苻坚猛然转身,王冠上垂下的十二道玉旒被重重甩飞,冷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长安城内,鲜卑人一个不留。”
杀光燕国遗民,他倒要看看慕容氏如何复国?
与此同时,北府军营,中军帐中。
谢玄高坐在主位,两侧坐满了众将领,此时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问谢玄要一个交代。
“将军,有人私发军饷,断我北府军根基,该如何处置?”
“败坏军纪,目无法度。当按律严办,以儆效尤!”
“此人所谋甚大,定有不臣之心!”
你一言我一语,正慷慨激昂之时,有人撩开帐帘走了进来,问道:“开会怎么不叫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声讨的对象刘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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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时间段开始,为了剧情冲突,历史进程会大大加快,如果大家觉得时间线对不上,或是人物年龄、事迹不准确,是有意为之。
总不能让女主像刘裕一样熬到六十多才称帝吧,第三卷少部分权谋,大部分基建,女主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路线。
第156章 人心之恶
刘郁离走到了自己平时坐着的位置前,此时已经有人坐着了。“王将军,是你自己起来,还是我帮你?”
振武将军王铮指着末座空位,说道:“来得晚的人,有个座就不错了。”
此话一语双关,明面上说刘郁离开会来得晚,实则暗指刘郁离进入军营时间短,资历浅薄。
过了一个年,听惯了奉承话的刘郁离,虚荣心暴涨,二话不说,一记擒拿手袭向王铮,王铮没想到谢玄面前,刘郁离还敢动手,反应慢了一拍,被死死抓住臂膀,一把拽起,狠狠甩出,险些摔倒在地。
座次刚空出,默默跟在刘郁离身后的刘裕,抓住时机用衣袖擦了一把凳子。
刘郁离心中暗叫一声,好小子,太有眼色了。随即坐到了空位上,刘裕又回归隐形人状态,静静站到主将身后。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面打脸,王铮脸色红涨,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众将领不少义愤填膺,朝着刘郁离怒目而视,不久将视线转向北府三巨头,只见主座之上,谢玄闭目养神,左侧第一个刘牢之打了个哈欠,右侧为首的孙无终温柔地擦拭着新到手的断江同款。
刘郁离紧挨着刘牢之坐下,挺直脊背,一副肃然模样。
王铮看出谢玄有意偏袒,心中气愤,压下情绪,单膝跪下,说道:“谢将军,难道就任凭刘筠无法无天吗?”
谢玄睁开眼,转向刘郁离,问道:“刘筠,王将军指控你私发军饷,收买人心,你作何解释?”
谢玄是有些腹黑在身上的,王铮等人将私发军饷定性为败坏军纪,目无法纪,而谢玄对此却评价为收买人心,虽不好听,但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众人,哪一个不想收买人心?
刘郁离端着一张看似纯良的脸,皱着眉,朝着王铮问道:“原来善待士卒叫收买人心,那王将军搜刮手下,算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裕已经查出来,当日指使刘浑到豆蔻阁闹事的正是王铮,此人还私下串联了不少将领,故意将事情闹大,想要借此将她拉下马。
“将军,此事可大可小,但后患无穷。”田洛上前一步,声援王铮,“长此以往,士卒胃口被养大,一旦没了这些赏钱,我们还能使唤动这群士卒吗?”
高衡心中也有此忧虑,说道:“末将不是针对刘筠,但刘筠此举却是贻害无穷。据我调查,洛涧之战,刘筠发出数万赏钱。”
“正值北伐关键之时,大大小小的战役,少说也有十多场,若是每战都要发赏钱,军费支出必然数倍增长。朝廷早就对北府军日益增长的军费大为不满,再增下去,北伐大业因此叫停,岂不是误国误民?”
刘轨点点头,亦是说道:“高将军言之有理。此等歪风邪气,断不可助长。还请将军严惩刘筠,以正纲常!”
不少人出声附和,“将军,刘筠这么搞,我们以后还怎么带兵?”
“那些兔崽子恨不得全跑南营去,现在看老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众将领群情激愤,请求谢玄严惩罪魁祸首。
听闻了众多大道理,刘郁离翻译了一下众人的心声,为了大业,苦一苦百姓又算什么?
吃草就能养活的泥腿子,何必让他们吃肉喝汤?
这些大头兵眼里就剩钱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
总而言之,当兵的不配。
淝水之战,秦国输了,苻天王再也压制不住手下的异族蛟龙团,一个二个来了个造反101,争相出道,秦国就此崩溃。
而晋国赢了,为什么也走上了毁灭的道路?
贵族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嫌下层的百姓吃草吃得太多,非要从人家嘴里扒拉出大半,喂自家的牛马。
所以晋国后期盗贼四起,叛乱频发,与秦国一样陷入了乱局,皆是因为上层不做人。
秦国是人均一个皇帝梦,晋国是人均门阀梦。
国不国的不重要,百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恒久远,一姓永流传。至于怎么流传下去,很简单吸干百姓,充盈自己,再用九品中正制,垄断知识、权力,世卿世禄,易如反掌。
刘裕暗自撇嘴,没有军饷,不免赋税,赏钱再也没了,老子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自带干粮,给你们卖命?
幸亏他有几分运道,选了个明主,碰上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恨不得半夜提刀砍人。
谢玄揉了揉眉心,朝着刘郁离说道:“罚俸一年,下不为例。”
王铮傻眼了,没想到到了这个份上,谢玄仍然偏袒刘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暗中朝一旁几个人递了个眼色,那些人不约而同跪在王铮身后。
众将领紧随其后,跪倒一片,“请将军严惩刘筠,以正法纪。”
王铮:“刘筠私募士卒,心怀不轨,定要上报朝廷,严惩不贷。”
听闻此话,一直沉默的刘牢之开言道:“这是我们北府军内部之事,上报朝廷就没必要了吧?”
孙无终:“不管怎样,大家都是同袍。”
由谢玄上报朝廷,这是一种态度,对外传达的信号是谢家对此事不满,要求朝廷严惩,如此一来,皇帝也不好不给陈郡谢氏一个面子,刘郁离会有什么下场就不得而知了。
王铮:“二位大将拿刘筠当同袍,但人家挖起墙角来,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刘牢之、孙无终自然知道刘郁离这么做,连带着他们也利益受损,但作为谢玄的心腹,此事他们更看重谢玄的态度,因此没和刘郁离一般计较。
王铮等人跪在地上,大义凛然,大有谢玄不处置刘筠,就长跪不起的决然。
谢玄:“一年之内,刘筠不得领兵出征。”
王铮朝着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北伐大业正兴,一年内不得领兵出征,也就断绝了刘郁离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个出发不可谓不严厉。
北伐乃是众望所归,民心所趋,此战收获的声名远不是一般战役能比的,当年桓温就是凭借着北伐之功,才得以力压群雄,坐上大司马之位。
刘裕拳头握紧,看出这群人就是联合起来,故意压制刘郁离。
刘筠抬起头,微微一笑,“征战这么久,本将军也累了,正好歇一歇。”
王铮:“那刘将军可以多歇歇。不像我们未来还得领兵出征,忙得很。”
最好歇到死,再无出头之日。
达成所愿,众将领一一站起,就要散去之时,此时帐外,急匆匆走进一人,来到谢玄身旁,低声说了什么,并交给谢玄一张纸条。
谢玄展开纸张,上写着一行小字:传国玉玺于长安现世
古往今来玉玺很多,但传国玉玺只有一块。传闻此玉玺乃是由天下奇珍和氏璧镌刻而成,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历来被作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象征。
天下没有一个皇帝不想得到此物,司马曜也不例外。通过阴谋政变,篡权夺位的司马家对传国玉玺的渴望更甚于其他人。
谢玄抬眸瞥了刘郁离一眼,心中没有多少意外,说道:“刘筠听命。”
刘筠起身,上前几步,等待谢玄命令。
“陛下有命,你即刻领兵,前往长安,这是你的任务。”
说完,谢玄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刘郁离。
不用看,刘郁离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因为这个消息,正是她假借吴才人之口,透露给司马曜的。
王铮等人顿时瞠目结舌,胜利的笑容还未彻底绽放就已尽数凋零,世间最意难平之事,莫过于得到了又失去。
刘郁离接过纸条,回复道:“是。”
一扭头,朝着王铮等人抱怨道:“这一天天的,总是领兵出征,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
刘裕义正词严道:“重任在身,您辛苦了!”
刘郁离拍了拍刘裕的肩膀说道:“我天生劳碌命,不像诸位同袍能坐享清福。小裕啊,就是有点对不住你了,也得跟着劳碌奔波。”
听闻刘郁离有意带他去长安,刘裕眼睛亮如灯泡,“为将军效命,万死不辞。”
跟着白捡功劳,傻子才不想要。
二人一唱一和,完全将王铮等人视为空气,这种蔑视比嘲讽羞辱更甚,王铮恨不得当场哭出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广陵,谢府。
谢玄回到谢家之时,庭院中谢安正与谢道韫对弈,见他来了,二人不约而同瞥了他一眼,随即在黑白战场上继续厮杀。
谢道韫执白,谢安执黑,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双方各提子十多枚,白棋领先三目,占据微弱优势。
双方落子极快,在棋盘中部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黑子不断强攻,打、冲、断,步步紧逼。
白子从容应对,通过尖、跳、扳,巧妙的腾挪、转换,不但化解了黑子凌厉攻势,还于薄弱处切断黑子间的联系,赢得了胜利。
输了棋,谢安像一个顽童一样嘟囔道:“令姜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谢玄:“青出于蓝,叔父该高兴才是。”
谢道韫温声叫了一声谢玄的小名:“阿羯。”
谢玄摆手挥退一旁的侍女,跪在茶案边,照着上次谢安的流程,洗茶、泡茶,忙活了起来。
等将两杯茶水分别送给谢安、谢道韫后,开言道:“秦国将崩。”
他想过能打赢秦国,却从未幻想过偌大的秦国竟会一战而崩。
谢安嗅了嗅茶的清香,“令姜有何想法?”
谢道韫:“此事从苻皇返回长安之时,已有征兆。赤壁之战,曹丞相败了亦能三分天下,何以苻皇一战而溃天下?皆因秦国上下人心思乱。”
苻坚通过政变而登位,由此带来的恶果便是苻氏宗亲也想重蹈覆辙,平均三年造一次反。
为了平息此患,苻坚派遣宗室,分镇地方。十五万氐族户口,被迫与亲人分离,跟着宗室贵亲背井离乡,分镇各地,氐族上下离心。
又担心各地的异族动辄反叛,苻坚将鲜卑、羌族等异族迁入关中,这就是苻坚返回长安之行格外艰难的原因。家里包括回家的路上,全是外人(异族),身边的自己人(氐族)又都倒在了淝水战场。
对于异族,苻坚向来采取羁縻之策,以夷治夷,保留了原本王权贵族的权力与军队。旧王随时有登高一呼,光复故国的机会。
此外,秦国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各种自然灾害频发,加剧了社会动荡。
重重矛盾都被掩盖在秦国的强盛之下,苻坚的个人威望也能压制住一群野心勃勃的异族。
但淝水之战,笼罩在苻坚身上的光环碎了,众人纷纷生出旧王已老,新王当立的绮念。
谢玄:“刘筠好端端地为何要选择去长安,而不是北伐?”
以刘郁离的能力在北伐之战中再立奇功非是难事,此时去乱成一锅粥的长安寻找传国玉玺得不偿失。
“因为她想从谢家的船上跳到司马家的。”说此话时,谢道韫面无喜忧,声音平静到淡然。
谢玄眉头微皱,“可惜了。”天生将才却走歪了路。
谢安:“阿羯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令姜聪明。”
幼度(谢玄字)可为将,令姜当为相,只可惜身为女儿身,平白耽误了。
听到谢安拉踩式夸赞谢道韫,谢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他谢玄的姐姐就是天下最聪明的,比张玄的妹妹(张彤云)更厉害。
谢安问了谢道韫一个问题,“晋国比秦国如何?”
听闻此问,谢玄不解,秦国将崩,而晋国此时正是欣欣向荣之姿,二者何以相提并论?但他知道三人中他是最笨的那个,抿紧嘴唇,不说话。
谢道韫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说道:“秦国是一群狼人杀,而晋国是一堆猪队友。”
谢安当即放声大笑,词虽怪,其意却妙。“猪队友?说得好。这是不是刘筠的话?”
他的侄女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可想不出这么稀奇古怪的词语。
谢道韫点点头,“她还说过,有一个人扮猪吃老虎,扮着扮着就真成猪了。”
谢玄眼睛一片澄澈,问道:“谁啊?”
谢道韫没有回答,谢安眼神晦涩,遥望着建康城的方向,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跳下一艘快沉的船,又攀上一头蠢笨的猪,刘筠也是不容易啊!”
从刘郁离用猪队友来形容司马家的人,便知此人聪明桀骜,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委屈自己讨好一头猪?
至此,谢玄终于听明白了,快沉的船是指谢家,而蠢笨的猪暗指今上。
没想到刘郁离此人面上正经,私下却如此促狭?
一笑过后,谢玄又想到当前谢家现状,心生忧虑,“叔父,谢家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吗?”
难道叔父这样智计无双的人也不能挽救谢家的衰落吗?
谢安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作为三军统帅,谢玄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春种秋收,顺势而为。这样也不可以吗?”
谢道韫欣慰地摸了摸谢玄的头,说道:“阿羯长进了。”
谢玄顿时明白谢安、谢道韫的打算——蛰伏。于寒冬中隐忍,等待下个春天的到来。
所以刘筠跳船是叔父默许的?
阿房城,凤皇宫。
慕容冲低着头,擦拭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倒映出一双琉璃目,宛若天上银河,人间秋水,任是无情也动人。
“陛下,苻皇派使者到。”门外传来一声禀报。
食指指肚擦过剑锋,一滴殷红染上剑身。“如果是来送降书的,跪着爬过来。不是,杀无赦!”
门外使者两股战战,双手捧着一件红色凤袍,强撑着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苻皇命小人送来贵人昔日旧衣。”
慕容冲提着剑走到门口,用剑尖挑起凤袍,白光闪过,刷刷几声,凤袍化为红雨落下。
“告诉苻坚,孤今心在天下,他若是主动献城投降,孤必报以旧恩。”
等使者退走后,慕容冲走出房间,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旧地,道路两侧种满梧桐树,前方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竹林。
此时正值初春,新生的梧桐叶青翠欲滴,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通透如碧玉。
微风拂过,梧桐叶哗哗啦啦似风铃响起,不远处的竹海轻轻摇曳,附和出青色的旋律。
“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止阿房。”清脆缥缈的童谣在耳边回荡,这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幼时因容貌天下无双,慕容冲极得父亲燕皇宠爱,为他取“凤皇”为字,寓意此儿将来就像美丽高贵的凤凰一样翱翔九天。
所有的美梦在慕容冲十二岁那年破碎,国破家亡,他和姐姐清河公主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被苻坚双双收进后宫。
传闻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竹实不食。于是,苻坚在阿房城,建了一座凤皇宫,种下十万梧桐、翠竹。
自此,慕容冲成了槛花笼鹤。
直到王猛不满苻坚沉迷温柔乡,不思朝政,上书谏言赐死慕容冲,以绝后患。
苻坚封慕容冲做了平阳郡郡守,将其送出长安。
时隔二十年,慕容冲再次回到了长安,这一次他有了新的身份。
“来人!”慕容冲一声令下,登时有侍从站出。
慕容冲指着眼前的梧桐树,翠竹林,嘴角扬起,“点火!”
遥望着长安城,慕容冲眼底一片冰寒,“千年古城才配得上涅槃之火。”
滔天战火点燃长安,氐人、汉人、羌人、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少,在同一片火海中挣扎。
太阳落下再爬起,又是新的一日。
当刘郁离一行人启程奔赴长安时,一群刚从火海中逃生的难民,从长安奔赴东晋,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董丰的年轻人。
就是那个曾经为刘郁离贡献过十倍卦钱,彻底帮刘郁离的马甲常清子,坐实大师名号的小可怜。
此时,小可怜成了大可怜,比当时被人冤枉杀妻,更可怜百倍。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乞丐的唯一区别是一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眸。
“不要停!听吾的话,去晋国。”董丰拄着一根木棍,身后跟着百余人皆是仓皇逃生的狼狈模样。
百余人,七辆驴车,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不是老就是小。其余人全是靠着双腿,相互扶持着,在滚滚烟尘中,麻木地走着。
坐在马车上的老人问道:“丰儿,南方真有活路吗?”
董丰舔了舔皲裂、苍白的嘴唇,用力点点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有!”
“希望在南。这是神算常清子大师给吾的提示。”
喝下一口水,董丰又开始祥林嫂附体,絮絮叨叨讲神算常清子的故事了,大意是他反复做一个噩梦,常清子大师算出他有杀身之祸,需要远离三枕,避开三沐。
后来,他被人冤枉杀妻,打入监狱,果真如常清子大师预料的那般得遇贵人,洗清冤屈。
从狱中出来后,董丰送卦钱答谢大师时,常清子提醒道:“一年后,君在长安有焚灭之劫,当早日离去。”
董丰问道:“此劫不能解吗?”
常清子摇摇头,“此劫可避,不可解。”
董丰再问,“吾要去哪里,才能避过此劫?”
常清子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正南的太阳,掐算一番后,说道:“日悬正中,希望在南。”
董丰将这句“希望在南”理解成了只有回归华夏正统的晋国,汉人才能得到安稳日子。
一个预言,一个故事,董丰反复诉说,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汲取到希望的清泉。
这不只是董丰的希望,也是所有人的希望。翻过荒山、淌过河流,走过草地,迈过树林。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触目所及,皆是地狱。但有一群人怀着一丝希望在地狱中穿行,有人不断倒下,也有人不断加入。
因为一个预言,这支百余人的队伍一路增长到千余人。
黑夜白天交替,雨水寒霜沾衣。一切的困难艰苦都吹不灭希望的火苗。
“儿啊!快到了吗?”一连半个月的奔波,哪怕有马车,董丰年迈的父母也禁不住诸多折腾,浑浊的眼睛茫茫然,看不清难民群中哪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董丰咧嘴一笑,露出了唯一洁白的牙齿,“翻过前面这座山,我们就到边境了。”
一句话令人群沸腾。这群快要熬干的难民,身体里突然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太阳快落山了,休息一晚。”董丰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指挥着大家起锅做饭。
打水的打水,挖野菜的挖野菜,捡柴的捡柴,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等夜色将众人拥进怀抱,大家也吃完了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一些粗粮野菜粥,没有半点油水荤腥,但所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嚼着希望下饭,就是凉水也能尝出甘甜。
躺在地上,董丰仰望着漫天星辰,大声道:“明日是个好天气。”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是晴天哩!”
“晴天好,俺就喜欢日头嘞!”
“这是个好兆头!”
天上群星闪烁似乎也在附和众人的话。
正如董丰预料的那般,第二日果真是好天气。
天才蒙蒙亮,勤劳的人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了。
董丰:“还剩多少粮食全煮了,吃饱点,我们才有力气爬山。”
此时,董丰的母亲颤巍巍爬下马车,说道:“还是留一点吧!那边不知道啥情况。”
董丰笑呵呵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们有手有脚,只要能干活就饿不死!”
“再不济,还有吾的那些书,也能换粮食。”
提起此事,董母拉着董丰的衣袖低声说道:“咱们是董子(董仲舒)后裔,这些书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咱老董家的根基。”
“你个傻小子,就会滥发善心。”看着众人生火做饭,一想到这些粮食都是董家的书换来的,董母面上的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董丰知道董母嘴硬心软,说道:“吾换粮的时候,娘也没阻止啊!”
董母拍了一把董丰,声势很足,就是眼神躲闪,羞涩,“我拦着,好人是你,坏人是我。我又不笨。”
董丰:“吾像娘,聪明。”
这一路上全靠着他的带领,大家才能顺利抵达。
提起此事,董母眼中闪过十分满意。
董家一家人比旁人讲究,别人吃饭的时候,三人齐齐到河边梳洗。
所谓的梳洗十分简单,洗脸,漱口,用潮湿的手掌将凌乱的发丝抹平,董母借着水面左顾右盼,还不忘提醒董父,“收拾精神点,咱们可不是乞丐。”
董丰含笑道:“咱们这叫回家,当然不是乞丐。”
一个时辰后,东方已是赤红一片,董丰面朝人群大喊一声,“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人群中的孩童率先响应,声音清脆如银铃。
“回家!”青壮年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回家!”老年组感慨、期盼,不断在心中回荡,红着眼,泪光盈盈。
车架被扔下,大件的行李放到驴、马背上,大家手拉手,你扶我,我牵你,在阳光洒落山顶之时,齐齐朝着前方迈进。
然而,在山的另一边,戍边将领冯声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事深深困扰。
一旁的小吏眯着一双绿豆眼,“大人何必心烦?那些难民虽然麻烦,也不是无利可图。”
冯声:“骨头榨干都出不了二两油的穷鬼,值得图谋什么?”
小吏:“畜生虽然不值钱,多少也能换两个大子。”
冯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好吧?都是我汉族百姓。”
小吏:“谁知道来的我汉族百姓,还是胡人奸细?”
见冯声脸色微动,小吏继续说道:“一个能下崽的母羊,少说也是五百钱。”
冯声:“我再想想。”
小吏:“流寇作乱,劫持我汉族女子。大人身为戍边将领,当维护边境安全,斩杀流寇,护我百姓。”
钱财加战功,双重诱惑,冯声无力抵抗,随即挺直脊背,正气凛然道:“斩杀流寇,护我百姓。本官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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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发了14000多,补上收藏破两千的加更。
《观音慈林集》所载,苻坚既败,长安百姓有千余家,南走归晋,为镇戍所拘,谓为游寇,杀其男丁,虏其子女。
最近看了很多这个时代的历史资料,最大的感觉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野心家为了争权夺利打出狗脑子,乱成一锅粥。下层百姓没有任何活路,大部分连给人卖命,当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
第157章 刘郁离的愤怒
兖州,秦晋边界。
董丰等人行至山巅,远远看到镇戍所中的官兵,黑压压的一片,宛若蚁群。金色的阳光下,晋国的旗帜迎风飘扬。
不知不觉,众人热泪盈眶,在奔波逃命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迎来了希望。
董丰一手扶着董母,一手拉着董父,高兴喊道:“还有最后一段!撑过去,吾等就回家了!”
这句话为疲惫不堪的众人再次注入力量。
董父:“回家好啊!回家不受欺负!”
一个垂髫小儿扯着母亲的衣袖,问道:“长安不是我们的家吗?”
童言无忌,一句话提起众人的伤心事,长安曾是大汉的国都,如何不是汉人的家?
长安城中的汉人无时无刻不期盼着王军能收复故土,还都长安。
董母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长安也是我们的家啊!”
董父:“该死的胡人,抢了我们的家不说,还放火烧了它!”
一老者同样愤然道:“胡人就是畜生!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
此话一出,大家不住附和,陷入对胡人的声讨中,骂声一片。
看着人群中的孩童一个睁大了眼睛,董丰不得不出面阻止,“吾等快下山吧!”
太阳转西之时,众人风尘仆仆赶到山脚下,孩子们指着不远处的镇戍所兴奋叫嚷道:“有人过来了!”
董丰朝着身后众人说道:“你们先在此等候,吾前去交涉,陈明身份、事由,请大人放吾等进关。”
董丰不忘读书人的形象,整理衣冠,挺直脊背。
有一位年轻人说道:“董公子,我们兄弟陪着你。”
董丰摇摇头,拒绝了,“对面不知吾等身份,去得人多了,再误判了吾等身份就糟了。吾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不会对吾做什么的。”
魏晋时期,一般的家庭是读不起书的,能读书的最差也是寒门,寒门严格来不是平民,而是没落贵族。往前数,祖上都是阔过的。
此时,读书人最差也算半个士族,时人对其十分尊崇。
闻言,之前说话的年轻人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在这里等着。”
“等我回来。”说完,董丰朝着不远处的来人,迎面走去。
董母朝着一旁的董父低声问道:“老头子,快看看,我的头发没乱吧?”
董父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女童抢先答道:“董奶奶好看!”
说着还神神秘秘递过来一个东西,董母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花环,五颜六色的野花,比铜钱略大,带着两三片翠绿的叶子,青青的枝蔓编织在一起,好似碧玉缠绕,再配上绚烂的花朵,鲜妍明媚,生机勃勃。
孩子的母亲,一位身着靛蓝粗布的妇人,在一旁红着脸说道:“俺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听说大户人家的夫人都喜欢这个。刚在山上采的,您别嫌弃。”
这一路上,他们的粮食早就吃光了,全靠着董家救济。连嘴里的东西都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她一直发愁该怎么回报董家人,还是小丫头灵机一动,说道:“董奶奶爱俏,肯定喜欢花。”
蓝衣妇人想起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有簪花的习惯,她又有一手编筐手艺,于是起了心思。途中不少妇人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个低着头赶路,时不时让孩子送过来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
你一朵,我一朵,哪怕这个时节,并没有多少野花盛开,积少成多,愣是攒出了一个花环的量。
董母没有推拒,弯下腰,眉眼盈盈道:“快帮奶奶戴上。”
小丫头不断调整手中花环,瞄准位置,确保最大最好看的那朵正对着人,不多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认真道:“好了。”
董母骄傲地抬起头,睨了董父一眼。这么好看的花环,只有她一个人有。
董父也不说话,只是嘿嘿笑着。
这边,董丰已经走到来人面前,正欲弯腰施礼,却见来人及其身后一队士兵,朝着他举起兵刃。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长安过来的汉民。”董丰还当对面不知他们底细,将其当成了间谍、流寇之类的,慌忙解释。
绿豆眼小吏:“好个贼子,还敢巧言善辩,企图蒙蔽大人!”
扭头朝着冯声道:“大人,你看他贼眉鼠眼,定是流寇!”
冯声扫了一眼董丰,瞧着也不是个硬点子。
董丰见冯声不语,心头一颤,作为一个读书人,他知道无论秦晋两国对流寇的处理,不是抓就是杀。果断搬出祖上身份,希望能到一份体面。
“学生乃是董子后裔,士族出身,还望大人明察!”
“哈哈!”冯声身后响起一片笑声,“什么董子,没听过!”
“我看是冬瓜!”
“可不就是冬瓜吗?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绿豆眼小吏瞥了一眼董丰身后的人群,朝着冯声低声道:“有不少女的,能值这个数。”
说着比画了一个八字,寓意全卖了差不多能赚八十两。
董丰一颗心如坠冰窟,巨大的惊恐之下,身形不稳,阵阵头晕目眩。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
胡人不是人,汉人也不全是人,畜生就是畜生,不会因为披了身人皮就变成人。
“大人!我有钱!”董丰压下心头愤恨,强行挤出一丝笑意。
冯声眼中精光一闪,看着一身狼狈,没比乞丐好多少的董丰,狐疑道:“本将军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冯声虽自称将军,实则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连个杂号都没混到。
董丰咬着牙道:“银票!我有银票。”
冯声:“什么鬼东西?你敢骗我?”说完就要抽刀。
难道那些商人骗了他?银票在晋国并不像商人所说的那样广为流通。董丰心头一寒,刚要扭头朝着身后众人大喊:“快跑!”
就在此时,绿豆眼小吏拉住冯声说道:“大人,银票是个好东西。”随即解释了一番。
这东西刚出来不久,他家大人还不知道。幸亏他跟着过来了,要是他家大人不识此物,当成废纸扔了,岂不是痛煞人心?
见银票有用,董丰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有用就好,就当花钱买路了。
董丰朝着冯声施礼道:“大人,稍候,学生这就回去取银票。”
冯声身后正对着的晋国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一如旗帜下那人张狂、恣意的笑容。
旗帜下,镇戍所的众士兵个个得意,为即将到来的横财欢欣鼓舞。
而他们对面的人群,看着董丰回转,不安地张望着,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董母还以为董丰已经处理好了,急忙问道:“儿啊,咱们能走了吗?”
董丰压下心中酸涩,点点头,“快了。”说完朝着那个装着书籍的包袱翻去。
董母拉住董丰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丰装出一副轻松模样,“总要打点一番。”
这种事董母没少见,松开了手,只是心中愤愤不平。
董父:“诸位大人戍守边境辛苦了,咱们请人家喝些茶水也是应该。”
青年兄弟,连同身后的一众百姓纷纷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有人问道:“董公子,这个钱,俺们能不能过段时间还?”
“董公子,咱们都是本分人,不赖账,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又有一人红着脸说道。
“是啊!不是有意坑董公子,实在是........”
董丰:“没事。就一些茶水钱,不多。”
闻言,众人无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知子莫若母,董母知道如果只是一点小钱,董丰脸色不会如此难看。偷偷瞪了众人一眼,没说什么,随后闭上眼。
董丰总共换了三百两的银票,为此还向商人多出了三十两的手续费。翻开一页古籍,从中抽取一张,看着剩余几张,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全部取走了。
不多时,董丰来到冯声身前,弯腰奉上一张百两面额的,说道:“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
冯声接过银票,左看右看都像是纸做的,这张鬼东西值一百两?
绿豆眼小吏最会揣摩上意,一看就明白了冯声在怀疑什么,说道:“大人放心,这东西好使着呢!”
因为不记名,凭票兑换,最适合用来贿赂上官了。
说完,扭头看向董丰:“你小子不老实,这么点钱就想请大人喝茶,把大人当叫花子呢!”
冯声:“你是想让我身后的弟兄都跟着喝馊水吗?”
到了这一步,董丰别无他法,只好将剩余的全部奉上。
见其中还有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等小额的,绿豆眼小吏便知道油水榨得差不多了,朝着冯声递了个眼色。
董丰再次弯腰施礼:“同为汉人,还请大人放行,让吾等过去。”
冯声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
董丰悬着的心放下了,背过身去,面朝着众人挥手,高声喊道:“大家赶紧过来,进关。”
董父董母相视一眼,心中一喜,招呼着众人说道:“大家都麻溜点,咱们快点过去,不耽误大人时间。”
这是拿钱买来的路,不早点过去,万一再出了什么什么变故怎么办?
一群人喜笑颜开,呼啦啦朝着镇戍所走去。
小孩子更是欢呼雀跃,“走喽!”
看着一张张笑脸,董丰觉得值了。他游学之时,还有几位故交就在晋国,先去投奔他们,熬过这段时间。
“放箭!”董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还来不及回头质问对方。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人,那对青年兄弟、董父、董母接连倒下。
花环从花白的发上坠落,正前方那朵最大最美的花儿还在朝着董丰鲜妍绽放。
“啊!”董丰一声怒吼,恨不得倒下的是自己。
而与他相隔不足十米的人群亦是惨叫连连,受惊的鸟雀在猎人的弓箭下死命躲藏,却始终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箭雨。
董丰回头,“吾和你们拼了!”嘶吼着朝着冯声撞去,却被冯声一脚踹飞数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烟。
那些箭支多是瞄向人群中青壮年,但混乱中,不断倒下的人成了绊脚石,无边惊惧下,哀号,拥挤,踩踏,最先受难的是人小力微的孩童。
一个女童倒下,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又有一个孩子倒下,与之一同坠地的还有他的母亲。
百米外,水晶望远镜中,无意窥见此幕的刘郁离,直接红了眼,一杆红缨枪大力掷出,银色的流星,拖长了尾巴,燃烧着愤怒之火,以不可匹敌的姿势星驰而来。
破空声响起,冯声应声而倒,手里捏着一沓银票,脸上还挂着贪婪、残忍的邪笑。
银枪穿过他的胸口,扎上他身后的旗杆,咔嚓声过后,木杆断折,张扬飞舞的旗帜径直倾倒。
黄色的旗帜宛若一条金龙,而断折的旗杆像极扎入金龙心腹的长枪,再三挣扎,金龙无力坠地,溅起的黄土将它慢慢掩盖,一场看不到的葬礼正在悄然发生。
顺着银枪来处,绿豆眼睁成了花生粒,只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位白袍将军,从地平线忽然跃出,金黄的日轮下,那人如神兵从天而降。
哒哒的马蹄声止住了厮杀,清脆的旋律洗去难民心中惊惧,一颗心渐渐找到归处,不再溃乱,动荡,眼中赤色稍稍退却。
而他们对面的另一群人则慢慢被恐慌笼罩,主将死去,旗帜断折,一场还未发生的战斗已然落幕。一个个惊惶失措,纷纷看向绿豆眼。
越来越近,绿豆眼认出了来人身上的盔甲,是晋国的。
马蹄声止住,绿豆眼强撑着朝来人问道:“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他必须先确定来人身份,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刘郁离坐在马上,问道:“刚才好大一只畜生从本将军面前跑过,你们看到了吗?”
绿豆眼心生不妙,却心存侥幸,问道:“什么畜生?”
刘郁离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就是那种披着人皮,看着像人,却不做人事的畜生啊!”
绿豆眼一下确定了来人是敌非友。怎么办?怎么才能逃过一劫?
刘郁离低头看了一眼冯声的尸体,一面黄色的旗帜正落到他跟前,眼中没有半分波动。抬眸望去,不远处一杆银枪扎在设防的栅栏板上。
“将军!”刘裕终于率兵赶到,之前刘郁离二话不说,纵马狂奔,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带着其余人拼命追赶。
此时,环顾一周,难民群周围一堆尸体横七竖八,上面插着羽箭,正是军中制式。
地上冯声胸口一个大洞,俨然被什么利器穿胸而过。再想想之前刘郁离掷出的银枪顿时明白了。
翻身下马,踢了一脚冯声的尸体,朝着刘郁离说道:“将军,贼人已伏诛。”
这件事他家将军绝对是清清白白,问就是死得是贼人。
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没人比他们更知道流民的苦,刘郁离杀的是谁,他们不问,反正他们就是当兵的,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一听刘裕说是贼人,不少人跟着响应,大骂贼人无耻,骂着骂着还有人拍起刘郁离马屁,“将军神勇,一枪射杀贼子。”
说话之人是真心佩服,百米外的一枪,直接将人穿过去了,这力量妥妥得比楚霸王还猛。
刘郁离没有心情听彩虹屁,朝着身后的医官说道:“劳烦黄军医为那些百姓诊治。”
黄军医点点头,领着四位徒弟走了。
听闻刘裕的话,绿豆眼懵了,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打成贼子的份,怎么还有人把这么无耻的招数用在他身上的?
可不能被定性为贼子,想到此处,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纵然你品级比冯将军高,也不能无故射杀朝廷命官!”
见刘郁离一众人没有一个搭理他的,更是急了,“水至清则无鱼。不如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意思是他不问刘郁离射杀冯声之事,而刘郁离也不追究他杀良冒功的事。
刘郁离根本不想搭理虫豸,但碍于身后众多的北府兵,决定还是做一做样子,“本将军领位居三品,有监诸军之责,持节,可杀无官位之人。”
绿豆眼刚想说,冯声是六品将军,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本将军领兵出征,此乃军事,等同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
“区区小吏也敢质疑本将军行事?”
一身白袍,年少居高位。绿豆眼顿时知道了刘郁离身份,不敢再讨价还价,跪在刘郁离马前,哀声乞求,“将军饶命!”
他这一跪,众士卒哪里敢不从,跪倒一片,齐齐讨饶。
对面,黄军医带着四位徒弟为众百姓诊治,见地上尸体,许多都是孩子、老人,连连叹息。
父母揽着孩子尸体,孩子趴伏在父母尸身上,女子瘫坐在丈夫身旁,悲鸣不断,痛哭不止。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哭声将董丰从昏迷中唤醒,茫茫然醒来,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多时想起了什么,不顾胸口阵阵剧痛,挣扎着起身,手掌按在地上,双腿使劲蹬地,下一秒,手脚一软又瘫倒在地。
他没有放弃,伸出手使劲往前扒拉,双腿踩着地,一点点往后蹬,殷红的血自嘴角一滴滴滑落,眼泪打湿了尘土,模糊了视线,朝着大致的方向,一步步爬去。
像是不堪重负的蜗牛,在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一步,两步,一米,两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朝着白马上的人,高喊道:“求将军为我们做主!”
第158章 大开杀戒
当看到刘郁离面容的那一刻,董丰惊喜异常,“大师,是吾!”
是常清子大师,大师当官了,大师来救他们了。
见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疑色,董丰继续说道:“吾是董丰。”
“是你?”不怪刘郁离没能认出董丰,在长安时,董丰还是一个白白净净,儒雅中略带一点天真的书生。再看现在的董丰,扔到乞丐堆中都分不出来。
一张被汗水、泪水打湿的脸,黏着尘土、血渍,看不清面容。一身锦袍也褴褛、腌臜的看不出原样。
绿豆眼一看二人之间竟是认识的,惊骇万分,烂泥般瘫倒在地。
刘郁离翻身下马,扶起董丰,问道:“你是从长安逃过来的?”
慕容冲在长安纵火,大肆屠杀平民,长安城中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苻坚撤出长安,留太子苻宏镇守。但苻宏眼见长安守不住,也撤了。整个长安已经成为各路野心家的角斗场。
刘郁离就是知道上述情况,方提醒董丰南下,避开灾祸。然而,没想到的是董丰逃过长安的大屠杀,却赢了晋人的箭雨。
董丰点点头,“哪里都没有活路啊!”
说着,他扭头看向绿豆眼,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们收钱了啊!你们收钱了啊!”
“你们收钱了啊!”董丰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都给你们了啊!”
绿豆眼:“朝廷下的命令,不让乱民入关,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刘郁离:“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或许是窥见一丝生路,绿豆眼着急忙慌道出一件隐秘,“自秦国动乱后,每天都有大批流民从南下。秦国的日子不好过,晋国的也一样。”
本来晋国流民不断,再加上秦国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晋国也要走上秦国的老路了。
“自新的赋税政策出来后,晋国的流民越来越多,时常发生流民劫掠百姓之事。”
琅琊王刚把谢安挤出建康,要是此时下面的乱象被爆出来,岂不是证明了论治理朝政,他不如谢安?
“琅琊王初掌大权,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于是将流民通通打为秦国暴民,严令我们不能放暴民入关。”
一开始他们还把人抓起来,卖给大户人家当佃奴,但人太多了,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好像永远割不完。佃奴不收了,那就当矿奴,现在连矿奴都不收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肉比猪肉都贱,一个年轻女子才值五百文,男更是跌成赔钱货了,他们索性把人杀了,省得卖不出砸在手里。
深深的绝望如洪水淹没了董丰,“你在说谎!”
“你骗吾!”董丰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绿豆眼身旁,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吾了吗?”
“你的鬼话,吾一个字也不信。”董丰癫狂不已,双眼赤红,仿佛要流下血泪。
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那他的父母,还有那些民众不是白死了吗?
遇到刘郁离他想求一个公道,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恶官。如果遇到了一个好官,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绿豆眼的话,戳破了董丰心中最后的希望,原来本无公道。原来他们在那些朝政大臣眼中,比畜生还不如,畜生还能杀了剥皮吃肉,而他们是废物,活着无益,还不如死了。
董丰颓然跪倒在地,心如死灰。瞥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董父、董母尸身前,双膝跪下,眼泪竟无一滴。
捡起董母手中的几根草蔓,上面的花全没了,要不是他见过肯定猜不出来这几根草蔓原本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漂亮花环。
刘裕瞥了一眼董丰,又看了一眼刘郁离,到了此时,他们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司马道子是天上的太阳,而他们只不过是地上的杂草,杂草是无力反抗太阳的酷烈的。
刘郁离转身,环顾一周,山高地阔,天地之大,衬得所有人渺茫如尘。
绿豆眼眼中闪过一抹侥幸,他们是晋国的官,而对面是秦国的民,杀了他们理所应当,这算哪门子的杀良冒功?
不是他们的错。大人物的话,他们也只有听从的份。
“刀剑本无罪。”刘郁离转过身,凝视着绿豆眼。
闻言,绿豆眼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看着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蔑视。三品将军又如何,皇帝是头顶的天,琅琊王就是天上的日。射杀一个冯声,还有千万个冯声。
想当好官,有本事把太阳射落了,天捅塌了?
绿豆眼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个起身,担忧之色尽消。不少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群,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嘴角勾起,面露不屑。
“刀剑本无罪。”绿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左脸是阿谀,右脸是奉承,赔笑道:“大人真是个好官,通情达理,宽厚大度。要是天下的官都像大人一样,我们.......”
一只铁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在众士卒惊恐的瞳孔中,一双脚慢慢自地面抽离,脚尖无助地蹬踩着空气,像是上岸的鱼,死命摆动鱼尾,不停地挣扎着。
“刀剑本无罪,但刀剑不会骗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收紧,虎口一点点用力,咔吧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绿豆眼头一歪,脚尖停止摆动,自然垂下。
“也不会对人心存恶意。”说完,刘郁离用力一扔,一百斤的重物像是轻飘飘的风筝一样,一下子滑行了很远。
刘郁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洁白如玉,修长笔直,真是一双妙手。
如果这双手沾满黑色的鲜血,是不是会更干净点?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比黎明前的黑暗更能吞噬人心,刘郁离朝着众士卒上前一步,众人无不惊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来到栅栏前,一根银枪早已等候多时。
霜白的手握上银白的枪身,微微用力,栅栏板登时爆裂,碎片飞溅。
刘郁离提着长枪,锋利的枪头在黄土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痕迹逐渐向镇戍所的士卒延伸,在其心口割开一道惊惧之门。
看出刘郁离的打算,刘裕神色不安,叫道:“将军三思啊!”
这么做肯定会得罪琅琊王,最轻的后果也是前程尽毁。
三思?她思考了十多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去他的大将军,去他的大司马!皇帝轮流做,也该轮到她了。
长枪扬起,再落下,红白二光交错出现。刘郁离第一次觉得杀人比杀鸡还容易。
刘裕僵在原地,而三千北府军默默看着刘郁离大肆屠杀镇戍所之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黄军医眼眸一沉,朝着几位呆愣如母鸡的徒弟,训斥道:“看什么看,救人啊!”
安静下来的难民群再次爆发出激烈的哭嚎,声声凄厉,摧人心肝。就像是委屈的孩子,他的哭声在家长到来那刻无疑是最大的。
董丰怔怔地看着,像是要把眼前最血腥的一幕,深深刻进心里,融进骨里。笑意冲破血色,自他的眼眸深处溢出。
这世间比刀剑还锋利的就是书生的笔,史书之上,当有卿名。
钱唐,太守府。
“爹!娘!”一声惊惧至极的尖叫,马文才从噩梦中脱离,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公子,你没事吧?”门外传来马峰的声音。
一把推开房门,马文才没有搭理马峰,急匆匆奔向马太守的房间。到了地方,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房门。
马太守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有人打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见马文才一身寝衣闯了进来,大骂道:“臭小子,想造反!”
不就是因为之前议亲的事大吵一架,他差点动手打了他吗?大半夜地闯进他房间,是不是想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想!”马文才没有丝毫犹豫。
马太守气得胡子翘起,怒斥道:“我是你爹。”臭小子还真想爬他头上。
马文才:“不造你的反。”
此话不仅没能让马太守放心,反而心惊胆战,“你疯了?”
马文才没有回答,瞥了一眼刚跟过来的马峰,吩咐道:“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见状,马太守更紧张了,上下打量着马文才,见其神思清明,没有发昏的迹象。不知何故,唯有一双凤眸,失去了平日的澄澈,深不见底,透着摄人的寒光。
“一年后,谢安死。朝政大权到司马道子手中,你早做打算。”
马文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马太守心肝乱颤,“你……胡说什么?”
马文才:“爹,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还会害你吗?”
提起此事,马太守一肚子火,“我还是你唯一的爹呢!我让你成亲,你怎么死活不肯。”他难道会害他吗?
成亲?之前的他可是太想了,只是他想娶的那人娶不到。不过现在,他还有比成亲更重要的事。
王国宝杀了他的母亲,陷害他的父亲,司马曜将他家满门抄斩,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总该有人为马家的鲜血付出十倍的代价。
王国宝死了,太原王氏还有很多人呢?司马曜只是被宠妃用被子捂死,怎么能消他心头之恨?
马文才:“成亲之事,三五年内不必再提。”
如此专断独裁,不容置疑的声音让马太守大为恼火,“我是你爹!”哪有当爹的听儿子话的?
马文才淡淡瞥了马太守一眼,“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马太守气得吹胡子瞪眼,左顾右瞧,瞅到不远处的佩剑,莫名觉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教子。
从床上走下,一把握起佩剑,没有出鞘,劈头盖脸朝着马文才打去。
不料却被文才一把抓住,冷声说道:“我没时间陪你闹了。”
“我没时间陪你闹了。”这句话反复在马太守耳边回荡,这是儿子该对爹说的话吗?
不对。文才再是叛逆,面对他的责打却从未还过手。
“文才,你怎么了?”
他说了这么多,他爹怎么就不能关注一下重点?马文才按下心中暴躁,说道:“记住我之前的话,早做打算。”
唯一的儿子出了问题,马太守才没心思管之前马文才说了什么,不错眼地盯着马文才,目光中满是审视、狐疑,“文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明日一早他就安排马康去请灵隐寺的大和尚。
马文才:“你就不能想点有用的?”
都知道了谢安的死期,下一个当权者是谁,能不能有点进取心?
算了。他爹可能年纪大了,爬不动。他自己来吧!
“我去看娘了。”说完。也不管马太守什么反应,直接往外走。
“等等。”马太守指着窗外的明月问:“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太好?”
马文才停住脚步,回头道:“等到了上虞时间正好。”
刚走两步,又被马太守叫住,“你就穿这身衣服去?”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寝衣,马文才若无其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忘记换衣服。”
说完,盯着马太守,以防第三次被他叫住。
马太守欲言又止,在马文才不耐烦的目光中,扭捏了片刻说道:“我也去。”
等他们赶到上虞豆蔻阁时,谢道盈正在房间内用早膳,见到二人有些诧异,倒是没有多想,顺口问了一句,才知道二人还没吃饭,于是命人安排后厨再送过来些饭食。
等待之时,马太守暗暗打量房间的陈设,见东西一应俱全,仍不满意,一会儿说这里简陋,那里不够精致。
谢道盈懒得搭理他,拉着马文才,询问他的近况。
想起梦中之事,马文才暗暗庆幸,要不是有刘郁离这个变数的出现,母亲一定会像前世一样死于王国宝之手。
马太守扫到一旁的绣架上放着一件新衣,一看便是男子的,三两下走过去,拿起衣服,问道:“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年轻了?”
马文才瞥了一眼马太守,他爹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青色,竹纹,一看就是给年轻人做的。
马文才走到马太守身旁,攥住衣服的另一头,扭头朝着谢道盈说道:“谢谢娘!”
说完,用目光示意马太守放手,不要妨碍他试衣服。
马太守心不甘情不愿地撒了手,哀怨地看了谢道盈一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谢道盈僵硬中带着尴尬的神色。
马太守只能看着马文才兴高采烈地将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马文才低头看着只到小腿下方的衣摆,说道“这衣服是不是有点短了?”
不仅长度不对,尺码也有些小,他费了好大劲才穿上,紧紧地绷在身上。
谢道盈:“好久没做了,手下没了分寸。”
马文才听着谢道盈的声音隐隐有些怪异,抬头望去,只见她,嘴角翘起,眼中却无笑意,一脸心疼地望着衣服。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马文才忽然想到了什么,青色,竹纹。
想起这是谁的偏好。马文才比马太守更哀怨地看了一眼谢道盈,这是他娘,还是刘郁离的娘?
谢道盈目光一闪,下一秒挺直脊背,“你的还要过两日。”过一会儿,她就偷偷安排人再去买一匹料子。
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儿子的。这个颜色更不可能是给谢安的。马太守当即炸了“这是哪个野男人的!”
谢道盈理直气壮道:“老娘给谁做衣服,你个老匹夫管不着!”
马泽启先是心虚,脊背都弯了几分,随即眉眼一垂,一脸委屈模样,转头看向马文才,希望他能挺身而出。
马文才回避了马太守的目光。他知道刘郁离身份,又不好解释,只能说道:“爹,你年纪一大把就不要学年轻人玩什么争风吃醋了!”
短时间内被人接连暴击,马太守嘴唇微张,一副接受无能的表情。
作为亲儿子,马文才还是替他爹解释了两句,“娘,爹对你是真心的。”
要不然,梦中他爹也不会在查到娘的死因时,拼了命地与王国宝斗,不死不休。只可惜,马家势弱,本想同祝家定亲,吞下祝家后一举扳倒王国宝。但没想到祝英台殉情,马家计划落空。
他爹起兵诛杀王国宝失败,被其诬陷造反,马家落得满门抄斩,唯有他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寻找报仇机会。
“爹,我们一家人能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事不能强求,娘的性格和他差不多,越是逼迫,越是反抗。
谢道盈意味深长地看了马文才一眼,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变了很多。
马文才没有遮掩自己的异常,“桓石虔的母亲病逝,因守孝,豫州刺史一位由桓玄接替。”
“你们觉得我投靠桓家如何?”
时间太紧了,他没办法像刘郁离一样慢慢积累自己的军队。先投靠桓玄,借着桓玄灭掉晋国,再吞掉桓家是最快的办法。
“将军,你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参军刘袭望着紧追不舍的慕容垂,当即做出决断,领着最后的千余人,浴血拼杀,为刘牢之阻拦慕容氏的大军。
刘牢之知道自己一走,众袍泽再无活路,眼中波涛汹涌。
见状,参将诸葛求脑中飞速一闪,大喊道:“将军,刘筠,他应该也在附近。”
刘牢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回头望了一眼众人,嘶吼道:“兄弟们等我!我一定会带着援军回来!”
说完,眼神一沉,不再犹豫,抖动缰绳策马狂奔。
刘袭与诸葛求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调转马头,看着不远处的慕容氏大军气势汹汹飞奔而来。
诸葛求低声道:“老刘,对不起了。”
碍于身后的众士卒,诸葛求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刘袭却知道他因何道歉,因为不会有援军。
刘筠比他们早出发三日,此时应该已经通过边境,进入秦国,而不是像诸葛求所说的那样就在附近。
刘袭瞥了一眼身后众将领,哪怕慕容垂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援军的消息仍让他们心怀希望。
刘袭:“要是刘筠来了,老子情愿当场认爹。”
诸葛求看了一眼胡子拉碴的刘袭,说道:“刘筠应该不想要一个四十多的儿子!”
说完,朝着身后众人严令道:“列阵,迎敌。”
第159章 再战慕容垂
慕容垂率领五千人马眨眼而至,瞥了一眼不见刘牢之,说道:“舍弃同袍,独自逃生,刘牢之算什么一代名将?”
慕容垂此话意在打击北府军士气,诸葛求心知肚明,当即出言驳斥,“我军援兵就在附近,此时退走还来得及,若不然慕容将军年近六十,头颅还要被人割下来,挂在白旗上,定会名声扫地!”
刘袭:“兄弟说错了,慕容垂早就名声扫地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慕容垂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慕容德已经忍不住了,讥讽道:“晋国得位不正,司马家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今日本将军就用你们的人头祭旗。”
说完,手持长戟迎上二人,刘袭、诸葛求不敢怠慢,神色肃穆,一把马槊,一把大刀,齐齐朝着慕容德招呼。
三人交战在一起,不过片刻,刘袭、诸葛求联手逼退了慕容德。
慕容垂看出了二端倪,诸葛求、刘袭二人默契无比,相互配合,联起手来,竟向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让人应接不暇。
“德弟,这二人不简单,你先退下,让为兄来会会他们。”
慕容德心有不甘,若论单打独斗,二人皆不是他的对手,偏两人联起手来,攻防一体,水泼不进。
“以二对一,你们也好意思。”
刘袭才骄傲道:“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也可以把我们当一个人。”
慕容德被这种不要脸的话刺激得火冒三丈,刚想再次持戟上前,却被慕容垂一把拉住。
慕容垂旁观了一阵,对二人战术有所了解,策马来到阵前,选定辅助型的诸葛求,以大开大合的姿势,强烈猛攻,诸葛求应对不及,刘袭担忧之下,急忙出手相助,露了破绽,被慕容垂一枪刺中左臂,剧痛之下,险些跌下马去。
刘袭强忍着疼痛,再次迎上慕容垂,反应过来的诸葛求顺势加入战局,脸上越来越凝重,慕容的力量真是太强了,二人联手竟也不能与之打平。
一个错身,慕容垂被刘袭、诸葛求左右围住,眼中却无丝毫慌乱,“刘牢之还勉强能与本将军过上几招,你们二人就差远了。”
“束手就擒,本将军还能饶你们一命!”
刘袭:“我北府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诸葛求:“我们可没有慕容将军的脸皮,蒙受大恩,却恬不知耻地做了叛臣!”
慕容垂见二人如此不识抬举,也不再废话,一杆长枪似蛟龙出海,逼得二人节节败退,不多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斗将最大的危险就是主将战死,大军不战而败,如今慕容垂占据绝对优势,再拖下去,我军危矣。想到此处,诸葛求放声喊道:“大家随我上!”
千余北府兵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撞上骁勇善战鲜卑慕容氏,数倍的兵力差距,对方主将又是赫赫有名的第一战神,哪怕北府兵一个个咬紧牙,死战不退,但周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诸葛求一边红着眼,一边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慕容德瞅准时机,一戟刺中诸葛求胸口,盔甲破损,虽未刺入皮肉,但剧烈的冲击下,诸葛求喉头阵阵发腥。
刘袭手持马槊横扫一片却又很快被潮水般的骑兵团团围住,不多时,身上鲜血淋漓。
一声嘶吼,诸葛求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慕容德发动最后一击。
慕容德:“不自量力!”手中长戟再次朝着诸葛求盔甲破损处凌厉攻击。
哒哒!哒哒!马蹄声似沉闷的鼓声在大地上响起。
诸葛求被长戟刺中,跌下马去,用尽最后的声音大喊道:“援军已至!”随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知道来的是不是援军,只是想借此挽救一下一边倒的局势,为大家注入一丝信心。
一杆绣着“北府”二字的大旗迎风飘扬,旗帜下一位白袍将军一马当先,数千骑兵乌压压坠在身后,宛若一片阴云朝着此地转瞬而来。
“慕容将军,好久不见!”人未至,声先到。
慕容垂抬头望去,等刘郁离行至跟前,方认出了来人身份。“你果然是晋国的奸细!”
啧啧!这话刘郁离不爱听了,奸细也太难听了,就不能称呼她为高级特工吗?
“慕容将军,你我兵力相当,打起来两败俱伤,不如你我斗将,一决胜负,如何?”
慕容垂瞥了一眼刘郁离,“你倒是有信心!”
刘郁离:“没信心,我也不能从将军手中赢得金刀。”
刘牢之:“何必同他废话,你我联手斩杀慕容老贼。”
刘郁离没有接话静静看向慕容垂,她之所以没答应,顾虑有二。
第一,慕容垂现在是后燕的国君,她和刘牢之联手固然能斩杀慕容垂,但由此而带来的恶果是后燕鲜卑人不死不休的追杀,双方兵力都会折损在此地。
第二,和刘牢之的任务有关。
此事,还要从慕容垂拿下邺城外城说起,镇守邺城的苻丕退守内城,与慕容垂进入战略僵持阶段。
苻丕向长安发出求救信后,本以为能很快等来援兵,打退慕容垂,谁知秦国叛乱四起,长安自顾不暇,已无援兵救援邺城。
苻丕想出了一计,反正邺城是守不住了,与其让慕容垂得到,不如送给晋国,以此为饵,令北府军与慕容垂斗起来。
苻丕向谢玄递交了归降书信,并遣堂弟苻就为使者,送上青铜镜、黄金转绳等宝物,作为归降信物,请求谢玄派兵救援。
苻丕的算计,谢玄自然不会看不破,但他之所以选择出兵,派刘牢之救援邺城,一是为了遏制慕容垂。二是接受苻丕归降,就能利用他苻坚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收拢秦国土地。
刘郁离又不笨,怎会看不清谢玄的谋划,一旦慕容垂死了,邺城之危一解,苻丕还会投降吗?
苻丕不降,相当于北府军白白出兵替秦国解决了心腹大患,还什么都没捞到。
出于以上两点考虑,刘郁离才决定与慕容垂斗将,保存己方战力。更何况这些兵是要陪她去长安取回传国玉玺的,都折损在此地,她的任务怎么办?得罪了司马道子,再拿不回传国玉玺,司马曜会保她吗?
与此同时,慕容垂也做出了决定,“你我斗将,一决胜负。”
单刘郁离或是刘牢之不足为惧,但二人联起手来,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慕容垂与刘郁离同时下令撤兵,不多时,混战在一起的两军逐渐转移到各自主将身后。
刘牢之见归来的只有刘袭一人,想到了什么,二话不说,双眼赤红,冲向刚才混战之地,于数百尸群中寻觅诸葛求。
慕容垂、刘郁离二人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秋风呼啸而过,黄叶飘飘,山林中一片肃杀。
刘郁离摆出一副郑重的姿态,问道:“慕容将军,斗将之前,请容许我问一个关键问题。”
慕容垂见刘郁离神色肃穆,问道:“什么问题?”
刘郁离微微一笑,朗声问道:“慕容将军是喜欢我称呼你慕容垂还是慕容缺?又或是慕容霸?”
慕容垂满是遗憾的一生,有三件事提不得,一是他原配妻子之死,二是嫡子慕容令之死。三就是他的姓名。被人逼着两易其名,这种屈辱,无以言表。
杀人诛心,此言一出,哪怕是慕容垂这种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瞬间红了眼,青筋暴起。
“找死!”一声暴喝,一杆长枪划破长空,以泰山压顶的力道倾覆而来,气势汹汹。
刘郁离不慌不忙,手腕用力,银枪一挥,挡住了霸道一击,策马迎上慕容垂的长枪。
一交手,二人暗自心惊。
刘郁离赞慕容垂枪出如龙,勇冠三军。
慕容垂惊刘郁离后生可畏,勇猛更胜从前。
两人第一次交战,皆是赤手空拳,纯粹是蛮力的比拼,而枪战更能看出双方的谋略,两杆银枪光影交错,宛若两条白龙缠斗在一起,声势惊天。
刘郁离反手一压,将慕容垂的长枪压成半轮满月,昂首,朝着慕容垂轻轻一笑,问道:“慕容将军,你爱大燕,大燕爱你吗?”
慕容垂本是燕国吴王,但凡有一丝活路,也不会奔走秦国,投靠苻坚。
两杆利刃碰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花。
刘郁离距离慕容垂极近,近到能清晰听见慕容垂咬牙切齿的声音。
慕容垂:“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老夫心智,逼老夫露出破绽吗?”
说着一把架开刘郁离的长枪,变换身形,一支银枪好似闪电奔雷直扑刘郁离面门。
刘郁离侧首避过,手腕一转,一记蛟龙探爪直刺慕容垂要害,嘴上还不忘回话,“本将军这么多同袍死在你手里,总要出一出恶气。”
她不爽,就要打人就打脸,骂人转揭短。
“慕容垂,还记得我当初给你的批语吗?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你一定不会想到拼杀十年建立的大燕,会被你儿子一年败光。”
慕容垂愣了一秒,而刘郁离的银枪毫不犹豫刺上的胸口,以枪尖为核心,盔甲向四周崩裂,一点鲜红溢出。
慕容垂很快反应过来,以攻代防,长枪刺向刘郁离咽喉,逼得她回撤攻势。冷声说道:“你说谎!”
刘郁离坐在马上,抬眸问道:“从苻融到你,我说的预言有没有应验?你猜那句君有帝命,我说给几个人听了?”
“你、姚苌,再到一年后且看吕光。”
低头看着胸口处的血渍,慕容垂却觉得心口缺了一块。
刘郁离再次持枪出击,逼得慕容垂节节败退。
眼珠一转,慕容垂当即策马佯装退走,“我们走!”
之前他就是用此计,引得刘牢之孤军深入,一举歼灭了他的主力部队,逼得刘牢之率领千余残军狼狈奔逃。
刘郁离战意正兴,追了两步,随即停下马来。
慕容垂回头,见刘郁离没有中计,心下遗憾却也没有多做什么,此战胜算无望,不如先行退走。
见慕容氏的大军遁逃,刘裕问道:“将军,不追吗?”
刘郁离摇摇头,刚想说什么,一个郁离山庄的探子急匆匆赶到,递过来一根竹筒。
刘郁离打开竹筒,取出秘信,上写着:“传国玉玺现身五将山,苻坚正在前往途中。”
看来苻坚已经被传国玉玺迷昏了头脑,迫切想拿到此物,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终结秦国乱局。
离开秦国前,她曾提醒过苻坚不要前往五将山,历史上他正是在五将山的新平寺被姚苌抓住并杀害。
哪怕有了她的提醒,历史的车轮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刘郁离策马走到刘牢之、刘袭面前,说道:“传国玉玺于现身五将山,慕容垂恐怕也会去争夺此物。趁着慕容垂不在邺城,刘参军可以趁势与苻丕会合,回归晋国。”
刘牢之点点头,问道:“你要去五将山?”
刘袭提醒道:“此地乃东有苻坚、西有拓跋珪,北有慕容垂,南有姚苌。乃是非之地,你多加小心。”
第160章 异数还是变数
后宫中,司马曜坐在桌旁,闭着眼睛,揉着眉心,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才人轻轻走到他身旁,奉上一杯清茶,司马曜尝了一口,皱眉道:“换酒来。”
吴才人没有多说什么,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美酒,亲自倒了一杯送到司马曜跟前。
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还未入口,已有三分熏醺然,司马曜身上的十万酒虫瞬间苏醒。接过,小啜一口,似酷夏的烈阳混着严冬的冰雪在喉头静静流淌。
眼眸睁开,司马曜一声怒赞,“好酒!”随即闭上眼睛,感受着美酒入喉,入心的悠长余韵。
吴才人接过酒杯,再次替司马曜满上,一连饮下三杯,微红的酒意爬上司马曜年轻的脸庞,眉眼舒展,怡然自得。
过了一会儿,说道:“是刘琰送过来的。”
吴才人点点头,接过杯子,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后站在司马曜身后,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按摩上怀中人头颅左右两侧。
“刘琰说家中孙儿年轻气盛惹了祸,特意向长辈送上美酒赔礼道歉,希望长辈能宽恕一二。”
刘琰此话分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此司马曜没有说什么,倒是吴才人起了好奇心,问道:“刘筠不是去长安找传国玉玺了吗?他犯了什么大错?”
司马曜:“杀了一个镇戍所的人。”
吴才人正在按摩的手指一滞,很快恢复了正常,一副被刘琰无耻蒙蔽的懊恼模样,“早知是这般大错,臣妾就不该收他东西。”
吴才人与刘琰私下往来之事,司马曜一清二楚,吴才人也从未瞒过他,每次见面说了什么话,又收了什么礼,平日里三言两语也与司马曜提过。
司马曜:“年少成名,有些心气不足为怪。”
似乎听出司马曜对刘郁离的宽容,吴才人进一步问道:“难道事出有因?”
对于此事的因与果,司马曜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亲弟弟司马道子十分恼怒,非要将刘郁离罢官,打入大牢。
他虽用一句,“罢官入狱,罪名呢?”堵住了司马道子的嘴。但这段时间,司马道子因此事没少与他置气,偏偏正值多事之秋,闹得人头疼。
司马道子和刘郁离二人做的事,没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提起。司马道子拒不承认镇戍所接到的命令是他所为。而刘郁离抓了个现行,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一个只能私下逼他处理刘郁离,一个暗中上请罪折子,看似请罪,实则告状,认为司马道子此举,一旦传出去动摇民心,危害皇室清名。
司马曜大致讲述了一下事情来龙去脉以及司马道子与刘郁离之间的斗争。吴才人听完后,说道:“真让人头疼,早知道臣妾就不该好奇。”
司马曜:“这都是小事。真正让人头疼的那些流民怎么办?”
都是一群贱民,秦国乱了才想着回晋国,还不如杀了干净。
司马曜心中如此想,却不敢说出口,他自己清楚一旦此事传出去,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了。
吴才人走到司马曜跟前,含笑道:“臣妾有一锦囊妙计。”
司马曜不觉惊奇,吴才人虽然貌美,有些小聪明,却算不上聪慧,这种大事,她能有什么办法?玩笑道:“爱妃有何妙计,说好了,朕重重有赏。”
吴才人跪坐在司马曜脚边,抬着头,盯着司马曜一双美眸中星光闪闪,“谁惹的事,谁善后。把人都交给刘筠不好了吗?反正他有个下金蛋的郁离山庄,养得起。”
压低声音说道:“刘筠是陛下的臣子,合该为陛下排忧解难。用他的钱,养陛下的民,名声全是陛下的,臣妾是不是很聪明?”
面对着绝色佳人,一副翘首以待的傲娇小模样,司马曜心中一软,温声道:“爱妃真是聪明。”
低下头,同样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朕还以为爱妃会向着那刘筠呢?”
吴才人一声娇哼,说道:“臣妾又不笨怎么分不清里外。刘筠是外人,臣妾出身寒微,与刘家走得近了,也不过是想借刘家的名声,在后宫姐妹面前争几分体面,显得臣妾不是孤身一人,好欺负。”
“陛下才是臣妾的天,就是为刘筠说几句好话,也不过是看在他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的份上。”
酒意微醺,司马上整个人好似飘上云端,含笑道:“爱妃为刘家说话,难道不是看在那些重礼的份上?”
目光扫向吴才人的梳妆台,上面满满的都是豆蔻阁的胭脂水粉,其中几盒还是用七彩琉璃盒装着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吴才人嘟着嘴,玉手轻轻捶了一下司马曜胸口,随后柔若无骨地攀上司马曜的臂膀,“臣妾就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讨陛下开心,不行吗?”
“行!爱妃高兴就行。”司马曜拉着吴才人的柔荑,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朕今日开心,定要重赏爱妃。”
说着想将人一把抱起,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原因,竟然没成功。吴才人低着头,一抹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搀上司马曜的手臂,“陛下醉了。”
司马曜抬起吴才人的脸庞,色眯眯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贴身太监郑宁的声音,“陛下,为谢丞相看病的医官回来了。”
司马曜没好气道:“回来了就回来了。”这种小事还要给他回禀,郑宁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
门外继续传来郑宁的声音,“谢丞相的病有些不好。”
一个月前,谢安患病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虽然传开了,却没有多少人当真。皇帝连同一众大臣都以为这是谢安故意借着病重之名急流勇退。
谢安如此识时务,司马曜很满意,趁机在朝中安插了大批人手,更是诏令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原来谢安卫将军府的文武部属皆拨入了司马道子所在的骠骑将军府。(出自《晋书司马道子传》)
司马曜固然忌惮谢安功高震主,却又需要陈郡谢氏的威望替他稳定时局。
谢安已经选择交权退居广陵,这时候司马曜不介意展示一下明君的宽容大度,在听闻谢安病了消息后,又是赏赐财物,又是派遣医官,还亲自写信叮嘱丞相大人勿忧国事,一切当以自身为重,好好养病。
贴身太监说得委婉,司马曜却明白医官如此急着上报,想来谢安已然病重。
广陵,谢府。
谢安屏退房间内侍从,静静靠在床头,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全白,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眸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
朱序走到床前,见他手中捏着一沓纸张,隐约间可见墨色。还当他放心不下国事,叹了一声说道:“既已居庙堂之远,谢公又何必忧虑?”
谢安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听说你和令姜一样在郁离山庄当起了教书先生?”
见朱序点点头,谢安又问:“孝期过后,你也不想出仕吗?”
朱序回答反:“衣食无忧,每日陪在妻儿身旁,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谢安:“是老夫误了你。”
当年朱序本有机会逃离秦国,是在接到他的命令后才潜伏下来。韩夫人为夺回襄阳而死,当时处于秦晋决战的关键时期,为了隐藏朱序身份,他按下了桓冲为韩夫人请功的折子。
虽然秦晋大战后,朝廷下旨嘉奖了韩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却没有派人专门为韩夫人治丧,对朱序本人的封赏也算不上丰厚。
朱序在佯装归降秦国前,已是南中郎将、吴兴太守、兖州刺史。淝水之战,朱序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他为龙骧将军(三品),吴兴太守,说到底不过算是恢复了他之前的职位,而朱序之前在秦国是度支尚书,位居三品。
同样是三品,三品的武将与文官岂可同日而语。
换言之,从秦国到晋国,朱序不升反降。
谢安知道这是因为朱序被视为谢氏一党,皇帝在有意打压谢家势力。
朱序听懂了谢安的弦外之音,问道:“那又是谁误了谢公?”
疾病常从忧虑起,如何短短一年时间,谢安的身体衰败至此?
谢安一生矫情镇物,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能看开,事到临头才发现看开不等于不在意,不等于能放下。
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能无牵无挂,超脱物外?
谢安:“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朱序一时间不明白谢安为何有此问,也拿不清谢安究竟想问的是哪方面,说道:“谢公,若是对他好奇,等他自长安归来,亲自召见就是。”
“来不及了。”谢安声音低沉,仿佛为此事颇为遗憾。
如果他能早见刘郁离一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朱序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谢安无疑是他最敬佩的人,有些事他不想说谎。这一生他说了太多的谎言,早已厌倦。
沉默了许久,说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韩夫人之死,很长时间内,朱序对刘郁离心存芥蒂,哪怕明知道此事是韩夫人自己的选择,仍忍不住迁怒刘郁离。
等到他见到韩瑶母子三人,才知道刘郁离为韩夫人所做的一些事。
此事还要从韩瑶收到的一封信说起,一封从钱唐郁离山庄寄到京口郁离山庄的信,一封来自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的信。
谢道韫在信中所述,她受刘郁离之托,为韩夫人撰写祭文,立碑作传。想从韩瑶口中探听到更多关于韩夫人的信息。
泪水打湿了信纸,韩瑶又悲又喜,悲的是斯人已逝,喜的是她并没有被遗忘。
但很快韩瑶遇到一个困难,她不知道韩夫人姓名。韩夫人是她的姑母,是她的婆母,她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韩家衰落,家中长辈多已离世,几经周转仍未打听到韩夫人具体姓名。临近给谢道韫回信之时,韩瑶急哭了,二子朱谌问及原因,听闻是此事后,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韩瑶。
那是一封韩夫人早已写好的遗书,说是遗书也不妥当,准确来说是一封关于韩靖的简历。
韩靖是韩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在家中行七,未嫁时是韩七娘,嫁人后是韩夫人,自小就羡慕家中几个哥哥有名,有字。缠闹了父亲三天,终于如愿获得了一个名字——静。
韩静对此有些不满,因为她是真的静不下来,就像一只皮猴,从不能在凳子上安坐半个时辰。
这一切直到嫁人、生子后,才稍稍改变,多了几分文静模样。但仅限于面上,襄阳一战后,偷偷将自己名字的静字改成了靖。
年过半百的她终于渴望“靖”了。不是安静的静,而是安稳的靖。
但谁也不知道韩靖心底藏着一个小秘密,她不止渴望名字,还渴望让别人知道她的名字。
此时,女子能留下姓名最主要的办法就是有人为她立碑作传。
韩靖也知道这种妄念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写下这份简历,玩笑般地留给了五岁的小孙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祖母姓名,到时候你再拿出来。”
听儿子讲完此事,韩瑶回想起一件旧事,她的名字就是姑母所取。韩家的小辈女子中,也是从她开始,才有了姓名。
想到此处,韩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三月后,襄阳夫人城上,竖起了一尊高达十丈的石像,底座的石碑刻着韩靖一生的事迹,最大的一行字上书:韩靖。
提起韩靖此名,朱序恍然间有一种陌生,她是韩夫人,是他的母亲,但她还有一个名字,或者说韩夫人只是她的身份,而非她的姓名。
他一到郁离山庄就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不是因为他是龙骧将军朱序,也不是因为他是淝水之战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是韩靖的儿子,是英雄后人。
听朱序讲完这桩旧事,谢安久久无言,扭头看向朱序,说道:“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
一开始他当她是个异数,现在看来未必不是变数。
朱序不明白谢安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对刘郁离起了这么大的兴趣,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或许吧!”
谢安与朱序又说了一会话,不多时谢道盈捧着汤药进来了。
等朱序告辞后,谢道盈说道:“朱大人现在是我们郁离山庄的人,爹可不能挖女儿墙角。”
谢安将放到被子下的纸张重新捏起,问道:“盈儿,关于刘郁离你没什么要告诉爹的吗?”
谢道盈将汤药放到一旁的桌上,随即转过身,递给谢安一块湿帕子让他净手。
见谢安没有照常接过,谢道盈心生纳闷,抬起头正对上谢安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犀利到能直窥人心的凤眼,让谢道盈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爹,这话好没道理,女儿与刘郁离不过是合作了一些生意,您又不是不知道。”
谢安:“盈儿终于长大了。”
谢道盈捏着湿手帕替谢安净手,说道:“有爹在,女儿一辈子都不想长大。”
谢安没有说什么,在谢道盈的服侍下喝完汤药,就在她端着药碗转身退去之际,忽然道:“盈儿,这么帮着刘郁离,是因为她与盈儿一样吗?”
谢道盈停住了脚步,片刻后面色如常,转过身正对着谢安,说道:“盈儿愚钝,没听懂爹的话。”
见谢道盈到了此时,还在装糊涂,谢安眼皮一撩,说道:“刘郁离是女子,不是吗?”
说着将手中的十多页纸张扔向不远处的谢道盈。
哗啦一声,谢道盈手中的瓷碗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纸张纷纷扬扬,似白雪笼罩住了谢道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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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的女子身份之所以有很多漏洞是有意为之,如果所有人都看不破刘郁离的身份,当她当成男子,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她作为女性是失败的。女子就是女子,刘郁离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如果到了大结局,再恢复女子身份,就没有意义了。第三卷开始,刘郁离恢复女子身份,她手下的一众女性将陆陆续续走上政治舞台。
第161章 造反101
纸页化为白雪,清晰倒映在谢道盈漆黑眼眸,惊鸿一瞥,“时年五岁,自卖于上虞祝家为婢,十年乃出。”
纸张零落一地,如同乱世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瞳孔剧烈颤抖,弯腰捡起那张记载了刘郁离十年经历的纸张,谢道盈五指收紧,眼神渐渐从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再到坚硬如铁,所有的慌乱烟消云散。
谢道盈没有回话,也没有去看谢安的表情,只是静静跪下,一一捡起所有纸张,叠放整齐后,抬眸看向谢安,声音似山涧清溪缓缓流过。
“刘郁离是男是女,对父亲而言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好似一位天真少女睁大了澄澈眼眸,不明白为何向来从容不迫的父亲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惊诧至此?
谢道盈将谢安的质问还了回去,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
“看来父亲真的看重刘郁离,若非如此也不会去调查她。”
父亲很少这样事无巨细地调查一人,刘郁离是何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谢安:“刘郁离杀了整整一个镇戍所的人。”
谢道盈眼波如静水,没有半分涟漪,“那一定不是她的错。”
“父亲对谢家的布局与刘郁离有关?”
唯有如此,父亲才会在意此事,在意刘郁离的为人,想着去调查真相。
谢安审视着这个自小叛逆的女儿,像是多年未见一般,视线转移到谢道盈手中码放整齐的纸张上,“这就是你和令姜一直离家在外的原因?”
谢道盈挺直腰背,抬起头回答道:“琰兄、玄兄也都在外面。”
“虎父无犬子,爹应该高兴才是。”
犀利的目光刮过谢道盈的面皮,谢安冷声道:“你成不了刘郁离。”
谢道盈:“父亲昔日追随桓大司马时,难道会因为屈居人下而不甘心吗?”
她当不了大司马,还不能为一马前卒吗?有些人,仅是跟在她身后,仰望着她的背影,足以心生荣耀。
说此话时,谢道盈眼中的光芒璀璨似日月,坚定如山海。
谢安:“如果有一天,刘郁离要杀谢家人呢?”
谢道盈看了一眼谢安,说道:“刘郁离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当她的对面站着的是她的至亲至爱时,该如何选。
谢安目光轻轻扫过谢道盈,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谢道盈的答案没有丝毫改变。
这句话听着软弱,潜藏的意思却是,我努力了,如果他们没活成,那就怪不了我了。
谢安怔怔看了谢道盈一眼,久久后说道:“传信给令姜,让她归家吧。”
谢道盈眸色一亮,“爹答应让阿姐与那个废物和离了。”
咳咳!谢安咳嗽几声,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显然不是因为疾病,而是有意提醒,“为臣之道,当谨言慎行。”
谢道盈欢喜更上一层楼,点点头,看着乖巧至极。
谢安却不为所动,说道:“去将书房中的那本《史记》取过来。”
这个不像令姜从小就是好孩子、乖学生,这个是上课时睡得最香的那个。
好在这个也不是龙椅上的那头猪,打不得,骂不得。想到此处,谢安看着刚刚站起正在揉膝盖的谢道盈,说道:“一会儿,叫下人买把教尺回来。”
谢道盈脸上的笑僵了,她爹教孩子从来是放养的那种,也不屑用到教尺。他教多少,谢家小辈能学多少,各凭悟性,对于不努力的,从不强求。
谢道盈刚走出房间不久,谢安的夫人刘凌便提着两盏橘灯进来了,将其安置在空空如也的香炉上。
谢安素喜熏香,最近因为要用药,怕有冲突,刘凌便将熏香停了,换成了用柑橘制成的橘灯。
走到床前,问道:“盈儿,可算过关了?”
谢安:“马马虎虎。”
刘凌一脸“你就嘴硬吧”的表情,说道:“之前是谁说能想出银行规划的人有大才。”
提起此事,谢安心有骄傲,但还是解释道:“盈儿的性子不像令姜沉稳,夸多了容易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刘凌:“夫君既然看好刘郁离,为何不将谢家男儿放到他身旁,或是招他为婿,只放道盈与道韫两个女子,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虽出身一般,但陈郡谢氏旁支无论男女都有不少人。或是放到刘郁离名下历练,或是择一适龄女子联姻,都好过将两个谢家女儿投注到一个陌生男子身旁。
谢安没有说出真实理由,只说了其中一部分,“君子当自强不息,指望别人终是小道。谢氏的未来还是要由谢家男儿自己担,无论是刘郁离,还是盈儿、令姜,只是万不得已之法。”
听到此处,刘凌算是明白了,若是谢家儿郎得用,谢氏的前程自不用指望外人。刘郁离算是半条退路,将权力边缘的女儿押注到他身上,这是尝试,谁也不知结果如何?
“将军,前方的树皮、草根都被挖空了。”
听到斥候传来的消息,刘郁离心中一寒。她带了三千人马出来,一路上消耗物资无数,随着进入秦国腹地,补给渐渐跟不上了。
杨大虎:“将军,我们要不然别带这么人马?”
刘裕:“若是人少了,我们怎么能从一众虎狼中夺到玉玺?”
刘郁离:“传令下去,先安营扎寨。”
“报!有大批人马朝着我军赶来。”又一斥候来报。
众人心头一紧,刘郁离随即下令,“列阵,准备迎敌。”
从北面过来的是敌非友。
一刻钟后,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来人约千人,有骑兵、步兵,还有马车,却未见旗帜,一时间难以分清身份。
有一人骑快马来到众人三十米处高呼道:“前方可是北府军?”
刘裕策马迎上,说道:“我们是北府军,你们是什么人?”
“我乃秦国东宫舍人苻庆。”苻庆一听真是北府军激动万分,“我有要事面见贵军主将,还望小哥禀报一声。”
刘裕:“那你随我来。”
等跟随刘裕来到刘郁离面前,苻庆弯腰拜见,说明缘由,“我国太子有意归降,还请将军护送吾等前往晋国。”
此话一出,北府军众人面色大惊,谁也没想到秦国局势已经恶化至此。
刘郁离稍作思考答应了。不管如何,送上门的功劳总不能不要。
“刘裕,你带领一队人马前去迎接秦太子。”
说话时,暗中给刘裕递眼色,让他多观察,看看来人身份是否有问题。
刘裕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等刘裕再带着人回转,刘郁离一见苻宏便知这群人身份没有问题。
苻宏也认出了刘郁离身份,“是你?你改投晋国了?”
刘郁离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这个回答。“太子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派人护送你们到晋国。”
“不知长安情况如何?”
苻宏张嘴刚要回答,忽然腹内一阵饥鸣,脸色羞窘。
一国太子都饿着肚子,刘郁离能想象长安城内的景象,朝着身后的杨大虎兄弟吩咐道:“取三百斤粮食送过去。”
扭头看向苻宏,说道:“这边已经垒灶做饭,若是殿下不嫌弃就一同用点吧。”
等用完餐饭,苻宏说起了长安城内的景象,草木尽,人相食。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之景。
听完苻宏的话,刘郁离当即做出决定她和刘裕两人前去长安,其余人由杨大虎兄弟带着,护送苻宏等人回晋国。
五将山,新平寺。
“五将山与沙丘宫,从风水上来说,皆是困龙之地,陛下最好不要去此类地方。”
不知为何,自从到了五将山,总有一股不安萦绕心头,苻坚时常想起刘郁离的这句提醒。
沙丘宫乃是商纣王所建,以酒池肉林闻名于世。商朝在此地走向衰败,国破后,纣王自焚而亡。赵武灵王因废长立幼引发国家内乱,被饿死在沙丘宫内。秦始皇在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宫。
自此,沙丘宫成了帝王禁忌之地。
张夫人见苻坚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问道:“陛下,怎么了?”
苻坚:“谶书《古符传贾录》记载‘帝出五将久长得’,而刘筠却说此地与沙丘宫同属困龙之地,朕该相信谁?”
见昔日一代雄主像孩子般茫然无助,张夫人心中酸涩。谁能想到偌大的秦国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走向崩溃的边缘。
若是没到五将山前,张夫人还要劝苻坚慎重考虑,能不去就不去。此时,人已到了地方,还能多说什么。只好宽慰道:“传国玉玺在此地现世,想来那刘筠算得不准。”
苻坚点点头,似乎因为张夫人的话心中多了几分信心,“只要朕能拿到传国玉玺,天下人就会知道朕才是天命所归之人,那些乱臣贼子终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在出发前,他已经安排好太子苻宏镇守长安,只要拿到传国玉玺,一切都会好的。
但苻坚不知道是。在他撤离长安不久后,苻宏眼看长安守不住了,起了心思投奔晋国,将长安让给了慕容冲。
朱彤:“陛下,有人往这边来了。”
闻言,张夫人心中一紧,他们一行人加一起不过几十人,若是来人人多势众,是敌非友,岂不是糟了。
苻坚站在佛寺门口,朝着山下望去,只见来人共五人,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老将,身后跟着四位侍从。
“慕容垂!”不需多看,苻坚远远地认出来人身份。
张夫人:“陛下,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苻坚:“做了叛臣贼子的是他,朕为何要避?”
忽然,又有数人出现在山脚下,而为首之人依旧是苻坚的熟人。
“狗贼姚苌!”苻坚忍不住咬牙切齿。
山脚下的两队人马隐隐有了冲突,山上苻坚握紧拳头,恨不得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全军覆没。
就在此时,新平寺住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出现在苻坚身旁,施礼后,朝着山下道:“宝物有灵,不喜血光。诸位若是为传国玉玺而来,最好还是不要妄动刀兵。”
不知为何老和尚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众人耳旁回荡,整个山林为之震颤。
“大师说得对,打打杀杀不好!”有人身着白袍,骑着白马突然闯入。
刘郁离翻身下马,姿态轻松得像是参加春游。“都是故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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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状态有点差,分手感冒大姨妈。只需调节两三日,还能日更五千八。
第162章 修罗场
相比于刘郁离的轻松悠闲,刘裕无疑要紧张得多,身为晋人,他连司马家的皇帝都没见过,今日却在一间小小的佛寺同时见到了当代所有风云人物。
局促不安又心潮澎湃,再一次庆幸自己追随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
刻意挺直脊背,昂起头颅,刘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余人一般从容镇定。暗中打量着众人,居然在慕容垂身后发现一位眉眼深邃的少年。
年约十三,身长七尺,脖颈上戴着一个银镶狼牙链,手持弯刀,眼神睥睨,桀骜异常。
刘郁离指着少年向慕容垂说道:“此子龙颈凤眸,当为人杰。”
看来这位就是那位十五岁称帝的北魏开国之君拓跋珪,又瞥了一眼慕容宝,你的好女婿,最擅长的就是背刺岳父。
宝儿,你有福了。
慕容宝被刘郁离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得发毛,有心出言反击,但他又数次听到过父亲慕容垂对刘郁离的赞赏,这是一个能两次与父亲交手,而占据上风的猛人,万一一言不合,刘郁离要动手怎么办?
动手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加一块,还打输了,里子面子全无。
想到此处,慕容宝强撑着不露怯,到底没敢说多什么,色厉内荏之姿,众人看个分明。
姚苌瞥了一眼身后的儿子姚兴,得意地看了一眼慕容垂。暗示“慕容老匹夫英雄一世,还不是后继无人。”
慕容垂将姚苌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目露蔑视之色。
随即看向拓跋珪,说道:“涉珪(拓跋珪字),刘将军一卦价值万金,从不轻易开口,还不谢过。”
刘郁离的卜算神技,慕容垂自然清楚,听到此话也不意外,拓跋珪本就是代国皇裔,小小年纪,武艺超群,将来有一番成就也不例外。
一听刘郁离只是一个将军,还是一个擅长算卦的将军,拓跋珪原本的警惕顿时消散,不咸不淡,道了一声谢。
刘郁离浅笑盈盈,脸色未变。但刘裕的脸色却是不好看了,挑衅地看了拓跋珪一眼,“不识抬举。”
被一个侍从出言不逊,拓跋珪当即炸毛,“你是活腻了吗?”
刘裕自打从军来,在刘郁离的扶持下顺风顺水,多少也养出了几分傲气,被一个半大孩子讥讽,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黄毛小子,也敢大言不惭!”
一时冲动说出口后,随即瞥了一眼刘郁离,见他面上笑意更盛,刘裕气焰顿涨。
拓跋珪抬头看了一眼舅姥爷慕容垂,见他神色平静,眼中波澜不兴,上前一步,迎上刘裕,“敢不敢同我比一场?”
说完,将手中弯刀放到一旁,显然还记挂着之前大和尚的提醒,不得妄动刀兵。只打算赤手空拳同刘裕对战。
此时,一阵风起,俄而有小雨飘落。
刘裕望向刘郁离,见他点头后,对着拓跋珪豪言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一听刘裕竟敢以老子自居,拓跋珪更是怒极,二话不说,抬腿一扫攻向刘裕,刘裕不躲不闪,右腿一跨,与拓跋珪的碰撞到一起。
不过数招,刘裕就判断出了拓跋珪的水平,心中暗喜。
自打入了军营,刘裕没少被刘郁离以教导之名,隔三岔五暴走一顿,此时遇到一个水平不如自己的小屁孩,一颗虚荣心迅速膨胀,又当着众英豪的面,有心显摆,随即改了一开始的强横硬怼策略,开始了猫抓老鼠的战术。
拓跋珪还是半大孩子,在一众同龄人中从无敌手,自以为神功盖世,见刘裕没有之前勇猛,还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越发得意,出手更是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但所有的招式皆如泥牛入潭,被刘裕一一化解。
两人看似打得难解难分,明眼人早已看出刘裕有意戏耍拓跋珪,本能轻易取胜,却不断给拓跋珪希望,然后在拓跋珪自以为即将获胜之时,再来一出“奋力反杀”。
刘郁离瞟了一眼慕容垂说道:“慕容将军,这把刀选得妙。”
鲜卑慕容部与鲜卑拓跋部历来交好,世代联姻。慕容垂的妹妹嫁与了拓跋珪的祖父。因此,拓跋珪还要叫慕容垂一声舅爷。此时,两部有意再次联姻,拓跋珪与慕容宝之女已经订下婚约。
出于以上渊源,慕容垂选择扶持拓跋珪,借刀杀人,压制其余鲜卑部落。
是以,刘郁离说慕容垂将拓跋珪带在身旁,是选了一个好刀。
今日慕容垂有意让拓跋珪受些教训,就是为了磨一磨这把刀的浮躁,以后才能用得顺手。
刘郁离:“我的卦金,慕容将军打算什么时候付?”
慕容垂眼神一僵,按照约定,应验之后,是十倍卦金,那就是十万两黄金。整个燕国现在也没这么多钱。
早早付了一万两的姚苌骄傲抬起头颅,朝着慕容垂说道:“有人该不会穷得连卦金付不起,想赖账吧!”
姚兴暗暗拉了一下老爹衣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热衷掺和旁人的事?
慕容垂:“只应了半句,等下半句成了再说。”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慕容垂现已复国成功,应了一半。至于后半句,慕容垂想的是如果他真的按照卦象遭逢不幸,人死账消,刘筠还能追到地下问他要钱吗?如果没应验,那就是卦不准,不准还要付什么钱?
姚苌听出慕容垂有意赖账,看向刘郁离,期待着刘郁离给慕容垂一个大大的教训。
刘郁离:“希望慕容将军将来不要后悔。”
原本她打算等慕容垂兑现十万两黄金时,提醒他小心借来的刀太利,反误了卿卿性命。
既然慕容垂分文不出,那她就坐等着参合陂前,岳婿大战,后燕覆灭。
姚苌不知内情,一脸失望,“刘筠,那你把我的万两黄金还回来。”都是身负帝命,凭什么慕容垂能赖账,他姚苌不能?
“刘筠,你到底背着朕做了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刘郁离身后响起,刘郁离、慕容垂、姚苌三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苻坚不知何时已经从山上走了过来,正满脸煞气地盯着三人。
姚兴默默施礼后,静静站在父亲姚苌身后,一言不发。
姚苌低着头,不敢对上苻坚目光。
刘郁离眼神上瞟,声音飘忽,“给人算卦。”
她,常清子大师,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慕容垂:“龙战于野,孤星复国。这是刘筠给我的谶言。”
姚苌:“龙骧建业,始承秦志。这是臣的。”
苻坚听后气血翻涌,一连叫了三声好,“好一群乱臣贼子!”
姚苌:“陛下让臣以龙骧建业,不就是鼓励臣继承陛下大志吗?”
苻坚朝着姚苌怒目而视,刘郁离悄悄后退一步,在心中翻译了一下姚苌的话,臣奉旨造反,臣无罪。
姚苌继续委屈巴巴道:“臣的国号也是秦。”
熟悉的旋律在刘郁离心底响起,你的大秦,我的大秦,好像都一样。深深看了一眼姚苌身后的姚兴,历史上姚兴充分继承苻坚遗志,后秦确有前秦之姿。倒像是姚苌给苻坚生了个儿子。
苻坚没想到到了此时姚苌还在为自己辩解,唾骂了一声,“狗贼!”随即看向慕容垂,想知道他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垂:“我只取关东,一生不入关中。”
关东是燕国旧地,而关中则是氐族龙兴之地。
刘郁离给这句话的解释是,咱俩离婚,家产各分一半。
现场吃瓜吃得太开心,有人忘了自己也是修罗场的一员,久久没听到众人说话,一直低头掩饰扭曲表情的刘郁离抬起头,只见其余人纷纷盯着自己,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苻坚:“刘筠,朕待你不薄,你早看出这是一群叛臣,为何不说?”
刘郁离:“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王丞相的话,陛下尚且不听,更何况我的?”
在苻坚心中,他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忠臣。
苻坚:“这就是你背叛朕的原因?”
不远处,刘裕见刘郁离被一群人围住,心中担忧,不再戏耍拓跋珪,一拳将人击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随即,朝着刘郁离走去,“幸不辱命,没给将军丢脸。”
见状,苻坚说道:“刘筠,叛人者,人恒叛之。朕等着看你的下场!”
刘裕没想到自己刚走过来,还没摸清状况,就被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立马跪下表忠心,“末将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若是背叛,定叫末将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刘郁离弯腰扶起刘裕,让他站到一旁,朝着苻坚说道:“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苻坚即位之初,秦国上下骄奢淫逸之风与晋国不相上下,苻坚连同王猛,打击豪强,整顿吏治,清理了大批尸位素餐之人。同时,与民休养生息,鼓励农业,发展教育,打击盗贼。
当秦国遭遇自然灾害时,苻坚禁绝舞乐,连带着后宫嫔妃一起裁衣减食。一面疏通沟渠,修建水利设施,一面劝课农桑,推广先进耕种方式,免除灾民赋税。
这才有了歌颂长安的那首歌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一句“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让众人心惊胆颤,苻坚后退一步,瞳孔紧缩。
姚苌则是瞪大了双眼望着刘郁离,还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刘筠。
姚兴若有所思,心中一声叹息。
慕容垂眼眸低垂,沉默如山石。
刘裕仰视着刘郁离,激动之余握紧拳头,这就是他要追随一生的主上。
拓跋珪擦去嘴角血渍,目光灼灼。终于懂了自己心中仰天立地的大英雄慕容垂会对一个小小的将军如此客气。
刘郁离的声音随着漫天小雨,洒落众人心头,“陛下,何不想想你在一统北方前做了什么?之后,又做了什么?”
等到王猛死后,苻坚骄奢之心日盛。用五千工匠打造了一把佩刀,以金银铸就铠甲。
日常用的车马服饰全部都以“珠玑、琅玕、奇珍异宝而饰之”。(出自《晋书·苻坚传》)
“我也想代王猛丞相问一问,那个知人善任,雄才伟略的明主被陛下藏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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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是刘郁离的前车之鉴,她必须亲眼目睹苻坚的结局,才会时时警醒。
第163章 谢安之死
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北伐大业如火如荼。东路谢玄自亲率北府军,自广陵一路北上,先后收复兖州、青州、司州、豫州。
西路的桓家军拿下鲁阳、洛阳、梁州、益州。至此,黄河以南的区域全部收归晋国。(出自《晋书·谢安传》)
随着谢安病重的消息传来,所有的胜利戛然而止。朝廷下令北伐两路大军班师回朝。
大雪无声,笛声哀婉。桓伊的笛声呜咽低沉,宛若被休弃的妇人独身在雪天悲泣,又好似被放逐的臣子在寒风中踽踽独行。
漫天风雪,行道艰难,不见前路。
笛声被藏进远山,风雪送来慷慨悲歌,“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胧》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周公尽心竭力辅佐周成王,却被管叔、二蔡叔散播的流言中伤。桓伊借古喻今,实指谢安尽心尽力辅佐王室却被司马道子等人谗言所误,见疑于君。
桓石民走到桓伊身后,一声长叹,说道:“此时,谢丞相的马车已经到了建康吧!”
人快死了,皇帝又将谢安召回建康,这算是恩赐吗?
一驾马车拖出长长的车辙印,自风雪深处驶进建康,车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车后跟着八名骑着马的侍从。
“谢忠,你听见鸟叫了吗?”
谢安掀开车帘,风雪齐齐涌入,马车内因暖炉仅存的一点热气被风雪淹没。
谢忠:“哪里有鸟叫?您听错了。”
咳咳!苍白的脸色被潮红覆盖,谢安呼吸越来越急促,谢忠急匆匆地去拉车帘,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你看那里有一个鸟窝。”
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杈间一个黑色的鸟窝格外明显。
谢安:“小鸟一直在叫,我们去看看吧!”
谢忠记挂着主人的身体,有心阻止,但谢安已经从车厢内爬出,眼中闪烁着一点好奇的亮光。
为了这几个月来,唯一的一点光亮,谢忠没有阻止,为谢安披上白鹤大氅。
左右四名骑着马的侍从勒住缰绳,目送主仆二人走到那棵大树下,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儿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上。
只一眼,谢忠便认出那是一只乌鸦,却说道:“是只八哥。”
“是不是被冻僵了?”谢忠伸手摸上乌鸦,柔软的羽毛,遮不住毛下的冰凉、突兀,指尖清晰描摹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鸟儿。
“还温热着,就是被大雪冻僵了。”谢忠小心拭去黑色羽毛上的浮雪,将所谓的冻僵的八哥揣进袖中,似乎只要暖热了,这只鸟儿就能再次展翅高飞,哺育幼鸟。
谢安抬起头,痴痴望着在鸟窝中不住啼鸣的幼鸟,两只幼鸟一直朝上探头,似乎在等待父母的归来,一只朝下窥视,似乎对树下的两只庞然大物,十分感兴趣。
谢安:“谢忠放下吧,这是它们的东山。”
在前来建康之前,谢安已有吩咐,等他身故后,不入谢家祖坟,只愿还归早年隐居的东山。
谢忠攥着手里的鸟儿,朝着马车旁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将鸟窝取下。”
说完,对谢安含笑道:“八哥聪明伶俐,等开了春,老奴教它们说话,陪您解闷。”
一名侍从下马走到大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双手抱树,手脚并用,噌噌往上爬,不多时就来到鸟窝所在的树杈间,双腿缠住树干,一只紧紧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慢慢探向鸟窝。
手指刚刚碰上鸟窝,侍从面上一喜。
谢忠眼中也多了几分安稳,叮嘱道:“小心点,不要伤到幼鸟。”
就在此时,一阵风雪忽然涌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从树干中心往外蔓延。
“快下来!”谢安一声大叫,拉着谢忠逆风而跑。
树枝断折,侍卫手一空,双腿就要用力收紧,缠住树干,然而下一秒,大树倾倒,以山崩的速度迅速坠下。
侍卫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服从主人命令,松开树干,往旁边凌空一跃。
扑通一声巨响,大树与侍从同时落地,鸟窝坠落在地,两只幼鸟,连同一颗鸟蛋,无一幸存。
一团黑碳样的东西,从谢忠手中滑落,眼眸睁大到了极点,大树坠落、鸟窝跌碎的瞬间深深刻进苍老的眼眸。
眼底波光化为万千碎片,每一片都跌得粉身碎骨。
侍从看了一眼大树断折处,说道:“被虫蛀空了,是棵枯树。”
隐约间看到有什么东西自大树跌落的地方慢慢爬出,凑近了一看,竟是一窝蚂蚁,巨大的重压下,深藏在白雪下的蚂蚁窝被大树砸个底朝天。
蚁群四散开来,在无垠白雪中,微不可见。
谢忠扭过头,看向谢安,谢安却背过身,素色大氅上的白鹤,高高扬起脖颈,洁白的翎羽不知是在展翅,还是垂落。
深深的车辙印被一一写出,又被风雪逐渐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长而宽的马车,恍若巨大的棺材在风雪的推动下缓缓流向建康,呼啸风声是一曲挽歌在天地间回荡,大而白的雪花化为漫天纸钱,席卷每一寸山川。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队人马自北而南,向着建康狂奔。
剧烈起伏的马背上是一张冷硬如冰雪的脸庞,谢玄不住催动缰绳,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玄上次离开建康时,还是杨柳如烟的三月,再次归来,大雪满途。
等谢玄勒马停下时,乌衣巷谢家朱红的大门上已经一片素白,不是风雪的白,而是灵幔的白。
谢玄坐在马上,沉默了许久,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溢出。
十二名甲兵下了战马,白杨树般静静站在谢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缓缓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游魂般地飘进房间,门口、门内已经跪满了人,白色的孝服伏倒在地,宛若被风吹进门窗的白雪。
除了一片白,谢玄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风雪声,什么也听不到。眉眼间的碎雪融化成水,沿着脸颊、下巴慢慢滑落。
衣冠整齐,双手交握在腹部,谢安静静躺在床上,神色一片安然。
心跳莫名停滞,谢玄没感觉到任何悲伤,似乎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阿羯!”谢道韫一声惊呼。
谢夫人望着谢玄泪眼蒙眬,两个孩子依偎在身旁,怯怯地看着父亲谢玄。
谢玄张嘴刚想问,怎么了?没有一丝声音响起,却有温热的液体堵住喉咙,抬起手,在嘴角一抹,指尖一片殷红。
新平寺,柴房。
一十二三岁的童子双手托腮,异常忧虑,“师父,你说那群人要是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夺来的传国玉玺是假的,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师徒二人剁碎了!”
对面有一邋遢老道,正拿着树枝不住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闻言,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砸向小道童,“那就是真的!”
小道童一伸手接住核桃,撇撇嘴道:“我都说了传国玉玺不能砸核桃。”
“不砸一下,怎么知道不能砸!”老道振振有词。他人老牙少,不用石头砸核桃,难道要用牙咬吗?
传国玉玺是和氏璧制成的,和氏璧是玉石,玉石就是石头,用来砸核桃不正好吗?没想到竟是个银样镴枪头,核桃还没碎,它倒是先碎了。
小道童翻了白眼,“师祖让我们守在此处等待紫微星现世,将传国玉玺送给紫薇星,助其平定乱世。现在好了,你一算不出谁是真正的紫微星。二把传国玉玺砸了。”
“怪不得师祖说你笨,要你没事多吃点核桃。”
老道顿时找到理由了,“都怪师父,他不让我多吃核桃补脑,传国玉玺会碎吗?”
小道童:“但师祖没让你用传国玉玺砸核桃啊!”
“我都快算出紫微星身份了。”老道扔掉树枝,胡乱用手一抹,理直气壮道:“被你一打断全乱了。”
小道童:“整整三年啊,你就不能换个借口吗?”
老道可怜巴巴看向徒弟,“不如我们现在去山下,你用望气术看看谁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想了又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二人来到山下,找了个隐蔽处,偷偷观望。
朝着一众人,小道童望了又望,看了又看,还不住地揉眼。
一刻钟后,老道急了,低声问道:“哪个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伸出手指,“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两人掰完七根手指,相视一眼,同样的绝望在不同的眼眸升起。
小道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的,现在怎么办?”
本来按照师门留下的记载,若是学艺不精算不出天命紫微星,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宝物有灵,会自动认主。
老道:“你先告诉我哪几个人有龙气。”
小道先后指了七个人,分别是苻坚、姚苌、姚兴、慕容垂、慕容宝、拓跋珪、刘裕。
“先排除三个老头子,紫微星不可能这么老。”老道直接删除苻坚、姚苌、慕容垂三人。
小道童伸手指着慕容宝,“这个长得太丑,不可能是紫微星。”
老道仔细打量了一下众人长相,发现慕容宝容貌并不算丑,只是其余人太过出众,倒把他衬得黯淡无光。
他不同意排除慕容宝,伸手指着刘郁离说道:“要是看脸,这个最好看。可他连龙气也没有。”
小道童好像这才注意到刘郁离,惊奇道:“这个人好特殊!”
老道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特殊?难道这个才是紫微星?就听到小道童说,“金山银海留不住,这么破财的命格,我是头次见。”
第164章 谁是紫微星
“徒儿,你说会不会真正的紫微星并不在那七人之中?”
老道眼神深邃,凝视着在刘郁离身上,问道:“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紫微星自己藏起来了?”
小道童一本正经道:“师父,你要是和我一样看脸,就直说。”
想选个自己看着顺眼的辅佐,没问题。但也不能指着一个连龙气都没有的人,说他是隐藏的紫微星。
老道:“徒儿,你还是太年轻。七条蛟龙中混进去一个普通人,你不觉得这个普通人才是最大的异类吗?”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几分时运怎么会出现得恰到好处。
指着刘裕,老道继续说道:“你难道没注意到吗?这个身有龙气的好像还是他的属下。”
小道童:“潜龙在渊,紫薇不明,正是蛰伏之时,并不奇怪。”
论道术,老道远不及徒弟,但论识人,老道自有几分心得,“徒儿,如果为师能拿到他们的生辰八字,你能算出真正的紫微星吗?”
小道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差不多吧!”
但问题是怎么拿到众人的生辰八字。为了防止巫蛊之术,越是高位者,越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道一拍胸脯道:“这个简单,为师自有妙计。”
等到了晚上,众人在用完晚膳各自回房休息时,小道童终于知道了师父所谓的妙计。
老道站在房门前,轻轻闭着眼睛,一边用手推搡着小道童上前去敲门。
小道童万般无奈下轻轻叩击房门,等房门打开了,老道问了一句,“算命吗?”
小道童扯了一下老道衣袖,老道自以为不着痕迹拽了两下没拽动,迫不得已睁眼,就见小道童眼睛朝着某处不住抽搐,老道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开门的是一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张夫人。
张夫人当然不会认为眼前怪异的“一老一小”是来给她算命的,摸不准二人身份,施礼后,轻声道:“容妾身回去禀告。”
老道:“算命就送传国玉玺的消息。”
房间内传来苻坚的声音,“请二位真人进来吧!”
苻坚自打下午在山门外被刘郁离一通质问后,回到房间,连晚膳都无心用,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是因为别人,还是自己?
尽管“一老一小”衣衫破旧,老道邋里邋遢,苻坚对二人依旧彬彬有礼,在得知他们还没吃饭时,让张夫人将留给自己的饭菜,热一热送给二人。
等到二人吃完饭后,老道开口道:“这顿饭算卦金。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从始至终,老道态度不见半分吃人嘴软的低声下气,似乎也不知道眼前与他同座的是秦国皇帝。
苻坚见老道如此做派,反而认定这是个高人,对其越发礼遇。稍作沉思,便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戊寅年、乙卯月、甲子日、丙寅时。”
听完后,小道童快速屈指掐算,说道:“己土为堤,藤萝系甲。”
苻坚扭头看向小道童,他算得竟与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大师分毫不差。
老道对命盘做了进一步解析,“己土为田园之土,地势坤,厚德载物,当为仁君。”
侍立在苻坚身后的张夫人不觉点点头,此言不差。
老道:“藤萝系甲,可春可秋。藤萝为乙木,需得甲木而立。遇天乙贵人,命格更上一层楼。”
苻坚之兄苻法(庶长子)正是甲木之身,苻坚诛杀暴君苻生,越过长兄苻法而上位,实乃夺宫贵格。又得文曲化身的王猛相助,正所谓得遇天乙贵人,更进一步,从小国之君,成为一统北地的雄主。
然,藤萝依靠甲木而立,春时茂盛,一旦春去秋来,甲木折则乙木枯。
“此命格最忌丁酉之年,丁火盛而焚木,酉金利而伐木。当有大劫。”
淝水之战正是丁酉之年,那一年苻坚遭遇了人生前所未有的大败。
苻坚:“真人,朕想知道一切还有挽救之机吗?”
老道摇摇头。
苻坚满目失望,痛心疾首,“这就是做仁君的下场吗?”
小童低下头,这个人很好,但有些事改不了。
老道看了一眼桌上吃空的碗碟,说道:“明日午时三刻,玄武湖心,传国玉玺现世。”
听到此处,苻坚眼睛一亮,就听到老道继续说道:“若是不争,于己身还有一线生机。”
苻坚听懂了老道的暗示,不争,秦国灭了,他自己还能活。争了,国灭身亡。“朕与大秦同在。”
他就是死,也要争上一争。
小道童跟着老道走出房间,说道:“他是个好人。”
他和师父经常被人当成乞丐,被一国之君礼遇至此,还是头一回。第一次,小道童觉得当官的也不全是坏的。
老道:“恩及后裔,千年不绝。他的仁果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小道童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欣慰,不多时来到姚苌父子房间门口。
一刻钟后,临别之际,老道看着姚苌意味深长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排除三个了。”老道总结了一下今晚战果。
一个时辰后,二人先后拜访了慕容垂、慕容宝、拓跋珪,不忘同样留下一句,“明日午时三刻,玄武湖心,传国玉玺现世。”
小道童:“最后一个一定是。”说着主动敲开刘裕房门。
“癸亥年、丙辰月、壬寅日、庚戌时。”刘裕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后,期待地看着师徒二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生有异相,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一次小道童掐算的时间格外长,长到老道都忍不住打哈欠犯困了。
桌子下,老道踢了小道童一把,暗示别管是不是,先说点什么。
小道童只好暂时放下心中迷思,说道:“庚金为刃,七杀成格。土虚金沉,孤辰寡宿。”
不同于苻坚的宽厚土德,这位金盛土虚,金主杀伐,杀星太旺,六亲难全。
刘裕别的没听懂,但孤寡二字多少能让他猜到一些,紧张问道:“我这命是不是不利子孙?”
老道:“子嗣艰难,四十四岁才有一个儿子。”
从给女儿取名叫兴男,就能看出刘裕此人是有多么看重子嗣传承,一听这话,一颗心拔凉拔凉的,问道:“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一个儿子的命?”
小道童忍不住怒目,一个身具龙气,还极可能是紫微星的人,不问大业,只问子孙,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
思来想去,视线不觉停留在刘裕的脑袋上,怀疑里面装的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你有七个儿子。”听到老道如此回答,刘裕拔凉的心忽然火热,虽然第一个儿子生得晚,但他有七个儿子,整整七个。
然而,老道的一句话直接让刘裕坠入地狱,“生七子,而六子不得善终。”
这也是小道童无法确认刘裕是紫微星的原因,从没听过开国之君的儿子,个个早夭,只有一个存活的。
刘裕赶紧将荷包中剩余的银钱全部倒出,一把推到老道跟前,请求道:“大师,你可要帮我啊!”
老道眼神一眯,肥短的粗掌就要摸上桌上银钱,却被小道童一巴掌拍开,看向刘裕,“你想改命?”
刘裕点点头,七个儿子,死六个,正常人都会想办法破解的。
小道童:“天道有常,命运相济。命改运折,后患无穷。”
见小道童说得如此危险,刘裕一时间被惊住了,回过神来,又怀疑二人是不是有意骗钱,所以危言耸听。
兴许这老道说得是假的。刘裕打定主意,先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改命。
走出房间后,老道低头问小道童,“有几分把握?”
小道童:“八分。”
七人中,此人命格最接近紫微星。只是不知为何,此人命盘似乎被什么影响,隐隐有些偏差。
见老道不回去睡觉,反而继续往前走,小道童说道:“师父,那个没有龙气,还是个破财命格。”
谁家正经紫微星会是一个金山银海留不住的倒霉蛋?
老道:“来都来了。你不说他是个破财命格吗?兴许今晚我们能大赚一笔呢?”
反正对方的金山银海留不住,这么多,分他一点也是做善事啊!
小道童想了想,觉得有理。他却不肯再去敲门了,敲了一晚上,手都敲红了。
老道亲身上阵,对准刘郁离的房门,一通狂敲,“算命吗?”
房间内传来一声异常干脆的拒绝,“不算!”
老道祭出法宝,“附送传国玉玺的消息。”
不多时,房间内传来一声试探,“送钱吗?”
老道和小道童相视一眼,算卦这么多年,被白嫖过,倒贴却是从未有过的。
老道酸言酸语,“怪不得他有金山银海。”
铁公鸡路过都要被拔毛。
老道咬牙道:“免费。”倒贴是不可能倒贴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线。要不是此人出现的太过异常,今晚他绝不会主动送上门让人白嫖。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算。”房间内传来回答声,却无脚步声,很显然,刘郁离并不打算开门。
忙活了一晚,小道童有点累了,朝着老道说道:“反正今晚我们赚了不少,你就给他一点吧!”都收了七份卦金,送出去一点,早点拿到生辰八字才是正事。
老道伸手指着小道童,不可置信道:“你这是要为师的命啊!”
“我有办法。”说着,老道继续狂敲房门,一副你不开,我就要敲一夜的执拗。
脚步声响起,老道得意地看了一眼徒弟,“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人没遇到啊!”
今天他一定要给此人算卦。
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率先出来却是一个闪烁着寒光的银色枪尖,正对着老道的面门,老道不由得后退一步,小道童跟着后退一步。
退完,老道又退三步,方觉得安心。
见状,刘郁离满意了,收回长枪,就要关上房门,此时一个核桃从老道手中飞出,阻止了即将彻底闭合的房门。
核桃被挤碎,老道赶忙上前,将核桃仁挑出来吃了,一抹嘴,朝着刘郁离郑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刘郁离搭话,老道愤然道:“这是六朝文玩古物。你赔我。”
六朝?刘郁离盘算了一下,那就是秦朝的,问道:“秦始皇传给你的?”
老道没想过刘郁离如此配合,气焰顿长,“你知道就好。快赔我。”
朝着小道童递出一眼,看他如何大赚一笔,树立师门权威。
小道童看着刘郁离手中的兵刃,低声提醒道:“师父,这个有枪。”
老道有恃无恐,大声说道:“宝物有灵,不喜血光,杀我不要紧。传国玉玺因此不能现世,问题就大了。”
话音未落,众多房门齐刷刷打开,不少人靠在门边,大有刘郁离一动手,他们就阻止得坚决。
刘郁离微微一笑,低头看到袖口正有一物,从容捡起,递给老道:“来自千年后的绝世奇珍。”
夜色昏暗,老道什么也没在刘郁离手中看到,凑近了细观。
小道童也好奇千年后的绝世奇珍是什么,走上前,细细打量,两双眼睛终于看清了刘郁离手中之物,那是一根头发。
太过震惊,老道无意识接过头发。
下一秒,嘎吱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差点给老道来了个贴脸杀。
小道童第一次见老道如此魂不守舍,有些担心,“师父,你怎么了?”
老道:“我想哭。”太欺负人了,他凭什么说这根掉落的头发是千年后的绝世奇珍?
小道童安慰道:“最起码,我们没赔钱。”
听到此处,老道心里好受了两分,看着手里的头发,茫然无措。
就在此时,嘎吱一声,房门又开了。
刘郁离严肃道:“你还需要找我一件五百年的文物古玩。”
她灵魂穿越了千年,四舍五入头发也穿越了千年。而老道的核桃从秦国到东晋才五百年。
她常清子大师,绝不允许任何同行从她手里赚到一文钱,更不能叫同行占到半分便宜。
刘郁离太过理直气壮,一本正经,老道下意识递出一个核桃。
接过核桃后,刘郁离心满意足地关上房门。
老道看向一旁睁大了眼睛的徒弟,问道:“他这么会赚钱,你确定是破财命格?”
小道童委屈之余,十分坚定,“天机(星)照命,心慈财破。我绝不会看错的。”
老道:“我们是看起来不够可怜吗?”心慈的话,为什么不可怜可怜他们“一老一小”?
小道童认真思考了一下,小心道:“可能师父看起来不够讨喜。”
如果长得和他一样可爱,结果一定不是这样的。
“讨不讨喜不重要。”老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朝着小道童传授社会经验,“重要的是身份。”
“你看我亮出身份,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金银珠宝双手奉上,纳头就拜,诚惶诚恐。到时候,不出一百两银子,休想叫我给他算命.........”
小道童好奇道:“师父还有厉害身份?”
老道:“那当然了。”
小道童等了一会儿,见老道没有下一步动作,问道:“师父怎么还不亮出身份?”
老道:“时间、场合不对。”大半夜的怎么能显出他与众不同的高人气质来。
“明天,你看吧!我定要让小子心甘情愿拜服!”
老道怀着雄心壮志,回到柴房,躺在僵硬的木板上,一晚上梦里都是各种经典打脸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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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加更。
第165章 风水祖师爷
灰白的天空大片阴云,正午时分却不见一丝日光。隆冬的寒风一遍遍刮过大地,草木凋零,滴水成冰。
众人本以为老道所说的玄武湖就在五将山附近,然而,几队人马联手将五将山搜了遍,除了几条山溪,不见有任何湖泊的踪迹。
慕容宝:“父亲,我们会不会被人骗了?”
慕容垂没有理睬,环顾一周,发现缺少的不止老道师徒二人,还有刘郁离、刘裕二人。
经过昨夜挨个算卦,附赠传国玉玺消息之事,所有人都看出这对师徒不简单。
慕容垂只道:“静观其变。”
其余人也是这般打算的,守在山下的必经之地,焦急地等待着老道师徒二人出现。
正中间的是苻坚带着四名侍卫,左侧慕容垂等人,右侧则是姚苌父子连同二十位侍卫。
二十名羌族精锐,手持兵刃,光从数量上足以压制其余人。
苻坚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不远处的慕容垂、姚苌,唾骂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大家更在意的是传国玉玺,对于苻坚的话,在没有指名道姓的情况下,只当成没听到。
拓跋珪格外在意之前与他交手的刘裕,握着弯刀说道:“舅父,姓刘的二人该不会打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吧?”
慕容宝:“想得倒是美,那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传国玉玺在谁手里,谁就是众矢之的,其余人必然一哄而上,绝不留情。
慕容垂对此没有多做评价,眼眸深沉似海,不泄露半分心绪,“如果传国玉玺落到苻坚手上,你们无须出手。”
慕容宝脸色一沉,“苻坚对父亲的恩情就是比天高比海深,也该还完了。若是每次遇到他,我们都要避让,还争什么天下,不如早点走人。”
就是因为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与软弱,才会让慕容冲那个贱人抢先攻占长安,现在两个燕国算怎么回事?
拓跋珪:“舅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些许恩德仁义在天下面前算什么?舅爷老了,束手束脚怎么能成就大业?
慕容垂仅是轻轻瞥了二人一眼,二人便抿紧嘴巴,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姚兴低声提醒父亲姚苌,“爹,我们最好不要第一个出手。”
姚苌:“兴儿放心。等刘筠和慕容垂拼个你死我活时,我们再出手。”
姚兴觉得他爹应该等不到这个机会,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到午时,老道才带着小道童优哉游哉地出现。
分明还是昨日的那身破旧蓝袍,老道眉眼肃然,稍整仪容,竟多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清清嗓子,正欲亮出自己惊人的身份时却被小道童拽了一把袖子,“师父,那两人还没来。”
老道不着痕迹打量一圈,面不改色道:“时间还早。”
一直到了午时三刻,刘郁离才姗姗来迟。
尽管没有开口,但她来迟的原因,众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无他,一身肉味太香了。
习武之人有几个爱吃素的,迫于佛寺,吃了两顿草料,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刘郁离身上那种奇异的肉香,仿佛能勾起所有人骨子里的食欲。
一个个看着刘郁离、刘裕二人,不自觉吞咽口水。
从没被这么噬人的目光看过,刘裕面色一白,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郁离朝着大家挥挥手,说道:“诸位也太客气了,你们不必等我。”回答她的是众人的冷眼。
小道童泪眼汪汪地看着老道:“你连个肉包子都不给我买。”
小祖宗,现在是讨论肉包子的时候吗?老道从褡裢中摸出三个铜板塞进小道童手中。
三个铜板正是肉包子的价格,小道童心满意足了。擦掉眼泪,又是一本正经的神童模样。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一甩手中拂尘,施了一礼,说道:“贫道灵虚子,奉家师游仙祖师之命,于此地守护传国玉玺,等待有缘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老道师徒二人不简单,也能看出所谓的卜卦很可能是隐士高人的一场试探。
直到老道自报师门,众人还是觉得低估了二人身份。瞳孔一震,眨眼间灼热的火光自众人眼眸燃起,盯着师徒二人,恍如在饥饿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新出炉的肉包子。
唯独拓跋珪因年纪小,汉化程度不如其余人高,而弄不清游仙祖师是谁。低声朝着慕容宝问道:“这个游仙祖师是谁?他很厉害吗?”
慕容宝在武力上一直被拓跋珪强压一头,此时见拓跋珪一脸茫然无知的状态,心生得意,“你以后还是要多读点书。”
一个匹夫,凭什么越过他,得到父亲和栽培?
“阴阳五行、奇门遁甲,游仙祖师郭璞无所不精,无所不晓。更有撒豆成兵,起死回生之能。”
拓跋珪睁大了眼睛,“那还是人吗?”
慕容宝:“郭璞曾用道术帮王导避开生死劫。就连王导的兄弟王敦起事,都要提前让郭璞卜算吉凶。”
“郭璞直言大凶。王敦又让郭璞帮他算寿命,郭璞说,若是起兵,命不久矣。反之,则安然终老。”
拓跋珪:“那王敦不生气?”
他要是王敦,遇到这么个不识时务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了再说。
王敦与拓跋珪想得分毫不差,怒问郭璞,“卿寿几何?”
郭璞回答道:“命尽今日日中。”(出自《晋书·郭璞传》)
愤怒之下,王敦下令处死郭璞。
郭璞预言行刑之地必有喜鹊。
行刑人在南冈没有找到喜鹊,还以为郭璞算错了。郭璞却说:“鹊巢就在两棵柏树之间。”
行刑人仔细寻觅,终于在两棵柏树密集的枝杈间找到了喜鹊巢穴。
即将动手之际,郭璞又对行刑人说道:“三年之前,我赠你新衣。念此旧情,还望你下刀快一点。”
行刑人大惊,当日与新衣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其中渊源,日后你就明白了。”
等拓跋珪从慕容宝口中听完此事,深感惊骇,就听慕容宝继续说道:“郭璞临终有言,死不入地,沉水而葬。等他的棺材沉入水中时,平静的水面忽然掀起惊涛骇浪,风浪过后,江水边出现了一座山。”
慕容宝先是看了一眼玄武湖,又看了一眼湖边的五将山,怀疑此地就是郭璞墓葬所在之地。
除了慕容宝所说的之外,刘郁离还知道一些后世关于郭璞的记录。
传闻,南朝梁国的江淹,曾得到了郭璞遗留的五色笔,才气纵横,名扬天下。在此笔被郭璞于梦中收走后,江淹再也写不出之前的诗文,因此留下一个“江郎才尽”的典故。
郭璞在为《水经》作注时,正逢天下大乱,未能详细记录北方河流,很是遗憾。后来一位年轻人在梦中得郭璞以笔墨相助,写下了《水经注》,他就是郦道元。
撇开其中的奇幻色彩不谈,郭璞被尊为风水祖师爷,足见其在阴阳五行、风水术数上的造诣。
慕容宝庆幸自己沉得住气,没有率先出言质问,得罪高人。
拓跋珪则是若有所思,这就是稍微大一点的胡人部落都心向中原的原因吗?
姚苌:“若能得二人辅助,犹如刘备遇孔明。”
姚兴则是想起了昨晚老道留给姚苌的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希望不大。”从这句话就能看出老道对父亲的不待见,想要收服师徒二人,难上加难。
刘郁离注意到刘裕如丧考妣的表情,问道:“你怎么了?”
刘裕:“我要到四十四岁才有儿子。”
至于老道说的什么“生七子,六子不得全。”刘裕连想都不敢想,怕一想就会忍不住当众哭出来。
碍于这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刘郁离没有补刀说一句,算得挺准的。只说:“有一个就不错了。”
七个活一个,四舍五入等于一个。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时,老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少人也跟着抬头望向天空,慕容宝暗想,难道玄武湖在天上?
老道:“时间到了。大家往后撤撤,玄武湖要出来了。”
众人不明所以,却默契地依照命令行事,等众人在山下空地往后退了一丈有余,只见老道伸出双掌,两掌手指间各夹住数颗核桃。
狂风忽起,老道手掌齐动,指间核桃朝天掷出,隐约间排列出七星之势,浮在半空,无一坠下。
一阵浓雾随着狂风倏忽而至,众人身影消失在浓雾深处。
等浓雾散去,众人才发现自己赫然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面前。
仅此一手奇门遁甲之术,老道在众人心中形象越发深不可测。
“传国玉玺就在湖心,有缘人自取即可。”
老道说得轻松,众人皆是面露难色,玄武湖湖心距离此地少说百丈之远,无舟无船,如何渡到湖心寻找传国玉玺?
刘裕此时也放下了虚无缥缈的儿子,朝着刘郁离说道:“要不属下游过去?”
说到此处,暗暗得意地瞥了众人一眼,那些北方人就是会水也比不得他技术娴熟。
刘郁离摇摇头,走到湖水边,冷冽寒气扑面而来,水面却涟漪层层,没有半分结冰的迹象。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天命所归之人,就是不争不抢,也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闻言,刘裕诧异地看向刘郁离,将军不是教导过他,凡事要又争又抢才得偿所愿吗?
拓跋珪忍不住出言讥讽,“那你何不在晋国等着?”
慕容宝:“就是天降馅饼,也得张开嘴才能吃到。”
刘郁离制止了即将动手的刘裕,朝着拓跋珪、慕容宝说道:“有些人就是张大了嘴,除了西北风,什么也喝不到。”
暗指慕容氏等人就是费尽心力,也不过白忙活一场,得不到传国玉玺。
此时,苻坚朝着老道施一礼问道:“真人,朕该如何才能渡到湖心?”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灵虚子:“鼋鼍为梁。这湖中有百年大鼍,千年灵鼋,只渡有缘人。”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有人犹豫。
苻坚却是一步步走到湖边,大声道:“朕乃大秦天王苻坚,湖中水神可愿意载朕一程?”
慕容垂深深看了苻坚一眼,随即视线投向湖面,静默无言。
慕容宝低声唾骂一句,“傻子!”
拓跋珪点点头,“有病。”
刘裕今日见了太多超乎寻常之事,心中忐忑,朝着刘郁离问道:“将军,要不然你也试试?”
试试又不亏。即使失败了,前面还有秦帝呢?
刘郁离神秘莫测道:“该是我的,长腿了也要跳进我怀里。”
刘裕不明白刘郁离何以如此自信,但认定刘郁离另有打算,也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姚苌先是朝刘郁离说道:“你怎么不说你是秦始皇,传国玉玺跟你姓!”
随后扭头看向苻坚,“苻坚,你是不是疯了?畜生能听懂人话吗?”
“万物有灵,父亲慎言。”姚兴低声提醒道:“您忘了陛下遇难时,曾被坐骑所救之事了吗?”
苻坚在与敌人的交战中,不幸落败,逃亡途中却坠入山洞,山洞又高又陡怎么也爬不上去,追兵将至,绝望之际,苻坚的坐骑跪在洞边,将缰绳垂了下来,苻坚抓住缰绳爬了上来,这才从追兵手里逃脱。
苻坚蔑视地看了姚苌一眼,“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湿草之恩。无信无义,方为畜生。”
话音未落,只见平静的湖面忽然沸腾,水花翻滚,有一座小山突然自水底冒出。
随着小山不断朝岸边飘来,众人才慢慢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龟,浮在水面好似一艘战舰。
到了此时,众人确认灵虚子之前所说的湖中有百年大鼍,千年灵鼋的话不假。
慕容宝心惊胆战,“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神兽玄武?”
拓跋珪倒是淡定,瞥了一眼,说道:“没有蛇尾。”
姚苌身形颤抖,要不是被姚兴扶着险些站立不住。
刘裕:“将军,我们什么也不做,传国玉玺就归秦帝了。”
刘郁离眼神一暗,嘴角扬起,“别急。”
苻坚热泪盈眶,这一生负他的人太多,此时能从别处得到回报,心头的那口怨气终于出了。
走到黑色巨龟面前,恭敬拜了三次,说道:“多谢水神!”
篮球大小的黑色头颅转向自己的背部,巨龟似乎在催促苻坚上去。
苻坚却是一把抽出佩刀神术。
众人无不愕然,慕容宝:“这可是神物,苻坚想做什么?”
只见苻坚挥刀朝自己的大腿落下,不多时一块带血的皮肉飞出,苻坚强忍着痛楚,一把接住,递到巨龟面前,“末路穷途,朕无以回报水神大恩,唯有这一点皮肉,聊表心意。”
那巨龟微微颔首,锋利的牙齿朝着苻坚咬去,苻坚不闪不避,利齿叼过血肉,脖子一伸,仰头咽下。
苻坚这才收起佩刀,踉跄着爬上巨龟背部,站在上面,傲然看了众人一眼。
随即巨龟调头,朝着来路,向着湖心,一路游过。苻坚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乘着神龟归去,走进渺渺烟波。
小道童拉住老道的手,泪眼汪汪。
在目送完苻坚离去,慕容垂扭头瞥向刘郁离,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吗?
要不然,昨夜刘筠怎么会与他定下那般交易。
注意到慕容垂审视的目光,刘郁离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交易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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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这盘棋下得很大,明日慢慢揭开。
第166章 苻坚之死
苻坚离开后,岸边众人心思各异。
慕容宝、拓跋珪齐齐看向慕容垂等待着他的命令,谁料慕容垂抬头望着漫天雪花,一言不发。
慕容宝的眼神从期待到幽怨,最后慢慢低下头颅,掩去愤恨。
姚苌指着两名羌族侍从命令道:“你二人下水。”
被指着的二人心有不甘,犹豫了片刻,开始一件件脱衣服,从最外层的皮袄,到贴身的薄衣,不多时,光着上半身的二人脸色由红转青,牙齿打架,颤抖着身子,一步步来到湖边。
刘裕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刘郁离,眼中满是感激。这样的天,下水就是能活着回来,身子也废了。
风雪越来越大,湖中二人身影渐渐消失。
一张脸被嫉妒、愤懑写满,姚苌知道在众人心中他成了小丑,叛徒的骂名也更重了。
姚兴想说什么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多言,望着湖面,忽然见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指着身后侍从吩咐道:“去寻几只猎物来。”
被指着的四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领命离去。
老道暗暗撇嘴,苻坚不是一般人,身具龙气,他是自愿割肉,即便有血落下,也不会污染灵物。而一般的血只会适得其反。
拓跋珪朝着慕容垂问道:“舅父,我们要不要用猎物吸引鼋鼍?”
慕容垂:“无用之举。”
在猛兽眼中,他们这些人与猎物有何区别?
两刻钟后,先前离开的四名羌族侍卫,提着两只野鸡,三只野兔归来。
姚苌:“怎么都是小的?”还瘦骨嶙峋,半死不活。
其中一人答道:“自长安来的难民把山上能吃的、能挖的都弄走了。”
就连这些东西也是四人通力合作,找了半个山头才找到的。
姚苌想想一路上见到景象,明明只吃了两顿野菜粥的肚子却压不住地翻腾。
摆摆手示意几人将猎物割开后,扔进湖中。
扑通几声,猎物坠进湖中,挣扎了数下,慢慢僵直,澄澈的湖水染上淡淡的红。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直到压过风雪声,像是有无数疾驰的脚步朝着岸边汹涌而来。
“后退!”刘郁离一声令下,长枪赫然握在手中。
下一秒,咕噜噜,低沉的嘶吼声响起,一头细长的土黑色巨兽自湖中跃出,猛然扑杀了距离湖边最近的侍从。
那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已经被一张血盆大咬碎半个颅骨。随后数十头鳄鱼爬上湖岸,对着岸边的众人展开了捕猎计划。
刘郁离一枪刺出仿佛扎进了山石,再不能深入半分。
青绿色的竖瞳慢慢闭合,三重眼睑蠕动,脆弱的眼睛被收进体内,长达五米的鳄鱼,尾巴一甩,带着破空声朝着刘郁离鞭挞而来。
枪尖扎入尾巴鳞片间的缝隙,刘郁离飞身而起,以银枪为中心,旋转一周,无影脚飞速踢出,围攻上来的三头巨兽被一一踢飞,重重砸在地上。
刘裕一刀劈上巨鳄,虎口被震得一片酸麻。一杆长刀虎虎生威,在鳄鱼堆中不停厮杀。
慕容宝躲在父亲慕容垂身后,左侧是骁勇善战的拓跋珪,一把弯刀,寒光翻飞。
哀号声不断,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直面此等凶兽,苻坚留下的侍卫,倒下两人,还有两人疯狂逃窜。
罪魁祸首的姚氏一行人折损过半,在剩余侍从的护卫下,姚苌、姚兴二人且战且退。
唯独老道师徒二人身处巨鳄中却没有遭受任何攻击,小道童紧张地攥着师父衣角,瞥见不断倒下的人,目露悲悯,乞求道:“师父!”
老道看着众人面无表情,唯独在低头看向身旁的小道童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温色,“宝物有灵,不可强夺。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双手祭出数面黄色小旗,落到众人脚边,将人围绕其中。说来也是奇怪,当这些小旗插入土中后,鳄鱼像是被蒙上了眼睛,围着众人绕来绕去,始终没有展开攻击。
不多时,黑压压的鳄鱼群悉数退入湖中。
又一片黑色在白色的风雪中闯入众人眼帘,惊魂未定,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却发现是苻坚乘着巨龟归来。
他双手捧着一物,似悲似喜,瞥到岸边一地残肢断臂,想到之前被巨兽拖入水下再也没上来的二人,眼中一片明了。
到了岸边,苻坚再三拜过巨龟,望着其背影消失在湖面方扭头走到老道身旁,郑重道谢。
老道:“只要将手中的祸胎扔进湖中,你还能活过今日。”
哪怕有他之前的提醒,这些人也不会放弃强夺玉玺的打算,苻坚带着此物是祸非福。
苻坚:“朕是天命所归之人,一定能还我大秦昔日朗朗乾坤。”
“天命?”老道的视线停留在传国玉玺上,“一块石头就能代表天命?”
苻坚觉得老道的目光隐隐有些怪异,问道:“真人若是不信天命,为何要奉命守在此地?”
漫天风雪中,老道环顾一周,见苍山枯寂,湖水染血,说道:“我也不知道。”
等了整整六十年,时间太长了,他都有些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苻坚郑重请求道:“还请真人助朕一臂之力平定叛乱,重整山河。”
“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正是需要真人这样的绝世奇才出世,方能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姚苌握紧拳头,一旦灵虚子答应辅助苻坚,他还能抢到传国玉玺吗?
扭头看向慕容垂、刘郁离,只见二人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
刘郁离回看了姚苌一眼,说道:“刚经历了一次恶有鳄报,本将军只想做个好人。”
慕容垂:“传国玉玺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吕布可以不在意名声,但曹操不能。
姚苌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分明是想着他先出手,再从他手里夺取玉玺,如此便不用背负弑主恶名。
冷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两个鼠辈畏畏缩缩,羞煞先人。”
今日就是老道答应苻坚,他也要拼上一拼。
事情没有姚苌预料的那般糟糕,面对苻坚的请求,灵虚子微微摇头,“老道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想混口饭吃。”
扭头拉住小道童,说道:“徒儿,我们去吃肉包子吧!”
小道童瞥了一眼刘裕,又抬头看向师父,“可是.......可是.......”
师祖的命令,他们不管了吗?
老道:“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小道童无奈之下,跟上老道身影,二人慢慢消失在风雪深处。
再说苻坚拿着传国玉玺急匆匆赶回房间,一见张夫人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目光细细打量,张夫人视线扫过苻坚青白的脸,怀中玉玺,一路下移,停留在他的大腿上。那里裹着一截白布,白布之上,殷红一片。
最后的医药早已用尽,苻坚用刀割下一截里衣,稍作包扎。天气太冷,血水凝结成冰,反而止住了血。
衣袖擦过眼角,张夫人没有多问。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不过是去隔壁接上三个孩子,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幼子苻诜。
此时,苻坚身侧陪着他的仆从仅有五人,两名侍卫、秘书监朱彤、一名马夫、一名厨夫。
一刻钟后,苻坚即将走出寺庙大殿时,却看到了姚苌等人守在门口。
寺庙之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或坐或立,静静俯瞰着殿中之人。
姚苌踏进门槛,瞥了一眼苻坚,说道:“天命轮回,大秦天王之位也该轮到我了。”
“交出玉玺,我就放你们走!”
刺骨的寒风携带着大片雪花闯进殿中,簌簌雪声在门口铺出一条纯白的大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小小羌奴,胆敢威逼天子。五胡之中,你羌族算什么东西!”
扯平破旧的玄袍,拂过衣摆处的尘土,正一正头顶的玄冠,苻坚一步步走向姚苌,龙行虎步,眼神睥睨,通身气度一如往日。
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姚苌上前几步,走到苻坚跟前,“陛下若是肯传位于臣,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您身后的这些人还能保全。”
视线一一扫过张夫人、苻宝、苻锦、苻诜等人。
张夫人挡在几个孩子身前,朝着姚苌冷声说道:“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
苻诜一手拉住一个妹妹,三人抿紧嘴唇,以此竭力对抗心中不安、惊惶。
朱彤:“到了地下,老奴也要伺候陛下。”
两名侍卫、马夫、厨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苻坚身侧,以示决心。
袖中,姚苌指尖刺破掌心,眼神越发漆黑,嫉妒的毒蛇不断游走。
姚兴暗暗叹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
视线一一凝视过每个人,苻坚眼含热泪,心中钝痛似乎得到了缓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姚苌。
扭过头看向姚苌,讥讽如刀,“自古以来禅让,禅得是圣贤之君。从来没听过禅位给乱臣贼子的!”
姚苌拳头握得吱吱响,“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苻坚,你的帝位也是从你的兄弟手里夺来的!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苻坚挺直脊背,直视着姚苌,“朕是夺了苻生的皇位,但朕无愧于心。”
他虽然动手杀了暴君苻生,却从未牵连无辜。他让苻生的儿子承袭越公爵位,苻生的一应兄弟儿女,也得到了善待。
“姚苌,承认吧!承认你就是一个无信无义,面目可憎的小人!”
“史书之上,生生世世你都要背负叛主弑君的骂名。”
浓黑的眼眸被一抹赤色淹没,姚苌一声大吼:“大秦归朕了,朕就是死了,也是以天子之名下葬!”
是苻坚逼得他不得不反,是刘筠说他有帝命,他不过是顺天而行,又有什么错?
姚苌的视线越过苻坚,停留在张夫人连同几个半大孩子身上,“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臣当效仿陛下,厚待前人。”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是指苻坚在攻破前燕后,将清河公主、皇子慕容冲,一对姐弟同时收入后宫。
苻坚:“姚苌!朕死后必将化为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让你永世不能超脱!”
“陛下生气了?”姚苌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问道:“臣最后再给您一个机会,交出玉玺,传位于臣。”
苻坚闭上眼眸,右手摸上腰间佩刀,脚步一转,再睁眼时,手中宝刀朝着苻宝落下。
“啊!”张夫人惊叫出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苻宝抬起头,银白的刀身在漆黑眼眸开出一片雪光。
当啷一声,雪光落下。一个圆滚滚的核桃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一圈,慢慢停下。
苻坚看着空空的右手,回头看去,只见刘郁离自门口走进,“我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郁离一步步走了过来,“是生是死,该由她自己选。”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苻宝,豆蔻之年,介于孩子与少女之间,眉眼姣好,初见倾城之姿。
自己选?苻宝心绪比三天没梳洗的头发更乱?她能自己选吗?
好难!她不想屈辱地活,她想清白地死?
盯着脚边的神术宝刀,久久没有动作。
苻坚:“刘筠,你知不知道她活下来会是什么下场?”
张夫人不住垂泪,陛下对宝儿很好,若非如此,也不会逃命都将孩子带在身旁。但没有办法,乱世女子活比死难。
姚苌:“刘筠,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事!”
刘郁离微微一笑,“没办法,能者多劳。”
被刘郁离接二连三破坏好事,姚苌耐心尽失,刚想吩咐手下动手,却发现一把长刀横在众手下身前,而手持长刀之人正是刘裕。
刘郁离越过苻坚,来到苻宝身前,居高临下道:“告诉我你的答案。”
苻坚的想法,刘郁离很清楚。历史上苻坚为了避免两个女儿落到姚苌之手受尽屈辱,主动杀了她们。
姚苌杀了苻坚后,苻诜与张夫人自尽而亡。
人各有志,对于各人选择,刘郁离不想干涉。但苻宝、苻锦怎么选,不该由苻坚替她们做决定。
苻宝看了一眼姐姐苻锦,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帮助,但苻锦眼含泪光,哽咽难语。
苻诜回避了她的目光。
苻坚回望着苻宝,眼中满是痛苦。
张夫人:“这次娘听宝儿的。”
苻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宝刀,慢慢弯下腰来,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捡起宝刀时,却捡起了一旁的核桃。
正是刘郁离出手用来打落苻坚手中宝刀的那枚核桃,苻宝上前一步,递到刘郁离手边。
苻坚:“宝儿,你和他不一样。”
刘筠是男子,能文能武,哪怕是乱世也能争得一席立足之地。
刘郁离接过核桃,朝着苻坚问道:“她不是人吗?”
苻坚急欲张口解释却被刘郁离一把打断,“我也是人。”
苻坚的手颓然落下,刘郁离不管不问,只朝着苻锦、苻诜问道:“她选好了。你们呢?”
苻锦:“你会救我们吗?”
张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期待,膝行至刘郁离身旁,郑重稽首,“稚子无辜,求将军施以援手。九泉之下,妾感激不尽。”
刘郁离轻轻瞥了张夫人一眼,没有回答,随即视线停留在苻锦、苻诜身上,照旧没有给出答案。
沉默在无声蔓延,姚苌很想破口大骂,却被姚兴拦住。
苻坚:“刘筠,念在朕昔日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带他们走吧!”
苻锦看着刘郁离眼中燃起希冀之光,等待着他的回答。但很可惜,刘郁离像是没听到一般,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希冀之光一点点黯淡,苻锦弯下腰,小手朝着神术宝刀抹去,指尖刚触到兵刃的寒凉,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苻锦眼眸一亮,抬头发现握住她的手的不是刘郁离,而是向来胆怯的妹妹。
苻锦一声轻叹,顺着苻宝的手,站到她身旁。
苻诜分别望了一眼张夫人、苻坚,随即默默走到二位妹妹身边。
刘郁离上前一步,站到三人面前,朝着苻坚说道:“我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你也想要传国玉玺是吗?”苻坚有些失望,但看了一眼刘郁离身后的三个孩子,终是没有说出拒绝之语。
姚苌怒了,“刘筠,你敢抢玉玺,朕与你不死不休!”
刘郁离凑到苻坚身旁,嘴唇微动,以仅能苻坚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苻坚先是瞳孔一震,心如死灰,但随着刘郁离最后吐出几个字,随后死灰复燃,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彩。
“朕答应了。”苻坚从袖中取出传国玉玺递给刘郁离,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朕当年以龙骧建业,卿当自勉。”
姚苌心中愤怒再也遏制不住,“刘筠,今日朕叫你有来无回!”
姚兴指着门外一队人说道:“爹,慕容垂也来了!”
闻言,姚苌不惊反喜,刘筠本事过人,单打独斗,他不是对手,若是能与慕容垂联手,传国玉玺和刘筠的命都能留下。
想到此处,姚苌对着刚进门的慕容垂说道:“你我联手,玉玺归你,刘筠的命归我。”
慕容宝大喜,“爹,我们从刘筠手中抢传国玉玺总没有问题了吧!”
拓跋珪盯着刘裕,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输了。
慕容垂:“刘筠,现在玉玺易主,我们的交易也该作废了吧!”
昨晚深夜,刘郁离敲开了慕容垂的房门,提出一桩交易,如果传国玉玺落到苻坚手里,二人谁也不得出手抢夺,代价就是之前的卦金一笔勾销。
用一笔本就不能得到支付的金钱做交易,刘郁离不亏。慕容垂也不亏,因为他和刘郁离不出手,姚苌一定会出手。
届时,慕容垂再从姚苌手中抢夺传国玉玺,代价更小,不用背负弑杀旧主之名。
而此时,姚苌的提议正中慕容垂心意,至于姚苌会不会遵守诺言,慕容垂不在意,只要能抢先杀了刘郁离,姚苌不是他的对手。
一听,刘郁离与慕容垂之间早有交易,姚苌低声唾骂一句,“不要脸!”
心太黑了!他只想着防备众人,没想到二人早就勾搭上了。
评估了一下敌我双方实力,刘裕深感不妙。对付姚苌、慕容垂不是问题,但二人联手,问题就大了。
刘裕收起长刀,走到刘郁离身旁,低声问道:“怎么办?”
刘郁离没有回答他,反而回答了慕容垂的问题,“我们的交易是作废了。”
慕容垂:“那就好。我只要玉玺。”
他不想同刘郁离交手,万一两败俱伤,被姚苌捡了便宜,岂不是亏大了。
刘郁离:“不如,我们再来谈一桩交易。”
慕容垂:“不用了。”
刘郁离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刘裕,“交给慕容将军。”
刘裕满头雾水,捏着纸条来到慕容垂身前。
慕容宝:“刘筠此人诡计多端。爹,可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什么东西能重过传国玉玺?做什么交易,赶紧动手把东西抢过来才是正门。
慕容垂不以为意,打开纸条一看,脸色微变,三两下将纸条撕碎,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刘郁离:“很简单。只要接下来的行程,慕容将军一直跟着我,就算交易失败,您也能随时抢回玉玺。”
没有多作犹豫,慕容垂答应了。“我们走!”
此时,慕容宝的脸和姚苌一样黑了。
但慕容垂向来说一不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神殿。
慕容宝狠狠剜了刘郁离一眼,拓跋珪则是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眼中满是警惕。
这是第一个还没交过手却让他心存忌惮的敌人。
姚苌:“慕容懦夫!”
刘郁离:“姚苌,你不是我的对手!”
姚苌一把抽出佩剑,说道:“是不是打了才知道。”
等真正动起手来,姚苌才知道刘郁离没有夸大,他本人也算是一名猛将,纵横沙场四十余年,战功赫赫。
但刘郁离一杆长枪在手,恍如武神附体,步步紧逼,压得姚苌时时小心,处处提防,生怕这杆神出鬼没的长枪,收割了自己性命。
十多位羌族侍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姚兴抽出佩剑,就要加入战局,却被刘裕的长刀拦在身前,两人交起手来。
刘郁离与姚苌十多人交手,而越战越勇,不落下风。一根银枪在腰间旋转一圈,好似银蛇狂舞,势不可挡。
姚苌倒退数步,架起长剑接住了刘郁离一记泰山压顶。
长剑弯曲,枪尖的寒光距离姚苌面门仅有一寸,细密的汗珠爬满脸颊,脖颈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一把宝刀正对着姚苌背对,正是苻坚手持神术势要诛杀叛臣。
混战中姚兴瞥见此景,大声叫道:“爹!小心!”
生死存亡之际,姚苌一声嘶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驾开刘郁离的长枪,下一秒侧身回防,尽管如此,苻坚的宝刀还是刺中了姚苌,而且刺中了两腿之间不可明说之地。
“啊!”姚苌当即狂化,不管不顾,手持长剑朝着苻坚砍去。
这厢刘郁离被十多位护卫团团围住。
张夫人带着几个孩子躲在神像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郁离一招横扫千军,击退众侍卫,朝着刘裕道:“撤!”
不能同姚苌血拼,否则慕容垂就会渔翁得利。
姚兴大叫一声:“不要啊!”
然而,时间已晚,姚苌已经一剑刺中苻坚胸口。
张夫人扭头朝着三个孩子道:“快跑!”
但她本人却是朝着姚苌飞扑而去,紧紧抱住姚苌的腰,朝着三个孩子道:“快跑!”
三个孩子没有停留,十分有眼色地跟在刘郁离身后,此时一名羌族侍卫的刀即将落下,长枪向前一伸,挑开了夺命一刀。
一声口哨,雪里红立即飞奔到门口。
弥留之际,苻坚扭头望向门口,只见刘郁离将苻宝、苻锦二人扔上马背,刘裕拉住苻诜上了马。
姚苌抽出长剑,血泉自苻坚胸口喷涌而出,被一脚踢飞的张夫人,看到的却是刘郁离、刘裕扬长远去的背影。
生命的最后一眼,倒在地上的苻坚与张夫人看向了彼此,含笑闭上了眼睛。
姚兴瞥了一眼二人的尸体,眼中波涛汹涌,心底五味杂陈。走过去扶住受伤的姚苌,低声说道:“陛下,是故意的。”
姚苌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他想用自己的死,让我背负弑君的千载骂名。”
姚兴:“自此后,羌族与氐族只能不死不休。”
三日后,长安城。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缥缈空灵的歌声带着焦香的肉味,弥漫在长安城上方。
歌谣中的长安大街有多美好,而现实中的就有多残破。
刘郁离与刘裕也算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第一次到了千年古城却像是误入地下鬼市,打心底里毛骨悚然。
正逢集市,卖东西的人不少,大半都是卖人的,整卖的,零售的应有尽有。
真正让二人感到心惊的却是集市上所有的目光,永远填不饱的黑洞,饕餮一般,不住地寻觅,黏糊糊的目光带着口水的潮湿。
唯一还有几分人样的就是街角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似乎是靠在街角等死,又像是晒着并不存在的太阳。
刘郁离停在二人跟前,问道:“跟我走吗?”
老乞丐眼皮也不抬,说道:“救了龙子龙孙还不够,也发善心救乞丐了!”
一老一小不是旁人,正是曾出现在五将山的灵虚子师徒二人。
话里话外,暗指刘郁离救他们别有所图,是想利用二人一身本领。
刘郁离扔过去一个麦饼说道:“杀人有兴趣吗?”
灵虚子接过麦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在小得那一半上又咬了一大口,才递给小道童。
“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提不动刀,另请高明吧!”
刘郁离:“诛杀慕容冲也没兴趣吗?”
第167章 诛杀慕容冲
“诛杀慕容冲也没兴趣吗?”
刘郁离此话一出,灵虚子仅是眼皮一撩,说道:“谁说我想杀慕容冲了?”
刘郁离:“你赚得那点卦金能救多少人?”
灵虚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你管!”
刘郁离:“你也不想徒弟一辈子吃不了肉包子吧?”
提起此事,小道童摸了一下腰间褡裢中的三个铜板,怨念颇深地看了师父一眼,“你连肉包子都不让我买。”
每次他想自己买肉包子时,师父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买不成。
灵虚子先是拍了下拆台的徒弟,随即看向刘郁离,问道:“谁告诉你,我想杀慕容冲?”
好好的乞丐不当,当杀手,他是吃饱了撑的吗?
“你师弟。”刘郁离淡定地吐出三个字,并将传国玉玺扔到灵虚子怀中,“眼熟不?”
所有人都能看出灵虚子身份不简单,刘郁离自然也不意外,甚至她比所有人都清楚灵虚子的底细,因为那枚假的传国玉玺出自郁离山庄。
真以为随便一个人,随意一个地方就能造出以假乱真的传国玉玺?
灵虚子眼中掠过一抹心虚,“什么师弟?听都没听过。”
一边捡起传国玉玺硬塞给刘郁离,一边絮絮叨叨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老道受不起。”
见灵虚子执意装傻充愣,刘郁离蹲下身,指着传国玉玺雕刻的两条金龙龙角纹路,说道:“你看这像不像两个大字,晏品?”
一听刘郁离连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灵虚子瞠目结舌,“你认识我师弟?”
“是你把你师弟亲手送到我手里的。”见灵虚子一脸不解,刘郁离解释了其中渊源,“三年前,你是不是给晏品算过一卦,说他有杀身之祸?”
刘郁离如此一说,灵虚子还有几分困惑,小道童已然想起,“是我算的。师叔会死在一个叫王国宝的人手里。”
老道终于想起来了几分,见状刘郁离继续说道:“寻不到破解之法,你给晏品出了一个好主意。”
别有重音的“好主意”三字让老道清晰回想起他的主意,“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避不过,那就主动迎上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很明显这是一个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歪主意,但晏品知道小道童的占卜从不出错,寻常方法指定没用,一狠心照着灵虚子的办法迎劫而上。
伪造谢安通敌卖国的书信,当晏品从王国宝口中知道这一任务时,终于明白此劫为何避无可避。
太原王氏是晋国的半边天,而陈郡谢氏则是另外半边。
此事成了,王国宝会杀人灭口。败了,陈郡谢氏不死不休。
就在晏品自认十死无生之时,京墨抢先杀了王国宝,而他则成了战利品被送到了郁离山庄。
刘郁离爱惜人才,自然将人留了下来,委以重任。
晏品逃过一劫后还专门写信感谢灵虚子,顺便邀请灵虚子加入包吃包住,包项目经费的绝世科研圣地郁离山庄。
灵虚子拒绝了,一来是他要守在五将山,等紫微星出现。
二来,他认为自己师弟不够聪明,很可能被人当猪养了而不自知。
晏品与灵虚子术业有专攻,一人继承了郭璞对于文物古玩的品鉴能力,并无师自通了造假之能。
灵虚子则传承了奇门遁甲之术,并在郭璞的指引下收小道童为徒,由他传承术数占卜。
一年前,晏品接到了灵虚子的一封信与一个锦盒,信中请晏品回报救命之恩,按照锦盒中的传国玉玺仿制出一块赝品。
传国玉玺是由和氏璧所制,能媲美和氏璧的美玉,富贵如郁离山庄也只有一块。
灵虚子要用,少不得写封申请书,阐明项目用途。刘郁离得知后,批准了。
面对灵虚子的另一提议,“假的送回去,真的留下来。”刘郁离则是拒绝了。
不承想,一年后,灵虚子、传国玉玺同时出现在刘郁离面前。
灵虚子在深山待久了,消息不灵通,一时间没把刘郁离与师弟口中的郁离山庄联系起来。
但刘郁离不一样,当灵虚子暗自得意之时,她已经端好碗、拿好筷子,只等时机一到就把师徒二人打包带走。
摸准灵虚子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刘郁离还来了一出欲擒故纵。
听刘郁离讲完背后渊源,灵虚子有一种不知不觉穿着底裤当众展览的羞耻、恼怒。
握着玉玺就要往地上砸,却被刘郁离一把拦住,“这可是杀慕容冲的关键道具。”
提起此事,灵虚子抬眸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慕容冲死期未到,此时杀不了他。”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给师弟写信将徒儿托付于师弟,从而被师弟猜破心意。
他要对慕容冲下手,逆天而行,肯定活不了。
刘郁离:“不动手,怎么知道杀不了?”
灵虚子:“冲你这句话,老道帮你一把。”
难得遇到一个同样不信天命的人,他倒要看看是天命更强,还是人定胜天?
长安城,乱葬岗。
“我要死了!”一道虚弱的男声在荒草堆中响起,那是一个看不出年岁、面容,勉强有具人形的乞丐,名叫黑棍头。
因为又黑又瘦,因此得名。一身破布条编织成的衣物,略略遮住身体,像极了一个用了多年的拖把,又脏又臭。自黑棍头有意识起,他就是长安城中的一名乞丐。
“可我的生意还没做完?”一道更为虚弱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不同你做生意。”这样的话黑棍头已经说了很多遍。“我就是想有个娘,不想当乞丐。”
“你给我肉吃,我同你睡觉。这就是生意。”同样的话,女声也说了好多遍。并郑重叮嘱道:“生意没完成前,你可千万不能死。”
“我可不是那些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王八蛋!”说到此处,女声口中闪过一连串最恶毒的咒骂。
“红莲,你帮我把这个东西送给一个人,就算生意完成了,怎么样?”说话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自黑棍头无力的手指中滑落。
红莲:“送给谁?”
黑棍头:“随便吧!看谁顺眼就送给谁,反正也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当时他给了一个老道一块麦饼,老道则是给了他一块石头,自此两人各不相欠。
“下一辈我能不当乞丐吗?”睁着眼,望着灰白的天,不知为何失去感知的身体莫名开始暖了起来。
红莲:“下辈子你可以和我一样,当妓女,有肉吃。”
黑棍头:“都下辈子了,我们就不能想点好吗?”
红莲:“你不懂。我俩笨,当不了贵人。”
黑棍头不服气道:“傻子能当皇帝。我还不傻。”
红莲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经验,孜孜教诲道:“你不懂。笨和傻是并不一样的。你会吃人吗?”
不等黑棍头回答,红莲继续说道:“我们吃人最多吃肉、喝血。贵人讲究着呢,他们特别会吃,轻轻一嘬,魂都给你吸干了。”
黑棍头:“那我下辈子能当啥?”
红莲认真想了想说道:“当猪当狗,都能卖上价。”
“好热。”黑棍头嘟囔着扯掉身上的烂布条,露出薄皮下崎岖的骨头,“希望我睡醒了就能当一只太平犬。”
红莲点点头,“这个好。”
扯掉身上最后一缕布条,黑棍头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微微扬起,怀着美梦永远睡去。
红莲往嘴里填了一块东西,大口大口嚼着,青白的脸上唯有一张嘴在不停地咬合。
有些想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平躺的姿态,那些混着口水的碎肉被舌头一卷再次咽下,没有白白溜走。
吃下最后的肉干,红莲捡起黑漆漆的石头,没有看身旁人一眼,踉跄着走开,不知为何慢悠悠地动作中竟有几分急切,好像后面有什么活过来食物在追着她。
长安城的皇宫中亦有人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
“段将军,怎么样?陛下说我们何时回家吗?”
参军段随刚走出宫殿,便被几个鲜卑将领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何时东归?
长安不是鲜卑人的故居,自从被苻坚强制迁徙到此地,他们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
段随:“我没敢问。陛下,刚刚下令处死慕容方将军。”
慕容方是所有将领中最念着回顾故土的,慕容冲这么做,分明是杀鸡儆猴。
一听慕容方被处死,左将军韩延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长安乐,不思归。邺城还有慕容垂,他更不敢了。”
慕容冲的母亲可足浑氏逼死了慕容垂的夫人,逼得慕容垂狼狈出逃秦国,将慕容垂大司马的职位分给了十岁的儿子慕容冲。
秦国灭燕后,同为燕国故民,慕容垂何以对侄女清河公主、侄儿慕容冲不闻不问,原因就在此。
段随提醒道:“慎言!”左顾右盼见没有宫女、侍从经过,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出来时,听到侍卫禀告,有人正带着传国玉玺在殿外等候召见。”
韩延:“不是说传国玉玺被苻坚得去了吗?”
前几日,游仙祖师郭璞门下弟子出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传国玉玺落到苻坚之手的消息也跟着一并传开。
段随:“听说是当日出现在玄武湖的人并非游仙祖师选中的天命之人。”
韩延眸色一沉,传国玉玺这样的宝物怎么就落到慕容冲这样的废物身上了?
慕容冲在长安得了传国玉玺,只怕会将长安视为龙兴之地,再也不肯离去。
众将领有此担忧的不在少数,而宫殿另一侧,等待慕容冲召见的灵虚子、刘郁离二人心头也不轻松,各自穿着一袭蓝色道袍,面上云淡风轻,心中波涛暗涌。
灵虚子:“皇宫是龙气汇集之地,我的道术撑不了多久。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后被道术遮掩的太和殿会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
刘郁离:“够了!”
然而,等二人被传唤至金殿,见左右两侧各有文官武将侍立一旁,不约而同心下一沉。
殿中场景正应了小道童占卜的大凶结果。杀慕容冲容易,难得是如何善后脱身。
老道朝刘郁离递来一个眼色,“要不要放弃?”
刘郁离拒绝了。
二人不知道的是,慕容冲有意用获得传国玉玺之事,压制手下众将领的东归之心,这才召集了文武群臣。
慕容冲坐在金殿之上,环顾着众人,踌躇满志。
见刘郁离、灵虚子施礼拜见,问道:“二位高人献上传国玉玺,是不是说明朕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灵虚子:“陛下乃是凤凰之命,浴火重生,长安的这场大火正正好。”
慕容冲:“果然是高人,竟知朕心中所思所想。可惜长安的大火只烧了三日,时间还是太短了。”
刘郁离:“陛下今得传国玉玺,又有我们师徒二人相助,长安的大火早晚会席卷天下。”
一听二人要留下辅佐,慕容冲心中得意更胜,问道:“朕听闻苻坚也曾招揽二位?”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二人学艺不精,误以为苻坚乃是紫微星,以传国玉玺相赠。不料,苻坚被昔日叛臣姚苌所杀,宝物有灵不肯认姚苌为主,直接飞往了长安。”
“我们师徒二人一路从五将山追到长安城,刚到城墙下,就看到一只五彩凤凰盘踞在长安上空。师父掐指一算,原来紫微星就在皇宫之中。”
对于刘郁离张口就来玄幻小故事,慕容冲很是买账,随即看向两侧大臣。
能站在殿中的,自然没有笨的,只是看他们愿不愿意捧臭脚而已。
段随:“陛下不出长安,而玉玺归位,正是真龙天子之相。”
稀稀拉拉,有四五人跟着响应。
韩延却是上前一步说道:“逢此天大的喜事,陛下可以早日东归告祭宗庙。”
此话一出,附和声响起一片,话不尽相同,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一定要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祖宗。
慕容冲笑意不达眼底,“此乃大事,当择吉日出行。二位真人,不如你们替朕算算,什么时候是大吉之日?”
刘郁离装模作样掐算一番,“紫微星刚归位,三年之内不得轻动。”
慕容冲是满意了,微微颔首。而众大臣一个个皮笑肉不笑。
刘郁离捧着传国玉玺,“请陛下允许臣亲献玉玺。”
慕容冲见刘郁离如此配合,更是志骄意满。
段随有些忧虑担忧荆轲刺秦,图穷匕见之类的事上演。
但慕容冲却十分自信,这源于他早就命人检查过刘郁离、灵虚子二人身上,确保没有任何利刃。
刘郁离双手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上殿,距离慕容冲的位置越来越近,在距离慕容冲半臂之时,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
苻坚、慕容垂、姚苌等人拼尽全力都没得到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献到慕容冲眼前,一颗心剧烈跳动,怎一个激动了得。
慕容冲向前俯身,头颅伸出,抬起手刚要去接。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握住传国玉玺,一把朝着慕容冲的太阳穴狠狠砸去,毫不留情。
殷红的液体先尖叫出现,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传国玉玺是石头所制,而石头是最早的凶器。
————————
两个玉玺,一个真的,一个假的。老道为什么造假,真的又在哪儿,下一章揭晓。
第168章 星火燎原
长安城,不见昔日万家灯火,唯有零星几盏残灯,在寒风中挣扎。
“朝廷无义,司马家绝不可信!”
老者一声悲喊,涕泪交下,跌坐在地。
董丰扶起老者,“前辈,这一次不一样。我们期待的人已经来了。”
老者却是擦干眼泪,摇摇头,“太晚了!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我们的心冷了,血也凉了。”
董丰:“我知道。你们受了太多的委屈。”
“委屈?”老者坐上椅子,一把推开董丰的手,“委屈的不是我们活着的人。”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千余骑兵击退数万匈奴大军,还有人记得北宫三郎(北宫纯)千里奔驰,两救洛阳吗?”
老者从座上站起,红着眼睛,指着南边厉声道:“朝廷(西晋)投降赵国(后赵),北宫将军不战而败。召集汉人起义,新朝(东晋)无人响应,北宫将军孤军战死。”
“击楫中流,不见祖逖。闻鸡起舞,难寻刘琨。二位将军心系家国,一生北伐,却无一善终。”
听到此处,董丰泪如雨下,而老者浑浊的眼睛却被愤怒之火填满,“永和五年(349年),为了响应褚裒的北伐王军,二十万汉民齐聚黄河,满心期盼着朝廷迎接他们过河,回归故国。”
“朝廷没有派出一个人、一条船。他们唯一等来的就是胡人的屠刀,二十万人啊!就那么死在了黄河之北,多少双眼睛死而不闭,望着一河之隔的晋国!”
老者咬着牙,一字一句质问道:“歌舞升平的建康城听得见他们的哭声吗?”
永和五年,他失去的不只是父母亲人,就连亲戚邻居,也没了,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全去了。
这个世界上再无一人识他,他也不识一人。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什么活着?
董丰双腿一弯,跪倒在老者脚边,“前辈听过千军万马避白袍吗?那位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的白袍将军,他来了,就在这长安城中。”
老者眼皮微撩,“他来了关我什么事?他的功名利禄与我们这些泥腿子没有半分干系!”
董丰:“他来杀慕容冲了!”
董丰详细讲述了他是一路上如何从长安逃到边境的,又为何从边境回到长安。
“刘将军,问过我一句话,他说,我们落到如此地步,是因为谁?”
这个问题老者也在思考,为何千百年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董丰:“我当时回答的是慕容冲。”
老者想了想,这个回答不算错。如果慕容冲不是丧心病狂,不分男女老幼的屠杀,没有火烧长安,董丰等人也不需要逃。
董丰:“刘将军说,是因为我们总把希望寄托于救世主。我们太期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救自己于水火。”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高高在上。又一个何不食肉糜的贵族。老者对刘郁离的印象瞬间跌至谷底。
董丰:“小子也不服。认为刘将军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杀了慕容冲,再说此话也不迟!”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认为董丰面对权贵,还是保留了一二风骨的。问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那个刘将军就跑来刺杀慕容冲了?”
怎么感觉不像个聪明人?
董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刘郁离听了他的回答,先是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一个人能打过一千人吗?”
董丰摇了摇头,刘郁离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北宫纯能用千余骑兵两次击败十万匈奴大军?”
董丰一时间被难住了,“这不一样。北宫将军.......”
刘郁离打断了他剩余的话,“以一当十,算得上英勇。北宫纯一个人能打过一千人,那他的手下每个都能以一敌千吗?”
“如果不能,为什么胜利者是北宫纯?如果能,你就要想一想,为何会发生如此不合常理的事?”
“或者说常理一定对吗?”
刘郁离的接连三问让董丰哑口无言,董丰沉默了许久,问道:“刘将军想说什么?”
刘郁离:“董丰,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你身后的那群人也是一样。”
董丰不明白他们一介平民有什么力量?既不能调兵遣将,也不能上马杀敌。
刘郁离:“齐桓公被饿死,陈胜死于马夫,胡亥死于宦官。”
司马曜被宠妃捂死,高澄被厨子毒杀,安禄山被宦官李猪儿剖腹。帝王将相、凡夫俗子都是肉体凡胎,没什么不一样。
“董丰,你将别人看得太重,而自己太轻。”
“一个人是力量有限,但你们一群人上千,而镇戍所只有三百余人。若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一条出路。”
“今日我是出现了,救了一些人,那明日呢?”
董丰:“可是他们是官兵........我们.......”
刘郁离等待着他的话,但董丰自己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刘郁离:“自助者,天助之。自助者,人助之。”
第一步,自己不先迈出。后面就是有九十九人等着帮忙,也是无用。
“董丰,你相不相信我能不带一兵一卒杀了慕容冲?”
董丰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刘郁离:“那你就等着看吧!等着慕容冲的血流进长安城。”
长安城,戌时末,本该夜深人静的金銮殿,此时灯火通明。
慕容冲血染玉玺,身子半倒之时,世界陷入了失声,所有人眼睛瞪圆,嘴唇长大却没有半分声响,空气凝滞,传国玉玺上的殷红血渍定格在众人瞳孔。
行刺皇帝并不稀奇,尤其是慕容冲自入长安一路烧杀劫掠,所到之处,皆是人间炼狱。
天怒人怨正是慕容冲此时的处境,但众人没想到的是居然会有人拿传国玉玺当凶器,正大光明搞刺杀。
这一幕比慕容冲之死更刺激人心,一时间文武群臣惊骇异常,呆若木鸡。
打破死寂的是刘郁离镇定而又嚣张的声音,“奉燕国皇帝之命,诛杀乱臣慕容冲。”
燕国皇帝?有一人纳闷道:“慕容冲不是死了吗?”
有人低声解释道:“不是这个燕国皇帝,而是慕容垂,东燕的。”
更有人一针见血问出了致命问题,“那我们还要替陛下报仇吗?”
诛杀慕容垂的使者,替慕容冲报仇,必然被视为慕容冲的死忠,天知道他们根本没这份心,慕容杀了慕容,与他们这些外姓鲜卑人有什么关系?
难道燕国的皇帝还能轮到慕容家以外的人做吗?
不替慕容冲报仇,好像又显得他们这些大臣不够忠贞,嘴上的仁义道德还是要喊一喊的。
至于实际行动,看情况再说。
刘郁离最是知道这些贵族嘴脸的,打着忠贞节烈的幌子,对弱者喊打喊杀。轮到自己身上时比谁跪得都快。
压下心中讥讽,满脸真诚,悲痛问道:“同为燕国遗民,我们真的要自相残杀吗?”
闻言,大半的人暗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并不是不想替陛下报仇,但都是燕国人,他们又能做什么?
见众大臣脸上有一丝迟疑,刘郁离继续加大火候,说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出自《孟子·离娄篇》)
“慕容冲残忍暴虐,赏罚无度,一言不合就杀人,今日我不杀他,明日死的就是诸君。反观我东燕陛下,十三岁,随父出征,攻高丽、克赵国、平幽州、破洛阳,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
刘郁离化身慕容垂铁粉,疯狂拉踩慕容冲。
“撇开功绩不谈,我东燕陛下乃是下太祖之子,难道不是燕国正统吗?”
历史上,西燕十年换了七个皇帝,每个皇帝都是通过政变上位的,哪怕没有她的搅和,韩延都要发动政变屠杀慕容冲了。
一番慷慨陈词,文武众臣听得五味杂陈,动手还是不动手,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不少人看向段随、韩延,二人相视一眼,始终拿不定主意。
刘郁离问道:“这么久了禁军还没赶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文武群臣看向刘郁离,只听到他继续说道:“陛下的大军已经控制住了宫中禁军,识时务者为俊杰,顽隅抵抗,死路一条。”
“是作昏君的鬼,还是明君的臣,诸君自己选吧!”
一听慕容垂的大军已经来了,众大臣还用选吗?
刘郁离暗中朝着灵虚子递过一个得意的眼色,干得好。但距离太远,她没看到灵虚子面上的虚汗与焦急。
灵虚子快急死了,或许是因为逆天而行,他的奇门遁甲之术竟然失效了。
说是失效也不尽然。奇门遁甲之术严重依赖天时、地利,按照卜算,这个时分该有一场大雪,凭借风雪之势,灵虚子能巧妙的施展障眼法让太极殿消失一刻钟。
宫内的禁军看不到太极殿,一时间过不来,二人就能从容脱身。
但风雪未至,又因皇宫地形特殊,难以布阵,灵虚子双手结印,都快累废了,阵法硬是无法成型。
然而,就在刘郁离刚用天花乱坠之术摆平金殿群臣时,她口中被慕容垂大军控制住的禁军已经闯了进来。
群臣先是惊诧地望了一眼金殿之上的刘郁离,刘郁离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镇定望向了禁军,“慕容冲已死,新君已立。尔等这是要造反吗?”
“我奉新君之命,迎接诸位东归,还不速速放下兵器,随我迎接陛下!”
禁军统领韩律懵了,望了一眼韩延。按照计划,他在戌时末闯宫,斩杀宫中守卫,韩延发动政变,诛杀暴君慕容冲。
谁知他刚把外面的守卫杀了,来到金殿,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慕容冲虽然死了,但金殿之上手持玉玺发号施令的人不是韩延呀!
韩延一颗心摇摆不定,他也没想这么快发动政变,但突如其来的传国玉玺打破了他的计划。担忧传国玉玺落到慕容冲手里,事情有变,只能提前。
不承想刘郁离抢先出手杀了慕容冲,韩延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按照原定计划造反。第二个,假装顺从,看着慕容垂登位。
到了这一步,韩延不是不想反,却有些拿不定刘郁离的话,如果慕容垂就在此地,他的造反大业肯定成不了,慕容垂威望远高于他,还比他更名正言顺。
韩延决定赌一把,慕容垂若是来了,早该现身了。
指着刘郁离,朝着韩律命令道:“此人刺杀陛下,罪大恶极,速速拿下!”
慕容垂来了,他就推脱说不确定此人身份。
韩律摆手招来一队人马走进金殿,一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
刘郁离握紧手中唯一的凶器——传国玉玺。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众人喊道:“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传国玉玺毁了!”
说话间,高举着传国玉玺,三两步走到殿中金柱旁边。
韩律停住前进的脚步,看向韩延。
韩律是不在意传国玉玺,反正落不到他手中。但韩延不一样啊,有皇帝梦的,谁不将传国玉玺视为心肝宝贝?
尤其是韩延早已把传国玉玺当成自己的囊中物,一听刘郁离要毁了此物,惊惶下直呼:“不可!”
哪怕没有皇帝梦的群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代表正统的天下至宝被毁,一个个出声阻止。
段随朝着刘郁离说道:“有话好好说。”
都搭进去一个皇帝了,若是传国玉玺再被毁了,岂不痛煞人心!
有人声音颤抖,“你的手别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法无天的狂徒?这可是传国玉玺啊!用来当凶器砸人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忍心毁掉它?
更有人挡在韩律面前,“若是传国玉玺被毁了,老夫也不活啦!”
灵虚子看着刘郁离用一个假玉玺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不觉打了一个寒战。太坑了啊!
成功靠急智拖延了时间,刘郁离握着玉玺同众人继续僵持。
要死了,慕容垂,你再不来,这十万大军可就归别人了。
刘郁离递给慕容垂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传国玉玺和十万大军,慕容将军选哪个?”
初看此信,慕容垂只当刘郁离信口开河,如果有十万大军,刘郁离为何自己不收下,反而要平白无故送给他?
刚想出口反驳这桩不靠谱的交易,慕容垂忽然想到了什么。刘郁离是没有十万大军,但不远处的长安城却驻扎着慕容冲的十万大军。
这十万鲜卑大军,哪怕落到刘郁离手上,他也吃不下。吃不下的东西,拿来空手套白狼不是正合适吗?
慕容垂一下子看透了刘郁离的谋划,但他怎么都想不通,刘郁离要如何拿下这十万大军?
直到刘郁离带着传国玉玺,来到长安城,慕容垂恍然大悟。拿慕容冲手下的大军和他做交易,刘筠才是真正赌徒。
一个新的困惑出现在慕容垂心中,刘郁离如此赌命,为了什么?
拿回传国玉玺,刘郁离能论功行赏,冒险杀慕容冲,刘郁离能得到什么好处?慕容冲的军队,他吃不了。
长安城,远离晋国,这个龙争虎斗之地,就是谢玄来了也守不住。
慕容垂心中还有一层隐忧,长安城几经战火洗劫,没有多余的粮食,这也是几路抢夺玉玺的人都无法携带军队过来的原因。
人少式微,如果他不能成功收服慕容冲手下的残军,他和刘郁离谁也活不了?
他要如此冒险吗?
保守一点,邺城的燕国依旧能立足。
冒险一点,成了,他就完成统一大业,世上只有一个燕国。
败了,一行人全部葬身长安,邺城的燕国也会四分五裂。说不定落入晋人之手?
难道这就是刘筠的计划,表面上对付的是慕容冲,实际上是他?
他该不该赌一把,相信刘筠?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陨参合。”
不期然又想起刘筠的谶言,长安没有叫参合陂的地方,这是不是说明他不会死在长安?
想到此处,慕容垂一狠心做出了决断,“去皇宫!”
在慕容垂奔向皇宫之时,另一路人马也在朝着皇宫疾驰。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董丰与老者。二人身后像是跟着一条星河,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动。
仔细看星光下,全是一张张黝黑、朴实的脸,或是举着火把,或是拿着锄头、菜刀、棍棒,静默地往前走着,如同去赴一场盛大的,有来无回的宴会。
董丰:“您老人家不是说刘将军不聪明吗?还愿意帮他?”
老者:“谁说老夫是帮他?”
“慕容冲烧我家园,毁我良田,让我汉人沦为刍狗。老夫虽然老了,也能提得动刀。”
董丰:“长安城中有慕容冲的大军,您老不怕!”
老者:“怕!”
“老夫更怕自己死了,无人告知刘筠小儿,我们可不是那些只会等着别人救的懦夫!”
第169章 真正的传国玉玺
“交出玉玺,要不然你就等着万箭穿心!”
面对刘郁离的威胁,韩延果断命韩律调来上百弓箭手,将人围困在金殿之上。
一想到刘郁离会被扎成刺猬,灵虚子有些心虚,绝不是他学艺不精使不出奇门遁甲,而是逆天而行,老天不许。
灵虚子左顾右盼寻找跑路机会,但鬼祟的动作引起了韩延的注意,“来人!抓住那个老家伙!”
灵虚子还没挣扎几下,就被韩律控制住了。叫嚷着:“传国玉玺又不在我手中,你们抓我也没用。”
韩延指着灵虚子,朝着刘郁离说道:“交出玉玺,本将军还能饶你们师徒二人一命!”
为了配合韩延的威胁,韩律手中利剑架上灵虚子的脖颈。
“师父,你就放心吧!徒儿绝不会接受敌人威胁!”刘郁离使劲眨眼,终于挤出几滴泪水,“你死了,我就是本门第三代掌门。你留下的家产,我会好好守护的。”
她会替灵虚子照顾好真正的徒弟,含泪继承郭璞各项遗产的。
灵虚子当即怒斥道:“逆徒!”他人还没死呢,就想着分家产,太过分了!
训斥完,朝着韩延哭诉道:“大人,这是个狠心的,你就把我放了吧!动手的不是我,玉玺也不在我手里,我是无辜的啊!”
对此,韩延一言不发,一把抢过韩律手中的剑,朝着灵虚子的右手即将落下。
“住手!”刘郁离失口叫住韩延。
韩延脸上多了几分得意,就听到刘郁离说道:“砍脖子,才能一刀毙命。”
“你!”刘郁离的油盐不进着实让韩延恼火不已,抬起头质问道:“无君无师,你还算个人吗?”
似乎是被韩延的指控吓到了,刘郁离眼中坚定不复,小心翼翼试探道:“我交出玉玺,你真的会放我们走?”
韩延:“那当然。”
朝着一旁的韩律暗暗递出一个眼色,命他寻到机会立即动手。
韩律以眼神示意明白,紧紧盯着刘郁离,只见他握着玉玺,一步步走下金殿,在走到最后一阶时,弓箭手已经拉开弓弦,只等一声令下。
刘郁离忽然扭头看向金殿门口,惊喜道:“陛下,你来了!”
说话时还高举手中传国玉玺,似乎要将东西扔给来人。
这种小把戏韩延见多了,根本没有当回事,“今日就是慕容皝来了也没用!”
慕容皝是慕容垂的父亲,燕国开国之君。
“直呼君父之名,韩延,你好大的胆子!”威严霸道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慕容垂龙行虎步,一步步逼近金殿。
韩延顿时慌了,不自觉后退半步,但他看清慕容垂孤身一人时,心头又生出一股希冀,长安城有十万大军,拿下慕容垂不在话下。
刘郁离朝着灵虚子使了一个眼色后,高声喊道:“陛下亲至,看来您已拿下城中守卫!”
闻言,韩延心头一颤。慕容垂是怎么进来的?难道大军已经攻进长安了?
众大臣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看向韩延。
就在此时,一直受制于人的灵虚子两指夹住韩延手中的利剑,脚下一动,身姿轻灵如燕,绕到韩延身后,一记龙爪手锁上韩延咽喉,手指微动,咔嗒一声,韩延头一歪,扑通一声,直挺挺摔倒在地。
刘郁离抓住机会,厉声喝道:“叛臣已服诛,还不随我速速拜见新君!”
众人沉浸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没有回过神,被刘郁离猛然一喝,还有几分茫然,无意识就要服从之时,又一道声音倏忽而至,“将军,我们已经控制住各个城门!”
董丰兴高采烈闯进金殿,直奔刘郁离而去。
正要弯腰拜见慕容垂,刘郁离的腰杆忽然弯不下来了,感情外面全是她的人?
慕容老贼,抢我风头。
一位老者走进金殿,瞥了一眼董丰身旁的刘郁离,这位刘将军也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了不起的?
“慕容冲呢?”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挺直脊背,视线不自觉瞟向金銮殿上的龙椅。
龙椅后躲着几名内侍,缩头缩脑,正是伺候慕容冲的人,在慕容冲死后果断选择明哲保身。
金色的九龙座椅下,一袭龙袍的慕容冲素面朝天,发冠坠落,玉旒散落一地,一双眼睛暴起,右边的太阳穴塌了一半,血肉模糊。
看到慕容冲的惨烈死状,老者热泪盈眶,“皇天有眼啊!”
董丰一颗心剧烈跳动,金銮殿、九龙椅、龙袍、天子冠这些代表着帝王无上权威的东西就这么大大咧咧呈现眼前。
龙椅下倒着的不是慕容冲的尸体,而是一头能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此时这头庞然大物如此渺茫,好像是披了一层鳞甲的蚯蚓。
只要脱下这身鳞甲,你就能看到它的软弱与渺小。
心底仿佛有一头未知的可怕猛兽正在孕育,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是他的,而是那头即将出世的猛兽的。
作为董子后裔,董丰隐约间感受到这头猛兽的可怕,似乎它将撕裂天地,令金龙坠落,乾坤颠倒。
他该畏惧的,不知为何却有无限的畅快自心头氤氲而生,飘飘然,自父母惨死后,僵硬的心忽然柔软、活了过来。
明明人不是他杀的,低着头,董丰看着自己的双手却感受到无上的力量。转头看向刘郁离,眼中的光芒比金殿中明晃晃的烛火更热烈、璀璨。
我要他摇旗呐喊,我要成为他掌中利刃,我要为他粉身碎骨。
慕容冲忽然变得不再重要,渺茫到如同脚边一株杂草,董丰仰视着刘郁离,目光虔诚到卑微,如同新生的信徒,匍匐在神明脚边。
老者擦掉眼泪,走到刘郁离身旁,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慕容冲的死状有些奇怪,这伤口怎么看着像是被石头一类的硬物钝击而成的?
刘郁离没有回答,默默撩起慕容垂的衣摆,擦掉传国玉玺上的血渍,假装一切无事发生,这还是一枚纯洁无瑕的好玉玺。
慕容垂目光里写满质问,为什么要用我的?
刘郁离假装手误。
如此掩耳盗铃的举动,殿中不少人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看到了什么类人生物。
董丰蔑视地看了一眼众人,一群凡夫俗子,哪里知道传国玉玺的真正用法。
拓跋珪、慕容宝等人走进大殿,朝着慕容垂说道:“各军将领已经控制住了。”
慕容垂走到众大臣身旁说道:“长安虽好,非我家园。十五年了,燕人该回去了!”
十五年前,燕国被灭,十五万鲜卑人被苻坚强制迁徙到长安,故乡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众大臣齐刷刷跪倒,“谨遵圣令。”
刘郁离、老者、董丰三人站在人群中,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皇宫中的某一处房间。
“全部财产归你?慕容垂,你去问问长安城中的十万百姓答应吗?”刘郁离拍案而起,一声怒吼。
说来也是巧合,昨夜慕容垂与董丰等人同时抵达皇宫外,慕容垂一见董丰等人便询问他们是不是刘筠的人?
董丰没有遮掩,慕容垂表明身份,要同他们合作。
董丰极其厌恶鲜卑慕容氏,不肯答应,老者稍作思考后,反而问起了慕容垂,如何合作?
慕容垂的计划很简单,董丰等人虽有数万民众,却不知该如何行军打仗,而他手下的一众将领,刚好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为了以示合作诚意,慕容垂表明只要对方愿意合作,成功后,他会主动带领大军撤出长安。
老者答应了,慕容冲的大军就像一群豺狼,只要盘踞在长安一天,城中百姓就没有安生日子可言。
不合作,任凭慕容冲的军队陷入争权夺利的厮杀,遭殃的只会是城中百姓。
这也是刘郁离会拿慕容冲的军队与慕容垂做交易的原因。
鲜卑人渴望东归,就算皇帝是自己人,只要不满足他们的梦想,也会死于自己人的屠刀下。
这是狼群,目前刘郁离还无法驯狼为狗,驱逐是唯一的办法。
在收服慕容冲大军后,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慕容冲劫掠长安所得的财产如何分配?
昨夜,被慕容垂得了面子,刘郁离是绝不可能失去里子的,这些东西就是长安百姓的血肉,她岂肯放任慕容垂白白拿走。
慕容垂也知道他不可能拿走全部东西,一开口就是漫天要价,想要尽可能地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
慕容垂:“五五分。你有十万民众,我有十万大军,打起来,你猜输的是谁?”
刘郁离微微一笑,质问道:“慕容陛下,你说若是段随等人知道了那些百姓,并非你燕国大军,你猜死的是谁?”
西燕的群臣之所以认慕容垂,固然有慕容垂本人身份、威望等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人被蒙在鼓里,以为董丰等人是听命于慕容垂的燕国大军。
刘郁离一字一句说道:“没有五五分,也没有一九分,我全要。”
慕容垂有自己的顾虑,“没有粮食,那些人不会跟我走。他们继续留在长安,遭殃的是谁?”
“言之有理。”刘郁离此话一出,慕容垂还当自己说动了他,为了大局考虑,刘郁离做出了让步。
只见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一串墨字,“签字吧。”
这是什么?慕容垂接过一看,只见最上首,两个大字:借条。
一目十行,扫完整个条款,慕容垂身后的慕容宝怒了,“九出十三归。你这是高利贷。”
站在刘郁离身后的董丰与老者相视一眼,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两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也会被迫做起黑心生意。
说是被刘郁离逼迫,但二人上扬的嘴角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刘郁离瞥了慕容宝一眼,指着门外呼啸的西北风说道:“张大嘴,站到外面,管够!”
这年头粮食一天一个价,她肯借粮给慕容垂都是天大的恩德了。
董丰与老者齐刷刷瞪了慕容宝一眼,慕容宝敢怒不敢言。
慕容垂:“刘筠,你别忘了慕容冲是我侄儿,你将他锉骨扬灰,我杀了你,替他报仇也是师出有名。”
董丰:“将慕容冲锉骨扬灰是我们干的,与将军无关。”
要不是将军拦着,昨夜的那些百姓恨不得一人一口分食了慕容冲。
刘郁离:“慕容冲所作所为死十次也不足为惜!”
冲(慕容冲)暴毒关中,人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晋书》中的一句话埋葬着无数人的皑皑白骨。
窥见刘郁离眼底狠辣,拓跋珪忍不住心惊,“慕容冲是皇帝。”
轻轻瞥了拓跋珪一眼,刘郁离意味不明道:“小朋友,给你个提示,千万不要仗着身份为所欲为,玩什么子贵母死,要不然你会比慕容冲死的更惨!”
历史上,拓跋珪是被亲儿子送走的。
拓跋珪当即要拔刀而起,却被慕容垂一把拦住,“暴躁易怒,如何成大事?”
拓跋珪掩下愤懑,退至慕容垂身后。
慕容垂继续与刘郁离讨价还价,经过一番面红耳赤的争吵,双方重新拟定了借条,约定借三十万石粮草,三年后,还五十万石。
至于慕容冲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则是全部归刘郁离所有。
二人各怀鬼胎,慕容垂想凭本事赖账,而刘郁离打算拿着借条,师出有名,出兵燕国。
几日后,慕容垂终于收拢了一些将领,手下也有了数千人,按照约定带着十万鲜卑大军撤出了长安城。
长安城上,刘郁离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鲜卑大军,潮水般涌出长安,嘴角翘起,吩咐道:“燕国还是四分五裂的好。”
董丰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安排好了。用不了多久,西燕的人就会知道慕容垂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大军。”
刘郁离微微颔首,对此十分满意,扭头看向身侧的老者,问道:“吕公,那些财物已经统计好了吗?”
“统计好了,明日就可以连同剩余的粮食发给城中百姓。”吕公看着刘郁离欲言又止,粮食发给百姓没问题,但这么多财物也发下去,未必是好事。
刘郁离知道吕公的担忧,解释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长安人民的。”
“真正穷怕了人,不会一朝乍富就忘了自己身份。我们需要担心的是在我们离开后,各路人马会不会打这群百姓的主意?”
吕公:“大家想跟着将军一起离开长安。”
长安已经成为各路人马混战不休的地方,今日走了鲜卑人,明日还有羌人、氐人,长安城再也不会平静了。
吕公心中忐忑不安,十万百姓南下,是件棘手的事,刘郁离愿意接收他们吗?
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刘郁离又如何喂养?
似乎怕被人再次放弃,吕公走到刘郁离面前,双膝跪下,郑重稽首,“求将军带我们回家!”
随着吕公跪倒,城墙上戍守的百姓,连同城中正在施粥,领粥的无数民众一同跪倒在地,“求将军带我们回家!”
“求将军带我们回家!”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自长安城中各个角落传来。
刘郁离遥望南方,用不了多久,那里也将战火四起,这天下再也没有一方净土。
当你看清了前路,哪怕一片坎坷,也不会为之恐惧,扬起手中银枪,直指头顶红日。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
她带他们回的不是晋国的家,而是所有人一同建设的新家园。认准一个方向只要不停地走下去,他们终会抵达梦想中的家园。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这道声音以长安城为中心,朝着苍茫大地迅速扩散,像是春日的第一道惊雷,以势不可挡的威压朝着世人宣告新春的到来。
“三日后,我们一起回家!”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在长安的大街小巷响起,汇聚成欢呼的海洋。
只要有一丝希望,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民就会生生不息,小草是他们,大树是他们,微尘是他们,山川是他们,他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城墙之上的那人比头顶太阳更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群中,红莲仰着脖子,滚烫的白粥沿着喉管慢慢滑下。
她终于不用再吃肉了,两行清泪在浮肿的脸上冲出两道泥印,将碗递给下一个人,红莲离开人群,朝着城墙慢慢走去。
红莲想登上城墙,却被一旁的守卫拦住,握着手里东西,转过身黯然离去。
“让她过来吧!”一道清脆的声音不期然响起,红莲却忽然没了勇气。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刘郁离走下城墙,一步步来到红莲面前,问道:“你是想见我?”
红莲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回头。刘郁离问道:“那你想上去看看长安城吗?”
低着头,红莲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上去吗?”
刘郁离点点头,朝着垛口的守卫说道:“不用再守着了。任何人都可以上去,你们也一样。”
董丰有些担忧,“将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刘郁离骄傲道:“我刺杀经验满级。”
吕公:“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吃饭还有噎死的可能呢!”习惯性回怼后,刘郁离有一瞬间的心虚,作为主将,虚心纳谏是她的责任。
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说道:“我以后会小心的。”
这次就算了。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得动作,示意红莲上城楼。
红莲一直低着头,刘郁离跟在她身后再次走上城楼,身后跟着董丰、吕公二人。
二人不错眼地盯着红莲,只要有丝毫不对,立马叫人拿下。
好高啊!站在城楼之上,红莲心中一片平静,这是不是她一生到过的最高的地方?仔细回想了一下三层高群芳楼,确认没有长安城高,红莲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明媚的阳光,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黛色的城墙,错落的房屋,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就连让人瑟瑟发抖的寒风都多了几分清新怡人的味道。
此时长安就像是历经大火的绝色佳人,远看身姿曼妙,风情无限,细看面目全非,遍体鳞伤。
断壁残垣难掩千古风韵,俯瞰着长安大街,红莲压下恋恋不舍,低着头,不敢直视刘郁离,怕刘郁离认出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妓女,还诬陷过他。
声如蚊蝇,问道:“你喜欢石头吗?”
刘郁离:“别人送的都喜欢。”因为这是一份心意。
举着那块黑漆漆的石头,红莲犹豫了许久,说道:“这块石头,不是我的。是一个叫黑棍头的。”
刘郁离越过董丰制止的手,接过那块怪异的石头,含笑道:“那你帮我谢谢他。”
红莲用力点点头,泪水滴落在草鞋上,打湿了红肿、溃散的双脚,沉默了许久,以一种七分坦诚,三分狡黠的方式说道:“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这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或许是看出了红莲的难言之隐,刘郁离主动说道:“你活下来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你可以做很多事。”
这个时代没有给好人活路,苛求受害者完美,也是一种逼迫。
“莲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名字。传说红莲业火能燃尽世间一切罪业。”
红莲忘记过去的不开心,铭记过去的经验,尽可能地在明天活得更好。
猛然抬起头,红莲不可置信道:“你记得我?”
刘郁离点点头,玩笑道:“第一个从郁离山庄逃走的人,你很厉害,想忘记都难。”
当时在解决王复北后,她将红莲送到了郁离山庄。或许是被山庄内的劳动改造吓到了,没过几日红莲就逃了。
找了几日没找到人,这事也就放下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千里迢迢从钱唐跑到了长安。
红莲没解释她是怕刘郁离会像杀王复北一样杀了她这个同谋才逃得,反而没头没尾道:“我没偷过东西,真的。”
刘郁离皱眉道:“郁山庄里有人冤枉你偷东西,你才逃得?”
一听冤枉二字,红莲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刘郁离递过去一条手帕,问道:“是谁说你偷东西了?”
红莲摇摇头,刘郁离一时间更困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红莲伸出的手又撤回,刘郁离将手帕塞到她手中。
红莲控诉道:“不是山庄的人,是别人。她们冤枉我偷东西,还要打死我。”
这也是红莲被送到郁离山庄后,千方百计逃走的原因,怕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打死。她要逃,逃到没有郁离山庄的秦国。
“我是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我没偷过东西,真的,什么也没偷……”
刘郁离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红莲哭诉。
直到晚上,刘郁离将人带回了住处,正碰见背着包袱要跑路的灵虚子二人,她还来不及问什么。
只见灵虚子像是看到怪物一般,死死盯着刘郁离手中的黑色石头,颤抖着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他明明将这该死的东西送给了一个小乞丐,怎么会落到刘郁离手中,难道一切都是天意,兜兜转转,刘郁离竟真是紫微星?
刘郁离不解,看向灵虚子,“这个石头很特殊?”
小道童隐隐觉得眼前的石头有些怪异,伸手从刘郁离手中拿过,放在掌中不住打量,不多时,眼色一暗,手指微微用力,黑色的外层如泥土般寸寸崩裂,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道童与刘郁离都十分熟悉的东西——传国玉玺。
刘郁离、小道童不约而同看向灵虚子,灵虚子眼神游移,不敢与之对视。
“你不是说传国玉玺被你砸核桃,砸碎了吗?”一声怒吼,小道童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
第170章 天选不如民选
“你不是说传国玉玺被你砸核桃,砸碎了吗?”
小道童举着手中的东西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师祖遗命让他们守着传国玉玺,等待紫微星出现,平定乱世,这么重大的任务,他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第一次听师父说传国玉玺碎了时,天都塌了。一直哭了三天,眼睛差点哭瞎。
后来师父又拿回来了传国玉玺,说是让师叔修好了,他信以为真。
睡了一夜,他忽然想起那枚修好的传国玉玺有什么不对劲,完美无瑕,没有任何修补的痕迹。
龙角纹路隐隐呈现出“晏品”二字,这是师叔晏品的习惯,在他所有造假的物品上留下自己的独特印迹。
换言之,此枚传国玉玺根本不是真品修复,而是晏品造假。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为了一枚毁掉的玉玺弑师吧,只能认假成真,骗自己说没大差。
盯着灵虚子,满面肃然,虽是仰着头,却有一种老子训儿子的俯视感,“你到底怎么想的?”
灵虚子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穿后的心虚,反而振振有词,“用一件死物认定紫微星太荒唐!”
小道童睁圆了眼睛,“世上还有比师父更荒唐的徒弟吗?师祖遗命,你是半点不在意。”
灵虚子破罐子破摔,“我不管,活人重于死人。东西在我手里,我想怎样就怎样?”
仔细回想灵虚子近些年的行事,小道童猜出几分端倪,“你不赞同师祖所说的天命。”
盯着灵虚子,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当破命人?”
“你不会忘了师祖和诸葛武侯是怎么死的了吧?”
为了挽救蜀汉大业,诸葛亮利用七星灯为自己续命,反而搭上了剩余的寿命。
师祖郭璞与桓彝交好,看出桓彝之子桓温有终结乱世之姿,只可惜天不假年,会死在大业将成前。
师祖不甘心,于是开设祭坛,企图为桓温改命,并特意叮嘱桓彝,明日千万不要像以往随意进出他的房间。
桓彝答应了,结果第二日因为醉酒忘记此事,直入师祖房间,破坏了师祖祭坛。
阵法不成,二人被反噬,师祖死于王敦之祸,桓彝死于苏峻之乱。
灵虚子反问道:“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天命?”
顺应天命或是破除天命,他没那么大的野心,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天命,为何不相信自己?
红莲茫然一片,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刘郁离则是点点头,对于灵虚子的中二、叛逆,深以为然。“靠天命,不如靠自己。”
灵虚子得到了声援,下巴都抬高了一寸。指着刘郁离对小道童说道:“他身上有龙气吗?”
这也能看出来?刘郁离大为震惊,自认有几分不同,抬头盯着小道童,只听到他说,“没有。他是破财命格。”
师父为何总是纠结此事?
刘郁离嘴唇微张,不敢相信,随即脸色一沉,眼神坚定,怒斥道:“神棍!”
她常清子大师,一卦万金,还有二十家日进斗金的豆蔻阁,手里好东西不计其数,怎么可能是破财命格?
师徒二人懒得搭理刘郁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我没看到紫微星是如何平定乱世,解救万民的。”指着刘郁离,灵虚子继续说道:“但他杀了慕容冲,因此活下来的人不止一万。”
“天下百姓需要的不是紫微星,而是一块麦饼,一件布衣。”
一块麦饼能活命,一块石头却吃不得,喝不得,他是故意将传国玉玺送给那个小乞丐的。
小道童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反驳,嗫嚅着说道:“你陷入执念了。”
灵虚子:“不是执念,而是信念。”
“传国玉玺落到一个没有龙气的人身上,怎么不是莫大讽刺?”
闻言,刘郁离有些不高兴,说道:“天选不如民选,你不懂,不要瞎说。”
“天选不如民选?”
灵虚子呢喃着这句话,扭头看向刘郁离,眼神慢慢空了,没有半分焦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许久之后,一点灵光闪过,低声道:“天选不如民选?”
没有焦距的眼睛忽然星光迸裂,绽开万千烟火,一颗心急剧跳动,声音却有几分痴迷,“是了。”
“世上最多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黎民百姓。凭什么是天命紫微星?”
灵虚子好似疯魔一般,神色癫狂,一把将怀中的包袱扔向天空。
“我悟了!”
“我悟了!”
一声高过一声,“我悟了!”
红莲摸着头,没有半分思绪,完全不明白灵虚子为何如此激动,看向小道童,只见他脸上的迷雾比自己更深,举着传国玉玺,僵硬如石。
灵虚子一把夺过小道童手中的传国玉玺,塞回刘郁离手中,“不是皇权正统,是民心所向。”
“这是你的。”
“是你应得的。”
“你是不是胸怀大志?”
不等刘郁离回答,灵虚子又自言自语道:“没有也没关系。”
撕扯着刘郁离的袖子,死命摇晃,“我们可以从麦饼立志。麦饼就是天道!是天下人之道!”
她好像不需要强取豪夺了,有人自动送上门了。刘郁离笑眼眯眯,就在此时一张白纸从袖中飞出,悠然飘落在地。
想到白纸上的内容,刘郁离神色一凛,就要弯腰捡起却被灵虚子抢先一把。
“这是什么?”灵虚子定睛一看,抬首三个大字:卖身契
视线下移,看到最后的落款,赫然写着:灵虚子
“是你师弟的主意。”刘郁离及时甩锅。
灵虚子像是刚找到真爱,下一秒却被真爱背叛的痴情人,眼眸中满是悲痛、不可置信。仿佛在问,“你为何负我?”
时间还要回到刘郁离过年时,与晏品的谈话说起。
“强取豪夺,一定要强取豪夺。”晏品坚定地不容置疑,“贫道的师兄有大病。”
“主上越是高看他,礼遇他,他越是不搭理。见了面一定要先挫其锐气,狠狠打击他。”
刘郁离怀疑晏品还在嫉恨那位师兄的荒唐主意,提醒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是被京墨强取豪夺,送进郁离山庄的,就见不得自己师兄好吧?”
“贫道是这样的人吗?”晏品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继续说道:“师兄一身逆骨,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
“你相信贫道,一定能拿下师兄。”
刘郁离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不会强取豪夺这一套。
晏品拍了拍胸脯,表示他有经验,“卖身契,一定要让他签卖身契。”
刘郁离声音虽虚,但笑意很实,“这不好吧!师出无名啊!”
“有啊!”晏品理直气壮道:“师兄对贫道有救命之恩,贫道帮他伪造传国玉玺没问题。但造玉玺不需要绝世美玉吗?”
“咱郁离山庄的绝世美玉,怎么能白白便宜外人。那块玉璧的价格,师兄卖身十辈子都还不起。”
“看在贫道面子上,主上就吃点亏,咱们只让他卖身六十年。”
刘郁离微微颔首,问道:“你师兄多大了?”要是年轻,还得再加几十年。
“六十了。”一听这个答案,刘郁离暗想还是亲师弟,下手更狠,“他还能活六十年吗?”
难道他们师门有什么长寿秘法?
晏品:“师兄还有一个徒弟,比师兄更厉害。”师债徒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刘郁离也有此念,于是二人笔走龙蛇,通力合作,一张属于灵虚子的卖身契出炉了。
听完前因后果,灵虚子将手中的卖身契攥得吱吱作响,咬牙切齿道:“真是我的好师弟!”
小道童也一脸愤然,“师叔怎么能这样!师父年纪一大把,卖身就卖身了,我还年轻,卖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灵虚子瞪了一眼没良心的徒弟,随即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一把拉过红莲,“这位姑娘身子有疾,劳烦真人帮她看一看。”
红莲面色浮肿,小腹鼓胀,很可能吃了观音土。
之前跟踪灵虚子时,见他帮过类似的病人治病,正合适。
闻言,红莲果然挡在了刘郁离身前,朝着灵虚子伸出手腕,“劳烦真人了!”
灵虚子到底没有推辞,只是狠狠剜了刘郁离一眼,示意此事没完。
等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多时董丰敲门。
董丰:“这几日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同将军说清吕公身份。”
刘郁离请董丰坐下细谈,并为他倒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
“吕公一族身份特殊,世代为守墓人。”
这是刘郁离没想到的,她看到吕公在长安民众中一呼百应,还当他是一位深得人心的长者。
董丰:“他们不为一人、一家守墓,只为天下忠义之士守墓。”
“因此缘故,哪怕吕家人不出仕,在汉人中依旧有很高的声望。”
“在晋人南渡后,吕公一族仍然选择留在北地,一是等着汉家王朝收复故土,还都长安。二是为了方便给那些留在北地抗击胡人的英雄收殓尸骨。”
“吕公是这一代的话事人,在整个北地汉人中威望无双。若非得到他的帮助,学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召集到数万民众。”
“吕家不问世事,这一次一反常态地出手相助,学生担心.......”
很可能这次的事,他被吕公利用了。他想求吕公帮忙救人,而吕公想挟恩求报,逼迫将军答应带十万民众返回晋国。
从秦国到晋国,一路上千里迢迢,不是一千人,也不是一万人,而是整整十万人,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
“皇帝不会想要这么多流民的。”
万一到了晋国,晋国不愿接收,这些人何去何从?将军又会不会因此被皇帝责罚,甚至问罪,入狱?
面对自己人,刘郁离没有遮掩,走到内室,取出传国玉玺放到桌上,“不如听听我的剧本。”
刺杀慕容冲、带长安百姓回国,她都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因为她的蝴蝶效应,苻坚、谢安之死比历史上提前了足足半年,这也意味着,秦国、晋国的崩溃会更迅速。
原计划,她要在十年内掌控北府军,但现在晋国不一定能撑过十年,按部就班的晋升来不及了。
乱世将至,而她的大军还没有影,盘算上郁离山庄隐藏的力量,北府军中属于她的军队,加一起不过万余人。
一万人的军队不足以左右政局,就是揭竿而起,也只是如孙恩叛乱一般,昙花一现。
官职升不上去,就无法名正言顺地统领大军,目前统领北府军的是谢玄,谢安死后,谢玄独木难支,甚至用不了多久,也会病亡。
谢玄病逝后,皇帝直接提拔自己的小舅子外戚王恭统领北府军,至于北府军中原本的将领,例如刘牢之、她,他们就是再能干,也没用。
在皇帝与门阀眼中,他们不过是一把刀,一条狗,想上桌,除非被当成一盘菜端上去。
留给她只有一条路——流民帅。从流民中吸取青壮,重组大军。
皇帝不喜欢流民,所以这十万流民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有着跨时代眼光的人都知道人才是一切财富的根源。
刘郁离:“秦国崩乱,我大晋皇帝怜惜北地汉民,特意派出龙骧将军刘筠深入长安,迎接侨民归国。”
她要来一场东晋版的撤侨,收买人心,快速建立自己的威望。
董丰指出了其中的疏漏,“皇帝不会在意民心。”
“我知道。”刘郁离将传国玉玺推到桌子正中,她也没想真把民心推向皇帝。“十万民众中有一人恰是游仙师祖之徒,传下先师谶言: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
“你说皇帝还会拒绝吗?”
董丰摇摇头,这不是十万流民,而是司马家的天命。
刘郁离:“作为忠臣良将,只献上传国玉玺怎么够,我还要倾尽家财为陛下安抚流民。”
西方有一句格言: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她出钱出力养的百姓,认不认司马氏,这就不好说了。
“将军有天下之志?”董丰完全看懂了刘郁离的野心,惊喜异常。
刘郁离点点头,含笑望着董丰,似乎在问,你的选择呢?
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辩经大儒,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入郁离山庄接受再教育。
董丰随即起身,整理衣冠,走到刘郁离面前,郑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京口,北府军军营。
谢玄坐在上首,视线久久停驻在眼前的书信上。
刘裕跪拜在跟前,低着头,迟迟不敢起身。
“接十万汉民归晋,刘筠好大胆子。”
寒冬腊月,刘裕硬是出了一头的汗,擅作主张,还敢写信叫谢将军派人接应,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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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刘郁离的棋局完全显现。慕容冲是她选定的垫脚石,利用他收拢人心。刘郁离不想慢慢熬资历,她要快速组建自己的军队。
第171章 胡汉之争
刘裕知道此事刘郁离做得不合时宜,想到一路上那些北地汉民的惨状,寒门出身的他心生同情。
强撑着解释道:“慕容冲在长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人相食。”
玄武湖的那天上午,他和刘郁离跟踪灵虚子,见他将昨夜赚来的所有卦金都用来买粗粮分给百姓,只可惜杯水车薪。
徒弟年小嘴馋,想吃一个肉包子,被阻拦。
刘裕家中刚添了孩子,对小道童心生怜惜,打算自己掏钱给小道童买上一个,却被刘郁离拦住了。
刘郁离严肃道:“不要在北地吃任何肉食。”
初听时,刘裕不解,刚想问为什么就见刘郁离脸色凝重,偷偷潜入一家熟食店后厨,他跟了上去,只一眼,让两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人,吐得昏天暗地。
那天刘郁离、刘裕二人身上奇异的肉香就是在捣毁所谓的熟食店时沾染上的。
“关中大旱,饥荒成灾,苻家宗室都开始吃敌军尸首了。”
他受刘郁离之命,带着苻皇的三个孩子提前归来,路上遇到了苻皇的族孙苻登,此时他正带领关中的氐族残兵抗击羌族。
为了解决军中饥荒,苻登将战死的敌军尸体制成肉食,名曰“熟食”,亲自带头吃。
宗室后裔,手中还有军队,尚且不能得到足够的粮食,那些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汉民继续留在北地,不是吃人就是被吃,到了晋国,哪怕吃树皮、草根也好过吃熟食。
刘裕跪拜道:“还望将军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救一救那些可怜的百姓。”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再也压制不住,谢玄拿出手帕,以掩口鼻。
刘裕抬起头,注意到谢玄头发竟然白了大半,心中五味杂陈。
淝水之战前,秦国大军压境,谢玄身负国家生死存亡的重任,如此压力下,不过多了一缕白发。
淝水河畔,谢玄身先士卒,率领众人冲锋的英姿犹在眼前。班师回城时,谢家宝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何以短短一年时间,芝兰枯萎,玉树凋零?
胸中闷气难解,谢玄揉了揉眉心说道:“接北地汉民归晋之事,对外宣称是本将军的主意。”
先前因为镇戍所的事,刘郁离已经得罪了司马道子,若是此事再被司马道子知道,必然会以此大做文章,攻讦刘郁离行事僭越,目无法纪。
一听谢玄要将此事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刘裕目露惊喜,将军位卑权轻,比不得谢将军出身高门,功绩无双。
有了谢将军出面,将军最多挨些训斥,却不会影响前程。
刘裕的喜意在窥见谢玄的疲惫时,消了大半,为何好人总是这么难?
忽听得门帐外一声禀报,“将军,您的兄长来了。”
刘裕赶紧施礼告退,刚走出中军帐不久,便看到刘牢之领着两个人朝着此处走来,暗暗打量,瞳孔一震。
来人竟是两个穿着男装的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位,年约四旬,风神秀异,模样与谢玄有七分相像。
想来这位便是谢将军的姐姐,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刘裕一下子猜出了来人身份。
视线后移,谢道韫身后跟着一位手拎药箱的大夫,只一眼,刘裕便认出了来人——谢大夫。
刘裕曾在刘郁离身边见过谢若兰,自然清楚她的身份。
谢道韫带来了谢若兰,又是如此装扮,用意不言而喻,替谢玄看病。
谢玄还在纳闷,来的是哪位兄长,刚迎到中军帐门口,看到谢道韫时,一句“阿姐?”差点脱口而出。
沉默地将人迎进帐中,谢玄低着头,站在谢道韫身旁,不敢轻易说话。
谢道韫:“谢大夫,劳烦你替阿……弟看看。”
鉴于此地是军营,谢玄又是大军统帅,谢道韫及时改口,没有叫出阿羯这个小名。
在谢道韫异常威严的眼神中,谢玄没敢说,朝廷已经派医士来看过了。乖乖坐到一旁,伸出手腕让谢若兰诊脉。
谢若兰将药箱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在对面,手指搭上谢玄的脉搏,不多时,扭头看向谢道韫,“谢将军的病不是大病,但.......五脏郁结,内里不调。”
言外之意,身体上的病不重,重得是心病。
谢玄与谢道韫都听懂了,谢若兰留下一张药方,便跟着刘牢之退下,将空间交给姐弟二人。
“阿姐,你怎么来了?”谢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
谢道韫:“叔父担忧你,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谢玄知道谢道韫口中的叔父是谢石,赶忙问道:“叔父的病好点了吗?”
谢安去世当天谢玄吐血。不久后,谢石生病,本来只是一场风寒,不知为何,迟迟不好,一直拖到了现在。
谢道韫忧心忡忡道:“叔父的病不太好。阿羯,你不能再出事了。”
叔父谢安是谢家的当家人,阿弟谢玄则是二代核心,三代还未长起,若是短时间内接连两代领导核心出了问题,谢家恐怕会步桓家后尘,日益衰落。
谢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眉心蹙起,想说什么,但有些事又不是言语能解决的。
谢道韫坐到谢玄对面,伸手拉住谢玄的手,“阿羯,辞官归隐如何?”
谢玄摇摇头。如今谢家在朝堂上能撑得住的人只有他和堂弟谢琰,他若是辞官,谢琰独木难支,谢家会逐渐被其余门阀士族排挤、吞并。
谢玄的顾虑,谢道韫自然清楚,但谢家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搭上谢玄也撑不了多久。何必为了一二年的荣光,让本就人烟不旺的谢家雪上加霜?
谢道韫:“之前,你与苻丕合作,共抗燕国,司马道子几次上表参你。陛下一面封你为康乐县公,一面将你调离彭城,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出自《史记·五帝本纪》)彭城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向北能遏制邺城(河北)的慕容垂,向西能救援洛阳,抗击丁零部。对内则能守护建康,内籓朝廷。
这也是自北伐以来,谢玄长时间坐镇彭城的原因。只可惜他的一片苦心落到司马家眼里反而成了别有用心。
“苻丕在听闻秦帝死讯后,叛晋北归,已于晋阳称帝,发布讨贼檄文,重整旗鼓,势要讨伐姚苌、慕容垂。”
苻丕归降晋国之事是阿羯安排的,如今苻丕反叛,阿羯岂能不受到猜忌?
皇帝又封司马道子做了会稽王,无疑是想借司马道子之手,进一步打压谢家。她没办法看着弟弟为了这样的皇帝熬干心血。
谢家失去的终有一日,她会重新拿回。
谢玄:“阿姐,我不能让谢家败在我手上。”
谢道韫:“傻阿羯,谢家又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谢家退了,司马道子才能退。”
司马道子是皇帝用来打压谢家的刀,只有谢家退了,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这对兄弟才会慢慢走向分裂。
谢道韫从袖中取出一个紫罗香囊,放到谢玄手中。
盯着这个香囊,谢玄久久沉默。
少年时,他最爱此物,叔父(谢安)怕他沉迷外物,故意同他博戏,赢得了紫罗香囊,并将东西烧掉。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佩戴过这些东西。
阿姐亲自绣了紫罗香囊给他,明显是在鼓励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谢道韫:“我们都好久没吃到阿羯亲手钓的鱼了。”
阿羯酷爱钓鱼,每每大有收获,总会将钓来的鱼做成腌鱼送给亲友。一半的诗文都与钓鱼有关,还曾被好友取笑为“吴兴溪水中钓鱼的羯奴”。(出自《晋书·卷八十三》)
谢玄犹豫了好久,说道:“阿姐,让我再想想吧。”
北府军营,另一处。
周槐、梁山伯、刘裕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何接应刘郁离等人,十万民众安排在哪里,从何处调集粮草,该提前做哪些准备,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
好在刘裕出去一趟,对外面的情况十分了解,而周槐向来细致,梁山伯仁厚,三人行动起来,效率颇高,很快大致拟定了接应路线,物资调集、补给路线。
当谢若兰将这些信息带回上虞时,凤鸣山庄从上到下都开足马力,运转起来。
医药、粮食、物资等等都要靠各地的郁离山庄供应,谢道盈带着一众手下夙夜不懈,各项物资流水一般涌向北方。
谢若兰检查完药草后,回到房间,见谢道盈书房的灯还亮着,走了进去。
商议完各项工作后,谢若兰不期然提起另一件事,“不知道现在英台走到哪里了?一路上可还平安?”
一身孝服的谢道盈放下手中账簿,宽慰道:“有石渊等人护送,英台一定能顺利请到宣文君。”
长安城,吕家。
“天下英豪这么多,父亲偏偏选了一个毛头小子!”
吕公吕延刚回到家,迎面而来的就是儿子的抱怨,像是没听到一般,扭头看向一旁的管家,问道;“他今天见了谁?”
管家低着头回答道:“姚秦的使者今日前来求见,您不在,是大公子接见的。”
哪怕没有见到姚苌所派来的使者,吕延也能猜到使者来意。
姚苌盯上了长安。
长安总人口约五十万,汉人、氐人、羌人、鲜卑人各有十余万。
慕容垂带走了鲜卑人,苻秦(氐族)与姚秦(羌族)相争,汉人豪强自然会成为双方拉拢的对象。
吕延对着管家吩咐道:“召集各房家主,我有事要宣布。”
等管家退下后,吕延看向儿子吕志,“没事多读点书,不要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又是训斥,吕志知道他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父亲决定,一甩袖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除了主支外,吕氏七房人来了五房,没来的理由出奇的一致——病了。
至于真假,吕延不在意,没来就是一种态度,树大分枝,不必强求。
吕延瞥了一眼五房的代表,没有废话,说道:“三日后,吕氏一族将追随刘将军南下归晋。”
南下的消息下午已经传开,五房各有心思,早就等待着族长召见。但众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吕延没有像往常一样同大家商议,而是直接做了决定。
五房人脸色大变,彼此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二房没来,三房家主吕嘉按照惯例站起来说话,“族长一直以来不是反对南下吗?”
吕延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有的选,我确实不想回晋国。”
司马家的人从根上就不正,晋国未必能长久。
“姚苌背叛并杀害了旧主,羌族与氐族势必不死不休。两个秦国都想争长安,长安即将沦为各族战场。”
“汉人夹在中间,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子。胡人之争,无论谁胜谁负,汉人都不会是赢家。”
五房人微微颔首,吕延对时局的判断十分敏锐,对此他们没有任何异议。而众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其余四房人看向吕嘉,示意他开口说话。
吕嘉没有推辞,提出了众人真正在意的问题,“为何是刘郁离?”
跟随刘郁离归晋,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实际上是投诚。吕家又不是小门小户,就算想选棵大树托身,不说攀上王谢两家,二流的门阀还是没问题的。
何以选了一棵还没长起来的幼苗?
吕延坐在主位,呷了一口茶水,说道:“你们以为我能说动数万民众冲击皇宫,全凭吕家的威望?”
难道不是吗?这是写在众人脸上的疑问。
吕延放下茶杯,沉声道:“大家愿意听我号召,关键在于对慕容冲的恨意压过一切。”
长安新开了许多肉食店,连粮食都被抢光的人哪来的肉食?
苻坚在离开长安前曾宴请大臣,那些大臣无不将麦饼藏进袖中带回家,分给家中老人、幼儿。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提普通百姓了。
这几日奔波在外,他是连一口肉都不敢吃。
闻言,众人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吕延所说十分有道理。
“刘郁离诛杀慕容冲,又将所得全部粮食、财物分给民众,在城中各处设置施粥点,赈济百姓。用不了三日,长安汉民哪怕是垂髫小儿也忘不了刘郁离的再生之恩。”
吕延看着众人脸上的赞同之色,继续说道:“刘郁离又替大晋皇帝取回了传国玉玺,上得君主赏识,下有民心可用。回到晋国,此人必然一飞冲天。”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十万人归晋,刘郁离手下现没有多少人可用,正是我吕家出头的好机会。”
皇宫中,刘郁离能与燕国国君慕容垂平起平坐,难道凭借的是晋国皇帝册封的三品将军名号吗?
临别之际,慕容垂更是亲自许诺,若是刘郁离愿意归降燕国,必以大司马之位相待。
能做燕国的大司马,有朝一日未必不能成为晋国大司马。乱世之中,手握军权的大司马比皇帝更可靠。
与其指望刻薄寡恩的司马家,还是对普通民众有悲悯之心的刘郁离更为可信。
一番言论下来,吕家其余人心中怀疑尽数烟消云散,反而商量起该将族中哪些优秀子弟送到刘郁离身旁。
五房家主吕和则是趁机问道:“不知这位刘将军婚配与否?”
吕和打的什么主意,众人心知肚明,纷纷看向吕延。
吕延:“听董丰说,刘将军连婚约都不曾定下。”见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几位家主眼露精光,顿了顿,继续提醒道:“任何人在归晋之前不得提起此事。”
他吕家又不是卖女求荣之辈,哪怕有心联姻也要等到南归之事完成,在晋国落下脚再说。
众家主知道轻重,皆是点头应下。
众人又商量了一下南归的具体事宜,一直到深夜才散去。
临出门之际,吕延与吕嘉暗中相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很明显,吕嘉的出言质疑只是一场表演,给吕延提供说服其余人的机会。
“英台,你怎么来长安了?”出发前一日,刘郁离在长安看到祝英台,怀疑自己眼花了。
祝英台看到刘郁离眼下一片青黑,先把谢若兰调制的养身丸递了过去。
“我来请宣文君啊!”
一听宣文君,刘郁离想起了被自己抛之脑后的教育大业。问道:“郁离书院建好了?”
祝英台含笑点头,“这可是自家孩子要上学的地方,郁离山庄的人能不上心吗?”
自各地郁离山庄建立以来,虽然发展侧重点不同,但扫盲教育这项从未松懈。随着郁离山庄各项摊子越铺越大,再将教育放到山庄内部,显然不合适了。
而且刘郁离一直以来都明白,只有在郁离山庄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孩子,才是她最坚实的根基,早就想着将教育独立开来,本来这些任务是谢道韫在负责。
但十万人归晋这项重任从天而降,谢道韫奔赴京口,这个任务就由祝英台接手。
祝英台是知道刘郁离的身份与志向的,也清楚教育不是谢道韫的目标,一个重大的问题浮出水面,谁能支撑起郁离山庄的教育大业?
祝英台不合适,一来她志不在此,二来威望不足。
苦思冥想多日,祝英台想到一个合适的人,一个比谢道韫更合适的人,还是女子。
她就是宣文君,历史上第一位女博士,素有女中孔子之称。
准确来说,宣文君不是她的姓名,而是苻坚赐予的封号。
前些年,苻坚在视察太学时,发现太学竟然没有开设礼乐这门课程,询问之下得知,因为长时间的混乱,《周官》失去传承,现没有人能传授此学。
苻坚深表遗憾之际,时任太常的韦逞举荐起了自己的母亲宋氏。
宋氏家传《周官》之学,宣文君幼年丧母,由父亲抚养长大。其父无子,不忍传世之学就此断绝,将其传授给了女儿。
多年以来,哪怕宣文君嫁人、生子,依旧没有忘记父亲遗命。夫死后,宣文君独自抚养儿子,白日砍柴,晚上读书,始终牢记《周官》音义。
听闻此事后,苻坚请宋氏于家中开设讲堂,选派了百余名学生跟她学习,赐号宣文君,周礼之学终于得到传承,盛行于世。
祝英台从包袱中取出一沓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周官》内容,旁边注释着她的读书心得。
又取出一个小册,上面写着祝英台为了请动宣文君前往晋国,所拟定的各项计划,包含说服宣文君的种种理由。
祝英台心中忐忑,问道:“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她可是特意询问过谢夫子,当日郁离是如何说动她出山讲学的。
但她没有郁离那般口才,只好想到一条,记下一条,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说服宣文君?
“下午,我去见宣文君穿女装是不是更合适?”
一路上为了出行更方便,她都是穿的男装,但下午她很想穿女装,她要见的人女子,她们的书院,女子也能读书,再也不用女扮男装。
想到此处,祝英台一双眼眸星光璀璨,梨涡浅浅。
刘郁离迟迟不接话,祝英台的视线从手里的女装移开,看向对面,只见刘郁离眼中闪烁着晶亮而奇异的光芒,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祝英台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郁离摇摇头,大声说道:“美极了!”
一朵在历史中凋零的蓓蕾于此刻盛放,或许这就是她来到此处的意义。
将来还有更多花儿般的女子在这个时空闪闪发光,留下一抹色彩,一缕芬芳。
祝英台含笑嗔了刘郁离一眼,说道:“等我请来了宣文君,再夸也不迟。”
这是她第一次办如此大的事,不免有些不安,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如果她失败了,还有郁离,世上好像没有郁离办不到的事。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英台,世上没有真心打动不了的人,相信自己。”
就在此时,董丰慌慌张张走了进来,祝英台知道刘郁离有事要忙,便抱着书册、包袱等物品,退到后院,打算稍作休整再去韦府。
刘郁离:“出了什么事?”
董丰:“发生了一点冲突,有些人不愿意让那些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一起走。”
说是一点冲突,但冲突背后的事情却不小,而且很麻烦。
“胡汉通婚之事,在长安很常见。有些汉民认为这部分人不该跟着一同归晋。”
董丰如此一说,刘郁离顿时明了,此次归晋的是汉人,混血如何界定身份?那些与汉人结合的胡人又怎么办?
以往还好,但长安经过几次胡人动乱,胡汉之间的矛盾已经越发尖锐,甚至说一句仇恨也不为过。
小冲突背后是大矛盾,一旦处理不好,苻坚就是刘郁离的未来。
————————
一天之内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被盗文了,打击盗文,耽误了一会儿。
好消息是在某书竟然看到了自来水,太高兴了,必须加更,才能对得起这样暖心的小天使。
第172章 祝英台的觉醒
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一道愤怒的女声,“我是汉人,我的孩子怎么就不是汉人了?”
回怼她的是一道讥讽的男声,“一个蓝眼睛的汉人?”
红莲推搡着走进人群,嘴角高高挑起,“明日出发,今日闹事,是觉得南下的路太好走,眼一睁一闭就到了吗?”
“东西收拾好了吗?干粮准备了几天的?老人孩子安顿了吗?”
“自己不想走的就留下,别叽叽歪歪管得太宽!”
先出头的那家,恰好红莲认识原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富户,太平时没少请青楼酒场的胡姬过去跳舞、陪酒。
五六十的人了,人老心不老,三个月前才买了一对十五六的胡姬姐妹花进门。
这几日一直负责发放粮食的吕氏子弟吕庆见到红莲,低声问道:“将军什么时候到?”
红莲瞥了吕庆一眼,问道:“事事都要将军出面,要我们干嘛?”
吕庆:“这次不一样。”
民族矛盾,胡汉之争,多少朝廷要员尚且无法解决。红莲一个女子,又是那般身份,万一将事情弄得更糟了怎么办?
红莲没有理会吕庆,眼神犀利如刀,一一扫过围观人群,“将军就是太心善,让你们吃得太饱!”
闻言,不少人纷纷低下头,红莲继续说道:“什么胡人、汉人,在老娘这里通通不管用,能替将军做事,不给将军找麻烦的,才算人!”
红莲看向之前出声的女子,一袭棕褐色麻衣,牵着一个蓝眼睛的幼童,问道:“到了南方,打算做什么?”
女子还没回答,那蓝眼睛的孩子已经大声说道:“我要给将军放羊!”
红莲满意极了,说道:“是个有用的。”
随即不再管二人,看向老者,问道:“你有什么用?”
老者抬起头,骄傲道:“高氏家传《周官》。”
红莲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周官》,吕庆低声解释道:“就是《周礼》。”见红莲还是没有听明白,绞尽脑汁说道:“讲如何当官的。”
红莲低头看向高老头,一脸惊奇,“你官当得很大?”
一句话高老头的脸比锅底还黑,吕庆清清嗓子,本想说“高公无心仕途。”鉴于红莲的文化水平改成了,“高公没有当官。”
一个研究如何当官的没当官,红莲顿时明白了,“没用的东西!”
想当年她一支采莲舞,名动钱唐,可是凭本事吃饭的。
高老头伸手指着红莲,胸脯急促起伏,喉头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贱人!”
这话红莲听得多了,眼皮也不抬一下,盯着高老头,满脸嫌弃,“赔钱货!”
研究当官研究到这把年纪,还没争到一官半职,放群芳楼,连龟公都当不上。
高老头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好在他身后就是两个儿子,一人拉住手臂,一人扶住腰,总算没有跌倒在地。
二人身后还站着十多位高氏家仆,一个个体格彪悍,看来是早有准备。
高家大儿子满脸横肉,指着红莲唾骂道:“你们这些贱人快把高家的粮食还回来!”
“那些粮食都是我高家的!还有那些金银珠宝!”
此话一出,吕庆顿时明白了高家人的谋划。
之前,慕容冲劫掠长安时,吕家、高家这样的望族被狠狠放了一把血,吕家百年家财十不存一,高家也一样,甚至为了保住家中财产,高家还把自家闺女、小妾都献了上去。
只可惜,胡人可没那么讲究,人收下了,东西照样抢。
刘郁离愿意将粮食、财物分给普通百姓,至于还给豪强、富户,做梦都不可能。
这也是吕氏七房人,有两房不愿投靠刘郁离的原因,二房与六房本以为看在吕延的面子上,刘郁离会把吕家的那部分财产还回来,谁知道刘郁离对吕家一毛不拔。
如此不识趣自然惹恼了二房、六房,认为刘郁离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吕家却是名门望族,自有高枝可攀。
高老头也是这般想的,名门望族,岂能张口闭口提钱,果断选择拿胡汉混血大做文章,来个下马威,逼迫刘郁离归还高家财物。
高家二子自认是读书人,说得冠冕堂皇,“蛮夷之人凶残暴虐,劫掠高氏财物,刘将军乃是汉人正统,士族出身,岂不知物归原主之义?”
“士庶有别,贵贱不同。凭什么我们高家的粮食要养那些庶民?”
“那些与胡人通婚的女子是不知羞耻!娶了胡人的更是自甘堕落.........”
某人正滔滔不绝时,红莲抬手一个巴掌,啪一声震惊全场。
打完看了看自己手,吹了一口,“脏了!”
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一阵血腥,高家二子吐出一口血沫,混着一颗牙齿,“你........”
话还没有说完,红莲又是一记耳光,朝着周围的人群说道:“愣着干嘛,打呀!”
吕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打起来是不是不太好?”
不仅没有息事宁人,反而越闹越大,这算怎么回事?
红莲没有理会他,怒吼道:“是不是想把粮食还给人家?”
事关自身利益,众人不再沉默,一个个朝着高家众人涌去。
有人一边打,一边喊:“高家的粮食?高家的粮食也是我们种出来的!”
有人大叫道:“我家的土地就是被高家抢走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红莲一边踹,一边喊:“胡人、汉人,都是要吃饭的,谁不让我们吃饭,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说得对!”
老道混在人群中,高呼道:“麦饼压倒一切!”
小道童觉得此情此景,他也该说些什么,想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口号,“肉包子最香!”
不远处的高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刘郁离微微一笑,朝着董丰说道:“抓住主要矛盾,其余的都能慢慢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祝英台凭借着谢道韫的名帖,终于如愿见到了宣文君。
一番寒暄后,祝英台说明来意。
宣文君没有说答应,也没拒绝,视线落在祝英台身上,问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祝家能答应她和山伯的婚事。羞涩一闪而过,随后是迟疑,祝英台隐约觉得这个答案可能不是宣文君喜欢的。但她又不能违逆本心,说出谎言。
宣文君年过半百,学识过人,阅历丰富,祝英台在她面前近乎孩童般的直白,问道:“嫁给心上人?”
祝英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宣文君:“那嫁人之后呢?”
门第悬殊让祝英台看不到未来,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看着宣文君慈爱宽和的面孔,祝英台试探道:“女子读书与嫁人有什么关系吗?”
问完,祝英台意识到了失口,怎么没有关系呢?在去清凉书院之前,她或许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父母选定的人。现在她做不到了,不能选择的婚姻比黄连更难下咽。
宣文君换了个问法,“在你的叙述中,郁离书院男女皆可入学,那男女是分开学习,还是同处一室?”
祝英台:“当然是一同学习。”
宣文君微微一笑,说道:“谢令姜(谢道韫)与谢幼度(谢玄),共同受教于谢安石(谢安),同样的惊才绝艳,却有不同的归途。你怎么看?”
一同学习的男女却有不一样的未来,女子嫁人,成为贤妻良母,男子娶妻,出将入相。
难道宣文君是想问女子读书也不能为官做宰,那女子为何还要像男子一样读书?
祝英台一时间摸不清宣文君接连几问用意所在,只能照着自己猜测回答。
“谢夫子曾提起过一件旧事。谢丞相问过谢将军一个问题,‘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谢安的意思是我们陈郡谢氏的子弟并不一定参与政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有才能?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这是谢将军的回答。”(出自《晋书·七十九》)
“此处谢将军化用了旬子的那句‘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意思是我们哪怕不出仕,也要保持才德,不堕谢氏门风。”
“女子读书,纵是不能为官做宰,也能彰显她的风采,如芷兰自芳。您和谢夫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宣文君看着祝英台,目露满意,满意中又隐含几分惋惜。说道:“你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
“昔日,陛下命我教授太学学生,我和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只有一幔之隔。但我同他们又很远,远到中间永远隔着纱幔。”
“郁离书院没有纱幔,世人心中却有。一个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心中仍有纱幔,郁离书院的未来又在哪里?”
祝英台呆呆坐在椅子上,宣文君口中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无疑是指她,那她心中的纱幔是什么?
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男女大防。不是女子不能做官。
她心中纱幔究竟是什么?
宣文君为什么要问她的心愿、婚嫁、未来?
难道她认为女子读书不利于婚嫁?或是婚嫁会阻碍女子读书?
祝英台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失魂落魄走出韦家,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上书着“韦府”二字。
她来的是韦府,请的却是宣文君宋氏。
婚嫁不是纱幔,宣文君与谢夫子都曾婚嫁。
她们与她有何不同?
如果她嫁了人,不再是祝家女,而是梁家妇了。
祝家女、梁家妇,是祝英台吗?
闪电划破黑夜,月光刺破阴云,迷雾倏忽间散去,祝英台终于想明白了宣文君的问题。
眼神不在迷惘,扭头,重新踏进门槛,朝着厅堂一路疾驰,脚步越来越坚定,气喘吁吁走进内堂,窥见宣文君正欲起身离去的背影,祝英台大声说道:“英台想到将来嫁人后,做什么了?”
宣文君问道:“你嫁人后想做什么?”
希望这个孩子的答案不会让她失望。
祝英台不答反问:“敢问宣文君名讳?”
“宋音。”宣文君宋音的声音清晰到冷冽。
祝英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第173章 陌生的马文才
“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祝英台抬起头,白玉般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冲着刘郁离一字一字说道。
“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宣文君。”
“宣文君说,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可以是贤妻良母,却不该只是贤妻良母,更应该是她自己。”
闪闪发光的清纯百合花,刘郁离无法抗拒,一把抱住祝英台,旋转一圈,二人衣摆在风中绽开,红白交错,深深浅浅。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刻意引导祝英台该走什么路,任由她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慢慢成长,但明珠的光芒是遮掩不住的。
梁祝故事是爱情传说,却又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对压迫的反抗,是对自由的向往。
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都无法剥夺一个独立灵魂的自由选择权。祝英台可以不嫁梁山伯,却不该只能选择马文才。
“郁离,那个梦真的好可怕。”紧紧抱着刘郁离,回想起梦中之事,祝英台声音微微颤抖。
“我和山伯曾经想过放弃,但这条路上我们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人。”
静静靠在刘郁离的脖颈,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落下,黑色的眼眸澄澈如夜空,祝英台的声音如漫天星子,轻轻闪烁。
“如果祝英台和梁山伯注定不能在一起,就让文字化为蝴蝶,告诉后来人,这条路有人走过。”
刘郁离抚摸着祝英台黑色的发丝,没有说话。吾道不孤,或许这就是梁祝化蝶的意义。
走向新家园的路比刘郁离预想的更难,出长安那天是个好天气,红日在头,初春更是个好时节,如果这只是一场郊游的话。
十万人的队伍绵延千里,除了少部分富家大户有马车,普通民众有牛车、驴的万里挑一。
有个独轮车推着老人、孩子的已经算是东晋版的小康之家。更多的人是靠着两条腿,麻木地走着。
南归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暮色中一身疲倦在荒野中睡去,第二日又怀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咬牙坚持。
第五日晚,灵虚子面色沉重地向刘郁离禀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明日有大雨。
初春时节的雨寒意逼人,多日奔波,老人与孩子已是精疲力竭,一场风寒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
刘郁离朝着石渊问道:“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纵是路上有什么破庙、荒村,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石渊:“三十里外,有一处荒村。以我们现在的脚程,明日到不了。”
去秦国的路上,郁离山庄护卫队曾借住在哪里。
刘郁离朝着郁离山庄护卫队以及吕家众人说道:“明日有大雨,传令下去,连夜赶路。”
“一切车马优先供老人、孩子使用,先将他们送过去。”
“各家马车自留三辆,其余的悉数征用。不服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条针对的是富家大户,吕延面色有些难看,“将军不可啊!”
“士族门阀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路上将军没有优待他们,已令这些人不满,再如此行事,骂名为轻,日后少不得嫉恨将军。”
不说别人,就是吕家众人对此也是怨声载道。
吕嘉:“将军,士族重脸面,与庶民同行已是自降身份,恐怕宁死也不会让出车马。”
五房家主吕和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借花献佛,也要分清谁是真佛。”
之前还当这位刘将军是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眼盲心瞎之辈,为了讨好无用的泥腿子,把士族豪强得罪光了,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糊涂虫。
祝英台扶着宣文君宋音自马车上走了下来,宋音环顾一圈说道:“真佛自该怜悯众生,不说舍身饲虎,也该知道什么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之言,挂在嘴边,算什么君子?”
“英台,随老身将那些孩子抱上马车。”
吕和面色红涨,嗫嚅着说道:“士庶有别,贵贱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宋音、祝英台没有理会,转身走向围观的人群。
显然这边的异常动静已经吸引到了旁人的注意,但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轻易搭话,有一老者自人群中走出,朝着刘郁离遥遥施礼后,扭头看向身后众人,“先紧着孩子,超过八岁的跟着父母就行了。”
“有奶水的妇人跟着一起上去。”
“身强力壮地跟着推车。”
在老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大家开始默默行事。
石渊朝着护卫队众人说道:“咱们都是泥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主上不亏待别人,更不会亏待自家人。”
“是!”异口同声的回答染上夕阳的温度,众人跟在石渊身后忙活起来。
刘郁离看向吕家众人,“不从者,人可以走,车马必须留下。”
吕和:“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的车马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夺走!”
说得好听,人可以走。没有车马,难道要让他们像庶民一样走路吗?
吕和的话得到一片响应,其余士族也纷纷跟着开口,“官不大,口气不小。叫你一声将军,还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
“年轻人啊!不要一朝得势就猖狂,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高老头:“不分尊卑,败坏纲常。刘筠小儿,到了晋国,老夫定要联名上书,揭露你的恶行。”
高家大儿:“让贱民坐我们的马车,也不看他们配不配!”
贱民这么多,死一些正好,省得看着碍眼。
看着刘郁离面无表情的脸,高家二儿心中忐忑,说道:“将军,我高家愿意让出一驾马车。”
暗自拉了一下父亲、大哥的衣袖,真是两个蠢货,这些话等到了晋国再说也不晚。
其余士族纷纷表示,愿意割舍一架、两架、三架。
吕和评估了一下,这些人一般十架出一架,吕家马车最多,共计四十五架,刚想开口说道:“我吕家愿意出五架。”
“吕家所有马车任凭将军驱使。”
如此豪横的话语,引得吕和怒目而视,待看清说话之人是族长吕延时,强行压住心中怒气,低声说道:“十架不能再多了!”
吕延一脚踹翻吕和,朝着刘郁离弯腰施礼,“老夫这就让将马车腾出来!”
刘郁离摩挲着手中银枪,眼皮一撩看向其余人,不带一丝温度。
像是被什么嗜血猛兽锁定,有一人腿一软差点跪倒,“我……常家唯将军之命是从。”
“尊老爱幼,将军仁义。我梁家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改口,最后只剩下高氏一家,高家二子将高老头的袖子都快扯烂了,高老头愣是强撑着不改口,大有你奈我何的头铁。
高家二子木着一张脸说道:“我父年老糊涂……”
猩红的液体溅了高家二子一脸,温热中带着一点腥气,黑色瞳孔中银白的枪尖染着一点红,正对着的高老头慢慢倒下。
嘴唇张大却没有一点声音,腿间一热,高家大儿膝盖一弯,瘫坐在地。
高老头扑通一声倒下,被踹翻的吕和双手撑地正要爬起,忽然匍匐倒地。
“高家一个不留。”刘郁离的声音打破死寂,平和到温柔。
其余人抖若筛糠,不敢抬头。第一次,他们觉得刘郁离比胡人更可怕。
“是。”一直站在刘郁离身后的红莲,摆手招来一队青壮,朝着高家众人步步逼近。
有一高家丫鬟立即叫道:“我们是新买来的丫鬟,不是高家人。”
见红莲停住了脚步,其余丫鬟纷纷叫道:“高家不是人,为了从胡人手里活命把自己的妻女都献了上去。”
“真的,我们没说谎。”似乎怕红莲不信,又有一个丫鬟说道:“高家男丁有三十多人,除了老夫人、老太太,还有我们六个丫鬟外,高家还有女人吗?”
“高家之前的丫鬟全死了,因为高老爷嫌弃她们被胡人糟蹋了。”
高家仆从也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同高家划清关系,当场控诉起高家父子的恶行。随意打杀仆从,放印子钱,夺人土地等等。
此时,有几十民众站了出来,指着高家父子,涕泪满脸,“我们村的田就是被高家夺去的!”
红莲:“既然如此,那大家何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高家人被人群淹没时,那些嚣张跋扈的富户豪强无不打了个寒战。虽然他们没像高家那么狠,但有些事他们也做过。
“要变天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有长风掠过大地带来了残冬的肃杀。
一个荒村容纳不了多少人,勉强安顿好所有的老人、孩子。
第二日,就连刘郁离等人也只能穿着蓑衣,站在屋檐下,其余人或是在树下,或是在山洞,或是打着伞,或是顶着雨布。
哗啦啦的雨声落进所有人眼里、心里,大雨中尽是无家可归之人,或许这场雨就是乱世百姓流不尽的泪水。
苍茫大地,大雨倾盆,有十万人共同见证。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老人、孩子没有直接淋雨,但突然降低的温度,好像一夜回到寒冬,送走了数百人。
第二日的太阳刚刚升起,哭声还没有结束,为了防止瘟疫,刘郁离就提出了火葬之法,燃料就是那些摇摇欲坠的破屋腐木。
本以为此事会很难,刘郁离已经做好了专断独裁,碾压一切异声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反对,而大家不反对的原因在于,他们不想白日埋下的亲人,还没撑到晚上,又被下一波难民挖出来。
沉默的赞同比强烈的反对更让刘郁离难受,一颗心像是掉进了冰窟,又像是落进了油锅。
到了中午,等众人吃过午饭再启程时,祝英台看到一个时辰前还是满脸泪水的黑脸妇人,朝着她笑脸相迎,嘴里满是感激之语。
语无伦次地道谢,翻来覆去说的是感谢她把马车让出来,她的婆婆、孩子都没有淋雨。
在来秦国的路上,石渊等人将祝英台护卫得很周到,她受得最大的苦就是马车的颠簸。
一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亲人死了,他怎么能这么快笑出来。
呆呆地看着黑脸妇人转身,不知为何,黑瘦的手肘青筋暴起,大约横在眼鼻部位,好像在拭泪。
吹来的寒风送来依稀的声音,“三个孩子都活着,谢天谢地!”
“俺娘是死在屋里的。”
“她临死前还坐了马车。”
眼泪倏忽而至,祝英台一颗心像是被软刀子一点点切割,感受不到疼,只有零零碎碎粘不起的空。
那天晚上,比北府军接应之人来得更早的是谢若兰带领的医疗小队,整个京口郁离山庄的人似乎倾巢而出。
熊熊篝火在黑夜中燃烧,辛辣甜蜜的味道弥漫在夜色中,冒着滚滚白烟的红糖姜汤为大雨过后的寒凉增添了一分温暖,一分甜辣。
有意无意关注那个黑脸妇人的祝英台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要是昨晚能喝上这碗汤,俺娘不知该多高兴!”
旁边的瘦汉子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黑脸妇人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眼中还有水光波动。
红糖姜茶过后,苦涩的中药味萦绕在所有人鼻尖,还有人翕动鼻子使劲嗅,好像能从这无边的苦涩中嗅到锅中残余的甜。
尽管这些熬过红糖姜汤的锅在熬药前,已经被众人分食了数次的涮锅水。
谢若兰从没这么忙过,忙到同刘郁离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又一个孩子从她的手下走过,一张又一张的药方被写出。
第二日晚上临闭眼之际,她想的都是幸好没有疫病。
北府军接应的人在众人出发后的第七日到了,领头的是马文才,梁山伯也跟着来了,整整五千人,运送了数万石粮食。
此时,自长安出发的十万民众,还剩下九万人,这期间众人遭遇了三波乱军,每次刘郁离都是手持长枪冲在前面的第一人。
马文才赶到时,刘郁离正坐在大石头上,吊着胳膊同谢若兰掰扯,轻伤能不能只外敷,不内服。
京口一别,时隔半年,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从灰白一点点变成彩色,艳丽到刺眼。风乍起,寒冰泛起涟漪,似春水氤氲。
听到有人进来,刘郁离没有在意,随后不再响起的脚步声反而引起了她的疑云,微微侧身,回头看去,只见马文才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一双凤眸深不见底,广阔无边。
目光好似隔着重重时光,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看不清,猜不透。
“你是谁?”不约而同的疑问,从遥相对望的人口中问出,不带一丝波澜。
当马文才从那个噩梦中惊醒,重新规划未来时,他注意到了刘郁离的异常。如果只是想出仕,刘郁离能走的还有文官之路,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文官都比投军更稳妥、更有前程。
“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刘郁离。
而当时刘郁离给他的回答是,“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刘郁离想握住的不只是刀剑,而是军权。好像她一开始就知道乱世将至,唯有手握军权之人才能活下去。
第174章 分道扬镳
刘郁离、马文才异口同声的那句“你是谁?”引得正在低头开方的谢若兰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怀疑两人多少有点头脑不清。
不过她很忙的,懒得搭理二人,捏着开好的方子,朝着远处正在熬药的医馆等人走去。
很快刘郁离想到了马文才异样的原因,自大石头上站起,慢慢走向马文才,问道:“你遇到危险,梦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梁山伯、祝英台在受伤后都梦到了原著情节,现在多一个马文才也正常。
距离越近,马文才身上的异样感越重。往日开在阳光下的蔷薇花,就连细小的尖刺都青涩到迷人。而藏进深夜的蔷薇,艳色中更见冷厉,若隐若现的尖刺邪魅到蛊惑。
刘郁离一句话,马文才猜到了梁山伯身上发生的事。向来厌恶战争的梁山伯似乎就是在遇刺后,主动请命赶赴襄阳战场的。
视线扫过刘郁离受伤的左臂,很快移开,对上刘郁离苍白的脸,再次错开,落在不远处金色的河面上。
“你比我们更早梦见过未来?”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刘郁离参军也要带着梁山伯,她在有意避免事情像梦中那样发展。
刘郁离神色怅然,没有回答。庄周梦蝶,前世是梦境还是真实,时间太久了,早已分不清,就像此时此刻她无法分清马文才是眼前人,还是书中人。
马文才:“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
刘郁离到底是不在他的梦中,还是不在所有人的梦中?
他梦见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如果刘郁离只是不在他的梦中,说明她与他没有交集。
没有交集,四个字就像荆棘一样,突然自心底长出。
喉头滚动,似乎想将那些本该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强行咽下。
刘郁离:“人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察觉到刘郁离的冷淡,一股戾气在心头骤然浮现,胸口很闷,闷到喘不过气,马文才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尽管如此,刘郁离依旧看出马文才状态不对。
他受梦境的影响比梁祝二人深得太多。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更像是书中人,还是重生版的。
难道是因为反派心性缺陷太大,更容易被负面情绪所控制?还是马文才陷在家破人亡的噩梦中走不出来?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就在此时,灵虚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是你?”马文才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地撞上未来赫赫有名的妖道灵虚子。
灵虚子瞅了一眼马文才,没有任何印象。但看到他身上的锦衣华袍,银冠玉带,眼珠一转,问道:“你听过老道的名号?”
何止是听过,梦中灵虚子是桓玄的心腹,正是靠着灵虚子的奇门遁甲之术,桓玄才能攻入建康,逼迫司马德宗禅位。
但妖道灵虚子要在三年后才会出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刘郁离身边?
马文才又想起谢安、苻坚之死比梦中早了半年,顿时明白梦中之事并非一成不变,就算比其他人早知道未来十年的事,再这么变下去,他的预知优势,很快便会荡然无存。
灵虚子不知马文才所思所想,只想着从有钱人身上捞一笔,果断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问道:“相见即是有缘,不如让我为将军算一卦如何?”
说完,一把拎出身后的小道童,示意他来活了。
马文才看着小道童,问道:“这是谁?”
“我是清风啊!师父的徒弟。”清风小道童当即亮明身份。
梦中灵虚子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哪里来的徒弟?
马文才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灵虚子只觉得天雷滚滚,这还是那个以兴风作浪为己任,杀人如麻的妖道吗?
一切都乱了。刘郁离到底是谁?梁山伯或祝英台的梦中真有此人吗?
“先算姻缘。”灵虚子打断清风的掐算,打算从年轻人最感兴趣的话题切入。
清风皱着眉头看了又看,总觉得马文才的面相有几分怪异,问道:“你的生辰八字?”
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暗暗盘算,马文才比梁祝活得久,他在梦中见过灵虚子,却没有见过清风,很可能清风那时已经死了。
马文才虽然知道一些情况,却未必活了很久,不如试探一番。
想到此处,刘郁离朝着马文才问道:“我的部将刘裕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你不是安排他将苻氏三子送往建康吗?”话一出口,马文才忽然意识到不对,扭头看向刘郁离,“你在试探我?”
为什么要用刘裕试探他?难道刘裕的未来不一般?
看来刘郁离知道的不仅比他更早,也比他更多?是因为刘郁离死在他和梁祝后面吗?
察觉到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的波流暗涌,灵虚子偷偷问清风,“你说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清风还在按照灵虚子之前的吩咐掐算马文才的姻缘,冷不防地被问了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顺口答了一句,“他们之间没有姻缘。”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看向清风。
刘郁离倒是淡然,脸上没有多大波动。
马文才却是脸色大变,眼中先是掀起惊涛骇浪,随后化为寒冰寸寸崩裂。
你以为同你牵扯极深,注定一生纠缠的人,实际上与你没有半分干系。所有的恨海情天,全是一人妄想。
深深的悲凉自心底涌出,海浪般冲刷着心岸,反反复复,潮水泛滥,淹没了整个心田,明明是他期待的好消息,却让人心念成灰,痛不欲生。
不,这不是他的感情,是那个马文才的,不是他。
灵虚子讪讪地解释道:“童言无忌啊!”
一低头朝着小徒弟悄声说道:“两个男人当然不会有姻缘了。”
清风不服气,“谁说的,苻坚和慕容冲就有三分姻缘,虽然是孽缘。”
刘郁离看向灵虚子,认真叮嘱道:“小孩子,你不要什么都教。”
灵虚子:“我也没教啊!”
不敢抬头去看刘郁离的表情,也不敢让人窥见自己的神色,马文才眼眸低垂,转过身,疾步离去,看似从容的脚步隐约间却有几分狼狈不堪。
马文才走后,灵虚子赶紧朝着刘郁离说道:“清风刚才替你算了一卦。你若是去建康,有去无回。”
刘郁离:“那个生辰八字不准。”
不知为何灵虚子铁了心要给她算命,歪缠不过,于是报了原身的生辰八字。
清风算了几次什么都没算出来,老道仍旧不死心,时不时要折腾一次。
灵虚子:“这次不一样啊。”
剧本已经安排好了,不去建康是不可能的。刘郁离只好说道:“我会小心的。”
祝英台去给刘郁离端药之时,却发现药炉旁正守着一人,正是梁山伯。
惊喜自眼眸溢出,祝英台脚步抬起,朝着梁山伯走去,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一低头看到手上青一块,黄一块。
这是不久前跟着村民一起去挖野菜时,沾染上的草汁、泥土。
在书院时,祝英台偷偷幻想过很多次,当她恢复身份站在梁山伯面前,一定梳惊鸿髻,穿那件藕粉色的蝴蝶绣花裙,戴上最喜欢的和田桃花簪,最好还有碧玉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裙摆如花。
视线一扫,身上是灰扑扑的男装,不仅三天没有沐浴了,还没换过衣服。唯一的一套女装,在前两天送给了新认识的朋友。
一时间,祝英台觉得自己狼狈极了,眼睛一红,背过身去。
“英台!”那背影太过熟悉,于梦中出现过千百次。梁山伯放下手中药碗,朝着祝英台走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祝英台越发委屈,疾步小跑,头也不回。
不知多久,被河水拦住了去路,祝英台才停住脚步。
“英台,你怎么了?”身后传来梁山伯焦急而关切地询问。
“站住!”一低头,河面上映出一张蓬头垢面的小黑脸,祝英台脚下一个用力,小石子落入水面,打碎水中倒影。
向来自负容貌,她万没有想到失去锦衣华服,珠翠钗钿,原来自己竟然如此丑。
“好丑!”
一想到身后就是心上人,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英台这么说,山伯好伤心。此时山伯年方二十尚且青春,待到十年过后,英台是不是连一眼都不肯再看山伯。”
和风送来委屈巴巴的声音,一想到人高马大的梁山伯此时的表情,祝英台扑哧一笑,所有的羞窘烟消云散。
祝英台蹲下身,借着清澈的河水洗了洗手脸。头发乱糟糟的,杂草一般,因多日的风餐露宿,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梁山伯慢慢走到祝英台身旁,蹲下身,河面上多了一张男子的面孔,清润舒朗,虽比祝英台整洁不少,但相比于书院的十分姿色,只剩七分。
军营生活自然比不上书院的雅致,行军时更是一切以便捷为主。
祝英台轻轻点上水面某人下巴处微微冒头的胡茬,低声说道:“真邋遢。”
黑色的长眉稍稍皱起,似乎有些苦恼,抱怨道:“将军一声令,小卒跑断腿。三天时间,我和周兄几乎没睡。”
“我们也很辛苦的。”水面上,女子柳眉一挑,多了几分娇蛮,“你是不知道,一路上我们遇到下雨,还有强盗……”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别人都叫她郑二嫂,我却更喜欢叫她小丫。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嫁人了,有一个女儿,漂亮又机灵。”
“不过她还没有穿过红色的喜服。我把那套茜红的裙子送给她了。我和她说好了,等到了晋国,我要送她一套全新的正红的喜服。”
“她的女儿叫小云朵,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天空,她的皮肤是洁白的云朵……”
金色的夕阳在湖面投下倩影,波光粼粼中一对青年男女的身影依偎而坐。偶有和风走过,将两道身影推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山水交融。
用完晚饭,刘郁离正打算去洗漱时,冷不防遇到了一个人,马文才的书童马峰。
马峰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没人说道:“刘将军,你有没有觉得我家公子不对劲?”
对此刘郁离只能说:“你就当他有病吧!”
马峰摇摇头,“不是有病,我怀疑他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见刘郁离不信,马峰搬出了自己的证据,“我家公子总是被噩梦所困,时常半夜惊醒。”
以前他家公子多在意刘公子啊,如今见了人,反而避之不及,真是太怪异了。
刘郁离:“你是说马文才经常做噩梦?”
一直被梦境所困,这就是马文才深受影响的原因吗?
马峰点点头,“府君请灵隐寺的大师看过,没用。”
“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刘将军见多识广,兴许有什么驱邪之法也说不定。
越走越偏,跟着马峰来到一片远离人群的荒野,就在刘郁离怀疑马峰居心不良时,忽然听得一声嘶吼,“爹!娘!”
“刘将军,你千万别说是我带你来的啊!”说完这句话,马峰一溜烟地跑了。
刘郁离沿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皎洁的月光下,只见马文才跪坐在地上,黑色的眼眸泛着幽幽红光,形若鬼魅,凌厉异常。
陌生而又审视的目光让马文才心惊到恐慌,远离她,同她划清界限,或是……
慢慢站起,袖中拳头被握到极致,骨节暴起,连想也不敢想的事,马文才一字一句往外吐,“我有想过杀了你。”
眼底黑色寒冰融出水光,温热的液体慢慢溢出,沿着锋利到冷酷的脸颊缓缓落下。
擦过下巴,指尖一点冰凉,马文才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澄澈透明的水滴悬挂在指尖,比掌心的殷红更刺眼。
一场背叛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拳头一点点收紧,低头看着心口,马文才眸色越来越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这颗跳动的心,不属于自己,那就让它永远平静。
刘郁离眼眸低垂,下一秒睫毛猛然翘起,一双桃花眼星光璀璨,多情到凉薄,“那你很幸运,没有动手。”
他绝情,有人比他更绝情。嘴角勾起,抬起头,马文才放声大笑,“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喜欢你。”
高远又清冷的明月偶然投来一瞥,独独落进你的眼眸,那一瞬间的温柔足以令雪山颤抖。
“他最喜欢永远得不到东西。”
听到马文才有意将过去与现在分开,刘郁离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呢?一个连喜欢都不敢坦然面对的人,又算什么东西!”
舍弃感情,切割自己,这个反派病得不轻。
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马文才总以为过去的他和刘郁离的交锋落于下风,是因为那个他太过在意,现在看来这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刘郁离对他太过了解。
了解到他一句话没说,仅凭一个眼神,她就能判断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看破他与过去的不同,这种敏锐,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能做到。
听出刘郁离的怒气,嘴角的笑落进眼中,由虚到实,再化出刀光般的犀利,马文才抬眸,反问道:“刘郁离,不够坦然的只有我吗?”
第一次将视线完全凝视在眼前人脸上,所有的感情被一点点抽离,恍若分裂出另一人。
“从前的马文才总是怀疑你对他只有利用,或许还有几分怜悯。你的温柔一视同仁,对他从无例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没有真心,一个女人是绝不会如此了解一个男人的。”
眼波被和风吹皱,泛着涟漪,腰背挺直,睫毛垂下,刘郁离没有让视线自马文才笃定到桀骜的脸上移开。
“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你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他笑了,因为你难得的痴傻。”
说此话时,一半的脸落进月光,青涩稚嫩,嘴角扬起。一半藏进暗影,深沉锐利,眼尾低垂。
“但他不懂。不懂像我们这样理智到现实的人,有多么厌恶情绪失控。”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泄露了刘郁离的心意,那句话未必是犯傻,而是藏着马文才不知道的深义。
少年替心上人擦洗盔甲的那个夜晚,半睡半醒间没有被拒绝的拥抱,不是因为熟悉,而是默默的放纵。
只可惜那位少年没有读懂。
“他能察觉到你的抗拒,却不懂你为何抗拒。”
刘郁离的那句“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的人。”
冷酷背后是无法明说的温柔。但有人太笨,只听到了最表面的拒绝。
视线错开,落在远处的苍茫青山,口舌犀利的刘郁离罕见的沉默,背对着皎洁月色,神色晦暗。
泪水一滴滴落下,折射出月华的清冷,马文才的声音如旁观者响起,一一陈述着被有心人刻意掩盖的真相。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注定无法长久,有些事最好没有开始。”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不能得到你的真心。事实上,是你骗了他,也骗了自己。”
澄澈的泪水在红色的眼尾决堤,朦胧月色中,马文才的声音恍若隔世。
仰起头,闭上眼睛,刘郁离背过身去,下一秒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逐渐冰凉,“你我最好不相见。”
很久之后,一个差点被风吹散的“好”字传了过来。
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马文才转过身,银色的发冠闪过一道寒光,好似将过往尽数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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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与刘马在爱情上也是对照组。梁祝是理想主义者,二人赤子心性,受社会驯化程度轻,凡是从心,不会纠结。也不会因为两人相爱结局惨烈,而拒绝拥抱爱情。喜欢就是喜欢,九死不悔。
而刘马是现实主义者,喜欢权衡利弊,讨厌超出理性的失控。相比于梁祝健康的爱情观,刘马有些畸形,他们看得太清,反而裹足不前,失了勇气。
明明是两个人感情,刘马硬是折腾出了几人错位的BE,能看懂刘郁离的是那个在梦中历经沧桑的马文才,少年的马文才一直不知道自己早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真心。
心动与心碎同时出现在了成熟的马文才身上,如果他没有动心,就不会害怕靠近。他将自己同年少的切割,认为刘郁离喜欢的是过去的他,而非现在的他。同时也误会了刘郁离,以为她要一辈子女扮男装,两人没有半分可能,怕被拒绝,恐惧失控,索性让自己成为先放手的那个。两个自认为理性的人都在犯蠢。
第175章 明枪暗箭
“公子,今天居然有人向我打听你和刘将军是不是不和?好奇怪啊!”
作为太守府公子的书童,马峰不是个笨的,觉得事有蹊跷,一时间又不知道问题在哪里,索性将事情禀告给马文才。
闻言,马文才眼神一暗,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马峰:“我当然实话实说,公子同刘将军感情好着呢!”
外人都能察觉到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的异状,马峰自然不会没有看到,但他误以为二人闹矛盾,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再者之前二人也曾闹过别扭。
马峰还在暗想,不知道这一次需要几天,他家公子才能哄好自己,与刘公子和解。
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马文才朝着马峰低声说道:“下次再有人同你打听,你这样说.......”
一开始马峰不以为意,后来眼睛越睁越圆,最后定格在深深的恐惧上。
第二波探听消息的人来得很快,马峰对此回答道:“二人是同窗又是同袍,关系很好。”
嘴上轻飘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是瞄着梁家小厮腰间的荷包不住打转。
梁家小厮眼神一闪,麻溜地解下腰间荷包,赔笑着递了过去,“请哥哥喝茶。”
稍一掂量,马峰心中有数,改口道:“我家将军与刘将军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
只此一句,就闭口不言。
眼中怒气一闪而过,梁家小厮心中唾骂了一句,面上却是笑得更谦卑,低眉顺眼,磨蹭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金戒子借着袖子遮掩递了过去。
马峰飞快接过东西,先是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眼,确定无人后,贼头贼脑道:“本来是很好的,但刘将军每次晋升正好压我家将军一头。”
话不在多,而在精。每次晋升,压一头,足以说明很多事。
梁家小厮急匆匆回转,朝着主家马车奔去,等到了马车门口正欲开口,就见车帘打开。
这是要进去回话的意思,小厮顿时明了,迫不及待地爬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坐着的不只是梁家人,还有常家、柳家、袁家,三家的家主。
如此阵仗,小厮知道事情不简单,收起脸上笑意,在接到梁家家主但说无妨的眼色后,开口道:“这位刘将军正好挡了马将军的前程。”
柳家家主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可靠吗?”
小厮点点头,“亲自同马将军的贴身侍卫打听的,家生子,还是书童。”
这个身份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见几位家主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小厮继续说道:“打听了好几次,马峰一直敷衍,不肯说真话,小人足足给了三次钱,这些年的家底全搭进去了,才问出实话。”
“找了不止一个人,说得大差不差,对得上。”
“两人虽是同窗,但马将军是太守府公子,出身好。两人入军营的时间差不多,每次立功受封,刘将军总是压马将军一头,反而成了马将军的上峰。”
梁家家主一捋胡须,“后来居上,难怪这位马将军同刘将军面上的和气都没有。”
袁家家主:“真是天助我也!此事千万不能让吕家那些叛徒知道。”
柳家家主:“为了抢夺财物,刘将军屠杀士族高氏,我们都是人证。再由那位马将军出面戳穿此事,姓刘的肯定没有好下场。”
梁家家主笑意不达眼底,“一介匹夫也敢威逼士族,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真是反了天了!”
提起此事,其余三位家主一脸愤然,你一言我一语声讨刘郁离。
“那些贱民以为把马车还回来就没事了吗?臭虫用过的东西,恨不得一把火烧了!”
大雨过后,为了不让刘郁离为难,民众们纷纷将借用的士族马车还了回去,还特意擦洗了一遍,务必保证干干净净。
还车时,十多位民众代表,亲自同各家家主表示感谢。
明面上这些士族代表说得好听,满嘴仁义道德,背过身,却是恨不得将马车劈了、烧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已经被贱民玷污了,再也不配供士族使用。
但碍于刘郁离的权势,一个个什么也不敢做,只等着到了晋国再想办法,谁知道马文才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二人分道扬镳,落到这些人眼中就成了不和、有仇,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
“将军,那些士族果然有异心。”
提起此事红莲愤恨不平,真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一路上如果不是靠着将军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这群王八蛋早就死了。
“他们正在同那位马将军私下接触,将军不可不防!”
董丰:“将军,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怎么老有人这么不识抬举?
刘郁离:“你们盯着这些人就好,其余的事不用管。”
二人还想说什么,见刘郁离主意已定,只盯着手里的东西,也没有再谏言。
低着头,刘郁离正在看梁山伯拟定的百姓安置计划书。按照谢玄的提议,九万民众过河(黄河),不过江(长江),安置在青州、兖州。
朝廷肯定不会允许北地汉民深入腹地,就近安置是方便之举,也是无奈之举。谢玄兼任青州、兖州二刺史,如此安排,明显是有意给刘郁离托底。
此外,他还上书朝廷,表明迎接北民归汉是他的主意,刘郁离是奉命行事,并亲自写了一封请罪折子。
司马曜倒是没有真的降罪,命谢玄全权处置此事,但财货、粮食、人手是半点没有,摆明了当个甩手掌柜。
“董丰,你将梁山伯叫来。”
董丰、红莲二人退走后,不久梁山伯到了。
刘郁离吩咐道:“你先带一队人马回去,从谢明手里把那些五牙舰借出,去海里打渔。”
五牙舰属于划时代的利器,魏晋时期人们对海洋的开发最多算萌芽期,用五牙舰打渔,大有可为。
随着朝廷将谢玄调离彭城,北伐之事已经落幕。梁山伯制造的那些船舰,与其白白搁着,不如用来打渔,养活百姓。
梁山伯与谢明交好,这些船舰又是梁山伯的功劳,只要他开口,借出不难。
忧愁数日的梁山伯眼前一亮,他是看过郁离山庄的财物账簿的,先前收拢流民已经消耗了大半,如今又来了九万人,日日发愁没钱,没粮如何养活?
一听用攻城利器打渔,梁山伯高兴极了,“打渔的话,我还要再改一改。”
忽然间来了灵感,直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刘郁离也不管,继续看手里的计划书,等看到谢道盈的举措,惊奇道:“好样的,国债都让你整出来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郁离山庄没有那么多财力、物力养活九万民众。谢道盈想出一计,郁离山庄的银票自发行后深受信赖,众人存放在库房的银钱或可一用。
如此大规模的银钱调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而且银票出现的时间不长,正是积累信誉之时,如果被人发现,银行肆意使用众人存款,必然心生忧虑,出现挤兑风波。
与其遮掩,不如将其当成生意,以郁离山庄的名义向众人借款,约定利钱,归还期限。
果然公开透明的行事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短时间内筹措到百万钱,勉强糊上了窟窿。
一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十万人终于顺利抵达了晋国边境。一路上收拢流民,原本的九万人又增长到十万。
当谢玄率领北府军亲自出现在边境的那一刻,欢呼声铺天盖地,旗帜猎猎,众人热泪盈眶,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大地。
站在谢玄身后,刘郁离被众人纵情的欢笑、喜悦的眼泪一一淹没,所有人如同崇敬着神明一般,将二人捧上神坛,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狂欢。
在百姓心中,谢玄的出现表示朝廷对他们的认可,认可他们晋人的身份,整个场面盛大而恢宏,好似所有的辛苦得到了回报,一段艰辛的旅程圆满结束,美好的明日正在朝他们招手。
殊不知所有的明媚灿烂只是夕阳的余晖,黑夜正潜伏在前方,等着将他们吞噬。
静静旁观着一切,刘郁离什么也没说,遥望着建康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希望越美好,落空时越绝望,不将司马家的招牌彻底砸烂、砸碎,又如何拥抱新世界。
一连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将十万人安顿好,最起码靠着源源不绝的渔获和从各地郁离山庄调来的粮食,大家没有了饿死的风险,更多的也没了。
刘郁离不是救世主,抬手就能赐予所有人幸福生活。房屋、衣食、土地等等,都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奋斗出来。
北方士族的借刀杀人计划,迎来了续写。夜色初上,马文才亲自在城外某处山庄接见了众人,一场阴谋的盛宴在酒酣饭饱中快速展开。
红艳艳的灯笼高高挂起,明晃晃的烛火光华璀璨。
梁家家主面色潮红,举着酒杯说道:“马将军少年英才,老夫敬你一杯。”
其余人也纷纷自座位上站起,共同举杯,遥相庆贺,嘴里尽是奉承之言。
马文才似乎十分高兴,来者不拒,无论饮下多少酒,白玉般的脸上只有一层浅到几乎不可看见的绯红。
柳家家主醉醺醺道:“没有舞乐少了点意思。”
袁家家主笑得张狂又恣意,“不急!等开庆功宴时,老夫要请来全城的花魁娘子为诸位助兴。”
常家家主摇摇头:“给我们助兴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让马将军开心。”
此话一出,不少人附和,柳家家主说道:“老夫家中有一幼女,年方二八,花容月貌,愿送与将军为妾。”
“好!”梁家家主拍拍柳家家主的肩膀说道:“英雄美人合该相配,到时候不要忘了请老夫喝一杯喜酒。”
柳家家主看向马文才,说道:“这要看马将军给不给机会?”
一语双关,既是在问马文才是否答应收下美人?又在说马文才收人后,愿不愿意请众人喝喜酒?
“这要看柳小姐是不是真的花容月貌了?”马文才举起杯中酒,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瞬间转冷的面容。
袁家家主:“在马将军心中什么样的女子算得上花容月貌?”
一双桃花眼不期然浮现脑海,猛然摇头,那张清丽英气的容颜还未成型已经消散。一口饮尽杯中酒,马文才回避了问题。
而其余人一个个腆着肚子,开始对那些知名美人品头论足。
眼看着话题朝着下三路的方向发展,忽然有人领着数百精兵全副武装闯入。
酒杯落地,骨碌碌滚动一圈,被胡人破门而入的记忆骤然浮现,几位家主心惊胆战,两腿发软,柳家家主更是钻到了桌下。
待看清为首的是马峰时,众家主又恢复了士族风度,“是自己人。”
听到此话,柳家家主从桌下探头看了一眼,确定来人是熟人后,一本正经地捏着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金杯,说道:“酒杯不小心掉了。”
袁家家主扫了一眼马峰身上的血渍,问道:“北府军有新任务?”
马峰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马文才座位下,单膝跪下,“将军,那些身患瘟疫的流民已经尽数伏诛。”
一听“瘟疫”二字,常家家主身子一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柳家家主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远离了马峰等人。
面不改色,安稳如山。马文才坐在正中间的上首之座,执起金壶,将桌上的酒杯再次斟上。
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细的杯底,冰冷的目光寸寸扫过金杯,烛火的投影在杯身上跃跃欲试,马文才朝着几位家主举起金杯。
杯身慢慢倾斜,澄澈的液体自金杯中洒落在地,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
只有给死人敬酒才会洒在地上。
梁家家主面色骇然,声音颤抖,还没来得及发问,只见马峰忽然站起,一把抽出佩刀,殷红的血珠沿着银白的刀身滚落。
“啊!”银光一闪,梁家家主在世上留下了最后一道声音。
手持利刃的精兵步步逼近,常家家主一退再退,视线死死盯着把玩金杯的马文才,质问道:“为什么?”
马文才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小巧精致的酒杯在两指间飞速转动,带出一道金光,偶然照亮那人艳丽的凤眼,深不见底,一片冰寒。
大红灯笼的暗影投落在棱角分明的脸庞,盈盈烛火下更显得那人晶莹如玉,唇若点绛,微微扬起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冷傲。
“你和姓刘的是一伙的!”柳家家主指着马文才,两股战战,脸色惨白。
袁家家主脸色大变,忽然回想起马峰之前的话,“那些身患瘟疫的流民已经尽数伏诛。”
身患瘟疫的流民,真的是流民吗?真的有瘟疫吗?
“为什么?”一句质问,痛心疾首。
金杯自指尖坠落,下一秒,利剑出鞘,马文才头也不抬,直接掷出,银白的剑身似流星穿透袁家家主。
眼珠暴起,还未得到解答的疑问覆盖酒气,写满整张脸,僵硬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下。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来赴宴的主仆二十余人,悉数被火海吞噬。
马文才自座次上站起,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将漫天火海抛在身后。
北方士族的阴谋大戏刚刚落幕,第二日皇帝召刘郁离进京的圣旨已然到来。
正在精心打磨剧本的刘郁离并不知道建康城中有人也给她准备了一出重头戏。
建康城,司马道子府。
“王爷这几日怎么没有进宫陪陛下饮酒?”
司马道子一日不离酒色的习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依附大树的猢狲,赵牙时时刻刻关注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刘筠带回了传国玉玺,现在皇兄眼里除了他,还能看得见别人吗?”
提起此事,司马道子怨气满腹,刘筠还没进京,皇兄就将刘琰召进宫来,名义上是体恤外甥,一叙舅甥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分明是想拉拢刘琰之孙刘筠,有意重用此人。
赵牙或许不知道自己有几个仇人,但对司马道子厌恶之人如数家珍。眼珠滴溜溜一转,说道:“小人有一计,可解王爷心腹之患。”
司马道子蔑视地看了赵牙一眼,赵牙弯腰哈背态度越发恭谨,“小人听闻刘筠的得力部将正在建康城。”
赵牙所说的是刘裕,前秦太子苻宏在刘郁离部将杨大虎兄弟的护送下归降晋国。
司马曜册封苻宏为辅国将军,并在建康赐下甲第。
后来,刘郁离又从秦国带回了苻宝、苻锦、苻诜三人,吩咐刘裕将三人送往建康,交给苻宏。
刘郁离考虑到自己不久后也要到建康进献传国玉玺,便让刘裕在建康多待几日,等她事了,再一并返回。
刘裕本是无名小卒,按理说不会引起建康贵人的关注,但赵牙不一样,倡优出身,向来喜欢在小人物上做文章,钓大鱼。
短短一年时间敛财数百万,为司马道子修建了一栋有山有水的豪华别墅。
赵牙悄声说了自己的筹谋,司马道子先是一怒,随后一惊,然后一喜,犹豫了许久没有下定决心。
看出司马道子的顾虑,赵牙说道:“王爷随意选个不合心的就行了。那刘筠身边红颜知己众多,个个倾城绝色。死一个年老色衰的,换个闭月羞花的,岂不是一举两得。”
闻言,司马道子两眼放光。
待到第二日,刘裕因奸杀王府侍妾,被打入大牢。
“老实交代,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
昏暗的大牢里,赵牙喝着小酒,看向遍体鳞伤的刘裕。
一口血沫吐出,被人捆在刑架上的刘裕铁骨铮铮,“你就是打死老子,老子还是那句话,没有!”
挟了一筷子猪耳朵塞进嘴里,嘎吱嘎吱,赵牙吃得满嘴油。
“叫这位英雄好汉见识一下建康大牢的手段。”
“是。”刑狱长扭头看向两名小卒,“先把他琵琶骨锁了。”
这可是个猛人,当初为了拿下他,王府侍卫全数出动。
刘裕咬紧牙,打算死也不会朝着敌人低头,但当那锈红的铁钩穿透肩胛骨时,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响彻大牢,“啊!”
“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赵牙走到刘裕身旁,又问了一遍。
刘裕死死咬住牙,不肯张口。
赵牙瞥了一眼刘裕两腿之间,问道:“有儿子吗?”
见刘裕脸色一白,赵牙咧嘴一笑,走到火炉旁,不多时举着烧红的烙铁再次回转。
“刘筠是不是私藏甲兵,心存谋逆?”同样的问题,第三遍响起。
灼热的温度烤焦了发丝,这一次刘裕开了口。
————————
赵牙倡优出身,靠着攀附司马道子,获封魏郡太守。
捕贼小吏茹千秋靠着贿赂司马道子成为骠骑谘议参军,连他的儿子都捞到了个县令,父子二人敛财过亿。
第176章 朝堂大戏
洗漱完,马文才走进军帐,看到马峰正站在床头点燃熏香,说道:“不许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他被噩梦所困后,马峰时常折腾一些助眠之物,安神汤、安神香、安睡符等等,除了加重他的心烦意乱外,没有任何作用。
云烟燃起,一股淡淡的清香扩散开来,好似春日的花香氤氲在静谧的夏夜,又像秋日的甜果浸润在纯净的冬日,安抚了浮躁,涤荡了郁气。
马峰小心翼翼,低声试探道:“公子怎么不去送刘将军?”
刘将军今日进京,北府军中大半将领都去送行了,偏偏他家公子没去,落到有心人眼中又是风波。
马文才冷冷地瞥了马峰一眼,暗示他闭嘴。
马峰本以为马文才私下诛杀那些对付刘郁离的北方士族,两人关系已经和好,今日马文才没有送行,他才意识到两人关系真的出了问题。
马峰思来想去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若说决裂,那他家公子就不该在背后替刘郁离扫清障碍。
若说和好,又不去送行,怎叫一个矛盾了得?
等将马峰赶走后,马文才坐在床边宽衣,一方青色罗帕从袖中掉出,悠然飘落。
青青罗帕,濛濛烟雨。有一人撑着油纸伞,一身绿罗裙,自漫天烟雨中走来,盈盈一笑,好似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这是在清澜别院,刘郁离递过来让他擦拭脸上雨水的,他用完却没有归还。
捡起罗帕,一身素白寝衣,靠坐在床上,凝视着手中之物,马文才久久没有动作。
“你我最好不相见。”已经做出抉择,何必留恋?
毁了吧。罗帕轻薄如纱,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布料撕裂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第二日一早,马峰端着洗脸水进来,见马文才眼下青黑去了大半,面色一喜,问道:“公子,你是不是没有做梦了。”
正在整理衣袖的手一顿,马文才点点头,问道:“昨晚用的什么香?”
清新雅致,舒缓宁静,如此特殊的熏香,他是第一次闻到。
“鹅梨帐中香。”见此香有用,马峰极为高兴,滔滔不绝,“将沉香、檀香置于挖空的鹅梨,熏蒸三次,让果香渗入木香……”
马文才眸色一深,问道:“哪来的?”
从未听闻哪家店铺卖香连香方一起卖的?
神色有些忐忑,马峰声音由高转低,“是……是谢夫人送来的。”
他做噩梦之事,他娘根本不知道,如何会送来安眠香方?不用多想,马文才便知道马峰没有说实话,甚至这个答案,极可能是某人提前教好的。
马文才闭上眼,沉默不语,喜怒难辨。
马峰心中一紧,立即跪下,“是刘将军给的,我不该说谎,瞒着公子。”
“除了此事,你还瞒着我什么?”马文才只是随口一问,却见马峰欲言又止,便知还真有事瞒着,脸色一沉,“还不快说!”
马峰:“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和刘将军有关。”
“说。”听到马文才的命令,马峰继续说道:“昨日,我不小心听到灵虚子劝刘将军不要去建康。”
他家公子不去送人,他就想着自己去送,顺便替他家公子描补一番,没想到听到灵虚子与刘将军就要不要去建康发生了争执。
马文才眼神一紧,问道:“你可听到了原因?”
马峰:“我没听太清,好像是灵虚子算到刘将军此行有危险,说什么有去无回。”
咔嚓一声,马文才手中的羽箭一分两半,脸色阴沉到极致,“灵虚子劝刘郁离不要去建康?”
马峰连连点头。
别人不知道灵虚子的本事,但马文才一清二楚。有去无回,四个大字像是利箭一样,正中心脏。
“你我最好不相见。”刘郁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此去一别,若是有去无回,岂不是……
一把拿起兵器架上的弓箭,马文才转身就走,一步快过一步。
马峰站起,追在身后,问道:“公子,你去哪里?”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见马文才直奔马厩,解开坐骑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出了军营。
建康城,早朝。
司马曜高坐在龙椅之上,环顾殿下群臣,志得意满,“诸位爱卿,朕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按照以往,正是司马道子当捧哏的时候,群臣见司马道子久久没有反应,一时间有些纳闷,就在群臣犹豫要不要自己跳出来捧皇帝臭脚时,司马曜已经按捺不住,“传国玉玺今日就要回归我大晋了。”
为了彰显司马家的正统地位,“回归”二字,声音格外重。
侍中王珣:“陛下所言为真?”
其余大臣也纷纷面有疑色,毕竟传国玉玺已经消失了几十年,此时司马曜突然声称拿到了传国玉玺,一时间众人不敢相信。
司马道子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谁知道这传国玉玺是真是假?”
如此不给面子的举动,就算是亲弟弟,司马曜也忍不住投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朝着群臣说道:“龙骧将军刘筠亲赴秦国,请回了传国玉玺。”
此话一出,群臣中炸开了锅,议论纷纭,有人意外,有人惊喜、有人怀疑,更有人开始舌灿莲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去年我军大败秦国,今年迎回传国玉玺,一定是陛下英明仁德,感动了上天。”
宗室代表司马恬红光满面说道:“天命在晋,司马大兴。如此喜事,当告祭宗庙。”
到了此时,但凡想上进的臣子,说得一个比一个夸张,在他们嘴里司马曜功盖汉武,德高光武,正是千载难遇的绝世明君。
听了足足一刻钟的吹捧后,司马曜终于想起了正事,说道:“宣龙骧将军刘筠觐见!”
一旁的内侍一声高呼,响彻金殿。“宣龙骧将军刘筠觐见!”
不多时,只见一位身穿朝服的将军,双手捧着一个玉盒,迈着四方步,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小”,两位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
刘郁离手捧玉盒,施礼拜见,“臣刘筠幸不辱命,今替陛下迎回传国玉玺。千秋万载,大晋永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一词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最初并非皇帝专属,而是一句欢呼语。直到汉武帝时期,才成为帝王专用。
魏晋时期,皇权不振,皇帝与门阀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伙人。王与马,共天下。此典故是从权臣王导与皇帝同坐一席演化而来的。封建皇权远不及后世所谓的主子与奴才。
刘郁离的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群臣听来,谄媚、夸张到不像样。
此人有佞臣之姿,是群臣对刘郁离的第一印象。
但司马曜却是高兴极了,无酒自醉,意气风发,看刘郁离的目光那叫一个满意、亲切。“爱卿,上前来。”
这是要刘郁离亲自上殿进献玉玺的意思。只能说司马曜无知者无畏,不知道慕容冲是怎么死的。
一来距离遥远,消息闭塞。二来刘郁离有意隐瞒当日之事,慕容冲的具体死因,至今没有传开,东晋上下皆认为他是被慕容垂所杀。
打开玉盒,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司马曜将传国玉玺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才抬起酸痛的脖子,看向翘首以待的群臣。
将玉玺放回盒中,拍了拍刘郁离的肩膀,说道:“朕也算你的长辈,自家亲戚,无须拘谨。”
刘郁离面上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心里腹诽道,与司马家当亲戚,真是倒了大霉。
“朕年轻识浅,不能辨认真假,劳烦诸位爱卿看看吧!”
说完,示意刘郁离将传国玉玺带下去让群臣一观,辨认真假。
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却是遮掩不住,很明显司马曜的此举只是为了更好地炫耀,他司马曜天命所归,皇权正统。
刘郁离捧着玉盒走到大殿正中,司马道子当仁不让第一个上前,在拿起传国玉玺前,先是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笑意不达眼底。
刘郁离似乎没有注意到司马道子意味不明的笑容,谦卑地将玉盒呈上。
司马道子将传国玉玺细细打量一圈,眸色却是越看越沉,就在此时一只手将传国玉玺拿了过去,说是抢也不为过,毕竟司马道子还没有看完。
顺着那只手看去,原来是丹阳尹王恭。官职听着不显,但王恭可不是一般人,出身太原王氏,他的妹妹王法慧正是司马曜的皇后。
看到是王恭,司马曜脸上的怒气换成笑意,“以王大人的眼力定能辨出玉玺真假。”
对于司马道子的示好之举,王恭并不搭理,只是低头仔细审察手中传国玉玺,先是细细查看了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是李斯的字迹。”
又看到玉玺肩部一行隶书,“大魏受汉传国玺”。这是曹丕登基为帝后命人所刻,以此证明魏国并非篡汉,而是禅让得国。
手中玉玺转到右侧,上面也有一行字,“天命石氏”这是后赵皇帝石勒所刻,证明自己乃是天命之人。
每次看到这两行欲盖弥彰的刻字,刘郁离都要强压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其余人却是认真到严肃,恭敬到刻板。
“正是传国玉玺无疑。”王恭得出结论后,随即将玉玺递给了王珣,王珣看后微微颔首,再递给下一人。
就这么你传我,我传你,验看了半个时辰后,一致认为是真的传国玉玺。
群臣齐声道贺,“恭喜陛下!”
手握传国玉玺,司马曜在群臣的恭贺声中越发陶醉,在发表了一番感言后,指着灵虚子师徒,朝着刘郁离问道:“这两位真人是?”
装,真装。刘郁离早就上奏过二人身份,此时司马曜如此问,分明是想进一步彰显自己的天命正统。
群臣这才注意到原来跟着刘郁离一起进金殿的还有二人。
刘郁离上前一步回话,“启禀陛下,灵虚子真人乃是我晋国前弘农太守郭璞的高徒,旁边的则是真人的小徒清风。”
一听二人身份,那些不以为意的朝臣惊愕异常,郭璞绝对是晋国第一术士,还是断层领先的那种,他曾为多位权臣算过命,王敦、王导、庾冰等等。
郭璞为王导算命,算出其有杀身雷劫,让王导向西走数十里,寻一大柏树,照着自身,截取等长一段,放到睡觉的床边。
几日后,果然遭遇雷劫,柏树粉碎,而在旁边睡觉的王导却平安无事。(出自《晋书·卷七十二》)
等到灵虚子师徒施礼拜见司马曜后,刘郁离继续说道:“臣之所以能拿到传国玉玺,全赖二位真人。”
“话说当日,筠奉陛下密旨前往长安寻找传国玉玺,路上遇到一个乞丐,说他快饿死了,问筠愿不愿送他一些吃的?”
“当时长安大饥,民不聊生。筠身上只有一个麦饼,自顾不暇,哪里愿意救济乞丐。转身离开之际,忽然想起之前陛下收容北地流民之事。陛下爱民如子,筠却对百姓不闻不问,一时间羞愧难当,于是将仅剩的麦饼送给此人。”
“那人吃完麦饼后,送给筠一个黑色的石头,并且说了一句话,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
“不敢欺瞒陛下,筠愚钝,一时间没有听懂此话。”
“直到三日后,筠在玄武湖,再次见到了那名乞丐,此时乞丐穿了一身道袍,声称他是游仙祖师郭璞之徒,奉师命,于此地等待有缘人。”
“传国玉玺他已经交给有缘人了,而那个有缘人就是给乞丐麦饼的好心人。”
尽管这些话司马曜已经在刘郁离之前上书的奏折中早已看过,此时再听,犹觉得意犹未尽,兴致勃勃。
司马道子一脸“此人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王恭脸上写满了鄙夷。
其余众大臣则是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里?”怀疑自己不是身处朝堂,而是在酒楼听传奇话本。
灵虚子师徒二人一脸严肃,暗示众人刘郁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刘郁离继续说道:“筠十分不解,我是给了灵虚子真人一个麦饼,但我没有拿到传国玉玺啊。于是询问真人,真人却说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清楚。”
“无奈之下,筠决定先行返回晋国,归途时,有北地汉民得知了筠晋臣的身份,询问筠,愿不愿意带他们南下回归故国?”
“筠本不想搭理,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陛下,以陛下的仁爱之心,岂能对百姓不闻不问,于是答应了。归来途中遇到一场大雨,之前灵虚子前辈所赠的黑色石头,被雨水一浇,外层的泥土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传国玉玺。”
“至此,臣终于明白了,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原是是一句谶言。”
灵虚子上前几步,朝着司马曜说道:“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当日假扮乞丐,分别向苻秦帝,姚秦帝、燕帝等数人乞食,但只有刘筠给了贫道一个麦饼。”
“那些来寻找传国玉玺的人,只见宝物,不见百姓,非是明君。”
听到此处,原本觉得荒谬的群臣脸上反而多了一抹深思。
因为这个故事,很符合儒家价值观。或者说,足够政治正确,对外宣传起来也足够曲折动人。
灵虚子:“这句谶言原是家师所留,贫道也曾产生过怀疑,故而假装乞丐试探众人,结果却正应了谶言。”
“由此可见,天命不可违,陛下将来定能统一天下,功勋耀世。”
“好!”司马曜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了过来,心中豪情万丈,看着灵虚子说道:“朕当励精图治,不负先师之言。”
扭头看向刘郁离,“立此大功,朕要好好赏赐二位爱卿。”
“真人可为国师,刘筠加领青州、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
此话一出,群臣大惊,连呼不可。
司马道子:“青州、兖州刺史是谢将军兼领,皇兄此举置陈郡谢氏颜面于何地?”
中书侍郎范宁,清流代表,没想到有朝一日,司马道子还会为谢家抱不平。上前一步,说道:“会稽王有所不知,谢将军身体不佳,已经上书陛下请求解职归家。”
司马曜:“军务繁重,不利于谢将军休养。朕已决定任命谢将军为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玄虽然官职未降,但一直掌握在谢家手中的北府军军权却是被剥夺了。
闻言,司马道子脸色十分难看,刘郁离得到赏赐,他能预料到,却没想到皇帝会封刘郁离为青州、兖州刺史,并都督江北诸军事。
青州、兖州地处两国交界地,看似不如荆州、扬州繁华、安稳,但对于一位年少有为的将军而言却是绝佳的发家地。
两国边境意味着不太平,需要军队坐镇,刘郁离必然获得一部分军权,若是发生战事,以他的本领再立战功并不难,当初谢玄就是这么一步步成为北府军统帅的。
想起大牢中的刘裕,司马道子忽然意识到此时他必须做出决断,要么进,要么退。
进,则想办法将刘郁离彻底打落,断绝仕途。退,则放过刘裕,进而放过刘郁离。
稍作思考,司马道子做出了选择,“皇兄,臣弟有本启奏。”
司马曜声音有些低沉,说道:“若非军国大事,明日再议。”
他正在兴头上,正常的流程是刘郁离、灵虚子谢恩,群臣道贺。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传国玉玺归晋,晋国大兴,他司马曜是不世出的明君、仁君上。
但今日的司马道子格外没有眼色,坚持道:“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司马曜的脸色有些阴沉,“何事?”
开香槟的时刻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是个人都要生气。
司马道子:“臣弟有可靠证据,刘筠私藏甲兵,心存不轨。”
此话一出,司马曜的脸色更难看了。私藏甲兵是个说不清的问题,若是较真,世家大族哪个不是私藏甲兵?
刘郁离根基浅薄,从军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两年,绝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打仗,这种情况下说他私藏甲兵,心存不轨,明眼人都能此事有猫腻。
若是旁人,司马曜早就开口训斥了,但司马道子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强忍着怒气,问道:“有何证据?”
司马道子:“刘筠的心腹亲口承认的。”
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一脸同情。心腹亲自指认,这属于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这一劫果然来了。灵虚子满脸担忧。之前他就劝刘郁离不要进京,但刘郁离死活不听。
如今却是麻烦了,司马道子于朝堂之上说出此事就是逼迫皇帝做出决定,刘郁离有没有私藏甲兵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司马曜愿不愿意为了一个臣子,同自己亲弟弟撕破脸?
司马道子就是笃定皇帝亲哥不会为了刘郁离践踏自己的颜面,才会选择进一步,踩死刘郁离。
蔑视地看着刘郁离,司马道子异常嚣张,“刘筠,你有何话说?”
刘郁离此时的心境很复杂,就是那种你以为对方是个人,结果他却是个猪,但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人就要被猪碾压。
刘郁离:“我的司马刘裕还活着吗?”
她的心腹,人在建康的只有刘裕。
司马道子:“当然了。不活着怎么亲口指证你。”
刘郁离:“既然如此,那把他放了,把我关进去吧。”
众人惊愕异常,没想到刘郁离竟然一句话没有辩解,反而要求释放指控自己的人,自己心甘情愿进大牢。
司马道子亦是呆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皇兄,刘筠认罪了。”
“够了!”司马曜一声怒喝,“道子,朝政大事不可玩笑。”
司马道子此时也有一些生气,皇兄竟然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当众落他的面子。“是不是玩笑,将人提过来当面对质不就清楚了?”
王恭:“事关重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虽然刘郁离有佞幸之姿,但司马道子肆意妄为,陷害朝臣的行为太过恶劣,不如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给司马道子一个教训。
范宁也有类似的想法,说道:“到了这个份上,是非曲直是该有个结果。”
不少大臣站出来请命,“请陛下严查此事。”
当皇帝提人上朝的命令传到大牢,赵牙脸色大变,他自知手段低劣龌龊,上不得台面,之所以效果非凡,全依赖司马道子的权势。
若是搬到朝堂之上,这些手段肯定瞒不过去。
如何办?赵牙心乱如麻,作为小人物,他太清楚了一旦局势不利于司马道子,他就是替罪羊。
刘裕指控上峰是他严刑逼供的结果,到了朝堂之上,刘裕抓住机会,改口怎么办?
刑狱长低声催促,“提人的羽林郎这就要到了。”
有了。生死危机下,赵牙再次想出一招毒计。“你去找身干净衣服过来。刘裕那边我自有办法。”
刑狱长点点头,步履匆匆出了大牢。
赵牙转身进入大牢,不多时来到刘裕面前。
“你可知此番祸事因何而起?”
刘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从会稽王让他指证刘郁离,便能看出他只是司马道子斗倒刘郁离的工具。
赵牙:“你是个聪明的,你的主子更是个识时务的。”
“他送了十车美酒和一对绝色美人给王爷赔礼道歉。王爷生平只有两大爱好,一是酒,二是色。刘筠如此会来事,王爷心一软就放过了他。”
刘裕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将军取得了王爷的谅解,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蒙受不白之冤,也能出狱了?
但赵牙接下来的话却让刘裕再次陷入地狱,“但你不一样啊,全王府都知道你奸杀了王爷侍妾,若是不受到惩罚,那王爷的面子往哪放?”
“王爷提了一个要求,只要刘筠亲自斩杀你,此事就轻轻揭过。”
“你猜刘筠答应了没有?”
刘裕眼中燃起怒火,“好毒的计谋!不诬陷刘筠,我死。不杀我,刘筠死。”
而他们为了自保,只能拼命杀了对方。
赵牙:“陛下召你进宫,就是想用你的命,换刘筠与王爷和解。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既能保住亲弟弟的颜面,又不用折损一员大将,两全其美。”
“等到有人问你,刘筠是否私藏甲兵,心存谋逆,该怎么答,你自己清楚。”
刘裕知道刘筠要杀他,必然想着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咬死刘筠的罪名。如此一来,死得就是刘筠。
两刻钟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刘裕被羽林郎提进了宫中。
刘裕还未来得及行礼,司马道子便急匆匆开口道:“本王问你,刘筠是否私藏甲兵,心存谋逆?”
第177章 毒酒与暗杀
刘裕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达官显贵,若是之前,他早已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建康大牢走一遭,半只脚踩进鬼门关,心中反而没有多少情绪。
跪在地上,先是朝着金殿最高处望了一眼,足踏舄鞋,腰系大带,上玄下纁,垂十二旒。
玉旒之下隐约可见黑发红脸,落进上黑下红的衮服中像是衣服颠倒了过来。
那人视线长久停驻在他面前,刘裕却知皇帝看向的不是他,而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司马道子。
见刘裕久久不回答,司马道子拿出了赵牙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这是你前日的口供,上面还有你的签字画押。”
瞥了一眼落款,司马道子终于知道了眼前人的姓名,厉声说道:“刘裕,还不将刘筠叛逆之事,尽数道来。”
话音未落,众大臣纷纷看向刘裕,有同情者,不少人看出这就是被卷入权斗的无名小卒。有鄙夷者,背叛向来为人所不齿,心腹的背叛是最不能容忍的。
有观望者,视线来回在刘裕与刘郁离身上切换,主从二人似乎有意避嫌,自入了金殿,二人均未看对方一眼。
司马道子将刘裕的口供狠狠砸向眼前人,飞落的纸页,擦过刘裕脸上留下一条血痕,苍白的脸,殷红的血,对比越发明显。
、
司马道子眼中杀意毕露,厉声问道:“这份口供,你认还是不认?”
一一将纸张捡起,刘裕跪在司马道子脚边,“认。卑职当然要认。”
闻言,司马道子暗自朝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而群臣无不面露失望之色。
刘郁离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乎被指控谋反,即将打入大牢的不是他。
“如果我不认的话,还能活到今天吗?”刘裕的声音继续响起,司马道子脸色一沉,而群臣则是彼此相视一眼,眼中掠过不明的光芒。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异常,干净整洁的绸衣碎裂后,露出一副血迹斑斑的躯体,密密麻麻的长条伤痕,大片药粉遮不住的皮开肉绽。尤其是肩胛骨的两个血洞,外边是红色的血肉,内里幽深,泛着一点骨色的白。
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刘裕一直以来的平静淡然,谁能想到此人居然身受酷刑?
“刘将军私意图谋乱之事,实乃会稽王存心陷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裕挺直身躯,脸色如旧。
司马道子脸色一白,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嘈杂的议论声响起,刘裕指着肩膀处的一道旧伤,“这是奇袭洛涧留下的,枭首秦将梁悌,俘虏两名校尉,斩杀七百秦兵。”
指着胸口的一道疤痕继续说道:“这是淝水之战留下的,斩将五名,杀敌两千。”
议论声充斥整个金殿,众人看向司马道子的眼光满是愤然。
最后,刘裕的手指一一指过身上的新伤,鞭痕、烙印、血洞,“这是建康大牢留下的,寸功未立。”
说到最后四字,两行热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似乎难以面对这般软弱的自己,刘裕捂着脸,无声哽咽。
嘈杂声尽数消散,死寂逐渐蔓延,众人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惋惜、悲悯。
司马道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嗫嚅着,不能说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打破寂静,中书侍郎范宁上前一步,指着刘裕,看向司马道子,质问道:“会稽王就是如此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吗?”
“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会稽王下此死手?”
“英雄流血又流泪,我大晋江山焉能安稳?”
众大臣上前一步,站到范宁身后,“请陛下严惩会稽王!”
司马道子面如土色,扭头看向上首的司马曜,只见他高坐在上,未置一词。
司马道子脸色又白了一分,握紧拳头,眼神一暗,咬牙道:“此人奸杀我王府侍妾,算什哪门子的英雄?这就是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没有!”刘裕挺直脊背,大声驳斥,“那天我受会稽王召见,是第一次进王府,连后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王府侍卫重重,我是怎么畅行无阻跑到后院,还对王府娘娘行不轨之事?”
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绝大部分士族大臣脑子还是清醒的,有人当即驳斥道:“荒谬!一个武将跑到王府欲行不轨,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疯了,傻了?”
司马道子眼神慌乱,嘴里却是咬死了一句话,“这么丢脸的事,难道是本王陷害他吗?”
王恭轻蔑地看了司马道子一眼,面朝皇帝说道:“会稽王贪婪骄恣,宠昵群小。还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司马曜沉吟了一会儿,扭头看向刘郁离,问道:“爱卿怎么看?”
众人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此事归根结底是刘郁离与司马道子之间的斗争,而刘裕不过是二人争斗的牺牲品。
聪明人已经看出皇帝此举分明是想让刘郁离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郁离会如何做?自己被陷害,心腹宁死不屈替他做证,若是个明白人就该趁机据理力争,还自己和刘裕一个清白与公道。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刘郁离开言道:“王爷此言有理。”
不少人睁大了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郁离,只见刘郁离三两步走到司马道子身旁,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心腹,却是朝着司马道子低眉顺眼,“是不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欺瞒王爷?”
群臣暗想这是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都不要了?
刘裕低下头,拳头暗暗握紧。
主子从来不会做错事,做错事的奴才。如此熟悉的套路,司马道子太熟了,面对刘郁离的主动示好与服软,不觉抬高头颅,“此事是由赵牙处理的,具体情况本王并不清楚。”
刘郁离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推卸责任的回答十分满意,扭头朝着司马曜说道:“陛下,不如先让会稽王自查?”
此话一出,众人看刘郁离的眼光比看司马道子的更为鄙夷。
司马曜含笑看了刘郁离一眼,视线转向司马道子却是严肃了不少,“道子,此事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还刘将军一个清白。”
这是要他把所有的事推到赵牙身上,算是给刘郁离一个交代的意思。司马道子听懂了,勉强点了点头。
刘郁离:“臣还有一个请求。”
司马曜:“爱卿直言。”
刘郁离:“在事情未查清前,刘裕能不能先交由臣看管?”
司马曜点头表示应许。
此时,范宁却是看出了几分刘郁离的心思,原来退一步是为了保住人。
若是刘郁离执意与会稽王司马道子相争,最可能的结果是双方各搭进去彼此的小卒。
刘裕眼眶一热,希望的光芒在眼中闪烁,璀璨如星辰。自打入了金殿,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唯一的心思就是让自己死得值一点。
哪怕刘郁离与司马道子和解,要斩杀他作为投名状,他也不能背叛。
背负着叛徒之名,京口的家人还能落个好下场吗?
不能背叛,那就忠心到底。他为了刘郁离而死,但凡刘郁离不想尽失人心,必然要厚待他的家人。
况且,刘郁离对他有知遇之恩,不管如何,全了这段情分,也算有始有终。
当早朝之事传开后,刚赶到建康的马文才暗道一声糟了。
刘郁离如果大闹一场,反而没事,她退了必然是为了更进一步。
这一步,很可能是司马道子的命。
至此,他总算明白刘郁离这一劫应在哪里,杀了司马道子,她能全身而退吗?
刘郁离在建康是有府邸的,还是淝水之战后,朝廷的赏赐。
一路骑马赶到,马文才只见到了跟随刘郁离而来的杨大虎兄弟,问道:“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马文才,杨大虎摸不着头脑,“将军出去会友了。”
马文才:“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人?”
杨大虎摇摇头,“不知道。将军没说。”
马文才:“她带了什么人?”
杨大虎:“就将军自己。”
看着茫然无知的杨大虎兄弟,马文才又急又怒,“一群废物!”
说完,转身出了将军府。
刘郁离会去见谁?她要如何对司马道子出手?她要什么时候动手?
所有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死死缠住马文才的一颗心。
“王妃,妙音寺主送来一封信。”
简静寺寺主支妙音不是个一般人,精通佛道,才情过人,游走在达官显贵中,无往不利,深受司马曜与司马道子的宠信,就连简静寺都是司马道子出资为其建造的。
会稽王王妃王媛抬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信,打开一看,先是惊愕,随即眼眸睁大,眼波沸腾,最后化为浓郁的黑。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本王妃要去上香,为王爷祈福。”
等到丫鬟出去后,王媛关上房门,低头再看了一眼手中书信,眼中掠过一丝暗芒,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火焰吞噬了信纸,留下一串黑色的灰烬。
马文才在会稽王府监视了一夜,刘郁离没有出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刺杀。那刘郁离想用什么手段?
一辆马车从马文才眼前驶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马文才转身离开,再次回到刘郁离的府邸,“你家将军可回来了?”
杨大虎挠了挠头,“回来了,又走了。”
马文才:“你没说我要见她的事吗?”
杨大虎:“说了啊!但将军说,让你不要食言而肥。”
看出刘郁离有意相避,马文才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简静寺,后院厢房。
王媛走进房间,有人等候已久,背对着她,看背影还是一位青年才俊。
放下帷帽,王媛声音冰冷,“刘筠,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回过头,不是别人,正是刘郁离。
刘郁离含笑说道:“彼此彼此。”
王媛坐下,看向这位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说道:“你的提议我没兴趣。”
“是吗?”刘郁离坐到了对面,认真地看着王媛,“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会稽王全占了。”
“这次是小老婆,下次是谁就说不定了。”
提起此事,王媛脸色黑如锅底。后院的那些妾室,看着虽是碍眼,但也没想过有人会以那般的方式死去,被倡优玷污、杀害后嫁祸于人。
压下心中所想,冷声说道:“是谁,都不关本王妃的事。”
刘郁离:“王妃出身太原王氏自是不用担心。想必世子长大了,也会如王爷一般对您敬重有加。”
别有重音的“敬重有加”让王媛攥紧手帕,眼中满是不甘。出身高,又贵为王妃,旁人看来一团荣光,殊不知外面越是花团锦簇,内里越是不尽如人意。
司马道子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而士族贵女门第越高,越是高傲。
王媛弯不下腰讨好于人,司马道子对她一直是面子情,入府十年,没有子嗣。如今的王府世子是刘孺人所出的司马原显,刘孺人出身彭城刘氏,有子有宠,在府中俨然与王媛平起平坐。
身为正妃却与孺人平起平坐,对王媛来说,怎么不算一种屈辱呢?
王媛:“字字句句皆是挑拨,刘筠,你想怎样?”
刘郁离:“听说刘孺人与赵良人斗得厉害。”
赵良人就是赵牙的妹妹,司马道子的新宠。
王媛:“你想一箭双雕,除掉赵牙、赵良人?”
赵良人正受宠,吹吹枕头风,王爷未必会遵从陛下的安排,处置赵牙给刘筠一个交代。
刘郁离:“世子还小,若是刘孺人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刘氏出身太高,这就导致王媛无法以正妃的身份抱养孩子,如果刘氏出了意外,王媛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孩子,才三岁的孩子,好好养,自然能收拢住。
“都是从女人下手,将军也不过如此。”王媛瞥了刘郁离一眼,不屑一顾。
刘郁离面不改色,反问道:“我敢从男人下手,王妃敢吗?”
此话一出,王媛脸色遽变,不多时反应过来,“你在试探我?”
如果她是一般女子必然会被刘郁离蛊惑,借刀杀人同时除掉刘孺人与赵良人,将世子攥到手中。
一句从男人下手,暴露了刘郁离的真实心思,王府中的男人除了司马道子不作二人。
刘郁离:“从王妃下令厚葬那名无辜的侍妾,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如果王媛没有异心会答应见丈夫的政敌吗?
“但王妃滴水不漏,筠只能一步步揣摩贵人心思。”
她不确定王媛想要的是后宅大权,还是王府大权?
现在看来,王媛早就受够了与蠢货为伍的日子。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司马道子命人将侍妾尸体随意扔出的决定,让王媛彻底寒了心,从而对其起了杀心。
昔日的枕边人,吃干抹净后,连尸骨也不愿意好好收敛,这样丧心病狂的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王媛无法容忍身边睡着一头豺狼,更厌恶去讨好一头蠢毒的豺狼。
王媛:“若我是你,不会急着动手。”
刘郁离刚与司马道子起了冲突,司马道子就死了,怎么看刘郁离都有很大的嫌疑。
刘郁离:“别人不会给我时间。”
当她从刘裕口中知道赵牙的那些谎话,便确定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司马道子有权势,而赵牙懂人心。
赵牙对刘裕编造的谎言,不是就现代经典的囚徒困境吗?若非刘裕也是个聪明人,更念及家人与她的过往的知遇之恩,结局只会是刘裕与她同归于尽,而赵牙全身而退。
她很有多种办法除掉赵牙,但司马道子不死,就会有无数的赵牙。
若她是赵牙,一定先下手为强,只要需要交代的人一死,他的灾祸就会迎刃而解。
刘郁离所猜不错,赵牙已经在行动了,赵良人用尽千般手段也不过是多拖延了几日。只要三日时间一到,赵牙没有想出自救办法,司马道子就会将他交出来平息此事。
而赵牙的办法很简单,不能解决麻烦,那就解决带来麻烦的人。
“妹妹,三日后,你将瓶中的毒药下到王爷的酒中。”
“哥,你疯了?”赵良人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好在赵牙及时补充了剩下的话,“然后让王爷将这杯酒赐给刘筠。”
“可是……可是……刘筠一死,王爷就会知道我们所做的事,不会放过我们的。”
作为枕边人,赵良人深知司马道子的凉薄,哪怕他们兄妹的目标不是王爷,但将毒药下到王爷的酒杯,利用王爷行事,一定会惹恼他的。
“如果我能帮王爷拿到刘郁离名下所有财产呢?豆蔻阁、郁离山庄、银行等等,哪一个王爷不想要。”
闻言,赵良人安心了不少。“万一,刘筠不喝呢?”
如果刘筠真给司马道子面子,就该主动提出放过她哥,现在刘筠没有任何举动,分明是铁了心要她哥的命。
“我还安排了人手暗杀,双管齐下。”
赵良人刚放松的心弦再度绷紧,“这也太……”
赵牙知道赵良人害怕什么,在王府动手,别管目标是谁,一定会被认定为有意刺杀会稽王。
会稽王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将他们兄妹二人全杀了,但没有办法了。他为会稽王做了这么多事,会稽王却不愿从刘筠手里保他一命,左右都是死,搏一把还有希望。
“妹妹,只要刘筠喝下毒酒。刺客就不用动手。”
赵良人一咬牙道:“我会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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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谢琰正在孝期,将上章谢琰的戏份改成了范宁。
本该是第三卷的内容,但司马家的人又蠢又毒,实在让人难以容忍,先刀一个。
下周进入第三卷。
第178章 意料不到的混乱
当马文才再一次去龙骧将军府却被人拦在门外时,便知刘郁离回来了,此时正在府中。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事,他无须掺和。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
马文才转身离去,一刻钟后却是避开了将军府守卫,偷偷潜入。
刘郁离的房间还亮着灯,马文才推门,推了一把没有推动,扭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窗户。
不是他行事鬼祟,都怪刘郁离不肯见他。做好了心理准备,马文才推开窗,一跃而入。
“出去!”还没站稳,就听到刘郁离的声音,马文才有一瞬的心虚,他又不是来求复合的,凭什么防贼一样防着他?
想到此处,理直气壮了不少。
“我是来找你谈……”抬起头,未出口的“合作”两个字被马文才咽了下去。
烛火在屏风上投出美人沐浴的光影,长长的头发垂落在窈窕肩背上。
一颗心砰砰乱跳,闭上眼,转过身,僵硬着身体就要朝着房门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声音叫住了正要打开房门出去的某人。
马文才下意识想回头,刚转到一半,又僵硬着转了回来,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来得正好。”
放到门闩上的手猛然用力,青筋暴起,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帮我杀一个人。”
“司马道子?”马文才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不是。”
听到刘郁离的否定,一时间,马文才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
她是打算亲自动手,还是另有可信之人安排?
又或者他猜错了,她没想着对司马道子动手?若是不想杀司马道子,那她想杀的是谁?
就在此时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从身后传来,“杀刘郁离。”
惊骇之下,马文才猛然回头,一双凤眼睁大最大。
与此同时,刘郁离随手拉过一旁置物架上的外袍,披到身上,长腿一抬,自浴桶中踏出。
“你在说什么?”马文才怀疑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司马道子死了,我总要撇清自己的嫌疑,不是吗?”刘郁离一步步走到马文才身旁,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惊讶。
“射向我的这一箭,一定要足够凶险,又不至于真的杀人。”
刘郁离的声音越是平静,马文才的眼波越是震荡,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人,他是来救她的,却成了杀她的人?
惊惧之下,马文才倒退一步,后背直接撞到了门板。
刘郁离逼近到马文才身前,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声音是那么的温和,“以你的箭术,很容易,不是吗?”
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黑色的眼波清晰倒映出刘郁离冷静的面容,一字一句质问道:“你是不是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说过想杀你?”
她凭什么轻飘飘地说很容易?凭什么要他动手?凭什么把自己的命交给另一个人?
刘郁离反手抓住马文才,仰着头,眼中盛满了澄澈,“但你现在不想杀我了,不是吗?”
“人心易变。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你?”眼神一点点凝实,声音越来越冷,马文才继续说道:“羽箭离弦的那一刻,谁也无法掌控它的结局。一缕风、一粒尘、一点意外,都会改变它的轨迹。”
说话时,他的指尖落在刘郁离的心口,“一毫厘的误差就会夺走一个人的命。”
“你和白敏行比赛时,三箭齐发射中一个果子都没问题啊!”刘郁离皱着眉头,怀疑马文才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有练箭,技艺生疏了。
面对刘郁离的质疑,马文才眼眸低垂,没有解释。
刘郁离:“那就随便射一箭,手臂、肩膀。”
司马道子死了,她却毫发无伤,也不太合适。
马文才:“刘郁离,我不会帮你的。”
“嗯!”面对马文才的拒绝,刘郁离表现得极其淡然。那她到时候趁着混乱见机行事吧,实在不行,自己给自己一剑也没问题。
见刘郁离没有打消用自己性命做赌注的决定,马文才拳头握紧,眼中波涛汹涌,“刘郁离,不是所有的赌局,输了都能重新来过。”
“先忍忍,除掉赵牙,我们还有时间。”
“忍?”刘郁离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暴躁,“我为什么要忍?那就是一头猪。”
“我是人啊!为什么要伏低做小讨好一头猪?”
“我杀了那么多人,跪得那么标准,可是我想要的还没得到。”
想想朝堂之上她的那些奉承之言,她就恶心,恶心到食不下咽,恶心到夜不能寐。
在刘裕出现后,每一句阿谀之言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向自己,她就是一个小丑。
“今天是刘裕,明天呢?后天呢?”
“如果后面是若兰、是英台,是郁离山庄所有人,怎么办?”
“我身边那么多人,只要他们想下手,总能找到机会。”
她不是神,做不到算无遗策。或许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有无数人因她而死。
就像她曾经对董丰信口胡诌的那句预言一般。如果董丰没有相信,那些人就是全死了,也与她无关。
可是董丰相信了,那些人都相信希望在南。最终的结果是一半的人死在了南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拿起刀剑是为了保护身边人,不是想让她们因我遭遇更多的不幸!”
“你知道我杀了我多少人吗?那些人都是该死的吗?那些北地士族家中的老人、孩子、女子.......”
泪水大颗大颗滑落,一旁的铜镜中映出一张俊美到邪魅的脸,有点熟悉,更多的是陌生,每多看一眼便触目惊心。
那是谁?刘郁离捂住脸,镜中人被遮住。指缝中露出一只漆黑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灿烂而纯真。
疾步跑过去,抓住铜镜,狠狠砸向地面,结实的铜镜没有碎,反弹着高高跳起。
熊熊怒火在眼中燃起,刘郁离瞥到一旁兵器架上的长剑,长臂即将摸上利剑之时,却被人一把抓住,拉入怀中。
紧紧抱着刘郁离,马文才沉声说道:“那些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戴了一双白手套,不曾染血,就不算杀人了吗?”刘郁离无法做到自欺欺人,马文才是刀,而她是操刀鬼。
刘郁离不喜欢杀人,马文才从一开始就清楚。每次杀人后,只要有条件,她必定会扔掉染血的外袍,回去后还要沐浴。
但他不明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刘郁离为何还是没有习惯?“刘郁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刘郁离无法接受一刀切的结论,“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
马文才:“她们没得选,你呢?”
当北地士族将屠刀对准刘郁离的那一刻,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不值得在意,更不值得痛苦。
刘郁离的声音逐渐归于平静,“杀了司马道子就是我的选择。”
马文才好像摸着一点刘郁离的逻辑,问道:“杀一个坏人,救更多的人,你觉得自己会好过一点,是吗?”
没有听到回答,马文才逐渐接受这种荒诞的想法是居然是刘郁离的。
这和梦中拉着仇人王国宝同归于尽的他有何区别?
“刘郁离,告诉我,怎么做?”
刘郁离的声音缓缓响起,“后日的王府宴会上,赵牙安排了人手,假借刺杀会稽王的名义除掉我,但他不知道的是.......”
王府的人员调动瞒不过王妃王媛的眼睛,当赵牙往王府安插人手时,刘郁离就猜出了赵牙的打算,并打算将计就计。
时间一晃而逝,很快到了宴会时间。因这场宴会是司马道子根据调查结果给刘郁离一个交代,所以满场宾客只她一人。
司马道子坐在上首之位,身旁陪侍的是赵良人。
刘郁离坐在左侧第一位,而右侧第一位是赵牙。
很明显司马道子如此安排,分明是没有将刘郁离放在眼里。
先是一轮歌舞,随后是酒席。
在动筷之前,司马道子先是开了口,“刘筠,当日之事,本王查过了,是一个侍卫喝醉了酒,犯下弥天大罪。为了逃脱罪责,将事情推到了.......你的部将身上。”
才过了几日,司马道子已经忘了刘裕的姓名。
随即朝着一旁的侍从使眼色,侍从离开了片刻,不多时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押送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装扮、举止,是个年轻人。
走到院中,双腿一弯,直接跪倒。
司马道子指着跪下的“罪魁祸首”说道:“本王,今日将人交给你,随你处置。”
刘郁离走到那人面前,问道:“王爷说是你做的,你认罪吗?”
那人浑身颤抖,点点头,一直低着的头差点磕到地上,低声吐出了一个字,“认。”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一把抽过一旁侍卫的佩刀,指着那人说道:“你认,我却是不认的。”
大刀被高高举起,破空声响起,寒光闪过,绳索落了一地。
“如果王爷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筠恕不奉陪。”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司马道子看了一眼赵良人,目光好似在说,不是本王不救你哥,实在是刘筠咄咄逼人。
赵牙眼皮耷拉着,脸色阴沉。
赵良人梨花带雨,“求王爷大发慈悲。”
见司马道子久久没有发话,赵良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转而起身,走到刘郁离身前,双腿一弯,扑通跪倒,哀求道:“只要将军愿意放我哥哥一命,我们兄妹愿意结草衔环以报将军大恩。”
司马道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赵良人身为王府有品级的妃嫔,居然朝着一个武将下跪求情,无疑是落了他这个夫君与王爷的面子。
赵牙脸上阴云密布,拳头收紧。他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如今看着妹妹亲自给仇人下跪求饶,好比在他心头插了一刀。
刘郁离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赵良人,俯下身问道:“那名侍妾死前是不是也这么求过你哥哥?”
赵良人脸色一白,两行清泪慢慢滑落,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刘郁离又指着那名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的青年,问道:“难道他没有亲人吗?”
闻言,青年瘫倒在地,无声啜泣,他也有亲人啊!他心甘情愿顶罪就是为了亲人能活下去。
刘郁离盯着赵良人一字一字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裕上有老母,下有幼儿。他的孩子还不满一岁,如果不是体质强于一般人,他早就死了。”
眼中最后的光芒黯淡下去,赵良人痛哭流涕。
猛然起身,赵牙离开座位,走到赵良人身边,一把将人拉起,“别哭!”
扭头朝着司马道子跪下,“小妹日后就劳烦王爷多多照顾了。”
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赵良人一一走回到司马道子身旁,瞥见司马道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扬起嘴角,眉眼弯弯,声音甜的能酿出蜜酒。“王爷。”
见赵良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娇憨可人,司马道子脸色方舒展几分。“刘筠,人得识趣一点才能活得长久,你懂吗?”
刘郁离:“臣很识趣的,只要赵牙一人。”
见刘郁离死活不松口,司马道子的脸色很是难看,“那就带上人,快滚吧!”
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要杀了此人。
赵良人言笑晏晏,指着刘郁离桌上的酒菜,朝着司马道子说道:“王爷,刘将军防您可是防得紧啊!”
抬头看到刘郁离桌上酒菜没有一丝动用的痕迹,司马道子勃然大怒,“刘筠,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本王还会在酒菜中动手脚吗?”
刘郁离:“那就要问王爷了?”
赵良人:“算了!刘筠也不是第一次不给王爷面子,王爷何须在意?”
说话时,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摩着,似乎在提醒众人,她这个王府良人是怎么跪求刘郁离,而被无情拒绝的。
赵牙:“王爷不必动怒,小人这就跟刘筠离开。”
司马道子亲自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说道:“今日不喝下这杯酒,休想将人带走!”
赵良人:“夫唱妇随,王爷倒酒,臣妾捧杯。”
说完端起桌上酒杯,朝着刘郁离一步步走去,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无人看到赵良人染着丹朱的长长指甲半浸在酒杯中。
赵良人将手中酒杯端到刘郁离面前,轻声道:“妾亲自端酒过来,也算同刘将军赔罪了。”
司马道子冷声威胁道:“刘筠,不要不识抬举。”
刘郁离伸出手就要将酒杯接过之际,忽然听得一声娇音,“这是做甚?”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佳人依偎着一位青年男子从不远处走来。
“皇兄?”司马道子惊呆了。
一听这个称呼,赵良人手中的酒杯颤了一下,杯中清酒剧烈震荡,溢出大半,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
“好酒!”刚要出口夸赞的司马曜看了一眼身旁出声的吴才人,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想喝?”
吴才人嗔了司马曜一眼,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王爷敬刘将军的酒,臣妾可不敢抢。”
司马曜却是得意一笑,“皇弟可没少抢朕的酒,爱妃抢他一回,正好替朕报仇了。”
“真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吴才人柳眉一挑,说道:“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
随着吴才人步步逼近,赵良人的脸色白到极致,握住玉杯的手不住震颤。
吴才人的指尖刚刚摸到杯壁,赵良人手一松,玉杯坠落。
摔杯为号,这是刺客出动意思。一旁的赵牙瞳孔剧烈收缩。
清脆的碎裂声并没有如约响起,只见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了玉杯,刘郁离微微一笑,“看来这杯酒注定属于臣。”
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所剩不多的酒液撒在了衣服上。
赵良人的脸色惨白一片,嘴唇不住颤抖。
吴才人关心道:“你怎么了?”
“啊!”刘郁离忽然尖叫出声,脸色大变,捂着肚子,“酒里有毒!”
鲜红的血渍自嘴角溢出,手指一松,玉杯重重跌落在地,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瞬间响起。
赵良人瘫软在地,行如烂泥。
吴才人尖叫着,踉踉跄跄向司马曜跑去。
司马曜惊慌失措,大叫着“护驾!”
司马道子呆若木鸡,似乎吓傻了。
全乱了。赵牙一激灵,眼中厉色一沉。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朝着司马曜飞去,吴才人飞身一扑,将司马曜扑倒在地,大喊道:“来人!有刺客!”
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出现,领头的那个低声唾骂道:“我还没说动手,你们怎么就放箭了?”
没看到皇帝来了吗?刺杀将军和皇帝是一回事吗?
他们不能为了赵牙把九族搭进去啊!
“我们没动手啊!”有人七嘴八舌反驳道。
“那你们跳出来干嘛?”领头那个更气了。他以为有人动手了,又被人识破了,才跳出来的。
“摔杯为号,老大你又没有制止,我们以为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有人委屈不已,嘟嘟囔囔道。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
“先劫持个王爷当人质吧!”领头的迅速做出决断。
第179章 司马道子之死
当黑衣人头领做出决断时,赵牙也做出了抉择,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失控,当皇帝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暗杀计划原本的目标是谁,都会被视为刺杀皇帝。
一旦王府守卫尽数出动,控制了局面,他做的那些事再也瞒不住。现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劫持司马道子,离开王府,他和妹妹还有一线生机。
当黑衣头领、赵牙不约而同朝着司马道子逼近时,没有人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上,已经有人拉开弓弦,将羽箭对准了司马道子。
混乱中,司马道子终于反应过来,被几名护卫护在身后,见黑衣人与赵牙同时朝自己奔来,他奔跑着跑向赵牙,高呼道:“救我!”
很明显,到了此时此刻,司马道子还以为赵牙是来救人的。
赵牙乐得司马道子如此误会,剧本中刘郁离给自己安排的戏份,就因为司马曜的意外出现,改由赵牙上演。
“王爷!”赵牙朝着司马道子伸出手,司马道子亦是伸长了手臂,宛若生死绝境中奔赴彼此的亲密恋人。
刚摸到司马道子的指尖,得意还未来得及在赵牙脸上绽放,一支羽箭正中司马道子胸口要害,面容扭曲,司马道子身躯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
因说话,张大的嘴还未完全闭合,瞳孔剧烈放大,下一秒,胸口剧痛传来,一低头,赵牙看到胸口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奔跑中,因惯性赵牙的身体同样向前倾倒,还未收回的手臂,好似将司马道子倒下的身体揽入怀中。
两人胸口的羽箭位置丝毫不差,奢华锦缎上开出大片血花,两人拥抱在一起,齐刷刷倒下,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惊骇异常,眼珠暴起,似乎完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死?
睁大到极致的眼眸倒映出地上一对尸体,黑衣人头领心跳骤停,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利箭夺走他的性命。
“老大,风紧扯呼?”紧跟着头领的一名小弟瑟瑟发抖,场面太过混乱,再留下来,就成了瓮中捉鳖。
雇主都死了,钱也没了,还完成屁的任务?黑衣头领反应过来,大喊道:“撤!”
对面的刘郁离咽下一口唾沫,嘴里的肉一阵疼痛,这是之前为了假装吐血,自己咬的,还没出手,司马道子和赵牙就已经双双毙命,一瞬间,她有些迷茫。
出手的人她能猜到是马文才,但司马曜为何突然到来,是意外,还是阴谋?
时间紧急,已经容不得过多思考,刘郁离当即做出决断,捡起地上之前从侍卫手中夺过的刀,银白的刀身在青地面划过,尖锐刺耳的声音被淹没在各种嘈杂声中。
提着刀,刘郁离一步步朝着吴才人走去,大步流星,不多时意识到不对,放慢步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提着刀,嘴里大喊:“护驾!”
司马曜刚从地上爬起,躲在吴才人身后,因男女体型差异,看起来像是一头肥猪躲在一只兔子身后。
“有刺客!护驾!”偌大王府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匆忙的脚步声朝着此地快速汇合。
糟了,黑衣人心如巨石沉到底,来不及了,瞥到不远处的吴才人、司马曜计上心头,做人质,皇帝比王爷好使。
吴才人、司马曜的位置正在院门口前方,黑衣人往这边走,刘郁离也往此处赶,本来二人距离差不多,但刘郁离为了伪装中毒状态,比黑衣头领晚了一步。
黑衣人头领提着剑朝着吴才人、司马曜步步逼近。
吴才人张开双臂,神色凛然,“陛下,快逃!”
司马曜弯腰驼背,缩在吴才人身后,看着黑衣人头领手中的利剑,眼神一冷,双手伸向吴才人的后背,猛然一推。
娇小清瘦的吴才人像是一片落叶朝着黑衣人头领手中的利剑飘然撞去。
瞳孔一缩,刘郁离也顾不得伪装,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手中大刀闪过一圈银光,一把挑起黑衣人手中利剑,同时左手一伸,揽住即将撞到黑衣人头领的吴才人,落在吴才人腰上的手臂一个用力,将人拉入怀中,脚下几步转换,衣袂飘飞,带着怀中人脱离了危险范围。
站稳后,刘郁离低头看了一眼吴才人,只见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美目瞳孔放大,眼波如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有些痴傻、有些呆愣。
“没人比自己更重要。”刘郁离低声说了一句,吴才人与司马曜有仇,此番挡在司马曜面前必然是作戏,想要假借救驾之功攫取利益。
恐怕吴才人没想到司马曜竟会如此狠心、薄情,为了活命,直接将她推到敌人剑下。
说完后,刘郁离随即放开吴才人,握着刀迎上了黑衣人头领。“保护陛下!”
此话是说给潜藏在暗处的马文才听的,马文才登时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司马道子已死,若是司马曜再出了问题,今日所有人都会被世家门阀当成弃子、替罪羊。
角落里,马文才三两下摘下面巾,脱掉身上的黑衣,随即现身,赶到司马曜身旁,“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快带朕走!”司马曜没有心思管来人是谁,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马文才刚一剑送走一名黑衣人,听到此话,眼中眸色一冷,回想起刚才所见,嫌恶一闪而过,司马家的人真是又蠢又毒。
“是!”嘴上答应得好,但马文才将人护在身后,开始出工不出力。扭头看向同人交手的刘郁离,见她占据上风,心头轻松不少。
“小心,他剑上有毒。”吴才人看着刘郁离同黑衣人头领交手,神色慌张,小心提醒道。
赵牙不是个笨得,明知刘郁离是久战沙场的悍将,搞暗杀又怎么不做好准备,不但找了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还提前叮嘱此人在兵器上涂抹剧毒,力求一击必杀。
一开始,黑衣人头领还当赵牙太过胆怯,直到同刘郁离交手,才意识到这位白袍将军名不虚传。
哪怕手中兵器不是最顺手的长枪,一把大刀在此人手中气势汹汹,虎虎生威。
一起、一落,破空声飒飒,刀起狂澜,力拔千钧,黑衣人头领被逼得节节败退,狼狈招架。
而刘郁离的攻势恍若狂风暴雨,越发凌厉,刀刀狠辣刁钻,瞻之在前,忽而在后,一劈、一砍,其势如山,其疾如电。
交手不过数个回合,刘郁离一招破锋式斩断对手长剑,随即寒光一闪,刀尖一点艳光,对手轰然倒地。
整齐沉闷的脚步声响起,王府守卫终于出现,一拥而上将残存的黑衣人通通拿下。
不多时会稽王妃王媛带着一队侍卫出现,走到司马曜跟前,施礼拜道:“赵牙及其党羽叛逆作乱,现已伏诛!”
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不幸遇难,与赵牙同归于尽。”
“道子,死了?”司马曜眼前阵阵发黑,此时有侍卫抬来了司马道子的尸体,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暴击了司马曜。
两眼一翻,司马曜身子一软,昏迷了过去。
见状,刘郁离想起了自己的中毒人设,觉得还能补救一下,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假装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将军!”吴才人惊慌失措,疾跑两步来到刘郁离身旁,跪坐在地上,正要查看刘郁离状况时,马文才忽然赶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边走边喊:“大夫!”
等二人装模作样出了会稽王府,刘郁离忽然睁开眼,示意马文才将她放下来。
“今日的事不对!”
神色凝重,刘郁离假装昏迷之时,将最近所有事一一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意识到了其中问题。
王媛传给她的消息是赵牙提前在王府安插了人手,借着宴会暗杀她。
毒酒的事,王媛没提,姑且算此事隐秘,王媛不知。
但司马曜到来的消息,王媛一定是知道的,要不然王府众多将领,轮得到王妃领兵救驾吗?
但王媛却没将此事告诉她,以至于她的剧本完全进行不下去。只能假装喝下毒酒,摆脱嫌疑。
马文才亦是满面肃然,“回府再说。”
等二人回到府中,关上房门,刘郁离感叹道:“幸亏你聪明,先朝司马曜射了一箭,让皇帝误以为是针对他的刺杀。”
马文才摇摇头,“第一箭不是我射的。”在刘郁离假装中毒后,他确实打算如此做,但有人先他一步出手。
“现场还有第三批人,看路子,有点像北府军出身,又有些细微差别。”
“吴才人就是不挡,那一箭也射不到司马曜。”
作为箭术高手,马文才能看出第一箭存在很多问题。
稍作思考,刘郁离猜出了几分端倪,“是吴才人安排的,王媛与她是同谋。”
吴才人的真实身份是郗道茂与王献之之女王玉润,而郗道茂出身高平郗氏,其祖父郗鉴驻屯京口,招募流民组建军队。
就是从郗鉴开始,京口才成为军事重镇,从某种角度来说,郗鉴是北府军的奠基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郗家虽然已经没落,但又不是灭亡了。如今郗家的话事人乃是郗恢,郗鉴之孙,历任散骑侍郎、给事黄门侍郎领太子右卫率等职位。
他的妻子乃是谢奕之女谢道粲,谢道韫的二妹。
王玉润背后有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以她的聪明才智,想要从郗家获得助力并不难。
现在看来王媛其实是王玉润的人,怪不得她同王媛的合作达成得如此轻易,想必背后少不了王玉润的安排。
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你要小心吴才人。”
刘郁离点点头,司马曜突然出现想必是吴才人的手笔,今日这一局,自己是螳螂,司马道子是蝉,而吴才人是黄雀。
“我和她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闻言,马文才的脸色有些扭曲,欲言又止,看着刘郁离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幽怨。
刘郁离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马文才脸色几经转变,最后说道:“吴才人对你心思不一般。”
司马曜先晕倒,吴才人无动于衷,还可以说是被司马曜的举动伤到了,心中愤恨。
但刘郁离昏倒的戏份演得那样差,吴才人却没有看出,担心到惊慌失措,足以说明问题。
刘郁离呆了,过了很久,扭头看向马文才,说道:“你会不会看错了?我和她就见过两面啊!”
“只见过两面,两面都是英雄救美。”不知为何,马文才的声音低沉到有杀气。
“一个男子,不图财,不图色,就是单纯的对一个姑娘温柔体贴,不是倾囊相助,就是舍身相救,你让她怎么想?”
皇帝司马曜遇到危险,刘郁离还记着假装中毒,只在嘴上喊着救驾。而吴才人遇到危险,某人连装都不装了,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尤其是吴才人刚刚经历过司马曜的背叛,刘郁离的真情实意显得格外珍贵与难得。
“吊桥效应。”刘郁离信誓旦旦,“就是在高压刺激的环境下产生了错误认知。”
马文才冷哼一声,说道:“你最好同她保持距离,万一她发现了你是女子,因爱生恨........”
刘郁离有些委屈,嘟囔道:“我都是很注意分寸的。”
她记得自己的对外形象是男子,从来没有对任何姑娘做出过逾越之举,也没有故意玩弄他人感情。
马文才当然知道刘郁离没有做错什么,就像天上的明月,静静挂在那里,光芒平等地落在所有人身上就足够让人绮念万千,日思夜寐。
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看,就听到外面传来灵虚子的声音,“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刘郁离打开房门,就看到灵虚子脸色肃穆,“太白入井,大不祥!”
自打跟着刘郁离入了建康,师徒二人时常担心她的安全,日日夜观天象,刚才见太白星与东井星宿重合,眼中皆是一片凝重。
太白入井,不是大灾大祸将起,就是天下将有大变,刘郁离本就劫难在身,又逢此天象,恐生不测。
星星因为口渴所以落入了井中。刘郁离想起了苻生的谐音梗,忍俊不禁。
灵虚子快气死了,忍不住用拂尘敲了一下刘郁离的头,怒斥道:“你想当下个苻生吗?”
升平元年(公元357年),秦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于京师。
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出自《资治通鉴》)
秦国国君苻生并没有将此事当回事,后来京师叛乱,苻生被诛身亡。
刘郁离敛起笑意,问道:“真人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总不能是因为司马道子之死吧?
灵虚子看向清风,清风看向皇宫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怀疑皇帝要死了。”
刘郁离与马文才对视一眼,司马曜虽然昏迷了,却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暴毙?
而且两人都知道虽然司马曜死得荒唐又潦草,醉酒后,因调戏宠妃张贵人,说:“你年纪大了,还没有孩子,白白占着一个贵人的名位,明天我就废了你,再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张贵人怒不可遏,灌醉了宫人、侍卫等,趁着他们熟睡之际,将睡梦中的司马曜活活捂死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是司道子,司马道子调查了一圈得出了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张贵人平安脱身,得以终老。
由于刘郁离的蝴蝶效应,吴才人王玉穗取代了张贵人的宠妃地位,王玉穗进宫就是为了报仇的,但此时并非杀司马曜的最佳时机。
刘郁离:“该不会因为今日下午的事吧?”
司马曜为了活命,将吴才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马文才:“很可能。”
就在此时,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划过漆黑夜空。
收回停驻在夜空中的视线,王玉穗转身进了宫殿。不知为何,本该有宫女、侍卫值夜的宫殿静悄悄一片,没有丝毫动静。
王玉润走到床边,此时司马曜被五花大绑,捆在床头。
、
王玉润坐到床畔,抬手摸了一把司马曜的脸颊,只摸到了满头大汗,“陛下,对臣妾的深情厚谊,臣妾该怎么还?”
明明她只是借刘郁离搭好的戏台子,唱一出救驾大戏,换个皇后之位。谁知司马曜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差点就让她成了替死鬼。
啊呜啊呜,嘴被布带绑着,司马曜说不出一句话,眼睛蓄满泪水,可怜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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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这对兄弟死的都挺潦草的,一个被捂死,一个被毒死。
这一章实在写不完,明日结束第二卷,开启第三卷。
第三卷一开始就是揭露刘郁离的女子身份,其余人小伙伴一个个都开始登上政治舞台,相比于权谋,更偏重基建,描写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如何建设一个新世界。
第180章 女装画像
王玉润解掉司马嘴上的布条,司马曜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叫:“救驾!”
“救驾!”一声大过一声。然而,漆黑的夜如同一头可怕的猛兽,吞噬了一切,再大声音融进漆黑夜色中,没有一丝回应。
“救驾!”叫了半刻钟,司马曜的嗓子嘶哑不堪,声音也越来越小。
“陛下,叫破喉咙也没用。会稽王死了,太后悲痛之下,昏迷过去了,现在满宫的人都在长乐宫。”
王玉润的话不全是真话,皇宫中大半的人都汇聚在长乐宫不假,但皇帝所在的宫殿岂能无人守护。
而那些侍卫,在王玉润入宫的三年时间里逐渐被替换。可以说,王玉润已经掌控了大半的皇宫。
司马曜的原配皇后王法慧已经故去多年,或许是为了逍遥自在,或许是碍于太原王氏的权威,司马曜没有再立后。
王玉润知道以吴才人渔家女的出身难以获得高位,但她不甘心想着用救驾之功逼一把司马曜,从皇后到太后,再到垂帘听政,她规划得井井有条。
就连刘郁离与司马道子之间的矛盾在短时间内激化,也有王玉润的手笔。
唯一超出王玉润预计是刘郁离对司马道子的杀意来得太快。她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刘郁离就已经按捺不住。
同王媛商量了一番,二人决定顺水推舟,司马道子死了,立后之事也能更顺遂点。
更让王玉润没想到的是司马家的这对兄弟真是蠢笨如猪,恶毒如狼。司马曜竟然为了活命,把她推出来当替死鬼。
王玉润舍身挡在前面的深情厚谊,全成了笑话。
既然已经撕破脸,王玉润也不打算再忍,得不到皇后之位固然麻烦,但与蠢猪日日同眠更令人作呕。
窥见王玉润眼中的狠辣,司马曜打了一个寒战,“爱妃,朕错了,朕不是故意的。”
王玉润:“陛下,不必害怕。臣妾怎么舍得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只是杀人,她有很多次机会,但她想要的不止于此。
司马曜浑身颤抖,涕泪涟涟,“爱妃,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就不能原谅朕这个小小的错误吗?”
“昔日的情分?”王玉润放声大笑,“就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臣妾才会好好回报陛下!”
司马曜一头雾水,“爱妃什么意思?”
王玉润:“吴鱼不是我,我是王玉润。”
见司马曜脸上一片茫然,王玉润继续说道:“琅琊王氏的王。我的母亲姓郗,高平郗氏的郗。”
“你是.......你是王献之和郗道茂的女儿?”司马道子恍然大悟,惊恐自心底而生。
双脚蹬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拼命往里躲。
“陛下还没忘记啊!”王玉润慢慢爬上床,手脚并用,像猛兽一样,一点点逼近床角地点司马曜,“那陛下应该还记得,你是如何用一道圣旨,逼迫我父休弃我母,害得我母饮恨而终。”
“你不知道我娘离开王家的那天雪下得有多大?”
“你也不知道下一个冬天的雪有多冷,我抱着娘,怎么暖,都暖不热。”
“那个春天,公主的嫁衣好美好红,如愿嫁了心上人,她笑得好开心。”
“那个时候,我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
泪水啪嗒啪嗒掉落,王玉润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陛下对我和我娘的深情厚谊,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玉润不敢忘却。”
“你不能怪我!”司马道子尖叫出声,“是王家同意的。是他们想的。”
“你胡说!”王玉润一把攥住司马曜的脖子,双手使劲用力。“我父为了拒绝逼婚,自残双足。”
“我说的都是真的........”司马曜的呼吸逐渐受限,咳咳不停,“放……开.......十岁。”
两眼泛白,舌头吐出,眼看着司马曜只剩最后一口气,王玉润脸上仍是一片癫狂,双眼赤红,直到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蔓延到她身上,方恢复了几分清明。
松开手,一脚将人踹成虾子,司马曜抱着头,蜷缩到床角。哭哭啼啼道:“十岁,那时我才十岁,圣旨是先帝留下的遗命,是他们商量好的。”
“桓温生前意欲谋逆,郗家是他的党羽,桓温死后,王家为了撇清关系,选择休弃你娘。”
“司马家的人最会颠倒黑白,你以为我会相信?就是你逼死了我娘!”王玉润一声怒吼,“司马家的人都是豺狼!”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也不会。我要让司马家肮脏的血流干,流尽……”
漆黑的夜空静静俯瞰着世间一切,刘郁离揉着僵硬的脖子也没看出所谓的星象变化。
“没有听到钟声,看来皇帝没事。”
皇帝死了叫崩,十二道钟声足以响彻建康。
灵虚子打了个哈欠,“徒儿,这次会不会算错了?”
清风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马文才:“去休息吧,司马道子死了,明日少不得一堆麻烦。”
刘郁离点点头,作为当事人,搞不好要被拉去各种探查、询问。
然而,出乎两人预料的是,第二日所有人都忙得没时间询问司马道子之死,因为皇帝司马曜中风了,还是四肢瘫痪,口不能言的那种。
刘郁离与马文才第一次出席早朝,全程没有他俩说话的机会,只听到那些朝廷要员你方唱罢,我登场,七嘴八舌,比菜市场吵架还热闹。
这个说皇帝不行了,不如请太子登基。
另一个就跳出来反驳,太子年幼,如今边境不稳,国赖长君。
又有人说,会稽王司马道子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要不然由会稽王继位更合适。
此时,刘郁离只能庆幸自己下手够早,司马道子成了皇帝,死的一定是她。
有大臣提议,不如从宗室中选择合适人选继承大统?
此话一出,就被国舅爷王恭与清流代表范宁双双否决了,二人话里话外意思是令择宗室,司马家的那些人还不为了抢夺皇位打出狗脑子,再来一出八王之乱,都不用敌国出兵,大晋自己就玩完了。
司马家人均野心家,还是不要给他们任何师出有名的机会。
话题又回到了起点,不如请太子登基,反对的人理由很简单,五岁小儿没比瘫痪在床的司马曜好到哪里去?
有人低声说道:“喝酒喝中风,也是没谁了!”
有人随声附和道:“那也比会稽王被倡优所杀,体面点。”
听到此处,刘郁离与马文才对视一眼,为王玉润暗中掌控的权势心惊。
这两件事的真假难道没有人怀疑吗?未必,但王玉润一定用了什么办法令上层闭嘴,上层不说,中层自然不问。中层不问,下层就是没问题。
一如历史上司马曜被张贵人捂死,孝武帝成了笑捂帝,而张贵人还成了太妃,平安终老一般。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决定这个皇帝还让司马曜当着,同时请太子监国,待其十五岁,大婚之后,再行登基。
此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五岁的太子和十五岁的太子有差吗?”
死一般的寂静掌控了全场,这句话指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太子是个傻子,傻到口齿不清,寒暑不辨,生活不能自理。
傻子能当皇帝吗?在晋国之前,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大傻子。
但现实不是小说,不用讲究逻辑。开国之君也能做出立傻儿子当皇帝的荒唐事,西晋第二位皇帝孝惠帝司马衷就是个大傻子,先例在前,东晋再出一位傻皇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大家只有一个原则:只要自家利益不受损,姓司马的,爱咋滴咋滴。
我常常因为不够开放包容而与大晋君臣格格不入。刘郁离暗暗腹诽。
马文才只觉得年少时相信那套君臣理论的自己就是个大傻子。
第二日早朝,刘郁离忽然感受了没皇帝的好处,同僚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了。
一连串圣旨颁布下去,就知道王玉润用什么收买了上层。
第一道圣旨是册封太子妃的,而太子妃人选王神爱,出身琅琊王氏,乃是中书令王献之与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之女。
换言之,王玉润封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做了太子妃。
当圣旨传到王家,王献之夫妇还要跪下谢恩,现在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何其尊荣!前提是忽略太子司马德宗是个话也说不清,吃饭都需要别人喂的傻子。
第二道圣旨任命国舅爷王恭为扬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统领北府军。
第三道拜谢玄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但在谢玄病重的情况下,很多人看出这只是最后的辉煌。
荆州刺史桓石民病逝,改由桓玄接任,都督荆益宁州三州军事,假节,镇守江陵。如此一来稳定了长江下游,安抚了龙亢桓氏。
桓玄原本的江州刺史一职转由殷仲堪,则是在桓家中插入一颗钉子,又拉拢了陈郡殷氏。
封刘郁离为青州、兖州刺史,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
王恭觉得不妥,但不好出言反对,毕竟之前司马曜曾亲口说过,如此册封师出有名。
吴才人因救驾之功,得到了晋升,一跃成为吴妃,负责照顾司马曜的日常起居。
其中关于郗恢晋升为太子詹事,总领东宫军政的人事变动又引发了一轮讨论,但当王恭、殷仲堪表示同意后,反对者无力回天。
此后,各有一系列调整,暂且不提。
当从刘郁离口中知道了司马曜的情况,清风总算松了一口气,重度中风与死亡没差,他的占卜结果没有问题。
灵虚子感叹道:“老道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
他刚给司马曜编排了一个伟大谶言,结果没两天中风了,以后还有人相信他的话,找他算命吗?
都怪司马小儿福泽太浅,承受不住千古一帝的命格。
刘郁离还在为王玉润的朝堂平衡术惊叹,怪不得没人追究司马曜与司马道子身上的疑问,原来大家都在急着分蛋糕。
太原王氏拿到了军权,陈郡谢氏得到了尊荣,琅琊王氏同皇家的联姻继续,体面也得维持。一个荆州刺史让桓家安稳下来,郗家又获得了新的时机。
其余大大小小的士族门阀也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块。
这种纵横捭阖的能力,足以看出王玉润的手段远超司马曜。
当皇帝不作为的时候,朝政反而好了,怎么不算是莫大的讽刺。
面对灵虚子的遗憾,刘郁离安慰道:“砸的是郭璞的。”
当初为了给那句“北民归,玉玺现。大晋兴,天下一。”增添可信力,说是游仙祖师郭璞留下的。
灵虚子摸着下巴,“好像老道的招牌就没竖起来过。”
这么多年,他一直过的都是上靠师父,下靠徒弟的生活。
清风泪眼汪汪,朝着灵虚子控诉道:“有你这么当人徒弟的吗?师祖的名声全毁了!”
灵虚子:“他眼光不好,没收个好徒弟,怪谁?”
不像他,慧眼识金,收的徒弟又有本事,又孝顺。
“将军,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召见!”房门外,杨大虎一声禀报。
名义上是司马曜召见,但刘郁离清楚想见她的是谁,扭头瞪了对面的马文才一眼,都是他乌鸦嘴,乱说一气,害得她现在一想到进宫,就心惶惶。
马文才抬起头,理直气壮,欠下风流债的又不是他,他怕什么?眼神幽幽,“去见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美人,怎么不高兴吗?”
他可没忘记当初刘郁离是怎么夸这位小鱼姑娘的,说什么,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抬头瞥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凉凉说道:“若是晚上,也算瑶台月宴了。”
刘郁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马文才,眉头微微挑起,眼中笑意盈盈,马文才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耳垂通红,猛然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要去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起之前清风卜算的卦象,二人之间没有姻缘,又想起清风关于苻坚、慕容冲二人关系的论述,灵虚子若有所思,这算孽缘吗?
刘郁离跟着内侍一路来到徽音殿,到了门口,宫人默默打起门帘。
四周寂寥无人,行了十多步,来到内间,只见一宫装丽人背身而立。
刘郁离弯腰施礼拜见,却没有说话,王雨润一定不会喜欢吴妃这个称呼。
“你救了我两次,而我利用了你两次。”王玉润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第一次刘郁离解囊相助,而她把他卖给了刘琰,换来了入宫的机会。第二次,她借着刘郁离诛杀司马道子的机会,谋求所谓的救驾之功。结果司马曜狠狠给了她致命一击,是刘郁离出手相救。
“我又欠了你一次。这次你想要什么?”
初见,她欠了刘郁离一个人情,刘郁离用这个人情换了一个祝愿,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
但刘郁离不知道世间本无小鱼姑娘,他的祝愿永远不会实现。
思考了很久,刘郁离认真地望着王玉润,一字一句说道:“唯愿眼前人平安喜乐。”
眼前人不是小鱼姑娘,也不是王玉润。当她选择入宫时,王玉润这个名字就永远成了禁忌。
很想回头,回头看一眼身后之人,他说这句话时,一定和初遇时一模一样,那么真挚,不期望回报,只有最纯净的祝愿。
用尽全部的力气,闭上眼睛,紧紧攥着袖中之物,王玉润久久没有说话。
刘郁离:“我也曾利用过一个人,很多次。或许将来,还会继续利用,但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
王玉润对她的利用,与她对祝英台的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闻言,王玉润愈发不敢回头。沉默了很久,说道:“慈不掌兵,将军犯了大忌。”
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人不从政。类似的话有很多,这样的大道理,刘郁离听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取向。
刘郁离:“那是别人的道理,不是我的。犯了就犯了,没什么大不了。”
王玉润:“听闻将军,明日就要离开建康了?”
刘郁离点点头,“建康城是一朵石楠花,看看就好。”
石楠花虽然美丽,但味道又腥又臭,实在难闻。
忍俊不禁,王玉润点点头,“祝将军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离去的脚步声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王玉润转身回头,空荡荡的宫殿只余她一人。
自刘郁离离了建康回到北地,事业上春风得意,开始在青州、兖州大展拳脚,各项事业热火朝天。
相比于刘郁离的顺心得意,马太守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原因很简单,儿子马文才又升官了。
此事还要从苻丕说起,已经归降东晋的苻丕在父亲苻坚死后,叛晋北上,于晋阳称帝。
之后,苻丕一直致力于为父报仇,讨伐慕容垂、姚苌等叛臣,胜少败多,手下一众将领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势力严重缩水,手中军队不足万人。
而大司马苻纂兵强马壮,苻丕担心自己为苻纂所杀,于是率领数千骑兵南下奔赴东垣,剑指洛阳。
马文才时为洛阳守将,自陕城截击苻丕,一箭射杀苻丕,并斩杀秦国左仆射王孚、吏部尚书苟操等数名将领,俘获皇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等一干秦国宗室。
战后,马文才将敌将首级以及一众俘虏送到建康,因功晋升辅国将军、雍州刺史。
儿子如此出息,马太守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之余不免有一桩憾事,马文才的亲事。
在马太守看来,儿子已是二十的高龄,同龄人孩子都有了,而他至今孑然一身,更让人心痛的是连议亲都不肯。
趁着过年归家,马太守决定彻底解决此事,先是召来了马峰,旁敲侧击。
“这些年,文才一直不肯议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面对马太守的威逼,马峰心头一颤,“不……不知道。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怀疑自家公子对刘郁离有不清白的心思,但这件事,说了一定会被公子打死。
一看马峰的心虚表现,马太守心中有数,“你怕文才,难道就不怕本君了吗?”
马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府君,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不清楚?”马太守反而抓住了蛛丝马迹,“什么地方不清楚?”
眼看着马太守身上威压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沉,马峰嘴唇几次张合,末了一咬牙说道:“我怀疑公子有心上人。”
说一半,留一半,绝不能说公子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是吗?”马太守有些不相信,如果文才有心上人直说便是,以文才如今的成就,哪怕就是王谢之女,也不是没有可能。
马峰:“可能……可能对方的身份有问题。”
府君大人催婚就是一心想抱孙子,而自家公子喜欢的是男子,不仅成不了婚,更抱不了孙子。
“难道文才看中的是王谢两家嫡出贵女?”马太守自言自语,抬脚踹去,“狗奴才,遮遮掩掩,还不肯说实话吗?”
“我真不知道。”马峰一眼马太守的要杀人的眼神,及时改口道:“公子书房或许有线索。”
马太守坐不住了,带着马峰一路来到马文才的书房,“你在外面守着点,要是文才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马峰点点头,“公子来了,我就咳嗽三声。”
马太守放心了,转身进了马文才书房,门口守卫的家丁自是不敢阻拦。
到了书房,马太守一路翻箱倒柜,也没查出蛛丝马迹。正欲放弃之际,想起马文才自小有个习惯,最在意的东西一定会放到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博古架最上层放着一个东西被红布盖着。
起身,来到博古架旁,一伸手掀掉红布,露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将锦盒取下,放到书桌上,正要打开发现是上了锁的。
马太守眼前一亮,走到兵器架旁,取过一把长剑,抬手将金锁劈开。
如愿打开锦盒,马太守还当里面放着什么珍稀之物,定睛一看却是一幅卷轴,观其模样,应该是字画之类的东西。
取过卷轴,放到桌上,慢慢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蔓草。
难道是古人的山水画?马太守怀疑自己没找对东西,继续向上展开,看到一截绿色的裙摆,绣着连绵荷叶,宛若青山起伏。
马太守两眼放光,画卷缓缓向上拉起,一位清丽卓绝的佳人赫然在目,那女子撑着油纸伞,身量窈窕,英威灿烂,一双桃花眼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不知为何,马太守总觉得画中人隐隐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马太守手忙脚乱开始收拾东西。
“你在门口干什么?”门外传来马文才的声音,随后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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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的王玉穗改为王玉润,昨天写的时候记错了,历史上王献之和郗道茂的女儿可能是因为近亲结婚,很小就夭折了。那个时代的婚姻门当户对是铁律,郗家没落了,郗道茂就被王家舍弃了。哪怕这对夫妻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一样,终抵不过家族压力,二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梁祝。
第181章 抢亲
“你怎么能这么做?”
马文才急匆匆闯进书房就看到马太守正手忙脚乱地卷着画轴。气愤、失望交加,随即是深深的惊恐,爹是不是发现了刘郁离的秘密?
马太守放下手中画卷,故作镇定说道:“谁让你一把大年纪却不肯成亲?”
马文才暗暗打量马太守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无法判断他是否看出了什么,走到书桌旁,将画卷卷好,瞥到锦盒上被暴力摧毁的金锁,脸色又沉了几分。
又听到马太守提起婚事,心中烦躁异常,“三年之内,我不会议亲,更不会成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被儿子再三驳斥,马太守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是因为画中女子?”
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儿子有了心上人,为何不大大方方说出来?早日成婚,抱得美人归不好吗?
“她是哪家贵女?爹这就安排人上门提亲。”
一听马太守还没认出画中人身份,马文才不觉松了一口气,又听到马太守提及提亲一事,心中五味杂陈。
刘郁离付出了这么多才有今日的地位,她是不可能恢复女儿身,嫁人的。这辈子,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眼中掠过一抹痛色,嘴上却是轻松道:“我随便画的,世上根本没有此人。”
马太守冷哼一声,“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一颗心瞬间被攥住,马文才想起在书院时,他也是这般执着,执着地探究刘郁离身份,总想揭下她身上神秘的面纱。
到头来,却是他一箭射杀马亮,埋藏了所有秘密。
转过身,马文才看向马太守,严肃道:“不用查了,爹想知道,孩儿通通告诉你。”
他绝不能让爹去探查刘郁离的身份,唯一的办法是彻底绝了他爹的这层心思。
“画中人是同窗家的一个丫鬟,我早已放下。”
“丫鬟?”马太守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也明白了为何马文才一直不提此事。沉默了许久,说道:“等你成亲后,可以纳她为妾。”
明明早有预料,听到马太守此话,马文才还是心头一颤,深深看了马太守一眼,问道:“如果娘当初不是谢家贵女,而只是一个丫鬟,爹也会这样做吗?”
马太守沉声说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吗?”马文才的声音平静如死水,反问道:“不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二十年来,爹始终嫉恨当初谢丞相不肯答应婚事,不许我进建康城一步。”
“爹以为这样做,就能逼迫娘,为了孩子回到马家,却没想到娘宁愿不看我一眼,也不愿意回头。”
被儿子戳破心底的真实想法,马太守微微侧首,回避了马文才的目光。
马文才继续说道:“我和爹不愧是亲父子,想得一模一样。二十年来,我一直嫉恨娘的狠心绝情,到了今日才发现狠心绝情的从来是我们父子。”
“利用娘对我们的感情,胁迫她回心转意。或许是看破了我们父子的卑劣,她才会如此决绝地离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书房骤然响起。
马太守惊愕地看着自己手掌,随即背在身后,“自古以来,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马家人丁不旺,子嗣单薄。你将来成亲,定要广纳姬妾,绵延子嗣。”马太守越说声音越大,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马文才转过头,擦去嘴角的血渍,“被我们父子爱上的人注定不幸。”
他们都太贪婪,贪婪到什么都想要,想要一心一意的爱情,想要高高在上的权势,还想要长盛不衰的家族。
“文才,你到底怎么了?”马太守盯着马文才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自从那天你做了噩梦醒来后,你就变了。”
“你还是我儿子吗?”
马文才不禁反问道:“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你延续家族的工具?”声音满是悲凉,泪水溢出眼眶。
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二十年,在梦中,爹宁愿舍弃自己性命也要让他活下去。现在他们父子都活得好好的,却一步步离心离德,为何会这样?
“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马家将来是你的,马家好,你才能好。”马太守完全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马文才为什么不懂?
“爹,你后悔吗?”
马文才虽未明说后悔的是什么事?马太守却明白马文才问的是什么,后不后悔为了家族子嗣,而辜负了自己最爱的人?
闭上眼睛,不多时重新睁开,马太守一字一句说道:“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
只是这一次,上元节的夜晚,他会提着花灯,静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少女越走越远,永远不会再送出手中的花灯。
“文才,快走!”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王国宝的大军已经团团包围了太守府。
一身戎装的马太守握着儿子的手,眼中满是决绝,“是我负了她,到了地下再同她赔罪。”
“文才,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回想起梦中之事,抬起头再看到眼前坚决的马太守,马文才凤眼噙泪,眼尾赤红。人这一辈子,或许只有到死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才能摆脱所有枷锁,直面内心。
“我的亲事一切由爹做主。”沉默了许久,马文才扯动嘴角,终于说出来了。
马太守以为自己说通了儿子,兴高采烈,“你放心,爹一定会替你选个最好的女子。不仅品貌俱佳,还温柔贤淑.......”
别开头,马文才望向门口,恍然看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一脸愤恨地盯着马太守,听到他说出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恨不得冲过来杀了他,取而代之。
上虞,祝家庄。
“英台,我们对你已经够纵容了。你出门看看,谁家女儿到了二十,还没成婚生子?”
祝英台的婚事一拖再拖,到了此时,祝老爷也忍不了,直接将人叫过来,势必要在过年前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祝英台:“只要爹娘答应山伯的求婚,明日女儿就能出嫁。”
祝老爷:“你非要气死我和你娘才甘心是吗?”
祝英台:“山伯现在已经是刺史府主簿,兼任东莱县令,爹娘对他哪里不够满意?”
祝夫人:“那又如何,寒门和士族能一样吗?二十岁的县令,到了八十还是县令。”
祝夫人没说的是,她想让祝英台选一个完全与刘郁离没有关系的人。在她看来,刘郁离年少居高位看着风光无限,连带的手下人水涨船高。但女子身份曝光,刘郁离全完了,少不得一个死字。
祝英台:“爹娘,一定很羡慕琅琊王家吧!王大令的女儿被封为太子妃了,真是一门风光!”
只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女儿哪怕是嫁给傻子,也面上有光。
祝英豪:“你要是能进宫,我现在就跪下给你磕头。”
傻子算什么,将来就是皇帝。
祝英杰:“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英台一个妹妹。总要她称心如意才好。”
祝英豪冷冷地瞥了祝英杰一眼,“嫁给一个穷小子,她倒是称心如意了,祝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他就不明白了祝英台与那刘郁离不清不白,爹娘怎么就不想着将人嫁过去?
领兵刺史,实权将军,妥妥的乘龙快婿!
那梁山伯算什么东西?能养得起牡丹花吗?
“好了!”眼看着兄弟二人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祝老爷一拍桌子,分别给了二人一个冷眼,扭头看向祝英台,“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能答应。爹有一个条件。”
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二十岁的老姑娘,再不出嫁,还能嫁出去吗?
“老爷!”祝夫人满脸不赞同。
“爹!”祝英豪一脸哀怨。
祝英台脸色一喜,“什么条件?”
祝老爷:“只要梁山伯也是士族就成了。”
眼中光芒瞬间消失,祝英台:“山伯不是士族啊!”
祝英杰倒是明白了祝老爷的打算,寒门本就是没落士族之后,通过一些手段还是可以重新归入士族,做官、联姻、依附等等。
例如刘郁离是士族,他可以通过与梁山伯认亲、结义等手段,短时间内将梁山伯从寒门提升为士族。
但此举必须得到家族认可,经过严格的宗族仪式才行。
注意到祝英杰提醒的目光,祝英台很快明白了,弄虚作假,改头换面。
苦笑一声,祝英台的目光从犹豫到坚定,回答道:“不行。这样对山伯不好。”
祝老爷脸色一沉,“你只在意梁家的脸面,何曾为祝家想过?”
“有一个嫁给寒门的女儿,祝家在士族圈中如何自处?”
祝英杰走到祝英台身旁,低声说道:“这样的事很常见,远的不说,就说当今皇后吴氏,本是农户之女,认了郗家为亲,才得以晋升后位。”
“梁山伯成了士族,对他的前程也有好处。”
真是孽缘!看着祝英台痛苦不已,泪流满面的样子,祝夫人心中不忍,“英台,让梁山伯换个身份,皆大欢喜,不好吗?”
祝英台摇摇头,“易地而处,如果英台需要给自己改头换面,换个父母,才能嫁给梁山伯,不嫁也罢!”
“世人皆爱美玉,我却独爱未经雕琢的石头。”
自座上起身,祝英台跪倒在父母面前,“如果祝英台只能嫁给士族,那她嫁的人不必是梁山伯。”
高门公子喜欢上寒门姑娘,为了迎娶她,给她编造了一个风光体面的身份,所有人都在歌唱公子痴情,唯独她怜惜那位姑娘割舍了过往,面目全非。
祝老爷没想到他退让至此,祝英台仍一步不退,心中火冒三丈,猛然站起,指着祝英台道:“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就处处念着梁家,枉祝家养了你二十年。”
啪!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怒骂道:“白眼狼!”
祝夫人伸出阻拦的手落了个空,颓然收回。
祝英豪低着头,呷了一口茶水。
祝英杰坐回座位,一声长叹。
捂着脸颊,祝英台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终归化为泪水,无声落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英台不敢违逆。”
“好!”祝老爷指着祝英豪说道:“给顾家回消息,婚事祝家答应了。”
祝英豪放下茶杯,嬉笑道:“顾家公子虽不比得刘将军,但也是个不错人选,比什么穷酸书生强百套。”
刚出了厅堂正门,就见一家丁狂奔而来,祝英豪面色不悦,怒斥道:“火烧屁股了不成!还有没有规矩?”
家丁气喘吁吁,“大……公子……祝家……祝家被……包围了。”
之前被强盗围攻的血色记忆浮现脑海,祝英豪面如土色,“强盗又来了?”
“快去郁离山庄请人!”祝英豪摆手就快摆出了火星子,催促着家丁去搬救兵。
喘了几口大气,急促的呼吸平复不少,家丁继续说道:“不是强盗。是军队。”
“是刘将军的玄女军。”
之前祝家庄被强盗围困,就是银心从郁离山庄搬来了上千人的娘子军救援。因这支全是女子的军队,绝大部分是玄女教的信徒,全军身着黑衣,又被称为玄女军。
祝英豪脸色一垮,转身朝着厅堂奔去,一边跑,一边喊,“刘将军来抢亲了!”
第182章 连吃带拿
远远的祝家人便看到祝府门口黑云蔽日,好似夜幕倒垂,一杆黑底金字的大旗,上书“玄女军”三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上千人乌压压一片,宛若传说中饕餮猛兽,张开口就能吞下整个祝家庄。走近细观,一个个长发黑衣,一袭劲装,满面肃然。
因刘郁离的将军身份,守门的家丁连大门都不敢关闭,只能恭敬地站立两侧,低着头,两股战战,倒是门口的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冷眼旁观着一切。
在祝英豪眼中,女子从来是脆弱的、柔美的,就像一朵需要细心呵护的娇花,但眼前的千余女子却令他心惊胆战,不敢直视。
这些女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煞气,从骨子里透出的煞气,像是一把窄长的黑色铁剑,不够精致,不够奢华,却有一种历经百战,浸透鲜血的肃杀。
她们手握兵器,骑着高头大马,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利剑出鞘,勇往直前,势必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一切阻碍,掀起惊天波澜。
最前面的刘郁离不同往日,这位久负盛名的白袍将军,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玄衣,脸上没了招牌式的温和浅笑,坐在白色的战马上,头颅高扬,神色冰冷,有着亦正亦邪的睥睨,俯瞰众生的桀骜。
唯独与眼前军队格格不入的是白色战马旁的一个青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银心。
想要攀附刘郁离是一回事,但自家丫鬟站在外人旁边又是另一回事,祝英杰瞪了一眼银心,唾骂道:“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说话时,还伸出手臂,尝试将人拉过来。
唰的一声,京墨抽出佩剑,厉声道:“再敢伸过来,我就剁了它。”
祝英豪飞速收回手,站在祝父后面,敢怒不敢言。
祝家人看向刘郁离,只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出言制止,这就是态度。
祝家人意识到何谓来者不善。
银心将祝家人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祝英台,一时间有些担心,望向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吩咐。
刘郁离:“去将你家小姐请出来。”
银心抬起头,就要大步流星走进祝家。
祝夫人脸色铁青,刚要出言制止,却见京墨骑在马上,长剑一指,居高临下道:“好不懂规矩,见到将军还不速速拜见!”
大有祝家人再敢不行礼,她就要带兵踏平祝家,教他们做人的嚣张跋扈。
银心有些害怕,担心自己去凤鸣山庄请人的举动错了。但一想到祝英台,心中又生出无限的勇气,头也不回地进了祝家。
被人在自家门口如此落面子,祝家一众人脸色有些难看,尽管如此,祝老爷、祝夫人仍是上前一步带着祝家众人施礼拜见,“见过将军!”
见京墨收起长剑,祝夫人就要上前回话,却被祝老爷拉住,这个举动让祝夫人意识到作为内眷,此事不该由她出面。
之前,刘郁离在祝家十年,无论犯下多大错误都是祝夫人出面管制,祝老爷从不露面,这也是到了今日,祝老爷都没认出眼前人是祝家故人的原因。
故人相见,祝夫人第一次是惊愕、忧虑,这一次则是深深的惶恐,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狭路偏遇猛虎的惶恐。
仰头看了一眼刘郁离,祝夫人再次意识到什么叫权势?权势就是昔日从没正眼看过的人,如今不但要恭恭敬敬,折腰相迎。更是对方不开口,你连张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祝夫人手中攥着刘郁离的把柄,为何不敢声张?一来是因为刘郁离对祝家庄有几分旧情,不拆穿是最好的。二来则是祝夫人清楚在刘郁离被朝廷问罪前,其名下的势力,足够覆灭祝家十次。
当两方力量悬殊时,把柄就不再是把柄,更是火种,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是以,祝夫人一直死死守住秘密,连枕边人祝老爷都不敢说,更严令祝英台、祝英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其中渊源祝老爷不清楚,但他对刘郁离的忌惮同样根深蒂固,心中忐忑,强撑着保持镇定,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刘郁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今日本将军来此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借人。”
祝老爷一时间拿不准刘郁离的意思,怀疑刘郁离有心索要祝家的佃户,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所谓的借人是什么说法?”
刘郁离挺直脊背,指着不远处迎面走来的祝英台,说道:“这就是本将军要的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夫人、祝老爷、祝英杰回头看了一眼,齐刷刷扭过头来,异口同声反对道:“不行!”
“这可由不得你们。”刘郁离伸手摸了摸想要撒欢的雪里红,以示安抚。
“欺人太甚!”祝老爷勃然大怒,指着刘郁离说道:“我祝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将军安敢如此行事?”
刘郁离没有搭理祝老爷,抬起手,身后齐刷刷响起一片声音,亮起一片银光,利器出鞘的声音,像惊涛骇浪凭空而起,又像是万丈光芒凌空照耀,逼得众人不敢正眼直视。
祝英豪不由得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见祝英台走到门口,低声唾骂了一句,“红颜祸水!”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祝英豪脸上,祝家其余人惊愕异常,看向动手的祝英台,“大哥再这样口无遮拦,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银心看到剑被拔出一半的京墨,暗自庆幸祝英台出手够快,救了祝英豪一命。
顺着银心的目光,祝家人也看到了杀气腾腾的京墨。那些训斥之言,含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祝英台走到刘郁离面前,“为了英台,不值得。”
郁离牺牲了很多才走到今日,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郁离背负上不好的名声。
望着眼前长成大姑娘,百合花般清新纯净的祝英台,刘郁离不禁回想起两人初遇。
那时,祝英台才五岁,人小小的,白白嫩嫩,天真无邪,被她用一个鲜艳的蝴蝶风筝引诱着走出祝家。
之后,她靠着编造的可怜身世,引得祝英台善心大发,将乞丐一样的自己带回了祝家。
祝夫人看破了她对祝英台的利用,当场来了个服从性测试要给她改名,主人给丫鬟赐名是恩赏,既是恩赏又怎能推辞?
就在她思考自己要不要忍辱负重时,祝英台开口说话了,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郁离这个名字她很喜欢,就不用改了。
这句诗,是她向祝英台介绍身份时念的,没想到祝英台记得很清楚,在祝夫人面前再三坚持,因此,她保住了自己的名字。
祝夫人对她的厌恶也是从此开始的,没有一个母亲会喜欢一个利用自家女儿的人,也没有一个主子能容忍一个不安分的丫鬟。
每次祝夫人要把她赶走时,祝英台就闹绝食,最厉害的一次,十岁的祝英台硬是饿了两天,饿到昏倒,逼得祝夫人妥协。
刘郁离弯下腰,含笑道:“别说一个梁山伯,就是你想当皇后,我也要给你抢个皇帝回来!”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呼吸都乱了。
毫不遮掩的狂妄令祝家人意识到眼前人根本没将他们当回事,一如当初祝家可以一言决定丫鬟郁离的命运,时移世易,如今的刘郁离举手投足就能决定祝家的生死。
祝英杰是知道刘郁离真实身份的,心中感慨万千,以前祝英台为了刘郁离再三顶撞祝夫人,祝英杰颇有微词,认为祝英台娇纵,分不清里外、尊卑。
若祝英台是个男子,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是一段不逊于管鲍之交的佳话。
若是刘郁离知道祝英杰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凭什么管鲍之交只能用于男子,难道女子之间就不能有生死相托的情义吗?
祝英杰深思熟虑后,看向祝夫人,“娘,不如让英台走吧!”
祝家给不了英台想要的,但刘郁离可以。
祝英杰的意思,祝夫人明白,但将自家女儿交给外人,真的可以吗?世上还有比父母更疼爱孩子的吗?
刘郁离却没有给祝家人选择,“第一件事说完了,该说第二件了。”
祝家人纷纷仰头看向刘郁离,心生不妙。
刘郁离说出的话确实让祝家人一颗心沉到底,“除了借人外,本将军还要借粮。”
说得好听叫借,直白一点就是抢。刘郁离此举并不算太过分,因为大晋自立国以来,这样的事,门阀士族一直在做。
西晋第一富豪石崇就是靠着抢劫发家致富的,刺史只是他的副业,刘郁离此举最多算效仿前人。
而祖逖将军北伐多年,全靠吃大户养活手下军队。这么说吧,整个晋国就没有不偷不抢的军队。
“不知将军需要多少?”祝老爷知道这件事就是闹出来,也掀不起半分波澜,还会被那些兵强马壮的上位者认为不识时务,若是对方心一狠,来个杀鸡儆猴,未必不可能。
“不多不多。”刘郁离脸上笑意更盛,“十万石而已。”
“狮子大开口!你抢劫啊!”祝英豪坐不住了,前年捐献了十万石,祝家至今还没缓过一口气,再出十万石,祝家家产都缩水一半了,这些将来都是他的。
“难不成你还想让狮子吃素吗?”刘郁离脸色一沉,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祝老爷心都在滴血,不想答应。
刘郁离看向祝夫人,眼皮一撩,“夫人该不会以为本将军十多年前说过的话,过时了吧?”
祝老爷扭头看向祝夫人,目光里满是疑问,似乎在问,以前你们见过?
闻言,祝夫人神色一凛,一场空前的胜利似乎并没有给晋国带来什么改变。越来越重的赋税,越来越多的流民,日益增长的粮价,这些景象可太熟悉了。
就当买平安吧!刘郁离最起码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祝夫人看向祝老爷,眼中满是乞求。“老爷。”
祝英豪怒了,“你们是想把祝家败光吗?”
祝英杰眼光不凡,倒是猜到了几分,怀疑接下来的时局,恐怕不太安稳。“大哥,我们要相信爹娘。”
祝家的家产是爹娘努力一辈子换来的,若是有别的选择,谁想白白送出去?
祝英豪狠狠剜了祝英杰一眼,“不是你的,你当然不心疼。”
“闭嘴!”祝老爷朝着大儿子一声怒斥,随即转向刘郁离,握紧拳头,咬牙问道:“若祝家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不答应喽!”刘郁离的声音十分轻松,似乎被人拒绝也无所谓。
她是个好心人,怎么会强抢?她不会,但别人就说不定了,历史上孙恩两破上虞,一个“破”字足以说明一切。
祝英豪朝着祝英台说道:“祝英台,你以为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就是为了祝家的家产!”
“十万石粮食,你知不知值多少钱?换成黄金比你整个人都重!”
“祝英台,你要是还当自己是祝家人,就该站出来说话!”
很明显,祝英豪将道德压力全部转移给了祝英台,似乎她不帮忙,她就是祝家的叛徒。
祝老爷、祝夫人也将目光投向祝英台,二人都能看出刘郁离对祝英台的不同,有心让她帮忙从中缓和。
祝英台对刘郁离的了解远超其余人,虽看不明白刘郁离此举的意图,却明白刘郁离绝非无的放矢。
自上次祝家庄遇到强盗,祝英台心中总是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富即安,祝家太富了,富可敌国,真的好吗?
在跟随北地十万民众南下的路上,她们遇到了数波强盗,普通百姓都会被抢,祝家又该是多少人眼中的肥肉。
郁离已经出手庇护了祝家一次,总不能每次祝家遇到危险,都要郁离白白帮忙?
想到此处,祝英台开言道:“爹娘,十万石粮草保祝家平安,英台认为这笔交易很划算。”
祝英台尽量站在中立的角度去评价此事,以生意人的视角衡量交易。殊不知此举反而惹恼了祝老爷,在他看来,自家女儿没有站祝家,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祝英台,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吗?”
“你姓祝,你是祝家的女儿,是祝家养了你二十年,你是怎么回报祝家的?一个梁山伯,一个刘将军,是不是随便哪个男子都能让你忘了身份,忘了父母?”
脸色急剧涨红又转瞬雪白,眼泪夺眶而出,祝英台整个人羞愧欲死。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如此看她的?
“老爷!”祝夫人伸手拉住祝老爷的手臂,乞求道:“英台,不是这样的人。”
祝英杰:“爹,身外之物再重也重不过自家人。”
如果时局不稳,没有刘郁离的庇护,祝家只会落个满门尽灭的结局。
祝英豪愤恨难平,指着祝英台骂道:“女生外向,祝英台就是个.......”
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一把匕首已经闪着寒光朝祝英豪飞去。
刘郁离的突然出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巨大的惊愕与恐慌之下,祝家人无不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祝英台因为羞愧,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直到一声“不要!”骤然响起,抬起头才看到这凶险一幕,就要朝着祝英豪扑去,以身相替。
但有一人比她快了一步,正是之前大叫“不要!”的人,一个众人没想到,突然自石狮子背后冒出的人——梁山伯。
匕首深入梁山伯腹部,殷红的血晕开一片,梁山伯捂着伤口,脸色苍白,朝着迎面而来,身形踉跄的祝英台说道:“没事!”
剧痛之下,难以支撑,梁山伯单膝跪倒在地,祝英台看着衣服上的大片血渍,手足无措。
险死还生,祝英豪身子一软,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祝家人惊魂未定,先是看过祝英豪,随即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
“英台别哭!”右手捂着伤口,梁山伯抬起左手替祝英台擦拭脸上的泪水,“没有伤及要害。”
事实上,梁山伯一直跟在玄女军身后,等刘郁离同祝家人交锋之际,他偷偷躲在石狮子背后。
此事,刘郁离早就发现了,也懒得搭理。恰逢祝英豪惹恼了她,干脆就出手给他一个教训,梁山伯的出手相救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刘郁离坐在马上,腹诽道,傻小子给你创造机会,愣是不知道什么叫苦肉计。说什么没有伤及要害,要说也该说快死了,拉着祝英台来一波真情表白。
接过玄女军医女递过来的药瓶,祝英台小心将药粉撒在伤口处。“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救人不顾自己。
“一点小伤而已。”梁山伯憨厚一笑,示意祝英台无需担心。没有急着拔匕首,在祝英台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朝着祝家人弯腰施礼一拜,行动间扯动伤口,咬着牙一声闷哼,额头上多了几滴汗水。
“英台说得没错。十万石粮草保祝家平安,这桩交易很划算。”
梁山伯是个聪明人,当初能从阳平公苻融让他帮忙清理旧账一事判断出秦国将动,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当今的局势——乱世将至。
“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鲜,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出自《荀子·乐论》)
这句话的意思是,乱世的特征是,人们衣着崇尚奢华,男人打扮的像女人,社会风气靡乱,人们唯利是图,行为混乱,喜好怪异的音乐,写出的文章空洞而华丽,活人无限制追求长寿,死者得不到安葬,轻视道德,而崇尚武力,贫穷就去偷盗,富有就贼害他人。
随着梁山伯侃侃而谈,祝英台、祝英杰暗自心惊,晋国当前的状况与圣人之言分毫不差。
乱世将至,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梁山伯:“民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到了此时此刻,祝家的钱财已是不祥之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所有人吃不上饭时,唯一能吃上饭的人就是最危险的。
祝英杰:“爹娘,梁山伯说得不错。”
京墨抬起头,瞥了祝家众人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主一样宽厚仁慈,现在不借,大不了等到强盗来了,我们再黑吃黑是了!”
刘郁离咳嗽了两声,提醒京墨,郁离山庄已经洗白上岸了,不能叫黑吃黑,而是依法没收。
祝夫人眼中掠过一抹坚决,“得将军庇护多年,借粮一说,实在是外道了。本就是送给将军的年礼。”
祝老爷脸色阴沉,但没有出言反对。
祝英豪快气死了,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一出口,祝夫人胆子越发大了,上前一步,走到刘郁离马前,弯腰施礼,“年节将至,有很多人想拜访将军而不得,民妇不才,愿意替将军张罗琐事。”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若是祝家与刘郁离脱不了关系,那就全盘压上,要赌就赌最大的。
一听祝夫人还打算替刘郁离牵线搭桥,向上虞大户征收粮草,祝老爷脸色大变,张口就要阻止。“夫人,你.......”
祝英杰拉住了祝老爷的手,朝着他摇摇头。
祝老爷还能怎么办,徒留一声叹息。
祝夫人如此果断倒让刘郁离刮目相看,翻身下马,扶起祝夫人,含笑道:“来了这么久,不进去喝杯茶,岂不是失礼!”
说完,看向梁山伯,“梁主簿身受重伤,不宜移动,不知能否容他在此养伤?”
祝夫人看了一眼梁山伯,又想起此伤缘故,一时间说不出拒绝之语,只好点头应下。
此番峰回路转,祝英台着实没想到,扶着梁山伯,心中又酸又喜。
望着祝英台,梁山伯会心一笑,似乎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之后,一番宴席过后,祝英台趁着送刘郁离之际,说道:“郁离,我也想当官。”
刘郁离并不意外祝英台的选择,掌控权力的人才知道权力的美妙,凭什么她能在祝家连吃带拿,就是因为她手里有刀。
“三月份,泰山郡将举行金鳞试,统一考试,公开招录,男女不限。”
虽然暂时她可能无法公开给这些人官位,但最多三年,女官不再是梦想。
“我可不会给你开后门,考不上,到时候别哭鼻子啊!”
祝英台骄傲一笑,问道:“第一名有没有奖励?”
刘郁离:“奖励一个梁山伯,如何?”
祝英台羞红了脸,轻轻捶了刘郁离手臂一下,傲娇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不算。”
“不限男女,你是打算公开女子身份了吗?”
刘郁离点点头,等平定孙恩叛乱,她就对外公开身份。
钱唐,太守府。
马太守看着剩下的唯一一份请帖,朝着管家马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马文才选一个好妻子,马太守是没少操心,特意广发请帖,即将在太守府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了一众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场相亲宴。
马康:“这是公子扣留下来的。”
拿起那份写着刘郁离名字的请帖,马太守百思不得其解,文才不是与刘郁离关系很好吗?为何要扣留这份请帖?
将请帖递给马康,说道:“发出去。”
官场往来,行事岂能如此随心,哪怕不和,面上该有的礼节不能差。
因为此事,马太守一直猜想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到不相往来。
思来想去,马太守猜到一种可能难道马文才喜欢的同窗家丫鬟是刘郁离家的?
丫鬟、刘郁离,二人的形象在脑海中交替。
电光石火间,马太守终于想起画中人为何眼熟了?
若是刘郁离换身女装,与画中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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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破三千的加更,还有一章加更放到周末。
提前说明,女主只娶不嫁,有且只有一个女儿,随她姓。
有奖征集女主国号,采用者奖励一千晋江币。
第183章 马太守的大礼
深更半夜,被人一脚踢开房门,相似的经验,几年前马峰有过,这次没有当成敌人,抬手去摸床头的兵器。
揉着眼睛,声音也含糊不清,“公子,你又怎么了?”
“是我。”来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相比于马文才的多几分时光韵味。
抬起头,马太守严肃的脸,赫然在目,马峰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
“府君,这是怎么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对啊。
就算有急事召见,那也该是府君在房中,等着他过去。
马太守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放心了,转头关上房门。
马峰心一紧,有些害怕,之前因为书房画像一事,马文才将他狠狠处罚一顿,并下了死命令,再敢胡言乱语就绞了他的舌头。
此时此刻,马峰很想抱着马太守的腿大哭一场,问他,府君您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
马太守才不管这些,好不容易熬到深夜,等府中人都休息了,马文才也早已安寝,终于逮住机会,前来询问自己发现的惊天大秘密。
“我问你,刘郁离是男是女?”
一听是这个问题,马峰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回答道:“男的啊!”
要不然他家公子也不会如此煎熬,想断不能断,想忘不能忘。
对此,马太守半点不信,怀疑马峰有心隐瞒,灵机一动,说道:“狗奴才,还敢骗我!画像我已经看见了,就是刘郁离。”
马峰有些不解,“是刘将军,怎么了?”
那天公子和府君大吵一架,不就是因为公子喜欢男子的事被府君发现了吗?
府君为了斩断公子邪念,这些天火急火燎地发请帖,就是为了让公子成亲。怎么过了好几天,又突然提起画像了?
马太守不知道的是关于画像,马峰知道的寥寥,他并没有亲眼看过,就连画像中人是谁,也是他出于对主子马文才多年的熟悉猜出来的。
清澜别院的那次生辰,马文才特意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人,包括马峰。
马峰并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天之后,刘郁离便从书院离开了,而马文才在得知此消息后,不愿相信,找遍了所有地方,一无所获。不愿回书院,不愿回太守府,直接在清澜别院借酒消愁,大醉数日。
直到谢道盈找了过来,不知对马文才说了什么,马文才才恢复正常。
后来,马文才独自在书房画了一幅画,整整画了一天,连装裱也是亲力亲为,画得什么马峰一无所知。
但马文才时常对画思人,被马峰猜到几分。
从军那些时间,马文才对刘郁离的种种表现隐隐证实了马峰的猜测。
马太守:“你也说了画像中的姑娘是刘郁离,还敢骗我她是男子!”
“什么?”马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可能,怎么会是姑娘呢?刘将军是男子。”
马太守与马峰相视一眼,发现彼此的信息对不上,似乎有了差错。
马太守开始从头捋,“你没看过画像?”见马峰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画中人是刘郁离的?”
见马峰欲言又止,马太守急了,“蠢奴才,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刘郁离的身份有问题。”
马峰犹犹豫豫道:“公子帮刘将军洗衣服,从不肯让我代劳。”
公子自己的衣服都是他洗的,却不肯让他帮忙洗刘将军的,是个人都看出公子对刘将军用心不一样。
闻言,马太守先是一怒,“刘郁离竟敢让文才洗她的衣服,真是反了天啦!”
马峰想解释是公子自己要洗的,刘将军一开始还拒绝。但一想到后来,刘将军习惯后,时不时把他家公子拎过去洗衣服的举动,最终还是闭嘴了。
马太守一个人在那边憋闷了半天,见马峰不搭话更气了,“你就是个蠢货!”
马峰瘪瘪嘴,不敢反驳。“会不会我们搞错了,画中人是女子,但不是刘将军?”
马太守冷笑一声,“老子的种,老子清楚。”
儿子又不是断袖,如何会替一个男子洗衣服?
“你仔细想想,一定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经过马太守提醒,马峰还终于想起一些异常,“公子曾派人调查过刘将军的身份,但不知道查到了什么,问完话后,公子还把人给杀了。”
担心刘郁离的秘密被曝光。马太守倒是猜出了几分端倪。“最近,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发生了什么?”
马峰沉思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公子自从噩梦之后,什么也不跟我说。他和刘……将军似乎吵架了。”
一想到刘郁离是女子,说到“将军”二字时,马峰格外不适应。
马太守开始化身福尔摩斯,从现有的蛛丝马迹中推断,“一定是文才想同刘郁离成婚,而刘郁离不肯。”
马峰:“为什么?”
他能看出来刘将军对公子也不一般,要不然也不会在得知公子被恶魔困扰后,送来鹅梨帐中香。
马太守瞥了马峰一眼,“蠢货!刘郁离当官当得好好的,如何肯恢复女儿身嫁人?”
马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刘将军手下有三万白银军,身兼两州刺史,不想嫁人也正常。”
马太守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她不嫁,文才该怎么办?”
马峰睁圆了眼睛,“府君不是正在给公子议亲吗?”
马太守:“珠玉在前,难道要委屈文才不成吗?”
十个王谢贵女加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刘筠,文才定是对她爱极了,才会从书院追到军营,又等了这么多年。
“今日之事,不要让文才知道。”窥到马太守眼中的狠辣,马峰心头一寒,肉眼可见的慌乱,“府君想做什么?”
马太守没有说,但临出门之际的眼神告诉马峰,如果他敢对马文才泄露今晚之事,不只是他,恐怕全家老小都会落不了好。
上虞,凤鸣山庄。
趁着午休,祝英台偷偷摸摸去了谢道盈房间。
此时,谢道盈正在盘理银行债券的账目,见祝英台欲言又止,一脸为难便知她想说什么。
“是因为马家的请帖?”
祝英台点点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过来找谢道盈商量此事是对是错。“马家这次宴会的目的,夫人应该知道吧?”
见祝英台忧心忡忡,一副“天快塌了”的模样,谢道盈忍俊不禁,如此这般,祝英台更急了,“郁离和马文才……”
突然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她能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也知道马文才一直喜欢刘郁离,但这件事局外人似乎不好掺和,有心不管,却又担心好姐妹遗憾。
祝英台直白到澄澈,谢道盈放下账册,净手后,伸手捏了一把祝英台白嫩的脸颊,“有我在呢!”
祝英台以为谢道盈有妙计,眼睛一亮,“夫人想怎么做?要不要英台帮忙?”
谢道盈昂起头,一双丹凤眼满是狡黠,“老匹夫想替我儿定亲,也不看老娘同意吗?”
祝英台:“夫人是想阻止此事?”
但这样有用吗?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谢道盈一脸不平,振振有词,“但凡适龄的男儿,主上不先挑一遍,就敢先定亲,真是反了天了!”
祝英台睁圆了眼睛,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她不是,但谢道盈是,意思很清楚,除非刘郁离明确表示不选马文才,否则马文才就要继续等着,绝不能先定亲。
谢道盈低声嘀咕道:“马家的男人,做个贵妃,姿色是够了,为后的话,不够贤惠。”
哪怕马文才是自家儿子,谢道盈也得承认马家的男人麻烦。
“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真是废物!”
祝英台摇摇头,怀疑自己神志不清,“夫人想说什么?”
谢道盈:“马家的宴会,咱们跟着主上一起去,到时候一切有我。”
听出谢道盈话中隐含的杀气,祝英台忐忑道:“夫人不必对马公子太过苛责。”
伤到母子情分就不好了。
谢道盈:“老娘生的儿子,老娘清楚。他现在就是跟那个老匹夫待久了,蠢得可怜!”
真以为感情是儿戏,说放下就放下?
钱唐,清澜别院。
自从答应马太守议亲之事后,马文才就住进了清澜别院,明日上元节就是宴会,马峰不得不前去请人。
端午节开满纯白栀子花的同心花榭,此时一片萧条,冬季的朔风带走了满目青翠,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飞雪中萧索而立。
举杯饮下一口冷酒,恍惚间,马文才看到了朝思暮想之人正撑着油纸伞,向他一步步走来。
醉眼迷离,马文才歪着头,看着来人心中莫名委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失去?
“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吗?”
听到这句质问,马文才瞳孔剧烈颤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始终不能给出一个回答。
那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风雪中不肯上前一步,马文才站在花榭中,盯着对面之人,一字一句控诉道:“你不要我。”
如果越过山丘,对面无人等候,他该怎么办?
油纸伞下,那人笑靥如花,“你还没有走过来,怎么知道我不要你的?”
眼睛一亮,马文才小心翼翼问道:“真的?”
朦胧间,看到一只手朝着他递出,似乎只要再多走一步,梦想中的幸福触手可及。
银杯坠地,马文才缓缓起身,走进风雪,身后留下一串洁白的诗文。
马峰在清澜别院找了一圈,一直找到同心花榭才找到目标。远远望见马文才走出花榭,以为是马文才见他来了,要一同回去。
然而,马文才却是朝着花榭前方的湖泊一步步走去,直到最后一阶台阶。
“公子,不要!”马峰大叫一声。
马文才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脚踏出台阶,风声呼啸而过,撑着油纸伞的绿衣姑娘化为白雪,被风吹散,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湖中。
冰凌凌的湖水冷入心扉,像是无数寒刺戳在身上,酒意被寒意冲淡,清醒取代了美梦。环顾一周,天地间空空荡荡,唯有漫天风雪无穷无尽。
马峰见马文才泡在齐腰的湖水中,始终不动,心急如焚,朝着湖水一路狂奔,因雪天路滑,中途还摔了个大跟头。
伸出手拉住马文才,像是拉住了一块寒冰,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拉了上来,之后,拖着重物一样,将人拖入了房间。
赶紧吩咐仆人烧姜汤的烧姜汤,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又着急忙慌的找干净衣服,如此忙活了半个时辰。
沐浴完,换好衣服,饮下一大碗姜汤,马文才青白的脸才多了几分红润。
期间马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但马文才始终沉默以对。
马峰:“公子,明日就是宴会了,府君让你回去。”
马文才:“你回去跟他说,只要他满意,我没有意见。”
犹豫了很久,马峰道:“明日,刘........将军也来。”
马文才瞬间变脸,“谁给她发的请帖?”话一出口就明白了,没有马太守的指使,其余人不敢将他扣留的请帖发出去。
“他到底想要怎样?”
急匆匆赶回府,马文才得到了一个体面又合理的说法,“你和刘郁离同窗又同袍,这么大的事,不邀请他,外人定会以为你们二人反目成仇,无端引来诸多揣测,对她,对你都不好。”
马文才无法解释真实原因,再三拒绝,但马太守死活不肯松口。
马文才气得拂袖而走,没有注意到马太守看向马峰的眼神,含着深深的警告。
再是恨不得时间停滞,第二日的太阳依旧升起。
因是上元节,宴会时间定在晚上,但从下午开始,已经有宾客陆续登场。
奉马文才之命,马峰守在门口,只等着刘郁离一到,就立马回去通知。
然而,一直到夜色初上,灯会正式开始,马文才想等的人始终没有来。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一颗心自昨晚不是被冰水泡着,就是烈火烤着,煎熬到了极点。
千百盏花灯悬于庭中,将深沉夜色酿成琥珀色美酒,太守府的宴会便在火树银花中铺开,一步一灯,一灯一星,流光溢彩,宛若星河倒悬。
宝马香车,华衣锦服,各色珠翠与花灯交相辉映,火彩灿灿,描绘出高门大户的纸醉金迷。
金杯玉盘,各色佳肴布满案几,众宾客言笑晏晏,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尽享逍遥,但有敏感者已经注意到宴会主人的异样。
“哥,你觉不觉得马家父子的脸一个比一个黑?”陆家小妹朝着身侧的陆时低声问道。
陆时点点头,还伸手比画了一下,“不仅黑还拉得这么长!”
陆父咳嗽了两声,暗示这么多宾客,兄妹二人收敛一些,不要议论主家。
有人指着右侧第一个的空位,问道:“难道是因为贵客没到?”
马太守作为主家,坐在了上首的中间,马文才则是坐在了左侧第一个。其后是各家公子小姐,哪怕是王谢两家的人都屈居第二位。
众宾客不由得猜测究竟是哪家人能压过王谢之家,坐在右侧首座。
扫了一眼众宾客,陆时心中有了猜测,陆小妹见状,问道:“哥,你知道没来的人是谁?”
周围竖起无数耳朵,陆时挺了挺身子就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高呼:“刘将军到!”
众人有些惊愕,此次宴会的主角不是马太守,而是他家的公子马文才,年仅二十,受封辅国将军,位列刺史。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样的场合,居然有人敢迟到,未免太不给这位新贵面子了?
刘乃是大姓,受封将军的也不少,众人一时间没能猜出是哪位刘将军行事如此大胆?
“快请!”马太守的脸不仅不黑了,还灿烂无比,身子前倾,已经从座位上半站起。
如此殷勤的态度更让众宾客惊疑,这位刘将军是什么来路?
此时,陆家小妹突然冒出一句,“该不会是白袍将军吧?”
闻言,众人眼睛一亮,有人低声道:“今日来了的人有福,一次性见到了北府双壁。”
北府军的上一代统帅谢玄被称为谢家宝树,而马文才、刘郁离同样出身北府军,自淝水之战横空出世,一路晋升,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将军,大州刺史。不知是谁将二人统称为北府双璧,一来二去,这个称呼便传开了。
陆时微微颔首,这是默认的意思,众人随着陆小妹齐刷刷朝着来人望去,先前初见马文才时,众宾客已经觉得这是一等一的人才,品貌风度无双,更胜王谢公子。
此时,见到一袭白衣的刘郁离,更是惊叹不已,琼姿皎皎,玉影翩翩,行走间龙行虎步,好似星君临凡。
身后还跟着两位女子,一位年约三旬,风华绝代。另一位桃李年华,脱尘出俗。
刘郁离朝着众人含笑致歉,“路上遇到一些意外,耽搁一会儿。”
王谢两家有人不满,但论官职,刘郁离是今日宴会中的第一人,这些人纵是冷着脸,也不敢多说什么。
顶级门阀尚且如此,其余人更不必提,一个个主动赔着笑脸,表示不是昨日刚下雪,路滑不好走,来晚了也是正常。
更有人谄媚道:“不是刘将军来得晚,是我等来早了。”
入目皆是笑脸,入耳尽是悦音,刘郁离脸上的笑又浓了三分,朝着马太守问道:“马太守,不会介意吧?”
马太守:“刘将军肯赏光就好。”
看来此女对文才还是有心的,若非如此也不会亲自赴宴。
想到此处,马太守对之后要做的事更添了几分信心,指着手边空位说道:“快请坐。”
视线落到谢道盈身上,眼睛一亮,伸手邀请她同坐,不料谢道盈眼色都没甩他半分,径直与祝英台陪坐在刘郁离身后。
马太守讪讪地收回邀请的手,目光一扫落到了马文才身上,只见他呆呆站着,目光一动不动凝视在刘郁离身上,似震惊,似欢愉,似痛苦,似畏惧。
如此异状落入其余宾客眼中,引起了困惑,马太守赶紧咳嗽一声,提醒马文才注意场合。
马文才好似没有听到,幸亏马峰跟在刘郁离身后,悄然回来了,站在马文才身后,暗暗拉了他一把。
恍然回过神来,马文才忐忑坐下,只是不敢再抬头,视线余光又时不时偷偷扫过对面。
因为刘郁离的来迟,宴会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马太守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此时也不得不长话短说。
“年年乐事,人月两圆。诸君何不共饮一杯?”
说完,举起手中金杯。
众人皆是举杯同贺,满饮杯中酒。
马太守放下酒杯,忽然叹了一口气。
钱唐县令吴志远:“良辰美景,府君何故叹气?”
马太守指着马文才说道:“我儿文才,弱冠之年,还未婚配,真是愁煞了老夫。”
面对上司的“忧愁”,吴志远十分有眼色,“前些年,边境不稳,马将军为了保家卫国,耽误了自己,正是英雄本色。”
“如今马将军功成名就,还担心没有佳人青睐吗?”
此话一出,附和声众多,不少人开始朝着马太守吹捧,什么虎父无犬子了,什么英雄出少年,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以马文才的出类拔萃,觅得佳偶,手到擒来。
如此一通下来,马太守三分醉,七分飘。忽然话音一转,朝着刘郁离问道:“刘将军与我儿同龄也未成婚,不知是何缘故?”
袖中的手猛然攥紧,马文才朝着马太守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但马太守完全不看他,只一心一意盯着刘郁离,见状谢道盈有些生气,就要开口,却被刘郁离抢先一步,“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今日宴会太守大人是为了筠办的!”
刘郁离比马太守官高一级,称呼对方一句“太守大人”可谓讽刺意味拉满。
马太守嘴张开就要说话,却被刘郁离打断,“太守大人如此关心筠,莫非是已经给筠准备好了结婚贺礼?”
说话时,刘郁离的视线环顾了太守一圈,似乎在问,马太守是想将太守府作为贺礼送出吗?
更为让人浮想联翩的是,刘郁离扫了一圈,眼中却无半分满意之色,并啧啧了两声,似乎对这份贺礼极为不满。
马太守笑意不达眼底,“刘将军与我儿同窗三载,又是同袍,关系非同一般。老夫确实为将军准备了一份贺礼。”
说完话,便给身旁的马康一个眼色,暗示他去取所谓的贺礼。
马康随即退走。
马文才眼中闪过狐疑,一时间拿不准马太守此举是出于政治上的圆滑,代为缓和他与刘郁离的关系,还是另有打算?
众宾客更是摸不着头脑,按照惯例,此时该举行一些灯会活动,比如诗会、猜灯谜等,增加青年男女的交流机会。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马康很快回转,手中捧着一幅卷轴,朝着马太守一步步走近。
此时,马文才还在皱眉,揣度马太守的意图,直到马康将手中卷轴交给马太守,马文才猛然惊醒,惊骇万分。
疾步上前,就要阻止马太守打开卷轴,刚到跟前却被马康横身挡住。
众宾客看向马氏父子,完全猜不到二人在搞什么把戏。
马文才毫不犹豫朝着马康出手,那边马太守已经拉开卷轴。
“不要!”在马文才颤抖的余音中,哗啦一声,画卷完全展开,露出里面的青衣姑娘。
马文才像是被寒冰瞬间凝固,视线落在美人图上,竟有一种花开荼蘼的凄美、绝望。
马太守手持画卷,看向刘郁离,嘴角得意扬起,问道:“这幅千灯图如何?”
“是美人图,不是千灯图,拿错画了!”宾客中有一人出言提醒。
手中的画卷正对宾客,马太守伸出头往前一探,看了一眼画卷,脸上满是惊讶,朝着马康怒斥道:“你这奴才怎么回事?拿幅画也能拿错!”
马康低着头,一副办错事认打认罚的安顺模样。
认出画中人,谢道盈瞳孔一震,猛然站起,上前几步就要抢过画卷,将东西撕毁,却被刘郁离伸出的手臂拦住。
祝英台睁大了眼睛,呆愣不已。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人念出了画卷上的题诗。
此句出自《诗经·邶风·击鼓》最初是表达同袍之间的深情厚谊。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也借此诗表达男女之情,画像上的人是女子,表达的是同袍之谊,还是男女之情,一目了然。
陆时一开始还嫌弃马太守主仆的掩耳盗铃之举,但随着有人念出画卷上题诗,他的视线不由得关注起画中人,好奇骄傲如马文才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扫过画中撑伞的绿衣姑娘,眼睛一点点睁圆,伸出手指指着画卷,身子已经站起而不自知。
“刘郁离?”
他与刘郁离同窗两年,比其余人更快认出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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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刘郁离的回礼
当陆时失控喊出“刘郁离”之名,其余人比他更震惊,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眼睛倏忽一颤,嘴巴徒然张大,宁可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都不敢相信画中女子是天下闻名的白袍将军。
不少人揉了揉眼睛,寸寸打量画像中人,越是看得分明,越是发现画中人与刘郁离一模一样。
刘郁离是女子,龙骧将军是个姑娘,两州刺史不是男人,每个字众人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出现在脑海中又混乱如浆糊,理不出半分思绪。
不知盯着画卷过去多久,有人忍不住扭头看向右侧首座的刘郁离,只见她玉颜含笑,一双桃花眼凝眸望着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比身后的琉璃花灯更缱绻绚烂。
揉眼睛的人更多了,好似白日见鬼,怀疑自己眼花,都不敢承认会有男人对着自己的女装画像满目赞赏。
是了。刘郁离的表现太过云淡风轻、出人意料,让不少人认为,他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没有被人拆穿身份后的惶恐,也没有被当众揭露女儿身的羞窘,更没有急头白脸的解释,有的只是眉眼盈笑,明若秋水,风姿温雅,翩然似鹤。
如此表现,有人嘀咕道:“该不会刘将军没问题,而马将军有问题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马文才对同为男子的刘郁离生出扭曲感情,恨不得刘郁离是女子,得配鸳盟。
回想起之前马文才恨不得当场拔刀阻止的急迫,越发觉得自己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人。
但被刘郁离抢了风头的王谢子弟则是眼中闪过利光,神色晦暗,有一人高声说道:“刘将军,不该说些什么吗?”
“将军”二字,声音格外重,分明是在逼迫刘郁离对此作出解释。
刘郁离没搭理此人,视线上移从画像转到马太守身上,只见他神色冷肃看似对仆人拿错画卷一事,极为不满,怒气冲冲,实则眼中精光暗藏,微微上扬的嘴角尽显得意。
似乎经过众人提醒,马太守进一步意识到画卷问题,将手中画卷转向自己,满是惊疑,“这是我儿字迹?”视线却转向刘郁离,落在刘郁离脸上,惊愕不已,问道:“画像中人是刘将军?”
随即转向马文才,眸光深邃似海,“文才,这是怎么回事?”
心如死灰,一双丹凤黯淡无光,马文才的眼睛看向马太守,却无半分焦距。被最亲最爱的人朝着心脏深深刺了一剑,又狠狠拔出,居然没有半分痛感。
此时,他忽然觉得梦中于大雪中孤身死去的结局,竟是莫大的幸福。
经历千万年风吹雨打的石像连面容都已模糊,又怎能开口说话。
马文才没有回答,众宾客已经议论纷纷,一开始像是雪花落下,窸窸窣窣,后来是大雪压折衰草枯枝的声音,清脆冷冽。最后像是雪崩铺天盖地,无力抵抗。
陆时低声低喃,“刘郁离究竟是男是女?”
有一宾客回答道:“要是女子就糟了!伪造身份,罪犯欺君,少不得一个死。”
陆小妹心生担忧,“不会吧!刘将军就算是女子,但她的战功又不是假的,怎么不能网开一面?”
陆父:“此事不好说。”
王家一子弟声音满是恶意,“要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是个女人,那就有好戏看了!”
对此有人声音轻佻,讥讽道:“庙堂圣地,混进去一个女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有一人严词厉色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此话出自《尚书·牧誓》,意思是母鸡在早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衰亡了。
有人深以为然,声援道:“妇夺夫权,必为妖孽,我等定要联名上书朝廷,诛杀妖妇,正本清源,以振朝纲!”
群情激奋,怀疑声、讥讽声、讨伐声不断,似乎刘郁离杀了他们全家,刨了他们祖坟,不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誓不罢休。
忽然,有人问道:“这样的女人,还能嫁得出去吗?会不会强制婚配都没人要?”
晋国的法律,女子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之。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法律从来不是特权阶层的束缚。
刘郁离身边众多年过十七的女子,却没有人敢对此指手画脚。
此时,刘郁离身份被揭穿,众人在讨论完她可能涉及的罪刑外,关心起了她的婚姻大事,似乎只要是个女人,那她就逃不过嫁人,就像奴才必然要有一个主子一样。
在这些人眼中,嫁不去的女子,比大街上吃不上饭的乞丐更可怜,比那些以色事人的倡伶更耻辱。地狱的第十九层,大概就是“没人要”。
毕竟在这些人心里,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赏就是愿意娶她。
当刘郁离嫁不嫁得出去议题一出,嘈杂的人群蓦然寂静无声,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真是太惨了!
祝英台一一扫过那些人,一颗心颤抖不已,愤怒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
谢道盈第一次从愤怒到想要杀人,到算了吧,让这些蠢货自生自灭吧!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对面的谢氏子弟则说道:“阴阳有别,尊卑有序。刘将军若是问心无愧,何不当场自证身份,制止谣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附和。
谢道盈、祝英台脸色阴沉,正要出声反驳,却被刘郁离制止。
认为时机差不多了,马太守就要收起手中画卷,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阻止,抬眼看去正是刘郁离。
不知何时,刘郁离已经离席,来到马太守身旁,并伸出手调整了一下他手中画卷的角度,确保正对着人群,命令道:“拿好,别动。”
说完,转身面朝人群,眼皮一撩,说道:“多谢诸位让本将军见识到何谓物种的多样性!”
众人不解此话何意,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鸱珍腐鼠吓鹓鶵,鴳藏蓬蒿笑鲲鹏。”
前一句的典故出自《庄子·秋水》,鸱鸟得到了一只死老鼠却怕凤凰同它抢,于是发出“吓”声想要以此吓走凤凰。比喻庸俗之辈只盯着凡俗的权势利禄。
后一句出自《庄子·逍遥游》,斥鴳(音同燕,雀鸟之类)飞在蓬蒿之间,取笑鲲鹏扶摇万里。以此比喻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明白英雄人物的远大志向。
之前的那句“物种多样性”众人不明白,但鸱鸟、鹓鶵、燕雀、鲲鹏的意象他们却是懂得,正是因为懂,才明白某人不带脏字的话骂得多狠。
有人想出言反驳,却被刘郁离抢先,“朝廷问罪?诸位真是深谙杞人忧天的精髓。”
“不怕再来一次苏峻之乱,尽管问,本将军何惧之有?”
见刘郁离毫不避讳以苏峻自比,不少人想到她最初的封号是鹰扬将军,而苏峻好巧不巧,也曾获此封号。再一想到北方的另一个登基为帝的龙骧将军姚苌,众人深感不妙。
有人在心中暗骂,哪一个不长眼的给刘郁离选了这两个封号?
那些反驳之言索性咽下,一时间无人敢开口。
刘郁离抬起头,视线一一掠过众人,眼神犀利如刀,“本将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不确定你们说完还能不能站着出去!”
听出刘郁离话中杀气,就是那些向来骄傲的王谢子弟此时也不敢上前一步,挺身而出。
“是女子又如何?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襄阳之战,本将军灭杨安;奇袭洛涧,诛梁成;淝水之战,斩苻融。”
短短一年时间,三场大战,每场皆有斩将之功,斩杀的还不是无名之辈。
杨安,仇池国皇子,勇猛善战,在苻秦地位仅次于王猛。
梁成,苻秦开国功臣梁平老之子,将门世家,曾参与灭燕之战,屡立战功,家族世代与秦国皇族联姻。
苻融,就更不用说了,苻坚同胞弟弟,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乃是当世名将。
不盘点不知道,一盘点吓一跳,王子皇孙,高门显贵,似乎地位低一点都不配死在刘郁离枪下。
不知为何,很多宾客将视线从刘郁离默默转移到王谢两族子弟身上,就连王谢众人都觉得脖颈隐隐发凉。
刘郁离继续说道:“他们哪一个不是久经沙场的一代名将?封将是本将军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那些在本将军手下连三招都走不了的废物,不想死就安分点!”
“债多不愁,以本将军的罪名,多杀几个,又算什么!”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众人无不侧目,恍然想起这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曾从秦国取回传国玉玺,接回十万汉民。豆蔻阁加银行,总揽晋国半数之财,名下更有三万大军。
朝廷便是有意问罪,又真能如愿吗?
再说了,远水难救近火,刘郁离的罪名又多又大,横竖一死,临死多拉几个垫背的,异常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众人惶然,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紧紧抿上嘴唇。
距离刘郁离更近的马太守被震住了,捏着手中画卷,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刘郁离转身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落在画上,扫过青青蔓草,说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出自《诗经·郑风》)
“画得不错,没有折了本将军的风采!”
刘郁离继续说道:“建功立业,本将军也到了成婚之年。诸位有意嫁子者,可以将令郎画像送往将军府。”
“嫁子”二字一出,群情哗然,却没人敢说什么不入耳的话,毕竟谁的脖子也硬不过刀剑。
陆时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疼,才确认此时不是在梦中。
陆小妹则是目光灼灼,盯着刘郁离一脸崇拜。
陆父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王谢两族弟子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记闷棍,迟迟反应不过来。
祝英台眼睛睁得圆溜溜,嘴唇微张。
谢道盈一拍桌案站起来,说道:“只要十五到二十五的士族儿郎,姿容不俗,身家清白,最重要的是贤惠大度,有正室之风。”
此话一出,重新喧嚣的人群再次陷入哑然无声,第一次知道贤惠大度、正室之风这两个词,有朝一日还能放到男人身上。
马太守瞠目结舌,久久才回过神,不敢置信问道:“嫁子?不是嫁人吗?”
刘郁离回头看向马太守,一脸“对方太过大惊小怪,不够端庄沉静”的嫌弃模样。说出的话更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马大人今日所为,不就是急着嫁子,才逼婚本将军吗?”
马太守怒不可遏,“你做梦,我马家只娶不嫁!”
他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将儿子搭出去的?刘郁离手中的兵马必然是马家的囊中物。
对于马太守的如意算盘,刘郁离岂能不清楚,面不改色,睥睨道:“无妨!我刘家大门多得是人想进!”
“本将军还嫌马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呢!”
转过头,面朝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反而声音舒朗,浅笑盈盈,玩笑道:“诸位大人送画像时,千万不要和某些人一样老眼昏花,送错了!”
扑哧一声,陆小妹笑了,在听到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时已经压抑到表情扭曲,等最后没有指名道姓,胜似指名道姓的讥讽之语一出,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毫不掩饰。
陆父强压嘴角,悄声提醒道:“矜持点,注意形象。”
陆时:“她还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郁离没有在意底下的声音,看向马太守,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太守大人送了本将军一份大礼,礼尚往来,筠也该回敬一二。”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马文才不禁回想起书院门前的再见,当初刘郁离对他出手毫不留情。
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马文才站到两人中间,身后是马太守,前面正对刘郁离。
如此举动,谢道盈脸色一沉,恨不得冲出去将人一把拉开。但她明白各有各的选择,有些事无法干涉。
脊背微微弯曲,背影萧索而落寞,上元节璀璨灯火投出的阴影消融了马文才的身影,光影明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漆黑,空洞而苍凉,却因泪水氤氲,水雾朦胧,像是被寒冬肢解完的春水,破碎到死寂。
刘郁离垂眸,片刻后,浓密纤长的睫毛无声翘起,温柔到多情的桃花眼一片冰寒,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似乎在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马文才没有说话,雪白的脸澄澈到透明,像是暴风雨过后被洗尽颜色的海棠花,仅有的一点残红融进眼尾。
默默解下腰间佩剑,朝着刘郁离递出,这是他的回答。“杀他,不如杀我。毕竟他做了这么多都是为我。”
说到最后“为我”两字时,深深自嘲。
抬手接过剑,刘郁离面不改色,低头瞥了一眼,此剑还是黑风山,她借给马文才用的那把。
向后一掷,剑鞘飞出,利剑直指向马文才,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马太守和众人都没设想过的情景,若非深爱之人,那幅画也不可能画得如此传神,神韵气质纹丝不差。
所有人都以为看在画主痴情一片的份上,刘郁离纵然羞恼,也不至于做什么,但所有人低估了她的决绝。
唰一声,寒光刺眼。
“住手!”到了此时此刻,马太守已然发现刘郁离是认真的,惊慌不已。
持剑向前,剑尖没入小腹,刘郁离却是转头看向马太守,“本将军的这份回礼,马太守可还满意?”
马太守咬牙道:“刘筠,我们势不两立。来人!”
一声令下,本该出现的太守府守卫却没有一人出现。
惊骇之下,马太守倒退了一步,看向马文才,除了他以外,能掌控太守府的只有马文才。
马太守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马峰已经悄然离开。他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是马太守的疑问,也是马文才从没问出的。
马文才深深看了马太守一眼,没有说话,回过头,自画像被公开后,第一次敢抬起头看向刘郁离。
利剑深入腹部,消失的五感忽然回归,疼痛开始真实,马文才勾唇惨然一笑,抬眸看着眼前人,不甘、不舍、无望,哀伤到极致,泪水凝成荼蘼花无声落下。
她握住剑的手那样的稳,好像怜惜他的疼痛,没有半分震颤。
剑柄寒凉到冰冷,手指不由得放松,却被人紧紧握住,猛然一刺,利刃穿透身体,腹部仅余剑柄,那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用力一带,将人揽入怀中,“对不起。”
悄不可闻的声音而耳畔响起,温热又转瞬冰凉的液体落入脖颈。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平静到冷漠的声音,“我恨你。”
极致的痛苦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泪水染上笑意,极轻的声音似星星熄灭前的叹息,“嗯。”
两人睫毛同时垂落,过往逆流在眼前。
“刘郁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二十岁马文才的宽慰犹在耳边。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的固执,“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
“她们没得选,你呢?”马文才的质问,那么清晰。
她们没得选,她也没有,而他也一样。马太守是他的父亲,自小相依为命,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对自己亲生父亲出手而不闻不问吗?
伸出手,回抱着眼前人,感受彼此的心跳、体温。
“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这是十九岁困惑的马文才。
“他们之间没有姻缘。”平静到客观的旁白蓦然插入。
“你比它重要。”这是刘郁离为了哄人给自己擦洗盔甲唯一说出口的甜言蜜语。
“今晚的月色很美。”是十八岁的马文才没有听懂的表白。
“哪怕有一千万个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只要见到你,我全忘了。哪怕得到你的代价是背叛自己,不试试,我也不会死心。”
“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人。”
马文才、刘郁离的声音交替响起,下一秒是落地有声的回答。
“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在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闭上眼,刘郁离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却有泪水违背意志,汹涌而来。
“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让我害怕。”这是十七岁马文才,在清澜别院时的心声,亦是此时刘郁离的。
狡猾的泪水从睫毛的空隙中溢出,刘郁离的声音在二人脑海中回荡。
“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放下吧!”这是刘郁离劝马文才的。
同时在心底对自己说一遍,放下手,止住眼泪,不要贪恋怀中的温暖。
回荡在耳边却马文才是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
“喜欢的不一定得到。”这是刘郁离的淡然。
“那是因为不够喜欢。”这是马文才的偏执,“刘郁离,你若真是四大皆空,就不该在寺庙中而不是书院里。”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回答马文才的是“如果我要离开,一定会同你告别。”
刘郁离不是四大皆空,她一诺千金,说到做到,一如眼前,放开手中剑,张开双臂,回抱了同自己纠缠一个青春的少年。
时间倒退回书院,有人在问:“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回答的女声轻灵而蛊惑,“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你知道,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之人而说。”因为这句回答,谎言开始美丽,值得被相信。
天空中有丝雨飘落,两人交缠在一起的青丝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喉结滚动,大口咽下唇中腥甜的液体,马文才轻轻问道:“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死人不值得铭记。”雨水落在花灯之上,薄薄的绢纱在颤抖,刘郁离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平静。
水花落在脸上,回忆中被拉入浴桶的刘郁离一声怒喝,“马文才,你想死了吗?”
马文才笑得灿烂又嚣张,“原来你会生气。”
记忆再往前退,双向的虚情假意掩盖了彼此真心。
“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不……不是。”
“可我喜欢的人却是你。喜欢到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轻而易举牵动我的心绪。喜欢到哪怕知道你对我用心不纯,也甘之如饴。喜欢到明知不应该,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察觉到刘郁离松开的手,马文才乞求道:“你若是去祭拜我,可以穿女装吗?”
钱唐大牢中,马文才的声音玩笑般响起,“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承诺道:“等文才兄死了,我一定身着女装去你墓前拜祭。”
时间退回十六岁,马文才问刘郁离,“我成不成亲你很在意吗?”
同样年龄的刘郁离说出了糊弄之言,“最起码到等到十八岁,我们完成学业。”
一句“我等你。”却是马文才的真心。
十五岁的少年,无所顾忌。有人戏谑,“文才兄,夫妻宫肉薄有痣,姻缘坎坷。”
有人狂妄,“天下就没有本公子娶不到的女人!”
还记得那些针锋相对的过往,鲜活如昨日。
“没让你睡地上已经够抬举你了。”
“要不是你我平手,你会让我睡床?”
“你要是敢丢了它,我就要你的命。”
“恐怕在文才兄眼中,我的命还比不上你的弓吧?”
有人起了疑心,“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么低俗的熏香逼我离开?自己霸占一整张床。”
有人虚张声势,“绝对不是。”
少年的轻狂,不可一世,“刘郁离,我告诉你,如果这张床只能有一个人睡,必定是我马文才。”
书院门前,水墨氤氲的扇面上写着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很久之后,有人才知道那句诗的后半句是“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记忆的最初是那场错误的婚宴。
“谁?”钱唐王家别院,隔着屏风,刘郁离问道。
“姑娘.......你先把衣服穿好。”少年的声音青涩又羞涩。
有人张狂戏言道:“那你不许偷看,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抬起头,月亮藏进阴雨,没有半分踪迹。
有人用尽全部力气说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腰间的手颓然落下,早已撤回的手再度伸出,刘郁离扶住了马文才即将倒下的身体,将人揽住,只见他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背,苍白的脸静静依偎在她的脖颈。
谢道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泪水涌出眼眶,随即走到马文才身旁,颤抖着伸出手,久久不敢碰触。
双眼赤红,马太守死死盯着刘郁离,目光几欲噬人。
寂静的人群再次骚动,王谢子弟率先站起,有人眼神先暗再亮,似乎此时此刻,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将这个从男人手中夺权的异类就地诛杀。
嗵嗵!嗵嗵!嗵嗵!似出栏猛兽的心跳声,又似大军出动的脚步声。
整齐到严密的声音骤然响起,好似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哗啦啦,兵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踩着众人心弦倏忽而至。
细雨如丝,但忽然出现的五千玄女军比最狂暴的风雨更让人战栗,已经站定的军队悄然无声,像是一团阴云笼罩了整座太守府。
人群第三次陷入沉默,众人心头像是被巨石紧紧压住,快要喘不过气来。原先站起的人再次坐下,无数张开嘴,尽数闭上。
只见一位面上疤痕纵横的黑衣女子虎虎而来,浑身杀气四溢,步步生威。来人走到刘郁离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下,如猛虎驯首,“拜见主上!”
“拜见主上!”紧随其后的第一排女兵齐刷刷跪倒,后面的数千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拜见主上!”
“拜见主上!”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淹没了太守府,惊破上元节,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掀起。
此时,距离第一位女将军妇好出现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多年,距离下一位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还在几十年后,距离第一位女皇帝武则天出世还有近三百年。
一声惊雷在遥远的建康城炸响,太和宫传来一声怒吼,“不可能!”
“刘郁离不可能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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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破三千的第二章加更,七千多字,超肥。
感谢大家的包容,思考了两天真得好难选,第一个心动的是“时罂”小天使的“曌”,女皇所创的字,意义非凡。但此时,这个字还没出现,不利于宣传普及。
后来看到小天使们提议最多的“华”,超级心动,但想了一下忍痛放弃,因为太大了,有点害怕“华国”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国号被和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魏晋时期“华”被视为汉人正统,女主后面还会统一北地,从利于民族融合角度来说,不好用“华”。
至于“汉”,刘郁离的身份不适合,单从继承上来说,如果用“汉”容易给那些自认为血脉更纯净的野心家发挥余地。
最终决定用“大人超大”小天使提议的“启”字。寓意光明而全新的开始,启属木,郁离也是木,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宝贵建议[爱心眼]
第185章 天下震惊
“刘郁离不可能是女子!”
王玉润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心中的万丈波澜,“他怎么会是女子呢?”
一句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透着无以言说的失落。
“我倒是认为这是件好事。”王媛沉思了很久,在王玉润注视的目光中说出自己的理由。“自你被立为皇后,朝中大臣不满者日益增多。”
现实的困境逼迫王玉润很快从失落中抽离,当初那些朝臣同她合作,不过是借机攫取利益,利益拿到了,便想着卸磨杀驴,看不惯她以皇后之名垂帘听政,生怕再出一个专权乱政的贾南风。
王媛见王玉润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继续说道:“此事一出,那些大臣必会将矛头指向刘郁离。”
一个只有名分的皇后远不如掌握军权的将军可怕。最起码皇后经过册封,名正言顺。而刘郁离呢?女扮男装从男人手里夺权,那些朝堂大臣会眼睁睁看着刘郁离从他们碗中捞食吗?
王玉润听懂了王媛弦外之音,让朝堂上的那些古板大臣对上刘郁离,她们坐收渔翁之利。
稍作思考,王玉润摇头拒绝了,“我和刘郁离同为女子互相残杀,最后能讨到好的只有那些臭男人。我们不仅不能下黑手,反而要想尽办法帮刘郁离渡过难关。”
如此一说,王媛明白了王玉润的顾虑,但她心中也有另一层顾虑,“你不对她下手,那她呢?”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说不定有人会按捺不住,抢先联系刘郁离,来一出借刀杀人。
“她不会这么做的。”王玉润的声音十分坚定,坚定到王媛心生怀疑。
王玉润知道王媛在想什么。一路走来,王媛是唯一一个始终站在她的身旁的故人。就连郗家,双方更多的是相互利用。
她想借郗家的势力复仇,而郗家想借她的手重回巅峰。
将珍藏已久的荷包取出,摆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王玉润开言道:“时至今日,我才看懂刘郁离对我的好是因为什么。”
如果刘郁离在,都不一定能认出眼前的这个荷包是在会稽时,她慷慨解囊送给小鱼姑娘的,准确来说,送的不是荷包,而是荷包中的银钱。
十多年前,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年幼的王玉润放弃了王家的锦衣玉食,选择跟随母亲郗道茂离开。
那时,郗道茂父母已逝,只能带着幼女投奔伯父,寄人篱下,生活凄凉。没过多久,郗道茂郁郁而终。
郗家派家仆将王玉润送回王家,好巧不巧,王玉润归家那日正是王献之与新安公主成亲之时。
王玉润难以接受,偷偷逃离王家。那是一个大雪天,年幼的孩子哭晕在母亲坟前,幸亏被前来上坟的吴大娘救回。
吴大娘原是王玉润的乳母,在离开王家时,郗道茂遣散了众仆人,其中包括吴大娘。
王玉润醒来后,死活不愿意再回王家。而王郗两家在得知她失踪后,找了几日,没找到,便认定年幼的王玉润遭逢不幸,已经故去。
就这样,王玉润成了吴大娘的幼女,在吴家生活了十来年。直到吴大娘为了帮儿子免除兵役将主意打到王玉润身上。
最开始,吴大娘想借此逼迫王玉润恢复身份回王家或是郗家。免除兵役所需要的那些银钱对王郗两家来说,不值一提。
吴大娘自认为这样对王玉润也是好事一件,那时王玉润已至婚嫁之年,与其当贫民之女嫁个农夫,不如当士族小姐嫁入高门。
但王玉润完全不这么想,自小目睹母亲郗道茂是如何成为王郗两家弃子的,她怎么甘心重走母亲老路。
此外,还有一重原因,很长时间内,王玉润将求不得的亲情寄托在乳母吴大娘身上,好像她从来就是一个普通农家姑娘,父母双全,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少年的王玉润固执地想证明吴大娘不会为了银钱而舍弃孩子。
当王玉润做出不回王郗两家的决定时,吴大娘也做出了抉择,她不能为了别人的孩子而牺牲自己的。
人心经不起比较与衡量,王玉润为自己编造的美梦终于破碎,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熊熊燃起。
司马曜毁了她的家,而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毁了司马家。
抱着这个念头,王玉润放弃了以往的坚持,找上了刘琰。
当人不再被执念所困时格外聪明,那段时间广陵公子刘郁离的名声达到了极点,王玉润与刘琰联手,利用那首诗,博得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剩下的事顺理成章,刘琰将王玉润送进了宫中。当王玉润与郗家联系上时,正是她一跃成为宠妃的时间。
郗家自然愿意在宫中多双眼睛,而且是皇帝身边的眼睛。
视线落在荷包上,王玉润选择对唯一的姐妹推心置腹,“刘郁离对我的好,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怜惜,而是女人对女人的祝愿。”
“一直以来,我都被困在过去,想要证明这世上有不被利益玷污的感情。在刘郁离身上,我第一次看到希望。”
“很久以来,男女身份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刘郁离,怎么能不喜欢呢?”
“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已久的人,忽然得到明月的照拂,谁能不心动?”
王媛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这是自两人相认以来,王玉润第一次卸下心防,袒露自我。
“我渴望在她身上满足自己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愿望落空了。”一抹失落浮现在王玉润眼中,她伸出手拉住王媛,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失落过后是从未预想过的惊喜,媛媛你知道吗?”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梦想不必寄希望于他人,可以由自己亲手实现。”
“我不必再通过男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吃男人吃剩下的残汤剩饭。”
皇后的权力来源于皇帝,一旦司马曜恢复清醒废了她的后位,她就会坠入万丈悬崖,而刘郁离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女人也一样能端起饭碗,挤上餐桌。”
王媛长叹一声,“那些大臣,不会放过刘郁离的。”
王玉润:“你以为刘郁离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吗?明明青州、兖州,有三万大军,为何她出动的是玄女军?”
“明日朝会自见分晓。”
刘郁离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她一定还有后招。
建康城,乌衣巷谢家。
咔嚓一声,药碗坠落。
“你说什么?刘郁离是女子?”消息太过刺激,刺激到心跳快要停滞的谢玄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险些从床上弹跳而起。
“这怎么可能呢?”从床上起身,谢玄穿着一身寝衣在内室走来走去。
谢夫人目瞪口呆,这算是回光返照吗?
“这件事阿姐知不知道?”谢玄一脸纠结,阿姐是和他一样被骗了?还是联合外人一起骗他这个阿弟?
不会的?他可是阿姐最疼爱的弟弟。刘郁离只是阿姐的学生,一定比不过他。
谢夫人命丫鬟清扫了药渣碎碗,指出了一个谢玄不愿相信的事实,“这件事叔父可能早就知道。”
连叔父也瞒着我,谢玄一张脸哀怨不已。瞅着自家夫人,一定要她给出这么猜测的凭证。
“叔父临终前,好好的为何忽然让阿姐和离归家?”谢夫人一直觉得此事奇怪,但也不好多做揣测。知道了刘郁离的身份后再看此事,忽然看出了几分端倪,随即又发现了一处异常,“你觉得以阿姐的聪明,刘郁离能瞒得住她?”
谢玄瞥了自家夫人一眼,示意她对待夫婿不要如此无情。
谢夫人:“朝廷会如何处置刘郁离?会不会动用北府军?”
刘郁离是北府军出身,若是朝廷有意让北府军清理门户,会让谁领兵出征?
深思了一会儿,谢玄猜不到,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与判断,“眼下时局微妙,不宜动兵。”
皇帝中风,朝中势力分为几派,争斗不休。此时。再对边境将领动兵是怕晋国太太平了吗?
论心机智谋,刘郁离皆是上上乘,不仅战功赫赫,还有抚民之功。收纳晋国流民,接回北地汉民,桩桩件件尽收人心。
青州、兖州,不说被她经营的铁板一块,那也算水泼不入。
谢玄忽然想起年前谢道韫就一直在青州,现在看来她和刘郁离一定早有对策。
谢夫人:“就怕朝堂上那些人不这么想。”
提起此事,谢玄眉头蹙起,“若是朝廷有意出兵,一定会从北府军调兵。”
想想王恭素日作风,谢玄心生不妙。王恭非但不是将门出身,更没有半分实战经验,一个连骑马都骑不稳的人,更不用说什么领军出征了。
“北府军中战功、资历同时胜过刘郁离的只有刘老之一人,如果王恭想要讨伐刘郁离,只能派刘牢领军。”
谢夫人:“那刘将军会答应吗?”
话一出口,谢夫人意识到了问题,此事由不得刘牢之做主。
谢玄:“就算刘牢之出手,他不一定能胜过刘郁离。”
在练兵、统兵这些事上,刘郁离天赋惊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从流民中选拔士卒,组建出一支正规军队。
“先别管刘牢之了,对外宣称我重病不起。”
谢夫人深深看了谢玄一眼,“这还用对外宣称?你都病了三个月了。”
府中连棺材、寿衣都准备好了。
京口,北府军营。
“你听说了吗?刘郁离是……女的。”说出这话时,孙无终的表情像是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对此,刘牢之有自己的想法,“老孙,聪明人是不会相信流言的。”
孙无终:“可是这个消息都传开了,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刘牢之一拍胸脯说道:“外人不清楚,我们这同僚还不清楚吗?刘郁离妥妥的男子汉!”
孙无终还想说什么,忽然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刘将军、孙将军,王将军召见。”
相视一眼,刘牢之与孙无终脸色有些难看,上一次王恭召见他们,二人足足在帐外喝了半个时辰的西北风,本来还以为王恭有什么重要的事,进了军帐才发现人家就是在鉴赏字画,没时间搭理他们这些武夫。
二人沉着脸赶往中军帐,掀开帐帘时,挤出了一个麻木不仁的笑容。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施礼,王恭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你们做好出兵准备。本将军一定要将这个败坏阴阳,包藏祸心的刘筠就地正法。”
会稽,孙府。
“气死我了。玄女教的那些贱人又抢走了我们不少信徒。”想起刚从上虞教徒传过来的书信内容,孙泰忍不住骂骂咧咧。
孙家原是北方士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永嘉之难后,南渡到会稽,家族日益衰落,又经过几次土断的打击,险些跌出士族行列。
一直到孙泰拜五斗米道道主杜子恭为师后,孙家勉强维持住士族身份。五年前,孙泰又凭借着八面玲珑的手段,攀附琅琊王司马道子。
自谢安死后,司马道子独揽朝政,权势滔天。杜子恭去世后,在司马道子的支持下,孙泰压过一众师兄弟,继任五斗米道道主之位。
本该正是孙泰春风得意之时,不料司马道子遇刺身亡,世子司马元显年幼,王府大权落入王妃之手。
出身高门世家的王媛看不上孙泰等攀权附势之人,将其驱逐。失去大树庇护的孙泰只能一心一意发展五斗米道,广收信徒,毕竟最差的信徒也得进献五斗米才能入教。
然而,孙泰的计划遇到了一个绊脚石——玄女教。一个不需要献财献物,只要做善事就能加入的教会,好在此教只收女子,没有完全堵死五斗米道的路。
但每少一个信徒,就少五斗米,加入玄女教的人成千上万,换成粮食也不少了。更重要的是,在众多教派中,五斗米道从来独占鳌头,却被一个全是女子的教会压制,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在孙泰愤愤不平时,忽见侄子孙恩从门外走入,满脸笑容。不免诧异,问道:“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侄子相貌与他有八分相似,再加上自小聪明伶俐,一直被他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培养。
孙恩:“叔父,你一定想不到那龙骧将军刘郁离竟是女子!”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孙泰方反应过来,“刘郁离是女子?”
见孙恩点头,孙泰神色凝重,“此人不可小觑。”
一个女子能闯出今日功绩,绝非寻常之辈。
孙恩:“此女再是能耐,也敌不过这世道。”
如此异类,天下必然群起而攻之。
挥手屏退下人,关上房门,孙恩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窃喜,“叔父,我们的机会来了!”
见孙泰面上还有几分茫然,孙恩继续解释道:“皇帝中风,会稽王已死。谢石去世,谢玄病重,刘郁离又是女子,朝中已无多少可用之人。吏治腐败,赋税严苛,流民四起,晋祚将尽。而我教信徒数十万,您只要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听闻此言,孙泰面上一喜,眼中精光乍现,忽然想到了什么,开言道:“谯王司马尚之有意征发三吴乐属,组建新军。”
孙恩:“征发乐属,他是疯了不成?”
孙泰:“他没疯,就是被吓怕了。”
会稽王、皇帝接连出事,让司马家的人突然清醒了一下,意识到兵马的重要性。如今晋国的军队,主力是北府军,其次是桓家军,然后是各地方的军队。
这些军队,哪一个是司马尚之能觊觎的?现有的不成,司马尚之就想着另行组建,理由也很充分,护佑宗室,保卫建康。
在晋国,看似身份地位最低是倡伶、奴隶,实则是军户。
贱籍还有免除身份,脱身的一天。而军籍,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得随意脱籍。
地位低下,生活困苦,军户逃亡现象极为严重。世兵制难以为继,为了扩充兵源,晋国开始征发流民,甚至赦免罪犯为兵。
北府军招募了八成的流民,刘郁离吸收了剩下的两成。面对兵源困境,思来想去,司马尚之想出了一招征调乐属。
所谓乐属,是指那些免除奴隶身份成为佃户的民众。
司马尚之属于睁开了眼睛,忘记了脑子。那些乐属好不容易摆脱奴隶身份,成为门阀士族的佃户?他们会多想不开去从军,而且门阀士族也不会准许,自家地里的韭菜,岂容司马尚之随意收割?
因此,看清背后利益关系的孙恩才会认为司马尚之此举是疯了。
孙泰:“举事之机可以定在朝廷征讨刘郁离时。”
孙恩也是如此想的,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三吴人心不稳。而朝廷大军又被派去征讨刘郁离,正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
孙泰:“灵秀(孙恩字)认为朝廷一定会征讨刘郁离吗?”
孙恩点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据,清楚明白。
听完后,孙泰含笑道:“事以秘成,语以泄败。灵秀认为哪些人能与我们共商大事?”
稍作思考,孙恩说道:“除了我的六个兄弟外,卢循、徐道覆,皆是有识之士。”
孙恩口中的六个兄弟是指孙泰的六个儿子,而卢循是孙恩的妹夫,徐道覆是姐夫,总的来说都是极为亲密的关系。
见孙泰点头,孙恩继续说道:“侄儿认为上虞是个好地方,祝家庄、郁离山庄,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
当朝廷大军与刘郁离拼个你死我活时,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孙恩说道:“太守的一半兵马,由你调动。”
因司马道子的提拔,孙恩任职新安郡(钱唐上游流域)太守,府中还有上千兵马可用。
孙恩傲然一笑,“叔父放心,侄儿必取上虞,尽收刘祝之财。”
与此同时,钱唐,太守府。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破了寂静。
收回手,谢道盈掌心通红,“马泽启,你非要逼死我和儿子才开心吗?只差一点点,文才就死了!”
擦去嘴角血渍,马太守双眼赤红,“你是不是疯了?动手的明明是刘郁离。”
第186章 刘郁离的安排
“杀人诛心,马泽启,你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见马泽启到了此时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道盈便知道二十年来,这个男人没有半分长进。
“我和文才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我算自作自受,文才又有什么错?他最大错就是摊上我们这样的父母!”
“一开始文才是答应和我离开的,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才改变主意的。”
听谢道盈提起此事,马泽启眼中的赤色稍稍消融。
谢道盈:“不用猜,我都知道你会对他说什么。你一定会说,只要他留下来,我就不会走,我们一家人还能团团圆圆。”
马泽启眼神游移,说道:“我想留下自己的妻子,孩子想留下娘亲,为什么你不肯退一步?”
谢道盈:“因为我看懂了你的卑鄙。你在威胁我,用孩子威胁我留下。”
马泽启:“那是因为我太爱你啊!我用尽手段只为了留下你。”
谢道盈:“你的爱,比杀人的刀还要狠。你说你爱我,你是怎么对待我们唯一的孩子的?”
“文才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你反复告诉他,是我抛弃了你们父子。”
那时文才刚满五岁,又知道什么?他的观念全来自身边人的灌输。马泽启连同周围所有人都会告诉他,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妾是物品,算不得人。
若是正室夫人因为一件物品就闹着和离,抛夫弃子,那她必然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
“马泽启,为了报复我,你毁了自己儿子。”
教一个孩子憎恨自己的母亲,这个男人太狠了。
马太守转过头,避开谢道盈洞察的目光。“儿子文武双全,年少有为,他现在不好吗?”
谢道盈失望到极致,“你就看到这些?那你有没有看到文才没有一个朋友?你有没有看到他从没真正开心过?有没有看到他连喜欢一个人都心存畏惧?”
“为了你,文才宁愿违背本心,答应议亲。你还不知足。你只看到了刘郁离的兵马,难道就没看出文才对她的心吗?”
“他和你不一样,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毁掉心爱之人。”
“你设计此局,成全的是文才,还是你的私心,你自己知道!”
如果刘郁离还是祝家的丫鬟,马泽启会为了儿子妥协吗?
又是一年求学季,来自各地的学子穿着宽袖儒衫,齐聚清凉书院山门前。
山门前有两位特殊的杂役,弯腰扫地的白发苍苍,有一下没一下,敷衍怠工。登记入学的右手有疾,左手写字,速度像蜗牛,写出字也像被蜗牛爬过,歪歪曲曲。
白讷言瞅了二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而与他同行的紫衣少年,端着一张俊秀脸庞,低声嘀咕道:“这就是钱唐第一书院,白袍将军曾经求学过的地方?”
定睛看了一眼刻着“三不收”规矩的石碑,又瞥了一眼两位特殊的杂役,朝着同伴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个书院有点不正常?”
白讷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更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那位扫地的老头放下手中扫把,来到少年身旁,遮遮掩掩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问道:“白袍将军的手稿,要不要买一份?”
紫衣少年一抬头高傲道:“你以为随随便便拿张写字的废纸就能骗本公子。本公子虽然钱多,但人不傻!”
“是真的。”出声的不是白发老头,而是少年的同伴白讷言。
闻言,少年将信将疑从老者手中接过手稿,朝着白讷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白讷言没有回答,朝着老者弯腰施礼,“见过山长!”
少年惊了,这是山长?
山长低头环顾一身装扮,衣服是杂役的没问题,鞋子也是配套的,他究竟哪里漏了破绽?
似乎看出了少年与山长的疑问,白讷行解释道:“我在兄长的求学游记中看到过他们入学那一年发生的……趣事。”
山长:“你的兄长是谁?”
白讷言:“家兄白敏行。”
听到这个名字,回想起那个箭术惊人的少年,山长眼中掠过一抹遗憾,随即一个疑问生出,“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篇》为何你是弟弟?”
按顺序排,不应该大的叫讷言,小的叫敏行吗?
白讷言:“因为讷言不好听,原本没打算用的。”
少年很想问为什么后来又用了,但瞥见同伴幽怨的眼神,一时间忽然情商占领了高地。
低头看白袍将军的手稿,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大字:检讨书。
“检讨书?”太过诧异,不知不觉间紫衣少年念了声。
拿错了!和普通的课业放混了。这是刘郁离刺伤王复北后,他罚刘郁离写的。为了白袍将军的颜面,山长决定这篇不卖了,伸手捏住另一角想要从紫衣少年手中抽出。
紫衣少年用力捏紧一角,死活不肯放手,大喊:“我加钱!”
山长:“加多少?”
紫衣少年:“两倍。”见山长没有松开手指,继续道:“五倍。”山长脸上多了几分犹豫,紫衣少年:“十倍。”这可是白袍将军限量版手稿,可遇不可求。
山长默默松开了手,“你的束脩是一百两黄金。”
当初各位夫子怎么就没有多布置一些课业?他的手中的存货不多了。没良心的臭小子也不知道回书院看看他老人家,只送节礼算怎么回事,他老人家缺东西吗?
紫衣少年点点头,喜笑颜开地收好绝版手稿。现在刘将军还年轻,再过三十年,等他位极人臣,这版手稿价值不逊于谢安石(谢安)。
就在白讷言与紫衣少年即将告别山长前去登记时,忽然有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山长出大事了!”
山长:“就是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
翻身下马,陆时气喘吁吁,“刘郁离是女子。”
用不了多久全钱唐就会知道此事,陆时没有遮掩,直接当众说出。
“刘郁离是女子。”山长重复了一遍,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跳三尺高,“刘郁离是女子?”
“白袍将军是女子?”紫衣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正西的太阳,莫非现在不是下午,而是早上?
白讷言嘴唇张大,说不出一句话。
山长掏了掏耳朵,“一定是我听岔了。”
陆时大声喊道:“刘郁离自己承认了。她手下还突然冒出一支全是女子的军队,好几千人!”
“什么?”负责登记的杂役打翻了砚台,漆黑的墨汁流了一桌子,但那些排着队等待登记的学子已经无人在意此事。
“刘郁离是女子?白袍将军是女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头脑一定是被看不到、听不到的惊雷劈昏了。
“那她岂不是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的?”紫衣少年自言自语,神色茫然。
紫衣少年看向路上刚认识不久的白讷言,似乎在问,你是男是女?
那些排队登记的学子面面相觑,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队伍中长相姣好之人。
而那些被打量之人,黑着脸道:“我是男的!”
山长望向了俊秀异常的紫衣少年,紫衣少年破声叫嚷道:“老子也是!”
山长决定做些什么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书院,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颗把清凉书院砸翻过来的巨石。
“刘郁离怎么会是女子?”杂役手中的毛笔已经脱手而不自知。
山长朝着那名杂役一声怒喝,“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说来也是曲折,刘郁离、马文才、梁山伯等人接连离开书院,九品中正考核的三个上品名额,两个被分给士族,一个留给寒门。
写得一手好字,不逊于王家子弟的常无名得到了这个名额。
常无名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熬出了头,殊不知这却成了不幸的开始。一年后,常无名为朋友出头,得罪了权贵。县令一职被罢免,右臂被人打折,手指也断了两根,扭曲到握不住毛笔。
然而,真正让常无名陷入绝境的却是来自朋友、亲人的最后一击。那位朋友向权贵低头,常无名两面不是人。常家不敢得罪高门大户,也不愿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庶子出头,常无名被家族放逐。
听闻此事,山长想起书院门前,那个挺身而出热血青年。
“学生愿与梁山伯共进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常无名的话言犹在耳,从入学到为官,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但上天辜负了这个孩子。
年老成精的山长认为常无名最后出现的地方极可能是书院,发动全院师生将书院翻了天,终于在后山找到了自挂东南枝的常无名,或许是不甘,常无名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山长提出让常无名留在书院当夫子,但常无名却不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常无名虽然答应留在书院,却只愿意当名杂役。
山长让常无名负责文书类的活计,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得意门生能走出困境。
常无名看懂了,却始终不肯按照山长期望的那般练左手字,一年时间,左手写出来的字越来越差。
面对这个心如死灰,自我放逐的学生,山长心痛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见常无名被刘郁离的身份触动,山长抓住时机,继续说道:“女子生来就被打断手脚,一生困在方寸之地。”
若是女子能像男子一般读书求学,出仕投军,刘郁离还用伪造身份吗?
刘郁离的罪与错,真的在她本身吗?
常无名低下头,不敢直视山长的眼睛,但山长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常无名,你还有一条好好的左手。”
“断了手脚的人都在努力向上爬,常无名,你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山长环顾四周,朝着众人说道:“无论男女,我清凉书院不收废物!尤其是坐吃等死,是非不分的废物!”
“那些认为清凉书院出了女学生便认定书院学风不正的,早走不送!”
“在拿刘郁离身份说事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有没有上阵杀敌,守疆卫土?有没有安抚百姓,为政一方?”
“公鸡叫得再响,也比不得凤凰翱翔九天!”
说到此处,众人哑口无言,就是先前想拿书院混进女子说事的那些人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开口。
眼看镇住了众人,山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看向常无名,声音从愤怒转向疑问,“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该见贤思齐,你信不信,就是全朝堂的刀指过来,刘郁离也敢拔剑相迎?”
这话,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常无名和陆时却没有半分怀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耷拉着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左臂。常无名自桌案后走出,眼神从厌弃到坚毅,弯腰朝山长施礼:“今日拜别山长,多谢山长教诲之恩。”
山长没有问常无名为何请辞,只是微微颔首。
穿着一身杂役服,拖着扭曲的右臂,常无名朝着山长郑重一拜,随即挺直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书院。
其余人纷纷看向山长,眼中满是钦佩。
山长收回遥望的视线,一捋胡子,朝着众人说道:“圣人言有教无类。以此为题,写一篇文章,这是本次入学的考核!”
闻言,众学子愕然。聪明人都不会忽视这篇文章的背景是清凉书院出来的学子刘郁离身份为女子这一事实。
陆时看了一眼山长,又望了一眼常无名即将消失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上虞,祝家庄。
自从听到钱唐传来的惊天消息,祝老爷已经沉默整整一个时辰了,仆人送过来的饭菜纹丝未动。
“夫人不该说些什么吗?”
最初的震惊过后,祝老爷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祝夫人对刘郁离是女子的消息没有丝毫意外。
放下碗筷,净手后,祝夫人平静说出了一件事,“老爷,刘将军是男是女,她名下的军队都是真的。”
祝夫人越是平静,祝老爷越是恼怒,“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同我提前说?”
不闪不躲,祝夫人抬眸对上祝老爷的视线,“我说了,老爷能做什么?祝家又能做什么?祝家又敢做什么?”
她用十万石粮草全压刘郁离,难道真是完全出于本心的选择吗?女儿祝英台的婚事,她难道不想管,不想问吗?
但她有得选吗?不交十万石粮草,祝家就会被立马当成弃子,那些觊觎祝家的豺狼远比刘郁离更贪婪。
刘郁离最多只会咬下祝家的肉,而那些强盗却连祝家的骨头都会嚼碎。一旦祝家庄出事,男人活不了,女人生不如死。最起码刘郁离是女子,她不会对祝家女眷做什么。
在祝夫人漆黑的瞳孔窥见慌乱而胆怯的自己,祝老爷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我祝家家大业大,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小户?”
祝夫人:“在刘郁离面前,我们和那些寒门小户有差吗?”对猛虎而言,猎物是山羊,还是山鸡,结果都一样,难逃一个死字。
到了此刻,祝老爷终于镇定不下去了,声音慌乱而懦弱,“万一朝廷问罪,牵连到祝家怎么办?”
祝家刚给了刘郁离十万石粮草,那些大人会不会认为祝家有资助叛臣之心?
祝夫人看向祝老爷手边摆放的诸多佳肴,指着其中一道葱烧鸡问道:“这只鸡有罪吗?”
祝老爷没吃一口却被噎得说不出话。
祝夫人第一次觉得在外面说一不二的祝老爷也不过如此,这算什么,他要是知道刘郁离曾经是祝家的丫鬟,一定不会担心朝廷问罪的事了,反而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够刘郁离砍几刀的?
祝老爷探过头,眼睛一直朝着凤鸣山庄的方向瞟,好奇地问道:“那边没乱?”
祝夫人:“正忙着庆祝呢,忽然要连开三天的流水席,山庄人手忙脚乱,乱成一锅粥了。”
这算哪门子的乱成一锅粥?祝老爷暗自吐槽,又问:“庆祝什么?”
难不成自家主子是个女子,反而是好事?
祝夫人倒是知道一点,“庆祝玄女军压过白银军,成为刘将军名下第一军。”
虽然她也不懂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自从刘郁离被公开女子身份后,凤鸣山庄那是比过年还热闹。
此时此刻,凤鸣山庄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沉浸在食物的香味中陶醉异常,肉香扑鼻,尤其是油炸的香气,霸道地盘踞在所有人的鼻尖。
“咱们玄女军对外没有实战,现在庆祝是不是有点早?”银心不太懂这些,在白芷面前说话底气不足。
白芷倒是从容,“主上已经答应,下一次对外出征就统帅玄女军。咱们玄女军人数只有五千,比不得三万的白银军,要是不拿出点阵仗,岂不是叫人小瞧了去!”
银心先前出言并不是看不起玄女军,而是越重视越担忧,同为女子她当然恨不得让玄女军压白银军一头,故而出言提醒,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这番心理,白芷多少看出来点,自信道:“你放心,玄女军是军师(谢道韫)一手训出来的,绝不会输给旁人。”
“玄女军的兵器全部是百炼钢,盔甲是明光甲,这一身放在北府军中也只有那些有品级的将军才能穿得起。”
听完这些,银心脸上露出了笑意,不多时想到了什么,忐忑问道:“青州、兖州会乱吗?”
凤鸣山庄是大本营,众人的忠心自是不必多提。但青州、兖州不一样,刘郁离的将军、刺史职位都是朝廷任命,若是朝廷有意剥夺刘郁离官职,奉旨查办,那白银军还会听命于刘郁离吗?
这不只是银心的担忧,也是很多人的。
青州,刺史府书房。
当刘郁离女子身份传来的第一瞬间,坐镇刺史府的谢道韫已经开始行动,从书案中取过一本手册,递给一旁犹在出神的梁山伯,“按照上面的做即可。”
周槐一颗心至今还在震颤,见谢道韫如此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不禁问道:“夫子,您早就知道了?”
瞥了一眼梁山伯手中手册,封面处写着一行墨字,“郁离军军制建设”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这绝对是早有准备。
梁山伯翻开封面,大致扫了两眼,周槐凑过去也跟着看,几串字符映入眼帘,“五级军饷制度、三级赔偿金划分、退役转岗细则.......”
看了一眼各项待遇,不说别人,反正周槐自个觉得别说刘郁离是女子,她就是块石头,在他眼中那都是神像。
三人又说了一些话,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等周槐、梁山伯拿着手册走出刺史府,二人相视一眼,那种不真实的幻梦感依旧没有散去。
梁山伯一拍脑袋,将周槐吓了一大跳,刚想问又发生什么大事,就见梁山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该想到的。”
他真是太笨了,一直以为英台待郁离亲近更胜于他,是因为二人自小相识,感情深厚,完全没想到是因为二人同为女子的缘故。
“换宿舍,八哥来了,英台就要换宿舍。梁山伯啊梁山伯,之前不知道英台身份,没有猜到也就算了,知道了还没想到这一层,你真是大笨牛!”
仔细一想,梁山伯发现书院那些年自己眼瞎心盲的时刻还不少。
周槐见梁山伯这么快释然,有心请教,“山伯,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同.......将军相处?”
梁山伯反而不解地瞥了周槐一眼,“和以前一样啊!”并情不自禁感叹道:“天健地坤,德何分男女。月耀日辉,才岂辨阴阳。”
周槐顿时明了,人还是那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大家每月都有军饷了,再差也不会饿肚子了,节日还有各种补贴,真好!”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寒门,天生低士族一等,十分命苦,等投军见识到底层士卒的生活,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命苦。
他们很多人,一辈子吃不上几顿饱饭,终其一生或许都没穿过一件新衣。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自己在战场上拼死缴获一点银钱还要被上峰搜刮,侥幸立了功,奖赏和晋升都是上峰的。
两人刚行至院中就看到朱序迎面走来,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说话,颔首致意后,目送朱序朝着书房走去。
沉默着走进书房,一肚子欲说无头,朱序不禁想起与谢安的最后一次会面。
“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
直到今日,朱序才明白那天谢安想问的是什么。
变数的出现是对是错,而他们又该如何应对?是坐视不理,还是推波助澜?似乎怎么选都好难。
抬手接过谢道韫递过来的书册,低头看去,上写着:《韩靖传奇》,祝英台著。
谢道韫:“若是没有意见,这出折子戏会在三日后上演。”
祝英台写完就让她看过,文笔虽然稚嫩,但瑕不掩瑜。文采风流,不落俗套,更重要的是唱词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朱序点点头,欲言又止。
谢道韫:“我以为有韩夫人珠玉在前,你不会太在意刘郁离的身份?”
朱序一声苦笑,“我不在意,但天下人会在意。”
谢道韫:“究竟是天下人在意,还是有些人在意,你我心中有数。”
朱序:“巾帼英雄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的母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谢道韫:“做不做是她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朱序刚走,没过多久,谢若兰急匆匆走了进来。
谢道韫有些诧异,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收服人心,稳定大局,众人早就做好了预案,此时谢若兰不该带着众医女在城中义诊吗?
谢若兰:“五斗米道要起兵了!”
仅此一句,谢道韫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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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状态不佳,总是调动不了情绪,今日稍微好点,多写一点。
哪怕这本书很凉,我也会坚持写完,唯一怕得是没写好,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第187章 谢道韫的计谋
后世之人很难想象魏晋时期全民信教的状态,社会长期动荡、各种疫病频发、上层玄学盛行、下层生活困苦,生命的脆弱与彷徨是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阴影。
现实的幻灭、不安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宗教成了他们的心灵归宿,儒教的衰落带来的是佛教、道教的兴盛。
昔年苻坚以十万大军攻下襄阳,曾有言此战唯得一人半。这一人就是佛教大师道安。吕光远征西域,回程都不忘将高僧鸠摩罗什“请”到凉州。多年后,后秦姚兴征讨吕光所建的后凉,亲迎鸠摩罗什入长安,以国师礼待。
北地君主重佛,南方的东晋重道,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八成的人信道,至于剩下两成信佛。
此时的道教与后世的道教可不是一回事,相当于菘菜与大白菜,经过千百年的演化,菘菜成了大白菜。
但若是将原本的菘菜放到我们面前,绝大部分人都会来一句,“这不是我认识的大白菜。”,道教亦是如此。
太平道与五斗米道属于黄老之道一根藤上开出的两朵花,太平道道主张角战绩可查,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号召十万教徒,发动黄巾起义,给东汉王朝办了场盛大的葬礼。
以往五斗米道小打小闹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中平元年(184年),道主张修在巴蜀率众起义,配合大贤良师张角的黄巾起义。
张道陵(原名张陵,五斗米道创始人)之孙张鲁割据汉中。李雄在五斗米道的支持下,建立成汉政权。
谢若兰一句“五斗米道要起兵了!”,哪怕是谢道韫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听了都会心惊胆寒。
五斗米道起兵相当于天塌了。
谢道韫:“你是如何得知的?”
她并不是怀疑消息的真假,而是想从消息的来源处获取更多有用信息。
说起来,谢若兰能得知这个消息全因为玄女教。
最初,谢若兰建立玄女庙的动机很单纯,因为得到刘郁离的帮助,她避免了殉葬命运,感念刘郁离恩义的同时,也怜惜女子不易。为了减少殉葬之事,谢若兰建立了玄女庙,闲暇时间还在庙中开设义诊。
后续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谢若兰的控制,殉葬之风刹住了,但信教之风大兴,兴到事发后,玄女教被郁离山庄接手,山庄的人绞尽脑汁都无法控制日益增长的教徒。
从钱唐到会稽、再到上虞,可以说豆蔻阁的扩张速度都比不上玄女教、玄女庙的兴起。为了阻止这股狂热的建庙、传教之风,刘郁离还曾下令严禁。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玄女教是没有疯狂扩张了,但谢若兰手下的医女义诊队伍却是越发臃肿,还是大字不识,不辨草药的“医女”。
思来想去,刘郁离决定将新鲜出炉的“医女”通通扔到谢道韫手下,让她练兵,原意是消耗这些人的狂热,但刘郁离没想到的是谢道韫来了招魔法对轰,不是信奉玄女吗?
玄女主兵杀之职,传闻曾授予黄帝兵信神符,制服蚩尤。因而,虔诚的玄女信徒必要懂兵符。玄女教教义第一条出来了,凡我玄女信徒需识文知兵。问就是兵符藏在文字中。
懂了兵符,是不是也得懂兵?教义第二条随即问世,入我玄女教,修我玄女身。意思是最虔诚的信徒应该无限靠近玄女,为人处世当以玄女为榜样。
又根据玄女传说衍生出了第三条教义,刚柔并济,以智御力。
数万玄女信徒,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兵,那些不适合的则隐于各行各业。这期间,急速扩张的玄女教与五斗米道产生了不少冲突。五斗米道的入道门槛是上交五斗米,而玄女教每多一人,五斗米道就要少五斗米。
论实力,玄女教自然不敌根深蒂固的五斗米道,但“以智御力”是玄女教的教义之一,相当多的教徒时时刻刻不忘盯梢对家,完美验证了那句俗话“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对手”。
当五斗米道道主孙恩接连召见教中高层,小动作不断。这些蛛丝马迹怎么能瞒得过对家。
听完后,谢道韫神色凝重,“如果是孙泰,起兵时机一定会选在朝廷对主上用兵时。”
闻言,谢若兰十分不解,“朝廷一定会对我们用兵?难道主上是女子就真的罪无可恕吗?”
谢道韫:“有些人或许不想,但扬州刺史王恭一定会。”
“第一,王恭此人生性亢直、重规矩,必然看不惯主上。”
有一次,叔父谢石在司马道子举行的酒宴之上唱了一首民间小曲,王恭当即严词厉色将叔父一顿,认为叔父身居高位,在王府宴会如此庄重的场合,却纵情演唱民俗小曲,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有一次宴会上,司马道子让淮陵内史儿媳裴氏身穿天师道的黄衣谈论道术,王恭愤而离席,“未闻宰相之座有失行妇人。”(出自《晋书·王恭传》)
女子穿了天师道袍出现在男人的宴会上,算失行。那主上的种种行为在王恭眼中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杀难以平民愤,难以正纲常的那种。
“第二,主上分走了王恭的兵权。”
按照朝廷惯例,青州、兖州刺史,一般出镇京口,掌控北府军,以便随时应对来自北方的威胁。而朝廷却将其一分为二,让主上与王恭各掌一部分兵权。
淝水之战前后,正是北府军人数巅峰期,八万余人。大战过后,还剩七万,北伐过程中又折损部分,等到叔父谢安病逝,北伐暂停,朝廷又以休养休息的名义缩减军队,最后仅余五万。
刘郁离出任青州、兖州刺史,带走了名下的一万军队,又另行招募两万流民,如此才有了坐镇青、兖二州的三万郁离军。
等到王恭接手,北府军还剩四万人。
“第三,新官上任三把火。王恭需要一场战争以此来收服北府军。”
王恭并非北府军出身的将领,而是凭借着国舅身份空降,压过了一众北府出身的大将。当初阿羯空降北府军,也是在四战四胜,大败秦军后才收服人心的。
恰巧主上是北府军出身的将领,论战功不输从军几十年的刘牢之,若是王恭能一举打败主上,不仅能彻底掌控北府军,还能顺势收拢主上名下的军队,再次壮大北府军。
恰逢主上女子身份曝光,正是师出有名之时,王恭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听完这些,谢若兰神色怅然。“若是王恭执意对我们用兵,五斗米道趁机作乱,那天下还能太平吗?”
谢道韫:“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五斗米道异动的消息快马加鞭报到建康。”
谢若兰:“他们会相信吗?”
谢道韫明白谢若兰的顾虑,此时仅是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而且由她们报上去,说不定还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谢道韫:“若兰,你如此做.......”
自那日之后,主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练兵时机,带着玄女军各种剿匪。
她们都需要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回答世人对女子的异议。
震惊、怀疑、不忍,随着谢道韫说出她的主意,谢若兰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想说什么,却又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当青州的消息抵达建康时,王恭正在朝会上慷慨激昂地陈列刘郁离的一千种罪名。他是专程过来请旨的,因为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将领咬死一句话,“无旨不出兵。”
意思是要么王恭自己带兵上,要让他们出面,必须有朝廷的圣旨。
听完青州传来的奏折,王恭一声怒斥,“五斗米道道主孙泰意欲起兵?荒谬!”
“我看要起兵造反的就是她刘筠!一个小小的孙泰无官无职,哪来的兵?反观刘筠兵强马壮,还公开以乱臣贼子苏峻自比,反心昭然若揭。”
说完,蔑视地瞥了一眼,坐在龙椅旁边的王玉润,“妖孽频出,此乃乱兆。若是皇后识大体,重社稷,就该早日退回后宫,全心全意照顾陛下。”
王玉润温柔地凝视着皇帝,说道:“本宫跬步不离地守着陛下,难道还不够全心全意吗?”
“陛下说的话,只有本宫能听懂,若是本宫不在此传达陛下旨意,误了朝政大事,又该如何?”
“啊!啊!啊!”嘴歪眼斜的司马曜张口就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符,焦急中又透着恐惧。救朕!快救朕!你们这群蠢货,难道看不出这个恶毒的女人挟持了朕吗?
王恭上前,走到司马曜身旁,弯下腰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听了许久,没听懂一个字。抬头就看到涎水从司马曜嘴角不住溢出,眼中不由得掠过一抹嫌恶。
一把抓住司马曜伸向王恭的手,手下有多用力,面上就有多温柔,王玉润捏着手帕为司马曜小心拭去口水,声音甜腻到发黏,“陛下,不用急。臣妾知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不妨先等等,若是孙泰真有异心,到时候就让刘筠出兵剿灭。若是胜了,不给任何封赏,算她将功赎罪。若是败了,数罪并罚,立斩不饶。”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打赢一场仗更能立威?只要刘郁离抓住机会,眼前的难关就能过去。
众大臣不知道这是不是司马曜的真实意思,但此举却是符合他们的心意。
灭了刘筠,青州、兖州也落不到他们手里,而且刘筠多识趣啊,私下送了价值连城的琉璃摆件,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保持沉默。
这么重的礼,连句好话都不用说,这样就不算站到刘筠一边,也算维护了礼法。总不能让他们一群大男人对一个弱女子喊打喊杀吧?脸面上也不好看。
“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王恭脸上满是讥讽,“不知皇后听没听过养虎为患?”
“打死一头老虎最好的时机就是趁着它弱小、衰朽之时。纵观刘筠履历,每战必胜,再来一场胜仗,朝廷还能钳制住此人吗?”
王玉润抓住王恭话柄,“王使君也说了刘筠每战必胜,若是我军战败,朝廷颜面何存?”
不少大臣一脸呆愣,原本只想要不要出兵?经过王玉润一提醒,他们才意识到万一出兵败了,败在一个女人手里,领军之人必然前途尽毁。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以后还会留下一个不如女人的名声,这还不如杀了他们?
不少人打定主意,就算要出兵,自己也不能上。
但也有人天生就看不起女子的,认为刘郁离之前的胜利都是侥幸。又或是自认天纵奇才,拿下一个刘郁离小菜一碟,例如王恭。
王恭:“那是因为刘筠没有遇到我。我愿立下军令状,此战必胜。”
王恭以为军令状一出,众人再无借口阻拦,殊不知在场之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王玉润强压着不让自己一口唾沫啐过去。真以为多二两肉,就是战神下凡了。堂堂国舅,就是打败了,谁还真敢拿军令状说事?
范宁心想一个连骑马都骑不好的人,是怎么有这么大的脸,夸下海口?他虽不满刘郁离女混淆阴阳、欺君罔上,但也承认此人是有几分将才的。
太子詹事郗恢也趁着请战,“臣愿为先锋,辅佐王将军平定逆贼。”
要不是群臣在场,王玉润真想大骂一声,“你的脑子被门挤了啊!”
自打刘郁离为女子的消息传来,王玉润的心思就从毁了司马家变成夺了司马家的江山。
从郗家的败落、桓温的崛起,王玉润深刻悟到一个道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因此,叮嘱郗恢想办法拿回军权。
她是让他想办法收归兵权,但也得分人,从刘郁离手中抢,是嫌郗家还没亡吗?
忍下烦躁,王玉润就要开言,忽然有急报从殿外传入。
“报!五斗米道作乱,道主孙泰自会稽起兵、侄子孙恩攻上虞。”传令官走入殿中,跪倒后,立即禀报。
王玉润:“怎么会这么快?”
这不仅是她的疑问,也是众人的,刚收到刘郁离的奏折,还在怀疑真假,下一刻叛乱就来了,如此火速,着实令人震惊。
众人不知道的是,此事全赖谢道韫的推波助澜。
孙泰等人确实原本打算按照谢道韫预测的一般,趁着朝廷对刘郁离用兵,抓住机会,趁乱而起。
但谢道韫没给他们机会,她让谢若兰所做的事,就是命玄女教其余信徒,大肆传扬五斗米道要叛乱。
如此一来,孙泰除了立即起兵,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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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家的鼓励,我一定坚定而认真地写下去。
第188章 海贼王孙恩
“真是一群猪队友!”当朝廷最新的消息传达过来,正在用晚膳的刘郁离直接捏断了筷子。
谢道韫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出现如此奇怪的走向,面对孙泰、孙恩叛乱,朝廷居然选择任命刚出孝期的谢琰去会稽平叛,而上虞的孙恩,则是由王恭领兵平定。
谢道韫以为刘郁离在为错失领兵机会而懊恼,出言安慰道:“朝廷接连对会稽、上虞用兵,我们这边倒是能安稳一段时间。”
不管如何,刘郁离眼前的危机算是解了。朝廷拖得时间越长,形势对她们越有利。
“事情没这么简单。”刘郁离紧蹙眉头,神色凝重,朝着一旁的京墨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在京墨起身离开后,刘郁离看向谢道韫,“令姜,此次孙氏之乱,不是谢琰、王恭能摆平的。”
历史上,谢琰轻敌冒进,不恤下属,被帐下都督张猛从背后偷袭而死,连带着两个儿子一并遇害。
谢邈、谢冲兄弟被灭门,陈郡谢氏死伤惨重,王凝之一家亦是如此,除了谢道韫及其一个外孙,无人幸存。
三年时间,孙恩屡次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三吴地区死伤无数,二十万民众被劫掠至海岛,沦为奴隶,颠沛流离。
谢道韫眼神一暗,“将军素来不喜门阀士族,这不正是借刀杀人的良机吗?”
刘郁离挑眉道:“此时此刻,令姜就不要试探了。事在门阀,何关百姓?”
她是不喜欢门阀士族,但不能为了消灭几万门阀士族,将百万民众搭进去。孙恩大肆屠杀门阀,可不是为了被压迫的民众出头,而是恨自己不是门阀,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
因此,他疯狂搞破坏,大肆屠戮无辜,连婴儿也不放过,劫掠财物后,还直接火烧仓库、房屋、掩埋水井,完全不给幸存者活路。
闻言,谢道韫眉眼舒展,朝着刘郁离郑重一拜,“若登高位,愿将军毋忘今日之言。”
刘郁离有些怅然,看来她比以前变了不少,令谢道韫都生出了忧虑之心。这颗心会越来越冷吗?
不忘来时路。刘郁离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
一刻钟后,刘郁离、谢道韫、周槐、梁山伯、刘裕、京墨等人齐聚书房。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谢道盈还在钱唐照顾马文才,祝英台回了上虞,谢若兰带着医女在义诊,红莲领着玄女教徒在会稽监视着孙氏众人的动向。
书房内只剩刘郁离、谢道韫、梁山伯、周槐、刘裕、京墨几人。
环顾一周,刘郁离开门见山,说道:“五斗米道道主孙泰起兵作乱,朝廷已经派出谢琰、王恭前去平叛。”
听到前半句,众人先是神色一凛,等听到后半句,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周槐认为孙氏叛乱来得恰到好处,刚好为自家将军挡了一劫。
梁山伯虽然忧心家乡会稽,但听到朝廷已经出兵,心下也安稳了不少。
刘裕则是为朝廷暂时没有问罪之举松了口气。
“这次的平叛必然不会成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郁离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谯王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之事,诸位已经知道。”
乐属是门阀士族的私人佃户,哪个世家大族愿意将自家碗里的肉让给旁人?
况且,军户历来是社会最底层,一入军户,世代为兵。乐属是疯了,不当佃户当军户。
“三吴门阀士族恐怕不会配合朝廷大军平叛,说不定还会暗中襄助孙氏,将事情闹大,以此逼迫朝廷取消征发乐属。”
经过建康之行,刘裕深刻意识到了当权者的肆无忌惮,对此话没有半分怀疑。“世家门阀利益熏心,什么事做不出来!”
说完,忽然想起谢道韫的身份,面色讪讪,偷觑了谢道韫一眼,见她面无愠色,尴尬少了大半,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谨言慎行。
周槐将信将疑,暂时没有说话。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谢将军有经国之才,屡建功勋。王将军虽不谙兵事,但北府军有刘、孙二位大将,我军勇猛善战,未必不能克贼?”
对于自家人,谢道韫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琰弟志大才疏,目下无尘,可为偏将,为主恐有不虞。”
“常言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王将军自负才地高华,就怕刘孙二位将军不能助其成事,反为其所累。”
周槐看向刘郁离,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出兵啊!”
京墨:“我要做先锋。”
周槐:“无诏出兵,等同谋逆,将军三思啊!”
刘裕也不赞同,“以将军之言,王谢二位将军无力平定叛乱,不如等到他们失败后,将军再做打算。若是仔细筹谋一番,未必不能让朝廷认可将军。”
嘴上说得委婉,心中暗想,最好的等所有人都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在朝廷的三催四请下,将军再出兵,如此才能名利双收。
梁山伯眼中掠过一抹诧异,明显感觉到经过建康之行,刘裕越发八面玲珑。
刘裕所说的利益最大化策略,刘郁离不是没有想过,想来想去,还是做不到。历史上书上的寥寥数字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算了。但她明明可以做什么,却为了一己之私,视而不见,总觉得有些可怕。
或许以后,她会被权力异化,心狠手辣。此时,她还是想做一些事的,说是回报一路走来遇到的善意也好,或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也罢,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沉默。
刘裕有些担心,提醒道:“我们出兵,万一朝廷此时乘虚而入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救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刘郁离:“令姜坐镇青州,周槐、梁山伯负责兖州,本将军率领玄女军赶赴会稽。刘裕,你则率领五千郁离军,前往上虞。”
只抽调少部分兵力,又有谢道韫坐镇后方,安全无虞。
谢道韫:“各自五千人太少,不如再从郁离军中抽取一万,凑够万人。”
每人率领一万人,这样哪怕救援失败,仍足以自保。
刘郁离:“人数越多,行军越慢。每晚一天,情况就危急一分。况且这世上能敌得过本将军、刘司马的人还没出生呢!”
说完,拍了拍刘裕的肩膀,问道:“有没有信心?”
刘裕:“强将手下无弱兵,裕何足畏惧?”
谢道韫见刘郁离主意已定,不再多劝,“令姜同两州百姓,在此地恭候将军凯旋。”
上虞,凤鸣山庄。
白芷神色肃然,朝着石渊问道:“贼人退了?”
石渊微微一笑,从容道:“别说一群乌合之众,就是朝廷精兵来了,也不是护卫队的对手!”
白芷:“祝家人还是不愿意过来吗?”
提起此事,白芷气恼不已。孙氏要作乱的消息,是玄女教信徒发现的,郁离山庄早就做好了准备,并派人到祝家庄报信,让祝家人进入山庄避难。
凤鸣山庄建在凤鸣山上,占据地势之利,易守难攻。一开始便朝着攻防一体的方向修建,而且山庄护卫队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山庄普通人都曾接受过各种安全演习,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来了,不耗费个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拿下。
而且,凤鸣山庄还有刘郁离留下的炸弹做后手,说一句固若金汤并不为过。
反而祝家庄,修得富丽堂皇,却无多少防御能力。但面对白芷的提议,祝老爷、祝英豪拒绝了。
对于祝家人拒绝的原因,不用多费脑子,石渊就猜到了,“怕咱们惦记祝家的财产呗。”
人过来,那家产要不要挪过来?若是挪过来,被私吞了怎么办?若是不挪,那么多银钱留在家里,岂能安心?
就在此时,杨二虎赶了过来,“不少了,贼人朝着祝家庄去了!”
闻言,白芷、石渊脸色一沉,自家主上收了祝家十万石粮草,若是不保住祝家,以后还有人给主上捐粮献财吗?
石渊冷声一声,说道:“我现在带人过去,就是绑也要把他们绑过来。”
白芷点点头,“二虎,你和大虎守好山庄,多安排几班人巡逻。要不了多久,将军就会来了。”
杨二虎一拍胸脯,说道:“放心吧!咱山庄里的人一个个比猴子还精。”
石渊领着二百护卫队的人朝着祝家庄一路赶去。
此时,祝家庄的情况比众人想得要糟,原因很简单,祝英豪直接开门将孙恩等人迎了进去。
到了厅堂,请孙恩坐下,祝英豪开言道:“孙真人,多亏了你想出如此妙计,替我祝家保住了佃户。”
孙恩:“祝公子客气了。三吴本是一家人,岂能让朝廷占便宜,抢走我们的佃户。”
“说得对!”祝英豪连连点头,低声道:“那一会儿,孙真人从祝家领走几个人。”
“到时候朝廷的征兵官员来了,我们也有办法交代,不是我祝家不服从命令,而是佃户已经被贼人抢走了,祝家有心无力!”
看着祝英豪的一脸扬扬得意,孙恩心底鄙夷,鄙夷之余,又暗自得意。本以为起兵之事被人泄露,眼看着大事不成,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他假意对那些士族大户说,起兵之事都是幌子,只是装装样子,故意闹一闹,逼迫朝廷取消征发乐属的诏令。
那些人居然信了,一个个还十分配合,主动让他上门领人,装成被强盗劫掠的样子。
祝英豪随意点了几个家仆说道:“你们四个,等会跟孙真人走,等避开旁人眼睛,再偷偷回来,明白吗?”
几位仆人摸不着头脑,但碍于祝英豪的暴躁脾气,不敢多问,只好点点头称是。
祝英豪见孙恩茶都喝光了,还不起身,一脸疑问。
孙恩:“祝公子就这么打发我们兄弟,不好吧!”
祝英豪恍然大悟,“我明白。”一低头解下身上荷包,塞给孙恩。
被人当成随意打发的奴仆,孙恩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不够!”
祝英豪也有些不快,抬起头正对上孙恩黑洞洞的眼睛,一时间被镇住了,“那……孙真人想要多少?”
孙恩:“你的一条命!”
这只算利息。
祝英豪瞳孔一震,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随即脖颈一痛,眼睛一红,一黑,脖子一歪,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
“英豪!”刚进门的祝老爷窥见此幕,睚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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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孙氏的叛乱来得太突然,没写清楚来龙去脉,进行了修文,在185章插入了部分章节,耽误了一些时间。
这一章更得有点少,明天我争取多写点。
第189章 蠢人的杀伤力
一刻钟前,祝英台、银心带着收拾好的包袱,赶到祝父祝母所在的主院,却意外得知凤鸣山庄的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这一刻,祝英台的满腔怒火瞬间爆发,“爹,你是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肯相信自己女儿吗?”
“哪本圣贤书教你如此和父母说话?”祝英台的质问,引爆了祝老爷心中潜藏已久的怒气,前脚刚交出十万石粮草,后脚朝廷征发乐属的诏令传来。
如果说粮草是祝家的血肉,被人咬下来,虽痛却不致命,那佃户就是祝家的骨头。没有了佃户,祝家的万顷良田就是荒地。
强行忍下深深的挫败感,祝英台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一字一句慢慢解释,“孙家没有多少佃户,这事轮不到他们出头。”
祝老爷:“你懂什么?孙家佃户是不多,但三吴佃户十有八九都是五斗米道的道民。要是全被朝廷征发走了,五斗米道的香火怎么办?江南大户都是教中祭酒,孙道主愿意出头挑大梁,不是应该的吗?”
五斗米道对信徒做了等级划分,初入道者为道民,入道久而深者为祭酒,祭酒之上还有大祭酒。至于道术深浅则是根据进献香火所定的,而香火又是需要花钱买的。
祝老爷在这方面从不吝啬,还十分精明,他信道,祝夫人信佛,主打一个兼容并包。
祝老爷自以为看破了此事背后的利益关系,笃定孙氏是想借着此次出头向江南士族多收香火钱,因而对孙恩的话深信不疑。
人很难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祝老爷一心钻进钱眼里,自然认为孙氏也是谋财,不介意出些好处,让孙氏挡在前面对抗朝廷,而祝家隐在背后,可进可退。
如祝老爷这般想的,不在少数。况且,作为五斗米道道主,孙泰是整个江南士族的座上宾,谁会相信一个熟人会莫名向自己举起屠刀?
谁又能想到孙氏的胃口如此大,不仅要将三吴士族一口吞下,还觊觎着司马家的江山。
祝夫人:“英台,孙家与我祝家不说交好,也是互有往来。”
至此,祝英台算是看明白了她的父母根本不相信孙氏狼子野心。垂眸掩去失望,不多时,说道:“既然要装出被强盗劫掠的模样,那就装得像一点,狼狈逃往凤鸣山庄,更有可信度。”
“到了山脚下,我们再回来。”嘴上这么说,祝英台心里却打定主意,只要出了祝家庄,一切就是她说了算。
祝老爷一听觉得合理,反正凤鸣山庄离得不远,马车来回最多一个时辰。“那我叫英豪,你们母女收拾东西。”
祝英台反问道:“爹见过被强盗抢,还慢慢收拾东西的吗?什么都不带最好。”
扭头看向银心,“去叫小顺备车,我们这就走。”
等祝老爷出了门,不知为何,祝夫人一阵心慌,眼皮直跳,“英台,你大哥固执,我怕你爹说不动他。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想起祝英豪做的那些混账事,祝英台还真不怀疑祝夫人的话,扶着祝夫人出了门。
剑尖上的血滴滴答答,一如祝老爷的心,他怎么都没想到孙恩会朝祝家人下手。“为什么啊?”
这些年,该进献的香火钱他一分没少,往日各种祈福节上,与孙泰像老友一般亲切交谈,也曾以长辈姿态夸过孙恩。
孙恩:“祝家有九牛而只拔一毛,还要我们叔侄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话音未落,跟随孙恩一起来的十名侍卫已经将祝家仆从斩杀殆尽。
厅堂内的尸体横七竖八,椅子上的祝英豪死不瞑目,祝老爷悔不当初,喉头阵阵发腥,老泪纵横。“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
一声怒吼响彻庭院,祝英台心头一颤,“娘,你藏起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祝夫人没有回答,双眼含泪,脚下越走越快,朝着厅堂疯狂跑去。
祝英台比她更快,当她赶到时就看到孙恩提着剑,刚踏出门槛,距离祝老爷仅有三尺之距。
祝老爷一步步后退,孙恩步步紧逼,银白的剑身寒光凛凛。
“不要!”祝英台一声高呼,孙恩扬起的剑僵了一下,朝着来人看去,眸色一亮,将祝英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睫毛在颤抖,但迈出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坚定,祝英台:“祝家有钱。”
孙恩:“只要祝家人死光了,就全是我们的了。”
此话一出,祝英台心中一寒,而孙恩身后的十多位仆从却是桀桀狂笑。
肆无忌惮的笑声不住回荡,空旷到能跑马的庭院中,祝英台如蚂蚁渺小。
刚赶到的祝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握紧拳头,祝英台竭尽全力保持镇定,“狡兔三窟,你知道祝家的钱都放在哪里吗?”
随着脚步放缓,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红色的小脸渐渐转白,她一步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看了他一眼,随即跨步,站到孙恩面前。
眼前的女子宛若一朵寒冰雕琢的鲜花,剔透到柔弱,也晶莹到坚韧。孙恩忽然来了几分兴趣,嘴角勾起,“只有钱,可是不够的。”
哈哈!一阵淫邪的笑,从众侍从口中溢出,有两人走到孙恩身侧,左手边的那个说道:“不如你嫁给我们大哥,成了一家人什么都好说!”
右手边的附和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哥就要娶嫂子!”
左手边的一唱三叹,“好嫂子!”
右手边的肆无忌惮,“好不好不知道,美却是一定的。这脸蛋比豆腐都嫩!”
淫邪的话语、黏腻的目光、狂妄的笑声,祝英台心中作呕,低下头却看到一道血线,厅堂内祝英豪连带着六名仆从的血,汇成涓涓细流,自厅堂流向庭院。
祝英豪素色的袍子自心口起,殷红一片,有液体沿着衣袖滴滴答答。
“英台,回来!”
祝夫人颤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祝英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满面泪痕,眼中满是哀求,祝老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能不能放过我的父母?”回过头,祝英台的声音凄凉又哀婉,眼中水汽氤氲却始终不肯落下。
“我留下,让他们去取钱。”
孙恩看了一眼祝英台,又瞥了一眼祝父祝母,目光好似钢刀,一寸寸凌迟二人,“不要私藏,下场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反正他的人大部分都在门口,这些笼中鸟是逃不了的。
祝英台看向父母,开口道:“爹娘,英台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目光却在说,不要管我,不要回来,赶紧走。
祝夫人扑通跪倒,泣涕涟涟,“放过我女儿吧!祝家的钱都给你。”
伸手去推一旁的祝老爷,“你快去取钱。”她不走,她要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
祝老爷没有说话,一把拉起地上祝夫人,祝夫人却是一边抗拒着推搡祝老爷,一边捶打,“都是你。是你害死了英豪,害了英台。”
祝老爷闷着头,一把抓住祝夫人拖曳而行。
啼哭声、唾骂声不断飘远,消失在瞳孔深处,祝英台转过身,看向孙恩,孙恩表情寡淡,像是看了一场枯燥的戏剧,百无聊赖。
“只有钱,是不够。”像是回应孙恩之前的话,祝英台面上满是自嘲。
“如果........”咬住下唇,似乎接下来的话耻辱到难以开口。攥住衣袖,好像这样就能多出几分勇气。
“如果我.......”鹅黄的绣鞋走出裙摆,祝英台抬起头,睁大了双眼,声音陡然一沉,“如果我还有箭呢!”
咔嚓一声,机关启动的声音与“箭”字同步响起,小巧精致的银白袖箭自绯红衣衫中射出。
瞳孔震荡,孙恩以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拉过右手之人挡在身前,飞箭扎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失望、遗憾自祝英台漆黑的瞳孔闪过。
“小娘皮!”有一人提着大刀疾步上前,下一秒又一支利箭飞出,正中目标。那人倒下前,眼中满是诧异,似乎在想怎么还有?
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让孙恩暂停了扔掉挡箭牌的动作。
眨眼之间,两支箭,两条命。害怕下一箭落在自己身上,其余想要上前的人一时间被震慑住。
作为袖箭的主人,祝英台知道总共只有三支箭,第三支迟迟没有射出,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祝英台再次抬起手臂,对面之人皆是一阵心慌,面面相觑,都指望着有人先上,自己押后。在这该死的默契下,竟然没有一人行动。
随着祝英台手臂弯曲,慢慢转向自己,孙恩恍然大悟,想要出手阻止,却又畏惧最后那支箭会调转方向,但又不甘心让祝英台如此轻易死去。
骨碌碌,车轮转动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马车,身姿如兔,眼神似狼,抬手摸上发簪,狠狠扎向马臀。
咴一声,飞奔的马仰头长啸,声音尖锐,速度飙升到极致。
红色的大马,四蹄狂摆,庞大的车架拖曳出一道残影,重力混着惯性,朝众人碾压而来。
多年默契,无须言语,祝英台比孙恩等人更快领会银心的意思,侧身一避,马车朝着孙恩等人冲去。
慌乱的躲避中,有浓香的油脂气扑入口鼻,马车上那名女子飞身跳下,同时朝着马车扔下一点赤红。
众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十丈火海席卷而来,烈焰灼身,红马彻底癫狂,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将在场之人一一卷入地狱火海。
在空中翻滚一圈,银心轻盈落地,恐惧开出花,两只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长发随风扬起,或青或红的裙摆翘起、垂落,每次韵律的跳跃都是勇气的颂歌无声响起。
穿过庭院、跑过连廊、迈过石桥,等二人气喘吁吁赶到大门,石渊一刀结束了最后一个敌人,祝家大门前尸体遍地,护卫队每个人的刀上皆有血色,就连两座石狮子都是血迹斑斑。
“快走!”石渊焦急催促着,孙氏的大军就要来了。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祝父祝母,祝英台心中一寒,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回过头就看到祝英杰提着剑,掩护着父母,周围是祝家的仆人。
看到祝英台安然无恙,祝父祝母如释重负,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石渊打断,“不要啰嗦,快上车!”
如果说上虞的战火刚刚燃起,那么会稽已是一片火海。
而此时会稽内史王凝之忙碌异常,不是忙着组织士兵抵御敌军,而是忙着开坛做法。
内史府一片岁月静好,完全看不出会稽城正在战火中苦苦煎熬,比世外桃源更祥和、更安逸。
唯一一点杂声是厅堂内婴儿的啼哭声,低着头,王玉英哄了又哄,怀中幼儿的哭泣声始终没有止住。
一旁的王蕴之神色有些不耐,“小妹,你不好好地在后院带孩子,跑前厅过来干嘛?”
王玉英伸手指着王凝之开坛的道室方向,问道:“父亲胡闹,难道你们就这样不闻不问吗?”
王蕴之:“小妹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读读《女戒》。”
王玉英:“《女戒》要是能退兵,别说读了,我吃下去都行!”
王蕴之的声音越发冷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哇哇!哇哇!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怒气,孩子哭声越发尖锐,惊惶不安。
王玉英轻轻拍了拍孩子,尽力压低声音,“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
王蕴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眉头紧蹙,“你在说什么胡话?咱们是琅琊王氏。”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淝水之战败了,秦国灭了晋国,他们照样安然无事,锦衣玉食。
王玉英在郁离山庄待过一段时间,有些事可能还没看清,但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总有一股不安盘踞在心底。
“琅琊王氏是得道成仙了吗?生来不死不灭?”在王蕴之开口前,一把将孩子塞进他怀中,“看好了。”
“你要干什么?”王蕴之抱着柔弱无骨的小婴儿,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忽然腿间一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王蕴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坐在他双腿上的人一歪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黑漆漆的葡萄眼纯净异常,长长的睫毛尖尖还悬挂着泪珠。
“啊!”王蕴之尖叫失败,原来是王玉英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王玉英心气莫名平了,轻轻点了一下孩子鼻尖,任凭大哥王蕴之怎么崩溃,硬是不闻不问,扭头就走。
到了道室门前,却被一旁的守卫拦住。王玉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将人放倒。
拍了拍手掌,成功进入道室,呛人的香火味直愣愣钻进口鼻,烟雾缭绕,影影绰绰,一边拿出手帕遮住口鼻,一边挥手消散烟雾,王玉英闷头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王玉英终于看到了父亲王凝之,此时他一身黄色天师服,手持青铜古剑,脚踩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生在高门,仪表堂堂,养尊处优,气度雍容。单看外表,王凝之说一句仙风道骨并不为过,步法、念词严格遵照道教真经,举手投足颇有一种韵律美感。
青烟白雾,越发显得王凝之缥缈如仙,价值千金的天师服,华光灿灿,衬得他整个人端严若神,一举一动龙姿凤态,气势如云。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就在王凝之双目紧闭要念第三遍时,供奉着香坛、法印、令牌轰然倒塌。
兵临城下的恐惧终于出现在王凝之脸上,青白而又僵硬,头先转,身未动,回眸正看到王玉英刚收回的腿。
无处不在的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厮杀声、哀鸣声、狂笑声、哭泣声,打碎了会稽城久违的宁静。
“老规矩,能拿走的拿走,不能拿走的全烧了。”孙泰一声令下,无数暴徒撞开一户大门,豺狼般长驱直入。
“不要杀人,钱你们全拿走。”白发苍苍的户主连声哀求,回答他的是无情落下刀剑。
半个时辰后,等他们再出来,除了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再无任何声响,很久之后,只有油脂爆裂声音的噼里啪啦如鞭炮一般。
而那些扬长而去的野兽尽是餍足后的得意、猖狂。
松垮的皮肉因得意而紧实如少年,浑浊的眼珠因猖狂放射出青春的光彩,孙泰像是脱掉衣服的野兽,所有的束缚烟消云散,只有不死不休的放纵在胸腔中激荡。
这种纵横天地,主宰众生的感觉让他为之深深陶醉、眩晕。
那些跟随在孙泰身后的暴徒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银锭,无不面色赤红,两眼灼热,像是自桃花林下走过,他们的身上、脸上到处是点点艳色,一如被碾碎的桃花瓣,沁出的红色汁水。
扬起手中长剑,孙泰一声高呼,“下一家,内史府,琅琊王氏!”
这一次,他不必再被人晾在门外等待通传,不必再低眉顺眼夸耀蠢材。这一次他要纵马直入,看着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像一条狗一样跪在他脚边哀声求饶。
欢呼声、口哨声、狂笑声朝着一地齐刷刷汇聚。
“王家是不是遍地黄金?”
“那当然了,说不定王家的茅房都是黄金做得。”
“王家的珍珠一定不像之前那家又小又黄。”
“那是。王家的珍珠一定比雪白,比沙多。”
“王家的珍珠白不白,我不知道但王家的女人一定比珍珠还白。”
“不只女人,王家的男人一样白,他们还都是香香的。”
笑声响起一片,在空中越传越远。
第190章 谢琰之死
对于五斗米道的叛乱,朝廷的出兵命令其实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以谢琰、王恭为主的门阀士族派认为五斗米道虽人多势众,但绝大部分是平民,缺少武器装备,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相比平定孙氏之乱,谢琰、王恭更想征讨刘郁离,一来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正是师出有名之时。二来,刘郁离战功卓越,赫赫有名。
单从收益来看,吞下刘郁离不但能一举掌控青、兖二州,还能接手她留下的军队,更能踩着她的声望一战成名,实打实的名利双收。
谢琰认为刘郁离卑鄙无耻,背靠陈郡谢氏起家,却在趁着谢家衰落,谢家子弟守孝期间,靠着佞幸手段,从谢家手中分走了兵权,还抢走了青、兖二州。
讨伐刘郁离,拿回属于谢家的东西,谢琰自认当仁不让。
王恭的心思也大差不差,想凭借讨伐刘郁离之功,回收兵权,收服北府军。
幸而,朝中还是有明白人的。前有送走东汉的黄巾之乱,这一次以范宁为代表的清流罕见地站到了王玉润一边,认为孙氏之乱流毒不已,危害甚大,当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
第三派就是折中派了,认定要出兵,但对于让谁领兵,众人争论不休。有人认为谢琰参加过淝水之战,有经验,有资历,乃是不二人选。
有人则认为三吴地区百万民众,谢琰单靠太守府的兵力难以平定,应该由王恭统帅北府精锐速速平定叛乱更合适。
众人争论不休,王玉润只能祭出平衡之术,让谢琰、王恭各自平定一地。众大臣提出反对,因为上虞是会稽郡的一个县城,两地紧挨着。
此举无异于是杀鸡用牛刀,还是用两把。怎么看都像是昏了头。但王玉润一句话却让王恭、谢琰二人同意了,两人各自领兵平定一地叛乱,谁能率先解决此事,接下来征讨刘郁离的领兵权就归谁。
无论是谢琰、还是王恭,都没把孙氏放到眼中,认为孙氏之乱不过是小打小闹,两个人,四只眼齐刷刷瞄准了刘郁离。
只能说刘郁离着急出兵,还没接到最新情报,不知内情,要不然就不会只骂一句“猪队友”了。
“报!余姚、山阴失守,贼人孙氏正率数万暴徒进攻会稽,三吴八郡,皆有响应。各郡县官吏逃亡、叛乱者过半,乱军人数急剧增长。”
谢琰率领的军队,刚刚在会稽城外二十里处完成安营扎寨,此时斥候传来最新战报。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领面色骇然,谁也没有想到战局恶化的如此快,不到一日,孙泰已经攻陷两地,三吴八郡同叛,少说也有数十万人,江南的天是真塌了。
到了此时,谢琰不再抱怨王玉润胆小怕事,一郡叛乱竟同时派出他和王恭平叛。
“传我命令,拔营行军,进军会稽。”
谢琰一声令下,广武将军桓宝率先出言反对,“行军一日刚刚安营扎寨,正是兵疲将乏需要补给、休息之时。”
此话一出,附和声众。
见谢琰面有不虞,桓宝又说出了一个理由,“敌军人多,我军人少。当前情况不明,不宜轻举妄动。”
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湖泊,补充道:“我军可以在南湖,沿湖设阵,一来避免腹背受敌,二来可以借水道分兵设伏。”
此乃老成之言,众将领纷纷点头。
“不行。敌军来势汹汹,必先击其锐气。再放任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乱臣贼子起兵响应。”
谢琰断然拒绝,并说道:“苻坚百万之众,尚且送死淮南,区区孙泰,何足畏惧?若是孙泰知晓我军已至,闻风而逃,岂不是放虎归山?”
都护张猛开言道:“不如先让大家生火做饭,等吃完饭,休息得差不多。我们再急行军。”
见状,桓宝等将领点点头,示意同意此折中之举。
谢琰瞥了张猛一眼,声音冷淡,“早日出兵斩杀国贼,此乃大事。岂能贪图一时安逸,纵容口腹之欲。”
他不是一样行军,没有吃饭吗?
被主将当众指责好吃懒做,唰的一下,张猛脸色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哈腰,做出受教模样,同时掩去眼底怨毒。
如此这般,众将领脸色阴沉,一时间无人搭话。
谢琰缓和语气,说道:“平定逆贼,再行犒赏,岂不美哉?”
主帅就是军队的首脑,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沉默着走出军帐。
半个时辰后,军队重新上路,又饿又累的众士卒士气低沉,形容狼狈。不知真相的人看了,定会以为此军刚刚吃了一场败仗,溃败而归。
唯有谢琰的两个儿子,青春年少,第一次上战场,满心沉浸在追逐战功的急迫、喜悦中。
以他们的这般年龄,本该历练两年再上战场,但谢家却没有时间等待了。老一代的谢安、谢石先后逝去,年轻一代的谢琰等人辞官守孝,谢玄旧伤复发,几次濒临死亡,谢家权势一落千丈。
作为谢安之子,谢琰肩负着撑起陈郡谢氏的厚望,守孝归来,他迫切需要战绩让谢家重回巅峰。
是以,这次平定孙泰之乱,谢琰将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希望他们能早日成长起来,撑起谢家。
十七岁的谢肇朝着一旁的弟弟谢峻道:“比一比,看谁杀敌多?”
“赢的一定是我!”谢峻扬起头,骄傲一笑,十五岁的少年意气风发。
“要死了!”王蕴之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惊惶失措,朝着道室疾步而行。
迎面正撞上一人,刚要开口怒骂,抬起头却见那人衣着服饰与自家小妹王玉英一模一样。
那人深深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到脸。
“兵临城下,会稽要守不住了。”王蕴之突然蹦出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说什么?”那人猛然抬起头,鲜红的巴掌印都覆盖不住面上惊骇,正是王玉英。
不用猜,王蕴之都知道动手的是谁?但此时,这已经无关紧要。
王玉英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的?”
王蕴之伸出手,露出手里攥着的千里镜。
当王玉英前往道室后,不知为何她的那句话,“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一直萦绕耳边。
王蕴之坐立不安,抱着孩子送回王玉英房间,却在床头发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奇怪东西,一个精致的铜管,两端镶嵌着白水晶。
出身琅琊王氏,王蕴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前的白水晶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澄澈,比最纯净的山泉水更剔透,若是两块白水晶是平的,他一定会认为两端什么也没有。
澄澈到无,这就是王蕴之最大的感受。好奇之下,他拿起来把玩一番,惊讶地发现这东西竟能看到远处的景象。
从未有过的新奇让王蕴之兴致勃发,找到了王家最高处的阁楼,使用此物观景。
不得不说内史府的位置格外优越,位于会稽城最中心不说,还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极目远望,一览无余。
王蕴之亲眼看到了孙泰等人是怎么靠着一路烧杀抢掠,一步步兵临城下的。
这一刻,一个从未看到过的世界就此展开在王蕴之面前。这个世界真实到残酷,真实到虚假,真实到让王蕴之信念崩塌。
要死了。这个念头如海浪一般反复在王蕴之的脑海中冲刷。
听完,前因后果。王玉英一把攥住千里镜,急匆匆朝着阁楼奔去。而王蕴之紧随其后。
在最高处站定,校准千里镜,朝着外城望去,只一眼,王玉英心神俱裂。
乌压压的食人蚁大军过后,会稽城只留下一地残渣。
不敢再看,王玉英站在阁楼上,万念俱灰。就连手中东西被人取走都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王玉英瞥了一眼地下,一时间又觉得阁楼建得不够高,纵身一跃,不能解千愁。
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再过半个月就是孩子的满月宴。他恐怕永远也等不到了。
“援军来了!”王蕴之惊喜的声音将王玉英从失魂落魄中唤醒。
绝处逢生,王玉英简直不敢相信,直接去夺千里镜,高高扬起的“谢”字大旗,比天边的夕阳还要灿烂夺目。
“是琰舅父。”谢家这两年人丁凋零,能领兵的只有一个,王玉英一下子判断出了来人身份——谢琰。
王蕴之将千里镜重新夺回,定睛细看,只见千秋河畔,谢家军与孙氏大军正在激烈交战。
广武将军桓宝为先锋,冲刺在前,手持长戟虎虎生威,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扫落数十人。
谢琰高举长剑,奋勇杀敌,左右二子谢肇、谢峻虽是年少,却颇为英勇,不坠谢氏门风。
父子三人模样相似,又穿着差不多的盔甲成了战场上最显目的存在。
“我超过你了哥哥。”谢峻斩杀一人,一边小心防备,一边得意炫耀。
谢肇:“还没结束呢!”
说完,再次扬起手中长剑,朝着敌军冲杀。
护卫在二人身侧的张猛却是眸色一冷,他就是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眼前人。
就像他和桓宝同时从军,单论战功,他更胜一筹,五年过去,他升任六品都户,而桓宝已是四品将军。只因为桓宝出身桓家,而他却是寒门,何其不公!
桓宝:“将军,此地道路狭窄,不利于大军进攻。不如今日休兵,明日再战。”
此处河塘众多,道路狭窄,他们皆是骑兵、步兵,而孙泰等人比他们更熟悉环境,又有本地人响应,辅以船舰作战。
身为朝廷精锐之军和流民组成的乱军打成平手,已然是战况不利的征兆,不如先行退兵,仔细筹谋一番。
谢琰:“此乃是乌合之众,越打士气越低,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胜了!”
论持久战,流民岂是精兵的对手?
但谢琰忘了,时至黄昏,这群精兵行军一天,没有休息,没有吃饭,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往日的本能战斗。
察言观色是孙泰上位的重要技能,同谢琰交手不久,他就看出了谢家军的问题。眼中精光一闪,高呼道:“诛王谢,分田地!”
这个时代,没有流民能拒绝土地的诱惑,原本面对朝廷大军,心生怯意的流民忽然生出无限勇气。
“冲啊!”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源源不绝。
一句“诛王谢”,谢琰勃然大怒,但出身高贵之人,无不深以门第为荣,而上位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看不起的人的冒犯、忤逆。
手中缰绳一抖,谢琰握着长剑往前冲,“孙泰,本将军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孙泰会怕吗?见谢琰动怒,反而抓住机会,不断挑拨谢琰的怒气,“谢家人不多,田不少,一定是老天看不过眼,让谢家人不得善终!”
“杀谢琰者,授田万顷,赏金万两。”
一句话,一场无可阻止的红眼瘟疫在军中蔓延,谢家人是气得,而其余人是喜得。
谢家人越战越猛,杀红了眼,但他们身后的大军却是越发萎靡,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泰的大军,田地、赏金的诱惑足以让无数人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不多时,谢琰父子因深入敌军,道路狭窄而与前后大军断绝,落败已然无法避免。
就在此时,谢琰身下战马,突然栽倒在地,身子往前一倾、一矮,混乱中无数刀剑自上而下朝着谢琰或劈或刺。
“爹!”谢肇、谢峻皆是一声悲吼,不忍看,二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一旁的张猛,眼中淬毒,一片血红。
原来是张猛骤然出手,砍断了谢琰的马腿,令谢琰毫无防备地坠地。
谢肇、谢峻同时朝着张猛冲去,但初上战场的少年,哪里是张猛的对手,而且此人早有准备,动作比二人更快一步。
谢肇、谢峻先后自马上坠下,时间仿佛凝滞,二人身影一帧帧跌出镜片,再无半分踪迹。
谢琰、谢肇、谢峻三人身影在瞳孔深处交替倒下,永无休止。当啷一声!千里镜自王蕴之手中颓然坠地,骨碌碌滚动,滚出栅栏,跌下阁楼。
“怎么了?难道我军败了?”
两人轮流使用千里镜,王玉英看时,虽然意识到战局对谢琰不妙,但她认为再不济,谢琰还能撤兵,另行图谋。
王蕴之没有回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王玉英颤声问道:“琰舅父怎么样?”
“死了!全死了!”王蕴之抖若筛糠,泪水止不住地流。
王玉英:“肇弟、峻弟也……”
虽然千里镜中听不到声音,甚至因距离太远,人像也看不清脸,但与谢琰差不多的盔甲,以及过往的熟识,王蕴之还是猜到了跟随谢琰上战场的是哪两位表弟。
想起孩子,王玉英泪如雨下,现在他们还能为舅父、表弟而哭,他们死了,又有谁人来哭?
王玉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阁楼的,再回过神,已经身在道室门外。
先前被毁掉的祭坛,道室门前又架起一座一模一样的,大红的桌案,黄色的底布,青铜香炉插着数根降真香,红艳艳的火点,缭绕着青烟,烟雾背后是一尊面容模糊的彩色神像。
王凝之还是之前那副模样,手持狼毫笔,脚踩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虔诚,粗大的狼毫笔猛然蘸满黏稠的朱砂,黄色符纸上笔走龙蛇,弯弯绕绕,张狂扭曲,红的发黑的朱砂像是凝固的血泪,透着森森鬼气。
此时,有四名将领跪倒在祭坛旁,额头上血迹斑斑,一遍又一遍哀求,“大人,请您下令出兵!”
“爹不用再请鬼兵相助了,很快我们一家就要变成鬼兵了!”
说完,王玉英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到响彻庭院,“琅琊王氏要成鬼兵了!”
如此动静,很快吸引到王家人的,王家的其余三个儿子,王平之、王亨之、王恩之,分别从不同的庭院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各自的夫人,其中两位各牵着一个垂髫的孩童,一粉,一蓝,白嫩可爱,恍若一对金童玉女。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疯疯癫癫的王玉英,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大哥王蕴之踉跄而来,嘴里还念叨着,“下一个就是我们,下一个就是我们,下一个……”
两个孩子紧紧抓住祖母的手,神色惊惶,两眼噙泪。
“玉英,你怎么了?”王家四夫人上前两步,抱住王玉英,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玉英哽咽难言,“援军……败了……会稽城破……琰舅父……两个表弟……战死。”
此话一出,王家众人惊骇万分,瞪圆眼睛,嘴唇大张,悲痛万分。不多时,细微的哭声响起,越来越清晰,有人跌坐在地,号啕大哭。
慢慢地哭声从悲痛转为悲凉,谢琰死了,他们还能活吗?
“怎么可能?”王恩之喃喃自语。
“成了!”这是王凝之异常欣喜的声音,“鬼兵已至,会稽有救了!”
以手撑地,慢慢起身,四位将领什么也没说,拖着僵直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
忽听得杂乱的脚步声朝着此地逼近,众人心中皆是一寒,慢慢靠拢在一起,好像这样就没有那么害怕。
片刻之后,一道声音响起,“凝之兄,别来无恙!”
随即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孙泰张狂的笑脸。
“谢琰战死,援兵溃败,会稽城破!”
听完斥候的禀报,刘郁离眼神一暗。相比历史上,孙泰、孙恩的叛乱来得太早,而她又来得太迟。
一个情报从底层上报到高层需要时间,做出决策也需要时间,从决策到落实更需要时间。
斥候继续补充道:“孙泰已经入城,卢循镇守城门,阻止百姓外逃。”
没有犹豫,刘郁离立即作出决策,“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第191章 玄女军首战
浓黑的夜,赤红的火,影影绰绰,铺出黄泉大道,光影明灭间,夜色最深处走出地狱的使者。玄衣、黑发,昏暗中看不清她们的脸,唯有兵甲闪烁着寒光,于肃杀前进中若隐若现。
为首之人,玄衣织金,面如冠玉,七分剑气,三分儒雅。玄黄盔甲,深凝寒光,龙章凤姿,气势如虹。
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低沉似行军的鼓点,旗杆之下是数千人的玄女军,衣衫漆黑如乌云,举止敏捷似闪电,面色肃然如青山。
同为玄衣,细节处却有不同,紧随刘郁离身后的是红色腰封,绣着“神机营”三个金字,五百人皆是手持弩机,背负弩箭,主打远攻。
两侧五百人,黄色腰封,上绣着“重甲营”,全副盔甲,手持长矛、盾牌,一旦有敌人进攻,盾牌聚拢,长矛刺出,近战防御点满。
中间三千人的腰封与衣服几乎融为一体,唯独三个金色大字“惊鸿营”格外耀眼,盔甲重点覆盖躯干,人皆一把唐横刀,不苟言笑,煞气内敛。伺时而动,灵活作战是她们的代名词。
青色腰封的灵鸢营隐在后面,这是玄女军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负责情报渗透、策反暗杀。她们是盛开的曼陀罗,有着不动声色的美丽与危险。
与之相伴的是杏林营,白色的腰封圣洁无瑕,永远背着一个重重的医药包,她们是玄女军的守护天使,亦是最坚实的后盾。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率领五千玄女军抵达会稽城前,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会稽城深处内地,城墙不高,也没有多少防御设施,不是襄阳城那般的军事要塞,固若金汤。
连下三城,一路上的畅通无阻让卢循等人极为得意,城门口竟没有安排多少守卫。
刘郁离一开始还以为敌军在唱空城计,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孙泰等人刚刚斩杀了谢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援军,这些人还不尽情享受战果?
等卢循反应过来,整军迎战,五千玄女军已经全数进城。
几千人,全是女子,一看这阵仗,卢循无比安心,他手下还有五万人,自认为对付一群娘儿们手拿把掐。
站在人群中间,卢循扭头环顾一圈,脸上尽是淫邪之色,“兄弟们,送货上门的小娘子,你们喜不喜欢?”
随即响起一片猖狂的笑声,“喜欢!太喜欢了!”
有人深表遗憾,“只可惜来太得少,还不够一人一个!”
有人意味深长,“先到先得,手脚慢得只能吃剩饭!”
有人跃跃欲试,“我喜欢领头的那个,跟仙女一样!”
有人挑三拣四,“穿什么黑色,小娘子要穿鲜亮点才招人!”
有人桀桀怪笑,“你说错了!不穿最招人!”
有人大声附和,“说得对!不穿衣服的小娘子最招人喜欢!”
对此,刘郁离等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们从不和死人计较。
“神机营。”
随着刘郁离一声令下,五千玄女军中忽然升起三面红色小旗,连成一个三角形,足够每个人看见。
神机营一字排开,整个过程耗时仅有一分钟,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机械的美与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仔细看,右手持旗的三人,左手还端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摆件,巴掌大小,八卦盘底座,正中间一根细杆,下有圆盘转轮,上立木片乌鸟。
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物名叫相风木乌,是古代的风向标。
在微风的吹拂下,圆盘逐渐转动,木乌缓缓指向南方。
顶端的木鸟停住,三人同声报出参数,“南风,三级。”
嘹亮的声音响彻全场,下一秒,三人手中红色小旗猛然挥落。
五百人的神机营同时抬起手中弩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已经根据风速、风向,完成了弩箭校准。
精钢打造的弩身泛着冷白的光芒,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人的动作误差不超一秒,于无声中听到齐刷刷的声音,行云流水到严密冷酷,空气亦为之凝结。
震撼到惊骇,卢循等人还没来得眨眼,对面已经响起弩机启动的声音,咔嚓一声,细微如雪花落下,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弩箭如流星雨铺天盖地袭来。
无数人倒下,就连那些身穿盔甲的将领也不例外,低下头看着胸甲上的蜘蛛网,卢循瞳孔震荡,他穿的是明光铠,身上的这幅还是他苦心寻来的,由最知名的武器大师亲手锻造。
“盾牌!盾牌!”卢循一边大喊,一边后撤,他清楚地知道再来一箭,那支箭必然扎入他的胸腔。
最前面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躲,当他们倒下时脸上一片茫然,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十秒六连发,跨时代的武器让这场十比一的对战,转向碾压式结局。
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卢循已经折损千余人,可以说最前面的三排,无一幸存。
箭雨停下,卢循喘出一口大气,面如土色,大汗淋漓。“不要怕!她们没箭了!”
回应他的是数千把唐横刀被抽出的声音,唰唰!唰唰!如暴雨骤降。
刘郁离:“惊鸿营。”
三面黑色的小旗扬起、落下。
刘郁离手持银枪一马当先,三千惊鸿营排列其后,劲装玄衣外覆皮甲,重点防护躯干、头颅,手持狭长横刀,三人一组,一人进攻,一人掩护,一人支援。三组一队,三队一排,由多个战斗班组组成三角战斗群,形如展翅飞翔的惊鸿。
这是她吸取后世三三制联合作战精髓,所创立的惊鸿阵法,完全展翅,可化身一字长蛇,勇往直前。翅膀收拢,两翼包抄,可将敌军围而歼之。
两方刚一交手,先前那些狂妄叫嚣的男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废话,当他们凭借蛮力逼退主攻之人,掩护之人迅速补位,成为新的冲锋者,原本的进攻者成为掩护者,还有第三人,轮流交替,生生不息。
明明只有几千人,但卢循却有一种面对百万之众的无力感,黑色的玄女军就像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此起彼起,生生不息。
“罗刹!她们是罗刹!”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尖叫。“她们是恶鬼!”
尖锐高亢的声音藏不住深深的惊恐,仿佛眼前的敌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专门吃人的恶鬼、罗刹。
溃逃不可避免,任凭卢循喊得声嘶力竭,再高的声音都像是被不知名的怪物一口吞噬,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张合。
随着玄女军手持横刀,杀入数万人群,她们不仅没有被淹没,反而逼得人群节节败退。
试想,黑夜的海边,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女子,提着刀,朝着大海一步步走去,层层海浪被她逼退,大海为之退让,女子进,则大海退。
于是无人的沙滩被空出,越来越大,好似一瞬间桑海便桑田。
而那女子就在时光荏苒中,不断挥刀,银白的刀身抬起、落下,杀穿了海洋,击碎了时间。
这一战,玄女军赢得无可争议而又轻而易举。
前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刘郁离已经踩着卢循的尸体继续行军。
火光滔天,夜色无边。厮杀声、哀鸣声是乱世永恒的注脚。
“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缺衣少食志不减,军民一心守家园。”
锣鼓敲响,水袖一甩,台上戏曲开幕,台下人山人海。这是祝英台创作的《韩靖传奇》第一次在青州城上演。
开篇一句旁白点名故事时间背景,同时道出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暗示此战是一场苦战,为后续督护李伯护叛变,襄阳沦陷埋下伏笔。
守城将领“朱序”率先登场,并唱道:“沔水迢迢鱼米丰,襄阳岂容寸土捐。滚木雷石全上阵,刀枪剑戟将贼斩。”
随后一甲兵出场,身上血迹斑斑,“报!秦军猛攻西北角,云梯如林箭雨寒!”
朱序表决心,“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众甲兵和声:“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苻丕率领秦军登场,开口唱了一段,大意是要秦军一定会攻下襄阳,让朱序早日投降。
朱序断然拒绝,随后凌空一翻,手中花枪枪出如龙,朝着苻丕攻去。
苻丕一枪架起朱序武器,两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原本只是被锣鼓声、众人花里胡哨的扮相所吸引过来的百姓,此时时一个个双眼瞪大,紧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一丝一点,眼珠里跟着朱序手中的长枪滴滴溜溜的转。
路人停住脚步,对面摊贩伸手将虎头鞋递向前方的顾客,脖子上的头却转了九十度,一心一意黏在戏台。
戏台上,朱序一枪挑飞苻丕,锣鼓声越发急促,恍如急雨。
买鞋的妇人伸出的手没有接到任何东西,虎头鞋掉在地上,偏偏做生意的主客双方浑然不觉,各自伸出的手一片茫然,彼此的眼睛却是汇精聚神盯着着戏台。
就连被妇人抱在怀中小婴儿都是伸长了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镜一动不动瞄着戏台。
这一刻,无论之前在做什么的人,此时只做一件事——看戏,全神贯注到痴迷。
对面酒楼上,灵虚子师徒自演员开始排演,一场不落,不知看了多少遍,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不亦说乎。
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跟着台上人轻声哼唱。
谢道韫自认不是喜好歌舞,沉迷外物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沉浸其中。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炭笔,纸板上画了一半的草图,迟迟等不到一下笔。
周槐嫌弃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刚想下楼打算第一派围观。但一低头,看到大家都在不要命地往戏台周围挤,只能忍痛放弃这个绝妙的主意。打定主意,下一场,他要抢第一排。
音乐渐悄,场景转换。
襄阳城西北角,有一老妇人正带着一群老弱妇孺修筑城墙,正是戏剧的主角韩靖。
“城门外杀声震天,暗垂泪心如油煎。我儿督战在阵前,老身岂能享安闲?”
“秦贼狡诈攻弱处,西北城墙恐难全。城中丁壮皆赴战,妇孺岂无报国心?”
音乐由缓转急,快板声响起,好似狂风暴雨。
韩靖继续唱到,声音越发高亢嘹亮,“父老姐妹,听我说。城破同为黄泉鬼,何分男女与尊卑?”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拾起砖石抬起木,随我同筑新城垣。”
众妇孺齐声合唱,慷慨激昂,“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
音乐转为急促有力的琵琶,好似砖石碰撞声,石锤敲击声。
韩靖身先士卒,搬石运土,老弱妇孺齐心合力修筑城墙,边做劳作舞,边高声歌唱:“一砖一石不停歇,一土一木凝血汗。此墙唤作夫人城,誓阻胡骑踏疆土。”
第二重和声轻轻响起,“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折子戏第一幕落幕时,刘郁离率领玄女军再次前进。
相比于,襄阳死战而败,会稽这一战,从未开始。
“凝之兄,别来无恙!”孙泰提着血色长剑,朝着王凝之缓缓走来。
燃烧的火把吞吐着烈焰,张狂到扭曲,灼灼火光在叛军脸上摇曳,一张张脸竟与桌上的黄纸一般,尘土混杂着鲜血,脸上红黑的印迹一如王凝之笔下粘稠艳丽的朱砂。
失去温度的液体,沿着叛军的刀剑一一滚落,贪婪、残暴、毁灭,肮脏的气息化为实质的浪潮,吞噬了内史府所有人。
王凝之没有在意孙泰,抬起头,凝视着漆黑夜空,“我召来的鬼兵呢?”
这种无视让孙泰装出来的笑容都开始挂不住,“王凝之,我们不就是你们召来的鬼兵吗?”
此话一出,王玉英寒毛直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其余人打了一个寒颤。
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丫鬟抱着孩子停在不远处,正一脸惊骇地望着孙泰等人。
这一瞬间,王玉英哭都哭不出来了。走到丫鬟身旁,将孩子抱起,轻轻拍打,哼唱着摇篮曲。
但刚刚醒来的孩子不愿睡去,在母亲怀中,睁着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时而探头,好奇张望。
回看他的却是无数淬毒的目光,如饿狼盯着最鲜嫩的点心,目光里全是人性最本能的嫉妒,嫉妒到恨不得吞而食之,取而代之。
此情此景,被祖母护在身后的两个半大孩子颤抖着身子,低声啜泣。
王凝之终于低下头,看向孙泰,“你想要什么?”
王蕴之强撑着,站到众人前面,“府中的东西,你们全拿走!”
“好啊!”孙泰答应的十分利索。
闻言,王家众人从上到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那口气喘到一半就听到孙泰继续说道:“我要这府中........鸡犬不留,再无活物!”
王家人惊散一片,仆人、丫鬟皆是瑟瑟发抖。
巨大的压力下,有人跪地求饶,泣涕涟涟,说道:“生来奴为婢,我们已经够惨了,求大人饶我们一命!”
见状,百余人纷纷跪倒,乞求活命。
孙泰看向那些还站着的王家人,感觉格外刺眼,朝着身材粗短的汉子说道:“咱们跪了这么多年,今日也该轮到姓王的了。”
扭头朝着王家人说道:“跪下,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放你们一条活路!”
王蕴之等人面面相觑,看向父亲王凝之,只听到他说,“谁敢跪,我就将他逐出家门!”
孙泰一脚将王凝之踹翻在地,随即朝着身边人说道:“他们不跪,那就动手吧!”
有三四人直接向前,一步步朝着王家人逼近。
“我跪!”王玉英抱着孩子第一个跪下。
当第一个出现,后面的就顺利多了,不多时,王家人再无一个站着。
哈哈!孙泰放声大笑。“你能活,不过这个孩子......”
王玉英问道:“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吗?我姓王,他不是。”
有人低声说道:“道主,这可是正经的王谢贵女,杀了多可惜!”
其余人纷纷将视线落在那些丫鬟身上,王家的男人也未曾幸免。
王尔德有句话,“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与性有关,只有性本身不是,它关乎权力。”
关于身体的奴役,是男人刻进骨子里的劣根性。
到了此时,哪怕最心存侥幸的人都已认清事实,除了被人主宰命运,他们别无选择。
“玉英,你会后悔的。”不期然,王玉英想起母亲谢道韫的话。
那时,她新婚燕尔,带着夫婿回娘家,却被母亲一眼看出,自成婚后,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
第192章 我是来杀人的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被戏台上众志成城的氛围感染,人群中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夫人城抵抗住了秦军攻击,众人更是连声叫好,情绪高涨,好似过年时穿了新衣,还吃了满嘴肉,笑得合不拢嘴。
刚满周岁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手舞足蹈,笑得哈喇子直流。臧爱亲一边拿出手帕给女儿擦口水,一边取笑道:“一身蛮力倒是像你爹,幸亏长相随娘。”
此时,酒楼上,刺史府众人的脸色却与大家相反,此战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普通百姓知道的本就不多,又隔着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忘记了结果,沉浸在我方胜利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然而,随着叛徒李伯护暗中勾结秦军,襄阳之战,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戏台上,低沉嘶哑的二胡声缓缓响起,戏台下,悲凉自众人心底泛滥。
幕后合唱声随着朱序的唱词,同步响起,“粮草断绝无援兵,孤城难敌众虎狼。看城头,好儿郎,尸横遍地,血映残阳,犹自奋战寸步不让,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朱序垂泪唱道:“恨只恨,叛徒卖国丧天良,暗通贼寇破襄阳。朱序无能护桑梓,愧对百姓愧对娘。”
随后,苻丕率众而上,朱序率领残兵力战,终因寡不敌众被俘虏。
面对苻丕劝降,朱序断然拒绝,就在此时,秦军押着韩靖过来。
苻丕:“自古忠孝两难全,尔若不降母难安。”
面对如此困境,朱序左右为难,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韩靖挺直身子,看着朱序,凛声道:“父兄皆为忠良将,望尔毋坠朱家名。同去黄泉会英豪,再叙襄阳城头情。”
面对视死如归的韩靖,苻丕气急败坏,从威逼改成利诱,但二人皆不为所动。
苻丕愤而将朱序送往长安,等候大秦天王苻坚发落,并囚禁韩靖于襄阳,令母子二人不得相见。
自此,襄阳成为秦国的领土,城中百姓日夜盼望王军收复故土。
众人合唱道:“可叹那,忠臣良将无人救,可怜那,无辜百姓陷牢笼。恨只恨,胡人铁骑碎襄阳,何人复我汉家土?”
如此惨烈的结局,台下百姓无不为之垂泪。
青兖二州,最多的就是壮汉,不少人哭得可怜兮兮,哽咽问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襄阳收复了吗?”
有了解朝政的书生张嘴就要发言,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就在此时,戏台上场景再次变换。
韩夫人坐在椅子上,拭泪叹息。“漫漫五载日月转,母子离分心如割。身陷囹圄志难夺,魂牵故国望山河。”
众人将视线重新转回台上,男女老少齐聚,新来的踮起脚尖,除了一溜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灵机一动,目光转向街边的大树,一抬头,发现树枝上已经坐满了小子、丫头。
好在大家迫不及待听戏的心是一样的,里外里围了十多圈的人群硬是安静如鸡,但凡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身边人的怒目而视。
镇守襄阳的秦国将领杨安出场,陈词道:“令郎朱序,已被我大秦天王赦免,高官厚禄,恩宠深厚。老夫人深明大义,何不归顺我大秦,不但尽享富贵荣华,更能母子团聚,共享天伦。”
韩靖严词厉色,唱道:“莫说富贵与荣华,冰心如玉昭无瑕。休要巧言将我骗,宁死不肯事仇家。”
“要杀要剐由尔去,想我屈膝日西发!”
“风雪不改青松志,岂容胡尘乱光华?夫人城头碧血在,终有将星复旧城!”
杨安:“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夫偏要你活着,看我大秦铁骑如何踏平江南,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韩靖被士兵押走,杨安唱出心中独白,“休言巾帼逊儿男,日月同辉亦擎天!”
不多时,一个白袍小将登场,向杨安递上一封书信,报上家门,自称姓刘名筠,乃是朱序派来接韩靖去长安的人。
趁着杨安看信的空暇,戏台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咱们将军的名字吗?”
“是不是巧合?同名同姓。”
这一次,那书生抢先答道:“刘将军也参加了襄阳之战。”
此话一出,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晋国的将军怎么成了秦国的人?
臧爱亲从丈夫刘裕以往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想开口却顾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在讨论,再加上刚来此地,一时有些放不开。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情,原本安静的孩子咿咿呀呀个不停,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来。
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臧爱亲小心翼翼:“是不是反间计?”
书生用力点点头,“有韩夫人这般深明大义母亲,朱大人一定不会是叛徒。”
“你们看这个小将穿得也是白袍。”有人指着戏台上的刘筠提醒道,又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太元三年,过去五年,那就是太元八年。”
书生接上了他的话,“太元八年,王军收复襄阳。”
此时,戏台上的杨安放下书信,唱出一段内心独白,“来得突然又蹊跷,此人有些不寻常。他态度不卑又不亢。我待要旁敲侧击将他访。”
刘郁离(内心独白):“他神情不阴又不阳。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出自《沙家浜》)
两段独白一出,台下观众眼睛闪亮似灯,竖起耳朵,看着台上二人你来我往,各种试探、智斗。
尤其是当杨安句句设陷询问刘郁离各种细节时,观众无不屏住呼吸,替她紧张,生怕她一句话没有答对,被敌人识破内应身份。
一直看到刘郁离沉着冷静,巧妙周旋,瞒过杨安时,大家一个个方喘出一口长气。
然而,后面的剧情更是惊险万分,不料杨安表面上答应了,暗中却派人监视刘郁离的一举一动。
不少观众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台去,告诉刘郁离,有人在监视你。
台上刘郁离表现得若无其事,将观众都瞒了过去,众人心弦一直紧紧绷着,后面则是刘郁离与韩靖的对手戏,两人针锋相对,差点动起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观众直呼过瘾的同时又担心一见面就闹得如此不愉快,刘郁离该怎么顺利完成任务?
当刘郁离瞒过暗卫眼睛,露出晋国身份令牌时,众人绷紧的心松了三分,很快新的难题又来了,如何解决精明强干守城大将杨安?
宴席很快到来,众人不解,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眼看着宴席结束,刘郁离还没有任何行动,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跳上台去,亲自动手杀死杨安,收复襄阳。
好在,戏台上杨安突然一副痛苦不堪,身中剧毒的样子,安抚了众人急不可耐的心情。
一个新的疑问出现,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刘郁离是怎么动的手,好在这时一段唱词解答了众人疑问。
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奇妙的下毒之法,原来食物也会相生相克,相克的食物放到一起就是剧毒。
蘑菇就酒,说走就走。不约而同,众人形成一个不太准确的刻板印象。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种超出认知的知识而惊愕、后怕时,戏台上,杨安的生命已经走向尾声,而韩靖亦是如此。
濒死之际,韩靖朝着杨安郑重稽首,“君于我有恩,于国有仇。老身不能因一己之恩弃家国大义。”
杨安一声长叹,神色错综复杂,“天意啊!襄阳因间而得,因间而失。”
韩靖:“然则,恩不可不报。黄泉路上,老身先行一步,为使君开路。”
韩靖一头碰死,身影缓缓倒下。
如此惨烈的结局,众人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戏台上,刘郁离一剑刺穿杨安,连同挡在杨安面前的老仆,院中尸体倒了一地。
此情此景,啜泣声中夹杂着几声怅喟然长叹,尽是无奈。
幕后合唱响起,“可叹那,忠臣良将埋荒冢,可怜那,无辜百姓陷水火。烽烟蔽日苍生泣,谁执金戈定太平?”
台上的戏是假的,背后的事却是真的,寥寥几句唱词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刀光剑影,烽火连天,此时的会稽一如那夜的襄阳。
王玉英:“王谢在上,孙氏在下,你很不服气吧?”
孙泰面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彼可取而代之。”
王玉英抱着孩子,慢慢站起,“取而代之,凭什么?”
孙泰指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凝之,说道:“难道我不比这个废物强吗?”
王玉英:“这么说的话,我爹是不是要比当今太子强?”
王凝之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吐出大口鲜血。
王蕴之等人脸色惊恐,听到孙泰继续说道:“你放心,司马家也会下去!”
王玉英:“大言不惭!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夺司马家的江山,痴心妄想!”
因为门第不如人,孙泰长久以来伏低做小,此时听得王玉英的话,火从心底起,“我要杀了你!”
“靠你手下的这些人吗?”王玉英指着乌泱泱的叛军,似乎在说,杀一个女人,还要出动这么多人,真是个废物。
孙泰:“看在你比王家男人都有种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王家众人脸色一喜,却没有注意到孙泰其实什么承诺也没有。
将孩子塞给王蕴之,王玉英走到孙泰面前,“能给我一把剑吗?”
在孙泰的指示下,有人递过来一把剑。
王玉英与孙泰一交手,便意识到她的缺点在哪里——实战经验不足。
更糟糕的是,自此成亲这几年来,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练过武。
尽管被压着打,王玉英仍是咬牙坚持下来,不多时,身上的伤一道又一道,完全是凭着不要命的打法勉力支撑。
十多招后,王玉英已是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又几招,被孙泰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器。
孙泰:“王谢两家也只有女人能看了。”
看着架在脖颈处的利剑,王玉英回望了孩子一眼,眼一闭就要往剑上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道主,有军队打过来了!”有人气喘吁吁禀报道。
在一半兵力让卢循镇守城门后,孙泰手中还有五万,内史府虽大,却容不下这么多人。
孙泰领了几千人进入内史府,其余的任凭他们在周围烧杀抢掠。
当刘郁离领兵来到时,撞个正着,二话不说,直接出手,一路打了过来。
“卢循怎么回事?”话一出口,孙泰猛然意识到卢循可能已经出事了,要不然也不会放任军队进城。
阴沉着脸,问道:“来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那人继续说道:“领头的是女子,全是女兵,好几千人。”
孙泰:“是刘筠。”
能凭借几千人打退卢循几万人,如此本领,想来只有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了。
她来干什么?一时间猜不到,孙泰扭头朝着众人吩咐道:“召集其余人迎战。”
大意了,不该分兵的。刘郁离能击败卢循的几万人,他现在兵力严重分散,情况不妙。
刘郁离怎么回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非要掺和一脚,她是不是有病啊?
劫后余生,王蕴之喜极而泣,“是不是娘派人来救我们了?”
经过王蕴之这么一提醒,孙泰想起刘郁离还是谢道韫的学生,朝着大儿子孙鹏吩咐道:“将王家人看管起来,说不定有用。”
王玉英拳头硬了,“你是傻子吗?娘只是刘将军手下的谋士,她能干涉主将行事吗?”
孙泰刚召集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刘郁离已经率军杀到,两军于空荡荡的内史府门前相遇。
至于大门,早就在孙泰等人进入时成为废品了。
孙泰:“刘筠,你来此地有何目的?”
刘郁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会稽,我的。”
既然来了,会稽就是她的。
孙泰:“凭什么?会稽是我先攻下的。”
刘郁离一撩头发,含笑道:“凭本将军兵强马壮、人美心善。”
如此轻忽之举,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孙泰脸色一沉,“年轻人,就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鹏儿,陪刘将军玩一玩。”先试试刘郁离的本事如何。
孙鹏领着一对紫金大锤,上前几步,想给刘郁离一个下马威,但两人一个站着,一个人坐在马上,论高度完全是刘郁离俯视孙鹏,因此显得孙鹏的示威拙劣可笑。
刘郁离打了个哈欠,朝着身后的玄女军问道:“有没人想活动活动筋骨?”
五营头领,哪怕是不以武力著称的灵鸢营、杏林营都跃跃欲试。
但惊鸿营头领京墨人狠话不多,趁着其余人争论这次该轮到谁时,人家直接踩着马背一跃而下,来到孙鹏面前。
二话不出,直接动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滑到不行。
其余四位头领相视一眼,幽怨不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京墨在主上刘郁离和玄女军众姐妹面前出尽风头。
横刀对上双锤,擦出一串火花。一个将狠辣发挥到极致,招招致命。一个大开大合,力拔千斤。
京墨、孙泰二人交手不过数招,刘郁离就看出来二人水准相当,但京墨在灵鸢营受过专业培训,战斗意识略胜一筹。
孙泰自然也看出长久的战斗对自己儿子不利,不等斗将结束,就摆手招呼众人围攻刘郁离,企图以数量优势压倒对方。
刘郁离眼皮都不抬一下,手腕一转,银枪旋转,破空声响起,骑着马立即迎上。
而玄女军其余人亦是有样学样,朝着敌军发起冲锋。
刚躲过迎面一枪,下一秒银枪又朝着下盘攻去,枪出如龙,神秘莫测。最重要的是刘郁离的枪法兼具了敏捷与霸道,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边打边退,主将如此,就不用提孙泰手下的那些叛军了。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五斗米道道徒,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之所以能屡战屡胜,全靠人数碾压,加上队友太菜。
谢琰轻敌冒进,不得人心。王凝之连抵抗都没抵抗。
玄女军是刘郁离汇聚后世各种练兵精髓,再由谢道韫根据时代、女子身份做出调整,精心训练而成的。
不仅如此,刘郁离还花费重金,为她们装备了划时代的武器、盔甲。要不是,人数太少,刘郁离完全可以靠着玄女军横推大晋各路军队。
比人心更先溃败的是叛军东拼西凑来的兵器,不少人的刀剑仅是同玄女军的横刀刚打个照面,不是被砍了个豁口,就是应声而断。
如此差距,叛军心中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情,退着退着就逃了。
一刻钟后,京墨一刀枭首孙鹏。
孙泰睚眦欲裂,“杀了她们为我儿报仇,田地、女人、银钱,通通都有!”
重赏之下,有些心存侥幸地止住后退的脚步,朝着刘郁离等人一哄而上。
刘郁离眉毛一挑,手腕摆动,一杆银枪似海浪波动,震开数十人。
而玄女军中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剩下的人头不多了,不要都被主上抢走了!”
“冲啊!”有人奋勇争先。
“给我留点!”有人不甘落后。
半个时辰后,孙泰的万余军队除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其余的竟然跑了大半。
“杀!一个不留!”刘郁离化为地狱阎罗,无情下令。
吃过肉、喝过血的豺狼是永远不会安顺的,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再次原形毕露。
“是!”刀剑声、厮杀声中响起一片回应。众玄女手中横刀不断扬起,落下,所过之处,血流如河,尸体成山,时不时就有断臂残肢、碎肉残骨自空中落下。
如此残酷的景象,那些躲在各处的眼睛却是越发酣畅。杀了这些畜生,那些眼睛中的恨意比恶鬼更狠厉。
会稽门阀士族众人,但多不过普通百姓。孙氏叛军却没有看在同是底层出身的份上绕过这些平民。反而因费了一大堆功夫东西没抢到多少,将怒火无情发泄在同类身上,用尽各种残忍手段。
因而,当这些豺狼死在横刀之下时,他们只觉得心中畅快,老天有眼。
畅快之后,是无尽的泪水。想着那些死去的亲人,一个个躲在暗处泪如雨下,从隐忍克制的无声啜泣到失控崩溃的号啕大哭,仅是过了片刻。
在众人的哭声中,这场战斗迎来了尾声。孙泰穷途末路,朝着内史府中关押王家人的地方一路狂奔。
王家众人像是受惊的鹌鹑在院中四散开来,孙泰也没有时间多管,直奔一身天师服的王凝之。
直到将王凝之挟持在怀中,孙泰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
将剑架在王凝之脖颈上,孙泰朝着追来的刘郁离威胁道:“放我走!”
王家众人皆是惊惶失措,王玉英抱着孩子,泪痕满面,“放开我爹!”
刘郁离提着枪,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孙泰:“王凝之死了,你猜朝堂上的那些门阀士族会不会联手参你一本?琅琊王氏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
在门阀士族眼里,只有他们才是人,武将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狗,而他们是宅院的主人,如果一条狗没有看好门院,还害死了主人,那这条狗还有好下场吗?
桓温死前有不臣之心,桓家至今还在。王敦叛乱,作为兄弟的王导照样活得好好的。
王凝之就算丢了会稽,朝廷对他最大的惩罚不过是罢官,贬为庶民。
王家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刘郁离,王蕴之开言道:“刘将军,只要我爹没事,我琅琊王氏保你在朝堂上平安无事。”
意思是只要刘郁离救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种种罪行,琅琊王氏都会出面帮她一笔勾销。
王平之:“我王家会上书朝廷,说刘将军此次出兵,乃是收到了王家的请求。”
王恩之:“自此之后,刘王两家永世交好,刘将军乃是我琅琊王氏座上宾。”
王玉英目光中满是乞求,“求求你,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救我爹一命,好不好?”
王家众人亦是连连点头。
手中银枪转了一圈,猛然竖起,立在地上。刘郁离回过头,看着王家众人,似笑非笑,“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王家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看着刘郁离,表示一切都好说。
对面的孙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人质,又抬眸瞥了刘郁离一眼,眉头一挑,得意尽显。
看到此情此景,王家众仆人神色复杂,深深看了孙泰、王凝之二人一眼,不少人低下头,掩去眼底怨毒。
会稽城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两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老天何其不公?
孙泰朝着刘郁离吩咐道:“去给我牵马。”
王凝之:“他是鬼兵不能走。”
孙泰:“那也是你的不作为招来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不用,我知道一条捷径。”
什么捷径?孙泰还没反应过来,瞳孔深处猛然有一条银色的巨龙朝着他们飞来,眨眼间穿胸而过。
闭上眼睛,王凝之安然又平静的接受了命运。
眼珠暴起,低下头,孙泰看到一杆银枪将他和王凝之串在一起,而银枪的另一端是刘郁离,一双璨若琉璃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点点笑意晕染开来。
“直通黄泉,是不是条捷径?”
那人笑得灿烂又得意,像极了一个恶作剧成功后的孩子。
转过头朝着呆若木鸡的王家众人说道:“抱歉,我是来杀人的。”
她真是该死的礼貌,杀人都要先说一声抱歉。像她这样的乖宝宝值不值得奖励一大堆奴隶?
刘郁离的视线一一扫过王家众人,眼中笑意越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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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过为了增加爽度改成收服琅琊王氏,最终还是放弃了。世家门阀和刘郁离选择的路是截然对立的,二者不可能共存。到了这个时候,门阀士族已经成为刘郁离的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明日金鳞试开始,本文开始进入基建部分。
可恶,今天一个收藏都没涨。如果我的收藏能像营养液一样长,日六不再是梦想。
第19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戏台上,刘郁离唱道:“烽烟再起襄阳城,改头换面进敌营。提我三尺剑,虎穴孤身探。此去城头斩贼首,不复汉土不回还。”
台下观众无不为刘郁离的冒险之举,深捏一把汗,刘郁离登上城墙的每一步,都踩在观众心尖上,大家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她一着不慎,命丧黄泉。
刘郁离将手中装着杨安头颅的木匣递给守城将领时,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捂住嘴。
木匣被打开,啊的一声有观众尖叫出声,与之对应的是戏台上也响起一声尖叫,原来是刘郁离趁着将领惊骇之时,猛然出手袭击,剧痛之下,那人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呼喊。
锣鼓声响起,随后激昂高亢的琵琶声强势插入,独占鳌头,恍若疾风暴雨,营造出十面埋伏的压迫感。
刘郁离与敌军战成一片,难舍难分,一如白居易诗中所写,“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戏台的边缘,一群父老乡亲高唱:“没有刀剑没有甲,锄头棍棒拿手中。夫人城墙今犹在,襄阳仍是汉家土。”
“开城门,迎王军。助将军,复襄阳。”一声高呼,襄阳百姓朝着城门方向勇往直前。
不多时,襄阳百姓打败敌人,打开城门,迎接我方大军入城。
与此同时,城墙上仅余一人,伤痕累累,唯独一簇火焰在眼中燃烧,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剑砍断秦军大旗。
“一剑斩落天王旗,敢教山河换新颜。”那声音恍若九天惊雷,响彻天地。
台上众人齐声高唱:“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崇祯赞颂秦良玉的诗,借用一下)
戏台下响起热烈到爆炸的掌声,众人高呼,“再来一场!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此时,所有的演员上台谢幕,扮演韩靖的韩瑶说道:“等到金鳞试结束,我们再连演三天。”
真不能再演了,从第一场结束,观众死活不散场,硬是守在戏台旁,理由无可挑剔的强大,走了,明日就抢不到位置了,他要守着戏台过夜。
此话一出,众人那叫一个恍然大悟,这么聪明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不走了,不走了。他们也要守着。饭可以一顿不吃,戏不可错过一场。
戏台后的众演员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观众不走,出路被堵着,她们也走不了。而且,这场戏,总共三大出,第一出:襄阳城破;第二出:计夺襄阳。第三:收复襄阳。
为了呈现出最好的戏剧效果,每场戏的场景布置都要耗费不少时间,一天只能唱一场,从开始到结束,已经连着唱了三天,不说她们这些戏台上唱戏的人嗓子哑了,就是那些敲锣的,拉弦的,也受不了。
演出到第二日,琵琶就断了一个弦,好在大家沉浸在精彩剧情中,没有发现。
梁山伯急匆匆赶来,安抚众人,大意是金鳞试过后,青州戏剧广场就要建好了,到时候场地更大,演出更精彩,不像现在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看戏。
听到此处,不少观众揉了揉自己的腿,惊觉又酸又软。
就在此时,谢道韫走上戏台,高声道:“最新战报,使君率领五千玄女军大败孙氏十万人,斩敌两万,收复会稽,不日凯旋。”
啊!人群中响起胜利欢呼声,收复襄阳的喜悦还没散去,听到又收复了会稽,在场一人那叫一个心旷神怡,好似刚打了两场胜仗的将军,志得意满。
有人道:“自将军来了,咱们青州就没打过一场仗,都快忘了还有打仗这事。”
许多人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咱们青州也算过上好日子了,不用羡慕扬州了。”
青、兖州位于边境,不仅比不得扬州富庶,还时常遭遇战乱、冲突,跟扬州一比,那就是乡下土地方,说不想搬到扬州生活,那是骗人的,好生活谁不想往。
自从刘郁离任职青兖二州刺史,大刀阔斧推行了各项政策,两地人民的日子不说多好,最起码是安稳起来了。
生活一安稳,人就有了盼头,也不再像以前每日当柠檬精时时刻刻盯着扬州了。
“是呀!有将军在,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真不明白,那些人老拿咱们将军的身份说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们都不在意,外州人倒是狗拿耗子,多管起闲事了。”
“那些人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想把将军搞走,自己当大官呗!”
“那可不行,那些大官都是狗官,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
“可不是嘛!现在当官靠门第,不靠脑子,还比不上俺老张,俺就是再笨,也知道什么叫有奶便是娘。都说父母官,父母官,当爹的,哪有当娘的会疼人!”
有人点头,有人看不过去,“你这话也太糙了!”
老张当即回怼,“话糙理不糙啊!”
谁能让他们小老百姓吃上饭,谁就是他们的爹娘。别说认爹娘了,跪下叫祖宗也没问题。
忽然,有人提起了题外话,“你们这群莽汉,听话都不懂听音。五千玄女军大败十万人,斩敌两万。这说明什么啊!说明咱们将军不仅自己厉害,手下的兵也厉害,朝廷有本事问罪将军吗?”
“咱们就不要担心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看戏,看戏,这青州的天塌不了!”
“那俺老张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那来参加金鳞试的是不是会更多了?”
“那当然了!有眼睛的都会来。不来的,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老张的糙理再次出场,这次倒是没人挑他了。
之前,刘郁离身份曝光,不少人担心朝廷问罪,金鳞试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还担心会因此取消,玄女军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青州、兖州天空上最后一丝阴云。
“谢琰身死,王恭战败。诸位举荐的可真是人才啊!”
王玉润将最新的战报扔下金殿,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腹怒气。
自小在会稽长大,了解当地情况,王玉润不像其余朝臣将孙氏叛乱等闲视之,甚至为了尽快催促朝廷出兵平叛,她故意用讨伐刘郁离的领兵权吊着王恭、谢琰。
然而,没想到王恭、谢琰给她的惊喜一个比一个大。
谢琰不恤士卒,被手下所杀。王恭被孙恩一枪挑下马,若非刘牢之相救,差点被乱兵踩踏而死。
两军阵前,主将如此拉胯的表现,直接让晋军士气跌入谷底,战败毋庸置疑,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谢将军死了?王将军战败?”朝臣中响起一片惊呼,甚至有人开口怀疑战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玉润懒得回答,直接命一旁的内侍将王恭、谢琰麾下将领请罪的奏折传下去。
范宁神色凝重,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声长叹,瞬间老了数岁,良久无言。
王恭没有领兵之能,他是清楚的,总以为有刘牢之、孙无终等北府大将辅助,左右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谁能想王恭不顾众将领阻拦,一意孤行,非要亲自领兵,对战孙恩。
更让范宁没想到的是谢琰的表现,提笔不能安士民,上马不能定乾坤。连陈郡谢氏的优秀子弟尚且如此,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
王玉润亦是失望的,在未接触朝政之前,她总认为家国大事当慎之又慎,文官武将不说多能干,最起码要尽到基本的职责。
如今看来,晋国官吏尽是尸位素餐之人。
想到此处,王玉润开言道:“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抵抗,吴国、临海、义兴三郡太守弃城而逃。以上四郡及吴兴、永嘉、东阳、新安四郡,皆有人起兵响应孙氏。”
“为朝廷举才,诸位真是辛苦了!”
任命官吏讲究门阀谱系,还要论资排辈,果然选出来的都是“有识之士”,特别识时务,一见情况不对立马逃了。
最可恨的是,过不了多久,这些空出来的官职又会被塞满关系户。
当初她要派两员大将前去平叛时,这些人是怎么讥讽她的,这个说,“女人胆小怕事,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小小一个会稽,一个道徒闹事,就要派出两支大军平叛,殊不知什么叫杀鸡焉用牛刀?”
那个说,“朝政大事,自有满朝文武,轮不到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王玉润:“胡人南下还有长江天险阻隔,从会稽到建康有什么?除了一群酒囊饭袋什么也没有!”
闻言,众大臣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谁能想到孙氏之乱,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发展到如此地步,整个三吴地区都被卷进去了。
王玉润:“幸亏刘将军及时出兵平定叛乱,要不然我们现在就该商量迁都之事了!”
王玉润的嘲讽一句比一句辛辣,有人愧不敢言,但也有人理直气壮。
谯王司马尚之愤然道:“刘筠无召出兵,等同谋逆。”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更气焰嚣张,“那突然冒出来的玄女军是怎么回事?”
“当初会稽王指证,刘筠私藏甲兵,有不轨之心,今日看来果真无误!玄女军就是铁证。”
被压制的群臣,不少人出声响应。
“冒籍顶替,欺君罔上,私藏甲兵,无召出兵,刘筠之罪罄竹难书。”
“皇后为这样的人说话,不知是何居心?”
“我大晋人才济济,就是没有刘筠出兵,会稽之乱也能平定。”
怒极而笑,王玉润指着司马尚之,一字一句道:“那你来下旨除她兵权,召她进京问罪!”
此话一出,司马尚之哑口无言。
王敦造反、苏峻叛乱,最直接的导火索是朝中有人想打二人手中兵权的主意。
司马尚之如果敢打刘郁离手中兵权,他还至于千方百计地征发乐属吗?
王玉润:“三吴八郡叛乱,皇侄居功甚伟。”
司马曜与司马恬是堂兄弟,而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继承了其父谯王之位,从辈分上讲,司马尚之是司马曜的侄儿。
作为司马曜的皇后,礼法上,王玉润是司马尚之的长辈,压他一头。此时不以爵位相称,而从亲戚论述,则是对司马尚之的警告。
王玉润之所以拿会稽之事大做文章,一来是真的愤怒,对朝政失望至极。二来,有意借此事打击朝臣气焰,进一步提升自己话语权。
王玉润:“会稽之乱,暂已平定。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刘筠?”
是“安置”不是处置,这个微妙的词奠定了话题的基调。暗含的意思是,不要不自量力去拿鸡蛋碰石头了。
群臣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范宁上前一步,说道:“不如尊崇先例,效仿前宁州刺史、镇靖夫人李秀。”
闻言,众人不是惊愕,便是茫然。什么?还有女人当过官,还是一州刺史?
这个镇靖夫人李秀怎么闻所未闻?是哪朝哪代的人?
此情此景,范宁心中五味杂陈,一为李秀之名被埋没而感叹,二为朝臣的无知而哀伤。
李秀,字叔贤,为西晋宁州刺史、南蛮校尉李毅之女。宁州有人造反,李毅病重,请求朝廷出兵平乱,时值内地流民反晋之事频发,朝廷自顾不暇,无力救援。
李毅平叛未果而病卒。州中官员认为刘秀(时年十五)明达且有父才,纷纷推举她子代父职,接任宁州刺史一职。历时多年,李秀身先士卒,率领军民成功平定叛乱,被封为镇靖夫人,宁州刺史,南蛮校尉。
当范宁说出李秀事迹后,群臣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唯独王玉润心中愤然。
这样一位巾帼英雄却无多少人知道,想来不是无人为她作传,事迹难以留存。就是那些男人不愿意让李秀之名流传下去,怕出现更多的李秀。
王玉润掩下心绪波动,转而问道:“范公的意思是维持刘筠原本的职位?”
范宁点点头,“孙氏之乱,朝廷元气大伤,一动不如一静,当休养生息。况且,刘筠前有迎回十万汉民之义,今有救援三吴之功,朝廷若是问罪于她,岂不是寒尽民心?”
有人不甘心就这样被女子分去权柄,出言质问,“那刘筠种种罪行都不闻不问了?”
又有人道:“妇夺夫权,乱政之本,岂不见贾氏之危?”
说话时,目光投向坐在龙椅旁的王玉润。暗示众人,王皇后说不定就是另一个贾南风。
王玉润:“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这位大人若是看不过,或可一头碰死在金殿,让天下都看到大人的赤胆忠心,说不定还能号召有识之士,一同讨伐刘筠。或可冲到刘筠面前杀了她,一了百了,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还想说什么的纷纷闭上了嘴。
范宁:“此番平定会稽之乱,算刘筠将功赎罪。但其麾下将领刘裕有功无过,朝廷当重赏。”
王玉润顿时明白了范宁的计谋,通过提拔刘筠手下的得力将领,从而慢慢分化瓦解刘筠的势力,一如当初用桓温制衡庾氏。
至于刘裕能不能抓住机会,像桓温一样乘势而起,就看他的野心与本事了。
王玉润点点头,说了一件事,“前些天,刘筠参钱唐太守不敬上官的折子一并批了吧!”
“诸位认为是降职,还是革职?”
没过多久,大家得出了一致的结果:革职。
绝大部分人的目的就是不满刘郁离全身而退,铆足劲替她拉仇恨,甚至巴不得辅国将军马文才与刘郁离两人因此事斗起来,斗个你死我活,最好。
“你想去参加金鳞试?”
面对弟弟苻宏的询问,苻坚长女前秦顺阳公主苻珍没有遮掩,“金鳞试不限男女,我想试一试。”
苻宏:“因为刘筠,襄阳丢失,淝水之战,她还杀了皇叔。姐姐怎么能委身侍敌?”
到了晋国许久,他才知道刘筠做了哪些事,根本不是他开始认为那般,刘筠在秦灭后才投奔晋国,而她一开始就是晋国的奸细。
苻珍:“刘筠派人护送我们归晋,又救了苻宝、苻锦,算起来,她对我们恩大于仇。况且,皇叔死在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苻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刘郁离对他们兄弟姐妹都有大恩,这也是他在发现刘郁离身份后,一直没有提报仇之事的原因。
苻宏无法说出拒绝之言,当初长安城破后,他先投奔的是姐姐的驸马杨壁,杨家乃是豪族,手中也有数万兵马,足以庇护他们。但当他带着妻儿来到杨家,却被拒之门外,杨壁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起了心思归降晋国。
当他离开后不久,姐姐就出城追了过来,询问之下方得知,姐姐因不齿丈夫所为,愤而与之和离。
沉思了很久,苻宏说道:“姐姐先去,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动过去。”
苻珍:“阿弟,不必如此,你当以自身前程为重。”
苻宏:“我们一家人能平安在一起,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当了十多年太子,荣华富贵,他享够了。
北地,拓跋部。
“代王,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贺兰夫人望着儿子拓跋珪,笑得癫狂而又绝望。
就在昨日,她的母族贺兰部被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灭了。明明在代国被灭后,贺兰部收留了她们母子多年,如今儿子一朝翻身,复立代国,却将贺兰部满族尽灭。
“斩草除根,代王,你不该将我这个贺兰族最后的余孽杀了吗?”贺兰夫人深深看了拓跋珪一眼,笑出了眼泪,“幸好,你不姓贺兰,要不然又要多死一个!”
拓跋珪:“都是母亲教得好。”
听出拓跋珪在指责自己心狠手辣,贺兰夫人擦去眼泪,什么也没解释,高傲地抬起头,“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儿当谨记。”
拓跋珪:“那母亲可要活久点,要不然就该看不到了。”
说完,拂袖而去。
当拓跋珪离开后,贺兰夫人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关于金鳞试的宣传单,不知是被何人从晋国千里迢迢带到了草原。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念着上面的诗,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第194章 谢玄之死
谢琰父子三人战死,王凝之身亡,乌衣巷整整一条街都在挂白。
房间内,王献之已是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面色如土。
自前年他的身体就不好,辞官回家休养,也没什么起色,年前六哥王徽之病逝,今又接到二哥王凝之的死讯,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挥手屏退随行侍女,王玉润坐到床畔。
眼神迷离,隐约看到床头一截黄色衣衫,王献之误以为是前来拿表文的真人,满是斑点的手薄薄挂着一层皮肉,在内里床垫下一摸,摸到了之前早已写好的表文,颤巍巍递了过去。
王玉润接到东西,看到是表文,没有多少惊讶。王家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按照惯例,道徒在临死之前要写表文上陈神明,陈述一生得失。
打开表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打落在墨字上,晕染出一片水雾。“阿爹。”
迷迷糊糊,听闻此声,王献之努力聚焦视线,朝着床头之人望去,朦胧间依稀好似故人来,“阿姊?”
听到这个称呼,王玉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泛黄而又刻骨的记忆中,阿爹总是这般唤阿娘。
伸出手,紧紧握着病床之上那人的手,骨节凸起,瘦到隔人。“阿爹!”
声音又清晰了一点,眼皮尽力往上抬,眼前人又清晰了一点,“阿爹!”
这一次,王献之终于听清了。神色间有些怅然,“是珠儿?”
珠圆玉润,玉润为大名,珠儿是乳名。很多年,王玉润都不曾听过有人这般叫她了。
哽咽难语,用力点点头,王玉润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是珠儿?”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单纯到纯净的笑容,王献之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澄澈的泪水冲刷了浑浊的眼珠,视线变得清明几分,凝视着眼前人了,嘶哑的声音多了几分轻快,“珠儿像阿姊,好看。”
说到此处,王献之朝着王玉润身后再三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想见的身影。阿姊从不入梦,也没有来接他,她还怨他。
“对不起,阿爹没有照顾好你。”
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玉润,让她早早去陪阿姊了。
“阿爹,珠儿没有死。”王玉润急急解释,不想让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愧疚。
神清目明,这一刻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不可置信道:“珠儿?你没死?”
见王玉润点点头,王献之心痛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还是我的家吗?”王玉润眼中痛、恨交杂,心酸难言。
她不是没有想过与阿爹相认,但那天她鼓足了勇气,偷偷来到王家,却看到阿爹在抱着另一个女儿,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她清楚地记得这个怀抱有多么的温暖,但它现在只属于王神爱,不再属于王玉润,王玉润已是孤魂野鬼。
此时,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王玉润身上的明黄宫装,“你……你……为什么……”
王玉润:“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娘就不会白死。”
原本王献之有很多话要说,此时望着王玉润眼中燃起的仇恨之火,再也说不出一句,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过后,王献之眼中的光芒急剧暗淡,握着王玉润的手也慢慢放松,喉头被堵塞,颤抖着手指着不远处木柜。
在王玉润的连声呼唤中,那只手颓然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玉润擦去脸上泪痕,走到木柜旁,抽开木屉,里面放着一卷小巧的卷轴。
打开卷轴,那是一封字帖,说是字帖也不算恰当,准确来说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上写着:
“虽奉积年,可以为近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
抬手抚摸上熟悉的字迹,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多时,将书信收进袖中,冷着脸,王玉润一点点抹去泪痕,像是抹掉自己最后的感情。
刚走出门,就看到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看着司马道福朝着自己欠身施礼,王玉润掩下眼中冰冷,伸出手,朝着一旁的女童探去,鲜红的指甲落在女童白皙柔嫩的小脸上。
“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听到“有福气”几字,司马道福脸上满是悲凉。太子妃多么尊荣的光环,尊荣到世人都忘了太子是个傻子,还是个说不清话,饭也不会吃的傻子。
悲凉中蓦然生出一丝期冀,司马道福朝着王玉润双膝一弯,扑通跪倒,“皇后娘娘,小女福薄德浅,恐不堪太子妃重任。”
似乎被司马道福的举动惊到了,王玉润很久才反应过来,先是温柔一笑,随即弯腰扶起司马道福,“公主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本宫了。”
“太子妃身出身高贵,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王玉润看着司马道福,眼眸深不见底,声音似溪水清凌凌,“当公主嫁进王家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身兼琅琊王氏与司马家的血脉,除了皇家,她还能嫁去哪儿?”
报应啊!真是天道好轮回,司马道福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夺人夫婿的恶果会报应到她女儿身上。
“公主放心,再过三年,本宫定会为太子和太子妃筹备大婚。等太子妃入了宫,本宫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年时间,刚好孝期结束。
闻言,司马道福浑身冰凉,“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皇后权柄日益增长,如果她帮忙,神爱是不是就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王神爱攥紧母亲的手,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惊恐,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王玉润:“本宫还要去谢家,就不多叨扰了。”
她是借着替司马曜祭拜殉国忠臣的名义出来的,谢家不可不去。
谢夫人端着第三遍温热的饭菜进了书房,只见谢玄背对着她,一身银色盔甲,手持红缨枪,坐在书案前,一头白发静静垂在肩上。
银色的盔甲威严到冰冷,没有半分人气,看似坚不可摧,又好似脆弱如琉璃,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这株绝世玉树就会寸寸崩裂,再无半分踪迹。
谢夫人将饭菜放到一旁,擦干眼泪,“琰弟他们明日归来,我们做兄嫂的,不得替他们操持吗?”
重新端起饭菜,放到谢玄面前,一低头看到书案旁放着一纸奏折,因墨迹未干,还未阖起,上书:
“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臣衔恨泉壤。”(出自《晋书·卷七十九》)
奏折中主要陈述三件事,一是谢恩。
朝廷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忠肃公。没有追究谢琰的过失,反而肯定了谢琰父子的忠烈。
谢琰已故,谢玄作为谢家话事人,上疏代为谢恩。
二是谢玄陈述病情,表达了欲为朝廷尽忠,而有心无力的遗憾。
三是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并提出一些建议,其中包括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谢夫人别过头,泪如雨下。一代名将,马革裹尸是悲剧,没有死在战场,反而看着亲友一一逝去,又是何等的悲哀?
谢玄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出自《庄子·天地》)
谢夫人哽咽难语,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哀声道:“再等等,等等琰弟他们。”
谢玄:“夫人不必悲伤。玄此去,亲友相逢者甚多。”
兴许,琰弟他们还没走远,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谢夫人:“阿姐呢?夫君未与安、石叔父告别,心中遗憾。难道还要把遗憾留给阿姐吗?”
兄弟八人唯余夫君一个,姊妹四人只剩阿姐一人。
她怎么忍心看夫君临别之际,连一个最后一个亲人都不能见到。
谢玄将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案上,“这是给阿姐的。”
他无能,撑不起谢家,临死了还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阿姐。
若是从一开始,他和阿姐换换就好了,以阿姐的聪明绝不会让谢家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那些兵书,你让阿姐转交给刘郁离。”
晋国这尊大墓埋了太多人,若是有一人能挣脱,或许就是她了。
谢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无需停灵数日,薄葬即可。”
相比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他已是幸运,临死前还有亲人在身旁。
“若是朝廷有赏赐下来,悉数分给府中那些兄弟。”
戎马一生,虽有功绩,全靠众兄弟扶持,如今他先行一步,没能遵守约定,成为最后那个为众人送终之人,深以为憾。
“最后,夫人不必守着谢家,外面天高地大,不如去看看。”
谢夫人潸然泪下,跌坐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说完,谢玄似乎累了,像以往在军中一样,一手握着银枪,眼眸半眯,开始小憩。
哭泣声渐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书房越发悲寂。
谢夫人走了过去,谢玄却没有像以往那般骤然惊醒,一双丹凤眼倏忽间射出利光。
他只是静静闭着眼,安然到温润如玉。
取出手帕,谢夫人小心擦拭着谢玄脸上残留的泪痕,认真地维护着将军流血不流泪的英勇模样。
擦完后,谢夫人并肩坐下,将头轻轻靠在谢玄肩膀上,享受着罕见的独处时间。
慢慢伸出手,朝着那人一点点靠近,小拇指轻轻勾住那人还未冷却的指尖,紧紧扣住,却察觉到那人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一个紫罗香囊赫然映入眼中。
一身盔甲,一杆银枪,一个香囊,这是他想带走的全部。
刘郁离并没有在会稽停留很久,将大部分兵力连同杏林营一起留下善后,随即带着神机营赶往上虞凤鸣山庄。
没有着急召见手下人,她先来到某处房间见了一人。
“怎么出去一趟连祖父也不认了?”刘琰率先出声。
一听此话,刘郁离便知她之前准备的事,无需再提,弯腰施礼道:“见过祖父。”
刘琰:“什么时候起身去青州,我和湘儿包袱都收拾好了?”
刘郁离没想到刘琰竟有如此打算,不过这正合她心意。既然刘琰没有选择割席,祖孙名分还在,她就要将二人安置到最安全的地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明日将事情处理好,后日出发。”
刘琰点点头,“等到了青州,湘儿就教给你了。”
见刘郁离一脸诧异,刘琰胡子一吹,眼睛一瞪,“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没有这种顾忌了,你不得好好教导湘儿?”
话是如此说,但二人心里明白,这里所谓的教导并不是要刘郁离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而是要她以姐姐的身份对妹妹刘湘的未来做出规划。
此事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信任,表明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再次得到深化,成为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
刘郁离点点头应下,二人又寒暄了一番,说了些家常话。
没有多做耽搁,刘琰便让刘郁离回去休息。
话说,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久,外面就传来一声禀告,祝老爷求见。
将人放了进来,祝老爷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刘郁离一时间不明白他打什么主意?
不过刘郁离懒得同他拉扯,直接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是再废话,本将军就要逐客了。
一段时间没见,祝老爷感受到刘郁离威压更胜从前,也不敢拿乔,深吸一口气,问道:“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议亲?”
刘郁离没有回答,仅是轻轻瞥了祝老爷一眼,似乎在说,本将军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一丝薄汗在额头上冒出,祝老爷努力摆出一副镇定模样,说道:“将军看英杰如何?”
一抹异色自眼眸闪过,刘郁离终于明白了祝老爷的意思,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祝老爷继续说道:“英杰纵然比不得将军人中龙凤,也算一表人才。愿以祝家为嫁妆,许婚将军。”
“嫁妆”二字。说得格外清晰。非是娶妻,而是嫁子。
第195章 各方算计
一手端茶,一手持茶盖,刘郁离的神色被遮挡了大半,无法通过察言观色判断刘郁离对此事的意见,祝老爷心中泛起几分忐忑。
如果说孙恩斩杀祝英豪,让祝老爷陡然清醒,看明白祝家的处境,会稽之乱,则成了压弯祝老爷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谢之家尚且被破门,祝家又算什么?到了此时,祝家的百万家产反而成了祸根。看得清,不代表放得下,祝老爷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联姻。
今时不同往日,刘郁离已经不是祝家能高攀的,当祝老爷听闻刘郁离有意招赘时,莫名觉得机会来了。
祝英台与刘郁离的交情在祝老爷看来是虚幻的、不可靠的,一旦祝英台嫁人,这种交情就算不会断绝,也会转移,从祝家转移到梁家。
唯有祝家与刘郁离结成更为紧密的利益联盟——姻亲。这种关系才是坚实可靠的。
祝老爷有八个儿子,前七子已经成婚,而且他也清楚,这么多儿子中唯有祝英杰拿得出手,文武双全且相貌出众,若再加上祝家的百万家产,谁能拒绝?
想到此处,祝老爷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京墨从门外走了过来,看到祝老爷冷冷瞥了一眼,随即走到刘郁离身旁,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刘郁离面无波澜,但通身威压又强了三分,祝老爷心中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全是坏消息,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恍若惊弓之鸟。
禀告过后,京墨站在刘郁离身后,俨然一副守卫主将的模样。
刘郁离抬起头,眼皮一撩,声音不轻不重,沉稳如山,“祝员外好大的脸,竟敢拿本将军的东西做交易!”
唰的一下,祝老爷脸色瞬间涨红,坐立不安,待想明白刘郁离话中意思,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很快一片雪白。
握紧拳头,祝老爷强撑着不露怯,“将军此话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而是不愿相信。
刘郁离端起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低着头悠然品茶。
站在刘郁离身后,京墨嫌恶地瞅了祝老爷一眼,“主上收了祝家粮草,自然要保祝家平安,准许让你们进入凤鸣山庄避难,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如此不识抬举,怨得了谁?”
从白芷、石渊等人口中听闻此事后,京墨怒不可遏,第一时间跑来找刘郁离告状。刚才她在刘郁离耳边所说的就是此事。
“现在你们能站到凤鸣山庄,那是将军心善,大发慈悲。”
“祝家庄是郁离军从叛贼手中缴获的,本就是主上的。没问你们要赎身费已经是大发恩典了,人要知足,懂得安分守己。”
京墨每说一句,祝老爷的脸色越发白上三分,不多时惨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身子慢慢滑下座椅,一秃噜跌倒在地。
事到如今,祝老爷哪里不明白自己的再三拿大让刘郁离彻底失去耐性,连面子情也不顾了,直接要将祝家一口吞下。
祝老爷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膝行而去,连声哀求,“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识抬举,求将军看在英台的面上,再给祝家一次机会!”
如果失去祝家,再被赶出凤鸣山庄,他们再无半分活路。
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刘郁离终于抬起头,“如果不是祝英台,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一个激灵,祝老爷呆愣在地。
“爹?”祝英台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疾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祝英台手忙脚乱地去扶人,却被祝老爷一把抓住手臂,“英台,你快求求刘将军,让她放过祝家。”
看着年迈的父亲惶然无措,跪在地上痛哭乞求,祝英台一颗心酸涩难言,“爹,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祝老爷用力撕扯着祝英台要拉他起来的手臂,反而不住催促,“英台,你快跪下,跪下求求刘将军!”
惊愕到不敢置信,祝英台呆愣了一秒,猝不及防被祝老爷拽倒,膝盖一弯,猛然跪倒在地。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空气被死寂占据。
半起身的刘郁离眼眸一垂,慢慢坐下,往后一靠,嘴唇勾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财和命,祝老爷只能选一个!”
祝老爷、祝英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郁离身上,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射出摄人心魄的利光,面似冰雪,声音低沉到危险,“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
视线一低,落到祝英台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包括你,祝英台!”
祝老爷瘫倒在地,如丧考妣。
祝英台心如刀割,低下头,泪水瞬间滑落。
“将军,圣旨到!”又一道意外而来的声音解除了房间内的死寂。
刘郁离急匆匆走出房间,好似落荒而逃。
京墨紧随其后,临走前瞥了祝老爷、祝英台一眼,杀意自眼底泛起,但一想到刘郁离的忌讳,随即作罢,给了二人一个警告的眼色,追随着刘郁离而去。
看到驻扎在山下的五千郁离军,负责传旨的内侍等人暗自心惊,肃杀严整,气势如虹。哪怕他们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支虎狼之师。
而这样的军队,刘郁离手中不止一支。一路上关于玄女军的传闻,众人没少听,传闻玄女军非是凡人,乃是罗刹转世,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
怪不得刘郁离一介女流能逼得朝廷妥协,众人皆避其锋芒。
上虞县令刘名陪在内侍身旁,一行人跟在石渊身后,往山上走。一路上,五步一人,十步一哨,个个面容坚毅,身形挺拔。治军之严谨,可见一斑。
内侍等人其实是先去了将军府,但见将军府人去楼空,又找到了忙着战后重建的刘名,询问刘郁离去向。
对于如何对待朝廷之人,早在身份暴露之初,刘郁离已经同众人通过气,没有撕破脸皮,一如往常,保持面子情。
在婉转探听过内侍来意,不是问罪后,刘名这才将人领了过来。
刘名一边走,一边赔笑,“山路难行,还请严内使担待。”
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去找刘郁离宣旨,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严内使能说什么,能摆什么架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带着四名小太监,继续赶路。
等到了山上,严内使发现凤鸣山庄别有天地,防卫严密不逊于山下,更让人意外的是,山庄内众人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虽然对来人有几分好奇,但没有过分关注,瞅了两眼,又低头忙自己手里的活,耕种的耕种,织布的织布,不远处还有琅琅读书声传来,祥和安乐,没有半分山下惨遭战火洗劫后的不安、仓皇。
严内使被迎进一处房间,不多时有茶点奉上,但众人都无心吃喝,坐在厅堂内等待着。
一刻钟后,刘郁离率领京墨、刘裕、杨大虎兄弟等人走了进来。
严内使起身,清清嗓子,“朝廷有旨,请刘将军、刘司马接旨。”
一听还有自己的,刘裕有些惊诧。不安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得到她的眼色示意后,单膝跪下,准备迎接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给刘郁离,大意是虽然刘郁离女扮男装,从军为官,触犯法律,但念在其保家卫国,功勋显著的份上,不予追究。望其之后,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第二道给刘裕则是封赏圣旨,封其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
宣读圣旨之时,严内使用余光分别觑了刘郁离、刘裕二人一眼,只见刘郁离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而刘裕先是一喜,随即一惊,眼神慌乱,不像是听到了加官晋爵的好消息,反而像是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偷偷望向刘郁离。
因主次之别,刘筠领先刘裕一个身位,刘裕看不到主将反应,低声道:“将军,这圣旨可以不接吗?”
刘郁离扭过头,递给刘裕一个安抚的眼神,“咱们从军打仗不就是盼着这么一天吗?”
对于朝廷的恶心又狠辣的阳谋,刘郁离看得清楚。沙场奋战,九死一生求得就是锦绣前程。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她能拦吗?除非此时,她愿意撕破脸,拒不奉召。
但此时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在外人看来,不管如何,她女扮男装,到底是触发律法,有罪在先。朝廷已经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她还要拒不奉召,这不等于造反吗?
此时,她有资本造反吗?郁离军加上玄女军,不足四万人。东有四万北府军,西有八万桓家军,各地还有驻兵。
多少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恨不得她第一个跳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顺水推舟分裂晋国。
名分这东西很玄妙,等同学历,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
目前她名下的军队仅够自保,却不足以图谋别的。这也是朝廷敢用此计,分化她手下势力的关键。
看到刘郁离、刘裕双双接过圣旨,严内使不觉松了一口气。
送走严内使等人,厅堂内只余刘郁离、刘裕二人。
刘裕握着圣旨,神色不安,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么,捧着圣旨,双膝跪在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叹息一声,伸出手要将人扶起,“难道在寄奴眼中,本将军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吗?”
“不是!”刘裕的反驳脱口而出。
刘郁离再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我离心背德吗?”
刘裕摇摇头,不再坚持,顺着刘郁离的力道起身,“将军对末将大恩大德,裕没齿难忘。”
将军不但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有情有义。
自古以来沦为权贵斗争棋子的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但他活下来了,是因为将军宁愿得罪司马道子也要坚持保下他。
更是连夜调来了谢大夫为他治伤,疗愈身体,不计代价,耗费了众多名贵药材,这才没有留下后遗症。
后来,将军冒险赴宴,将赵牙从会稽王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他处置。
若非将军执意要赵牙,或许赵牙也不会发动叛变,谋害司马道子。
将军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想到此处,刘裕心头发烫,眼眶一热,“末将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将军,九死不悔。”
刘郁离微微一笑,推心置腹道:“既然如此,还怕什么?你我同袍之情,手足之义,岂是朝中那些小人可以挑拨的?”
刘裕用力点点头,“多谢将军信任,裕绝不相负。”
等刘裕走后,刘郁离孤身一人坐在厅堂,揉着眉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逝,没有点灯的厅堂空荡又寂寥,阴影一点点吞噬厅中人,无喜无悲。
“主上,建康急报!”白芷手持红色竹筒,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谢玄病逝于乌衣巷。”一字一句化为绳索,将刘郁离的一颗心紧紧捆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为派谢若兰出手,就能改变历史上谢玄病亡的命运,没想到兜兜转转,谢玄虽没死在会稽任上,却死在了建康乌衣巷。
战争与疾病是魏晋时代翻不过的两座大山,纵是王谢之家,也无力抵抗。
生命如花,朝来寒雨,晚来风,不是凋零于这场风雨,就是下一场。
刘郁离:“备马,我要回青州!”
谢琰、谢玄身亡,谢道韫、谢道盈需要回谢家主持大局,青州不能无人坐镇。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见刘郁离面色疲惫,白芷有心劝阻,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196章 清醒的醉鬼
刘郁离率领神机营快马加鞭回到青州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谢道韫书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谢道韫正伏在书案前笔耕不辍,听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奏疏我已拟好,你先过目!”
接过奏折,一目十行,前半部分是谢恩加表忠心的固定流程,感谢朝廷宽宏大量没有追究罪责,她日后必当尽忠职守,报效圣恩。
后半部分则是出兵会稽之事的解释与经过,大意是她在追剿作乱流寇时,意外发现孙氏叛乱,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上报朝廷,只能先行处置,非是无召出兵,心存不轨。
其中还特别提出一件事,会稽内史王凝之在叛乱中被孙泰所杀,因公殉职。
谢道韫此举则是用王凝之的身后名,换琅琊王氏妥协。
王凝之之死的真相被揭露,刘郁离会因此与门阀士族撕破脸,而琅琊王氏也会声名受损,不如双方各退一步,维持表面的和谐。
刘郁离厌恶和稀泥,却无可奈何,阖上奏疏,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就这样吧!”
“杀害谢琰将军的叛徒张猛,我已经安排人送往了谢家。人死不能复生,令姜还要节哀。”
谢道韫手下的笔一滞,没有说什么。
刘郁离继续说道:“如今我不好去建康,日后有机会再拜祭琰将军、玄将军。”
谢道韫微微颔首,放下手中毛笔,将批阅好的公文放到一旁,指着旁边的另一摞公文说道:“剩下的可以交给周槐。”
刘郁离有些诧异,她这么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处理一应事务,现在看在谢道韫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这些令姜留给我就行了,不必如此辛苦,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建康吧。”
谢道韫:“青州、兖州一切安好,你无须忧虑,目前最紧要的事是半个月后的金鳞试。此事我已交给梁山伯代为处理。”
金鳞试定在三月十五,正是上巳节过后,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最多十天,我会从建康返回,参加金鳞试。”
不是主持金鳞试而是参加,这个原本的计划不同。稍作思考,刘郁离顿时明白了谢道韫的用意,以她晋国第一才女的名声为金鳞试造势、扬名。
刘郁离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有些话不必说。
谢道韫先是低下头,整理衣冠,随即退走几步,在刘郁离一臂之远的地方站定。
就在刘郁离纳闷之时,谢道韫弯下腰,双膝跪倒,严谨而又郑重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刘郁离从椅子上起身,就要弯腰将人扶起,却被谢道韫坚定地推开。
谢道韫:“这一拜,谢主上救令姜亲人于水火。”
但凡主上晚一步,四子一女连带着十多个儿孙,无一幸存。更不用说,那些在会稽的其他亲友了。
刘郁离坐回座位,轻轻叹息。
谢道韫没有起身,反而在刘郁离错愕的目光中,再次稽首下拜,“这一拜,敬主上公而忘私,心念万民。”
自古以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谋大事,天地作盘,众生为子,熬干百姓血肉,终成一己之私。
犹记得,会稽初见,那时刘郁离还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书生,她虽有诧异却并在意。像男儿一般活,这样的念头,这样的举动,她也有过。
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她的才名却改变不了她的命运,谢道韫还是成了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年过四十,儿孙双全。谢道韫过着世人眼中的美满生活,只有她自己清楚,午夜梦回之时,那些年少不可得之物,始终不曾忘却。
去清凉书院对她而言是一个喘息的机会,却不是跳出牢笼的台阶,她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真正打动她的是刘郁离的从军之梦。
在她追逐像男儿一样活时,刘郁离已经在做了,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持之以恒,迈出的每一步都有回响。这个女子比少年的她更有勇气。
她想看看刘郁离能走到哪一步,怀着这样隐秘的念头,她来到了清凉书院。等到了郁离山庄,惊觉刘郁离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
刘郁离的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也看不清,但刘郁离用每一步告诉她,未来值得期待。
谢道韫第三拜,“这一拜,为你我同为女子,大道不孤,众行致远。”
刘郁离沉默着,没有说话,将人扶起,朝着谢道韫俯身一拜。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完公事了,我们师生也该谈谈私事了。”
见刘郁离目光中有些不解,谢道韫没有解释,“子时已过,今天是三月初一,从今天到三月初三,你有三天时间。”
一双桃花眼,难得的迷茫,刘郁离似乎在问,给她三天时间有什么事要做?
谢道韫微微一笑,“上巳节是你的生辰,我对你只有一个愿望,抛下所有,放纵一回。”
一路走来,这个孩子将自己崩得太紧,一步不敢停,一步不敢错。当你用尽心力去下一盘棋时,
“这怎么行!”刘郁离的拒绝脱口而出。她回来就是为了坐镇青州,安定大局的。
谢道韫:“有些棋局,从来不会因为不出错就能赢,反而越慎重,越胆怯,越会输。”
当刘郁离目送谢道韫的背影远去时,两条街外的刘家,臧爱亲迎来了归人。
将孩子卧进床头的小竹床,臧爱亲忙里忙外替丈夫接风洗尘,用完膳食,沐浴后,夫妻二人并肩躺在一起,逗弄着女儿。
在听闻刘裕晋升建武将军,下邳太守时,臧爱亲先是一喜,随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那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
刘裕:“怎么,你不想走?”
臧爱亲摇摇头,“只是才和街坊四邻熟悉起来,这么快就要搬家,有些不适应。”
青州虽好,但她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守在一起。
刘裕:“下邳离东阳不远,不必搬。”
这话,臧爱亲没有接。下邳正位于京口、东阳的中间,当初搬家,坐马车,足足走了十天,这个距离怎么也不算近。
臧爱亲并不笨,自来了东阳,接触到的有识之士更是多,连看了几场戏,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折子戏中韩靖被留在襄阳是人质,那她们不用搬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同样是去会稽平叛,刘将军没有升官,而她丈夫却连升两级,显然不正常。
臧爱亲:“将军不是说过一家人分离两地不好吗?”
这也是她们一家从京口搬过来的原因。
刘裕:“下邳那边,人生地不熟,等我安稳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作为枕边人,臧爱亲怎么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说道:“那你要早点过来接娘和兴弟。”
见刘裕点点头,臧爱亲忽然说道:“女儿家叫兴弟是不是不太好听,咱们要不要给她改个名字?”
刘裕:“兴弟这个名字就很好啊!”
见刘裕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臧爱亲换了种说法,“刘将军、谢军师、韩夫人,她们的名字寓意好又雅致,不如给女儿也取个差不多的,说不定将来她也能成为光耀门楣的巾帼英雄。”
刘裕:“光耀门楣自有她的兄弟,兴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那要是我一直生不出儿子怎么办?”臧爱亲白了刘裕一眼,玩笑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刘裕的回答,“怎么会呢?一直生下去,总会有儿子的。”
这不是臧爱亲想要的答案,心有不甘,于是换了种问法,“万一呢?”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静默在蔓延,臧爱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而此时,刘裕想起了灵虚子的预言,子嗣艰难,四十四岁才有第一个儿子,生七子,而六子不得善终。
是不是妻子一直没能生儿子,所以他才耽误到四十四岁?
六子不得善终,一定是因为他那时已经老去,无人护佑,才会如此。
见刘裕一副神游天地的模样,臧爱亲小心翼翼问道:“万一我真的生不出儿子,夫君要纳妾吗?”
听闻此话,刘裕想到的是,如果他提早纳妾,早点生下儿子,有他从旁扶持,是不是就能改变六子不得善终的命运?
刘裕:“你我患难与共,纵使纳妾也是为了子孙计,谁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泪花在眼眶中打转,臧爱亲竭尽全力不让它们掉落。拼命在心中劝说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刘家已经改换门庭,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夫君重情重义,一定不会宠妾灭妻,那些女人不过是生儿子的工具,谁也越不过她。
明知不该问,不该开口,臧爱亲像是被人控制了一般,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要纳妾,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刘裕没有犹豫说道:“最重要的是能生养,如果是士族更好。”
读的书越多,人越聪明。儿子的母亲可不能是个蠢货。
臧爱亲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小手,一个有儿子的士族女子,那这个家还有她和女儿的位置吗?
兴男,兴男,连名字都是为了那个儿子,她的女儿算什么?她该怎么办?
要是夫君没有从军,或许一切都好了。饭也吃不饱,就不可能纳妾了。
假期的第一天,刘郁离本打算好好奢侈一把,一觉睡到自然醒,等金色的阳光铺满房间,伸个懒腰,懒洋洋地在床上磨蹭半个时辰再起床。
然而,当天刚刚蒙蒙亮时,刘郁离已经醒了。恶狠狠闭上眼睛,继续躺下,柔软的床铺却像生了钉子一般,扎得她翻来覆去,不得安寝。
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气得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刘郁离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刚摸到银枪,谢道韫的话在耳旁回响。
走出议事堂,周槐、梁山伯等人表示已无多余的工作分配给她。看着二人眼下一片青黑,刘郁离不想拂了众人善意,骑着马走出刺史府,城中皆是热情百姓,受用太过,转而来到郊外。
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刘郁离知道最近她的状态有些不对,也有心调整,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开心,雪里红硕大的马头一直往刘郁离怀中蹭,“好了,好了!”
刘郁离连声抗拒,回答她的是雪里红越发猖狂的举动,伸出舌头,想给主人来一场亲密接触。
翻身上马,刘郁离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地方——清凉书院。
青州在北,清凉书院在南,相当于折返。这样的蠢事,刘郁离从理智上拒绝。
然而,等第二日的夜幕降临时,刘郁离望着熟悉山门,拍了雪里红一巴掌,“都说了不来,不来,你真是不可理喻!”
“没听过那句话吗?当人开始怀念青春时说明她已经老了。过了明日,我才二十一,怎么能老呢?”
刘郁离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雪里红完全不搭理,只是抬起头,瞥了一眼嘴硬的某人,眼中满是王之蔑视。
虽然这样做的结果是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但它依旧恶习不改,递给主人一个高贵冷艳的眼神杀。
月明星稀,书院的学子早已安寝,刘郁离一一走过熟悉的地方,那些美好的时光犹在眼前。
再回首,却是孤身一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地方,清澜别院。转过头,就要离去,却听到一阵凄清哀婉的竹笛在寂寥夜色中响起。
踏着月色,顺着笛声的邀请,刘郁离来到了同心花谢。
有一人立在水边,于月下横笛而奏,白衣沾露,玉容清减,恍若谪仙。
刘郁离走进亭中,意外发现还摆着酒具,伸出手刚触到冰凉的青瓷酒壶,像是被冻住一般,喝酒误事,她极少饮酒,更不会喝醉。
“抛弃所有,放纵一回。”想起谢道韫的话,刘郁离决定听从长者意见。执起酒壶,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冰凉、辛辣、灼热,清香,各种滋味在口鼻间爆裂开来。
再倒第二杯时,有一只手覆盖住了她握着酒壶的手,以为那人要劝阻,蛮横道:“倒酒!”
这天下,不仅没有人能威胁她,也不会有人能阻止她。
那人端起酒壶,静静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如此识时务的举动,让刘郁离得意一笑,饮下杯中酒,将杯子推了过去,“再来!”
一杯又一杯,不知喝了多少,刘郁离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神越发锐利,忽然盯着某人,严肃道:“你爹,还有祝英台的爹,都不是好东西!”
“你和祝英台也不好,惹我生气。”
“最可恨的是,我就算做得没那么对,那你们不也该先认错吗?”
她爱无理取闹,发脾气怎么了?她都是将军了,将军就要横一点才威严。
想到此处,狠狠瞪了某人一眼,并不屑地冷哼一声。
见某人没有认错,越发生气,“给本将军满上!”
马文才执起空荡荡的酒壶似模似样倒了一杯,刚要推到某人面前,却被那人一把握住手,口齿清晰,声音清脆,“你少偷工减料,不要以为我没看清,你只倒了半杯!”
马文才只好再次端起酒壶,补上了剩余的半杯。
刘郁离这才满意,仰头,举杯,一气呵成,喝完后,咂咂嘴,“这酒怎么越发没滋味了?”
马文才正在盘算如何应付一个清醒的醉鬼,那人已经做出了决断,“喝酒误事,本将军不能多喝。”
说完,还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明月,“月亮睡了我不睡,我是秃头小宝贝。”
说完这句,某人脸上肉眼可见的慌张,“我头发呢?”
她可不能英年早秃,没有头发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看着某人杯子底下,酒壶底下,满世界的找头发,马文才伸过手,将某人披在肩后头发轻轻一捋挪到身前。
一低头看到洒落在肩头的青丝,刘郁离的慌乱悉数散去,等到再合拢拇指、食指感受了一下可观的发量,一双桃花眼,满意地眯起。
“笛子呢?你怎么不吹了?”
某人站起身,踉跄而来,扑了满怀,一双手就要朝自己身上探来,马文才急忙将人扶正,从桌上取过竹笛,在她面前亮了亮。
刘郁离安分坐回座位,右手手肘靠在石桌上,托在下巴,歪着头监督着他。
随着悠扬婉转的笛声响起,那人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左手落在腿上,随着笛声轻轻打着节拍。
夜深露寒,不知响了多久的笛声渐渐停下,刘郁离已经闭上眼,打拍的手也不再晃动。
将人小心翼翼放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好。本想转身离去,却发现袖子一角还被攥着。
静静凝视着眼前人的睡颜,马文才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停在咫尺之间,隔着空气描摹她的眉眼、轮廓。
看了又看,直到灯花一声暴鸣,猛然惊醒。
轻轻抽出衣角,马文才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
呆愣了一刻,下一秒手腕被人用力一拉,跌倒在床上。
本该睡去的某人睁开眼,朝着他挑眉一笑,得意至极,一个翻转将挣扎着要起身的马文才压在身下,“美人,温柔的美人!”
说完,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用指尖一寸寸打量着昳丽又孤傲的眉眼,漫过坚挺的鼻峰、鼻尖,修长的手指一低,抵住某处柔软,再也不肯挪动半分。
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你醉了!”马文才即将说出的三个字被人堵在唇间。
第197章 收服谢家
星火落进了草原,情感淹没了理智,放纵就在瞬间。
与心爱之人相拥的感觉美妙到让人沉迷,绝望后抓住的希望更是甜美到让人颤抖,那人口鼻间的酒香醇到马文才不饮自醉。
本要推开的手,用力收紧,拥住那人,不甘示弱,一个翻转,欺身而上,好像一株藤蔓紧紧缠住那人。
低下头,以更大的力度碾压上对方唇齿,隐忍克制通通被抛在脑后,像是溺水之人朝着怀中人索取最后的生机。
回应他的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回吻,唇齿相依,狂妄霸道。
方寸之地,成了战场,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冰山融化所爆发的火热让刘郁离畅快而又得意,那人徘徊在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青涩,半知半懂,在本能的催动下,热烈而又直白。
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薄茧,像是狡猾的毒蛇沿着领口缝隙一把探入,不住游移,抚摸着最上等的美玉,又软又硬,丝滑温润。
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一处凸凹不平的疤痕,反复摩挲。
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指尖下的身体瞬间僵直,有一只大掌按住了她的手,失魂落魄的呢喃声在耳旁响起,“不,不可以。”
被人拒绝的火气刚刚升起,下一秒低沉到嘶哑的声音在耳畔继续响起,“她醉了!你不可以这么做!”
我才没醉。话还没有出口,刘郁离被人一把推开,抬眸望去那人白皙的皮肤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绯红,最红的当数那双孤傲的凤眼。
灼热的红,浓郁的黑,交替又交织,沉沦又清醒,挣扎到分裂。
高岭之花,玉洁冰清。刘郁离顿觉唇齿痒痒的,一股掠夺式的食欲铺天盖地而来。
侧身躺在床上,右手托着下巴,朝着床边的冰像美人招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留遗憾,不好吗?”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马文才像是从最美的幻梦中骤然跌落,回过头看向刘郁离,一袭黑衣,青丝散落,一双桃花眼多情到邪魅,好似皎洁明月坠落人间,染上十丈红尘的黑。
“及时行乐,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又像是被最爱的人毫不留情刺了一剑,耻辱压过了疼痛,马文才一颗心坠入深渊,跌得粉碎。
“我想同你做夫妻,而不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咬着牙,马文才竭尽全力不泄露声音中的颤抖。
最煎熬的时候,他想过放手,都没想过这般。
无媒苟合,一夕之欢。她怎么不杀了他算了?
“刘郁离,如果你是清醒的,就不会过来招惹一个疯子!”
她抗拒他,又总是时不时来招惹他,恨她的若即若离,更恨他的一厢情愿。
“我喜欢你为我发疯的样子!”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马文才僵硬转过头,就看到某人的笑,灿烂又张扬。
从床上坐起,刘郁离抬手摸上马文才清冷到昳丽的眉眼,“你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议亲,不能放下,不能闪躲!”
凸起的喉结被人寸寸抚过,白皙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喉头滚动,呼吸开始乱了节拍。
“不是酒后乱性,而是早有预谋。”
一个从没见过的刘郁离,不再光风霁月,不再云淡风轻,而是危险蛊惑,腹黑深沉。
屈辱转化成羞窘,讨伐成了慌乱,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攥住衣袖,马文才眉眼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
“文才兄,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马文才本以为她会和他一样后悔,后悔以前不够勇敢,兜兜转转浪费了许多年,结果听到某人说的是,“这朵牡丹花,我还没尝过呢!”
耳垂红到滴血,白玉般的脸染上桃花的颜色,猛然站起,恨不得落荒而逃,直到看到刘郁离脸上的戏谑,马文才陡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某人的陷阱。
她是故意的。有心争辩,不让她得逞,却想起这么段时间发生的事,心中酸软。大约是不再年轻,到了此时竟说不出一句承诺。
睫毛低垂,一声叹息自嫣红的唇瓣溢出,恼羞成怒却舍不得离开,唯有静静坐在床畔,轻轻奏响竹笛。
笛声哀怨又缠绵,轻柔又低缓,似落花,似丝雨,似云雾,氤氲出一帘幽梦。
听着笛声,枕在某人身上,一颗心渐渐平静,刘郁离缓缓睡去。
建康城,乌衣巷。
谢道韫带领一队人马赶到时,四尊黑漆漆的棺材一一陈列在灵堂,两边皆跪着一片雪色,这几年,谢家似乎永远都挂着白,哭声始终未曾断过。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张桌案,除了一应的祭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张猛的。
在杀死谢琰父子三人后,张猛投奔孙泰,着实过了几天土皇帝般的畅快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孙泰兵变失败,张猛被玄女军所擒,当成礼物送往了谢家。
谢琰之子谢混为报父兄大仇,亲手斩杀张猛,并将其人头当成祭品,供奉于灵前。
上完香后,谢道韫看了一眼人群中几个孩童,说道:“让他们都下去。”
谢混刚想出口反驳,却见几个孩子神色惶然,面容苍白,没有多说什么。
谢家的这场丧事一连办了七日,还是在谢道韫的强烈要求下,简化了不少流程。
丧事过后,一个重要的议题被摆到谢家面前,陈郡谢氏该何去何从?
此时,谢家在朝为官之人中,职位最高的是谢混、谢煥。
谢混承袭其父的爵位望蔡县公,除此之外,他身上背着与司马曜之女晋陵公主的婚约。
谢煥承袭其父谢玄康乐公的爵位,不同于父亲的钟灵毓秀,文韬武略,谢煥生性迟钝,是谢家罕见的笨小孩。
谢混、谢煥要守孝三年,其余在朝为官的谢家子弟,不是同样要守孝,就是职位太低。换言之,青黄不接,谢家在朝廷中的根基断了。
谢道韫径直开言道:“谢混年幼,谢煥迟钝,二子不堪大任。自此后,陈郡谢氏,我为家主。”
此话一出,谢家众人一片哗然,谁也没想过,谢道韫回谢家竟然是来争权的。
谢琰、谢玄已去,但二人皆有子嗣在世,无论如何,陈郡谢氏轮不到谢道韫一介女流来当家做主。
在众人开言前,谢夫人拉着儿子谢煥,走上前说,“我们同意。”
此话一出,人群中炸开了锅,谁能想到谢夫人居然支持大姑姐夺自己儿子的权。
尽管谢夫人母子同意,但依旧有人跳出来替他们反对,“不行!我谢氏儿郎尚在,轮不到一个外嫁女掌权!”
有人出言附和,“谢道韫,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三从四德?”
谢夫人赶忙解释说:“这是夫君的意思。他在世时常说,阿姐才德远胜于他,若为男儿,当作将相。”
有人抓住话中漏洞攻击道:“那就让她下辈子投胎成男人再说吧!这辈子是别想了!”
闻言,谢煥看向说话之人,纳闷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我和娘都同意了,你哪来这么多的事!”
谢夫人拉了谢煥的衣袖,“不许对三叔公无礼。”
谢煥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混:“煥哥府中的事,我无权过问,但我们这一脉的事,还轮不到姑母做主!”
谢夫人想说,叔父谢安曾在死前留下密信,若是谢琰、谢玄去后,谢家无人,可由谢道韫代为掌管。
但谢夫人自觉此事从她嘴里说出不合适,扭头看向谢道韫,希望她能站出来说清。
谢道韫环顾一周,一字一句道:“诸位难道以为令姜刚才之语,是在征询你们意见不成?”
她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蠢货身上,也不想同蠢货计较。
“这是什么意思?”人群中有人不满出声。
下一秒,突然出现的神机营告诉了众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玄女军!”有人一声惊呼,传闻玄女军神出鬼没,所向披靡。
虽未见过玄女军动手,单看这数百人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便知这绝对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队。
此时,谢家众人惊觉,谢道韫背后站着的是统治二州一郡的刘郁离,名下有数万军队,就是朝廷也不能为之奈何。
“谢道韫,你竟敢勾结外人毁我谢家!”三叔公气得都快厥过去了。
谢混:“姑母,你带私兵进谢家是什么意思?”
谢道韫:“自今日,谢家退出建康,移居青州。”
“休想!”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我们死也不走!”
群情激愤,一个个指着谢道韫的鼻子大声训斥,得益于谢家家风,这些人再生气,愣是没有出口一句粗鄙之语。
就在此时,神机营首领周梓走了过来,“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请诸位大人启程了!”
喧嚣不已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唯有三叔公彻底破防,失控叫道:“启程?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夺权之争,太可怕了!
“不会吧!”有人不敢相信。
谢混看向谢道韫,“姑母,谢家就剩这些人了啊!”
整个建康城的谢家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
谢夫人张开嘴,想解释什么,就看到周梓从后腰取过一个布包,紧接着拿出一捆麻绳。
看到谢家众人一脸惊恐,周梓温声道:“别怕!我们下手会温柔的!”
虽然谢家人身娇体贵,用软布最好,但麻绳便宜啊!
响应周梓的是神机营姑娘面无表情地点头。
众人纷纷退了一步,谢煥、谢夫人自动上前,谢煥瞥了一眼又粗又硬的麻绳,问道:“姑母,我听话,可以不绑吗?”
见谢道韫点点头,谢煥乖乖让出位置,拉着母亲站到周梓身后。
不少人开始琢磨现在听话晚吗?
半个时辰后,隐约间有类似扔沙包的声音响起。
马车里,谢混被捆得死死的,嘴上也被箍得紧紧的,泪眼汪汪,不住张嘴,却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周梓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举动,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不好意思啊!扔沙包扔习惯了,太顺手!”
为了锻炼体力,玄女军有一项活动是扔沙包。周梓作为个中好手,曾在这类比赛中,多次荣获第一。
为了维持荣誉,少不得私下多练习,以至于形成了惯性动作,手里只要拎着东西,就想当成沙包扔出去。
下一个被请进来的三叔公是幸运的,但三叔公的下一个又是不幸的。
周梓在意识到错误,改正,再犯,两种状态中不断交替。
谢煥坐在马车上,每当一旁的马车上响起沙包落地的声音,小小的身子都会应声一颤。这该多疼啊!幸亏被扔的不是他。
当马车驶进城中大道,听到两侧传来的生意叫卖声,三叔公热泪盈眶,拼命挣扎,他不能这样被绑出建康,他要求救。
但玄女军的捆绑手法是专业的,三叔公连带着一马车的人绞尽脑汁愣是没有解开,就连嘴上的布条在被人糊了一脸口水,却没有撕咬开半分时,也只能认命。
三叔公心底怀着最后的希望,到了城门口,只要那些守城官兵掀开车帘看一眼,就能发现他们一马车的人都被绑架了。
就这样,三叔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马车外的各种动静,当马车速度转慢,车窗外传来守城士卒“放行,下一个!”的盘查声时,三叔公眼泪都高兴地落下来了。
“原来是谢家的马车,不用查了,放行!”士卒讨好到谄媚的声音响起,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马车中,三叔公再次流下泪水,绝望到心碎。
钱唐,陆家。
“爹,不好了!”陆时慌里慌张,捏着一张纸,朝着陆父的书房奔去。
书房内,陆父正在同人说话,与他同坐的是一位中年人,气度雍容。紧挨着中年人而坐的,是一位俊秀的紫衣公子,见陆父望了过来,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右脚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收起被隔到的脚,中年人指着紫衣公子说道:“这是犬子顾唯,正在清凉书院读书。”
从顾唯脸上收回视线,陆父脸上出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真是巧了,犬子也在清凉书院读过几年书。”
顾唯扯出一个官方笑容,算了,先让这些虚假的中年人走完固定寒暄流程,他再提借看之事吧。
然而,听着听着顾唯意识到了不对,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也就算了,怎么忽然提起了陆家小姐。
原来这陆家小姐,比他大一岁,至今待字闺中。
听到此处,顾唯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局原来是相亲局。
他就说他爹怎么这么好心,突然告诉他,陆家有龙骧将军刘郁离昔年送给谢道韫贺寿的诗词真迹。
顾唯站了起来,刚想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爹!小妹离家出走了!”陆时扶着门框,低着头,气喘吁吁。
等平复了呼吸,再抬起头就看到书房内竟然有外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公子,这配置,陆时太熟了。
视线慢慢转到主位,陆时看到了他爹黑成锅底的脸。
陆时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挽救此时尴尬的局面时,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房间的众人,连带着门口的陆时不约而同朝着来人望去,只见那人一阵风似的来到门前,扶着另一边门框,呼吸急促,“老爷,夫人离家出走了!”
认出这不是自家奴仆的陆家父子,齐刷刷望向中年人,顾唯一屁股跌坐回座位,直勾勾看着自己父亲。
“怎么回事?”互相扬了家丑,也顾不得面子了,陆父与顾父异口同声问道。
“小妹去参加金鳞试了!”
“夫人去参加金鳞试了!”
回答完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下一秒同步递出一封书信。
第198章 收礼收到手软
度假归来,刘郁离一身轻松,召集刺史府的人开了个小会,听取了众人的工作汇报,更让人惊喜的与会人员,没有一个空着手来的,一个个还给她准备了生辰贺礼。
看到梁山伯准备了双份,刘郁离有些意外,梁山伯赶紧解释道:“下面的是我的,上面的英台的。她在回家前让我代为转交。”
刘郁离有一瞬的心虚与尴尬,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串竹风铃,风铃的主体是九节手指粗细的碧玉竹管,两端缀以青青竹叶,偶有清风走过,竹管相击,好似珠落玉盘,清脆空灵,宛若天籁。
“这是郁离山庄出品的琉璃吗?”
感觉一段时间过去,技术又成熟了不少,玻璃种水,帝王绿色泽,真是太美了。
梁山伯回忆了一下当时祝英台所说的话,“好像是什么翡翠,我当时没太在意。”
刘郁离心肝一颤,哪怕知道此时翡翠还不太流行,价格也没被炒上天,但看到这么极品的色泽与种水,也知道原料极为难得,不知多大一块才能制成这么一串竹风铃。
之前还觉得风铃声似天籁的刘郁离,现在再听,只觉得每一次撞击都是挠她的心。这要不小心碎了,亏大了。
她是喜欢音乐,但极品翡翠制风铃,这么奢侈败家的事,她做不出来。
收起来珍藏,挂起来听声,刘郁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想了很久,最后朝着一旁的侍女说道:“给本将军挂床头。”
梁山伯:“床头没风,不如挂屋檐下。”
刘郁离扯出一个完美笑容,“英台的一番心意,挂在屋檐下风吹雨打不妥。”
梁山伯挠了挠头,“是我思虑不周。”
刘郁离又打开梁山伯的礼物,一个木制小玩具,圆圆的底盘,上面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马,还是以雪里红为原型雕琢的。
梁山伯提醒道:“底盘可以转动。”
刘郁离轻轻旋转底盘,咔嚓咔嚓的上弦声响起,不多时,木马哒哒地奔跑起来,一段悦耳流畅的音乐自底盘中传出。
刘郁离惊喜不已,“八音盒,曲调出自《高山流水》。”
八音盒的构想她只和祝英台提过,两人折腾了一大圈,始终没有成功。没想到梁山伯上能复刻神机弩,下能琢磨八音盒,一个好好的发明家被她当成文书小吏使用太屈才了。
等金鳞试过后,一定要赶紧找人接替梁山伯的文书工作,让发明家回归正确的历史轨迹。
梁山伯:“曲调是英台帮我校准的,不过有些瑕疵,没有古琴的空灵澄澈。”
面对如此凡尔赛的发言,刘郁离能说什么,只好叮嘱道:“郁离百货一定要上架这个八音盒。”
梁山伯:“将军不介意?”
王谢风流,这种风流可以具化为一些东西,例如特有的香方、菜谱等等,这就是贵族特权的象征。
刘郁离明白了梁山伯的意思,摇摇头,“我只介意此物卖得太便宜,必须与黄金等价。”
梁山伯:“那我一会儿画个图谱交给郁离山庄的工匠。”
周槐羡慕的泪水都快从嘴角流出了,按照惯例,八音盒每卖出一个都有梁山伯的一部分分红。
谁能想到生活最简朴的梁山伯其实是一众同僚中最富的那个。
见刘郁离满怀期待,周槐不好意思道:“将军,末将的礼物可比不上他们的。”
刘郁离摆摆手,“无妨,我什么都不缺。”
不合心意,下次排班就给周槐穿小鞋,让他多加一天班。
周槐将自己的礼物奉上,那是一个食盒,刚一打开,香气扑鼻,“这是家慈做的炸鸡,也不知道合不合将军口味?”
“你有心了。”刘郁离拍拍周槐的肩膀,前几天她不过随意念叨了一句,说是加班时要是能来一桶炸鸡就好了,没想到周槐就记在了心里。
伸手捏了一块,还热乎乎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外酥里嫩,香辣多汁。
刘郁离有些诧异,辣味接近于辣椒,但又和辣椒有几分不同。应该是用花椒、胡椒、茱萸几类香料复合调制的。
“都尝尝,味道好的足以开店。”刘郁离招呼众人,众人也没有客气,每人挟了一块,吃完后意犹未尽,但都没有再挟。
周槐:“我将方子整理一下,交给后厨。”
真不是他小气,这道菜太贵了,最便宜的是鸡肉,耗油不说,胡椒粉之类的香料与黄金等价,一般人真吃不起。
刘郁离低声同周槐说道:“我让人给你包一包胡椒。”
周槐没有推拒,“多包点!”
刘郁离从袖中取过一张图纸递给周槐,“想办法将这座山买下来。”
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周槐有些不解,此地位于荆州,距离他们太远,买一座荒山作甚?
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将军这里有东西?”
刘郁离没有隐瞒,“一座铜矿。”
这是马文才送给她的礼物,虽然直男却格外实用。这个位置,不用想应该是桓玄的机缘,如今却被马文才先下手为强。
闻言,周槐痛并快乐着,喜的是白得一座矿石,还是能用来铸币的铜矿。忧得是这座矿位于荆州,在桓家的地牌,不好行事,少不得偷偷摸摸。
周槐:“这件事,末将亲自去办。”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刘郁离提示道:“注意别漏了身份。”
周槐微微颔首,表示此事他有经验。
至于其余人也各有礼物奉上,就连不在青州的谢道韫、刘裕也有表示,都提前者命人送来一副王羲之的真迹,后者则是送来了一些古籍孤本。
此外,还有一人的礼物让刘郁离十分欢喜,画圣顾恺之送来一幅画像,描绘的是她站在襄阳城头,一剑斩断秦军旌旗的景象。
就问这样的礼物,谁能抗拒?
上虞,凤鸣山庄。
山下数队马车已经整装待发,一半是上虞运往青州的各项物资,一半是要往青州去的人。
而这些人成分有些复杂,有要搬迁到青州的,例如刘琰祖孙、祝家庄的人等等,还有要去青州参加金鳞试的人,如顾夫人、陆小妹等,最后一部分是刘郁离平定会稽之乱接收到的俘虏,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部分子弟。
马车上,祝夫人望着郁郁寡欢的女儿,伸手拉过祝英台的手,“英台,娘现在就一个愿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没了那些祸根,你爹也不会再想东想西,英豪已经搭进去了,不能再把英杰舍出去。”
提起此事,祝夫人满腹怨气,如果不是为了保全祝家的家产,英豪不会被孙恩所骗,白白搭进去一条命。
“要不是刘将军及时派人来救,娘连你也要失去了。你在会稽的五个哥哥,也是得益于玄女军才能活命。不管怎样,刘将军对我们有大恩。”
“英台,刘将军身为女子能走到今天不易,自她的身份被揭露,周旋于各方势力,明枪暗箭,没个停歇。”
结合当日情景,祝夫人可以肯定祝老爷的那些算计不但被刘郁离看穿了,还刚好撞到枪口上了。
祝英台苦笑一声,“娘,以往看不惯她,今日反倒是为她说话。”
祝夫人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祝英台的头发,“英台,当家夫人最忌讳手下人不服管教,各有心思,领兵御下亦是如此。”
当年,与其说她看不惯刘郁离,不如说她是对事不对人,刘郁离做得事超出了本分,为了后宅安稳,她必须将这个出头椽子按下去。
时移世易,祝家不够安分,刘郁离出言敲打,杀一儆百也是正常的。
祝英台:“我知她不易,但她怎么可以.......”
难道姐妹之间发生了矛盾就要这般毅然决然划清界限,割袍断义吗?
祝夫人倒是看得明白,解释道:“英台,因为这中间掺和了一个不该掺和的人。”
“你爹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想用你和刘将军的交情,逼她让步。”
祝英台委屈异常,“我没想逼她。我只是太震惊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向自己情同姐妹的人下跪,更没想过你和爹也........”
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酸,祝英台语无伦次,说不下去,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祝夫人取出手帕,替女儿拭泪,“娘明白,但英台,有些事不是你和我能决定的。身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就像寒门永远低士族一头一样。”
“当初娘反对你嫁给梁山伯,亦是如此。试想,成婚后,见到昔日姐妹,你要低头弯腰同她们行礼,甚至,你连她们的宴会请帖都接不到,从此形同陌路,你能接受吗?”
听闻此言,祝英台心中难堪又难过,思虑再三,沉重地点点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英台可以不在意,但郁离不一样,她不一样,她是郁离啊!”
她想过和梁山伯分离,都没想过有一天她和郁离会分道扬镳。
祝夫人张开口,还要再劝,一直沉默的银心突然插了一句话,“夫人,小姐其实不是生刘将军的气,小姐只是有些害怕。”
这个答案不在祝夫人的预料之中,思来想去都没搞懂这句话的含义,试探性问道:“英台害怕刘将军对你的情分不同以往?”
祝英台摇摇头,“不是对我,是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见祝夫人眼中困惑更深,祝英台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瞥到祝夫人发间的一根珠钗,眼睛一亮,将其取下。
指着上面的珍珠说道:“这颗珍珠纯白无瑕,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上面多了一个斑点,而且这个斑点越长越大。”
祝夫人终于寻摸出一点滋味,沉思良久,开言道:“英台,人本来就是会变的,你小时候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大了反而喜欢素雅纯净的。”
“无瑕不成珠,或许这个斑点本就是珍珠的一部分,你只是以前没有看到。”
“当丫鬟和当将军不一样,前者不需要杀人,后者一定少不了。”
祝英台:“或许是吧!但如果斑点覆盖了整颗珍珠,珍珠就毁了。”
就在此时,有人叩响了马车车窗,银心打开车帘就看到京墨骑在马上递过来一个盒子,“主上给你家小姐的。”
说完没好气地走了,银心接过东西,放下车帘,“小姐,是郁........将军送过来的。”
祝英台接过锦盒,放到怀中,就看到祝夫人、银心一脸好奇地盯着锦盒。
打开锦盒,露出一块红绸布,祝英台将包裹了十多层的红绸布一点点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好漂亮的花儿!”银心在看清东西的一瞬间惊叹不已。
祝夫人暗自心惊,“此物价值连城!”
那是一株并蒂而开的琉璃玫瑰花,通体澄澈,流光溢彩,黄澄澄的花瓣璀璨夺目,绿莹莹的枝叶青翠欲滴。
想到黄玫瑰的花语,祝英台心似蜜糖,又甜又软。看来郁离发火只是心情不好,而不是变了本心。既然郁离心情不好,那等她到了青州,再多多想办法让她开心吧。
另一辆马车中,顾夫人与陆小妹面面相觑,二人都有些尴尬。同为吴郡望族,顾陆两家不说是世交,也算有几分交情,最起码认得彼此身份。
陆小妹尴尬在离家出走,被长辈抓包。
而顾夫人则尴尬在她知道顾陆两家有意联姻,对象就是她儿子和面前的陆家姑娘,完全没想过两人会在前往青州的马车上相遇。
回想了一下,上元节,刘郁离被人当众拆穿身份后的举重若轻,陆小妹觉得自己有必要效仿前辈,化被动为主动,“大女子生于世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此去参加金鳞试,我必要闯出一番名头!”
话出口,陆小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脚趾差点将鞋抠破,幸亏被衣摆遮住看不出来。
她能做的就是挺直脊背,面上更加一本正经。看向一旁王玉英怀中的孩子,开始转移话题,“此子年纪轻轻,就知道要参加金鳞试,真是后生可畏,恐怖如斯!”
说完,陆小妹再次意识到话题已经从失败转向了崩溃,见马车上的众人没有说话,反而一个个面色奇异地盯着自己,决定祭出杀招,拼死一搏,“不过,我是不会输给他的!”
碍于王玉英身上的孝服,众人皆是一忍再忍,岂料陆小妹一而再再而三的牛头不对马嘴,嘴角彻底破防,放声大笑。
在众人的笑声中,陆小妹的脚指头成功越狱,僵着一张脸,正气凛然,“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顾夫人朝着陆小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含笑道:“好一位临危不乱的巾帼英雄!”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笑得花枝乱颤,手舞足蹈,有人附和道:“我们甘拜下风!”
说着,竟真朝陆小妹弯腰一拜,其余人有样学样,轮流拜过,“甘拜下风!”
到了此时,陆小妹自己都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尴尬和陌生全笑没了,身体一松,回归到自然状态,“你们知道金鳞试要考什么吗?”
见众人摇头,陆小妹说道:“我知道。”
众人错愕不已,金鳞试是第一次出现,考什么,怎么考,至今一无所知,陆小妹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竟然还主动分享,要知道她们都是竞争对手啊!
众人一个个敛笑息声,不约而同地望向陆小妹。
陆小妹没有急着说话,反而解下身上包袱,从中拿出一沓又一沓的纸,一边拿,一边说,“这是玄女军考核的试卷。”
“这是郁离学堂考核的试卷。”略微停顿一下,补充道:“中学的。”
“这是刺史府年终考核的试卷。”
众人脸上的表情更为震惊了,想不到陆家小妹准备得如此充分,更让人不解的是,她哪来的这些东西?
陆小妹:“我哥和刘将军是同窗,他从刘将军身上学到了一个秘法。”
到了此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顾夫人都好奇了,“什么秘法?”
陆小妹下巴一抬,十分得意,“氪金大法!”见众人一头雾水,解释道:“此秘法的核心在于,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众人瞠目结舌,倒是顾夫人年长一些,眼中闪过一丝神思。
陆小妹:“据我研究,这些试卷有一个共同的要点,务实不务虚。清谈,玄学,刘将军不屑一顾。”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要知道此时还有什么学问比玄学更盛行,仅此一点,足以让众人少走一条弯路。
顾夫人接过试卷,一目十行看了一些,发现陆小妹所言不错,试卷上的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对她这种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而言,算是简单。但对于未出闺阁的姑娘恐怕有些难度。
顾夫人看向陆小妹,小姑娘不简单。“清儿,可是有什么计划?”
陆清:“此事还需要仰仗伯母和众位姐妹。”
顾夫人张彤云,棋圣张玄之妹,与谢道韫齐名的才女,如果此事由她出面,想必事半功倍。
张彤云:“你且说来。”
陆清:“我们到了青州,距离金鳞试开始还有近十天的时间,这个时间我们用来........”
随着陆清说出自己的计划,众人先是诧异,随后微微颔首,最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99章 狠人贺兰君
“两个女子,从钱唐到青州,千里迢迢,万一路上出了问题........”
看完书信后,陆父忧心忡忡,一屁股跌坐回座位。
顾父将书信塞入袖中,倒是比陆父镇定不少,以他家夫人的性格,想必一路上早就做好了打算。
顾唯也没有多少担心,只觉得短时间内没有被催婚的压力,松了一口气,但此时此刻,借阅广陵残雪诗词的事俨然不太适合提起,盘算着下次可以从陆时身上下手。
陆时走进书房,来到陆父身旁,劝慰道:“爹,你也不必担心。但凡参加金鳞试的人都可以跟着郁离山庄的护卫队一同出发。”
金鳞试不限男女,有意鼓励更多的女子走出家门,为了这些女子的安全考虑,刺史府众人商议后拟定了这项策略。
陆父一拍大腿,“赶紧去找人,兴许他们还没出发!”
陆时:“爹,郁离山庄这么多,你知道去哪个找人吗?以小妹的聪明,未必会从钱唐郁离山庄出发。”
钱唐距离会稽、上虞、吴兴等地都很近,说不定还没等他们找过来一圈,人家早就出发了。
陆父目光不善地望向陆时,“清儿出走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陆时目光游移,“怎么会呢?”
他就是帮忙搜集了一些试卷而已,至于陆清想做什么,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陆父深深看了陆时一眼,“有件事,为父也不再瞒你了。”
陆时心生不妙,忐忑道:“爹,瞒了我什么事?”
顾唯嗅到了吃瓜的香甜,竖起耳朵。
陆父一脸淡定,还摆摆手示意儿子无须紧张,“一点小事而已。就是送了一幅你的画像到青州刺史府。”
顾唯猛然站起,随即意识到自己作为吃瓜群众反应太大,故作镇定道:“刘将军文韬武略,陆兄貌似潘安,正是天作之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看,他爹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没想着将他嫁出去。
顾父有些意外,看向陆父,别人送画像最多是貌美无才的庶子,陆家居然要将嫡出的麒麟儿送出,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老狐狸另有图谋?
陆时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打了一记闷棍,久久才反应过来,“爹,儿子就是懒得出仕,一心只想躺平,你就下此狠手?”
陆父:“反正陆家不养闲人,不出仕,那就联姻,也算为家族做贡献了。”
说完,闭上眼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陆时想说什么却碍于有外人在场,沉默以对。
“时间不早了,陆兄,我们先告辞了。”请辞后,顾父强拉着恨不得钉在陆家的儿子,走出书房。
前来报信的顾家家仆,默默跟在主人身后。
等走出了陆家,上了顾家马车,顾唯的好奇心再也压制不住了,“爹,陆伯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顾陆朱张比王庾桓谢如何?”
顾陆朱张是江南士族的四大代表,而王庾桓谢是四大侨族的象征,何谓侨族,是指衣冠南渡后,从北地迁移而来,侨居于南方的门阀望族。
顾唯猜到几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比不得,且顾陆朱张日益衰落。”
换言之,过江龙压过了地头蛇,且把地头蛇压得江河日下。
顾父:“陆氏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顾唯稍作思考给出了答案,“第一,陆氏站错了队。”
陆氏时东吴政权的核心士族,在晋国(西晋)灭吴后,必然遭到打击与清洗。后来,八王之乱中,陆机兄弟投靠成都王司马颖,在七里涧之战后惨败,又遭到诬陷,陆氏精英子弟几乎全军覆没。
接连两次站错队,陆氏彻底丧失了对朝廷中枢的影响力。
“第二,陆氏的兵权被夺。”
孙吴时期,江南士族通过世袭领兵制掌控了大量部曲,最多时,陆抗曾领兵五万。
吴国被灭后,晋国通过“罢兵归农”政策消解江南士族的兵权。江南士族有心反抗,但他们赖以养兵的庄园、土地先是在战乱遭受了巨大损失,随后而来侨族又千方百计地抢夺吴地资源,江南士族实力大减,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三,玄学兴,儒学衰。”
儒学是江南士族的治学渊源,例如,陆氏家传《周易》注疏,陆机兄弟死后,以侨族为代表的玄学兴起,文坛领袖的位置自此被侨族名士占据。
“第四,九品中正制。”
晋国建立后,以琅琊王氏为代表的北方侨姓士族推行“侨旧分治”政策,自己给自己开后门,垄断政权,进一步将南方士族排挤出政治核心。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而门阀士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从政治、文化、军事三方面衰落的江南士族又怎么能越过北方侨族掌握朝廷中枢政权?
顾父眼中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随即眼神一暗,一声长叹。
陆氏的衰落就是江南士族的落寞之路。
戏台建在自家却被人抢了中心位置,谁能甘心?
顾唯心中一阵火热,原来不止他看好刘郁离,就连江南士族也看中此人。
知子莫若父,顾父一眼就看出顾唯心思,“狡兔三窟,多方下注。刘郁离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陆家之所以选陆时,是因为他也曾在清凉书院就读,与刘郁离有些交情。
无论是他们这一支,还是陆父那一支,都不是家族的核心,这步闲棋有用最好,没用也没什么损失。
顾唯完全不在意父亲的打击,信誓旦旦道:“我要是陆氏家主,才不会如此畏畏缩缩。”
稳妥是够稳妥了,但想凭借这种多方下注的稳妥让陆家重回巅峰,纯属做梦。
下注的精髓就在于以小博大,陆家在权衡利弊,难道刘将军就不会吗?谁也不是傻子,想单靠一个名头就让上位者推心置腹,做什么春秋大梦?
顾唯忽然想到了一桩事,“爹,娘去参加金鳞试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见他爹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顾唯伸出手指指着顾父说道:“我们家没有女儿,你就把娘舍出去,你们这群人心太黑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娘自己的选择。”顾父一把打掉儿子没大没小的手,自言自语道:“若论慧眼识珠,还是谢氏姊妹。”
此时去算是锦上添花,怎么也比不得谢氏姊妹相识于微末,雪中送炭。
顾唯再次发表高论,“我要是谢家家主,这一把全押!”
谢家男人死的死,小的小,没几个能用的,反观谢道韫姐妹,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
顾父看了一眼儿子,怅然道:“你不懂,刘郁离是女子,单就这一点而言,她就不会是天下男儿的首选。”
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男女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千百年来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世间有几人能不在意男女之别,礼教大防?
京口,谢氏医馆。
从被紧急调往钱唐救马文才,再到会稽之乱,带着医馆众人义诊,谢若兰已经接连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忙完最后一波,回到京口,又要办理医馆搬迁事宜。
好在赶上了郁离山庄的人要送参加金鳞试的人到青州,谢若兰倒是不用亲自上阵搬家。
临出发,医馆又迎来了一位刘公子,幸而不是来看病的,倒让谢若兰松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刘公子,谢若兰有些纳闷,“刘公子没有行李吗?”
刘公子:“金鳞试一事,穆之要失约了。辜负了谢大夫好意,真是抱歉!”
门口人来人往不是谈话之地,谢若兰便将人引进医馆,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若是旁人,谢若兰懒得问,但刘穆之不一样。当初金鳞试的宣传布告贴在医馆门口时,引得众人围观,刘穆之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盛赞金鳞试,唯才是举不论门第,是向天下有识之士敞开的青云路。
刘穆之:“幸得同乡刘裕将军赏识,已被征为主簿。”
这个足够合情合理的理由却说服不了谢若兰,“公子曾被前琅琊内史江敳征为主簿,固辞不受。”
“当初金鳞试消息一出,公子便当场放言要参加。如今却改了主意,真是因为已经得了官职,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吗?”
谢若兰目光犀利,注视着刘穆之,似乎不得到真正的答案不罢休。
刘穆之神色复杂,沉默了许久后说道:“谢大夫可知何谓谋主?”
不等谢若兰回答,继续说道:“正如诸葛孔明于刘玄德,王景略于苻天王。穆之也想择一人为主,推心置腹,生死不疑。”
“仅从金鳞试一事便能看出刘将军的雄才伟略,正是不二之选。”
谢若兰皱着眉头望着刘穆之,似乎在问,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另投他人?
刘穆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原因有二,第一,刘将军为女子。第二,刘将军身旁已有谢令姜。无论如何,穆之都无法成为第一人。”
“刘穆之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
除了以上两点,刘穆之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对刘郁离有几分畏惧,准确来说是对刘郁离所做的事。
自从有意参加金鳞试,刘穆之就费尽心力多方打探刘郁离的消息,想要以此判断刘郁离是不是他心目中的明主?
探听之后,刘穆之发现他看不透刘郁离此人,有些事,他能参透,但有些事,摸不着头脑。
直到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刘穆之或多或少猜到一点,而会稽之乱,刘郁离对门阀士族的态度,验证了他心中一些猜测。
刘郁离并不想像孙恩一样成为新的门阀,她甚至在将门阀往绝路上逼。
这让刘穆之为之惊惧,虽然对九品中正制不满,想要重新修改规则,但他绝不想将旧规则彻底打碎。
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是混乱而可怕的。这是刘穆之绝对无法接受的。
谢若兰一心扑在医术上,没有这么高的政治敏感度,尽管刘郁离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目的。
对于刘穆之的这番话,谢若兰亦是一知半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轮到女人制定规则时,男人就怕了!”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此地宁静,二人同时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三旬,美艳野性的女子斜靠在门框上,而她的胸口此时正插着一支利箭。
面色越白,眼神越傲,这是一位死到临头都不肯朝命运低头,孤狼一般的女子。
“我听闻此地有神医,特意过来求医的。”
谢若兰赶忙起身迎上,取过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女子身前。
女子没有伸手接,反而一低头,舌头一舔,一卷,卷走了谢若兰掌心的药丸。
谢若兰瞪圆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服下没有多久,女子便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推开谢若兰搀扶的手臂,走到刘穆之跟前,居高临下道:“这天下没了男人海晏河清,金鳞试缺了一个刘穆之,还有贺兰君!”
见刘穆之脸上闪过一抹疑云,贺兰君继续说道:“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要紧,反正刘穆之我也是第一次听。”
“拓跋珪,听过没?”
这个名字,刘穆之如雷震耳。前不久,这位少年天子初露锋芒,先后征服独孤部、贺兰部等草原诸部,统一漠南,隐约可见雄主之姿。
刘穆之知道贺兰部是拓跋珪的母族,此时,再看贺兰君,脸色大变,“你是什么人?”
隐约间猜到一点,但这个推测他不敢相信。
贺兰君抬起头,掷地有声,“那头狼崽子,我养的。”只有狼才能养出另一头狼。
贺兰君的话印证了刘穆之心中的结论,但他仍然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贺兰氏放着好好的太后不当,跑到敌国参加金鳞试,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在刘穆之震惊、错愕的目光中,贺兰君继续说道:“就是没有谢道韫,也轮不到你,当谋主,我比你有资格多了!”
贺兰君绝对是个狠人,历史上,拓跋珪的父亲刚死,贺兰君怀着孩子转身嫁给了自己的公公拓跋什翼犍。
在遗腹子拓跋珪诞生后,贺兰君又与新夫君生下二子。
之所以会有如此考验伦理道德的事出现,不得不提起草原特殊的婚姻制度——收继婚。
所谓的收继婚是指女性在夫君亡故后,转嫁给夫家其他男性的制度。
本质是为了保证草原各部落因联姻而缔结的联盟,不会因一位男性的死亡而终结。
拓跋什翼犍不是贺兰君改嫁的唯一人选,却是能保证拓跋珪不失去王位继承人身份的唯一人选。
唯有嫁给拓跋部的王,拓跋珪还是王的儿子,还有资格继承王位。
为此,贺兰君主动改嫁拓跋什翼犍,唯有如此贺兰部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化。
然而,命运给了贺兰君致命一击,秦国出兵灭亡了代国。
贺兰君认命了没,她没有,她选择重金贿赂秦国官员,让年幼的拓跋珪避免同其余王族一样被送往长安为质的命运。
当拓跋什翼犍从长安逃回草原时,贺兰君再次做了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抉择,游说贺兰部出兵绑了拓跋什翼犍,并让六岁的拓跋珪将其送回长安,交给苻坚处置。
贺兰君此举本意是将拓跋什翼犍当成投名状交出去,保全她和拓跋珪,为贺兰部谋取利益。
但命运再次给了她重重一击,苻坚深受汉文化影响,认为拓跋珪此举不忠不孝,将其流放到了巴蜀。
在巴蜀接触到汉文化后,贺兰君长进许多,意识到去长安,到秦国政治的中心,未必是件坏事,越是波谲云诡的地方,越容易让人进步。
贺兰君略施小计,就将自己和儿子从巴蜀迁移到长安。
淝水之战,秦国崩溃。贺兰君窥见了命运的转机,母子二人逃离长安,先是逃到了独孤部避难。
之所以选择独孤部,是因为独孤部与拓跋珪时代通婚,拓跋珪的姑姑嫁到了这里,独孤部的首领刘库仁还是拓跋珪的从叔。
在这里,贺兰君母子度过了一段平静且安稳的生活。
不知为何,不幸总是眷顾着这位英勇的女士,好景不长,独孤部陷入内乱,刘库仁被侄子刘显所杀,独孤部易主。
政变上位的刘显野心勃勃,征服草原是他的雄心壮志,拓跋珪这位代国王子格外碍眼。
刘显与弟弟谋划着暗杀拓跋珪,但他忘了一件事,弟弟的老婆是拓跋珪的姑姑。
拓跋珪的姑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侄儿丧命,将此事告诉了贺兰君,让母子二人赶快逃。
然而,孤儿寡母在别人地牌上,能轻易逃离吗?
贺兰君没有慌张,安排拓跋珪先逃,她则去拖住刘显。
提着一坛酒,盛装打扮的贺兰君走进了刘显的军帐,一夜未归。
等拓跋珪逃到贺兰部后,贺兰君没多久也活着归来。
作为大酋长之女的贺兰君说服贺兰部支持拓跋珪夺取王位非是难事,先灭独孤部,理由都是现成的。
贺兰君的智谋加上拓跋珪的武力,母子二人双剑合璧,攻柔然、驱高车、平匈奴,很快代国复立,拓跋珪登基为王。
若是故事至此终结,这是一本关于贺兰君母子的励志爽文。
但世上无人能阻挡时间的脚步,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引来了贺兰部的忌惮。
贺兰君本以为只要解决贺兰部中反对的那拨人就好了,但没想到拓跋珪够狠够绝,直接灭了贺兰部。
贺兰君被囚禁,但一个屡次能从权力厮杀中活下来的女人,怎么可能就此认命,一场出逃是她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贺兰君无法待在草原,因为那是她儿子的王国,晋国是草原铁骑难以触及的地方。
尽管在这里,贺兰君一无所有,但她从不畏惧从头再来。
作为女人,哪怕素未谋面,贺兰君也能读懂刘郁离的野心,她需要刘郁离手中的那杆枪。
只要刘郁离不停下脚步,草原终究也会迎来她的足迹。而这就是贺兰君谋求的时机。
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最懂得潜伏,狩猎一头狼王总是需要些时间,不是吗?
刘穆之不知其中渊源,只觉得贺兰君行事荒诞异常而又莫名其妙。这一瞬间,他甚至猜测贺兰君是不是胡人的间谍?
“贺夫人是不是忘了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就算参加金鳞试,又有人敢用你吗?”
“敢啊!”回答他的不是贺兰君,而是谢若兰,面上的表情淡然又认真,“天下就没她不敢的事!”
她虽不清楚刘郁离要走什么路,却知道刘郁离无法无天的性子。
刘穆之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失了风度,随即朝着贺兰君俯身赔礼,“夫人之才,不容置疑。穆之言辞不当,请夫人见谅!”
“穆之虽不敢自比诸葛孔明,但自认不逊于夫人,亦有王佐之才。”
如此倒是让贺兰君高看一眼,说道:“且看十年后,你我二人谁更胜一筹!”
刘穆之:“夫人十年之约,穆之不敢不应。”
等刘穆之走后,贺兰君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救我!”
剩余的半句,“我不能输!”还未说出口,就彻底失去意识。
青州,刺史府。
“你说什么?慕容垂也送来了画像?”
刘郁离呆了,那天的话虽不是戏言,但也没想过送来画像的人这么多。当看到陆时的,她就觉得离谱,等接到燕国慕容垂送来的,更是惊掉了下巴!
红莲看刘郁离如此吃惊,解释道:“是慕容垂送来的画像,不是慕容垂的画像。”
刘郁离:“我当然知道不是慕容垂的画像,我只是想不到慕容垂会掺和此事。”
“画像呢,拿过来我看看。”
看到红莲递过来三卷,刘郁离怀疑慕容垂把未婚儿子的全送来了。
红莲将画轴放到桌上,取过一封信并说道:“他还写信了。”
慕容垂这个老狐狸在打什么主意?刘郁离刚接过信,还没来得及打开,就看到梁山伯急匆匆赶来,“将军,谢大夫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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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夫人、贺夫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具体姓名,韩靖、贺兰君,都是作者取的,切勿代入真实历史。文中不少人的年龄、履历、事迹也与真实历史有出入,特此说明。
第200章 金鳞书馆
邺城,燕国皇宫。
“太子优柔寡断,可为盛世仁君,却非济世之雄主。陛下将大业交给他,恐怕臣妾以后看不到燕国的繁荣兴盛了。”
段元妃说完后,小心翼翼看向夫君慕容垂,见他没有制止,继续说道:“辽西王(慕容农)和高阳王(慕容隆)二人才德兼备,陛下可以择一人继承大统。”
“赵王(慕容麟)奸诈负气,常有轻侮太子之举。若是陛下大归,此人定会祸乱祖业,不可不防。”(出自《晋书·卷九十六》)
慕容垂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眼底依稀有泪光闪烁,新人似故人。段元妃的敏锐聪慧像极了她的姑姑,他的发妻。
若是妻子与嫡长子还在,他岂能落到今日左右为难的局面。霸业有成,却后继无人,这就是刘郁离所说的金刀遗恨吧!
慕容垂:“你不该说这些。”
她无子,今日这些话传出去,他死后,何人能容她?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弦外之音,点点头,面上却没有一丝后悔之意,撇开后妃身份,她也是燕国臣民的一份子,怎么忍心看着大好河山因选错继承人而分崩离析。
看到段元妃眼中的坚定,慕容垂一声悲叹,“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
晋献公因宠信骊姬,废长立幼,太子申生被陷害而死,王子重耳、夷吾逃亡于外,晋国由此内乱频发。
有些事,慕容垂并非看不清,而是看清了,依旧没得选,慕容宝乃是嫡长子,就是不念着发妻为他而死的情义,另立太子,其余人能心服口服吗?
贾后(贾南风)专权乱政,引发了八王之乱,西晋因此走向灭亡。建立在西晋尸体上的东晋何以再立一位傻太子,难道晋国君臣不怕重蹈覆辙吗?
这是因为废长立幼的危害远超一位傻皇帝,只能两害择其轻,除非彻底摧毁封建制度,否则所有人都没得选。
闻言,段元妃泪如雨下,仿佛看到了燕国风雨飘摇的未来。
慕容垂摆手示意段元妃坐下,问道:“你可曾听闻刘郁离?”
段元妃:“如雷贯耳,心向往之。”
慕容垂:“若是太子能有这么一位皇后,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段元妃脸色大变,“陛下,燕国各部族不会准许后位落到一位汉人女子手中。而且,太子妃出自段氏。”
段氏是鲜卑大族,世代与皇族慕容氏联姻。燕国各部派系林立,本就斗得不成样子,再来一位汉人女子为后,她都不敢想燕国会乱成什么样子,如此危害更甚于废长立幼。
段元妃的担忧,慕容垂自然明白,但他有自己的考虑,“燕国各部加一起也不是刘郁离的对手。”
段元妃不怀疑慕容垂的识人之明,但面上的忧虑反而更深了,“陛下就不怕燕国也出一位贾后。”
慕容垂:“那是因为贾后无子。”
寥寥数字,段元妃胆战心惊。随即一股深深的悲哀涌上心头,身为女子,哪怕到了刘郁离这种地位,在世人眼中,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育。
越是强大的女子,生育价值就越高。因为世人默认她的一切都会随着生育归于她的儿子,而儿子却是父系传承的关键。
段元妃摇摇头,“一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被孩子捆绑住的。”
从刘郁离选择招赘而不是嫁人,就能看出这是个聪明而清醒的女子。
慕容垂:“只要饵料够大,没有鱼儿不会上钩。刘郁离有着男人一样的野心,而江山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朕要给她一条捷径,燕国的江山就是饵料。”
刘郁离在晋国,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登天无路。
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时,世人尚且不会容许王敦篡夺江山,更何况刘郁离还是个女子。
如果选择嫁到燕国,要不了几年,她就会是皇后,以她的心计手段,慕容宝只会是她的傀儡。
只要生下一个儿子,燕国江山就是她的囊中物。
他不介意燕国落到刘郁离手中,反正时间是最公平的,所有人都摆脱不了生老病死,最终她的儿子会接过她的一切,燕国还是慕容家的。
段元妃:“如果……如果刘郁离拒绝了呢?”
江山为聘,这样的诱惑有人能拒绝吗?或者说,刘郁离能在进退维谷之时,拒绝一条捷径吗?
慕容垂:“那只能说明,刘郁离此人的野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若是刘郁离不能为他所用,那他只能继续借用拓跋珪这把刀,扫除燕国统一北方的障碍了。
若是他的嫡长子还在,以阿令的本事,他又何须费尽心力筹谋燕国的未来。
青州,刺史府。
两封信,刘郁离先看了慕容垂的,大意是我未婚的三个儿子任你选,你嫁给谁,谁就是我燕国的下一任皇帝。
不过,若是能选慕容宝最好,虽然他已婚,但只要你愿意嫁过来,你的儿子将会是燕国的储君,而你就是燕国的皇后、太后。
鲜卑人比汉人更开明,女子在草原上亦能掌家。
看完后,刘郁离啧啧道:“慕容垂的大饼是真香!”
毫无疑问,慕容垂是在给她画饼,而她有本事将画出来的饼变成现实,这一点慕容垂清楚。
刘郁离不禁想到武皇,若是李治能预知未来,扶持武皇的抉择照样不会改变。因为这江山虽然中途易主,终归还是姓李。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吧,江山为聘,说得好听,而她不过是短暂的持有。
捷径才是最大的骗局。手握剧本,她难道不知道刘穆之是辅佐刘裕登上帝位的第一谋士吗?
道同,终会有相遇的一天;道不同,早晚离散,强求无益。
如今她手中已有数万大军,完全可以凭借炸药,降维打击,一统天下。但这么做的后果,她只会成为第二个苻坚。
唯有夯实基础,才能建起新世界的摩天大楼。她的每一步,不必快,但一定要稳,不是稳妥的稳,而是稳定的稳。
“来人,备纸墨。”她要写八百字的小作文,问候慕容一家。
慕容垂是英雄,但他的几个儿子完全是牛粪,忍不了一点。
小作文一气呵成,酣畅淋漓。刘郁离顿时觉得爽快多了,拆开谢若兰的书信,看完后更是惊喜。
失去一个刘穆之,换来一个贺兰君,她赢麻了。
她不是天下男儿的首选,却是天下女儿的必选。这些姐妹,比男人可靠多了。
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下人来禀,谢道韫回来了。
刘郁离决定亲自去迎一迎自己的谋主,彰显一下她身为主公的贤明。
出了刺史府,转过一个弯,便是谢道韫的府邸。刘郁离带着红莲来得很快,刚到门口,就发现神机营的人正扛沙包一样,将谢家众人一一从马车上拎下来。
半大孩子的谢混被捆得泪眼汪汪,白发苍苍的三叔公涕泪交加。
“你……们……辛苦了!”目不斜视,刘郁离越过了谢家众人来到谢道韫身旁,环顾一圈却没发现谢道盈。
她的财政大臣去哪了,书房里的账本都快摞成一人高了。
谢道韫:“谢家在建康有不少产业需要处理。”
她需要赶在金鳞试之前回来,这些事只能交给道盈善后。
“主上没有出去转转,最近东阳城可是多了很多生面孔。”
被公务困了好几天的刘郁离眼睛一亮,“本将军要微服私访。”
神机营首领周梓十分有眼色道:“属下请命护卫主上安全。”
刘郁离含笑道:“看来大家不想上班的心是一样的,准了!”
红莲:“那主上想去哪里?”
刘郁离:“金鳞书馆。”
这个由郁离山庄众筹的项目完工时,她正在会稽平乱,完美错过了开业仪式。
“金麟书馆同一般的书店有什么不同吗?”干了这么多天活,再三听同伴提起金麟书馆,陶潜有些好奇,一边挥动锄头,一边同张大强说话。
本以为此人是个骗子,没想到还真给他介绍了个包吃包住的好活计。
“不是书店。”张大强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指着远处的塔尖,“你难道没看到吗?”
陶潜:“那不是寺庙吗?”如此奢华的建筑很像佛塔寺。
张大强摇摇头,“不是寺庙。是金麟书馆,免费看书的地方。”
锄头一下子凝在半空,陶潜转过身,看着张大强,“免费看书的地方?”世上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怎么没听过?
张大强点点头,“只可惜你进不去。”转而得意道:“我能进去。这个时间,说不定我家孩子就在里面看书。”
陶潜:“只有青州人才能进?”
张大强挠挠头,“也不是。好像捐书也能进。”
望着那金光闪闪的塔尖,陶潜忽然来了兴致。
金鳞书馆,百米高塔,九层八面,八卦底座,琉璃拱门,以五色琉璃构件榫合而成,饰以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在金色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璀璨生辉,恍若一颗绝世明珠高悬于东阳城上,巧夺天工,美轮美奂,非是人间之物。
塔尖一尾锦鲤,鳞片万千,栩栩如生,直入云霄,似乎下一秒就要乘风化龙,飞天而去。
陆清被周围的喧嚣声吸引,刚掀开马车窗帘就看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揉了揉眼睛,幻象还是没有消失,伸手指着窗外的东西,僵硬地扭过头,“你们看那是什么?”
马车中探出几颗脑袋,看到金鳞书馆,无不目瞪口呆,目眩神迷,话也说不出一句。
其余人难免有些诧异,这是看到什么了,怎么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般?顺着目光看去,丢魂的又多几人。
如此异状,向来从容的张彤云也坐不住了,抬眸一瞥,好似窥见传说的云霄宝殿,怔怔然,魂游天外。
另一辆马车上,祝英台推了一把祝夫人,“娘!”
“神仙显灵了!”要不是身在马车上,祝夫人恨不得当场跪下叩拜。
祝英台惊鸿一瞥,呆愣了片刻,说道:“娘,那是金鳞书馆。”
没想到金鳞书馆已经完工了。真是太美了,比图纸上的还要美上千倍、万倍。
祝夫人小心翼翼问道:“我能去看看吗?”
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只有皇帝才能进?
祝英台想解释,但看着魂不守舍的祝夫人,只好点点头。
张彤云等人亦是如此,哪里还记得之前商量好的计划,一心只想近距离围观神迹。
刘郁离到了地方,望着眼前的金鳞会馆,亦是心潮澎湃。一开始她是反对建造这样奢侈的建筑,但郁离山庄其余人都想将金鳞书馆建得尽善尽美。
人人都能读书,这个理念美得像梦,而金鳞书馆就是所有人美梦的载体。为此,他们愿意不要一分工钱,倒贴都可以。
以谢道韫为代表的领导层认为此举虽然靡费,但也有三大好处,一来替刘郁离扬名造势。二来,人人都能读书听起来像极了梦幻,而恍若神迹的金鳞书馆则代表了梦幻实现的可能性。三来,让金鳞书馆成为琉璃代表作,有利于琉璃制品的推广。
再则,青州有大量石英砂,此乃制造玻璃的原材料,原地取材,花费倒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再三思考,刘郁离同意了金鳞书馆的建造计划,并绘制了明代的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图样,让众人做个参考。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在被毁损前一直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建筑,被誉为天下第一塔。
世界七大奇迹,中国独占两席,分别是万里长城、大报恩寺琉璃宝塔。
以此为原型的金鳞书院去除了其中的宗教色彩,若是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用来装饰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其实是由一个个文字组合而成的。
张彤云发现了这一点,连连惊呼,“神乎其技,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神仙宫殿竟建在人间!”
一旁负责镇守的侍卫挺直腰板,骄傲道:“不是神仙宫殿,是图书馆,可以免费看书。”
人群中炸开了锅,完全不敢相信。
有人不放心,问道:“是不是看书免费,但进去要收钱?”
祝夫人:“我愿意花钱买书。”
祝英台:“娘,金鳞书馆不卖书。”
侍卫指着一旁布告栏上的书馆守则,“规矩都在上面写着呢,进去、出来都不要钱,看书也不要!”
张彤云:“进圣贤地,看圣贤书,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陆清两眼放光,“是不是全天下的藏书尽在此馆?”
侍卫:“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就在此时,有三五人走了过来,朝着一旁坐在桌案后的女子走了过去,出示了什么东西,桌案后的女子在纸上写了什么东西,便让几人过去了。
张彤云若有所思,问道:“我们怎么才能像他们一样进去?”
侍卫:“他们都是青州人,已经提前预约了。看你们是外地人吧?”
她为什么不是青州人?陆清恨不得当场入籍青州,“那我们外地人是不是不能进?”
侍卫:“也不是不能进。只是你们要先去青州衙门登记,等拿到你们的暂住证,就能预约了。”
陆清:“最快需要几天?”
侍卫:“最近来青州的人比较多,大概十来天。”
陆清同众姐妹相视一眼,脸上的悲伤如出一辙。算时间,岂不是要等到金鳞试过后?今天要是进不去,之后每一天不得魂牵梦萦,还怎么安心准备考试?
张彤云恋恋不舍地看着金鳞书馆,遇宝山而不能进的遗憾,谁懂?
祝夫人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虽然对看书没太大的兴趣,但对金鳞书馆眼馋至极,望着祝英台。
祝英台:“娘再等等吧!”
她是要参加金鳞试的人,总不能带头破坏规矩。
陆清是一刻也不想等,急得就差抓耳挠腮。忽然瞥到一人,两眼放光。
“刘.......”注意到刘郁离没穿官服,剩下的将军二字,咽下去,“刘姐姐。”
拼了!刘将军与她哥是同窗,她叫一声姐姐,天经地义。每走一步,陆清都暗自鼓气。
走到刘郁离面前,还不等她发问,陆清施礼后,赶忙自报家门,“我,陆清,陆时的妹妹。您素不相识的妹妹。”
刘郁离来了有一会儿了,自然猜到陆清此时攀亲是为了什么,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说道:“我知道一个免预约的办法。”
见其余人围过来,一脸好奇,刘郁离没有多卖关子,说道:“金鳞书馆正在收集天下藏书。若是能提供一本书馆没有的书,终生免预约进馆。”
“不用是原件孤本,抄写的也行。”
陆清听懂了,“我陆家古籍孤本多的是。”
刘郁离粲然一笑,戏谑道:“陆家的可能不行。”
陆清呆呆问道:“为什么?”
其余人一脸失望,她们家比不得陆家,没有什么古籍孤本,就是有,在没得到家族准许前,也不敢私自泄露。
唯有张彤云看着刘郁离若有所思。
第201章 天降陶渊明
“陆家的古籍孤本在书院时,已经被你哥卖过了。”
当初寒门同士族比试,陆时为了不当箭靶,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将她推了出去,看在那些古籍孤本的份上,最终她才饶了陆时一条狗命。
陆清不可置信道:“全卖了?一本没剩?”
刘郁离:“如果陆家最近几年,没有得到新的,那就是一本没剩。”
古籍孤本不会轻易流入市场,陆家的这些绝大部分都是祖上传下来。陆清回忆了近三年,好像陆家没有得到任何新的古籍孤本。
忍不住咬牙切齿道:“这个败家子,就不能给我留一半吗?”
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缕希望,结果却是一根稻草,陆清绝不认输,拿出平日讨好陆父的多年经验,未曾开口,一个甜到谄媚的笑容挂到脸上,声音娇柔似三月的黄鹂鸟儿,“刘姐姐,清儿能不能.......”
刘郁离含笑道:“只要清妹妹开口,姐姐绝不推辞。”
少女明媚的小脸红了又红,另一个脚指头徘徊在越狱的边缘,陆清深吸一口气,大胆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赊账?”
赊账,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庸俗铜臭的词,会从百年清贵的陆家嫡女口中说出。
就连见多识广的张彤云都忍不住投去错愕的目光,陆清此时一颗心全在刘郁离身上,无暇关注旁人的审视,反而规避了一部分羞窘,见刘郁离眼波一闪,似乎有几分兴趣,勇气之火熊熊燃烧,主动加大了筹码,“借一本,还两本。”
恶趣味故意逗小姑娘的刘郁离也没想到陆清有此急智,越发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万一妹妹还不上怎么办?”
陆清眉头一蹙,双手一摆,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就罚清儿给刘姐姐当牛作马一辈子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少女下巴一抬,嫣然一笑,小脸绯红,羞涩中又透着几分期待,艳丽似桃花。
“清儿家中还有好几个哥哥、嫂嫂呢。”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不错!这笔生意划算,成交!”
陆清:“多谢刘姐姐。”
此时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几日不见,刘姐姐的妹妹越发多了,就是不知道我这个以前的,还作不作数?”
顺着声音回头看去,祝英台正朝着刘郁离走来,清纯俏丽的脸上似喜似嗔。
“这么美的妹妹,我可舍不得不认。”刘郁离挑眉一笑,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要进金鳞书馆,还要看妹妹的本事。”
祝英台:“自己写一本可行?”
祝英台与刘郁离认识多年,自然清楚金鳞书馆收书的标准,并不是非古籍孤本不收,而是包罗万象,门槛也没有众人想象的高,只要没有不良内容,无用之书也收,正契合庄子曾经提出的“无用之用”理念。
刘郁离:“英台,打算写什么书?”
难道英台已经想好下一本书为哪位巾帼英雄作传了?
祝英台的答案出乎众人意料,“写一本教人如何考金鳞试的书如何?”
陆清两眼放光的同时深感遗憾,为什么现在没有?“我真的很需要,现在就想看到这本书。”
围观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谁不需要啊?她们对金鳞试一无所知,若是能得到一本讲解金鳞试的书,就是再贵也要买。
先是陆清,后是祝英台,张彤云对年轻人的轻忽忽然去了大半,缺少阅历,眼界也不够宽阔,但这些年轻姑娘有一颗青春而自由的心,她们敢想敢做。
第一次,张彤云觉得自己老了。
刘郁离:“那就提前祝英台蟾宫折桂。”
写一本关于金鳞试的书,前提条件是祝英台从这场考核中脱颖而出。
祝英台当众放话,自信从容可见一斑。
意气风发,祝夫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词还能放到女子身上,看着踌躇满志的祝英台,祝夫人眼中泪光闪烁,原来英台并不比英杰差,这些年来是他们忽略了这个孩子。
祝英台朝着刘郁离微微一笑,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祝夫人。
祝夫人骄傲中多了几分忐忑,“娘比不上英台,不会写书。”
看来这金鳞书馆,她是进不去了。
祝英台摇摇头,“衣食住行,御下理账,多年来,娘将祝家庄上上下下打理得十分妥当,写一本管家手册,不成问题。”
“娘何必自轻?家国一体,您就是祝家的内相。”
闻言,张彤云与祝夫人皆是一愣,二人管家多年,似乎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又不像男人,做事做好了,不是升官,就是发财,名利双收。
而管家管好了,除了一句轻飘飘的夸赞,“这个男人有福,娶了个贤惠媳妇,持家有道。”旁的再也没有了。
若是没做好,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娶妻不贤祸三代。”所有人都会同情那个倒霉的男人没有娶得贤妻。
夸赞、同情是属于男人的,而女人一无所有,或许就是有,也是一堆庶子、庶女。
祝夫人眼眶一热,低下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本书,她一定要写出来,死也要写出来。
张彤云稍稍别过头,原本为家族而来的人,忽然有了新的念头。她也想被看见。
在刘郁离的示意下,红莲从荷包中取出几个约两寸的琉璃摆件递给陆清、祝英台、祝夫人。
只一眼,三人便被手中的小东西迷了神志。
方形底座,刻着“金鳞书馆”四个小字,底座上方立着一尾七彩锦鲤,淡淡的水晶粉透着盈盈的紫,盈盈的紫又染着浅浅的蓝,栩栩如生,晶莹剔透,小巧精致到抓人心扉。
好想要。张彤云瞬间回过神,好似回到了少年时光,心中满是迫切的渴求,目光之晶亮甚于琉璃溢彩。
“一本换一个吗?”见刘郁离点点头,张彤云大手一挥,“我顾家的全部双手奉上。”
算算应该能集齐十二个,一个人拥有十二琉璃印章,太幸福了!
若是写信再问哥哥张玄要几本,是不是又能多几个?回去立刻写信,一定要在其余人知道这个消息前,抢先下手。
其余人更是眼热,想做什么却又顾虑重重。
刘郁离环顾一周,说道:“金鳞试中选者,亦能终生免预约进入。”
“不仅如此,金鳞试选拔结果分为三甲,一甲三人,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
“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前两甲直接授予官职。三甲,在各部历练一年后,根据考核成绩,酌情授予官职。”
反正青州、兖州,她做主,至于她任命的官员,朝廷认不认,那是朝廷的事,无关紧要。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尤其是众女子不少人激动到情难自已。虽然来参加金鳞试,但她们皆是将其当成一个尝试,只想着慢慢图谋,不承想,竟能一步到位,直接授官,真真让人喜出望外,欣喜万分。
陆清、张彤云等人相视一眼,皆是野心勃勃。状元、榜眼、探花,听着就很威风凛凛。
手帕攥了又攥,嘴唇闭了又张,祝夫人终是没有忍住,低声朝着祝英台问道:“英台,你说娘能不能.......”
祝夫人话还没有说完,祝英台斩钉截铁道:“能!”
祝夫人:“我这么大年纪了,又不像你读了很多书.......”
祝英台制止了祝夫人剩余的话,“娘,试一试,不要紧。”
祝夫人想了想,叮嘱道:“这是咱们娘俩的秘密,不许同任何人说,包括你爹。”
她就悄悄地试试,没考中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文章写得好,能不能进?”
人群中走出一位风骨峭然,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一袭粗布衣,扛着一杆锄头,锄头上还悬挂着酒壶,鞋上、衣摆沾满泥土,似乎刚刚下地归来。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暗芒,“这就要看先生的文章能不能抵得过一本书?”
中年人放下锄头,解下酒壶,满饮一大口,将酒壶盖好系在腰间,朝着刘郁离说道:“不如请使君及诸位父老评判一二!”
使君是刺史的敬称,青州城内只有一位刺史,众人视线纷纷落到刘郁离身上,脸上一片惊疑。
“来人,备纸墨笔砚!”
刘郁离一声令下,之前用于登记的桌案,连同文房四宝被守卫搬了过来,放到中年人身旁。
到了此时,众人不再犹豫,纷纷俯身施礼,“拜见使君!”
刘郁离:“诸位父老乡亲无须多礼!”
“自开馆以来,城中上下无不引以为豪,民心向学,孜孜不倦。又逢金鳞试在即,喜迎四海宾朋,八方才子。本君当与诸君同心协力,共建青州,愿我青州安定清平,物阜民丰。”
“愿我青州安定清平,物阜民丰。”众人齐声高呼,这不仅是刘郁离的愿望,也是他们最朴实的期盼。
春寒料峭,众人心头却是一阵火热,“春江水暖鸭先知”,只有身在青州的人才会明白他们如此激动绝非因为刘郁离的几句豪言,而是切身感受到了变化,青州就像熬过一冬的种子,在和风的吹拂下,逐渐萌发,露出春天第一抹绿。
刘郁离走到桌案旁,捏起砚石,轻轻研磨起墨汁,不多时摆手道:“先生请!”
中年人没有推拒,提起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黑色的墨汁在洁白的纸上开出一朵朵花。
当看清纸上之字时,刘郁离目光一紧,一字一句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辞藻平平,简单直白。一开始,众人并没有将中年的文章当回事,直到那句“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耳畔的声音缥缈空灵,恍然间身形一动,穿过云雾,换了天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
没有诱人的金银珠宝,没有逍遥的神仙道人,明明就是一片田地、一处桃林,众人却觉得到了天上人间最美的地方。
汗水洒入土地,稻麦长起,落下,辛劳结出希望的甜果。淳朴的人民想得从不是不劳而获,而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归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最后的尾音落下,迷雾散去,众人又从祥和宁静的桃花源回到现实,一个个怅然若失,桃花源里的生活那么真,那么美。
真到触手可及,美到如梦似幻。回归现实,才惊觉那片桃花源无处可寻。
搁下笔,中年人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金鳞书馆,一个人人都能读书的地方,会是梦想中的桃花源吗?
接过红莲递过来的东西,刘郁离将手中东西递向那人,“桃源莫向武陵寻,人间锄下自春深。”
那人没有说什么,接过东西,在一旁的登记簿上,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陶潜。
随即,慢慢走向金鳞书馆,背影落寞而萧索,但带着泥土的脚步,每一步都坚定而沉稳。
金色的阳光为书馆渡了一层柔光,似时间长河中闪烁的波光,一只误入的蝴蝶,在某时某刻遇到了一位落魄诗人。
努力扇动翅膀,在芸芸众生中掀起风暴,蝴蝶下定决心将桃花源自诗人笔尖拖曳到现实。
当陶潜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众人才从集体幻梦的余波中苏醒,刘郁离看向众人,诚挚道:“桃花源在陶先生的笔下,日后也将在诸君的治下。”
一时间,众人觉得自己肩上责任重大,却没有半分畏缩,反而越发斗志昂扬。
陆清朝同伴说道:“大家不要觉得献出自家藏书亏了,你想想,你献出一本,这么大的书馆里面少说也有几万本,我们进去了就是看,就是抄,简直赚大了!”
“再想想我们之前的计划,不就是要探听青州各方面的消息吗?”
“金鳞试的试题绝对务实,我认为不是从使君身上出题,就是从青州、兖州入手。”
“一本书,换个当官的机会,天底下哪找这样的好事?”
同伴听了一个个深以为然,大半人决定献出自家藏书,等当了官,回到家中,不知谁看谁脸色,怕什么?
有此念头者,不在少数。但凡来参加金鳞试的女子,哪一个不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勇气、心气?
说干就干,不再犹豫,等去登记处,登记完所献藏书,握着琉璃印章,雄赳赳,气昂昂。
只有三位姑娘,既没有藏书,也不敢写书,站在原地,羞窘至极,不敢抬头。
张彤云刚想说什么,陆清已经开口了,“你们三个的书,包在我身上。”
反正债多了不愁。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承受同伴这么大的恩情,但到了此时,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
金鳞书馆说不定就藏着考试内容,她们若是进不去,最终落选,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最终决定接受陆清的帮助,并表示,日后有机会一定会偿还。
陆清点点头,将三枚印章交给三人。
握着手里的东西,三人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跟在张彤云、陆清身后走进了金鳞书馆。
刚进去,放眼望去,众人目瞪口呆,浩如烟海。
张彤云进皇宫都没有此时的震撼、无措。
陆清低声呢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书山、学海吧!”
其余人齐齐咽了咽口水,点头附和。
陆清:“我要给刘姐姐当牛作马一辈子!”
张彤云:“那也得考过金鳞试才有资格。”
陆清:“按原计划行事,我负责搜集使君近几年的施政举措。”
张彤云:“明日,我去拜访谢令姜,询问一下能不能提前参观考场?”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会好好执行自己的任务。
二楼,刘郁离看着众人不住微微颔首,满意至极。随即又忍不住替自己提前看好的探花祝英台忧心。
谢道韫、陶渊明、张彤云,贺兰君,有这些人在,祝英台还有希望名列一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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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金鳞试开考,一甲花落谁家,敬请期待。
第202章 金鳞试开考
在张彤云等人聆听管理员讲解书馆使用指南时,陶渊明已经在书馆内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相比于外观的金碧辉煌,书馆内部简朴的惊人,无处不在的书架,立满各色书籍,有新有旧,新的居多。
书架侧边写着奇怪的字符,而这些字符也出现在书籍的背脊处。陶渊明大致猜到了用途,随手取过一本,入手丝滑似羊脂玉。
摸了又摸,这样洁白光滑的纸张,在陶渊明幼时,陶家还没败落前,也曾用过一些。稍长,舍不得用,再长,用不起。
千字文,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在目。
不是陶渊明的眼睛自带滤镜,而是那几个字真是金色的,金的绚丽多彩,璀璨夺目。
更让陶渊明愕然的是,整本书封面画着各色金银珠宝,七彩闪光,花里胡哨,庸俗夸张。
要是二十岁的陶渊明一定会气得扭头就走,怒书八百字小作文,将此书骂得狗血淋头。什么玩意,竟敢以铜臭玷污知识!
但三十岁的陶渊明却是打开了书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寥寥千字,自然现象、伦理道德、历史秩序,全部囊括其中。
如此才华,自负如陶渊明亦是为之叹服,再往下翻,是译文,以最简单直白的文字,阐明含义。
跳过译文,玄黄二色,齐刷刷撞入眼中,上绘天空,下画大地,天地二字融入其中。
右页是一幅浩瀚星空图,神秘瑰丽,高远旷达。再往下翻左边一轮红日,右边一弯明月,同样有文字对应。
不由得想起家中又懒又愚的小儿,若是有这样一本书,就冲着各色图画,也能多学两个吧。
不知不觉,翻到书本最后一页,上写着“书中自有千钟粟,推荐书目《小稻米历险记》”
又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推荐书目《十万个为什么》”
“书中自有颜如玉,推荐书目《中小学教材全套》”
陶渊明一下看懂了此书作者的险恶用心,用最不能拒绝的金银珠宝将人骗进来,只要你接受诱惑,知识就会以无孔不入的形式钻进你的脑子。
合上书页,反面的日月星辰,不期然映入眼帘。
正面画金银珠宝,反面是日月星辰,陶渊明积存的不满,悉数烟消云散,唯有轻轻抚过那些图案,会心一笑。
正要将书本放回,电光石火间,陶渊明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打开书页,两页之间可以完全展开,没有任何缝合的印迹。
书上的字,无论出现多少次,大小、字迹从未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蝴蝶页的出现只是让陶渊明惊喜,那活字印刷出来的书籍,则让他心惊胆战。
一模一样的字迹说明这些书并非靠着人工一本一本抄写出来的。
那它是怎么出现的?陶渊明不敢想,颤抖自心底而生。
门阀士族的崛起离不开对知识的垄断,读书识字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或者说这是贵族专权。寒门从来不是普通人,而是边缘化的贵族。
张彤云呆呆坐在阅读区的木椅上,左一本《千字文》,右手一本《三字经》。因部分典故还没出现,《三字经》虽然内容和后世的不尽相同,却保持了原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精髓。
两本书有着相同的字迹,在陆清等人还在为书籍质量而惊叹不已时,张彤云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见微知著,作为聪明人张彤云亦是察觉到青州潜伏着一头惊天动地的怪兽。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古籍孤本烂大街,那是何等疯狂的景象?
陆清等人为了金鳞试如何辛苦奋战暂且不提,只说陶渊明拿着《千字文》走到柜台,“我能买下这本书吗?”
类似的话,自从当了书馆管理员,白芳每日听到的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摇摇头,“目前,馆内所有的书均不支持购买、借出。”
要是售卖的话,书馆里的书早就被人一抢而空了。
看到陶渊明怅然若失的表情,白芳低声道:“金鳞试考中一甲,不仅能得到同版《千字文》《三字经》,还有琉璃限定版文房四宝一套。”
“这样的福利,仅此一次。”
刚走出金鳞书馆,陶渊明立刻被人叫住,“陶先生,您的锄头!”
从守卫手中接过锄头,陶渊明扛在肩上,慢慢走进苍茫夜色中。
他将名字从渊明改为潜,就是绝了出仕之心,如今要去参加金鳞试吗?
怀着无解的问题,陶渊明回到了城外的草棚,开荒劳累了一天的百姓正在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
老张看到陶渊明,三两下扒完碗中的残羹,一抹嘴,说道:“陶潜,你下午去哪了?也不见人影。再晚点,连刷锅水都没了。”
说完,将空碗递给陶渊明,从他手中夺过锄头,示意他赶紧去打饭。
被推搡着来到打饭的地方,陶渊明将一根竹签放进桌上的竹筒中,随后一大勺菘菜豆腐装入碗中,至于桌上的杂粮馒头却是没拿。
陶渊明没拿,跟在他身后的老张却是没有客气,一伸手拿了一个,塞到陶渊明手里。
打饭的妇人狠狠剜了老张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老张赔笑着将陶渊明拉走,二人找了一处空地,陶渊明蹲下来吃饭,老张在一旁絮絮叨叨,“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说你笨吧,你知道偷懒逃工。说你聪明吧,又知道自己没干那么多,吃饭只吃一半。”
“你就不是干农活的料,早点另谋生计吧!”
“都怪你爹妈不会取名字,叫什么陶潜,陶潜不就是掏钱吗?难怪你身为读书人和我们泥腿子混到了一起!”
“是我自己取的。”陶渊明抽空回了一句。
老张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一秒,瞪了陶渊明一眼,“要不你改名吧!也别潜了,改成出,出人头地的出。”
“要想出人头地,还得当官,你去考金鳞试吧!”
陶渊明平静道:“我当过官,刚辞了。”
老张呆了,“还有人不想当官的?”随即想到了什么,悄声问道:“是不是你上官给你穿小鞋?我跟你说,这样的事,哪里都有。忍一忍就过去了。小鞋怕什么,发银钱就行了!别管那些虚头巴脑的!”
陶渊明摇摇头,“他们都对我挺好的。”
他因一篇《闲情赋》得了王凝之青眼,被推举为江州祭酒。
那时,桓玄任江州刺史,因赏识他的才情,对他也算礼遇有加。
但没过多久,他还是不顾桓玄的盛情挽留辞官了。
从王凝之到桓玄,皆是他的贵人,有些人终其一生,遇不到一位,而他遇到了两位,若他一生所求是功名利禄,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来到青州是意外,那段时间,金鳞试的消息传遍天下,没过多久刘郁离身份曝光,他忽然间生出一股好奇,好奇这个这叫刘筠的女子究竟想做什么?
结果刚入城,就在城门口被老张拉住了,问他需不需要包吃住的活计?
怀着戳穿骗子的心,陶渊明跟着老张来到了此地,发现老张确实没骗人,开荒包吃住,怎么不算包吃住?
对于陶渊明的话,老张是半点不信,反驳道:“当官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顿了顿说道:“我们刺史大人除外!”
陶渊明:“刺史大人开荒只包吃住,一分钱也不发,你还觉得她是个实诚人?”
老张脸色一红,欲言又止,看得陶渊明一脸疑云,莫非其中还有内情?
揉了揉大腿,老张决定忍痛保全刺史大人的英名,“这不是一般的开荒。这里要建的是学堂。但凡参与开荒之人,每人能得到一个入学名额。”
陶渊明:“免束脩?”见老张摇头,不禁惊奇,“不是免费的,你这么上心?”
老张:“束脩一年一两。不参与开荒的,每年十两。”
一两银子少吗?不少,但相对于读书而言,一两银子又算不得多。
“我家有三个孩子,但我和你嫂子就两个人。差一个名额。”
这也是他会跑到城门口蹲人的缘故。
陶渊明刚想问,怎么不找亲戚朋友帮忙,后来一想,谁家没有几个孩子?
感情不是开荒没有工钱,而是他对应的那部分工钱被老张贪了,怪不得此人处处提点、照料他!原来包吃住的活计还真是骗人的!
老张:“陶兄弟,你家又不在青州,这个名额你要了也没用。不如给兄弟,兄弟我请你看戏,你不知道《韩靖传奇》多好看?保证你看了三个月不闻肉味都不馋!”
戏剧,陶渊明虽还没看过,却听老张念叨过很多回,问道:“这个戏,不是免费看吗?”
老张像是被噎住了一般,一伸脖颈,大声道:“前排的好位置,靠你读书人的身板,能抢到吗?站后面,只有吃屁的份!”
陶渊明:“那我要是想要这个名额呢?”
“你去考金鳞试啊!中选者的家人也能一两一年。”老张扑通一声跪倒在陶渊明脚边,哭天抢地,“陶兄弟,陶大哥,陶大爷,你就给小弟一条活路吧?三个孩子,两个名额,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陶渊明:“我记得你家是两儿一女?”
老张装模作样的眼泪忽然止住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愚昧?女儿怎了?刺史大人也是女的,我女儿随我,最聪明不过!”
“《千字文》知道不,她还没上学,都背下了!这是神童,也就是凤凰落到鸡窝里,没了出路!要不然,要不然……”
说到此处,老张用袖子蒙住脸,说不下去了。
陶渊明:“你倒是个好爹!”
反观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却连累家中妻儿受苦。
等陶渊明站起身,端着碗走开,老张立即从地上爬起,看着周围人打量的眼光,嘻嘻哈哈道:“读书人就是心软!”
绝口不提,他蹲了几十个,就这一个受骗了。
当谢道韫接到张彤云的拜帖有些诧异,命人将人请了过来。
一番寒暄后,张彤云直奔主题,询问金鳞试的考场方不方便参观?
见谢道韫点头,张彤云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所托。
然而,谢道韫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彤云有些不解,“明日我同你们一起。”
张彤云赶忙推拒,“令姜公务繁忙……”
谢道韫打断了张彤云剩下的话,“这次的金鳞试,我也会参加。”
张彤云:“令姜也要参加?”
窥到张彤云的震惊,谢道韫决定看在昔日的交情份上,再多透露点情报,“此次金鳞试卧虎藏龙,除了陶渊明外,还有前秦顺阳公主苻珍、董子后人董丰。据说,还有一位来自草原的才女贺兰君。”
可惜要守孝,玉英他们无法参加。谢家大半子弟亦是如此。金鳞试暂时不考,书却不能不读,等本地书院建好后,全塞进去。为下次金鳞试,提前做准备。
张彤云傻眼了,多一个陶渊明,她争不了状元,再来一个谢令姜,榜眼,也没份了。就连探花,同她争的都不是一个两个。
等张彤云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带回去后,陆清等人顿时一声哀号,心头越发沉重。
就连第二日参观考场时,众人都不忘带着自己准备的考前要点,时时复习。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挑灯夜读中,万众瞩目的金鳞试终于开始了。
第一届的金鳞试考场那叫一个简陋,一大片空地,一眼望不到头的桌椅,每张桌案上摆着一套文具,和后世高中生被拉到操场上月考没两样。
看着眼前如此寒酸的场景,作为主考官的刘郁离忍不住掩面,太跌份了。完全没有那种紧张、威严的氛围。
殊不知,要参加考试的不少人已经呼吸不畅了,无他,因为负责守卫考场的是玄女军神机营。
往四周一站,那就是人形兵器,肃杀一片,不敢叫人直视。
那一张张坚韧沉默的脸,众人总觉得就是苍蝇飞过来都会被她们身上的煞气镇死。
按着之前在门口抽取的座号,陆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心坐定。放眼望去,四周竟无一个熟人,更糟糕的是这一片,只有她一个女子。
挺直脊梁,陆清拿出最从容淡定的姿态,不肯让人小瞧。忽听得一声铜锣争鸣,有人站出来大声宣读考试规矩。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共计三卷十八题。在监考官的陪同下,中途可以去厕所,若有问题,举手示意。
不得作弊,作弊者终生禁考等等。
不多时,一道悠远旷达的钟声响起,陆清的心被提起。很快,有监考官按照座次顺序一一分发试卷。
第一卷中规中矩,涉及的是儒家经典,两大类,一是经义填空,二是经义解释。毕竟所有读书人读得都是这些,不从这里出题,那就无题可出了。
当然,这部分试题全部经过刘郁离筛选,还能出现在后世教材中的才有资格上榜,至于一些封建糟粕,爱滚哪滚哪。
看到第一卷的试题,有人欣喜,有人心寒。
祝夫人心都凉了,翻看了第二卷才找到一些希望,
第二卷涉及诸子百家,经济、律法、数术、农学等等,各个方面,应有尽有。这部分试题是选做的,十选五。
祝夫人选了三道自己熟悉的,又蒙了两道。
第三卷时务策论,这些题是重中之重。
第一题:试论述金鳞试
第二题:王徽之为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冲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知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出自《晋书王徽之传》)
请对王徽之的上述行为作出评价。
第三题:简要论述淝水之战秦败晋盛的原因
第四题:试论述会稽之乱
第五题:请拟定青州或兖州未来五年的发展计划
看完全部试题,谢道韫莞尔一笑,提笔作答。
押对了一半。陆清强行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信心大涨。
当写完金鳞试的重要意义后,陆清又想到以刘郁离向来务实的性格,这些赞颂之言,是她想要的答案吗?
或者说,在肯定金鳞试作用之外,刘郁离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想到此处,陆清又围绕着金鳞试当前不足与发展前景展开进一步的论述。
这一部分,祝英台答得格外出众,与刘郁离相处时间久,或多或少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科举考试的内容,如何让这项制度更公平,更完善,有不少心得。
张彤云的一直飞舞的笔尖在来到第二题时,开始凝滞。
请对王徽之的上述行为作出评价。
评价涉及是非对错,她是该肯定,还是该批判?
王徽之出身琅琊王氏,当代名士,一年前已经去世。
这道题,刘郁离想考的究竟是什么,她是肯定王凝之的名士风范,还是批判王凝之的玩忽职守,张彤云一时间不敢轻易作答。
第203章 金鳞试放榜
视线下移,看到第三题关于淝水之战胜败的原因,张彤云绷紧的心弦松了半分。此战乃是刘郁离的成名战,她连同陆清等人专门讨论过,只需重整条理,作答并非难事。
然而,当视线落在第四题:试论述会稽之乱时,张彤云倒吸一口凉气。第二题或许是巧合,但巧合出现了两次还是巧合吗?
会稽之乱涉及多方势力,负有守城之责的会稽内史王凝之出身琅琊王氏,奉命平叛的两方将领,分别是陈郡谢氏的谢琰,太原王氏的王恭,三家顶级门阀主宰晋国朝政,但三人在孙氏叛乱中的表现各有各的一言难尽。
两道题,第一道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向了世人钦慕的王谢风流。第二道更是一柄利剑,直指王谢风流背后的问题。
会稽之乱的导火索是朝廷强征乐属充军,孙氏趁机聚集五斗米道十万教徒揭竿而起,但这些是她能置喙的吗?
再是不愿相信,至此,张彤云也清晰意识到了刘郁离的态度,黑色的墨汁顺流而下汇聚于颤抖的笔尖,却久久不肯落下。
她不是陆清,陆清是小辈,又代表不了陆家,说错话,做错事,骂几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就过去了。
而她张彤云是张家的才女,顾家的宗妇,不是无知妇人,她的一言一行不只代表她自己。
当落笔的那一刻,纸上的所有东西就要做好早晚被公开的准备。
扪心自问,秉笔直言的后果她能承受吗?
睫毛垂下,悬在笔尖的墨汁悄然滴落,一字一句,张彤云写得缓慢而又艰难。
考场之上,苻珍看到淝水之战四个字时,心肝一颤,漆黑眼眸中各种情绪如开水一般沸腾,良久落不下笔。
有心先答别的,但倔强坚毅的性格让她不愿怯懦逃避,掩去泪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秦帝”二字险些不成笔画,“南下伐晋,恃百万之众,旌旗蔽空,自言投鞭断流。然淝水一战,兵败如山崩,晋以八万之师破之,究其胜负天意哉?非也!盖治乱、和离、谋略之间耳。”
“秦之败,在内溃而谋拙。晋之胜,在天时、地利,更在人和。”
子不言父过,苻珍却没有回避淝水之战中苻坚的过错,作为秦国公主,论对秦国朝政、时局的熟悉,在场之人,无人能出其右。
详细论述了秦国在内政上的问题,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恃众者亡,恃德者昌。淝水之役,足为永鉴。”
等到评价王徽之时,苻珍在肯定他名士风范的基础上,对其玩忽职守的行为进行了批判。
论曰:名士为官,于己终成槛花笼鹤,于国好似冬扇夏炉。
这一题,到了陆清、祝英台笔下只剩下无情鞭挞了,二者论述的角度虽有重合,但侧重点不同。
陆清秉持“在其位,谋其政”的理念,着重阐述对官员职责、道德的强化。
而祝英台从骄矜致祸,清谈误国的角度,将王徽之的行为放到更宏大的家国层面进行细致分析,进而指出当前官吏选拔制度的缺陷。
陶渊明看到此题,眼中掠过一抹趣味,下笔如有神,“徽之卓荤不羁,欲为傲达,而废事损实,非济世安邦之才。”
在表明态度之后,陶渊明并未过多论述王徽之的个人行为,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九品中正制。
有着为官经历、人生阅历的双重加持,陶渊明的批判不局限于官吏选拔制度,更将其延伸一步,指出门阀政治只成门户私计的本质。
在这一点上,谢道韫又比陶渊明走得更远一步,因与刘郁离的深入接触,不知不觉间,谢道韫的眼光不再受限于当代,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并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以破除学术垄断为切入点,将金鳞试制度化,同时大力推动以造纸术、印刷术为代表的文化科技方面的进步,让知识不再被贵族阶层独占。
一身玄黄官服,刘郁离负手穿梭在众考生中,放眼一望,视线扫过全场,忽然瞥到一人背影,右手垂着,微微晃动。
在看到那人用左手写字时,刘郁离十分欣慰,本君的金鳞试果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残疾、口吃、长得丑统统无所谓,只要能干活,就是本君的韭菜。
巡视着巡视着,一个头发微曲,五官深邃的异域美人映入眼帘,刘郁离一下子猜到她的身份——贺兰君。
脚步有了方向,以看似无意的从容朝着异域美人靠近。
贺兰君看着第一卷,眉头一皱,孔夫子的话也太多了。挑挑拣拣写了一半,等到了第二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十选五,选来选去只选出来了四题,勉强答上。
等看到第三卷,眼睛一亮,虽然她对于晋国的时政了解不深,但太阳底下无鲜事,代国与晋国,胡人与汉人在争权夺利上有差别吗?
无非是汉人的手段更精细点,胡人的粗糙点,但殊途同归,都落在了搞死对手上。
贺兰君不在意什么名士,她只看到了刘郁离对王徽之的不满,不满一个人,那就让他消失。
出于以上念头,贺兰君的回答落脚点只有一个:杀,大杀,特杀。并且给出了实际方法,简单粗暴的明刀明枪,精巧文明的阴谋陷害。
看清纸上的字,刘郁离嘴角跃跃,就在此时贺兰君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无所畏惧,朝着刘郁离粲然一笑,妩媚到张扬。
随即低下头继续答题,写到会稽之乱时,贺兰君杀意更盛,还是那种踩着王谢尸骨,荣登王座的杀意。总而言之,就是全方位拉踩敌人捧高自己,同时不听话的一律赠送地府单程票一张。
关键人家还不是无的放矢,贺兰君深谙权力游戏的精髓,三十六计用得飞起,愣是成了她手中飞刀,看谁不顺眼,甩过去一柄。
刘郁离朝着贺兰君递出一个“我看好你的”表情。
美目流转,贺兰君幽蓝的眼睛朝着刘郁离轻轻一眨。
刘郁离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着谢道韫的方向走去。
谢道韫看到会稽之乱几个字时,心中五味杂陈,对于谢琰、王凝之的结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抬眸间,多余的情绪被敛起,提笔落字,“会稽之乱,乱在上下离心,政荒民弊。夫会稽诸郡沃野千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论曰:欲上下安和,必均田恤民,严修兵政……”
一气呵成,写完一抬头看到刘郁离,不苟言笑,递给她一个“不要捣乱”的眼色。
刘郁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表情,绝不承认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过来偷窥。
等走到陶渊明身旁,刘郁离低头细观,“前有王导力主镇之以静,致武备日弛;今有王凝之祈鬼御敌,尸位素餐……又有王恭不谙军事,欲纸上谈兵而不得,皆清谈误国之实例……”
微微颔首,刘郁离一脸愤然,深以为同。
此时陶渊明抬起头,睨了她一眼,继续写道:“刘筠伐功矜能,无召出兵,越俎代庖……国之将失,制度为先。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惹不起,躲了!衣摆飞扬,刘郁离继续前行。
酣畅淋漓骂完后,陶渊明将锋芒对准了藏在人事背后的祸患,认为当前门阀制度凌驾于律法之上,以至于大夜弥天,民心思乱。人被制度扭曲,祸乱自生。以此,提出“人皆有私,法制衡之”的施政理念。
在作答这一题时,谢道韫、陶渊明恍然间好像看到晋国在秦国的老路上一去不返反。
秦国有的毛病,晋国一个不落,还自创了许多糟粕。
相比于这些人想得又深又广,祝夫人简单多了,她的策论所有答案都是围绕着“明君贤臣”,一来她是真心这么想的,有了明君贤臣,天下的事就能解决的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细枝末节,无足轻重。
二来,她认为如此写安全。
哪怕参加金鳞试,祝夫人也不认为自己能压过一众巾帼、须眉,脱颖而出。不能露头,也不能特殊,如此方能明哲保身。
唯有在自己了解的地方,涉及做生意那部分,祝夫人才会稍稍展露真心。
祝夫人写得很投入,连刘郁离在她身旁停驻了一会儿都没意识到。
等看到祝英台、陆清的答卷时,刘郁离被“明君贤臣”荼毒过的眼睛方舒服不少。
祝夫人有多保守,而祝英台、陆清就有多激进,这种激进不是真在于二人的思想有多么偏激,而是在封建社会,追求自由、平等本身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二人的激进又有所不同,祝英台真心实意,认为合该如此。
而陆清是看人下菜,揣摩上意。
陆清的动机,刘郁离一眼便能看出,做“女人”哪有做“男人”爽。
这是一个长着小白花脸,却有着凤傲天梦的女人。
又巡视了几人,答得平平无奇,刘郁离无心再看,随即回到座位,而其余监考官依旧穿梭在考场中,期间还抓获了两个夹带小抄,企图作弊的。
玄女军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架走,全程行云流水,维护了考场清净。
在最后一题的回答上,谢道韫、陶渊明、贺兰君、张彤云是综合论述,结合个人见解,从各个方面提出对策。
祝英台、陆清皆有自知之明,不约而同地选择从自己擅长的角度阐述。
祝英台以戏剧《韩靖传奇》为例,主张以潜移默化的方式达到移风易俗,革新文化思想的目的。
陆清以金鳞试、金鳞书馆为着眼点,强调以利诱之,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政治制度变革。
当!空灵旷远的钟声再次响起,监考官高声宣布:“考试时间到,任何人不得再答题,违者以作弊处置!”
众考生面面相觑,有人神采奕奕,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喜忧参半。
当监考官一一收完试卷,一声锣鸣响彻考场,众考生才被允许自由离开。
除了参考人员外,第二日刺史府所有人加班加点批阅考卷,千余份答卷要在三天之内审阅完,还要划出三甲榜单,非是易事。
第一天,剔除那些满纸胡言,词不达意者,试卷还有七百余份。
第二天,对七百余份试卷,按照上中下的标准分为三级。
周槐看着一份试卷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办,按照内容这份试卷不说上等,也是中等,但字迹勉强算工整,在一众秀美流利的答卷中格格不入。
将其递给梁山伯,问道:“这是不是哪家神童过来凑热闹了?”此字迹俨然一副初学者姿态。
细致看完后,梁山伯道:“字迹虽然稚嫩,但文笔老辣,并非出自孩童之手。使君取才不取貌,字迹也算外貌的一种,按照内容,暂定上等吧!”
周槐点点头,“如果此人入职,我们一定要督促他好好练字,不能丢了刺史府脸面。”
梁山伯:“你再看看这份。这算不算偏题?”
一道偏题还好,五道题偏了三道,按照标准要被定为下等。
梁山伯所说的是贺兰君的那份,周槐看完脸上的表情也很奇妙,思考了许久,说道:“要不然让宣文君看看如何定级?”
梁山伯又将试卷送到隔壁宣文君手中,宣文君看了一眼,便知看出贺兰君的问题,一针见血道:“此人专长在做官,不在学问。上等吧。”
除了这两份不好平定外,其余的总算顺利过关,刺史府的灯火亮了半夜。
第三天,五十余份上等试卷被送往刘郁离书房,从中划出一甲、二甲。
看着几摞半人高的答卷,刘郁离面色戚戚然,“不如,你们再挑挑,我可以只看一甲的。”
宣文君:“这是第一次,意义非凡。使君亲自过目,划下道,以后我们才好照例办事。”
周槐:“是啊!我们没有使君眼光犀利,就怕出现沧海遗珠。”
主上用人标准不同寻常,他们难以把握。
梁山伯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答卷默默奉上,刘郁离还能怎么办,只好陪着众人一同阅卷。
一直到暮色初上,众人才忙完,刘郁离伸了伸懒腰,“谢道韫、陶渊明、苻珍、陆时、张彤云、祝英台,六人中选出一甲三人。诸位看看如何定?”
宣文君:“几份试卷,论文采虽有差异,但用人讲究得心应手,使君独断即可。”
周槐、梁山伯等人点点头。
稍作思考,刘郁离开言道:“谢道韫为状元,陶渊明为榜眼,至于探花就选祝英台。”
论文采,谢陶力压众人。见解上,谢更胜一筹。
剩余人中,张彤云独占鳌头,但她的文章文采有余,而深度不够,很明显她在藏锋。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亲点张彤云为探花?
苻珍与陆时,端方君子,少了些锐意。
唯有祝英台兼具几人优点,唯一的缺陷在于阅历太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贺兰君锋芒太盛,路子有些野。
此外,陆清也是个好苗子,由于起步晚,基础不如其余人扎实,好在是个聪明人,懂得扬长避短,未来可期。
众人点点头,没有意见。
刘郁离:“这几日,你们辛苦了。等结果出来,你们优先选人。”
目前,刺史府是个草台班底,行政结构混乱,等金鳞试选出人来,六部也能搭建起来了。
暂定为,谢道韫吏部,谢道盈户部,宣文君礼部,朱序兵部,周槐刑部,梁山伯工部。
至于郁离山庄其余人,金鳞试选拔出的人才,慢慢往六部里塞。
一连等了三天,参加金鳞试的大部分人都快等疯了,不确定能不能中选是一种煎熬,是否有望一甲又是一种折磨。
而有些人是生怕落到三甲,不知何时,刘郁离一句调侃,“同进士如夫人”被传了出去,有心气的就更怕了。
这期间,陆清做梦都要来一句,“我不做如夫人!”
到了第四日张榜的时间,众人望眼欲穿,不少人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负责张榜的宣文君却是不慌不忙,站在高台上,含笑道:“榜上有名者,一会儿别忘了去金鳞台登记个人信息,留下姓名、地址,等待刺史府的绣娘量身裁衣,定做官袍!”
如此好消息一出,群情汹涌,不管参没参加金鳞试的都齐声高呼,“我也要量体裁衣,定作官袍!”
陆时惊讶道:“还有官袍?”
陆清瞪了一眼陆时,什么意思,她们女子就不能穿官袍吗?
一颗心七上八下,咬牙道:“同进士我也认了!”
那可是量身定做的官袍,谁能拒绝?
陶渊明暗想官袍而已,他又不是没穿过。
祝英台小脸红扑扑的,兴高采烈道:“娘,英台要穿官袍了!”
祝夫人先是喜悦一笑,后又暗自呢喃,“下一次金鳞试,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回去她就要挑灯夜读,下次一定要穿上官袍!
远远地望着人群中的熟悉面孔,常无名不敢上前,如此丑陋的字迹,金鳞试还有希望吗?
宣文君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等人群不再喧嚣,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所有进士将会穿着新官袍,骑马游街,沿着主城大街,绕行一圈!”
“骑马游街之后,当天同去刺史府参加金鳞宴,使君亲自为一甲三人簪花道贺!”
人群彻底陷入欢呼的海洋,一浪高过一浪,从未有过的新奇仪式让众人对金鳞试中选的期望达到最高。
试想,万众瞩目中,你穿着朱红官袍,身骑高头大马,四周都是人,全部朝你投来艳羡、嫉妒、钦佩的目光,这样的风头、荣耀,谁能拒绝?
陆清捂着胸口,“我不行了!我要兴奋到晕倒了!”
陆时很想说一句,还没出结果呢,你怎么知道自己能中选?但他怕被陆清当场打死!
他那天要搭配什么玉佩?新官袍包含官靴吗?不包括的话,他得赶紧去买几双新的,那天用什么熏香?百花香太俗,绿玉香太淡……
陆时陷入了纠结,无法自拔。
老张望向陶渊明,感叹又好奇,“穿着官袍骑马游街,也太威风了!你当时什么感觉?”
陶渊明抿紧嘴唇,绝口不提这样的经历他从未有过。
老张起了心思,眉飞色舞道:“那天。我把孩们都带上,让他们好好看着。有朝一日,他们仨有一个也能这样威风八面,光宗耀祖,老张我就算累死,心里也美!”
陶渊明忽然想起他要是中了,妻儿老母没一个能看到,不知不觉心中遗憾顿生。
祝英台:“我们母女一起骑马游街!让爹、八哥干看着,眼馋死他们!”
祝夫人被看不到粉红泡泡迷晕了头,“对!让他们干看着!英台,我们是不是要买点胭脂水粉,好好装扮一下?”
祝英台用力点点头,“我怕太高兴了睡不着,脸色不好看!多买点,要能遮住黑眼圈的!”
“要是我能簪花,真是死了也情愿!”
祝英台有把握中选,却清楚此届金麟试卧虎藏龙,以她的水平想入一甲,难如登天。
对于女儿这种要死要活的话,祝夫人却强烈赞同,“簪花我是不敢想了!如果能穿着官袍睡觉,一觉不醒也能含笑九泉!”
他今生还能再穿上官袍吗?常无名不敢再想。
张彤云有些后悔,以她的本事,本该是一甲的,是她自己放弃了。
无缘一甲,不能簪花,少得那是一朵花吗?那是无上的风光!
有状元、榜眼、探花在,谁会多看其余人一眼?
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曾经唾手可得东西,忽然求不得!
常无名握紧拳头,他还在奢望什么?没有人需要他,强如刘郁离更不用。有一个残疾同窗或是官吏对刘郁离的名声也不好。
转过身,即将离去之际,忽然听的有人高呼:“出榜了!出榜了!出榜了!”
红衣公差手持榜单朝着高台一路疾驰而来,街道两侧的人群纷纷自动闪开,空出一条大道。
这一刻,所有人眼睛随着那人手中榜单一路移动,半分不肯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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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金榜题名的荣耀
“三甲放榜!三甲放榜!三甲放榜!”
公差走到数丈高的公告栏前,一连高声重复了三遍,期间早有人一手端着碗,一手持着刷子,满蘸着碗中浆糊,飞速铺满公告栏。
随后,两位公差各手持黄色榜单一角,同时将榜单按向公告栏,二人还在整理不平整的边角时,前排的观众早已照着红纸上的墨名大声朗读了出来,“魏紫、乔谷山、方成……”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我中了!我中了!我方成,成了!哈哈!”
“恭喜啊!”“命真好!”“方公子成亲了吗?”
人潮拥挤,看不清那人的脸,四周尽是道贺声,还有方成看似谦虚实则骄傲的道谢声。
陆清推了一把身边人,“姚黄,你中了!”
那名叫魏紫的女子如梦初醒,“我中了?”声音中透着不敢置信的茫然,见左右同伴皆是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感,“我中了!”
“魏紫中了!”泪水溢出眼眶,姚黄抓住同伴的手,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又好似喜悦到扭曲,“我是魏紫,魏紫是我,我才是魏紫!”
陆清隐隐觉得魏紫的反应有些怪异,但她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道魏紫家靠种花为生,此次参加金鳞试是瞒着家中来的。
很快,陆清无心再想,随着最后一个名字“余芊芊”落下尾音,尚且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要么在二甲,要么落选。徘徊在天堂地狱边缘,陆清的心像是被糖水淹没,窒息与甜蜜只在一线之间。
“我中了!”祝夫人很久才反应过来,紧紧攥住祝英台的胳膊。见祝英台面上有些困惑,大声道:“余芊芊啊!是我的名字!”
祝英台呆愣了一秒,余芊芊这个名字听着好像陌生人一般,她第一次意识到成亲生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余芊芊成了祝夫人、祝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切割了大半,仅剩的那部分被十年如一日的岁月打磨得认不出原本模样。
抬起手,轻轻抚摸上余芊芊鬓边一缕白发,祝英台心酸异常,她也曾是一位姑娘,青春年少。
沉浸在喜悦中的余芊芊终于发现祝英台的异样,看着眼前秀美如花的女儿,轻叹道:“娘老了!”
祝英台摇摇头,反手握住余芊芊的手,眼中波光潋滟,“娘还要骑马游街,怎么能说老?”
提起此事,余芊芊的感慨尽数烟消云散,红光满面,“是啊!我还要骑马游街呢!”
紧接着想起了什么,絮絮叨叨道:“最后一名,只差一点我就落选了!老天保佑!英台,回家后,你别忘了教我骑马……骑马难不难?……还有几天时间,我能学会吗……”
“二甲放榜!二甲放榜!二甲放榜!”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喧嚣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陆清攥紧手帕,目光灼灼。
陆时看似从容,但袖中拳头紧握。
祝英台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期盼中透着慌张。
张彤云、陶渊明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眼睛却是始终追逐着榜单。
自认久经风雨的苻珍、贺兰君,平静的心湖接连泛起涟漪,心跳逐渐乱了节拍。
常无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肯离开,或许在等一个死刑宣判,又或许再等新生降临。
“张彤云、苻珍、陆时……贺兰君。”
二甲一共四十七人,唱名的公差一口气报了二十人,嘹亮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
喜悦油然而生,张彤云下意识挺直脊背,随即一抹怅然掠过眼底。二甲第一名,距离一甲只差一点点。
如果她不想着长袖善舞,明哲保身,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
这个名次,是不是刘郁离对她的敲打?告诉她,中间派是不会被任何人选择的?遗憾似潮水,一浪盖过一浪,咸涩在心底泛滥。
难得笑容在苻珍脸上漾开,好似严冬终于过去,春天忽然到来。
苻宏、苻锦、苻宝三人齐声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或许从此以后,姐姐的人生就会迎来新的起点。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吧!
苻珍朝着苻宏说道:“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朝廷同意了弟弟的调令,自此他们一家就要在青州落地生根了。江南水乡再繁华,不及北地风沙让他们安心。
伸手摸了摸左右两个妹妹的头,“锦儿、宝儿要努力,姐姐希望能有朝一日,我们姐妹三人能同朝为官。”
苻锦、苻宝点点头,“我们长大也要参加金鳞试,像姐姐一样穿着官袍,骑马游街!”
二人的话不是场面话,新平寺,那场生死绝境。有人身体力行,告诉了她们什么样的人才能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
贺兰君没有丝毫意外,金鳞试只是她的起点。继续站在人群外等待,总要知道一甲之上,谁是她的对手?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时喜上眉梢,“我中了。”看似平静的声音暗藏悠长尾音。
随着被念出的名字越来越多,陆清、祝英台神色明显出现了焦躁、忐忑的迹象。
一袭锦衣,清隽俊秀,风度翩翩,看着这样的陆时,陆清心中平白生出一股戾气。
陆家儿郎得到了家族全方位的培养,自小哥哥有名师大儒开蒙,稍长,又入了钱唐知名书院读书。后来,还曾外出游学,跟着父亲拜访名士、大儒,参加过各种文会。
对他而言,金鳞试手拿把掐。而她呢?费尽心机却一无所获,她和哥哥不一样。
她读书在家中,父母请来的女夫子,教授的是《女戒》,其余的稍有涉猎,讲得也不深。
女儿读书读得好了,能得到些许夸赞,读得差了,也无妨,她们又不出仕,好坏不影响嫁人。
父母、夫子、她自己,都没有多大的期望,更没想过有一天兄妹二人会同场竞技。
这一刻,陆清承认她是厌恶陆时的,埋怨父母为什么不像严格要求陆时一样,严格要求她?
但陆清最恨的是自己的放纵,如果她过去足够刻苦,或许她就不会在这场阴暗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陆清的脸色很难看,陆时却以为她是因为害怕落选,温声劝慰道:“名单才公布了一半,还有机会!”
“就算落选了,也没关系。哥哥会永远……”
“我不要你的保护!”陆清厉声打断陆时的话,“为什么我需要别人的保护?为什么我不能自己保护自己?”
陆时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明白好端端的妹妹怎么忽然生气?
在陆时光风霁月的眼眸中,陆清窥见了阴暗卑劣的自己,难堪到屈辱,泪水抑制不住地流出。
布告栏前的唱名声还在继续,声音依旧嘹亮,“董丰、常无名、陆清……”
陆清却什么也听不到,耳中轰鸣阵阵。
陆时眼睛一亮,“清儿,你中了!”见陆清没有反应,伸出手在她面前晃动,“清儿,你听到了吗?有你的名字。”
直到被陆时捏了一把,手臂上的疼痛才将陆清从迷障中唤醒,“我真中了?”
见陆时点点头,陆清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喜极而泣,一蹦三尺高,“我也中了!”
随即在陆时手臂同样的位置,狠狠扭了一把。
一声吃痛,陆时俊秀的面容开始扭曲,陆清却是一抹眼泪,抬起头,高傲道:“这次是你赢了,下次可不一定。”
“哥哥!”陆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我会很快超过你的!”
而此时,魏紫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她也会超越那些排在她前面的名字。
与此同时,人群之外的常无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沙漠般干涸的眼眶久违地被甘霖淹没,温热的液体迫不及待地逃出牢笼,“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呢喃自语后是号啕大哭,周围投来好奇的目光,常无名抬左手衣袖不停地擦拭,泪水却是越擦越多,似乎被人冤枉、被逐出家门都没有流出的眼泪,要在这一刻倾盆而出。
跌坐在地上,趴在膝盖上,泪如雨下,常无名哭得情难自已,哭得毫不遮掩。
原本还觉得的常无名不够从容的人,在窥见他僵直垂着的右臂时,张开的嘴紧紧闭上,静默无声。
有人递过去一张手帕,温声道:“都过去了!”
哽咽难语,常无名接过手帕,点点头。不知过了多久,才说出一声,“谢谢!”
因在人群外,常无名这么的动静,没有引发太多注意,人群里侧依旧是沸反盈天。
看着祝英台逐渐变淡的笑容,余芊芊拍了拍她的手,“别急,唱名还没结束!”
祝英台挤出一丝笑意,“我还以为自己会在前面。”
然而,随着唱名声结束,祝英台依旧没有听到自己名字,脸色多了一抹白。
“一甲还没出来!”余芊芊望着祝英台,眼中满是柔情、坚定,“娘,相信英台。”
看着陶渊明不阴不阳的脸,老张低声说道:“陶兄弟,这次中不了,还有下次!”
陶渊明心底有些惊疑,面上却波澜不惊,“一甲还没放榜!”
老张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陶兄弟要脸,他还是少说点,于是抿紧嘴唇。
到此时,祝英台忽然不自信起来,怀疑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比如,她的答卷不小心遗漏?
忐忑不安时,谢道韫走了过来,含笑道:“这么沉不住气?”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只是从没想过自己有望进入一甲。
谢道韫:“我只是清楚你的水平。”
以祝英台的才识绝不会落选,三甲、二甲无名,自然是在一甲了。
一双眼睛比天上最闪亮的星子还动人,祝英台抬起头,望向最后一张榜单。
“一甲放榜!一甲放榜!一甲放榜!”
三声高呼后,众人的心被高高吊起,目光悉数投向即将出炉的一甲榜单,好奇心升到顶点。
宣文君走到榜前,面向众人高声道:“第三名,探花祝英台。”
“探花祝英台!”人群热烈欢呼,齐声高呼宣文君的话。
“是我女儿!”余芊芊一声惊呼,随即转向身旁的祝英台,“英台,你是探花!”
祝英台捂住自己的嘴,欣喜若狂。
“探花是个小姑娘!”
“探花不仅才华高,人也长得漂亮!”
“咱们青州就是人杰地灵,巾帼云集!”
众人纷纷道贺,祝英台连声道谢,红光满面。
忽然有人问道:“这位夫人,你是怎么培养女儿的?能养出一位探花,真是厉害!”
“让她读书!”余芊芊脱口而出,想起了什么,用力点点头,“英台就是在书院读的书!”
不少人点头附和,“也是!不读书,怎么也中不了探花!”
“瞧瞧探花,这通身气派,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要我说,还是那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富贵家的姑娘不少,有几个能成探花的!”
“咱们青州书院正在修建,家里有孩子都去帮忙,吃不了亏!”
众人对正在筹建的青州书院,萌发了十万分的热情。
“去书院读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等书院建好了,我女儿也要去读书了!”人群中,老张兴高采烈,叫得很大声。
“想让孩子出人头地,还是得读书!”
说着,说着,老张抹起了眼泪。
陶渊明一头雾水,“你哭什么?”又不是他女儿考中了探花,现在哭有些早!
老张看着祝英台一身锦衣华服,想起了家中从没穿过新衣服的女儿,不禁悲从中来。“你没女儿,你不懂!”
想必只有这样的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探花,可怜他女儿聪明伶俐,却没摊上个好爹!
陶渊明望着老张,神色复杂。诚然,老张算不得一个好人,但又良心未泯,会对他愧疚,虽然愧疚也不悔改。
余芊芊凝视着女儿,漆黑的瞳孔映满祝英台秀丽的脸庞,心中骄傲溢于言表。
谢道韫微微颔首,目光似秋水。
陆清:“哥,祝英台好像也是你的同窗吧?”
陆时点点头,正对上妹妹陆清奇异的眼神,似乎在说,刘郁离、祝英台,你的同窗怎么都比你强?
陆时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陆清点点头,“我错了!”
陆时不解,“什么错了?”
陆清:“错看了你,陆家嫡子,不过尔尔!”
她承认之前是自己目光短浅。不要紧,现在她已经走出闺阁,不再会被陆时这种二流货色迷惑。
陆时的笑容碎了,张开嘴,伸手指着妹妹,想说什么,却碍于两位强大的同窗,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最终只能颓然放下手指。
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他是比不过刘郁离、祝英台,但当哥哥的一定不能输给妹妹!
陆清昂起下巴,“尽管放马过来!”
良久,老张才从失落中走出,见陶渊明看向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还当他是因为落选而如此,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他。书院还没建好,老陶要是跑了,他家的名额就没了。
等人群的欢呼声消了,宣文君再次开口,“第二名,榜眼陶渊明。”
“第二名,榜眼陶渊明。”人群中呼喊声重复响起。
敛去不必要的情绪,陶渊明挺直脊背,眼睛炯炯有神,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转头看向老张。
老张完全没有接收到陶渊明信号,困惑中尴尬道:“这人和你一个姓。下次,下次你就中了。说不定也是榜眼!”
陶渊明:“这就是我,我就是陶渊明!”
老张瞠目结舌,“你不是掏钱.......陶潜吗?”
陶渊明:“我有两个名字,不行吗?”
老张挠了挠头,刚想说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榜眼在这儿!”因陶渊明一身粗布麻衣,一点不像读书人,所以当榜眼出了后,没一个看向他的。
有人道贺,“原来阁下就是榜眼,失敬失敬!”
有人看了一眼说道:“榜眼没有探花年轻,果然,多读两年书就是占便宜!”
如此粗暴简单的逻辑,陶渊明不服,难道才华会随着年龄增长吗?
陆清那天在金鳞书馆见过陶渊明,知晓他的底细,钦佩不已,“一甲真是卧虎藏龙!”
她就是再读二十年的书,也写不出《桃花源记》。
宣文君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视线落在人群之中的某处,嘶喊道:“第一名,状元谢道韫!”
人群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第一名,状元谢道韫!”
“谢道韫!”
“是谢道韫!”
“是晋国第一才女!”
“陈郡谢氏也来参加金鳞试了!”
“之前,说金鳞试都是寒门子弟、落魄书生才参加的,羞不羞愧!”
“说金鳞试没人参加,就是一场笑话的,有种现在站出来!”
“臭水沟里的癞蛤蟆,敢叫不敢当。”
人群中有几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虚张声势抬得更高。
有知情人朗声道:“不只陈郡谢氏,吴郡陆氏也参加了,还有吴兴张氏,有不少世家子弟。”
陆清当即站出,高声道:“陆清不才和哥哥陆时,忝列二甲。”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赞扬声。
陆清拉着陆时,走到谢道韫身旁,俯身施礼,“能与谢状元同年中榜,是我们兄妹二人的荣幸!”
谢道韫看了一眼红着脸的陆时,又看了一眼落落大方的陆清,“你比你哥哥更像是我的学生!”
论学问,或许陆清不如陆时,但论机敏,陆时远逊其妹。
陆清:“达者为师,谢状元各方面都是清儿值得学习的老师。”
谢道韫微微颔首,面上浅笑盈盈,似乎对陆清这个学生很满意。
一声铜锣高亢响起,宣文君环顾一周,说道:“至此,金鳞试三甲榜单全部公布完毕。”
人群逐渐安静,宣文君的声音缓缓响起,“首先,恭贺各位进士,天道酬勤,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从今往后,你我同为青州官员,我们只有一个目标,追随使君,共建青州!”
上榜的百人齐声响应,“追随使君,共建青州!”
宣文君摆摆手,继续说道:“落选者也不必失意,三年后的金鳞试,你们可以从头再来!”
“是的。金鳞试不止一届,而是每三年一届。下届的具体情况,另行通知,请诸位耐心等候,多多关注。”
“请诸位进士到金鳞台前,登记个人信息。等十日后,大家拿到各自的官袍,当天骑马游街、参加金鳞宴。”
“为了与民同乐,从第二日起,青州剧团连唱三天大戏!”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青州城内再次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淹没。
一直到夕阳西下,这场狂欢才彻底平静。
陪着陶渊明登记完,老张想起了什么,惊喜道:“陶兄弟,你可以把自己的家人接来啊!你是榜眼,你家的孩儿也有入学名额了!嘿嘿!”
陶渊明还没说什么,排在后面的陆清灵光一闪,叫嚣道:“接过来!必须接过来!”
转头看向身后陆时,“快给爹娘写信,让他们赶紧过来,看我骑马游街!”
这样的时刻,如果缺少见证人,天大的风光都要大打折扣!
陆时跃跃欲试中又透着些担忧,“来得及吗?”
“来得及!必须来得及!”陆清斩钉截铁道,随后一脸严肃,“发请帖,必须广发请帖,我们家的亲朋好友,但凡有一个不知道我中了进士,都是他们的遗憾!”
她,陆清,陆家的麒麟儿,以后振兴陆家的顶梁柱,如此历史性的时刻,岂能不被陆家众人亲眼见证?
“是我们。”陆时强调道。不多时,想到了什么,“你说,我们家是不是也要专门为办一次宴会?”
见陆清摇头,失望之色自陆时脸上一闪而过,“你觉得太张扬?”
陆清一脸不赞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只办一场?”
陆时安心了,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闻言,正要离去的祝英台、余芊芊相视一眼,默契异常,一定要办,大半,特办。
老张一拍大腿道:“陶大哥,你放心,小弟借钱也会替你办的!”
他也算认识官老爷了,一定要维护好两人的深情厚谊。
陶渊明一听就知道老张在打什么主意,以往他对这种油滑刁钻之人,敬谢不敏,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却受益良多。
“不用了。等我家人来了,你带上孩子,过来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闻言,老张面色一喜,不住伸手揉搓着大腿,不多时,眼眶一热,慢慢低下头,但很快又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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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波伏娃*的《第二性》里的一段话:
“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又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每一种事物都在诱使她走容易走的路,她不是被要求发奋向上,走自己的路,而是听说只要滑下去,就可以到达极乐天堂。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陆清以及文中的女性,将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路,但这也是她们的幸运。
第205章 各家反应
东阳驿站,金鳞试考生统一被安排居住于此。放榜后,落选考生陆续离开,熙熙攘攘的驿站顿时冷清不少。
睡梦中,陆清听到一些恼人的声音,拉上被子,翻个身继续睡。之前为了准备金鳞试,每日挑灯夜读,好不容易出了榜,因太兴奋,前半夜根本没睡着,此时睡意正酣,难得放纵一回。
然而,细微的恼人声越来越清楚,“你中选了,要当官了,我们不一样。”
“要不了三年,我们就该嫁人了!”
“所以我让你们留在青州,有使君庇护,谁敢将你们强配于人?”
女子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之。这条律法,陆清知道,但律法和现实并不等同,远得不说,她自己已经十七,却从没有官吏敢过问。
再说了,青州之主刘郁离手下一大把超龄女子,有谁敢对此置喙吗?
陆清越来越清醒,索性起身,打算去隔壁探探情况。
“下一届,我们还是中不了呢!总不能一辈子浪费在金鳞试上!”隔壁的争执还在继续,陆清听出这是黄香的声音。
随即,魏紫的声音再次响起,“嫁人就不是浪费时间吗?生而为女,我们已经投错了胎。金鳞试是我们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黄香:“魏招娣,天下男儿也不是每个都能当官的!考不上金鳞试,嫁人有错吗?”
“别叫这个名字!”魏紫一声怒吼。
“魏紫是你的名字吗?”黄香同样不甘示弱。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房间内争吵的声音被打断。
不多时,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看着外面的灿烂阳光,魏母却是满面愁苦,女儿离家数日,至今没个音信怎么能不让人担忧。
怀着满腹忧虑,魏母从早上忙活到了晚上,一碗咸菜、两个杂粮饼子,三碗清粥,这就是魏家的晚饭。
一个黑脸精瘦的汉子坐下不久,一个半大孩子满头大汗从外面跑了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晚饭,没好气道:“咸菜、清粥,天天就是这些,还不如在郁离山庄吃得好呢!”
魏母先给魏父递过去杂粮饼,又将剩下的塞给儿子,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话。
魏父沉着脸,咬了一大口饼子,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后日,张屠夫来下聘。”
魏母正要端粥的手一顿,小心翼翼道:“张屠夫爱喝酒,还爱打人,前头的就是被他打死的.......”
啪一声,魏父将筷子一摔,一根落在桌上,一根掉在地上,“那个小贱人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魏母一激灵,两眼噙泪,咬紧下唇,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捡起,擦干净重新递了过去,“当家的,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你就饶她一回吧!”
“我饶她,她饶过我吗?天底下,有告发亲爹的闺女吗?”
魏父越说脸色越黑,从喉头挤出的声音淬着毒液,“老子累死累活,不就是想多赚点钱,让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她倒好,在背后给老子捅刀子!”
“要不是她告发,我们一家会被赶出郁离山庄吗?”
一旁的孩子立即附和道:“害的我都吃不上肉了!魏招娣就是害人精、丧门星……”
“魏紫!”魏母立刻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
魏紫并不买账,反而站起来,朝着她做了一个鬼脸。
魏母伸手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想气死我啊!”
魏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声叫嚷道:“你敢打我?以后别指望我给你养老!”
“我没用劲……真的。”转头看向一旁的丈夫,魏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身子缩成一团,讷讷道:“招娣年纪小,被人哄了,想着留在学堂。”
提起此事,魏父气得跳脚,“她是留下了,我们一家都被山庄赶出来了!”
“一个赔钱货,留在学堂有什么用!当初你是怎么求她的,都给她跪下了,让她把留下的机会让给小紫,这个白眼狼是怎么翻脸不认人的,你怕是忘了吧!”
“说什么她读书比小紫读得好,留下更有用。那还不是她抢了自己弟弟的福气!天底下,哪个当姐姐的不疼弟弟,就她天生的坏种,毒得很,什么都要跟弟弟争!”
“一个赔钱货还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也不看看她有那个命吗!”
嘎吱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陆清走了进去,房间中三人,她都认识。
魏紫、黄香、金桂,大家是乘坐同一辆马车,从上虞来到青州的,三人家境在所有人中最差。
当初在金鳞书馆前,三人既拿不出书,也不敢写书,是陆清主动开口帮忙借书,三人才能进入书馆。
此番发生争吵,仅从之前听到的寥寥数语中,陆清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看到陆清,三人面上皆是一阵尴尬、羞窘。魏紫抢先开口道:“吵到陆小姐了,真是不好意思!”
陆清的视线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魏紫身上,“人各有志,没必要勉强!”
闻言,魏紫脸色红涨,而黄香眼中多了一抹得意,金桂站在二人中间,嘴唇张合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陆清看向黄香,“你要回去?”
黄香忽然想起她还欠陆清两本古籍之事,眼中得意尽消,“陆小姐,那两本……”
“不用还了!”陆清打断了黄香的话。
“这怎么行!”魏紫脱口而出。
黄香喜出望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嗫嚅着,“我没想赖账,就是现在还不起。”
低下头,懊悔当日不该鬼迷心窍,为了进书馆,看几本书,搭进去自己一辈子。
陆清笑了笑,“黄姑娘,我们这些人能从家中走到青州,哪个没有几分心气。我相信你是真心实意想还的。”
黄香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低着头,说不出话,唯有艰难地以微不可见的动作,点点头。
陆清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些书,于我而言举手之劳,对你就不一样了。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背上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黄香心中的羞愧去了大半,是啊!对陆清而言,这算不得什么,贵人抬抬手的事,她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想到此处,黄香抬起头,“多谢陆小姐好意,香儿感激不尽!”
转头看向金桂,“我们赶紧回房收拾东西吧,再过一会儿,郁离山庄的马车就要走了!”
一直似隐形人沉默的金桂,先是觑了一眼陆清,欲言又止。视线一移,落到魏紫身上,“紫姐姐,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和香姐姐,也不是不识好歹,只是.......只是我们真的没办法。”
一路往返吃住都是郁离山庄免费提供的,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过来。金鳞试在三年后,这几年,她在外面,一个姑娘靠什么过活?
魏紫:“我有俸禄,我.......借钱给你们。”
金桂眼睛一亮,下一秒再次黯淡,“借钱的事,可一不可二。我不能什么都靠借。紫姐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见魏紫点点头,金桂继续说道:“等祝探花写金鳞试的书出了,紫姐姐帮我买一本行吗?”
说着,将荷包中仅剩的铜钱悉数倒出在桌上,“不够的话,紫姐姐先垫上。”
“等祝探花的书一出,我立即写信给你寄过去。”魏紫转头看向黄香,黄香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魏紫扯动嘴角笑了笑,对二人说道:“你们回去,记得帮我向家中报个平安。我就不回了!”
金桂点点头,临出门之际,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慢条斯理,悠哉游哉品茶的陆清,莞尔一笑。
要不是她知道那就是放凉的白开水,还真要被陆小姐这副世家风范骗了!
等二人出了房间,去收拾包袱。陆清扭头看向了魏紫,魏紫一屁股坐到陆清对面,说道:“她们欠你的书,我还!”
陆清对此没说什么,反而问起另一件事,“魏紫是谁的名字?”
魏紫的脸色瞬间雪白,很快,抬起头,高声道:“我不光要抢弟弟的福气,还要抢他的名字,我就是恶毒怎么了!”
陆清一拍桌子,赞赏道:“就该这样!”
魏家是花匠,百花以牡丹为贵,而魏紫为牡丹之首,儿子叫魏紫,女儿叫招娣,太恶心人了!
见魏紫一脸愕然,陆清挑眉说道:“你就是见识太少,才会认为抢个名字就是恶毒。放世家中,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魏紫:“叫什么?”
“这叫有能者居之。”说完,陆清有些遗憾,“可惜官袍还没做好,要不然穿着官袍回魏家,看着故人跪在脚边,啧啧!”
魏紫:“我在村里恶名远扬,没人会帮我的。万一回不来,亏大了!”
陆清有些好奇,“那你怎么还能读书?”
魏紫叹了一声气,说道:“机缘巧合,我爹因会种花,入了凤鸣山庄白芷娘子的眼,我们一家成了郁离山庄的人。但我爹眼皮子浅,将培养出的两株魏紫,私自卖给了外面的贵人。”
“事发后,我们一家被撵出去了。但山庄内的老师可怜我,还是允许我留在庄内读书。”
陆清:“你爹居然没被打死?”
魏紫:“郁离山庄是使君的产业,有一条铁律,非经使君准许,任何人不得处决庄内之人。”
“这样的蠢货能活到现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陆清一脸感慨,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我打听过,刺史府官员分为六部,你想入哪一部?”
魏紫:“还能自己选?”
陆清:“走后门呗!”
聪明人不须多言,陆清既然如此问,那就是走后门带她一份的意思,魏紫没有推拒,“泥土里打滚的人,我也不想攀高枝,能去农业组最好。”
一听农业组,陆清便知魏紫是个胸有成算的。农业组隶属工部,工部主事梁山伯是六部主事中脾性最好的。
魏紫出身低,无人提携。仕途险恶,又无家中长辈从中提点,工部是个极佳的去处。
最重要的是,一朝金鳞化龙,魏紫没有急着洗干净出身,反而想要以此跻身,是个聪明人,而她陆清正需要聪明同伴。
想到此处,陆清开言道:“你我皆是女子,同年上榜更是难得缘分。清儿,今年十七,生辰十月。不知姐姐年岁几何?”
魏紫愣了一秒,转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妹十六,八月生人。”没想到还没等她主动攀附,陆小姐就纡尊降贵前来招揽。
陆清:“金鳞试总共录取百人,女子仅占二十三人。我有意设宴想与诸位姐妹认识一下,不知妹妹愿不愿意赏光?”
见魏紫点头,陆清含笑道:“那等我问过其余姐妹,定下时间,还要劳烦妹妹帮忙写请帖。”
魏紫:“求之不得。”
达成所愿,陆清笑着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王玉英沉着脸走进谢道韫书房。
“中了状元,娘是不是很开心?”
谢道韫继续提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我不该开心吗?”
王玉英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爹下葬没几日,谢家舅舅也是。府中却到处张灯结彩忙着庆贺,真是热闹啊!”
她就不明白了,难道和离了,爹娘多年的夫妻情分全都不作数了吗?
放下手中笔,谢道韫抬起头,“这是谢宅!不是谢府、王府。”
她谢道韫是谢宅唯一的主人,她还没死,用不着披麻戴孝。
“等书院建好了,你们兄妹就去书院教书。”
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看看能不能长进几分?
“爹死了,你连守孝都不让我们守?”王玉英望着谢道韫,眼中满是失望、心痛,“他是你的夫君,我们兄妹的父亲,你的心是冷的吗?”
谢道韫审视着王玉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我以为你和你四个哥哥不一样,却忘了你也姓王。”
“若是不满,滚出去就是!”
“姐姐好大的火气!”谢道盈没想到刚从建康归来,就撞上母女吵架,“何必同孩子一般计较!”
再生气,哪有把自家孩子往外赶的?
又伸出手去拉王玉英,“好了!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
“你娘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出头,这几日是她大喜的日子.......”
先是被自家母亲叫嚣着赶出家门,又被向来疼爱自己的小姨认为不懂事,王玉英整个人委屈到浑身颤抖,怒吼道:“大喜?侍奉杀夫仇人的大喜吗?”
谢道盈脸色大变,赶紧关上房门。见状,王玉英心头怒火更加旺盛,“表弟差点死在她手上,小姨也是半点不在意?”
谢道盈脸上的笑逐渐淡去,松开拉着王玉英的手,冷眼旁观。
似乎要将心底积攒已久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王玉英看着对面的二人,质问道:“除了功名利禄,你们心中还有半分感情吗?”
上前一步,控诉道:“笑晏晏地侍奉仇人为主,你们比恶鬼还要可怕!”
闻言,谢道盈反而平静了,转头看向谢道韫,“王郎之子皆王郎,整整五个啊!”
当初姐姐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意思是想不到天底下,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比一个王凝之更可怕的是什么,就是五个王凝之。
这大概就是谢大夫口中所说的“产后抑郁”吧。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孩子,谢道盈长叹一声,说道:“玉英,你爹死了,但你知不知道会稽之乱死了两万余人。他们又是多少人的孩子,多少人的父母?”
王玉英脸上的悲伤凝滞了一秒。
谢道盈直视着王玉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敢说这些人的死,和你爹没有丝毫关系?”
“怎么,只有你爹是爹,别人的爹就不是爹吗?”
睫毛垂下,王玉英不敢与之对视。
谢道盈上前一步,再问:“如果那天主上去迟一步,你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吗?”
“如果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以为你们兄妹几人连同十几个孩子,还能活到现在?孙氏的刀是不够锋利吗?”
枉她以为这是个聪明的,却没想到最蠢的就是这个。
看到王玉英别过头,谢道盈没有收手,反而越发冷静,“你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他是你爹。当女儿的怎么能怨恨自己的父亲?何况他还已经死了?”
“你懦弱无能,选择对其余人的灾难视为不见。似乎只要将问题推到主上身上,就能心安理得。”
“玉英,现在的你连怨妇都不如。怨妇还知道她是被男人抛弃的。而你呢?”
谢道盈每多说一句,王玉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吗?”谢道盈朝着王玉英步步逼近,“以前我听过一句话,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出自《红楼梦》)
王玉英呢喃自语,“我是王谢贵女,不是鱼眼睛。”
嘴上如此说,身形却不住颤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谢道盈再次上前,直勾勾盯着王玉英的眼睛,“我原是不信的,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成了婚就变了一个人。”
王玉英用力点头,神色癫狂中又有几分痴傻,“我没变,变了的是你们。”
谢道盈伸出双手,扶住王玉英的肩头,强迫她直面自己,言辞犀利如刀,直插心脏,“现在我却是明白了。你是王凝之的女儿,庾家的夫人,宝儿的母亲,唯独不是王玉英。”
“三重身份,三座大山,再好的珠子也磨平了,压碎了。”
“啊!”王玉英一声尖叫,宛若看到了恶鬼一般,伸出手使劲拍打谢道盈控制她的双手,剧痛之下,谢道盈缩回,王玉英像是逃脱了十八层地狱一般,打开门,迫不及待往外逃,跌跌撞撞,慌里慌张,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
谢道盈回过身,看向谢道韫,“没忍住,帮姐姐教了一下孩子。”
相比于谢宅的鸡飞狗跳,祝家算是欢声笑语。
“英台中了探花?”
祝老爷还在诧异,祝英杰已经反应过来,看向妹妹连声恭贺,“好样的!英台真是厉害!”
“从今往后,我就是探花的哥哥了,走出门去,腰板都比旁人硬。”
祝英台:“等下一届,哥哥也参加,也中探花。那我们就是探花兄妹了!”
说着,朝祝英杰眨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好消息,哥哥肯定猜不到!”
祝英杰:“什么好消息?”
祝英台将目光转向余芊芊,多年来的默契,祝英杰顿时明白了她的暗示,看向自己母亲,只见她喜上眉梢,神采奕奕。
之前还当她是为了祝英台而高兴,现在看在不止如此。
“娘也考中了?”见祝英台点头,祝英杰又惊又喜,朝着余芊芊走去,到了面前,弯腰施礼,“虎母无犬女,原来妹妹都是随了您。”
祝老爷刚从女儿的好消息中回过神,又听到自家夫人也中选了,更是惊愕万分,“夫人也参加了?也中了?”
余芊芊摆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原是陪着英台一起去,没想过参加。但一想要在考场外等上来两个时辰,索性就报了名,坐在里面等,总好过在外面干熬着。”
祝英台转头看向自家母亲,这剧本不对啊!但余芊芊有自己的剧本,继续说道:“试卷发下来,我看到有两题,正好和做生意有关,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写了。没想到竟然中了!”
转头看向祝英台,对此,祝英台能说什么,当然母女一心,连声附和,“是啊!娘太厉害了,顺手的事!”
余芊芊扯平衣角上褶皱,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只是三甲,比不得英台一甲探花。”
祝英杰十分有眼色,“娘又不像英台,辛苦准备了许久。随便考考就过了,已经很厉害了!”
说话之时,踩了一下祝老爷,将他从呆愣中唤醒。
祝老爷再是愚钝,也明白以当前祝家的情况,家中有两人当官是何等的意义非凡,朝着妻女拍拍胸脯道:“你们娘俩好好当官,家中有我和英杰。”
三日后,陆家、陶家双双接到了自家儿女的信。
陶母没有丝毫犹豫,随即带着儿媳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陆父却是看了一眼妻子,说道:“去不去?”
他们夫妻这一去代表的意义可不一样。
“卖儿鬻女不同我商量,此时倒问起我的意思了?”说完,陆母从座上起身,朝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我写信,你收拾东西。”
这种好消息怎么能藏着掖着,一定要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程音虽然嫁了个废物丈夫,但生了一对好儿女。
此时,周槐看着登记好的金鳞试进士名单有些诧异,上面多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常无名。
“奇怪!虽然试卷是糊名的,但我能认出祝英台、陆时的字迹,没道理认不出无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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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骑马游街走起。
第20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周槐:“山伯,金鳞试,还有我们的同窗呢!”
梁山伯正低着头整理账簿,之前谢道盈先是照顾受伤的马文才,后又处理谢家之事,耽误了很长时间,有些紧急公务就被送到他这边代为处理。
如今,谢道盈归来,梁山伯打算将账簿整理一下,完成工作交接。
听到周槐的话,他没有丝毫意外,“英台、陆时,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周槐摇摇头,“不止他们,还有一人。”
“谁呀?”梁山伯怀疑是自己和周槐不太熟悉的士族子弟,若是同为寒门的伙伴,他们通过字迹就该认出了。
“常无名!”得遇故人,周槐十分高兴,“他现在住在青州驿站甲号院,不如下值后,我们带上酒菜,庆贺他金榜题名。”
“这小子来了青州,也不提前同我们说。等会儿,一定要让他自罚三杯。”
周槐嘟嘟囔囔说个不停,梁山伯亦是心生欢喜,“估计和英台想得一样,避嫌。”
为了避嫌,他都好久没见英台了。
“画蛇添足。他们的字迹,我们熟得很,一眼就认出。”说到此处,周槐想起了什么,“你说无名是不是为了防着我们,故意改了字迹?”
梁山伯稍作思考,说道:“有可能。无名的性子,再君子不过。定是怕我们认出了字迹,看在同窗之情上偏袒于他。”
“以他的水平,还要我们偏袒吗?”周槐放下笔后,将桌面上的公文按次序摆放整齐,“总算要有人替我们分担公务了,一天天地比打仗还累。无名归我们刑部,你们工部可不许抢。”
以后他的公文就能像主上一样偷懒,找无名代写了。真是个好消息,等会买坛好酒,提前贿赂一下。
想到好酒,周槐忽然来了主意,问道:“山伯,金鳞宴的酒都放到哪了?”
梁山伯随口答道:“不都在后院地窖吗?”
周槐眼睛一亮,闪身出了房间,再归来,手里已经提着一坛美酒,看了一眼漏刻,朝着梁山伯说道:“到时间了,快走!”
只要下班跑得快,加班就追不上他。
梁山伯面对周槐的催促,无奈一笑,看了一眼酒坛上贴着的红纸“金鳞酒”,顿时明白了美酒来路。
面对梁山伯投过来的戏谑目光,周槐得意一笑,“我出酒,你出菜。”
“好啊!”梁山伯微微一笑,答应得异常爽快。一刻钟后,拎着食盒从刺史府小厨房走了出来。
咚咚!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格外清晰,常无名手中毛笔一滞,自从来了青州,深居简出,不曾认识什么人,是谁这么晚来找他?
“常无名,快开门!”
拍门声好似骤雨响起,常无名手一松,满蘸墨汁的毛笔跌落在纸上,留下一片墨迹,盖住了青涩字迹。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望着房间内的烛光,周槐继续叫喊。
“无名,山伯和周槐来看你了。”
心跳慌乱又急促,常无名一把攥住桌上的纸,湿漉漉的墨团印在掌心,五指用力。
将纸团塞进笔筒,拽了拽右手衣袖,深吸一口气,常无名慢慢转身,缓缓走向房门。
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周槐正对上常无名明晃晃的笑脸,伸手左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来青州了,也不见我们,是不是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常无名愣了一秒,扯动嘴角,“怎么会呢?我是想着金鳞宴给你们一个惊喜!”
说话间,脸上笑容多了几分真实。
“这个惊喜可以留给刺史大人,我们今日不醉不休。”说着,周槐将美酒举到常无名面前,“托你的福,金鳞酒先饮为快!”
“你将来的工作餐!”梁山伯拎着食盒,推开房门,走到桌旁,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上。
周槐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遗憾道:“杯子喝酒不过瘾。”
一把掀开酒坛上的封泥,取过三个杯子,一一满上,端起其中一杯正要递给常无名,却发现桌旁没有他的身影,转过头就见他还站在门旁,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愣着干嘛?”周槐朝着常无名举起酒杯,“自罚三杯,我都给你倒好了!”
大步走了过去,常无名接过周槐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错愕一闪而过,周槐随即放声大笑,“几年不见,酒量见长。”
以前一起喝酒,这家伙非要小口喝,问就是读书人的风雅。后来喝得多了,才发现他就是酒量不好,欲盖弥彰。
梁山伯却发现一些不对劲,周槐喝酒用的是左手。左撇子被视为异状,若非左撇子却用左手,更被视为无礼。
视线一移,落在常无名的右臂,梁山伯瞳孔剧烈收缩。
周槐刚将空杯满上,再次递给常无名,余光中瞥见梁山伯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常无名僵直的右臂。
哗啦一声,瓷杯四分五裂,酒水撒了一地。
周槐拉住常无名的右手,一把撸开衣袖,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告诉他,这不是意外,“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白敏行死了,征战几年,许多袍泽离他而去,同他一起入北府军的一百兄弟,连一半都没剩。
如果不是后期,主上将他和梁山伯调离前线,让他们留守后方,他们也未必能活到今日。
生死离别,周槐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今日才发现越是失去,越是恐慌。
周槐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常无名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慢慢低下头。梁山伯强忍酸痛,走到二人中间,拉开周槐的手,拉下常无名的衣袖。
“故人重逢是喜事,这么好的酒菜不能浪费了!”常无名率先坐下,将周槐之前倒好的酒,一口饮下,“两杯了。”
随即又端起最后一杯,一口闷,“真是好酒,就是太辣了!”
眼眶里忍了又忍的泪水似乎因酒意辛辣控制不住地流下。
梁山伯坐在常无名右侧,暗暗朝着周槐使了个眼色,周槐敛起怒色,坐在了常无名左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拭去眼泪,常无名扬起嘴角,继续说道:“我中了二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再过几天就要骑马游街,是兄弟,可不能不帮忙!”
“当初在书院时,所有人都能看出刘郁离不一般,谁能想到她这么不同凡响!”
“你们是不知道刘郁离是女子的消息传开后,我和山长都快吓傻了!六七十的人,一蹦三尺高。我连砚台都打翻了。当时山上长得清秀点的,都被怀疑是女子.......”
常无名絮絮叨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冷凝成冰的气愤逐渐缓和。
周槐点点头,“实不相瞒,那天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做的第一件事是解下裤子,看看自己少没少东西!”
梁山伯:“我没那么夸张,我就是把泡茶的水倒在了脚上!”
“这还不夸张!”周槐与常无名异口同声讨伐梁山伯的不老实。
三人相视一笑,好似又回到了过往。
常无名:“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同在刘郁离手下为官,你说她会不会看在同窗的份上,给我们多发点俸禄?”
周槐:“她只会看在同窗的份上,给你多发公务!”
梁山伯点点头,“我们一天三顿,吃住都在刺史府。”
常无名垮着脸:“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周槐、梁山伯齐齐摇头,“是兄弟就要同甘共苦!”
常无名:“怪不得我那不堪入目的字迹都能通过,原来在刘郁离手下干活这么可怜!”
周槐一下子想到那份特殊的试卷,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在常无名震惊的眼神中,一派从容,“有蚊子!”
梁山伯:“好大一只蚊子!”
周槐忽然低下头,神神秘秘道:“看在你将是我刑部的人份上,作为主事,我向你传授一些刺史府的不传之秘!”
常无名:“不传之秘?”
周槐认真道:“如何在扒皮刺史眼皮子底下薅羊毛!”
梁山伯调侃道:“周主事在这方面的心得无人能及!”
第二日,刘郁离看到周槐脸上偌大的巴掌印,问道:“据我所知,你家还没起葡萄架吧?”
周槐:“打蚊子打的!”
对此刘郁离只能评价,“好大一只蚊子!”
梁山伯点点头,将手中整理好的进士名录递了过去,“常无名也参加了这次金鳞试。”
金鳞试又多一个同窗,刘郁离喜笑颜开,“金鳞宴,你记得将无名的座位往前排排。”到时候好方便叙旧。
久久没有听到梁山伯的声音,刘郁离抬起头,视线从书桌上的账簿移开,见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转而意识到了什么,凛声问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梁山伯:“他的右臂被废了!”
“什么?”刘郁离猛然站起,常无名一手好字在书院力压众人,他的右臂竟然被废了?
忽然想起她之前巡视考场时,看到的一个用左手写字的背影,顿时明白了,厉声问道:“谁干的?”
梁山伯惋惜又叹息,“他说,都过去了。”
毁了常无名的右手,恶毒之心更甚于杀人,怎么能过去?刘郁离朝着一旁侍立的红莲吩咐道:“你去找谢若梅。”
谢若梅是谢若兰的堂妹,明面上是青州剧团的名角玉玲珑,实际上是灵鸢营最出色的暗探。
红莲、梁山伯皆是明白刘郁离的意思,这是要为常无名报仇。
梁山伯伸手拦住红莲,朝着刘郁离说道:“作为朋友,我们能帮无名出头,却不好背着他行事。”
“无名来参加金鳞试显然没有自暴自弃,多给他一些时间。”
周槐眼中掠过一抹锋芒,“报仇还是亲自动手更有意思。”
常无名不说,想必那人身份不一般,怕他们这些朋友被卷进去。那人毁了常无名的手,却没有杀人,显然是没将他放进眼中。
观其行事是个年轻人,还是个高门子弟。杀人诛心,报仇自然要毁掉仇人最在意的东西。
刘郁离冷冷一笑,“说得也是。等无名握住了刀,自会明白该挥刀向何处。”
转过身朝着红莲说道:“你去安排一下,等到骑马游街时,从玄女军中抽调一些好手,注意防范意外,维持秩序。”
红莲走后,梁山伯说道;“使君放心,无名骑马游街的事就交给我和周槐。”
刘郁离点点头,“有没有让若兰为无名看看?”
梁山伯:“看了,但受伤时间太长,晚了。”
对此,刘郁离唯有一声怅然,转过身,推开窗,就看到谢道盈正指挥着下人忙个不停。
“使君那天要用的衣服、首饰都准备好了吗?”
侍女丹若提醒道:“预定后日送过来。”
谢道盈眉头一皱,说道:“后日也太赶了,若是有问题都来不及调整,你去盯着点。”
金鳞宴不仅是众进士的大喜事,还是主上自身份曝光后,第一次正式公开露面,再隆重也不为过。
改天得和主上好好说好,每次身边的管家、侍女不能刚调教出来,就被拉去别的地方干活,偌大的刺史府竟无一个主事之人,真是荒唐。
丹若离开后,谢道盈又看向身旁的楚葵,叮嘱道:“当天所有的餐具全部换成琉璃的。”
让那些总是将主上当成武夫的门阀士族好好开开眼,就不信他们不动心。
“一会儿,让厨房将菜单送过来。奶油小蛋糕必须有雕花,佛跳墙不能少,那天的甜品换成银耳莲子羹.......”
闻言,楚葵试探道:“小姐,会不会太奢侈了?咱们谢家的宴会都没这般靡费过。”
尤其是那银耳,比燕窝、鱼翅便宜不了多少,就是她家小姐未出嫁时,也不是日日都能吃上。
然而,谢道盈说出了更豪气的话,“到时候上菜时,每桌送上一小瓶雪花盐、白砂糖。”
楚葵真是心都在滴血,小心翼翼道:“再加盐、糖,味道就过了。”
谢道盈:“那是让他们吃的吗?那是鱼饵。”
有些事,因不在谢道盈负责范围内,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聪明人从来懂得察言观色,单从刘郁离对待琉璃、雪花盐、银耳等物的态度,就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世人不可想象的奢侈品,对刘郁离而言,未必很值钱。
既然如此,那就从各个方面打击一下当地门阀士族的傲气,同时为这些奢侈品开拓门路。
谢道盈:“那天的节目安排好了吗?”
楚葵点点头,说道:“灵虚子师徒每日都去盯着百花剧团排演。”
谢道盈可不会被师徒二人看似殷勤的态度骗了,一针见血道:“剧团又出新节目了。”
楚葵:“据说新编了一支舞《千手观音》,一老一小喜欢得不行,百看不厌。”
谢道盈放心了,灵虚子师徒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眼睛毒得很,他们喜欢的,征服其余人板上钉钉。
“使君打算赏赐什么东西给众进士?”
楚葵:“除了琉璃笔每人都有,二甲多了一套《千字文》《三字经》,一甲又多了一套文房四宝。昨日工部的人已经将东西送过来了。”
闻言,谢道盈微微颔首,一抬头看到金鳞书馆似明珠闪耀在天边。
书馆前,一片红色的祥云缓缓向此处飘来,定睛细看,分明是新科进士身穿宽袖红袍,头戴金色发冠,腰缠八宝玉带,脚踩青云官靴,骑在枣红色的马上,招摇而来。
状元谢道韫一马当先,榜眼陶渊明、探花祝英台分列左右,三人身后是二甲,再后是三甲。
一百人的队伍绵延数百米,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尽是围观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马蹄摆动,状元帽上翎翅轻轻摇曳,人生过半的谢道韫却像重回青春,红光满面,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剑眉飞扬,意气风发。
谢家的风流宰相逝了,玉树将军去了,陈郡谢氏即将落寞之际,一只素手托起西山之日,让它从东方再次升起,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人群中,王谢两族的子弟齐刷刷望着谢道韫,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而更多的人却是仰起了头,“快看,是状元!”
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寂静,热烈的欢呼声以山崩海啸的姿态倾覆而来。
第207章 金鳞宴上的神迹
谢氏贵女,王家宗妇,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一生有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名衔,然而,这些都不是属于她个人的。
脱离了王谢之家,她只是一个女子,才华再高也不能像普通男儿一样出仕为官,或卿或将。
但这也不算什么,总归活着。谢道韫看着叔父谢安因猜忌而亡,弟弟谢玄抑郁而终。孙恩之乱,母族谢家伤亡惨重,后继无人。夫族王家,所生四子一女尽数被杀,仅余她和一个年幼的外孙。
半生荣华,半生荒凉,历史上,谢道韫活成了王谢风流的守墓人。
但现在,一身红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谢道韫走出了命运的牢笼,与她一同走出樊笼的还有陶渊明、祝英台。
酒楼二层,谢道盈看着一甲三人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眼睛发热,心底泛酸。“早知道我也去了。”
指着谢道韫,朝着身旁的王玉英、王平之等人说道:“她现在的风光全与王谢无关。你们若是没了这层身份,又算什么东西?”
扭头又看向谢混,“作为亲姑姑,混儿,我支持你夺回谢家。参加下一届金鳞试,考取状元,在朝堂上光明正大打败她!”
视线一转,落在谢家三叔公身上,“三叔公也一样。只要您中了状元,我立马调头支持您当谢家家主。”
“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天经地义,该怎样就是怎样。裒叔公(谢安之父)曾向琅琊王氏求亲,却被认为门楣太低,不堪匹配。”
“谢家经过了三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与王家联姻的资格。谢氏崛起,除了安石叔父、玄弟之外,还有一重隐形的支撑——褚太后。”
“生死存亡之际,若是你们还念着男女之别,活该谢家一蹶不振,就此衰亡。”
“谁能让谢家重新辉煌,我就支持谁,除此之外,再无标准。”
谢家众人哑口无言,沉默地望向楼下游行的队伍,其中不乏才子名士,换成他们能像谢道韫一样,独占鳌头,接受众人的簇拥、欢呼吗?
人群中陶母带着儿媳、孙儿远远望去,苍老浑浊的眼睛蓄满泪水,唯有两个年幼的孩子,笑得欢乐。
弟弟陶宣惊奇,“爹总是醉醺醺的,该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吧?”
一旁的哥哥陶舒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胡说!爹已经好几天没喝酒了!”
陶宣:“爹都没钱买酒了,哪来的新衣服?”
在孩子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爹只有无钱买酒时才是清醒的。
“这衣服真好看!我能穿吗?”
陶夫人温柔一笑,刚想说什么,陶舒已经不满叫嚣道:“我先穿,我穿过了才是你的。”
因为穷困,陶家孩子的衣服都是用大人的旧衣拼凑修改的,这让两个孩子形成一个固定认知,一件衣服,父亲先穿,然后两兄弟再轮流穿。
陶夫人含笑道:“考中进士才能穿,你俩又懒又馋,估计是穿不上了。”
老张对此却有不同意见,“弟妹别担心,虎父无犬子。等书院建好了,全送进去,有老师管着,早晚能学好!”
张嫂子一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边点头附和,“是啊!孩子还是得送进书院,鸡窝里养不出凤凰!”
陶夫人岂能不知,只是陶渊明两次辞官,她担忧一家人在青州也待不长久。
陶母知她心中忧虑,果断道:“老身就看青州处处对眼,他要是再敢辞官,老身将他的腿打折了!”
老张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咱自夸,青州真是好地方,别的不说,就说金鳞书馆,免费看书的地方,除了青州,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我家的捣蛋鬼也不爱学,带他去了一次书馆,现在张口就能背,人之初,性本善........”
还想再说什么,游行队伍已经朝着此地缓缓走来,人群越发拥挤,嘈杂一片。什么也听不清,老张一把将小女儿抱了架在脖子上,小姑娘看着骑在马上的祝英台,激动异常,“探花!我也要骑大马,当探花!”
祝英台转过头就看到小姑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黑红,坐在父亲肩上使劲朝她招手。
嫣然一笑,祝英台朝着小姑娘挥挥手,人群中的欢呼声越发热烈。
酒楼对面,祝老爷伸手抹着眼泪,“英台长大了,都成探花了!”
祝英杰:“是啊!英台比我们这些哥哥更优秀!”
闻言,旁边的陆父恭贺道:“原来探花是您的女儿,失敬失敬!”
认出眼前人的身份,祝老爷赶紧擦干眼泪寒暄,“陆员外,您也来了?”
陆父抬起头,“他们兄妹名列二甲,特意写了信,不来不行!”
很想给祝家父子指一下自家儿女,怎奈何,所有的进士穿着装扮一模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分辨不出。
虽然祝家的女儿是探花,但陆家有两个人,没输。
莫名的祝老爷听懂了陆老爷的炫耀,“我家夫人也中了。”
祝家也是两个。
陆父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没想到还是输了。
陆夫人面上云淡风轻,“我家老爷,打算参加下一届。”右手却偷偷伸到自家夫君腰间,狠狠一扭,猝不及防,还在震惊的陆父突然龇牙咧嘴。
为了陆家的百年清名,这一战绝不能输。
巧合的是祝老爷也是这般想的,视线一转,压力给到祝英杰。
祝英杰回看父亲,目光好似在说,爹,不该你自己去吗?
祝老爷则回以,“爹不成,只能看你了。”的表情。
祝英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好巧,晚辈也是。”
陆父没想到自己都被夫人强行捐出去了,还是棋差一着,望向陆夫人,似乎在问,怎么办?
想了又想,陆夫人始终不甘心,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我儿媳也参加。”
陆父瞠目结舌,哪来的儿媳,他怎么不知道?
内卷是没有尽头的,不甘就此认输的祝老爷咬了咬牙,“我打算在这次中选的姑娘中为我儿择一佳妇。”
就在此时,顾家父子突然走了进来,顾父看了一眼祝老爷,“好巧啊!”随即视线停留在陆父身上,“我家八字已经有一撇了。”
他已经上门同陆家议亲了,顾唯也去了,等同已经见过岳父了。
顾唯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惊呆了,议亲都不需要问他的意见吗?
陆父突然看顾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转过头,瞥了顾父一眼,又朝自家夫人问道:“这是谁?夫人认识吗?”
陆夫人看着顾唯眼睛一亮,如果招赘,陆家是不是又多一人?
陆父一下子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打算,只觉得她疯了,顾陆两家门当户对,好好的顾家嫡子怎么可能入赘?
顾唯被陆夫人觊觎的眼神吓到了,悄悄挪动脚步,闪到顾父身后。
顾父不知内情,只当陆夫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反而将儿子从身后扯出,向陆夫人面前一推,“这是犬子顾唯,比陆小姐小一岁。”
陆清年十七,小一岁就是十六。陆夫人笑脸盈盈,拉过顾唯的手,“年方二八,不错,不错!”
此时,陆清正骑在马上,春风得意,“这种好日子,男人已经过了千百年,也该轮到我们了。”
“要是能再有个扶我青云志的贤夫就好了!”
陆家资源有限,还有个陆时跟她抢,为什么就不能天降一个慧眼识珠的世家独子,自带百万家产,非她不嫁?
闻言,左侧的常无名身形一歪,幸亏最后一刻,两腿用力夹紧马肚,没有坠下马去。
陆清瞥了他一眼,刚想讥讽他一个大男人连骑马都骑不稳,却注意到他的右臂,随即口风一转,“年轻人就该像我一样有上进心!”
常无名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右侧的贺兰君却道:“陆妹妹,你还小,不急。有合适的先给贺姐姐介绍一个。”
她在晋国没有半分根基,最是需要一个贤夫。
尴尬的笑容僵在常无名脸上。
陆清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点点头,“放心!有合适的先让姐姐挑。”随即视线落在常无名身上,“我也不会忘记你。”
常无名:“我不需要贤夫。”
陆清点点头,“你需要的是贤妻,我知道。”
为了显得自己合群,左思右想,常无名灵光一闪,大声道:“我需要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贺兰君一捋头发,含笑道:“好巧啊!我也需要。”
静静听着同伴的雄心壮志,苻珍感觉自己未来的日子定会十分精彩。
几百米长的游行队伍,众进士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四周尽是庆贺、欢呼的声音。
不多时,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起,有人懊悔、有人艳羡、有人嫉妒。
“好后悔听信小人胡言,没有参加金鳞试。要不然,今日游行队伍中肯定有我!”
“朝廷不承认又如何?就冲着威风八面的游行,我都要在青州当官!”
“是啊!别管官职大小,新官袍、骑马游街,刺史簪花,想想就高兴得睡不着!”
“我说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有个被夫家休弃的小娘子金榜题名后,前夫痛哭流涕,跪着求她回去!”
“那她回去了吗?”
“怎么可能!人家又不傻!据说现在上她家求亲的人,快把门槛踩破了!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
“要是能上榜,少活十年,我都心甘情愿!”
“别说十年,二十年都行!妥妥的光宗耀祖!”
“你们都太贪心了,我命都不要!”
“滚!最少也得活三天,这种风光无限的滋味,不得反复回味!”
“那你们还是见识浅了,这算什么。中了金鳞试的可不止眼前这一点好处,金鳞书院,自家孩子只需交一两的书本费就能读!读书多费钱啊!一个孩子少说一年省下几十两!”
“每逢年节,青州官员还有各种福利,一年四套衣服,还发米面粮油。”
“任职就能分配房子,为官超过二十年,房子白送!”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出言质疑。
“当然是真的!等新进士入职培训时,这些消息就该传开了。”
入职培训,一个专业又新奇的词语,一听就知道不是空穴来风。
各位悄悄竖起耳朵的新进士,心底乐开了花儿,脸上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三分。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众人的恋恋不舍中,进士游行来到了尾声,而金鳞宴才刚刚开始。
今夜的刺史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到处都是欢庆的氛围。
宴席设在院中,左侧是新科进士,右侧是他们的亲朋好友以及青州当地名流望族。
众人早已入席就座,唯有正中间的主位还未迎来主人。
不多时,忽听得一阵高呼,“使君到!”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明月灯海交汇的星河尽头,蓦然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大红织金的马面裙绣着大片金色锦鲤,沿着裙摆环绕一周,行走间浮光跃金,隐约有金龙破云而出。
玄色的交领小袄,珍珠流苏云肩,缀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梳着飞天髻,插着七彩宝莲琉璃簪,双耳坠着翡翠竹节,面似美玉,琼鼻丹唇,眉心一朵半开的莲花花钿,艳而不妖,光彩照人。
征战沙场的将军、为政一方的刺史,长久以来这些外在的身份压过了刘郁离本身的性别,直到此时,众人从没如此深刻意识到刘郁离是女子。
龙行虎步,威而不严,刘郁离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众人的心尖、眼眸,在场之人的视线无不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随着刘郁离落座,众人才看到一直跟随其后的四名玄女军,只见她们默默挺立在主座之后,如四柄神兵利剑寸步不离地守卫着主人。
居高临下,俯瞰全场,刘郁离没有说话,光影明灭间,不怒自威,气势如虹。
随侍左右的红莲,站在主座旁,未曾开口笑先闻,“为了庆祝金鳞试圆满结束,使君为大家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节目——烟花秀。”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一场金麟试,众进士鱼跃龙门,而在背后支撑起一切的,还会是池中物吗?
说话间,有十六名玄女军鱼贯而来,各自捧着什么东西,分成两队,立于两排宾客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随即将手中东西放在地上。
困惑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众宾客脸上,面面相觑,不明白刘郁离有何用意。
红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会儿,诸位如果听到惊雷声切勿慌张,那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视线一一掠过两排玄女军,朗声道:“预备!”
一声令下,十六人以相同的速度,取出火柴,在纸盒侧边轻轻一划,如魔法一般,火焰凭空出现。
众人惊愕异常,完全没看明白整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放!”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六根燃烧的火柴同时点燃引线。
砰!砰!砰!惊雷一样的声音接连响起,众人一激灵,险些被吓掉了魂。
就在他们慌张、惊惧之时,漆黑的夜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齐齐炸开。
第208章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深沉夜幕如同平静深邃的湖面,无边无际,漆黑中透着浓郁的瓦蓝,默默俯瞰着芸芸众生。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序曲,随着砰砰声不断响起,好似最盛大的交响乐在天之尽头轰然奏响。
一道道炽亮的白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以超出想象的速度,朝着倒悬的湖面发起决绝的冲锋,似白虹贯日,似彗星袭月。
下一秒,宛若日月同崩,炽热的红、清冷的白齐齐炸裂,红中生出紫,白中燃起金,紫金又延伸出蓝绿,天地间最浓烈绚烂的色彩交相辉映。
火树开出银花,倏忽间,璀璨辉煌的金丝菊炸出碧丝万绦,五颜六色的垂柳如星雨,漫天洒落。
不知不觉众人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数道惊雷过后,天上百花齐放,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层层叠叠,难以想象的神迹绽放,破灭,新生。
十六发烟花弹,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天空中同时炸裂,一朵又一朵,一浪又一浪,星河化为乐章,光影转为舞姿,尽情地碰撞,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夜幕成了白昼,光雨连天,银白如九天瀑布,赤红似落日熔金,幽蓝若海浪千重,或为伞盖,或为繁花,或为星雨,竞相绽放,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唯有天空中爆裂的乐符,化为金色的尘埃,落进或澄澈,或浑浊的黑色瞳孔。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特殊的气味,熟悉的烟火气,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辛辣,浓烈而温热。
从未见过又超出想象的神迹,灿烂如日月,亘古镌刻在众人瞳孔最深处,又似昙花一现,极致的绽放后,不留一丝痕迹。
明明是再绚丽不过的美景,不知为何,众人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以剧烈跳动的心脏为起点,飞速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中了寒冰魔法,一动不动,仰着头,僵硬在原地。
夜风轻轻走过,吹散了鼻尖萦绕的辛辣,硝烟散去,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从这场盛大而绮丽的幻梦中苏醒,唯有胸腔中跳动的节拍,还残存着惊心动魄的余味。
“看到大家如此喜欢,本君就放心了。”
刘郁离高坐在上首,环顾一圈,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喜欢!”“很喜欢!”“太喜欢了!”
不少人还没彻底清醒,夸赞已经先于脑子出口。
恢复神智后,更是齐声应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不尽相同,但主题十分明确,烟花很美,他们可太喜欢了,喜欢到唯命是从,忠心不二。
在众人绞尽脑汁花式奉承之时,有一人忽然站起。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贺兰君,“之前就听闻使君乃是玄女下凡,我还当是小人阿谀谄媚之言。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我肉眼凡胎,见识浅薄。”
陆清随即站起,“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清儿一直以为说的是我们这些新进士,今日一看,分明是使君。同使君相比,我们最多算几条小泥鳅。”
董丰起身说道:“能有幸追随使君,此乃吾等最大的造化........”
陆父与陆母相视一眼,只觉得这次幸亏来了。
顾父眼中掠过一抹懊悔,以为是高看,不承想还是低估了刘郁离。早知如此,就该让儿子一同参加金鳞试。
余光觑了一眼对面的夫人张彤云,只见她神色落寞,显然还在为不曾进入一甲之事,而耿耿于怀。
顾唯没有注意到父母的复杂心情,只是和其余人一样,如兔如雉,隐在角落,朝着光影深处的庞然大物,又投去憧憬、敬畏的目光。
常无名记忆中同窗的面容淡了、远了,更为深刻的是那高高在上之人不可直视的威严。
谢道韫有些恍然,记忆中那个青涩狂妄的少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封疆大吏,有了不逊于叔父、阿弟的气度。
望着刘郁离,谢道盈眼神似夕阳下的秋水,波光粼粼,心中多年积郁一扫而空。
陶渊明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烟花秀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亲眼看到梦中的桃花源蓦然降临人间。
梁山伯与周槐对视一眼,骄傲中又透着几分了然。
祝英台有些不解,夸烟花很美没问题,但是怎么忽然跳转话题?
见状,余芊芊有些头疼,赤子之心是祝英台的优点,也是缺点。优点在于直白纯净,讨人喜欢。缺点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十多年的共同生活,让祝英台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别人看到的是猛虎伸出的利爪,而她除了毛茸茸,什么也看不见。
眼看着其余人一个个都要坐不住了,刘郁离压了压嘴角,摆摆手,平易近人道:“都坐下,不过是一场烟花秀,好看就行,不要扯远了。”
看着贺兰君等人坐下,在座不少宾客松了一口气,暗暗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要命,这些读书人太会说了,和她们一比,自己的那些话奉承话简直俗不可耐。
看着三人坐下,刘郁离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今日宴会的主角是你们,本君连同众宾客只是见证人。”
在接到刘郁离的眼色后,红莲开言道:“请状元、榜眼、探花出列。”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侍女捧着一盘鲜花静静侍立在刘郁离右手边。
等谢道韫来到跟前,刘郁离起身,拿起托盘上牡丹花轻轻簪在谢道韫耳畔,“令姜,自今日起,你就是传奇。”
左将军王凝之妻也,这句话将成为过去。
谢道韫:“谢道韫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郁离目送着谢道韫转身,随后又伸手拿起一株牡丹,插在陶渊明鬓发旁,“元亮,本君只有一个底线,喝酒不误事。”
陶渊明低声道:“使君的酒要是免费,我不仅不误事,还是喝得多,干得多。”
刘郁离想了想,低声回道:“不要告诉其余人。”
纵她家大业大,也不能给所有人免费发酒。
陶渊明回了个“明白”的眼色。
将最后一朵花,簪在祝英台头上,刘郁离感慨万千,这朵自小看大的百合花终于摆脱了含苞凋零的命运。
“人比花娇,英台真好看。”
祝英台脸上多了一丝绯红,认真又严肃,“我是探花。”
暗示刘郁离,场合不对,不该夸她漂亮。
犹豫了许久,临转身之际,以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今天更漂亮。”
穿女装的郁离就是比男装的好看。刚出来时,她都看呆了。
从一甲三人出列到刘郁离为他们簪花,再到三人回到座次,其余人艳羡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逐着三人。
二甲、三甲之人更是羡慕到嫉妒,一百进士,能被所有人记住的只有三人,入使君眼,得到特殊待遇的,也仅有他们。
剩余九十七名进士身上肉眼可见的泛酸,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别急,诸位的礼物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陆清下垂的眉眼快速扬起,一双眼睛黏在缓缓而来的侍女身上,不肯错过分毫。
贺兰君亦是眼睛一亮,好奇刘郁离赏赐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苻珍正襟危坐,眉眼盈盈。
常无名、陆时皆是翘首以待。
众进士是不泛酸了,此时轮到众宾客柠檬成精了。同样是参加宴会,对面人人有礼,而他们只能干看着。
兴许都是一些便宜货,反正他家什么都有,何必在意一些小小的礼物?
还有人自我麻醉,我生来清高,不爱收礼。
陆父、陆母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期望,希望二人能有孝心点,不要忘了对面的老父母。
但遗憾的是,陆清、陆时全程没往对面看一眼,眼神死死盯住桌上刚被送过来的礼物。
同样的,张彤云也没分半点眼神给对面的丈夫、儿子。
顾父与儿子顾唯相视一眼,哀怨顿生。
魏紫看着眼前的琉璃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笔杆形如竹节,通体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笔头是一撮三色软毛,光滑润泽。白色的羊毫、灰色的狼毫、紫色的兔毫相互交融,笔锋兼具尖、齐、圆、健,四大特点。
陆时、张彤云出身门阀望族,名家好笔见了不少,但看到此笔,硬是移不开眼。伸出手轻轻抚摸笔杆,入手顺滑温润,指尖停留在笔杆尽头,久久不敢下移,怕破坏了笔锋的完美。
陆清看着金鳞书馆同款《三字经》《千字文》乐开了花,带有绝美绘图的识字书,足以当作传家宝,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还是金鳞试的奖品,意义非凡。
此书与黄金等价。囊中羞涩的贺兰君顿时起了心思,但越看越不舍得。算了,黄金易得,此书无价。一辈子就参加一次金鳞试,绝不能卖。
谢道韫出身顶级门阀,见多识广,看到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亦是深深震撼。
文房四宝的顶奢配置,集古人智慧之大成,堪称中华文化的璀璨明珠。读的书越多,见识越广,越能明白有些东西无法以金钱衡量。
摸摸文房四宝,又看看两本启蒙教材,最后扶了扶鬓发边的牡丹花,陶渊明脸上多了几分酒醉后的熏熏然。
有人欢喜,有人忧。
张彤云看了一眼手中仅有的湖笔,又望了望谢道韫、陶渊明、祝英台三人的全套,一时间委屈异常,险些落下泪来。
家族、利益,谁爱管谁管,她只要全套的文房四宝。
张彤云二甲,得了湖笔与《三字经》《千字文》尚且心酸难忍,更不用说对面只有眼巴巴看着的宾客了。
先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那帮人,揉了揉脸,莫名觉得又肿又痛,像是狠狠挨了一记耳光,偏偏还无处说理,因为动手的人就是自己。
陆父、陆母已经望穿秋水,只可惜他们的孝顺儿女头也不抬,一心沉浸在收获至宝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顾父看着张彤云,莫名想起一句话,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虽然没有兵,但他是真有夫人,有且只有一位啊!
错觉!一定是错觉,他家夫人向来深明大义,一定不会抛下他和儿子不管不顾的。
如此一想,心中恐慌稍稍平复。
坐在上首,刘郁离轻而易举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明明还没开席,已经感觉吃撑了。
转而朝着红莲吩咐道:“上节目吧!”
红莲拍拍手掌,“下面请大家欣赏百花剧团带来的舞蹈《千手观音》。”
此话一出,百无聊赖的背景板灵虚子师徒终于上线,原本昏昏欲睡的二人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还自发鼓起掌,噼里啪啦,两个人硬是整出了啦啦队的热烈,硬控全场。
众人有样学样,纷纷热情鼓掌,在接连不断的掌声中,低沉厚重的钟声响起,随即是一串明快轻灵的旋律,踩着丝竹声,百花剧团的人不期然闪现。
开始众人不以为意,舞蹈谁没看过,再说了经过开场的烟花秀,天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动容并震惊的了。
然而,当领头的谢若梅自灯火阑珊处走出时,不少人轻飘飘地抬眼一瞥,顿时化为木雕石像。
美!真是太美了!光影明灭间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尊鎏金菩萨忽然活了过来,头戴高冠,金箔饰面,赤裸着双臂,手环金钏,十指纤纤,金光灿灿。
众人不自觉正襟危坐,脸上再无轻忽玩笑之意,视线如聚光灯尽数落在谢若梅身上。
灯火摇曳中,只见她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有着悲悯众生的庄重典雅。
伴随着缥缈琴声,菩萨合拢的双手慢慢张开,长长的指甲韵律抖动,撩拨着众人心弦。
就在众人以为菩萨即将彻底张开手掌之时,半开的手掌忽然合十,一支支手臂自菩萨身后逐一伸出,定格成千手。
寂静无声,下一秒,千手被同时收起,如同菩萨降世在窥见凡人的那一瞬间收敛了神通。
众人屏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生怕惊扰神明。
等待着,等待着,终于菩萨伸出了第一双手臂,如并蒂白莲在灯海中绽开,第二双,第三双.......
掌心旋转出莲花,金色的指甲搅动光影,千手在左,千手在右,忽而在上,忽而在下,千变万化,神秘莫测。
贺兰君的眼睛睁大了极点,嘴唇微张。
张彤云忘了委屈,原本盛满泪光的瞳孔金黄一片,唯有神明的剪影,清晰存留。
陆父微微侧身,脖颈向前伸出,身子已经离开座位。
牡丹花自指尖坠落,陶渊明浑然不觉,而对面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捂住嘴唇,一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音乐逐渐舒缓,菩萨抬起双臂,高高举起,而她的千余手臂从下到上,次第展开,宛若孔雀开屏。
千手凝成峰峦,至高至坚,风吹雨打不动,转瞬间又化为波浪,涟漪层层,至清至柔,招展如莲叶重重。
千手飞速旋转,化为船桨,在菩萨飞天时,游过漫漫天河。
倏忽间,鼓声响起,一位菩萨化身万千,四散开来。异族风情的小调飘忽而来,洁白纤长的手臂扬起、落下,衣角翩飞,金波荡漾。
祝老爷的手紧紧按住胸口,心跳接近崩溃的边缘。
祝英杰拳头握紧,视线长久地停驻了一处,像是被人定住。
余芊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盯着那片金黄,如痴如醉。
当慷慨激昂的音乐响起,舞曲迎来了高潮,每尊菩萨化身无边星河中一株的金莲,或散,或聚,或迎风而立,或在逆流而上。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眼睛都忘了眨,全部心神被一片金色悉数攥住,痴迷到沉沦,沉浸到忘我。
不知何时音乐暂悄,万千分身再次化为一人,静静伫立在灯火尽头,凝结成敦煌壁画上飞天的神明。
常无名瞠目结舌,忘了时间、地点。
梁山伯呆呆愣愣,如憨似傻。
每一个节拍的舞姿尽数绽开在谢道盈漆黑眼眸中。
刘郁离靠在椅子上,目光中满是惊叹,恍然间,有一种梦回前世的心悸。
没想到自己仅是提了大概,谢若梅等人竟然能将这支舞复刻到如此地步。
啪啪!鼓掌声似骤雨响起,众人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再多的言辞都无法倾泻心中震撼,唯有像灵虚子师徒一样用力鼓掌,发了狠,忘了情,拼了命,直到手掌拍得通红,亦是无知无觉。
原本因没得到礼物而失落、心酸的众宾客,此时只有一种感觉,纵有千金,难换一舞。
“要是能再看一遍,该多好啊!”不知是谁发出众人心底感慨。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点头附和,心痒难耐。
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谢道韫都忍不住开口道:“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舞蹈。”
魏紫低声呢喃,“总算没有白活!”
今日的经历足以黯淡过去十八年的艰辛。
一想到如此精彩的表演,灵虚子师徒不知看了多少遍,谢道盈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陆清目光灼灼,兴奋问道:“使君,下次是什么时候?”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眼里尽是同样的渴望。
陆父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刘使君,不知如何才能请动百花剧团?”
油锅里进了一滴冷水,炸开了锅。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若是能请百花剧团的人到家中表演一次,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这样的舞蹈,皇帝都没看过。
看过《千手观音》,别的舞蹈,还叫舞蹈吗?
“诸位太心急了吧!宴会才刚刚开始。”刘郁离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转而看向红莲。
红莲:“上菜!”
此时,众人对于吃饭提不起半分兴趣,一个个忍不住回味刚才的绝妙舞姿。
然而,当刺史府侍女第三次到来时,熟悉的震惊又来了。
“我滴老天爷,这是琉璃吧?”说话之人,边说边揉眼。豪横如王谢,也从没用过如此奢侈的餐具。
“流光溢彩,比玉盘还好看!”
“要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最起码要心疼三天三夜!”
听闻此话,不少人打定主意一会儿用餐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万一弄碎了,不说赔不起,也要倾家荡产。
有人发出一道疑问:“要是偷偷揣袖子里带走,会不会被玄女军满天下追杀?”
众人也想知道答案,只可惜无人解答。
菜还没有上齐,顾父就注意到两个装着东西的透明琉璃瓶,碍于士族尊严,好奇又不好问。
将其拿在手中,不住审视。这里面白白的粉末是什么东西?
但顾唯无所顾忌,朝着上菜的侍女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侍女:“系着红绳的是白砂糖,蓝绳的是雪花盐。”
就在此时,顾父发现了蓝丝结上的字:雪花盐。
“不可能!”
第209章 进退两难
洁白如雪,这怎么可能是食盐?
再是君子远庖厨,顾父也不至于无知到连家中食盐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
作为百年清贵的世家,顾父可以毫不犹豫地地说,陆家所用的饴盐是天下最好的盐。
饴盐产自戎地,因没有寻常食盐的苦涩,反而有一分甘味,因此得名,本是周天子御用之物。
后来随着周朝灭亡,饴盐才能为天子以外的贵族所用。至今,饴盐也只有上品士族才能享用。
若琉璃瓶中所装之物是食盐,那顾家半青半白的饴盐算什么?多年的骄傲与认知被一一打破,到了此时顾父残存着几分侥幸打开了瓶盖。
掌心之物细腻如面粉,洁白似冰雪,没有一丝杂色。用指腹轻轻蘸取些许,递到唇边,不苦不涩,除了最纯净的咸,没有半分异味。
颓然坐在凳子上,顾父面上失魂落魄,像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顾唯看了一下桌案上满满的珍馐佳肴,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有些困惑。随即拿起另一个琉璃瓶,“这是什么糖?”
作为一个甜食控,顾唯吃过的糖不计其数,但过于灵敏的味觉,为他带来了一些甜蜜的负担。蜂蜜有花粉味,石蜜又不够清甜,饴糖味道够清润,甜度又差了几分。
一点甜在舌尖绽开,清润纯净,如冰似雪,没有丝毫杂味。顾唯眼睛一亮,天下竟有如此纯净的糖?
等看到银耳莲子羹,顾唯两眼又是一阵放光,尝了一口,随即倒了半瓶白砂糖进去。
用调羹搅拌几下,轻轻舀起一勺,幸福地眯起眼睛。
转过头对着顾父抱怨道:“爹,你看看人家刺史府的,一碗羹半碗银耳,咱家的,只能盖住碗底。”
闻言,顾父心肝一颤,败家子啊!一碗银耳莲子羹加上半瓶糖,足足吃掉普通士族一年的用度。
以陆家的富贵倒不是吃不起银耳,但架不住好东西,大家都想吃,还要日日吃。
哪怕到了清代中期,人工培育银耳的技术已经出现,一小匣子银耳还要花上一二十两。
顾家将糖瓶从顾唯手中夺过,同样尝了尝,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
当巴掌大小的奶油小蛋糕被端过来时,顾唯更是两眼放光,“爹,你的那份是不是不吃?”
他爹脸色这么难看,肯定没有多大胃口。不如给他,他年轻力壮吃得多。
顾唯在打什么主意,顾父门清,睨了儿子一眼,“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不给就不给呗!发哪门子的火!”顾唯端起小蛋糕,盯着上面的红色牡丹裱花,左看右看,有些不忍下口。
然而,重度甜党绝对禁不起任何甜食的考验,更不用说奶油小蛋糕了。牛奶的甜,鸡蛋的香,交融在一起就是世上最诱人的味道。
顾唯连餐具都不用,直接端着小蛋糕低下头,舌尖一舔。
丝滑香甜在舌尖尽情跳舞,顾唯连连咽了几大口口水。
顾父踩了儿子一脚,“你十六了,不是六岁!”
如此吃相怕是连皇宫中的那个傻太子都不如。“你是猪吗?”
顾唯每吃一口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吃一口少一口,快乐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心花怒放,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
望着亲爹,顾唯满眼期冀,“如果我承认,你的那份能给我吗?”
“不能!”顾父咬牙挤出两个字,随即挖了一大勺蛋糕,填入口中,丝滑绵密,香甜可口。所有的失意落寞在此刻尽数远去。
顾唯看着他爹三两口吃完大半个小蛋糕,心痛异常,忍不住传授经验,“吃慢点,才能吃得久。”
此话已晚,顾父只用了两口就吃完了剩下的,随即手中的调羹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在顾唯的小蛋糕上狠狠舀过。
顾唯低着头,看着手中残存的蛋糕,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吃了七八口还是皮外伤的小蛋糕,现在只剩下一块边角料,他的蛋糕呢?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从没受过如此委屈,一声怒吼响彻全场,“你还我蛋糕!”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顾家父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子反目吗?
若是没有之前接二连三的震惊、打击,被众人如此围观,顾父已经羞恼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面不改色越过众人视线,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刺史大人,这个儿子送你了!”
原本正在默默加快吃蛋糕的张彤云终于停住了,先是看向丈夫,他想做什么?没有得到答案,只能跟着其余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刘郁离。
放下手中小蛋糕,刘郁离一本正经问道:“要钱吗?”
众人视线跟着顾父转移到顾唯身上,此时可怜又无助的少年是真心想哭了,但这么多人全看着,他要脸。
吸吸鼻子,将眼泪逼回,少年先是控诉地剜了父亲一眼,随即转向刘郁离,满脸坚贞,倔强道:“不要钱,但要蛋糕。”
不能太廉价,太廉价了,不被珍惜。这是一个喜欢收集名人真迹的少年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刘郁离却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顾公子三年后再来吧!”
顾家看到了她的价值想加大筹码,现在才做决定晚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错愕不已。没想到顾家主动投靠,刘郁离却没有满口答应,反而提高了要求。
为何是三年后?聪明人都能听懂刘郁离的意思,只有三年后,顾唯通过金鳞试选拔,才有资格上船。
被刘郁离当众拒绝,顾父脸色一僵,反而他身旁的顾唯却是波澜不惊,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天真单纯,“好啊!我还想游街、簪花呢!”
刘郁离似乎对年轻人的表现十分满意,声音也带着几分笑意,“本君拭目以待。”
宴会再次回归欢快喜庆的气氛,心思浮动的宾客少了几分焦躁,望着桌案上的两个分别绑着红蓝丝结的琉璃瓶,眼中尽是势在必得。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还要仔细筹谋,再慎重一些,万无一失才好。
陆清、贺兰君等人相视一眼,面上笑意更盛,为刘郁离的拒绝而骄傲,为自己的选择而得意。
同为金鳞试出身,自然不想看着有人仅凭一个姓氏,什么也不做,就与她们平起平坐,尤其此人还是个男子。
陶渊明再次扶了扶鬓边的牡丹花,望着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深沉。每当他对刘郁离形成一个看法,她总是会快速推翻他的印象。
比如,今日宴会上的种种奢侈之举,他以为刘郁离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风雅、高贵,迎合门阀士族的风尚。
但面对南方士族顾氏递出的合作,她却异常高傲,坚持要通过金鳞试选拔人才。
在此之前,刘郁离提出金鳞试,众人只当她因出身不显,不得门阀士族青睐,被逼无奈才想着启用寒门子弟,如今再看来,未必如此。
金鳞试非是无奈之举,而是另有成算。唯才是举,并不是一句只为收买人心的口号。
此时,刺史府的侍女捧着一坛坛金鳞酒过来,所有菜品均已齐备。
红莲掀开酒坛封口,将刘郁离桌上的琉璃杯斟上。
刘郁离举杯起身,“寒窗十载一瓮藏,金榜开时透九香。第一杯酒,敬在座所有进士,有你们,才有金鳞试。”
闻言,不少人脸上浮出意外之色,从开场的烟花秀到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刘郁离每个举动皆有意无意彰显自己的权势、富贵。
第一次,她说今晚宴会的主角是众进士,绝大部分人将其当成场面话,但开席第一杯酒敬众进士,而且说,有他们才有金鳞试。
别管是不是真心话,礼贤下士她是真的拿出了行动。
贺兰君自认沉浮多年,心冷成冰,投靠刘郁离也不过是无奈之举,听了此话,心中竟有几分动容。
望着刘郁离,苻珍感慨万分,面对她父皇的赏识,刘郁离不为所动,一心为晋。等她父皇末路穷途,一无所有,刘郁离又出手相助,冒着危险救下苻宝、苻锦。
有狠,有仁,亦有真。或许刘郁离将来走得比她父皇能更长久。
听到刘郁离以美酒隐喻金鳞试,肯定众人的努力,魏紫心底酸涩像是被温水冲洗了一遍,同进士如夫人,作为三甲出身的她欣喜又幽怨。
喜得是熬出了头,怨得出身不如人,再努力,也比不过陆清等人。
此时,被人承认并肯定,幽怨成了遗憾。
终于从眼前人身上,看到几分故人之姿,常无名由衷地高兴。这些年,他历经艰辛。一路走来,身为女子的刘郁离,难道会比他容易吗?
成长、成熟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昔日同窗还能存有本真、本心。
众进士齐齐举杯,朗声道谢,“多谢使君!”
众人举杯恭贺,不多时,谢道韫起身,“第二杯,我们敬使君。没有我们就没有金鳞试。同样的,没有使君,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们。”
众进士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刘郁离含笑道:“本君与诸君相互成就,以后的日子,我们更要携手同行。”
说完,一饮而尽。
众进士喜笑颜开,满饮杯中酒。
“好酒!”陶渊明一声怒赞,八方响应。
魏紫、陆清、祝英台强忍着辛辣,维持着风度。好在除了金鳞酒外,侍女还送上了一些饮子。三人果断将金鳞酒换成了甜饮。
不知为何,对面的宾客总觉得自己多余又重要。
因为没他们什么事,所以多余。又因为需要他们在场见证,所以重要。
一言概之,这都是play的一环。
第二轮酒,刘郁离面朝所有人,“喜逢盛宴,请诸君同贺!”
众宾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纷纷出言答谢,夸赞刺史府的酒好菜美,格外真诚。
事实上,若不是之前的各种节目太精彩,单论今日的美酒佳肴足够众人惊叹连连,大夸三日。
而此时众人满心满眼都是百花剧团、琉璃制品、雪白的晶粒,没有像生意人一般迫不及待开口,已经是用最大的自制力保持士族体面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十分有眼色,看出刘郁离此时无心提起此事。
两轮酒下去,宾客尽欢。
第三轮酒,刘郁离举杯来到一人面前,“魏紫乃是牡丹之首,此名足以配你。”
魏紫呆愣了许久,僵立着像根木头,直到身边之人推了她一把,才如梦初醒,急匆匆举起酒杯,张开嘴,眼泪却是先掉了下来。
因颤抖,杯中酒不住荡漾,洒落在虎口。
刘郁离递过去一个手帕,如同叮嘱自家后辈一般,“你是郁离山庄出来的,日后也是为民做主的父母官了。好好干,可不要丢了本君的脸。”
魏紫攥着手帕,胡乱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唯有一口喝光杯中酒。
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饮下杯中酒,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随即走了。
与魏紫一同凝视着刘郁离离开的背影,陆清眼中掠过一抹暗光。
再过一段时间,众进士就要面临六部遴选,她该选哪个,才能同使君多多亲近?
走到常无名座前,刘郁离先是睨了他一眼,“这几日与同窗叙旧,叙得如何?”
常无名苦恼道:“不太好,还差人。”
先是看了不远处的陆时一眼,随即转向祝英台,最后停留在刘郁离身上。
刘郁离忍俊不禁,“这还差不多。我和山伯、周槐,早就等着你和英台请我们吃饭呢。”
祝英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不满道:“不该你们为我和无名举办庆功宴吗?”
对此,刘郁离有不同意见,“你们的喜事,怎么能叫我们出钱?”转头看向梁山伯、周槐,问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随着周槐站到刘郁离身后,压力给到梁山伯,关键性的一票就在他。
祝英台、常无名齐齐看向梁山伯,示意他赶紧过来。
站在中间的梁山伯为难地扫了两方一眼,犹豫许久,最终一跨步站到了刘郁离、周槐二人身旁。
“实在是囊中羞涩,没办法啊!”
愕然过后,祝英台当即瞪了他一眼,
常无名痛心疾首道:“就为了几个臭钱,你就屈服了?你还是那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梁山伯吗?”
梁山伯朝着常无名耸了耸肩膀,视线落到祝英台身上,“我年纪一大把,还没成亲,不得多攒点钱。”
祝英台小脸一红,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瞟了过来。
常无名叹了一声气,看向对面三人,“好吧!看在你们都是孤家寡人的份上,我和英台就大方点。”
几人相视一笑,快活好似往昔。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明月上高楼方才散场。
刚走进小院,本该漆黑一片的房间灯火通明,谢道盈张口欲唤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推开门,看到一人毫不意外。
“帮我把这个给她。”
闻言,谢道盈瞥了一眼竹筐中白白的一团,没好气道:“想送,自己送去!”
她又不是月老,管什么男女姻缘,牵线拉媒?
“连你都不帮我?”马文才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
谢道盈完全不买账,“今天帮你,明天要不要帮别人?”
凤眼一挑,望着谢道盈眼中满是幽怨,马文才咬牙,挤出几个字,“你是我娘。”
谢道盈凤眼一眯,翘了翘嘴角,“我现在是户部主事。”
她可不是公私不分之人。
“想必,今晚你也看到了,自己惦记的人多招人喜欢,没点数吗?”
闻言,马文才眼神一暗,连带着背影都落寞了几分。
谢道盈:“放下那个糟老头子,留在心上人身旁,不好吗?”
爹只有他了,他做不到。马文才没有接话。
见状,谢道盈恨铁不成钢,“文才,你不能太贪心。”
沉默了很久,马文才艰难地点点头,“我不会干涉她任何事。”
谢道盈:“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都骗了!别说成婚,主上就是订亲,发疯是谁,不用我指名道姓吧!”
“自己不能守着,就弄个狗崽子过来,你可真是有心!”
“不是。”马文才忽然出声打断了谢道盈的话,“是狼崽子。”
谢道盈再次低头瞅了一眼竹筐中的小东西,更生气了,“有你,还不够?”
转而看向马文才质问道:“为什么不敢自己送?是不是怕自己见了人,就走不了了?”
“谁说的?”赌气一般,抱起竹筐中的小团子,推开门,马文才转身走出房间。
推开门,进入房间,屏退所有人后,刘郁离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云鬓花颜,伸出手指细细描摹。
真好,她又是一个漂亮开朗的女孩子了。
明天再做几件新衣服吧,一柜子的男装,凭什么不是女装?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刘郁离以为是京墨、红莲,开言道:“进来!”
许久没有推门声,转过头望去,只见窗纸上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深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倩影,驻足许久,马文才将小东西放到门口。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不必再来见我。”
房间内传来一道清洌的声音。
第210章 暧昧
明月如霜铺满肩头,融进眼眸,流入心底。那人一袭玄衣藏在深沉夜色,静静伫立着,久久沉默。
刘郁离离开清澜别院的第二日,同样有人闯了进去,那晚的明月一如今晚的清冷。
“文才,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马泽启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本以为以文才和刘郁离的多年感情,所有的谋算不说十拿九稳,亦是胸有成竹。
如果说刘郁离的决绝在马泽启的意料之外,而马文才的回避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自马文才清醒后,一直住在清澜别院,再没有回过太守府。
就在马泽启以为事情不能更糟时,朝廷的罢免给了他致命一击,他再也坐不住,等不了了。
月光洒在同心花谢,照在马文才苍白的脸上,马泽启心疼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恼怒。
“刘郁离当众刺了你一剑,害得你昏迷三日,躺了一个多月才下床。又上书朝廷除我官职,她是要将我们父子赶尽杀绝啊!”
“你命悬一线时,她连夜就走了,狠绝至此,你还要念念不忘吗?”
就算她对文才有几分真心,但这些真心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一个女人心狠到如此地步,绝非良配。
转过头,马文才别有深意地看了马泽启一眼,“是爹,先招惹她的,不是吗?”
刘郁离心狠,他不也一样吗?想要刘郁离手中兵马时,就要成全他和刘郁离。得不到时,又来逼他和刘郁离恩断义绝。
窥见马文才神色的那一刻,马太守上前的脚步固定住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怨恨自己的亲爹?”
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到头来,儿子却因为一个外人对他心生怨恨。
怒气压过了悲痛,声音里满是愤懑,“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马文才起身,一步步走到马泽启面前,心念成灰,“爹要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的儿子,就将我逐出家门吧!”
反正他怎么选,怎么做都是错。
被亲儿子当头浇下一盆冰水,马泽启眼中赤红少了几分,以文才对刘郁离的痴心,她就是嫁过来,马家反倒成了她的囊中物。
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们父子不能都折在女人身上,必须彻底绝了文才的心思。
想到此处,马泽启抬起头,决绝道:“除非我死,否则你绝不能同那个女人成亲!”
哈哈!马文才忽然放声大笑,望着马泽启,眼中满是水光,反问道:“事到如今,爹竟然认为我还能成亲?”
他是木胎石像吗?说割舍就割舍,闭上眼就能同任何人成亲?
“我不会同任何人成亲,爹可以放心了。”
身形一踉跄,马泽启退后了半步,“你在说什么?马家.......”
“马家会断子绝孙。”马文才抢先说出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比死水更沉寂。
天上地下,他只在意三人,其余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一脚踹向马文才的小腿,只见他膝盖一弯,单膝跪倒在地。马泽启像是陷入暴怒的雄狮,声音里燃烧着熊熊烈焰,“你敢再说一遍!”
仰起头,马文才毫不畏惧,“我不会同任何人成亲,马家注定断子绝孙。”
一把抽过腰间的马鞭,破空声响起,下一秒凌厉狠辣的鞭子抽裂了衣衫,开出一朵朵血花。
一鞭又一鞭,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越发惨白,马文才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马泽启怒火彻底冲昏了头脑,“好好好!明日我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咽下喉头腥意,马文才望向父亲,眼神麻木,死气沉沉,“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马泽启痛到极致,也恨到了至极,“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我现在就成全你。”
闻言,马文才慢慢站起,解下佩剑,缓缓抽出,一道寒光闪过,将剑横架在自己脖颈上,“我可以死在刘郁离手中,却不能死在爹手里。”
说完,闭上眼睛,右手用力一横,一滴泪沿着眼角无声滑落。
利剑却没有如愿转动,睁开眼,马文才看到马泽启的手,紧紧握着剑身,殷红的液体,自指缝滴落,一滴又一滴,似血泪一般。
颓然松开剑柄,泪水夺眶而出,马文才进退无路。
攥住剑身,马泽启将利剑一把掷飞,转过身,深深凝视着马文才,一字一句道:“情愿死在刘郁离手里,是要她永世不能忘了你。”
“不愿死在我手上,是怕我背上杀子的恶名。”
“是孝子,也是情种。”
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中掠过一抹暗芒,险些失去儿子的后怕,让马泽启从暴怒中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他犯了和谢安一样的错,以为棒打鸳鸯就能达成所愿。
“文才,就算没有我的阻挠。作为男人,你愿意舍弃自尊、骄傲、权势,嫁给一个女人吗?”
见马文才不敢回答,马泽启继续说道:“娶妻当娶阴丽华。刘秀如愿娶到了心爱女子为妻。但后来的事,你我都清楚,不是吗?”
刘秀、阴丽华婚后次年,为了巩固与真定王刘扬的联盟,刘秀再娶刘扬外甥女郭圣通为妻,阴丽华由妻成妾。
“如果是刘郁离到了那般境地,你猜她会怎么做?”
眼眸低垂,马文才回避了父亲的直视。
马泽启的声音再次响起,“生死一线时,刘郁离尚且能弃你于不顾。”
“你觉得她对你有几分真心?就算她现在对你情深义重,但你别忘了,人心易变。”
“你的性子像极了你娘,绝对无法容忍背叛。到了这一步,你要如何?”
微微侧身,马文才别过头,越发沉默,整个人形如枯木。
“杀了她?你能下得去手吗?”马泽启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笃定,“容忍?你忍得了吗?”
作为父子,狠起来如出一辙,马泽启甚至不惜以自身为例,注视着马文才,平铺直叙,“你亲眼见过我的背叛,你还能全心全意的信任一个人吗?”
牙齿咬破嘴唇,一点腥甜在舌尖泛滥开来,马文才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马泽启:“文才,权势才是男人最大的依仗。只有一腔深情而百无一用的男人,注定不会讨女人喜欢。”
“无用之人,早晚会被舍弃。文才,抓紧权势,你才能抓住刘郁离。”
冰冷的月光照在黑色的锦衣上,像是结了一层霜雪,从回忆中走出,马文才不知该怎么办?
隔着门窗,刘郁离的那句话“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不必再来见我。”字字句句敲击着他的心。
房间里,灯火盈盈。刘郁离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明晃晃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浅浅的金黄,温暖了如玉的面庞,就连双耳摇曳的翡翠竹节,都少了几分清冷。
门外的身影忽然消失,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几步之遥的窗纸上。
刘郁离从剪影的沉默中读懂了马文才的选择,隔窗相望而不相见。
抄起桌上的胭脂盒一把砸向窗户,“你还不如走了!”
东西坠地的声响与刘郁离的声音同步响起,哪怕没有看到,马文才也能想象出此时那张清丽如花的容颜是何等明艳。
她是那么的美,盛装之后,更是勾魂摄魄。不该来,更不该看,不该念,更不该贪。
怔怔然,魂牵梦萦之时,窗户被人一把推开,猝不及防。
月光如水,一身黑衣包裹着颀长精劲的躯体,面容如冰似雪,清冷脆弱,偏偏抿紧的薄唇一点艳色,微微扬起,高傲倔强、危险蛊惑。
眼睫低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光影,挺立的鼻梁,锋芒毕露,干净硬朗的线条勾画出侧脸轮廓,清隽中透着几分桀骜。
夜色的一点暗,烛火的三分明,月光的些许冷,让活色生香的冷傲美人更为惊心动魄。
回过神,正对上刘郁离烛火一般的目光,马文才耳垂一阵发烫,将手中东西一把塞到眼前人伸出的手里。
入手不是细腻光滑的肤感,反而是一片毛茸茸,刘郁离一低头正对上小东西湿漉漉的蓝眼睛。
狗!马文才真是狗!
刘郁离抬起头,睨了对面一眼,“这是什么?”
压了压心底慌乱,马文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生辰礼。”
刘郁离想起之前在清澜别院,马文才给的那张铜矿图,疑惑道:“双份?”
“图纸不是。”马文才说得含含糊糊。
多年相处,刘郁离还是猜出了几分他的意思。
原来不是马文才未卜先知,知道她那天会去清澜别院,精心准备了生辰礼。而是那份图纸是替他爹赔礼道歉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送出。
“还不滚进来!”
刘郁离拎着小东西脖颈,转身离开窗边。
纠结了一番,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马文才飞身进了房间,飘散落定,衣摆不沾一丝尘土。
想起在建康时,某人也是跳窗而入,刘郁离皱眉道:“什么习惯!”
小东西毛色洁白如雪,软软的,小小的,张着蓝汪汪的眼睛,歪着小脑袋,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
莫名地,刘郁离想起记忆中那只快要被彻底遗忘的小白狗,她竟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坐到床畔,轻轻点了一下小东西黑色的鼻尖,高傲道:“你以后就叫糯米了。”
功成名就,是该骄奢淫逸一下,养个小宠了。
说完,随手将糯米放到了床上。
马文才愣了一秒,果断将糯米从床上拎起,面对刘郁离看过来的目光,解释道:“它不干净。”
说完,环顾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直接放在了桌边的木凳上。
一下子从柔软舒适的床铺换成干硬冰冷的木凳,糯米随即翻身,哼哼唧唧呜咽了几声。
一转身,正对上笑的别有深意的刘郁离,耳垂上的红蔓延到脖颈。
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鬓边,白日的威严少了,恣意多了,刘郁离斜靠在床畔,神情慵懒,朝着马文才勾手,“过来!”
脖颈的红攀上白皙的脸颊,马文才走了几步,坐到了对面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双手从垂落,摆放到腿上,又拿起梳妆台上刘郁离卸下的七宝莲花琉璃簪,认真点评道:“很好看。”
自马文才做了那些预知梦后,整个人飞速成长,一下子迈过了从少年到男人的门槛。
此时,再看他一副“误入闺房,拘谨不安”的模样,恍然间,刘郁离有几分回到从前的惬意,脸上的笑容越发有了温度。
谁能抵抗纯情少年的羞涩?
谁能拒绝一眼分明的爱意?
谁不喜欢在白纸上尽情涂抹?
桃花眼一挑,波光潋滟,似笑非笑,半嗔半喜,“我以为你将糯米挪走,是想自己上来。”
白玉般的脸颊唰得一下从浅红变成了绯红,马文才转过头,竭力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
没有人看到,那人掌心两截琉璃发簪被紧紧握着,想将东西藏进不起眼的角落,却碰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骨碌碌,铛啷啷、哗啦啦,各种错杂凌乱的声音充斥着梳妆台。
手忙脚乱,将东西一并往里一堆,马文才不敢抬眸,声音多了几分低沉,“我要走了。”
谁能眼睁睁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逃走,马文才刚站起,刘郁离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衣领。
扯着那人的衣领,刘郁离一步步倒退,朝着起点,一步又一步,势在必得的眼神长久停驻某人一直紧抿的薄唇上。
僵直着身子,跟随着眼前人的步履,马文才不由得一步步向前,直到眼前人身子一低,倒向暄软的床铺。
领口衣襟猛然受力,身子向前一倾,马文才不受控地倒下。
用尽最后的理智,双手撑在床上,马文才得以和身下人保持着最后的距离。
下一秒,刘郁离伸出手,勾起他鬓边的一缕黑发,于指尖轻轻缠绕,骄纵的笑容中有几分苦恼,平日清灵的声音多了几分绵长,“我有自己想要的生辰礼。”
有些问题明知不该,马文才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声音低沉到嘶哑,“你想要什么?”
放开指尖的发丝,抬起手勾住发丝主人的修长脖颈,在那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慢慢将人拉低,近到鼻尖相抵,贴着那人发烫的耳垂,悄声说了一句话。
倏忽间,耳垂一颤,红得滴血,脸颊的红飞速融进眼眸,红黑交杂,深不见底,嘴唇抿了又抿,脖颈泛起大片的红,越发灼热,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第211章 欲擒故纵
伸出手指,温柔抚摸着刘郁离眉心的红色花钿,莲花半开,清纯又妖娆,恍然间似魔莲生出了根,扎进心里,开在眼里,自此再难拔除。
闭上眼,低下头,温热的唇瓣似花瓣轻轻掠过,似乎是怕惊扰到那朵半开的莲花,轻到似是而非,似有幻还,反叫人无端心痒。
等了很久,第二个吻始终没有落下,睁开眼睛,刘郁离多情的眼眸中写满疑问,磨牙道:“就这?”
这还是个男人吗?莫不是四大皆空,想要出家。
一声叹息,马文才艰难地点点头,撑在两侧的手掌稍稍用力,便要起身。
不料,刘郁离快了他一步,扣住他的双手,将人拦住。
原来不是个圣人,而是个狠人。
低下头,与马文才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口鼻,近到张口说话,唇瓣有意无意擦过另一人,“留下来,不好吗?”
睁开眼,望着刘郁离多情妩媚的眼睛,感受着彼此逐渐同频的心跳,马文才一颗心酸了又酸,软了又软,隐忍到疼痛,“我对你已经无用了。”
她不需要他有用,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刘郁离不解问道:“让感情回归本真,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少年人的傻。”马文才苦笑一声,讥讽溢出眼眸,“我们的感情,从来只掌控在你的手中。我就像是永远只能被动等待的木偶,只有你选择我,我的人生才不会停滞不前。”
她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此时,她是喜欢他的,未来呢?她就像是自由的风,没有人能留住一阵风。
他不甘心永远只能等待,他不能在不安中等待未知的将来。
“我恨极了等待。”
局中人觉醒的惊骇,自刘郁离眼眸绽开,下一秒被彻底掩盖,“此时此刻,你我两情相悦,足够了。”
十指逐渐收紧,宛若并蒂莲亲密依偎,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跳如麻。“你也想的。”
闭上眼,睫毛在颤抖,马文才的声音干燥到嘶哑,“是的,我也想,想得都快疯了。”
望着心上人,目光深邃到生出锋芒,似乎想要剥开皮相,触及眼前人灵魂,碾碎自己的,也碾碎对方的,混合在一起。
“亲密无间,只有夫妻才可以。”
“或许对你而言,这是固执又可笑的认知,却是我最大的真心。”
“刘郁离,如果不能给你未来,我不会越雷池一步。”
如果没有那些梦,他或许会把掠夺、占有当成爱情的表达,但多了那些记忆,像是多活了半生,他不能肆无忌惮地放纵,欲望的野兽一旦放出,再也无法收回。
生不能朝夕相对,死不能一穴同寝,纵到黄泉意难平。
他就像是一个扭曲的怪物,以心上人的爱意为食。若是有朝一日,爱意不复,同归与尽是唯一的结局。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才是他。
“我马文才一生只爱一人,娶一人为妻,同一人终老。”
“你若是选择我,断不能后悔。你我之间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第一次,马文才在刘郁离面前坦诚到颤抖,露出藏在艳丽皮囊下的暗影,“刘郁离,你想好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刘郁离没有回答,承诺太过飘渺,只是直勾勾望着马文才,“在梦中,你同人做过夫妻吗?”
“刘郁离!”任谁一番自我剖白,换来这样的问题,都会恼羞成怒。马文才气恼到想要杀人,咬紧嘴唇,绝口不提。似乎只要他不回答,刘郁离就束手无策。
倏忽间,笃定被打破,面对刘郁离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恶劣手段,马文才忍了又忍换来的却是敌人的得寸进尺。被逼到绝境,忍着羞耻,打破自尊,破罐子破摔,“在那些梦里,我已经疯了,不止一次。”
初见时的大打出手,恨不得将彼此置于死地。书院相见不相识,针锋相对。阴差阳错,黑风山下并肩作战,化敌为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不知她身份时,已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识破身份后的欣喜若狂,还来不及更进一步,身份之别像是一座大山横亘于二人之间。
清澜别院,想要慧剑断情的何止是她?那个没有落下的吻是未出口的试探,他猜到了她的选择,给自己找到了放手的理由。
但她不辞而别带走了他所有的理智,才发现他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相隔两地都难以忍受。
敌人最细微的变化皆在掌控之中,刘郁离不依不饶,继续逼问,“是为我吗?”
马文才咬紧嘴唇,别过头,与生俱来的高傲、好强让他不甘认输,让某人兵不血刃,赢得彻底。
而某人却是狡黠一笑,眼底的暗影似野兽出笼,“这么说,你还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不肯居于下风,马文才紧闭的唇掀开一条缝隙,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啊!”脱口而出。未出口的挽尊之语,尽数被咽下。
像是被抵上砧板的美人鱼,竭尽全力,垂死挣扎。右手手指用力攥住刘郁离的,又像是受刑人意识即将溃散,发昏到朝着施刑人求救,渴求最后的解脱。
那人还在他的耳旁说着让人意乱神迷的话,温声细语,像是最柔软的刀子,一刀一刀落在他的心口。
不期然听到几个字,心底生出无限喜悦,眼前似有万千烟花同时绽放,绮丽似梦,惊心动魄。
她和他的青春重合在一起,在最容易动心的,遇到最美的人,沉沦是注定的结局。
她是天空中鸟,自由到熠熠生辉,他是深海里的鱼,美丽之下暗藏锋利。
他们都曾权衡利弊,逃避过,放弃过。但始终抵不过心的执着,总是不知不觉地靠近。
越是遗忘,越是清楚。越是割舍,越是向往。
或是只是一瞬,或是过去了很久,上岸的美人鱼,凤眼骤然低垂,璀璨的眸色失去焦距。
下唇沁出一颗血珠,眼角溢出一滴清泪。美人鱼终于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脱,静静躺在大红砧板上,支离破碎。
三更的更声响起,好似鸣金收兵的信号,战场的厮杀得以告一段落。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生辰礼,让刘郁离有些不爽,但好歹拆了封,不亏。再想到一败涂地的敌人,胜利的滋味更是格外舒爽。
为了让敌人长点记性,刘郁离一把拉开那人衣领,露出白皙的肩颈,毫不意外,数道新生的粉色疤痕,沿着流畅优雅的肩背线条,向下延伸。
如此伤痕,谁动得手,又是因为什么,刘郁离不用猜也知道个大概。
毫不犹豫,低头就是一口,听到敌人的闷声,反而加大了咬合力度,直到嘴里隐隐有了甜腥味才满意松口。
“疼吗?”刘郁离问得毫不愧疚。
很久之后,那人平复好呼吸,一个悄不可闻的“疼”字幽然传来。
双手撑在敌人两侧,俯下身,刘郁离居高临下道:“下次,要听话,知道吗!”
下一秒,刘郁离的腰被人猛然揽住,后脑被温热的大掌托住,整个人被人一把拉下,紧紧靠在那人胸口,低沉嘶哑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心跳同步响起,“脾气越来越坏了。”
嘴上说着抱怨话,手上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人散落的长发,海棠花一般的笑容自微微翘起的嘴角晕染到昳丽的眉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盛满星光,无限缱绻,又深不见底。
刘郁离:“山伯和英台好事将近。”
两人刚刚二十出头,放到前世自然还小,此时却是少有的大龄未婚青年。如今二人事业皆有着落,想必婚事也用不了多久。
心跳凝滞,犹豫、酸涩、痛楚,一一漫过眼底,沉默良久,马文才问道:“你想成亲了?”
刘郁离摇摇头,“只是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有所感罢了!”
她才二十一,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
闻言,马文才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毕竟他现在给不了她安稳幸福的生活,但遗憾、失落、酸楚自心底不可抑制的泛滥开来,到了这一步,刘郁离也没想同他成亲。
她对他,是情?是欲?她分得清吗?
手指蜷缩成拳,身子也慢慢僵直,有些问题,马文才忽然不敢想,也不愿想。
刘郁离:“从书院到沙场,我们一起走过来五年。”
马文才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
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下一个五年,是我给你的自由。”
酸涩中开出一朵花,小小的,拳头舒展开来,搂在心上人的腰间。马文才的身体也随着放松。
忽听得刘郁离一句,“我等你。”心底小小的花层层绽放,甜如蜜糖。
然而,后半截话却让马文才又气又笑,“等你心甘情愿地认输,等你无怨无悔地回来。”
她是吃定他了,凭什么?
有心呛声,又想起她刚才折磨自己的种种的手段,肩颈上若有所无的刺痛,终是不能肆无忌惮,只能虚张声势,“凭什么,你懂得比我多?”
空气中的醋酸味简直要淹死人,刘郁离神秘一笑,“凭我比你看得书多!”
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多去看看书,补补课。”
她是喜欢白纸,但不喜欢蛮牛,尤其是驴一样的蛮牛,更让人受不了。
还没实践,就被心上人无端质疑,马文才一张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着!”
早有一天,他要十倍奉还。
刘郁离岂会被这种阵仗吓到,当即怼回去,“要是让我不够欢喜,就别怪本君翻脸无情,踹你下去!”
如此赤裸裸的话,听得马文才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一把将人推开,抄起枕头,砸了过去,“刘郁离!”
一把接住枕头,刘郁离理直气壮道:“说我脾气越来越坏,你也没差!”
五更的更声响起,窗外正是夜色最深时。
燃烧了一夜的蜡烛,噼里啪啦,爆出几个灯花。
看着身上皱巴如梅干菜的衣衫,马文才扯了又扯,整了又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黑衣,足够藏污纳垢。
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转过头瞥了一眼,说道:“叫你沐浴,你还不愿意。”
真不明白他在顾忌什么,她都成年了,房间中多出个男人,不很正常吗?
“你现在又不想成亲。”马文才凉凉的声音中又透着三分幽怨。
铜镜中的容颜,看了又看,马文才的脚步始终难以迈出,视线停留在狼崽子身上,声音多了几分沉重,“人都有私心,比不得禽兽忠心。你多注意点。”
微微颔首,刘郁离没有回头。
等关门声惊破静谧的深夜,刘郁离默默坐在梳妆台前,想起马文才肩颈处叠加的伤痕,铜镜中浮现出马泽启顽固狠辣的脸。
眼眸扬起,对着镜中人从容一笑,“这一局,你又输了。”
烛光摇曳,波光闪过,镜子中的马泽启愤恨不平的脸忽然消散,重新映出一张明艳英气的玉颜。
抬起手,费了好一番功夫,两手并用终于摘掉左耳的翡翠竹节耳夹。又伸向右耳,却摸了个空。
起身来到床前,翻来覆去找了几遍,果然一无所获。
转过身,将凳子上的糯米抱入怀中,低声道:“可恶!装可怜的骗子!小偷!”动不动就从她这进货,发带、手帕、耳夹,一个都不放过。
“祖父,找我有什么事?”
刘郁离进了房间,刚刚落定,对面的刘琰就递过来一沓拜帖。
刘郁离随手翻了几个,说道:“不过是才晾了他们两天,这些人就将主意打到祖父身上了。”
刘琰也没想到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这些人仍然没有遗忘他,问道:“小竹子,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没有隐瞒,“大部分都好办,我已经安排好了。但有一件事,要请祖父帮我。”
琉璃、雪花盐、白砂糖、金鳞酒等等都好办,谢道盈能将此事处理得一应妥帖。
稍作思考,刘琰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百花剧团?”
刘郁离点点头,“只有祖父身份合适,能镇得住妖魔鬼怪。”
伶人戏子自来是社会底层,为人所轻。百花剧团大部分人又是相貌姣好的年轻人,那些脑满肠肥,利欲熏心的权贵必然会打他们的主意。
除非,百花剧团只在青、兖二州活动,但这并不现实。
潜移默化的文化熏陶是比刀剑更厉害的武器,而且百花剧团还有一层身份——灵鸢暗探。
明面上,灵鸢营的首领是红莲,实则是百花剧团台柱玉玲珑谢若梅。
刘琰是她的祖父,身上还有一半司马家的血脉,他的身份足够高,又够特殊,能最大程度地庇护百花剧团。
刘琰:“我孙女就是孝顺,怕祖父无聊,特意养个戏班子给我解闷。”
果然,聪明人一点就透。刘郁离含笑道:“湘儿知道了肯定羡慕。”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看节目的,但刘琰对刘湘的管教十分严格。以金鳞宴为例,本来这样的场合,刘琰、刘湘作为她仅有的亲人,应该出席。
刘琰却是拒绝了。因为他有意对外传达一个信号,刺史府有且只有一个主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提起刘湘,刘琰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又有些心疼,问道:“还需要多久,湘儿才能从惊鸿营中出来。”
将刘湘送进惊鸿营训练是刘郁离的提议,刘琰虽然心疼孙女受苦,但有刘郁离金玉在前,他也不愿再让孙女走传统路线。
靠亲人,靠夫婿,靠子女,怎么也比不上靠自己。
刘郁离:“金鳞书院建好,湘儿就该完成培训了。”
刘琰:“一年时间也太长了!”
刘郁离:“半年,足矣。”
刘琰不解,建一所全年龄阶段的书院,一年已经算是短的了,半年,怎么看都不可能?
刘郁离:“用水泥建就行。”
“水泥?那是何物?”不同的空间,刘琰、陶渊明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梁山伯一手拿着画板,一手捏着炭笔,随着吕庆一一报出测量数据,不停地写写画画。
等绘出初步的草图,梁山伯抬起头说道:“一种神奇的建筑材料。”
这是刘郁离的原话。
见陶渊明面上疑惑更深,梁山伯举了例子,“金鳞书馆知道吧?”
陶渊明点点头,“通体琉璃,奢华异常。”
望了一眼,周围没有外人,梁山伯低声道:“骗人的,只有外面一层贴着琉璃,其实是用水泥建的。”
陶渊明目瞪口呆,过了很久回过神来,悄声问道:“那座金鳞书馆总共花了多少钱。”
梁山伯:“不到二十万。”
陶渊明不敢置信,“这么便宜?”
若他所记不错,司马道子修个宅子就花了几十万,而青州一座九层高塔不到二十万,怎么做到的?
梁山伯:“这个问题,等书院开建,先生就清楚了。”
而刺史府中,一场有关金鳞书馆的话题正在展开。
张彤云:“道盈,使君修建金鳞书馆花了不少钱吧?”
面对昔日闺中密友的询问,谢道盈不答反问,“你问这个作甚?”
张彤云叹了一声说道:“我也不瞒你。顾家有意仿照金鳞书馆修建一座琉璃祠堂。”
谢道盈预料到琉璃会畅销,但她想的是琉璃餐具,琉璃祠堂这个方向,是万万没想过的。
暗中压下错愕,谢道盈一脸诚挚,“你还没入职,此时我们算朋友。不瞒你,金鳞书馆耗资仅千万。”
饶是张彤云有所准备也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这个价钱,顾家修不起。
见状,谢道盈提醒道:“祠堂,也没必要修那么大吧?”
金鳞书馆九层加一起能容纳上万人,顾家一个祠堂,怎么也冒不出上万的祖宗。
张彤云松了一口气,“以你之见,若是建祠堂,大概需要多少?”
谢道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金鳞书馆是工部的是,我不太清楚,但从户部的账面看,若是修建一座规模只有十分之一大小的,百万差不多。”
张彤云问道:“也是九层?”
谢道盈的反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最多三层。”
百万家产,顾家就是能拿出来,也是倾家荡产了。张彤云觉得琉璃祠堂之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谢道盈深谙欲擒故纵之理,出言劝阻道:“彤云,顾家便是想修,估计也是不成的。”
张彤云有些惊奇,“这是为何?”
谢道盈:“工部现在忙着建书院,空闲下来,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而且,这几天,佛道两教的帖子都收了一摞,他们也想建琉璃塔。”
“你也知道,论富贵,就是王谢、司马家加一起也比不过这些人。”
绝佳的主意,她怎么没想到给佛道二教修寺观?一会儿,得赶紧安排工部出烧制金鳞书院的琉璃模型,她就不信,那些教徒不动心?
“琉璃乃是吉祥富贵之物,还是佛教至宝。若是顾家以琉璃建造祠堂,想来定会子孙大兴,千年昌荣。”
刚进来的陆父听个正着,顾家想建琉璃祠堂,如此绝佳的主意,他怎么没想到呢?
一会儿,赶紧给主家写信,看看能不能抢在顾家之前。
谢道盈看到陆父有些诧异,他过来干什么?
陆父:“我来找清儿他们,明日就要走了,兄妹二人愣是找不到人。”
怎么着也得告别之后,才能返程吧?
谢道盈顿时明白了,开口道:“明日百花剧团要开演了,忙不开,临时抓了新进士帮忙。”
陆父:“百花剧团明日开演?”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他啊?
等陆父寻到陆时,问出上述问题时,陆时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出了原因,“这场的演出不是在刺史府,而是在大街上。”
陆父听明白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士族无比在意脸面,在大街上与庶民同座看戏,总是有失身分。
想了又想,纠结了许久,陆父毅然道:“你把我和你娘的座位,安排到不起眼的地方。”
见陆时摇头,陆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好?”
陆时:“没有座位,大家都是站着看得。”
陆父目瞪口呆,“啊?”
陆时:“那你们还去吗?”
第212章 魏紫的喜与忧
三日前,在众进士忐忑不安等待六部遴选时,征召令先一步而来,四人一组被分去不同的地方帮忙。
梁山伯先是公布了分组名单与大致任务,贺兰君、魏紫、陆清、陆时四人一组被调往百花剧团公演的戏台处帮忙。
因距离近,四人选择徒步前往,陆清兴奋极了,“咱们这是被分到美差了。等百花剧团排练、公演时,咱们不仅能提前看到节目,还能比旁人多看一遍。”
陆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别的地方当官可不是这样?随即想到青州的种种特殊,又觉得不正常才是正常。
“我们小组四人分配得很妙,有男有女,有士族,有庶民。说不定这次的任务就是一场考核,再不济也是有意增加众进士之间的磨合。”
贺兰君点点头,“其余组也是如此,看来是六部有意为之。”
魏紫有些忐忑,她没当过官,背着家人,参加金鳞试是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生怕做不好事,打定主意一会儿,多看其余人如何行事,学着点。
远远的四人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陆清睁圆了眼睛,“这人数比游街时没少到哪里,不是还要好几天才公演吗?都聚在这里干嘛?”
魏紫猜到了什么,“是不是提前过来占座的?”
其余三人齐刷刷望向魏紫,魏紫解释道:“我之前听过百花剧团公演,因在大街上,是没有座位的。”
“但有些人为了抢到前排位置,就将家中的长凳拿过来提前占座。前几排的人坐下,也方便后面的人看戏,占座这个规矩就传下来了。”
贺兰君心生不妙,“这么多人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魏紫视线一一掠过三人,“或许这就是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陆清呆了,所以她陆家大小姐,金鳞试进士,就是来处理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事的?
贺兰君也是难得震惊,这和她想的为官做宰,搅动风云的政治生活不一样啊?
陆时头皮发麻,“君子六艺有用武之地吗?”
如此接地气的活,魏紫反而多了几分自信,“我们是官,最起码大家吵起来,也不会朝我们动手!”
陆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身板,欲哭无泪,不被打就算是底线了吗?想到魏紫出身郁离山庄,对刘郁离的行事风格更为熟悉,忍不住问道:“使君此举,有何深意?”
让他们来处理这样的事,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稍作思考,魏紫想到了几分,但看了一眼非富即贵的三人,小心翼翼道:“可能是服从性测试,也可能是想看看我们够不够吃苦耐劳?”
“吃苦耐劳?”非富即贵三人组异口同声重复道,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吃苦耐劳扯上关系。
魏紫却觉得福利待遇和工作量成正比,不是挺正常的吗?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我们得到了这么多好处,不该多干活吗?多干活就要吃苦耐劳啊!”
她在家里干得比这多多了,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现在穿着体面的新衣,每顿有荤有素,还奢求什么呢?当然是要好好干活,回报使君了。
贺兰君脸色有些阴沉,她这辈子吃过命运的苦,但没吃过生活的苦啊!而且她投奔刘郁离是想借势而起,而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
陆清虽不知贺兰君具体身份,依旧能从贺兰君的言谈举止看出此人非富即贵,多少有几分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安慰道:“一切磨难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几日,咱们依旧是高坐明堂的青天大老爷。”
闻言,贺兰君脸色舒展了几分,陆时也松了一口气。
唯独魏紫一脸纠结,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几人,按照郁离山庄的规矩来讲,管事要从长工做起,少说也得一年。
各有心事的四人很快走到了人群边,陆清当即出言,“都让让,我们要过去。”
只有见到了刺史府的公差才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兴许刚才的猜想是错的,哪有让饱读诗书的进士去当衙役公差的?
“去去!懂不懂规矩啊!后面排队去!”
那人头也不回,一手拖着一条长凳,一边削尖了脑袋往前挤,一边叫嚷着,摆手让四人排队。
贺兰君当即亮出身份,“我们是刺史府的官员,还不让开!”
“又来一个冒充公差的骗子!老子告诉你这招不好使了!”老张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头,话音未落就看到了穿着新官服的四名进士。
抬手以抹了一把脸的方式给了自己一巴掌,老张连忙低头哈腰,笑容满面,“青天大老爷,你们终于来了,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
“我老早就占好的位置,那群刁民愣是把我占座的凳子给扔了出来,还有没有王法啊!”
为了兑现请陶渊明看戏的承诺,老张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大人要上工,抽不出时间,两家的孩子,搬着四条长木凳早早地在第一排占好了位置,几个孩子轮番看守,就怕好不容易占来的绝世好位置,被旁人抢了去。
过了一夜,今天再来,发现四张带有“城南张家巷张大强”字样的长凳被人扔出来了两条。
几个小孩见状不对,立马回家搬救兵,请来了老张张大强。
张大强那叫一个气啊!抱着凳子就要再次挤进去,怎奈何人太多了,又带着两条长凳,挤了半天仍在原地打转。
贺兰君冷着脸,不说话。
陆时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无从下手。
唯独魏紫板着一张脸,严肃道:“是非对错,自有公论。等我们见到了刺史府的人再说。”
“是!是!”张大强连连点头,转过身朝着人群一声大喊,震耳欲聋,“都让让,官老爷来了!”
众人回头,看到四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但各种抱怨声随之而来,“有人不讲规矩,一个人占十多个位,能不能管管啊!”
“我的凳子分明在第一排,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给我挪到后面去了!”
“有人抢我位置,官老爷快把他抓起来!”
“我家凳子没了,一定是被小偷偷了,官老爷.......”
七嘴八舌的官老爷,听得四人脑子嗡嗡的,快步穿过人群,就看到了刺史府的公差,四人还没说话,二人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你们终于来了!”
随即看向众百姓,“官老爷来了,乡亲们有问题找他们。”
他们是本地人,一堆亲朋好友得罪不起啊!
面对公差二人组的甩锅,非富即贵三人组的脸不约而同黑了。
魏紫倒是镇定,看向众人,板起脸,异常严肃,“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一直紧随其后的张大强立马跳出,“官老爷,我是第一个。”
魏紫挺直身板,“我不是官老爷,你叫我魏管事。”
一来她不是老爷,而是姑娘。二来她是三甲出身,历经一年考核才能被授予官职。
张大强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官老爷这个威风八面的称呼,但没有过多纠结,直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了。
魏紫询问了几句,又看到了第一排张大强家剩余的两条长凳,心中有了数,朝着人群开言道:“座位先到先得,张大强家的四条木凳还剩两条,说明你也是认可这个公理的,不是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何不站出来,说个清楚?”
喧嚣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不多时有人站了出来,是那个抱怨有人多占的络腮胡子。
张大强一见那人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原来是你个鳖孙,咱们还是邻居,你还扔我家凳子!”
络腮胡子十分不服气,“你家只有五口人,却占了十个位置,不公平!要是大家都这么做,一个人搬来几十张,岂不是把座位全占了?那我们还能看上戏吗?”
原本听张大强说二人是邻居,众人还当络腮胡子是个下黑手的小人,此时听到话,一个个皆是义愤填膺,话里话外指责张大强多占不公。
张大强亦是委屈,“我家是只有五口人,但我还有亲戚朋友,又不是占了不用,都有人坐得,凭什么不行?”
人群中为亲戚朋友占座的人出来声援了,但也有众多反对声音,大意是,谁没有亲戚朋友,若是都为亲戚朋友占,那下次直接一个村派出一个人,占了全部的位子。
对于这种扯皮,贺兰君着实不感兴趣,反而寻了个座位,百无聊赖地坐下。
陆时扶着额头,一脸为难。
陆清拿出几分耐心,看魏紫如何行事。
魏紫先是走到刺史府公差二人组面前问了几句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答了起来。
“百花剧团总共才演了三场,没什么规矩,来得早了在前面看,晚了在后面看。”
“之前人没那么多,这次自百花剧团公演消息传出来后,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很快,魏紫回转,朝着人群说道:“以前没规矩就算了,从这次之后,任何人不许替旁人占位,除非是父母子女关系,但一人最多占五个位置。”
闻言,虽有不满者,但绝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么做,相对公平,可以接受。
在魏紫的示意下,张大强将自己被扔出的两条长凳放回原处。
魏紫指着张大强,对着络腮胡子说道:“他顾念亲友,日后四邻亲友遇到难处,此人不会不闻不问。”
又指着络腮胡子,同张大强说道,“他在意公道,你若是遇到不公之事,想必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原本对彼此心存芥蒂的邻里,心中怨气去了大半,虽别着头不看对方一眼,围观众人却知道无论如何,二人不会再反目成仇了。
魏紫又看向之前出言说是自己的座位被人往后挪的青年,“你还记得原本你家的凳子是放在何处的吗?”
青年点点头,走了几步,“我记得很清楚,左边是张大强,右边是孙老三……”
如此一说,张大强倒是想起什么,出言替青年作证,如此问题便好解决了。
魏紫又看着那张取代了青年位置的凳子,将其挑了出来,“此人不守规矩,故意抢占他人座位,罚没作案工具。”
一本正经地宣布完决定,魏紫将作案工具放到了自己屁股下,这么多人,站着处理,还不得累死她啊!
正襟危坐,魏紫又问:“刚才是谁的凳子丢了?大家替他找找,看看是不是位置乱了?”
有了众人帮忙,那张疑似被偷的凳子现身了,一个轻飘飘的竹凳,很可能是被风吹离了原本的位置。
之后,都是类似的小事,没什么困难的,魏紫一连处理十多件,忽然人群中有个白发老汉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魏管事,听闻百花剧团以后要专给贵人唱戏了?”
说实话,这个传闻,魏紫听过,但传闻的真假她并不知道。
如实回答?想办法搪塞过去?还是……
想起自己在郁离山庄的生活,魏紫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站起来大声说道:“使君心念百姓,不论何等身份,只要是我青州百姓,都能看到百花剧团的表演。”
闻言,大部分点头附和,但还有一部分将信将疑,见状,魏紫继续说道:“若是为了赚钱或是只为贵人唱戏,那百花剧团还会在大街上免费表演吗?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白发老汉如释重负,“那老汉就放心了!我们村没看过大戏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只有贵人才有资格看戏,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还有人专门为他们这样在黄土里打转的人唱戏。
围观了全场的贺兰君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从没被她放在眼里的农家女。
之前,她总是认为人穷志短,这般出身,注定了魏紫很难走远。但没想到,这个姑娘成长得如此之快。
三天时间眨眼而过,魏紫便在随处可见的小事中充当起了调解员。
四人的工作状态,贺兰君消极怠工,陆清、陆时束手束脚,唯有魏紫像极了老黄牛,默默揽过了绝大部分工作。
此外,魏紫还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周围的小摊小贩暂停生意,给更多的人留出看戏空间。
她本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刚一提,小摊贩们满口答应。
魏紫赶忙解释,不是强制命令,只是她个人的建议。
其中一位卖针头线脑的小哥说出了理由,“大家都忙着看戏,谁来买东西?再说了,戏台上声音一响,我们也无心做生意啊!”
又有人玩笑道:“魏管事,性子好,人又美。说什么,我们都会答应!”
此话一出,不少大爷大娘深以为然,七嘴八舌夸赞魏紫,直将人夸红了脸,转过头又红了眼。
青州是个好地方,没人骂她恶毒、灾星,短短三日,她得到的夸赞比过去十七年的都多。
又到了晌午,百姓们归家做饭的做饭,吃饭的吃饭,魏紫等人也迎来了休息时间,陆时回刺史府去拿众人的午饭。
一刻钟后,陆时提着两个重重的食盒出现了,“饭来了,快来帮我一把。”
见状,魏紫立即大步向前,刚走了几步,见贺兰君、陆清二人没有一个动得,脚步不由得缓了几分。
但很快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沉,不再犹豫,走上前,说道:“陆公子辛苦了,都给我吧!”
“这里没有陆公子,叫我名字就好。”陆时只递出了左手的食盒,“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都拿完。”
魏紫想说什么,却只默默接过了食盒,随即大步上前,手中食盒空若无物,走在了陆时前面。
将食盒摆上大木桌,又从旁边挪来了几个百姓用来占座的凳子。
陆清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陆时,说道:“哥,你多和梁主事学学,不要丢了七尺男儿的脸。”
都是同窗,同为书生,梁主事什么都能做,而她哥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真是差太远了。
陆时伸出手指指着陆清一脸气愤,刚想说什么,又瞥到一旁的贺兰君、魏紫,决定暂且给妹妹留两分面子。
打开食盒,面对色香味俱全的午饭,陆清却是脸色一垮,第一天吃工作餐,味道真好。第二天,还凑合。第三天,又是这些菜。
魏紫看了一眼荤素齐全的饭菜,眼睛依旧是亮亮的,挨着陆清坐下,取出木筷,分给众人。
吃了一会儿,魏紫注意到贺兰君、陆清两个人,四只眼睛,看她一眼,吃一口饭,就连陆时的视线都时不时扫过来。
魏紫的速度缓了下来,不再大口大口吃饭,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泛起涟漪,她做错了什么吗?她已经很注意了,每次只挟自己面前的菜,只在边缘处动筷。
是她的吃相太难看了?还是她刚才不该去接陆公子的食盒?
就在魏紫浮想联翩之时,陆清说话了,“看着你吃饭,我的胃口就好了。”
同样的饭,魏紫是怎么吃得一顿比一顿香的?
贺兰君:“工作餐都成佛跳墙了。”
小姑娘吃饭时,不自觉眯起的眼睛,干净又灿烂,看得人胃口大动。
知道了原因,魏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羞涩的笑意,“饭菜本来就很香啊!”
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金鳞宴那天,她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好好的饭菜都没尝出几分味道。
一定是和陆清等人相处久了,才忘了细嚼慢咽,小口吃饭的规矩,露出了以往狼吞虎咽的本相。
对于贺兰君、陆清的话,陆时连连点头,“真的,不止吃饭,你做什么好像都很开心。”
自从他被调过来帮忙,每天一睁眼就是鸡毛蒜皮,人都快崩溃了。
一个看戏的位置,天知道怎么能闹出这么多矛盾的?
魏紫:“或许是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啊!”
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理想生活,不会被骂、被打,穿着体面的衣服,一日三餐都能吃饱,不会因为多吃一口饭被骂饿死鬼投胎,反而被夸吃得香。
或许因为得到了同伴的肯定,又或许是因为吃饭吃得开心,向来沉默的魏紫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或许你们认为占座看戏是很小的事,不值得争吵,更不值得大打出手。”
“大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邻里情意撕破脸,很不体面,但换一个角度看,争一个不要钱的座位和争一座金山没什么区别。很多人又争又闹只是求一个公道。”
“有一次,我上山砍柴,找到几颗灯笼果,很甜。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留起来打算每天吃一个。但我弟弟见了,也要吃。我给了他一个,他不愿意,非要全部的。”
“我读过书,也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那几个灯笼果,我却让不出来。”
听到此处,陆清愤然说道:“凭什么让?就不让!”
放下碗筷,陆时眼中出现一抹深思,如果这件事放到陆家会怎么样?
贺兰君抬起头,看了一眼魏紫,最不起眼的姑娘给了她最多的意外。
魏紫:“我和那些争座人的一样,我们拥有的东西很少,越是少,越是看重,越是不能失去。”
“人这一辈子遇不到几件大事,通常是无数的小事。小事中的不公就像看不到,挑不出的肉中刺。日积月累,慢慢也就习惯了。而习惯会逐渐改变一个人。”
陆清想到魏紫的灯笼果,问道:“那你留住自己的灯笼果了吗?”
魏紫:“虽然我很想说留住了,但是让你们失望了。”
她的灯笼果被母亲一把夺走,全给了弟弟。她觉得不公,与父母大吵架,挨了一巴掌,还被饿了一天。
饿着肚子的一整天,她咽下的只有父母的责骂,不懂事,不疼人,好吃懒做,眼里只有自己,独得很……
那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留在郁离山庄读书,为此她举报了自己的父亲。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坏的姐姐、女儿。
后来才发现,原来错得不是她,她用尽手段抢到的也不过是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却因此背负了恶毒之名。
剩下的饭,魏紫吃得依旧很香,富贵三人组却多了几分深思。
上虞,魏家。
自从黄香带回了女儿魏招娣的消息,魏家父母心思浮动,谁能拒绝一个做官的女儿?
魏母高兴之余,感叹道:“要是做官的是紫儿就好了!”
女儿嫁早晚要嫁人,不如儿子当官可靠。
魏父:“是啊!以前老子说她夺了紫儿的福气,你不信,如今都应验了吧!她要不是强占了紫儿的名字,能考中吗?”
魏母脸色大变,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儿子被抢了福气,将来还能当官吗?”
见丈夫阴沉着脸,没有回答,魏母忽然对女儿生出几分恨意。官运早晚会被死丫头带到婆家。
“如果名字能换回来就好了!也不知道那个死丫头会不会答应换回来?”
魏父:“此事由不得她,她要是不换,老子就到衙门告她不孝。”
闻言,魏母脸上先是一喜,转而变得忧虑,“万一,我们告她不孝,丢了官,怎么办?”
女儿当官是比不得儿子当官,但好歹是官,他们当父母的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丢了官,得不偿失。
魏父眼中精光一闪,“吓唬吓唬她,逼她把名字换回来就行。死丫头肯定不敢闹上衙门。”
魏母觉得十分有理,想起女儿死犟的性子,心中又没底,“万一,她就是不改呢?”
“大师说过,换运换久了,再想换回来就难了。”
魏父:“明日我们就去青州,等见到了人再说。”
要是那死丫头孝顺,他就再忍几年,等儿子长大了再做打算。若是不孝顺,就休怪他不念父女之情了。
陆时、陆清兄妹刚回到家,就看到陆父、陆母坐在厅堂神色凝重。
陆父:“我打听了,前排是有座位的。”
臭小子还骗他说没有座位,幸亏他去看了,前面几排都是座位。
陆母:“你们兄妹在第一排,给我们安排个座位就行了。”
听说明日表演的是新节目,从未有过的戏曲,听一次三月不知肉味。
闻言,兄妹二人相视一眼,欲哭无泪,一连几天都在同想要加塞的人斗智斗勇,回到家还要面临来自父母的压力,还有活路吗?
陆时:“真没座位了,前排已经被占完了。”
陆清想了想说道:“没问题,交给我了。”
见状,陆父、陆母满意了,临走异常默契地给陆时一个“你真没用”的眼神。
陆时崩溃地看向陆清,“你有通天之能在前排冒出两个姓陆的座位?”
陆清摇了摇头,“那天不是需要人维持现场秩序吗?给他们换上衣服,当成衙役站岗不成了吗?”
看在是自家父母的份上,就让他们站第一排,离得近点。
陆时目瞪口呆:“你这不是骗人吗?到了地方,爹娘不生气才怪!”
陆清:“听过一句话吗?没有人能不受这句话控制,到时候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
陆时皱着眉头,“什么话?”
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能操控人心的话。
陆清微微一笑,从容道:“来都来了!”
第213章 神秘贵客
“去看戏喽!”
孩子们欢快的声音充斥着大街小巷,张大强抱着两个小的,妻子牵着大的,陶渊明扶着老母亲,陶妻一手拉着一个,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戏台处赶。
陶渊明:“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家又离得近,非得取得这么早吗?”
“不早了!不早了!”张大强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家的孩子已是异口同声叫唤到,一个个早已望眼欲穿。
张大强:“去晚了,挤不进去。”
千辛万苦占到的座,要是因为去晚了,没坐到,真能怄死人。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陶兄弟,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戏?”
戏台处帮忙的进士老爷每天都忙疯了,陶大哥这么闲,该不会又辞官了吧?
闻言,陶渊明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我找使君请假了。”
他总不能说是向使君卖了一位老友才换来的假期吧。
望着神采奕奕的儿子,陶母眼中笑意弥漫。
陶妻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拉着的两个皮猴,心满意足。
戏台前,陆时看着一身锦衣华服宛若要奔赴一场盛宴的父母,眼中隐隐有些恐慌,恐慌中又透着莫名的期待。
陆父先是看了一眼前三排已经被坐满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不满,兄妹俩也太不会办事了,最好的位子都没了。
“我和你娘坐在哪里?”
坐在哪里?是个好问题,只可惜陆时支支吾吾,有口难言,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座位是清儿安排的,我不知道。”
陆母看了一圈,没找到女儿,“清儿现在在哪儿?”
陆时指了指后台,死道友不死贫道,妹妹你自求多福吧!
蹙着眉头,陆父:“什么都要靠清儿,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此时,陆母看儿子也多了几分不顺眼,“果然,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
“是啊!此事全是清儿一人的功劳,与孩儿无关。”陆时的话看似在替妹妹表功,实则是提前甩锅。
陆父、陆母来到后台入口,那里有人守着,禁止外人进入。
二人只能站在门口等候,相视一眼莫名心酸,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何时如此卑微过?没想到到了青州,想看个节目,还要找儿女开后门。
好在没有等候太久,陆清一撩布帘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两件衣服,正是为父母准备的守卫服。
陆父一见女儿急匆匆问道:“清儿,真不能将我们的座位再往前排排吗?”
陆清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放心,爹娘的位置比第一排更近。”
闻言,陆父、陆母异常高兴,却没有注意到陆清说的是位置,而不是座位。就在此时,陆清话音一转,“到时候要是有人接近戏台干扰表演,爹娘要拦着。”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二人一头雾水,好在陆清及时解释道:“因为你们的位置距离戏台最近,旁人没那么方便。”
“只是防患未然,表演过很多场了,从没出过问题。”
二人虽不是很明了,但陆父认为可能女儿的任务是维护表演秩序,为了以防万一,希望当父母的能搭把手,帮帮忙。
陆母亦是如此猜想的,点点头。
陆清喜笑颜开道:“我就知道爹娘深明大义,一定会答应的。”说着将手中的守卫服递给二人,“换上衣服,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娘这身衣服已经很能撑场面了。”陆母对自己的盛装打扮十分满意。
倒是陆父接过衣服,翻看了一下,满是疑问,“清儿,你是不是拿错了?”
就是他们身上的衣服与今日的场合不匹配,也没必要换上一身公差服?
陆清:“没拿错啊!守卫穿得都是一样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官服,更精致,更合身,十分满意。
“守卫?”陆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居然叫我们穿下等人的衣服!”
陆母一脸严肃地望着女儿,不得到一个合理解释,誓不罢休。
陆清一本正经道:“衣服是用来蔽体的,哪有什么贵贱!”
见陆清一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陆父忽然想起她之前的话,恍然大悟,“你是叫我们扮成侍卫,站在戏台前站岗!”
闻言,陆母脸色大变,“陆清,你太让为娘失望了!”
好好的一个士族小姐,怎么成了满口谎言的骗子,骗的还是自己爹娘?
陆父勃然大怒,“你做梦!我绝不会做此等有辱门楣的事!”
他才不会穿着下等人的衣服,替一群庶民站岗。
说完,将衣服一把扔到陆清身上,拉着陆母就要走。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刚刚装扮好的谢若梅走出后台。
仅此一眼,陆父、陆母双双沦陷,之前在刺史府看《千手观音》时曾为舞者奢华美丽的装扮暗暗惊叹,等见了一身大红刀马旦装扮的谢若梅更是惊艳万分,再也移不开眼。
只见她整张脸从脖颈到耳鬓,敷着细腻洁白的脂粉,如月华倾泻。眉如细柳,青黛如山,眉峰似剑,眼角微扬,淡扫胭脂,威而不怒,雍容华贵。
一对明眸四周晕染着绯色胭脂,浓艳如桃李,下眼睑勾勒淡红“泪堂”,越发显得目若秋水,风情万种。
颧骨处扫着玫红胭脂,如六月芙蓉开到最艳处,一张樱桃唇,轻点朱红,娇艳欲滴。
额头、鬓角贴着乌黑发片,与白红交融的妆面交相辉映,宛若月里婵娟。
头戴七星额子,左右两侧各有一根长长的凤翎高高扬起,一步一摇,灵动俏皮。
背插四面三角形的靠旗,象征着千军万马,威风凛凛。
身穿朱红大靠(盔甲),日月云肩,宽袖阔摆,腰系玉带,大红罗裙绣着大片江崖、海水,悬着七彩飘带,繁复绚丽,灿若云霞。
陆家人不由得齐齐地痴了,世间竟然如此倾城绝艳之人?
盛装之下美得惊心动魄,勾人心魂。就像看惯了黑白电视的人突然换上了4K高清,视觉冲击力直接拉爆。
谢若梅在剧中饰演的是刘郁离,襄阳之战时,刘郁离还是女扮男装,自她身份揭露后,戏曲中的形象直接换成了女子。
前几场戏,百花剧团的人仅是简单妆造,仍靠着前所未有的精彩表演赢得满堂彩。
此次,百花剧团所有演员的妆造都达到了全新水准,不说媲美后世,亦是相差不远。
剧团中的人铆足心劲想要再创佳绩,彻底成为青州百姓心中的朱砂痣。
谢若梅自认不能折了主上刘郁离的风采,更是刻苦,抓住开演前的缝隙出来吊嗓子,看到陆家父母,见其眉眼与陆清有几分相似,便知是亲人,没有多问。
类似陆家人的目光,谢若梅见得多了,也不在意。
水袖一甩,身条轻盈似杨柳,眼波流转,面容孤傲似红梅。声音清润圆亮,婉转悠扬,撩人心弦,“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
陆家人齐齐打了一个激灵,方回过神来。
一连当牛做马数日的陆清不但怨气全消,还深深地以为这就是美差,能近距离接触美人的差事,怎么不算天大的美差?
转过头望向父母,问道:“这戏你们还看吗?”
陆父、陆母一时间竟不能答。
“我们是士族。”陆父不知是对陆母说的,还是自言自语,声音异常坚定,脸上却挂着几分优柔。
陆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谢若梅,离开的脚尖不自觉换了个方向。
陆清:“大家都是来看戏的,谁在意你们是不是士族?”
此话一出,原本被自己的话架到高台上的陆父像是找到了台阶,还一阶一阶地往下修,“清儿年纪还小,少不得需要我们当父母的帮衬!”
陆母连连点头,直接无视了四周的守卫,“是啊!今天来的人这么多,她一个人怎么能看管过来。”
亲爹娘,对此,陆清能说什么,只能拿出素日卖乖撒娇的本领,“爹娘,你们就帮忙清儿吧!”
拉住陆母手臂,一晃三摇,声音异常矫揉造作,“好不好吗?”
面对女儿的苦苦哀求,陆母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为难地看向陆父。
陆清祭出终极杀招,“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折腾了一圈,陆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陆清怀里,捞回了之前自己扔掉的衣服。
一刻钟后,一身守卫服的陆父、陆母分别站在两侧,二人的位置确是最接近戏台的位置,处于戏台与观众之间,只是前排的观众坐着,二人站着。
观众是专门看戏的,二人是守卫之余兼职看戏。
等陆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低声呢喃道:“来都来了!这句话太可怕了!”
陶渊明本以为自己一行人已经来得够早了,更到了地方,发现已经里外三层,大为震惊,“难道戏曲比《千手观音》还好看?”
初时,他听张大强时不时地念叨,没当回事,只以为普通百姓没见过多少世面,直到金鳞宴的那场舞蹈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了休假看戏,选择出卖老友。
张大强没看过《千手观音》,但他有自己的坚持,“戏曲绝对是最好看的。你听过一场就知道了!”
“都让让!”说完身先士卒,领着一行人往人群中挤,“我们的座位在前面啊!借过!”
及时的解释,消弭了众人即将出口的问候。
历经一番周折,一行人终于如愿坐上了座位。
陶渊明:“早知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张大强挺起胸膛,蔑视道:“有本事,你等看完了再说!”
张大强家的三个孩子一致点头,表示父亲的话再正确不过。
几个女人懒得搭理男人的废话,聚在一起交换着家长里短。
来得太早,陶渊明等得是坐立不安,想提前走,但看着家人翘首以待的模样,又说不出来,坐着坐着打起了瞌睡。
半睡半醒间,被人推了一把,又听得几声铜锣响彻全场,睡眼惺忪,刚想问是不是要开场了,结果被人捂住了嘴。
清醒过来就看到张大强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随即又指了指戏台的方向。
顺着张大强所指望向戏台,只见空荡荡的戏台多了一人,“下面请大家欣赏由百花剧团带来的戏曲《韩靖传奇》!”
铺天盖地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台下观众个个兴高采烈,不错眼地盯着戏台,手掌拍得越发用力,孩子们更是卖力,小手拍得通红,声响震天。
那人说完话,又敲了一面铜锣随即走进后台,随着代表交战的金鼓声响起,掌声才渐渐消了。
一阵急促如马蹄声的锣鼓声猛然炸响,撕裂了寂静,台下坐着的观众身子下意识前倾,目光灼灼。
满面油彩,一身戏服,扮演朱序的小生粉墨登场,清亮高亢的声音惊醒全场,“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
仅此一句,陶渊明身上的瞌睡虫悉数散去,眼睛、耳朵纷纷追随着台上的人。
陆父、陆母见出场的不是刚才所见的美人还有几分失望,但等到戏曲开唱后,二人再无心思多想。
引人入胜的情节,婉转悠扬的唱腔,恰到好处的配乐,上千的观众紧闭嘴唇,沉浸其中,一颗心随着台上人或喜或悲,天地间唯有戏曲声不断回响。
戏台对面的乔家高楼今日迎来了神秘贵客,隔着一条街,戏台上的声音若隐若现,时清时混,听得人心痒痒。
面对贵客,乔家家主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侍立一旁,“除了百花剧团,刘郁离手中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可惜……”
贵客摆摆手制止了乔家家主的话,眼眸半闭,白皙柔嫩的手随着戏曲的声音打着拍子。
“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随着韩靖出场,第一个小高潮到来,夫人城抵抗住了秦军的攻击。
台下观众纷纷叫好,陆清等人完全忘了这几日的辛劳,心中生出莫大的成就感。
陶渊明更是激动到从长凳上站起,陆父、陆母双双举着手里的长棍为我军助威。
当襄阳城被攻破的那一刻,泪水滑过众人脸颊,陆家人一边哭,一边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其余人亦是如此。
谢若梅装扮的刘郁离一出场,还未念白,仅是一个亮相,便震惊了众人,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席卷全场。
“啊!”绝美的装扮引得众人齐声尖叫,不少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台上人。
就连已经看过的张大强一家都呆呆愣愣,眼神被震撼填满。
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前跑,想要看得更清一点。
电光石火间,陆母手中的木棍先于意识出手,谁也不能同我抢,美人是我先看见的。
被长棍狠狠敲了一把,那人方恢复了几分理智,又见其余人已经反应过来,大有一个不对就群殴的狠辣,只好不甘退走。
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解决,没有影响到戏台上的正常表演。
而乔家的高楼上,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盯着戏台上的一片红,兴致勃勃。“等会将这位姑娘请过来!”
乔家家主一脸为难,刘筠是青州的天得罪不得,而眼前人却是乔家的天,额上逐渐冒出一层细汗。
贵客:“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想请她去荆州唱戏而已。”
闻言,乔家家主松了一口气,“现在百花剧团在刘琰名下,得到他的同意才行。”
贵客说得很是笃定,“此事不难,刘琰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乔家家主:“那是,天下还有人敢不给大人面子吗?”
看过的观众又沉浸到刺史大人来了,襄阳有救了的喜悦中。
然而,对于没看过的陆家人却是糖未发,刀先到,韩靖身亡,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相比于舞蹈《千手观音》,作为文人,陶渊明更喜欢戏曲,有着比舞蹈强数倍的感染力。
三尺戏台演尽悲欢离合,一字一句皆是情,生生唱断离人肠。
襄阳城破、韩靖身亡,每一次的悲情,陶渊明都无法遏制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倾泻而出。
陶母、陶妻小声啜泣,情难自已。
原本欢天喜地的小孩子都跟着抹起眼泪。
好在所有的悲伤,在刘郁离斩杀杨安时得到了几分抚慰。
城墙上,“刘郁离”的动作大开大合,衣摆翻飞,玉带铿锵,凤翎抖动,似风起云涌,似苍龙出海,耍得精妙至极。将巾帼英雄的万千豪气一一具象。
一番唱念做打,刘郁离一剑斩落秦军大旗,城中百姓齐心合力打开襄阳城门,众人的悲伤终于彻底被疗愈,欣慰、喜悦、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好!”台下观众齐声叫好,整个戏台似乎都要被这震耳欲聋的声浪掀翻。
在喝彩声、夸耀声,热烈到狂暴的掌声中,所有演员同时出现在戏台上,一一谢幕。
陆清等人心中骄傲万分,为自己追随这样一位光芒万丈的英雄而深感荣耀。
到了此时,陶渊明不得不承认刘郁离行事再僭越、狂妄,其功绩不可抹杀。
从众女子筑墙到韩靖身亡,再到在刘郁离的帮助下,桓家军收复襄阳,论忠勇,女子亦是不输男儿。
陆父只觉得值了!暗自庆幸没有为了所谓的脸面,错过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陆母暗想,这样的好戏,只听一遍怎么能够?百花剧团,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惊喜?
归家的心突然淡了,要是能在青州安家,似乎也不错。
如此一想,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一儿一女都在青州,总不能一家人分离两地吧?
等到人群散尽,贺兰君才从精彩的表演中恢复理智,只觉得刚才自己的心神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随着故事起落,完全由不得自己,隐隐有些后怕。
后怕中又有一些说不清的恐惧,似乎是灵性察觉到了某些极为可怕的东西,而理性还未识别出来,直接将其忽视。
谢若梅刚刚返回后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似乎有人在争吵。
“不行!玉玲珑不见客!”陆清没想到乔家家主如此不识趣,再三拒绝,仍是死缠烂打。
乔家家主:“见不见客要由玉玲珑说了算。”
谢若梅走出后台,来到乔家家主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不知乔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乔家家主:“有一位贵人想见姑娘。”
谢若梅笑意不达眼底,“不知是哪位贵人?”
乔家家主:“等姑娘见了就知道,老夫保证姑娘见了不会后悔。”
随即在谢若梅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被流放的谢家男丁能不能回来,都是贵人一句话的事!”
谢若梅脸色大变,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查出了她的过去。“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见。”
闻言,陆清大惊失色,“玉姑娘,万一……”
谢若梅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放心。有乔家主在,不会有事的。”
陆清:“那我陪你一起。”
谢若梅摇摇头拒绝了,随即跟着乔家主缓缓走向对面的高楼。
第214章 桓玄伸过来的手
进了房间,隔着珠帘,隐约窥见一位锦帽貂裘的公子站在窗边遥望着东方。
听到有人进来,那人没有回头遥望着金鳞书馆的塔尖,“这般好的东西,可惜了!”
此话没头没尾,谢若梅不解其意,有人却明白得很,乔家主当即连连点头附和,“七宝琉璃玉洁冰清,用来供奉佛陀最好不过,如今却是宝物蒙尘,被人糟蹋了!”
好好的琉璃塔不用来供奉神佛,偏要建书馆,建书馆也就算了,还什么人都让进。
百花剧团也是,一群美人愣是跑到大街上免费给贱民表演,真是暴殄天物!
见贵人转过头面上有几分不满,乔家家主忽然想起陈郡殷氏信奉道教,赶紧改口,“琉璃至清,与三清老爷正相配。”
殷仲文面上的不满去了,视线一扫落到谢若梅身上,瞳孔猛然一紧,一把甩开珠帘,大步走到谢若梅身旁,环绕一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美!真是太美了!人美,这身装扮更美!”
像是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谢若梅浓墨重彩的脸,不想谢若梅倒退一步,那只手直接落空了。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点评道:“傲雪红梅,人如其名。”
见谢若梅面上浮现出一抹疑云,那人先是介绍起自己身份,“在下殷仲文。”
作为灵鸢营真正的首领,谢若梅自然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殷仲文,出身陈郡殷氏,经堂兄江州刺史殷仲堪举荐,任司马道子的骠骑参军。
本来算是前途光明,怎料司马道子一死,王府大权落入王妃王媛之手,殷仲文虽转任世子司马元显的长史,却有名无实,被挤出权力核心。
等到桓玄起任荆州刺史,殷仲文果断选择依附妻弟桓玄,成为游走在荆州、江州之间的一个重要人物。
“谢姑娘是不是在好奇我是如何知晓你的身份的?”殷仲文没有故弄玄虚,反而递出一封信,“等你看过这封信就明了了。”
没有犹豫,谢若梅接过那张没有署名的空白信封,打开一看,惊愕不已,写信之人竟然是谢若槿。
此事还要从谢若兰赎回谢家女眷说起,历经磨难,谢家仅剩的四名女眷终于得到了解救,其中就有沦为奴婢的五娘谢若槿。
当时刘郁离女子身份还没揭露,谢若槿错判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关系,要求三姐吹吹枕头风,为谢家“洗脱冤屈”。
谢若兰自知谢家落到如此地步是罪有应得,哪里肯答应,看在过往的面上,为流放的谢家男丁送去一些财物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没过几天,谢若槿忽然卷走谢若兰所有财物,自此消失。
在信中,谢若槿交代了自己的去处,如今她已经成了荆州刺史桓玄的妾室。
谢若槿写这封信自然不是重修姐妹之情,而是要谢若梅帮忙,窃取刘郁离的琉璃秘方,事成之后,桓玄会替谢家平反,令其重回士族行列。
谢若梅也能重新成为士族小姐,而不是贱籍伶人。
谢若梅攥紧手中密信,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难消,随后是深深的犹豫。
见状,殷仲文说道:“以谢四小姐的美貌,恢复士族小姐身份,再入高门并非难事。”
“更何况,一直以来谢四小姐谋求的不就是摆脱不堪的出身吗?”
厚厚的油彩遮不住谢若梅脸上的阴沉,谢若槿竟然把她的身世秘密说给了外人。
殷仲文再次火上浇油,“刘郁离,若是看重小姐,岂会任凭谢家男丁流放至今,更委屈小姐沦落成伶人戏子,当街卖笑。”
谢若梅眼眸低垂遮去眼底厉色,沉默了许久,说道:“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殷仲文:“静候小姐佳音。”
最后二字,无疑泄露了他的自信。
陆清等人守在楼下,见谢若梅出来了,没有什么异样,松了一口气。
见状,谢若梅嘴角微微扬起,“不必担心,不过就是有人想请百花剧团去荆州表演而已。”
对此,陆清有些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此事如何决断还得看刘郁离的意思。
等谢若梅卸完妆,收拾好回到住处,转而朝着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叫飞雀来见我。”
她怎么办的事,谢家那群废物竟然还活着?
侍女点头应下,刚出门却碰到了红莲,红莲先是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谢若梅,又对侍女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
闻言,侍女面有难色,转过身看向谢若梅,直到谢若梅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她下去,方如释重负。
等侍女退下后,红莲关上了房门,直接坐下,“谢家的事是我拦下的。”
谢若梅站在一旁,怒气冲冲,“为什么?”
红莲:“灵鸢营是主上的,不是你办私事的。”
面对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谢若梅理直气壮道:“此事主上已经允我。”
她提前上报,得到准许了。
红莲沉着声音说道:“谢家人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唯独你不行!”
那是她的父兄,此事一旦被揭露,她会身败名裂,再无立身之地。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非要往泥潭里跳!”
当初是这样,选择入灵鸢营也是这样。
对此,谢若梅一声冷哼,“更好的选择,是指从回到谢家吗?那也是个狼窝,你不是已经亲自体验过了吗?”
“那也比待在青楼好!”愤怒之下,红莲脱口而出。
谢若梅两眼噙泪,一脸倔强道:“你既不肯认我,又何必管我!”
红莲背过身,没有说话,良久之后,起身,推开门默然离去。
“娘,有人来了!”一个半大孩子收起地上的石子,站起来,走到马车旁,扯了扯靠在车旁昏昏欲睡的妇人。
妇人又推了一把身旁的精瘦的黑脸汉子,“当家的,你看那不是招娣?”
来人面容虽有几分熟悉,但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大步流星,英姿勃勃,一时间妇人竟不敢认。
坐在车架上的中年车夫磕了烟袋,一把别在腰间,一把扯住黑脸汉子的手臂,“赶紧的,我的车钱!”
魏紫看到大门口的父母,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到了跟前,魏家父母再三打量,终于确认这就是自家女儿。
“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格外嚣张的声音不是来自魏家父母,而是魏紫的弟弟。
魏母一见魏紫没给好脸,当即脸色一沉,习惯性地抬起手,却在看到魏紫身上的大红官袍时,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怯怯地站在丈夫身后。
魏父没有回答魏紫的话,却是看向车夫,“没骗你吧,是不是当官的?老子会少你几个车钱!”
魏父突如其来的嚣张,车夫愣了一秒,扯出一个笑容,“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也是位老爷!”
老爷一词,在乡间常被用来称呼地主。
魏父对此十分满意,一把甩开车夫的手,转而看向魏紫,高昂着脑袋,命令道:“还愣着干嘛,把车钱结了!”
车夫朝着魏紫满面赔笑,“承惠,三千五百文。”
“我们已经给了五百的定钱,怎么还是三千五百文?”魏母冲着车夫不满叫嚣道。
车夫:“小人在这里白白等了大半天,不知耽误了多少生意。太太就可怜可怜小人吧!”
“你就是叫我娘,这钱也不能多给!”魏母双手叉腰,欲要同车夫好好理论一番。不料魏父拽了她一把,转过头,刚想询问缘由,却见不远处又有几个穿着红衣的人走来。
魏紫没有掏钱,看向父母,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十两的安家费,一到手,我就托人送回去了八两。”
魏母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低下头,看着脚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魏父脸上多了几分怒色,“当官了,腰杆硬了,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
“给钱!”一声怒吼,将旁边的车夫吓得一哆嗦。
车夫暗骂了一句,有病!
不远处的陆清加快脚步,朝着此处一阵小跑。
见状,陆时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
贺兰君依旧不紧不慢,眼中掠过一抹锋芒。
“爹,我要这个!”半大孩子指着魏紫身上的衣服,理直气壮。
陆清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陆时:“这是官服,你穿不得。”
“死丫头的东西,都是我的!”那孩子再次口出狂言。
这一次,陆时没办法说服自己,孩子还小,不要一般计较。
陆清算是开眼了,气愤道:“你个小东西,人不大,胃口不小!”
那孩子没有半分畏惧,昂起头,鼻孔朝天,对着陆清叫喊道:“死丫头!”
陆清气到直接撸袖子,陆时一把拦住,劝说道:“子不教,父之过。有什么事,直接朝大人动手。”
魏母刚一把将孩子扯到身后,闻言,躲回魏父身后的脚步凝滞了。
陆时走到魏父面前,义正词严道:“藐视朝廷命官,当处罚金十两。你要是不交,本官立即命人把你打入大牢!”
听着陆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余人不仅没有拆穿,反而一个个微微颔首,表示他说得太对了!
魏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站到魏紫身后,“我是你爹!”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魏紫取出车钱交给了车夫。转而看向一脸担心的陆清等人,“没事,我能应付。”
贺兰君走到魏紫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别弄死,要守孝。”
随后是陆清:“别亲自动手,外面多的是人。”
犹豫了一下,陆时还是决定合群点,虽是朝着魏紫说话,视线却落到魏母身后的孩子身上,“长姐如母。”
魏紫点点头,挥挥手朝几人告别,随即打开大门,将魏家三人迎了进去。
魏家三人一进去,左顾右盼,时不时动手摸摸这里,望望那里,满意得不得了。
末了,魏母还来了一句,“可以当紫儿的婚房。”
这样他们家就不用另起房子了,能省下一大笔钱。
魏紫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母亲嘴里的“紫儿”是自己。
魏父点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喜悦,转眼看到主室已经被占据,脸色蓦然一沉,“不孝的东西!”
自己当官却没想着把父母接过来,丫头就是丫头,靠不住一点。
对此,魏紫眼眸低垂,收紧拳头,没有说什么。
魏母拉了他一把,示意暂时不要撕破脸。
魏父却是无师自通,想要通过处处打压女儿,树立自己的威信,从而将魏紫拿捏在手中。
进入厅堂,魏母不由得摸了一把正中的大红木桌,丝滑到觉得自己的手指太过粗糙。
又看到桌上成套的白瓷茶具,两眼放光。“当家的快看,这茶壶、茶杯跟玉的一样。”
魏父立刻坐到桌旁,示意魏紫给他敬茶。
有样学样,半大的男孩照着父亲的姿势,跨坐在凳子上。
魏母立即坐到了另一边,同样看向女儿。
魏紫望着三人,疑惑不解之色溢出眼眸,以前父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个赔钱货,为什么她已经能赚钱了,他们还是不喜欢她?
一个当官的女儿,难道比不上一个顽劣愚钝的儿子?
为什么?她真的不明白。
见女儿迟迟没有动作,魏母给她使了个眼色,“招娣啊,给你爹敬茶!”
“我是魏紫。”魏紫的视线停驻在魏父身上,“爹娘,最好记住。”
“死丫头,你敢抢我名字!”一声尖叫,那人从凳子上跳下,像炮弹一样朝着魏紫冲去。
而魏父冷眼看着,魏母低下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一脚将来人踹翻在地,魏紫抬起头,“你们教不好,我亲自教!”
“啊!”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魏母才从震惊中回神,立即冲向倒在地上的儿子,“紫儿,你怎么样了?紫儿你没事吧!”
慌乱撩起儿子衣衫,就看到儿子胸口一片淤青,眼泪当即落下,“我的儿啊!”
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情感先于理智,不由得怨毒地望了女儿一眼。
“疼!我好疼。我快疼死了。娘,你要替我教训那个死丫头,狠狠打,打死她.......”
魏父猛然站起,上前几步,一记耳掴狠狠扇向魏紫。
啪的一声过后,魏紫耳中一阵嗡鸣,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魏父:“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抢了紫儿的福分,你能当成这个官!”
一只手擦去唇边的温热,另一只手指甲扎破掌心,魏紫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迟来的理智上线,魏母赶紧朝着丈夫使眼色,“当家的,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又转向魏紫,“招娣,你也别怨爹娘,你做事也太独了。要不是你先抢了紫儿的名字……”
听到此处,魏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朝着魏紫说道:“将你弟弟的名字还回去,其余的,我们也不计较了!”
到了此时,魏紫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魏紫!”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汹涌而出的泪水带出埋藏在心底的怨恨,魏紫脸上满是悲愤,绝望地控诉道:“就因为他比我多了二两肉,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将一个孩子捧上天,将另一个踩进泥里?”
转头望向魏母,仇怨似海,眼神成冰,“娘,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嘴唇嗫嚅着,面色红涨,魏母喃喃道:“都是这样的,大家都一样……”
魏紫直勾勾望着母亲,一双眼睛几乎全被黑色占据,幽怨如厉鬼。“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一生下来就杀了?”
魏母回避了魏紫视线,目光落在了怀中的儿子身上。
仅此一眼,魏紫却是明白了,笑得格外大声,嘴角咧到眼睛,一片酸涩,“你不需要女儿,你未来的儿子却需要一个姐姐!”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看我不顺眼,因为我生下来就不是个好姐姐。我废了!没用了!还扔不掉,死不了!”
魏母脸上满是困惑,难以理解女儿哪来这么大的怨气,“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们虽然动手打过你,却不像村里其余人一样把女儿卖了!”
魏紫:“那是因为我长得不好,当不得珠女。”
如果这世上有一户贫穷人家因生了女儿而高兴,那一定是因为那个孩子生来漂亮,能像绝色美人绿珠一样换成珍珠。
对于魏紫的种种控诉、不满,魏父更不可想象,怒骂道:“养你十七年,还养出仇来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抹掉眼泪,魏紫转头望向父亲,“你们后悔了?我已经当官了,比你们的儿子更光宗耀祖,为什么我还是取代不了他?”
“你又没种!”一句最真实的心音跃出口腔,魏父望着魏紫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女的就是女的,永远也成不了男的!”
见魏紫点点头,魏父继续说道:“除了魏紫,天下多的是好名字。你不喜欢叫招娣,那就叫宝珠,或者银瓶、金锁。”
“原来,你也能取出好名字。”到了此时,魏紫恍然大悟,转而一脸决绝,“旁的名字再好,我也不要,我就要魏紫。”
魏父见魏紫冥顽不灵,直接拿出杀手锏,吓唬她,“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的名字是抢得自己亲弟弟的。”
这才是第一天,死丫头就如此猖狂,若是不压压她的气焰,以后岂不是要爬到亲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魏紫眼中仅剩的一丝白逐渐散去,宛若希望破碎后的寂灭。
魏父彻底说出威胁之语,“我还要去衙门告你不孝。”
话音未落,魏母及时接上,“招娣,不过是一个名字,你就还给弟弟吧!自此之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魏紫点点头,“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会好好孝顺爹娘!”
得意的笑在魏父脸上绽开,下一秒,只见魏紫抄起他坐过的木凳高高举起。
大红的实木凳在魏母黑色的瞳孔中慢慢落下,“啊!”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
魏母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腿,好似刚才那决然一击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到真实。
第215章 常无名的仇人
“想动手就动手,原来当爹的日子如此痛快!”
一双眼漆黑如没有边际的深渊,嘴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到愉悦,魏紫拎着断了一条腿的木凳,望着地上蜷缩如虾子的男人,心中畅快,更甚于骑马游街那天。
孩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肆无忌惮的目光生出惊恐,不敢再看魏紫一眼,瑟缩在母亲怀中胆怯如鼠。
魏母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好似看到家中那条瘦不拉几,半死不活的病猫,蓦然间化身磨牙吮血的老虎。
“啊!”抱着骨折的右腿,魏父痛不欲生,哀号中夹杂着辱骂,“贱人!老子要杀了你!不孝女!老子要去衙门告你.......”
喋喋不休的唾骂声蓦然停止,原来是魏紫已经拿出从魏家人的包袱中取出一件旧衣堵住了男人的嘴,很快,男人的四肢被打成结的旧衣捆绑了起来。
呜呜!魏父涕泪交下,拖着断腿不住地往后躲,一转头看到对面的妻子与儿子,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中满是期盼、乞求,似乎在说,救救我!
与之一起投来的还有魏紫饱含笑意的视线,分明在问,你们要救他吗?
魏母将儿子搂在怀里,像极了相依为命的可怜母子。照旧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如过去十多年,这次不同的是,哀号声中少了一个叫好声。
那只小老鼠缩在母亲怀中,瑟瑟发抖,手足无措,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的婴儿,是那么的可怜无助。
拖过一条圆凳,魏紫坐在凳子上,位置正处在魏母、魏父之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脚,异常满意,强壮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人目眩神迷。
原来人吃饱饭,不光长胆子,就连力气都会随着变大。
视线停留在已经缩进墙角的魏父身上,“爹说得对,女的就是女的,永远也成不了男的。”
“这么多年,爹终于教给女儿有用的东西了。妄想成为男人是愚蠢的。而我有眼无珠,错了许多年。”
“我一直奇怪在山庄,多好的日子,爹为什么非要想不开背叛。原来,爹忍不了被女人爬到头上。”
被人戳中心底的秘密,魏父屈辱又不甘,泪水被怨愤淹没。
一直低着头的魏母抬起了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她每次做完工,从山庄拿钱回家,丈夫高兴中总是透着几分古怪。
“最差的男人也能在自己家中为王为帝,魏老实,一个只在男人面前老实的男人。”
魏紫一伸手指向了魏母,目光却是不停地审视着魏父,“在山庄那段时间,就连这个胆小如鼷的女人脾气都见长,居然还敢跟你呛声。”
自小她的性情就比村中女孩犟,在魏家只有男人才能吃干的,明明她同男人一样从早干到晚,却只能喝粥,咸菜多挟了两筷都要被骂,而她弟弟玩得满头大汗直到吃饭才回来,父母却只会说,男孩都是皮猴!
因为要同弟弟吃一样的干饭,她好几次被打到鼻青脸肿,依旧屡教不改,在村中落了个“奸懒馋滑”的名声。
直到一家人入了郁离山庄,她意外得到读书的机会,一个全新的世界对她打开了大门。
见得越多,越是明白自己为何委屈,说得越清,与父母的隔阂就越深,当父母成了山庄中重男轻女的头号代表,而她赢得同情怜悯的同时,失去了最后一分牵绊。
“后来,我为了留在山庄读书,举报了你。那时,你就把我当仇人看了吧!”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读书熬出头,终能得到认可。
听着魏紫的话,魏老实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很快,抬起下巴,努努嘴,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魏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着南方,对魏母说道:“去灶房将菜刀取来。”
魏母面如土色,嘴唇嗫嚅着,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魏老实的脸瞬间惨白,被绑在一起的双腿蹬在地上,蛄蛹着往后躲。
魏紫面色平静,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魏母,瞳孔深不见底,似乎能吞噬一切。
从地上爬起,魏母揽着儿子慌乱地往外走,忽然一道冰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把菜刀需要两个人抬吗?”
看着儿子两眼噙泪想哭而不敢的表情,犹豫再三,魏母慢慢掰开儿子的手,扯出衣角,转身走了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人刚抬起脚要追上,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慢慢放下,随即抱着头,蹲下身,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魏母双手握着一把菜刀回来了,膝盖上还有些许泥土,脸上一片水渍。
双手紧紧举着刀朝向魏紫,似递出,似威胁,见状,墙角里的魏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光。
魏紫偏着头,纯黑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魏母,嘴角翘起,似哭似笑,“娘是想杀我吗?”
当啷一声,菜刀坠落在地,魏母双膝一弯,瘫倒在地,“招娣.......魏紫,求求你,你就放过你爹吧!”
说完,伸出双臂抱着魏紫的小腿,连声哭求,“紫儿,放了我们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魏紫点点头,“两个男人,娘只能选一个。”
这个家中不需要同盟,而她也不会准许这个女人再站到男人身边。
抬起头,魏母连哭都忘记了,似乎没有听懂魏紫的话。
魏紫的视线分别扫过魏老实、“魏紫”,最后定格在魏母身上,“你救哪个?”
一个“救”字听得魏母不寒而栗,呆若木鸡,魏紫的话无形印证了她心中最隐秘的猜测。
魏紫起身走到弟弟面前,罕见地摸了摸他的头,异常亲热,“我的好弟弟。”
“姐.......姐姐.......我听话。”男孩从未有过的温顺,连闪躲也不敢。
闻言,魏紫转向魏老实,“我的亲爹,你猜娘会选你,还是选弟弟?”
魏老实以前所未有的灼热目光望着妻子,似乎只要她一个肯定,他就能为面前的女子做尽任何事。
魏父丝毫不顾及儿子的举动让魏母的一颗心似坠崖一般,在寒风中一直下坠,没有终点。
见魏紫捡起地上的刀,朝着儿子走去,魏母再也忍不住,失控叫道:“不要动我儿子!”
说完,往前一扑,将儿子护在身下。
原来这个胆小懦弱的女人不是不会保护孩子,只是不会保护她而已。闭上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没有多做犹豫,魏紫握着菜刀一步步逼近魏老实。
魏老实不住地往后躲,却忘了自己早已躲进墙角,无路可退,菜刀的光影摇曳在他的脸上、眼眸。
淬了毒的目光却落了在魏紫身后的母子二人身上,魏母抱紧孩子,涕泪涟涟,默默背过身去。
像是毒蛇失去了攻击目标,魏老实怨毒地说回目光,望向魏紫,泪水似洪水泛滥,只见魏紫握着菜刀,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脸上照出一道白光,“前两天杀猪,有些钝了。”
说完,冰凉的菜刀贴上魏老实的脸擦来擦去,一下又一下,似乎在磨刀。
啊!所有的声音被堵在嘴里将人生生闷杀,汗毛直立,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凉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利刃擦过的好似不是面皮,而是致命的脖颈。
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像是永无止境的酷刑。
“够厚,磨得不错!”
声音中的愉悦、满意,唤回魏老实最后的意识,只见高高举起的菜刀,闪过一道白光。
一阵温热的液体涌出,魏老实再无意识。
腥骚味弥漫开来,魏紫握着菜刀,面上满是嫌弃。
金鳞书馆的书真是有用,下次再去翻翻还有没有遗漏的宝藏。
转过头,看着鹌鹑一样的母子,魏紫开了口,“过来!”
二人转过身,视线不由得想往一个地方看,却只在触及边缘又瑟缩着收回。
魏紫将菜刀一把塞进魏母手里,魏母握着烫手山芋,想扔又不敢,忍耐再三,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叫嚷道:“不是我!”
“安静点!”魏紫的声音不大,魏母却听得一清二楚,哭嚎声全部咽下。
“做饭去!”魏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视线一低,落在弟弟身上,“招妹,帮着烧火。”
新出炉的招妹,不仅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半分意见,而且对自己的任务也是态度良好。
魏母偷偷瞥了一眼某处,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痕迹,一低头,菜刀光洁如新,忽然脸上露出一抹失而复得的笑容,“挺贵的,还能用。”
相比丈夫的性命,这个女人更在意一把菜刀没被糟蹋,还能继续使用。魏紫脸上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花花绿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魏紫看着母子二人端上来的晚饭,阴沉着脸。
同魏家一模一样的清粥,只是这一次桌上唯一的干饭被放到了她面前。
一碟素菜清汤寡水,飘着几朵油花。
一碟菘菜炒肉,肉片屈指可数。
这让最近顿顿有荤有素的魏紫难以忍受。“下次.......”
“下次,我少放点油。”魏母立在旁边,着急忙慌道。
魏紫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了敲门声,不用姐姐吩咐,顾招妹立即噔噔跑去开门。
来之前,常无名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自己正赶上人家饭点,还是看着就很和谐温馨的饭点。
魏紫站起来,先是对魏母说道:“我出去吃,晚饭你们自己用吧。”
闻言,魏母先是一喜,望着桌上的饭菜,暗暗吞咽口水,随即想到了什么,却碍于外人在场,欲言又止。
“爹,累了,就先让他休息。不必等他。”说完,魏紫意味深长地望着魏母,“爹脾气不好,娘多小心点,不要惹他发火。”
魏母点点头,心里止不住地心慌,不能放开当家的,要不然他会打死她的。
“主上,桓玄已经将手伸到青州来了。”
谢若梅没有丝毫隐瞒,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刘郁离撸了一把糯米洁白柔软的毛发,将小东西放到地上,随即指着书桌上的数沓书信,“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对此,刘郁离没有半分意外,当她在金鳞宴放出众多好东西就预料到今日了。
话锋一转,关心起下属私事了,“没想到谢若槿还没放弃谢家。”
谢若梅:“主上别被她骗了,谢五小姐三从四德,心系家族,全是人设。”
谢若槿顺从,是为了从男人手中分得最大的一份,真要把她当成贤惠人,只会被她啃得骨头都不剩。她乐得躲在男人身后,兴风作浪。
努力营救谢家,一来谢若槿能恢复士族身份,奴婢出身的妾室与士族出身的妾室,地位天差地别。
二来还能利用谢家那帮男人冲锋陷阵,替她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三来,可以赢得孝顺之名。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谢若槿自然不会放弃。
整个谢家女眷,只有谢若兰是朵真兰花,要不然那桩坑死人的婚事也不会轮到她身上。
刘郁离:“此事暂时别对若兰说了。”
谢若梅:“我得能见到她才有机会说。”
自从主上对三姐说了什么牛痘预防天花之法,三姐一颗心完全抛这上面了,带着几个人,在某处别院,闭关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听谢若梅提起此事,刘郁离摸了摸鼻尖,“殷仲文来得还挺是时候。”
见谢若梅一脸不解,刘郁离继续解释道:“我在荆州还有一座铜矿,因不好大规模安插人手,迟迟没有动工。”
谢若梅猜到了刘郁离的打算,借着百花剧团去荆州表演的机会,将人手安插进去。“那殷仲文图谋琉璃秘方的事怎么解决?”
百花剧团、琉璃秘方,殷仲文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殷仲文既然来了青州,本君当尽地主之谊。”
用不了几日,顾家、陆家、张家等一众世家代表也将齐聚青州,哪一个不想在琉璃上分一杯羹?
看出刘郁离已有计划,谢若梅没有多言,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如实禀告。
“主上,常无名被废就是殷仲文下的手。”
笑意一点点自刘郁离嘴角淡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若梅:“此事与主上亦有几分牵扯。”
当日主上虽未将调查常无名之事,下达到灵鸢营,但她作为下属,自然要提前调查出来龙去脉,以便主上需要时,以最快的速度呈上。
没想到,调查来调查去竟然查到了自己人身上。
刘郁离:“与我有关,我怎么不知道?”
按时间推算,那时她还在军中,怎么能牵扯到她身上。
谢若梅:“主上还记得画圣送您的那幅《洛神赋图》吗?”
刘郁离点点头,《洛神赋图》算是她众多珍藏中头一份的宝物,妥妥的心肝肉。属于对外,连炫耀都不敢,就怕旁人要看,不小心伤到这幅传世佳作。
“这世上,还有一人同主上有差不多的爱好,喜欢收集名家字画,古籍孤本。”
经过提醒,刘郁离说出了此人之名,“桓玄。”
据《晋书》记载,桓玄喜好奇珍异宝,珠玉不离手,尤其喜好书画。桓玄生性贪婪,谁家有类似的好东西都要想方设法据为己有。
哪里有颗好吃的果子,这家伙都要不远千里,刨了果树,种到自家地头上。
谢若梅点点头,“桓玄看中了《洛神赋图》,此图恰好在常无名的朋友手中,而殷仲文便以蒱戏的方式夺取了此画。”
蒱戏是一种棋类赌博游戏,类似于投骰行棋。
刘郁离不解:“画在我手中,怎么.......”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问道:“晏品又偷偷出去摆摊了。”
晏品最擅长弄虚作假,造假也就算了,此人还有一个非常丧尽天良的癖好,摆摊出售自己的各种“杰作”,若是买主能辨认出真假,他一文不收,白送。若是不能,那就当真品卖。
晏品从不缺钱,如此做纯粹是为了炫技,得意于自己以假乱真的本领。
谢若梅:“常无名的朋友不甘心,将殷仲文告上衙门。常无名秉公办案,却被诬陷为贪赃枉法,丢了官职。”
“如果此时,常无名同那位朋友划清界限,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但常无名太热心了,又认死理。为了朋友多方奔走无果后,转而自己调查起此事。后来他查到殷仲文以蒱戏之名,多次抢夺别人的宝物,更是气愤不过。”
“后来,他和那位朋友找到殷仲文要再赌一局,想要正大光明地拿回画作。”
“常无名的赌注是王右军的真迹。说来也是奇怪,以他的出身应该得不到王右军的真迹。”
一声叹息,刘郁离补充道:“是令姜赠给他的。”
那时谢道韫任书院夫子,见常无名于书法一道天赋过人,又刻苦努力,十分赏识,便从家中特意找来了公公王羲之的真迹,赠予常无名,盼望他能有一天青出于蓝。
谢若梅心中感慨万千,顿了顿继续说道:“殷仲文恼恨常无名的不识抬举,故意提出要常无名再加上自己右臂做赌注。”
“不知为何,常无名答应了。”
刘郁离:“或许常无名找到了赢得赌局的办法。”
以常无名对谢道韫的尊重,绝不会轻易拿老师赠予的礼物做赌注。
谢若梅:“想来也是,否则常无名也不会赌上自己写字的手。”
刘郁离:“常无名输了赌局?”
听到这个问题,谢若梅嘴角溢出一抹深深的讥笑,“他赢了。”
“成功帮朋友拿回《洛神赋图》的第二日,那位朋友站出来指证常无名出千。”
刘郁离不难猜到殷仲文在背后做了什么,故事的结局也已写在常无名的手上。
“常无名被打断右臂后,常家将他逐出了家门。”在说出了刘郁离不知道的一件事后,谢若梅又说出了第二件,“说来也巧,主上前脚奔赴会稽平叛,后脚常无名来到青州。”
如果常无名是为了主上而来,那么两人正好错过。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谢若梅倒是说出了一件事,“据殷仲文所说,桓玄广邀宾客,专门要为《洛神赋图》办一场宴会,算算日子,大概就是明天的事。”
刘郁离:“传世佳作岂能藏着掖着,等顾陆几家到了,本君也要请他们欣赏一下《洛神赋图》。红莲,不要忘了给殷公子送个请帖。”
一直侍立在刘郁离身后似隐形人的红莲点点头,“我会亲自告诉殷公子这个好消息。”
第216章 一幅画引发的血案
桓玄的请帖,马文才自然也是收到了的,还十分给面子的前来赴宴。
说起马文才与桓家的渊源,亦是与刘郁离脱不开干系。
在书院时,马文才追着刘郁离前去会稽请谢道韫出山教学,途中结识了笛圣桓伊。后来马文才瞒着父亲从军,走的也是桓伊的门路。
襄阳之战,桓冲上书朝廷为马文才请功,马文才一跃从校尉晋升为威远将军。那时刘郁离身上已经打下谢家的标签,桓家则将拉拢的重点放到了马文才身上,双方一直维持着往来。
之后,做了预知梦的马文才更是进一步向桓家靠拢。此番,他前来赴宴,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拿下梁州。
雍州处于南北交界的边境,向北、向西皆是敌国,出兵无名,不好下手,只能向东、向南。而东边是司州,而司州的东边是兖州,一旦向东扩张,他和刘郁离必然对上。
如此一来,马文才只有一个选择,南边的梁州,而梁州与荆州接壤,原本是桓家的势力范围,随着桓温、桓冲逝去,桓家的势力范围不断收缩,梁州落入了太原王氏手中,此时的梁州刺史乃是王国宝的兄弟王忱。
王忱喜食寒食散,又嗜酒如命,半个月前传出病重消息,朝中不少人盯着这块肥缺。
马文才有意通过此次宴会,与桓家正式结盟,将梁州收入囊中。
宴会还未开始,马文才已经得到桓玄邀请入住刺史府,显然,对于这位出身北府军,能征善战的将军,桓家也是有心的。
毕竟这几年,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出了陈郡谢氏,还有龙亢桓氏。
自桓冲病逝后,没过几年,豫州刺史桓伊、荆州刺史桓石民先后病逝,江州刺史桓石虔因母丧守孝,桓家在朝中的势力大减。
若不是皇后王玉润为了上位,拉拢桓家,转而支持桓玄出任荆州刺史,桓家恐怕真要一蹶不振了。
自接任荆州刺史后,弱冠之年的桓玄始终想着重振家族声望,因此,当马文才刚到荆州,桓玄便提前将人邀请到府中,亲自设宴招待。
酒过三巡,原本仅在桓冲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二人,已然热络如故友。
马文才玩笑道:“不知灵宝(桓玄字)兄又得了什么人间至宝,如此高兴?”
以往,桓玄请人欣赏名家书画,皆是在请帖上写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此事尽人皆知。此番,竟然转了性子一般,欲说还休。
听马文才如此问,桓玄脸上笑意更盛,酒意更浓,“若是旁人问,玄少不得卖卖关子,但文才兄不是外人。”
“是一幅画。”将头伸过来,声音压低两分,“顾恺之的。”
把玩着手中金杯,马文才说道:“先前灵宝兄已经集齐了二王书法,今又得到画圣之作。如此福运,实在让文才羡慕啊!”
刘郁离也喜欢这些,他曾有心搜集,却没多少结果。手里能有这些东西的一般不缺钱,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出。
他纵有千般手段,以刘郁离的性格,若是知道了东西来得不干净,不仅讨不了她的欢心,反遭厌恶,岂不是弄巧成拙。
“莫非是那幅传世之作《女史箴图》?”
马文才之所以猜是顾恺之以前的名作,是因为他知道自打顾恺之被刘郁离用手段骗进了郁离山庄,所作作品,没有一幅外流的。
桓玄得意说道:“不是旧作,是新作。”
马文才终于起了几分兴趣,“什么新作?”
刘郁离居然还有雁过不拔毛的时候,让顾恺之的新作流落在外?
桓玄:“《洛神赋图》。”
说此话时,桓玄一身金玉在盈盈烛火下熠熠生辉,却比不过他眼中的璀璨光芒。
马文才转动金杯的手一滞,这幅画不是在刘郁离手中吗?宝贝成那样子,他多看几眼,刘郁离都怕他将画看进眼里带走。刘郁离绝不能让此画外流,难道郁离山庄出了内奸,将此画盗出去卖了?
不太可能,刘郁离藏得很严密,除了极少数人,外人都不知道这幅画。
那桓玄手中的画是怎么来的?若真是刘郁离手中的那幅,必然是她极为亲近信任的人背叛了她?
就在马文才猜测万千时,桓玄忽然朝着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听闻文才兄与刘郁离情非泛泛,不同寻常?”
难道桓玄发现了什么?故意提起《洛神赋图》试探于他?马文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先是长叹一声,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随即眼中厉光一闪,声音带着几分冰冷,“传闻画圣曾经心悦一位邻家女子,然襄阳有梦,神女无心。画圣遂将那女子画在墙壁之上,用棘针钉在画像心口。”
“因此,女子得了心痛之症,画圣长伴左右,女子为其痴情所打动,以身相许。如愿抱得美人归后,画圣取下画像中的棘针钉,那女子的心疾不药而愈。”(出自《晋书·顾恺之本传》)
“文才作画效仿前辈,不料此法失灵,刘郁离恼羞成怒,刺了我一剑不说,还上书朝廷罢免我父官职,实在不识抬举!”
“再是美若天仙的女子,长着一身刺,不要也罢!”桓玄似乎是为马文才的真心被辜负而不平,转而又说道:“改日我送文才兄几个美人,个个温婉秀丽。”
不管桓玄送过来的是人是鬼,马文才都不想收,但此事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开言道:“没有什么美人能比得上梁州。”
桓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梁州与荆州接壤,能落在桓家人手中最好。
马文才自然是看出了桓玄任人唯亲的心思,“朝廷有意让郗恢出任梁州刺史。”
王忱、殷仲堪都是朝廷用来钳制桓家的,桓玄还想打梁州的主意,纯属做梦。
听闻此话,桓玄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想法,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王忱,总不能再来一个太原王氏。
看出桓玄的动摇,马文才再次加大筹码,“等我拿到梁州,江州自然是灵宝兄的囊中之物。”
桓玄:“你有办法除掉殷仲堪?”
荆江一体,对于桓家来说,江州比梁州重要多了。
见马文才点头,桓玄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话一出口,桓玄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谁会轻易将底牌泄露给旁人?转而弥补道:“我说的是梁州。”
只有桓家的支持,马文才未必能拿下梁州。
马文才:“以王恭对皇后的不满,他忍不了多久。刘郁离不是软柿子,不好捏,但皇后没有兵权。”
王恭手握北府军,若是打出一个“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手中无兵权的皇后必然要仰仗地方势力应付王恭,而当前能领兵对抗北府军的能有几人?
刚平定会稽之乱的刘郁离不会轻动,要不然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朝中大臣也不会轻易让她领兵,给她进一步坐大的机会。
同样的理由,桓家军也不能动。
马文才看得分明,桓玄却想着若是王恭起兵,桓家还能更进一步吗?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几个灯花,桓玄在屏退剪灯花的侍女后,转身从床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正是《洛神赋图》。
金色的夕阳落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曹植带着众随从停驻在洛水之滨,澄澈平静的水面上,蓦然有一位姿容绝世,衣带飘飞的仙子凌波而来,正是洛水女神。
“绝妙啊!你们看画中曹子建身姿微微前倾,初见的洛神的倾心、惊喜之情,跃然纸上。”
“真乃神作!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故事。”观赏宾客指着画卷第二段,惊叹连连,“第一卷初见,第二卷离别。画中洛神乘着六龙驾驶的云车飞驰而去,曹子建的眼睛画得惟妙惟肖,你能看出他的悲伤与无奈!”
又有一位宾客按捺不住,走到画前,指着画作,解释道:“不仅如此,画中众神仙像是活过来一般,鹿角马面、豹子头的飞鱼、蛇颈羊身的海龙,缥缈瑰丽仿佛亲眼所见。”
一直守在画旁的桓玄神采奕奕,看着众人的艳羡、渴望、嫉妒,如饮甘霖,喜上眉梢,指着第三卷,说道:“与洛神分别后,曹子建不断回头张望,无奈、不舍之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交口称赞。
自打桓玄当众请出这幅画,马文才的视线一寸一寸扫描着画卷,这幅画与当初他在刘郁离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看了又看,但又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桓玄不知内情,见马文才一直盯着画卷,还当他格外羡慕,摆手邀请道:“文才兄何不上前细观?”
明明很想看,还故作淡定,马文才也是个矫情之人。
桓玄当众邀请,马文才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起身离开座席,三两步来到画前,将画卷一寸不错的细细看过,终于在左上角画得河流山川处看出了哪里不对劲。
猛地一看,河流山川的走向,隐约间像“晏品”二字。
如此的巧合,马文才不由得想起刘郁离手下的一个奇人。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早已落入刘郁离手中的画作会流落到桓玄手中。感情眼前这幅画是个赝品。
看到桓玄得意扬扬的脸,马文才竭尽全力硬压有自己意志的嘴角,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却被桓玄当成了嫉妒,本就高昂的脑袋,直接鼻孔朝天。
桓玄:“文才兄若是实在喜欢,不妨多留几日。”
话里意思是你最多只能多看几天,但其余的别想。
桓玄的话给了马文才合理发笑的理由,嘴角扬起,眼中星光万千,并开言道:“画圣技艺又胜从前,此乃古往今来第一画。”
《洛神赋图》是天下第一画不假,不过不是眼前的这幅。
马文才无意拆穿此画底细,以桓玄的爱面子,小心眼,若是被人当众拆穿此画是假的,不说恼怒到将在场之人欲除之而后快,起码也是脸色黑如锅底。
万一再被气得当众吐血,马文才都担心自己出言安慰,却因压不住面上明晃晃的笑,反而火上浇油怎么办?
马文才的此番心理,桓玄不知,但古往今来第一画,着实夸到了桓玄心坎上,笑到牙龈都出来见客了。
桓玄又将视线投向左手边第一个座位,“殷使君,此画如何?”
殷仲堪作为时下有名的才子,自然不会看不出一幅画作的好坏,但他与桓玄素来不对付,桓玄故意问他这个问题,用心如何,殷仲堪一清二楚。
有心不答,偏偏桓玄一直望着他,连带着其余宾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忽然间,殷仲堪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桓玄身旁,见状,马文才随即退走,回到座上,将主场让给了二人。
举起酒杯,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马文才异常灿烂的笑脸,还有嘴角溢出的讥讽。
一想到桓玄拿着一幅假画当众炫耀,马文才脸上的笑完全压不下去。
万一,有一天,刘郁离手中的那幅正品曝光了,真不敢想桓玄的表情会多精彩。
再说,殷仲堪先是将画作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得不承认此画妥妥的鬼斧神工之作,作为天下第一画,实至名归。
“以画传情,以景喻人,精妙至极,堪称天下至宝。”
殷仲堪的话直接让桓玄的情绪上升到极点,有什么比来自对手的折服,更让人心旷神怡的?
桓玄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殷仲堪话锋一转,哂笑道:“如此人间至宝,难怪桓使君为了得到此画,差点逼死了人。”
唰的一下,桓玄的脸色沉了几分,他足足按捺了一年的时间,才对外公开《洛神赋图》,就是想将此事抹平,没想到殷仲堪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当众提起此事。
殷仲堪的话一出,宾客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骇然,有人装出什么也没听到。
唯独马文才饮下杯中残酒,面上波澜不惊,古往今来,有些事并不新鲜。
尽管听不到宾客具体说什么,但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却让桓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望着对面的殷仲堪,桓玄眼中一片刀光,“殷使君,酒可以乱喝,话却不能乱说。”
殷仲堪直视着桓玄,一字一句道:“一年前的事,还不至于所有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我记得那人好像还是个县令,写得一手好字,最终被人做局,打断了右手!”
马文才正在倒酒的手一僵,殷仲堪的话让他想起一位故人,县令、字写得好,断了右手,三者加一起,还能说是巧合吗?
、
常无名的手竟然是桓家做的,难怪常家会彻底放弃他。
放下酒壶,端起金杯,马文才有一下没一下品尝着杯中酒,而远处对面的殷仲堪与桓玄还在争吵着。
“殷仲堪,你少含血喷人!”桓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压低声音朝着殷仲堪说道:“别忘了,动手的是谁?”
当日动手的是殷仲文,殷仲堪的堂弟。桓玄此话在暗示,事情闹到了对桓家、殷家都没好处。
但殷仲堪既然敢当众提起此事,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殷仲文,放弃自己的打算,他接任江州刺史的那一天,就与桓家站到了对立面。
“桓玄,你的那些书画,有多少是干净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午的阳光,明亮到热辣却照不亮桓玄黑沉沉的脸,“殷仲堪,无凭无据的话就是犬吠,你不要自取其辱!”
殷仲堪:“我若是犬吠,那你所做的事就是猪狗不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双方火气越来越大,吵着吵着两州刺史竟然像小孩一样动起手来了。
一旁侍立的随从不敢插手,只是默默将挂着画卷的屏风抬走,以免被战场波及。
此时,原本看戏吃瓜的宾客,不得不出面劝解,好话说了一箩筐愣是没人买账,直到马文才出面,凭借着绝对的实力,轻而易举制止了这场菜鸟互啄战。
桓玄眼角一片青黑,坐回席上。
殷仲堪嘴角红肿,一屁股坐下,伸手摸向酒杯,正想喝一口酒缓解心中怒气,忽然感觉到指尖触到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张小纸条。
蹙着眉,将小纸条慢慢卷开,看清上面内容之时,殷仲堪瞳孔一震。
立刻起身,步履匆匆来到《洛神赋图》前,果然在山水交汇处发现了端倪,嘴角不顾疼痛,高高翘起。
见状,桓玄大声喊道:“殷仲堪,你要敢毁我画作,我与你没完!”
望着桓玄宝贝到惊惶的神色,殷仲堪转身面向众人,视线却一丝不差地落在桓玄脸上,“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第217章 杀人诛心
“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似乎怕众人没有听清,殷仲堪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望向桓玄的眼神,那叫一个得意又蔑视,仿佛在看一头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的蠢猪!
第一遍,桓玄没听太清,或者说他不敢相信,殷仲堪居然使出指鹿为马的手段,如此荒唐。
等到第二遍时,桓玄反而笑了,认为殷仲堪此举纯属黔驴技穷,滑稽可笑。
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挺直脊背,桓玄又恢复了世家子弟的翩翩风度,“论贻笑大方,殷使君真乃个中翘楚。”
“先是诬陷此画来路不正,又造谣是假的,正反话都叫殷使君一个人说了!还不如指着玄的鼻子说我桓玄是假的呢!”
说到此处,桓玄爽朗一笑,先是讥讽地看了殷仲堪一眼,又转向在场宾客,大大方方道:“画作就在这里,是真是假,大家都长眼睛了!不是谁胡乱一句话就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
莫说桓玄不信,其余宾客也不信,《洛神赋图》就在那放着呢,大家有仔细看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画作,岂能是假的?
谁会相信一个画技登峰造极的人不去好好作画,偏要弄虚造假?众人不想卷入二人的争端,一个个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
马文才则是目光一转,落到了桓伟身上,桓伟乃是桓温第五子,桓玄的哥哥,不分五谷,因其出身门第,倒是落了平厚笃实的名声。
马文才对着桓伟感叹道:“一幅画而已,没必要伤了桓殷两家情分!”
桓伟深以为然,转向主座的弟弟桓玄,开言劝道:“玄弟,算了吧!”
桓玄自认抓住了殷仲堪的把柄,如何会算?众宾客不表态,他就开始点名。
或许是为了不给殷仲堪借题发挥的机会,桓玄没有从桓家人或是亲朋故友中选,而是选了晋陵太守谢重。问道:“景重(谢重字)素来公正,你来认认此画是真是假?”
谢重出身陈郡谢氏,其父乃是风流宰相谢安的同胞哥哥谢朗,桓玄此举分明是有意利用谢家的名声替自己证明。
被桓玄当众询问,谢重不好不答,走到《洛神赋图》再三观察,没有看出任何问题,有心回答是真的,但又想到殷仲堪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转而再次提起全部心神,伸出手指,想要从笔墨上探究一二。
见状,桓玄本想伸出手阻止,怕谢重弄脏了此画,又顾忌殷仲堪,终是握着拳头忍了。
殷仲堪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得意,故意攥着赝品的证据不说,就是想将桓玄架到高处,再趁机抽梯。
一字一画,一笔一墨,谢重看得再认真不过。墨字润而不胶,丰肌腻理;再看颜料雅而不素,香气怡人;最后看落款的红色印泥,色泽艳丽,手指擦过无油痕,无残印。
整个画作的纸张纯白细密,绵软坚韧,入手光而不滑,落在上面的油墨、染料、印泥,越发显得色彩分明,细腻动人。
撇开画作价值,单就画作本身的用料三卷下来,千金难换。
谢重暗自心惊,如此好的字墨,便是谢家都没有,想来是画圣的独家秘技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自眼中浮出,看向桓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话。
见状,桓玄嘴角笑意越发灿烂,正等着谢重开口,只见殷仲堪走到谢重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指着画作的某处,朝谢重笑得意味深长。
因殷仲堪的背身遮挡,桓玄没有看到他指的具体何处,但谢重看得分明,初时不以为意,见殷仲堪沿着某处纹路走向,一笔一画描摹着,谢重瞳孔一震,身形一踉跄,倒退了半步。
桓玄脸上的笑转移到殷仲堪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谢重,暗示他说话。
一时间,谢重垂下眼眸,竟不敢开口。
强取豪夺的事,门阀士族哪个没做过?桓玄此举固然不光彩,但上位者总有特权不是吗?权势不如人,谁能对此多说半个字?
但若是用尽手段夺来的东西是个赝品,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丢得不止桓玄一人的颜面,连带着整个龙亢桓氏的名声亦会一损俱损。
本就看不起桓家以军功起家的老牌门阀更有嘲笑桓家的理由了,一群武夫,连字画真假都辨认不出,枉称士族。
桓玄如此喜好风雅之物,难道不是有意向其余顶级世家炫耀,桓家不只是能打仗的武夫,也是同陈郡谢氏一样文武双全的儒将,谢家子弟是芝兰玉树,桓家亦是不遑多让。
桓玄的心理,同为士族出身的谢重能不明白吗?此画可以是桓玄杀了千百人抢来的,但绝不能是假的。
但要谢重说假话,拿谢家的名声去垫桓家的,他也是做不到。
在桓玄逐渐变沉的目光中,谢重开了口,字字句句皆是实话,“此画用墨极为考究,漆黑浓郁,墨韵层次清晰,虚实相生。”
“染料色泽绚丽,浓淡合度,恰如二八佳人。纸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如丝,宜书宜画,经年不朽。”
接连不断的夸耀,听得桓玄眼中的阴沉大减,看着谢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重又将画作的运笔着色夸了一通,还对人物的情态、衣着等,各有精妙点评,末了总结了一句,“此画乃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桓玄呆愣了一秒,这些他之前听过了,怎么说来说去没有最关键的一句,此画究竟是真是假?
面对殷仲堪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桓玄决定不给谢重含糊的机会,正要张口,只见谢重伸手扶着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不等桓玄开口,谢重一步三摇,回到了座次,倒在案上,昏昏欲睡。
宾客中有些人精已是“烂醉如泥”,还有人端着并不存在的酒杯,向旁边人敬酒,“好酒,今日当尽兴,再饮一杯。”
桓玄宁愿相信是殷仲堪使了手段逼迫谢重改口,都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殷仲堪,你个卑鄙小人!在我桓家想玩指鹿为马的把戏,你还不够格!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对此,殷仲堪只是笑了笑,一句话没说。
马文才低头审视着金杯的竹纹雕花,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暗藏波涛。今日后,桓家与殷家彻底撕破了脸。
“文才兄,你与那些软骨头不同,你来告诉大家此画是真是假?”
听到桓玄的突然点名,马文才敛起眼中厉光,抬起头,若是不承认画作为真,就成了桓玄口中的软骨头,若是承认,殷仲堪公布证据时,他则成了曲意奉承的小人。
袖中手指一寸寸掠过金杯上的竹节花纹,“自证即陷阱,若是旁人质疑灵宝兄身份,灵宝兄会理会吗?”
闻言,桓玄恍然大悟,转而看向殷仲堪,“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凭什么是我费尽心力向你证明?”
“空口无凭,你说此画是假的,那你拿出证据啊!不要耍弄那些无聊把戏!”
殷仲堪:“桓玄,满场宾客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肯定,是真是假,还用我多说吗?”
闻言,马文才顿时看出殷仲堪的险恶用心。如此一来,桓玄定然以为殷仲堪没有证据,只是虚张声势。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他会怎么做?
桓玄果然没有辜负殷仲堪、马文才的期待,视线一一扫过众宾客,“对于殷仲堪的话,诸君有何解释?”
直呼其名,表明了桓玄与殷仲堪执意相争到底的态度,而“解释”二字,彰显了桓玄逼迫众人表态的强横。
两不相帮,当墙头草,就意味着得罪桓家。
此话一出,还有多少人敢醉?对于桓玄的强横,不少人心中恼怒,他们是来鉴赏字画的吗?分明是来被迫捧桓玄臭脚的。但人在屋檐下,众人还能怎么办?
“真的,当然是真的。”当第一个人吃螃蟹的人站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场中三分之一的宾客都主动证明《洛神赋图》是真的。
而他们是宾客中地位最低的一批,依附桓家而生。
殷仲堪没有再继续等待,显然他不想像桓玄一样得罪所有人。
“大家请看此处!”
顺着殷仲堪手指所指,众人看出,山水交界之处线条流畅,纤毫毕现。浓淡适宜的笔墨轻轻勾勒出青山杳杳,绿水迢迢。
“画得很好啊!”有人粗略一看,没看出任何问题。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用墨、构图、起笔、走势,无所不精。”
桓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过身看向殷仲堪,却是冷哼一声,反问道:“这山水有问题吗?自己画不出此等佳作,就说别人的画有问题,殷家真是好家风!”
殷仲堪:“我殷家诗书传家,比不得桓家骁勇善战。”
明面上是夸桓家,实则在说桓家人乃是武夫出身,粗鲁之辈。
桓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谈玄论道还是殷家人,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
仅此一句,殷仲堪脸色红涨如猪肝,头顶差点冒烟。
众宾客暗暗道,太狠了,桓玄骂人不仅揭短,还专门问候人家祖宗。
马文才强压笑意,不由得想起桓家与殷家的渊源。
桓家与殷家的不对付是祖上渊源,“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指的是殷仲堪的叔父殷浩。
殷浩此人擅长谈玄论道,未出山时被世人誉为管仲、诸葛,一出山便被朝廷征召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
论晋升速度,谢玄都差一截。
放后世,等于空降国家级正职。
当初朝廷启用殷浩是想压制桓温,殷浩一上台就夺走了桓温的北伐大业。然而,殷浩的打仗水平与清谈水平成反比,三次北伐,三场大败。
桓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踩着殷浩的失败,赢得北伐胜利的。
因此,桓家与殷家算是祖传家仇。
靠着祖上荣耀,桓玄扳回一局,而殷仲堪则是打定主意要让桓家名声扫地。
一番咬牙切齿后,殷仲堪高声问道:“大家看这纹路,像不像两个字‘晏品’?”
“咦!”经过殷仲堪提醒,有人一声惊呼,“还真是!”
说完,随即惊恐地捂住嘴巴,暗暗往人堆里躲。
幸亏,此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画上,就连桓玄亦是如此,不可置信地看着山水纹路,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重心中泛起阵阵忧虑,山雨欲来,这天下还能平静多久。看着是一幅画作之争,实则是两大门阀之争。
马文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剩下的事,尽可坐山观虎斗。
其余宾客或是低着头,或是张望旁处,或是有意无意扫过‘晏品’二字。
没有一个人说话,默认的姿态却比所有人都出言肯定,更让桓玄倍感羞辱。
殷仲堪脸上的笑越发真实,继续说道:“传闻江湖上有一擅长造假的怪人,会特意在经手的赝品上留下个人印记。”
“巧合!都是巧合!”桓玄的声音一道大过一道,“这算什么证据,不过是穿凿附会!”
脊背越发挺直,面上的表情坚定如山,声音越来越高,唯独眼神有些飘忽、惊惶,眸色却是漆黑到可怖。
“晏品,即赝品。这幅画是真是假,你心中有数!”殷仲堪直面桓玄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三幅画卷,有多处山水,唯有这一角纹路特殊,你作何解释?”见桓玄目光游移,更是步步紧逼,“莫非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为了一幅画差点逼死人,到头来却是赝品,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可能!你胡说!”桓玄眼中的黑逐渐被赤红取代,怒发冲冠,眉宇间满是暴戾。
殷仲堪:“那你怎么证明这只是巧合?”
朝廷任用他为江州刺史就是为了压制桓玄,而桓家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江州,除非他心甘情愿让出江州,否则殷家与桓家早晚都会有今日。
隐在桓玄身后,阳光自马文才身后投来一瞥,拉长的阴影将桓玄的身影完全笼罩,一片漆黑,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如纱如雾,蛊惑又迷人,“顾恺之。”
好似灵光一闪,桓玄抓住了最后的稻草,“顾恺之,画是顾恺之亲自送给我的!”
“亲手所赠,绝不能是假的!”越说桓玄越是坚定,好像此事是真的一般,“等我请来顾恺之,就能证明一切!”
这幅画绝不能是假的,谁敢说画是假的,他就要杀了此人。
殷仲堪:“就是不知道你口中的请,是不是像请回这幅画一样?”
之前,殷仲堪便说,画是桓玄以势逼人夺回来的,此时如此说,分明是在指控,桓玄请顾恺之做证的手段亦是威逼利诱。
随着找到解决之策,桓玄找回了几分理智,“你少含血喷人,我与长康(顾恺之字)是朋友。正是如此,他才会将此画赠予我。”
殷仲堪毫不留情戳破了桓玄的话,“昔日,你往顾长康身上撒尿,他都不敢多言。你说什么,他敢反对吗?”
桓玄:“我和长康的交情,岂是你个外人能明白的。殷仲堪,你等着!”
他一定会让顾恺之亲自做证此画为真。
桓玄想得很好,但早有计划的刘郁离会给他这个机会吗?随着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四家家主的到来,一幅惊世画作引发的波诡云谲正在暗暗酝酿。
刘郁离高坐上首,视线仅是在四家家主身上轻轻掠过,随即看向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常无名,浅笑盈盈,“给诸位介绍一下,常无名,本君的同窗。”
刘郁离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位宾客,却看出了刘郁离对这位同窗的在意。
刘郁离坐在主座,这位同窗坐在左侧第一位,这是除主座之外的第一尊位,而殷仲文都被迫屈居第二尊位,右列第一排。
顾家家主、朱家家主分列左侧第二席、第三席。陆家家主、张家家主则是右侧二、三席。
常无名自座上站起,按照座次先后朝着与自己同列的顾、朱两位家主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右排末座的张家家主,随后视线往前一移是陆家家主,一一点头,末了来到与自己正对着的殷仲文,平静地如同初见一般,微微点头致意。
常无名总觉得自己与今日的宴会格格不入,坐下时余光瞥过对面的殷仲文,心中波涛暗涌,如此安排,刘郁离是知道了什么吗?
常无名不知道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保持从容,藏在袖中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刘郁离又指着四位家主一一同常无名介绍,最后视线来到殷仲文身上,“此乃前中军将军殷浩的从侄殷仲文殷公子。”
听着别有重音的“中军将军”,殷仲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似乎怕其余人不知道殷仲文的来历,刘郁离着重介绍,“前中军将军在谈玄论道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常无名瞅了一眼刘郁离,以他对这位同窗的了解,这种明夸暗骂的话绝不是巧合,一直低垂的嘴角蓦然有了些许弧度。
而殷仲文僵硬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眉眼、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垂。
殷浩一生任过诸多官职,刘郁离用最高的官职介绍,合情合理。除了殷仲文外,四位家主一开始也没多心,直到此时,众人不由得抿紧嘴唇,以免自己的笑意表现得太明显。
谁家好人介绍一个将军,不谈战绩,反而夸他在谈玄论道方面首屈一指?
不过,这也不能怪刘郁离,毕竟作为一个将军,殷浩没打过一场胜仗,谈战绩多少有些侮辱人了。
就在四家家主认为刘郁离在为殷浩适当保留了颜面的时候,她开始介绍殷浩的战绩了,“前中军将军勇气可嘉,屡败屡战。”
勇气可嘉,屡败屡战。每个词都是夸人的,但听着怎么这么损呢?
忍笑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四位家主的面容异常刻板,像是带了面具的假脸一样。
常无名却是眉眼舒展,还似模似样地点点头。
殷仲文脸色黑如锅底,却什么也不能说,单就用词上而言,刘郁离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他若是跳出来指责,反成了自取其辱。
看了一眼对面的常无名,殷仲文阴沉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猛地一看温文有礼,指着常无名,对刘郁离说道:“说来也是巧合,我与刘使君的这位同窗还有几分渊源。”
殷仲文的声音十分温和,似乎他与常无名没有仇怨,反而是有几分交情的故友一般。
对于殷仲文的话,常无名没有出声反驳,眉眼挤在一处,沉默似石像。
“是吗?”刘郁离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此事十分惊讶,“本君倒不知有什么渊源?”
常无名紧握成拳的手又紧了几分,青筋暴起,骨节凸出到发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抬起头,殷仲文的视线停驻在常无名身上,“没什么,就是同常公子蒱戏,侥幸赢了他一局。”
似乎因赌输了不好意思,常无名低下头,身子僵硬,垂落身侧的右臂却以几不可见的幅度颤抖。
很快,再抬起头,常无名面上没有半分异样,唯独眼中波光比之前深了几分。嘶哑的声音似乎被风掠过,尾音轻颤,“都过去了!”
刘郁离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视线落在殷仲文身上,却是笑意不达眼底。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四位家主,察觉到场上的波流暗涌,却是一个个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淡然模样。
第二轮开始,刘郁离一上来就是大招,“本君有一件稀世珍宝,想请大家共赏!”
朱家家主极为捧场,含笑道:“早就听闻青州多奇珍异宝,不知是什么样的宝贝,叫使君如此稀罕?”
见刘郁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殷仲文却是半点不接话。
为了不冷场,陆家家主试着猜测:“难道是烟花秀或是百花剧团的节目?”
族弟夫妻俩关于青州见闻的信硬是一封分成了七封,因为太厚,一个信封装不下。信中描绘的种种景象、珍宝,他一度怀疑二人是寒食散吃多了,产生的美好幻想。
直到他看到陆清兄妹二人关于金鳞试得到赏赐,精美绝伦的纸笔,哪怕是好东西见多了的他都忍不住动了私心。
相比于琉璃,他更在意的是文房四宝、书籍纸张等等绝佳好物。
刘郁离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先是朝着顾家家主递出一个神秘笑容,随即视线一转朝着正东望去。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众人看到一个身穿广袖博衫,儒雅秀气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双手还捧着一个长长的木盒,而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抬着一个高高的木架,不知作何使用。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顾家家主不断前倾的身子已经离开坐凳,“长康,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乃是顾家家主的堂弟顾恺之。
顾恺之笑着,朝堂哥挤了挤眼睛,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郑重道:“长康画了一幅画想要献与使君。”
真不知道前两年就送出画,偏要折腾一圈作何?好在刘郁离答应了他不少条件,不亏。
诧异之色在刘郁离脸上经久不消,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问道:“不知是什么画?”
顾恺之朗声回答道:“此画名为《洛神赋图》。”
瞳孔猛然一缩,嘴唇张开,常无名震惊到差点从座上坐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殷仲文陡然站起,声音大到凌厉。
四家家主相望一眼,脸上满是疑云?一幅画而已,殷仲文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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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气吐血
“殷公子听过《洛神赋图》?”刘郁离望着殷仲文,一脸诧异。
至此,常无名可以确认他和殷仲文的恩怨,刘郁离已然知道,今日的宴会是早有准备。
只是,怎么又出来一幅《洛神赋图》?难道是画圣又画了一幅送予刘郁离?
此念头亦是浮现在殷仲文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说,一定是顾恺之画了两幅。至于别的可能,他是半点不敢想。
心中惊恐少去,回答起了刘郁离的问题,言辞讥诮,“这幅画,难道不是刘使君专门请殷某看的吗?”
为了一个同窗,折辱殷家,得罪桓家。女人啊!就算当了官,也不能长出脑子。
一介蠢妇能走到今日,谁知她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刘郁离微微一笑,“殷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越是聪明人,越能看清自己的下场。
四位家主相视一眼,多少猜到几分,陆、朱、张三位家主皆是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唯独顾家家主看着正在指挥侍从安置木架的堂弟,暗自苦笑。希望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这个堂弟要不得了!
与此同时,顾恺之在侍从的帮忙下,取出画卷,将其挂在木架上,完全展开,面向宾客。
为了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刘郁离与桓玄不约而同地将宴会时间定在了午时。
一轮旭日正悬南方,明媚的阳光洒在画上,画中人和景好似活了一般,流云之下,洛神踩着波光粼粼的洛水,一步步朝着众人飞来,仪态万千,婉若游龙。
哪怕是不想淌水的几人看到《洛神赋图》时,亦是忍不住为之惊叹,一个新奇的世界朝他们打开了大门。
在此之前,画作多是单一场景,而《洛神赋图》由多个故事情节组合而成,类似于连环画,从单一画作到用一幅画描绘出一个经典文学传说,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洛神赋图》在绘画史上有着跨时代的意义,在后世被誉为“中国绘画始祖”,是古代十大名画之一。
《洛神赋图》的美丽,毋庸置疑,刚刚被摆好,四位家主已经不由得起身离席,凑近了细观,一边看,一边夸,从画作内容、构图、笔法、特色,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得不亦乐乎,如痴如醉。
常无名呆呆坐在座位上,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殷仲文看着四位家主对着画作交口称赞,反而沉着脸,没有半分上前加入的意思,视线更是从未正眼看向画作,仿佛只要看一眼,画上就会蹦出吃人的猛兽,一口将他吞下。
刘郁离仅是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顾恺之,此时顾恺之正站在四位家主身后,沉浸在四人的夸耀中,不能自拔。
摆手请顾恺之在多出来的第七席上入座,刘郁离图穷匕见,看着顾恺之问道:“此画甚佳,只是本君有一个恶习,画能同人共赏,却不能同人共有。”
闻言,殷仲文神色一紧,背脊如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和风的吹拂下,隐约有几分颤抖。
刘郁离突如其来的问题,顾恺之却没有听得太明白,“什么意思?”
回答的是顾恺之的疑问,刘郁离的视线却是落在殷仲文身上,“就是此画只能为我一人独有!”
莫名其妙,顾恺之蹙着眉,望着刘郁离,“此画足足耗时一年,差点熬干老夫心血,天底下还能有第二幅吗?”
同样的画,他或许会画很多次,直到满意为止,但最终留下的只有最满意的一幅。
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落在殷仲文脸上好似寒霜,不多时,寒霜被烈日融化,额头沁出一片细密汗珠。
同样的话落到常无名耳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他猛然自座位上站起,拳头握紧,犹豫了片刻,随即朝着《洛神赋图》一步步走去。
刘郁离扶着额头,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模样,朝着顾恺之煞有介事地致歉,“是本君的不是,都忘了《洛神赋图》长康只画了一幅!刚画好就被本君横刀夺爱,抢走了!”
对于此话,顾恺之深表赞同,“就是啊!老夫的得意之作,都没教朋友看过,你就抢走了!”
“我想再画一幅,却找不到当时的心境。此画已是绝唱、孤品、天上地下,仅此一幅!”
顾恺之一连串的形容词,只有一个意思,得加钱,补差价!
刘郁离听懂了,但落到殷仲文耳中,每一个字都是刽子手不断挥落的屠刀。
不会的,是假的!一定是刘郁离与顾恺之联手做戏,想要为同窗报仇!
殷仲文紧咬牙关,竭力保持镇静。
正在欣赏画作的四位家主面面相觑,刘郁离如此强调此画仅有一幅,唱得是哪出?
炫耀?她手中有很多值得炫耀的宝贝,没必要只拿一幅画说事?要炫耀,何不像金鳞宴一样从头到尾再来一遍?
就在四人揣测万千时,朱家家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顾家家主借着赏画的名头,伸过头,悄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闻言,陆家、张家家主纷纷竖起耳朵。
朱家家主悄声道:“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就是不知真假,三位兄长姑妄听之。”
同为吴郡望族,三人知道没影的事,朱家家主不会轻易往外说,之所以如此说,更多是撇清责任。
如此慎重的态度,倒是让几人心中泛起涟漪,看来此事牵连不小。
“桓家的帖子,你们接到了吧?”朱家家主先是问了一个问题,见到几位家主齐齐点头,继续补充道:“据说,桓玄得到了一幅传世佳作。”
本来他们该应邀出席桓家的宴会,但别人家的炫耀,怎么比得上自家利益,是以,四人打发了家中其余人前去桓家,而本人却是来到青州,想要同刘郁离商量合作事宜。
之前他还不知道那幅所谓的传世佳作是什么,今日见到《洛神赋图》一下子猜到了,怪不得殷仲文一听此画,大惊失色。
朱家家主能猜到的事,其余人也不笨,自然想到了,眼睛睁得一个比一个圆。
陆家家主咽了一大口口水,桓玄手中的《洛神赋图》是假的?不可能吧?
张家家主一脸吃到绝世大瓜的兴奋,桓玄、假画,不断在他脑中交替出现。万一宴会当日,被人当众戳穿,桓玄岂不是要气疯?
顾家家主瞠目结舌后,脸色有些难看,看戏要在岸上看才精彩,如今顾家已经被拖进了水里。
陆家家主:“会不会刘郁离根本不知道桓玄手中还有一幅?”
毕竟桓玄宴会上会展出《洛神赋图》只是他们的猜测。
张家家主摇摇头,“好好的宴会多出三个无关之人?你们觉得是意外?”
他们的来意,刘郁离清楚,哪有谈生意还让外人在场的?常无名还能说是手下,殷仲文呢?
此画一出,殷仲文的脸色黑如锅底,别说刘郁离想用这样的方法同殷家谈合作?
再想想之前刘郁离对殷家先辈的问候,是朋友还是敌人,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顾家家主:“刘郁离为何要拆穿此事得罪桓家、殷家?”
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刘郁离此举无异于和桓家撕破脸?
其余人默契地看了常无名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右臂僵硬而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朱家家主暗忖,就是不知道刘郁离是真心为同窗出头,还是借题发挥?
张家家主眼神一暗,为了一个废掉的同窗,同时得罪桓家、殷家,刘郁离此人未免有些太不理智了?
刘郁离此人倒是重情重义,只是行事太过决绝,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陆家家主用余光瞥了一眼刘郁离,此时刺史府侍女正在传菜,也不知刘郁离对侍女说了什么,惹得小姑娘羞涩一笑。
顾家家主看了一眼左侧末席多出来的顾恺之,面上闪过一抹坚定。
眼看着侍女传菜完毕,四人也不好再借着赏画之名交头接耳,各自夸了两句,转身回到座上。
刘郁离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双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长康,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她上次抢他画时也是笑的如此坏,顾恺之谨慎地瞧着刘郁离,怀疑她是想趁机压价,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坚贞模样,“每日三个小蛋糕,绝对不能再少了!”
这是他的底线,不容篡改!
刘郁离睨了顾恺之一眼,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氛围?他年纪不小了,吃太多高糖高油的小蛋糕对身体不好。
“长康,据说有人临摹了一幅《洛神赋图》卖了出去。”
铛啷啷,琉璃杯在桌案上滚动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交谈,只见殷仲文右手拇指与十指环成一个圈,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猛然抬起头,常无名平静无波的神色彻底被打碎,眼中掀起万丈波澜。
秦良生手中的画就是临摹的赝品。闭上眼睛,苦涩的泪水热辣滚落。片刻之后,再次睁开眼,陡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洛神赋图》。
怔望着此画,常无名无声泪流。
顾家家主收回视线,看向殷仲文,眸色一沉,含笑问道:“赏画而已,殷公子何故满头大汗?”
聪明人无需多言,仅是一句话,刘郁离便知顾家的选择,顺着顾家家主视线转向殷仲文,“看来殷公子不喜欢这幅画。”
众人皆是朝殷仲堪看去,只见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点一滴地滑下,中午最热烈的阳光却照得他面色如雪,上下牙齿甚至开始打架。
然而,刘郁离最致命的杀招才刚刚开始,轻轻一笑,好心安慰道:“长康不必担忧,晏品的习惯,你是知道的。他总会留下一丝破绽,证明此画是赝品。”
这一点顾恺之与晏品相处日久,是知道的,也没有特别担心,微微颔首。
闻言,四位家主脸色齐齐大变,一个能证明赝品的破绽,他们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一旦被拆穿,桓玄必然会因此画名声扫地。
哪怕他们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用不了多久,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给刘郁离的消息,亦会尽人皆知,天下没有白演的戏。
如果桓玄知道了那幅画是假的?刚想到此处,殷仲文便不敢再往下想,正如聪明人不会将头主动伸向闸刀。
捡起桌案上的琉璃酒杯,颤抖着手去倒酒,似乎想用酒意驱散骨子里的寒气。端起酒杯,澄澈如水的美酒在琉璃杯中摇摇晃晃,洒落不少。
烈酒入喉,灼热到辛辣,殷仲文却没有尝出半分味道,右手紧紧握着琉璃杯,似乎这样就能多几分安心。
“使君,荆州传来重大消息。”一道婉转如黄鹂的女声蓦然响起,只见一位穿着石榴裙的绝色佳人飘然而至,莲步款款,走到刘郁离身旁,一双璀璨明眸,波光流转,巧笑倩兮。
刘郁离还未开口,忽然间铛啷啷一阵响声,熟悉的声音自熟悉的方位再次传来,骨碌碌,随着琉璃杯从桌案滚落,哗啦啦,一声响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仅是听到消息来自荆州,殷仲文便慌了神,已然成为惊弓之鸟。
刘郁离仅是瞥了一眼,随即挺直脊背,眼神睥睨,不怒自威,视线转向谢若梅,声音肃然,“什么重大消息?”
这个消息一定适合当众说,否则谢若梅只会秘密汇报。
谢若梅:“江州刺史当众证明荆州刺史手中的《洛神赋图》为赝品!”
啊!顾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好似白日见鬼。
啊!陆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道尖叫声在心底响起。
啊!朱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所有酒水倒给了衣服,犹不自知。
啊!张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忍住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有几分真实感!
这好比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我要是桓玄,还不如一头碰死!顾恺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常无名猛然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荆州刺史桓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成了跗骨之疽。
命运愚弄了他,更一并愚弄了他的仇人。这就够了!
他这一生最恨不得去死的时刻,不是被秦良生诬陷出千,也不是被殷仲文打断了右手,更不是被常家逐出家门,而是在旁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这一刻,无数漆黑的瞳孔中一个断了腿的丧家犬莫名被扭曲,扭曲到极致,骨肉被打碎,混成一团,无数碎肉、断骨生出长长的树枝一样的黑影,挣扎、摇曳、纠缠,渐渐长出了直立行走的双足、大腿、躯干、手臂、头颅。
一抬步,无数个剪影走出了黑色囚笼,挺立于阳光之下,微风轻轻拂过乌发,他还是个青年。
哈哈!常无名笑出了眼泪,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转头望向殷仲文,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极了自己被秦良生背叛的那天,震惊到骇然,愤怒到绝望。
不多时,血色上涌,雪白转瞬成了暗红,喉头滚动,咽下嘴里的腥甜,殷仲文咬紧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线,不让一丝血迹流出。
就在此时,哒哒!哒哒!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只见门卫领着一位流星马朝着此处走来。
所谓流星马是指军中专门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士卒。
流星马看到殷仲文眼睛一亮,当即一阵小跑,“殷公子,主公加急密信!”
说话间,一边行礼,一边将密信递出。
颤巍巍伸出手,殷仲文像是接过了死刑判决书一般接过密信,手指颤抖到不听使唤,直到第三次才拆开密信,闭上眼,再睁开,才有了低头阅读的勇气。
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只见殷仲文暗红的脸急剧转白,抬头望了顾恺之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信。
噗嗤一声,血雨喷出,瞬间打湿了信纸。
殷红的液体在白纸黑字上晕染开来,好似成了一封绝笔血书。毁了殷仲文的名声,逼得他吐血,所有人都认为刘郁离这出大戏已经唱到尾声,该结束了,就连常无名也不例外,作为同窗,刘郁离已经做得够多了,多到他终其一生难以回报。
高座之上,刘郁离却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环顾一周,视线落在常无名身上,就在此时,第三波来客不期而至。
此次来客有点多,足足六人,有男有女,皆是身穿官服,六人齐头并进,统一迈着四方步,衣摆飞扬,威风凛凛,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从左到右依次是吏部谢道韫、户部谢道盈、礼部宣文君、兵部朱序、刑部周槐、工部梁山伯。
六人走到刘郁离面前,齐齐施礼拜见,“见过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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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精彩预告,常无名审案。刘郁离可不止这点手段,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19章 陈年旧案
视线的焦点从殷仲文身上转移到刘郁离,顾、陆、朱、张四位家主面面相觑,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
常无名望着六人,脸上满是疑云,顾恺之扫了一眼,继续埋头苦吃。
擦掉血渍,捏着血书,殷仲文缓缓转过身,望着刘郁离,眼中满是噬人的仇恨。
但刘郁离却没给他半分目光,先是摆手示意六人免礼。转而看向谢道韫,朗声问道:“六部遴选名单定下了?”
谢道韫点点头,随即将汇总来的名单以折子的形式呈递上去。
刘郁离打开折子一目十行,阅读后微微颔首,递给身后的红莲,“加盖印章吧!”
等红莲拿着折子退去,谢道韫开了口,“使君,第一批进士情况特殊,不如一边公示,一边办公。”
按照之前六部拟定的规章,遴选名单公布后必须先进行公示,半个月后没有问题,所有进士才能正式开始任期。
闻言,其余五部主事皆是点头赞同,太缺人了,等不起。
刘郁离:“可以。”
半个月的公示期,可不能让人闲着。
听到刘郁离的话,周槐立即喜笑颜开,走到常无名身旁,“东阳县令常无名,现有一桩诈伪案需要你审理。”
还来不及为突如其来的官职而诧异,“诈伪案”三字,已经死死攫取常无名的全部心神,他处理的最后一件案子就是秦良生状告殷仲文诈伪骗财。
视线下意识落到殷仲文身上,只见他神色一慌,竟二话不说转身要走。
见状,四位家主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刘郁离却是安然坐在主座,举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周槐上前几步,拦在殷仲文面前,“殷公子,作为本案被告,在案件审结前,你不能离开青州一步。”
咳咳!被口中血沫呛到,殷仲文咳得面色由白到红,许久气息才恢复平静,“按照律令,狱皆从发县断之,青州无权审我。”
此时的案件采用属地原则,殷仲文的意思是他没在青州犯事,青州官吏无权审理此案。
能作为刑部主事,周槐自然不是无知之辈,笑容如刀,落在殷仲文身上,“本案苦主,乃是青州人,青州自然是案发地。”
至于之前,那些苦主是哪里人,他不管,只要现在入了青州户籍,那就是青州人。
“律法对于逃犯的规定,殷公子应该清楚,本官就不再赘言。”
“顺便再提醒殷公子一句话,此案苦主甚多,若是殷公子逃亡路上出了差错,可与我刑部无关。”
面对周槐赤裸裸的威胁,殷仲文气血翻涌,差点咬碎牙。
刘郁离扶着额头,一副为难的模样,对着红莲吩咐道:“来者是客,从玄女军抽一队人,保护殷公子。”
闻言,殷仲文看着刘郁离,眸色幽深,像是淬了毒一般,“刘使君的大礼,殷某没齿难忘。”
说完,带着侍从,拂袖而去。
是保护还是监视,众人自有分晓,殷仲文反抗不得,而四位家主脸色阴沉,纷纷起身离席,显然刘郁离不顾士族体面的举动,让几人同感颜面无光。
一个个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谢氏姐妹拦在了身前。
未曾开口笑先迎,谢道盈朝着顾、张两位家主说道:“恭喜啊!彤云名列二甲,好一位张家才女,顾家佳妇。”
“二位世叔有所不知,我们六部主事为了抢彤云差点打起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酝酿好的话,顾、张二位家主一时间难以出声。
周槐走了过来,得意扬扬,“还好我下手够快,将人抢了过来。”
顾、张二位家主顿感头晕目眩,怎么会是刑部?此时也顾得旁的了,顾家家主还是在意侄媳未来的,“彤云是女子,入刑部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张家家主亦是为侄女担心,转头看向谢氏姐妹,很明显想将人安插到主事同为女子的吏部、户部。
谢道韫:“陆时在吏部,陆清在户部。几位世叔想谈的事都归道盈管。”
谢道韫的意思是为了平衡,张、陆两家不好放到一起。
听闻此话,顾、张二位家主齐齐瞪了一眼陆家家主,最大的好处全被姓陆的占了。
陆家家主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低下头,承受着顾、张两位家主的怒视。
四个人三个哑炮了,朱家家主觉得自己一定要据理力争,维护士族体面,忽然听得谢道盈说道:“朱世叔,吴郡四姓,怎么少了一家?”
蓦然回首,朱家家主发现没人同自己站一起了,朝着顾、陆、张三位家主一一投去愤怒的眼神。三个混蛋,一个个把自家人先送了过来,愣是没有告诉他一声!
刘郁离向来该狠时狠,该忍时忍,主动递上台阶,“非是筠咄咄逼人,实在是被逼无奈。四位家主不妨先看看这封信。”
言辞恳切,一脸伤心,像极了无辜受害的可怜人。
红莲自刘郁离身后走出,随即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家家主,正是谢若槿写给谢若梅的。
顾家家主将信将疑接过此信一字一句看得认真,顿时明白为何刘郁离不顾士族体面,突然发难,对殷仲文下死手。
原来是桓玄竟然把手伸到了青州,用的还是威逼利诱等不入流手段。
顾家家主看后,递给陆家家主,一封信就这么传来传去,约一刻钟后,四人皆是阅读完毕。
利益之争,你死我活。对此,四位家主能多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心底各自一声叹息。
刘郁离摆手命人收起《洛神赋图》,六部主事施礼告退,常无名亦是主动跟随他们离开,被打断的宴会终于正常进行。
冷掉的饭菜重新换上,宴会上宾客双方推杯换盏,寒暄了半个时辰,陆续散场。
等刘郁离从宴会上退下,回到房间换上常服,转身来到书房,谢道韫已经等候在内。
等刘郁离坐下,谢道韫将红泥小炉上温好的奶茶,倒了一碗,放到她跟前,随即在对面坐下。
没有什么比应酬后来上一碗香甜的奶茶更能抚慰人心的,没有外人在场,刘郁离放下了所有虚荣包袱,双手捧着白瓷小碗,温而不烫,恰到好处。
焦糖色的奶茶浮着一层奶皮子,封锁住大部分的甜香。低下头,刘郁离沿着碗边小啜一口,上层的奶皮子随着焦糖色液体一起流入口中,香浓的奶味,清新的茶味,焦香的甜味在舌尖爆裂开来。
不再征战后,刘郁离脸上的皮肤亦是比之前浅了两个色度,玉白中透着几分暖。双手捧着奶茶,喝到高兴处,一双多情桃花眼,满意地眯成一条缝,眉眼弯弯,倒是有了几分年轻姑娘的轻盈灵动。
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谢道盈眼中一片温情脉脉,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嘴边挂着一圈奶胡子,脸皮厚的某人,难得脸色一红,“军中养成的习惯。”
她平时在外吃喝,还是很讲究风度的,绝不会贪吃到原形毕露。
谢道韫取出手帕轻轻为刘郁离擦去唇边残渍,“主上比令姜想象的还要好。”
一双桃花眼瞪圆了,今日的令姜是被道盈附体了吗?刘郁离看着对面的人眉间多了几分困惑。
谢道韫轻轻一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主上的性子容易骄,有些话,旁人说了,令姜不好再说。”
她很少夸这个孩子不是对她不满意,而是觉得围绕在她身旁的夸耀声已经足够多了。
刘郁离揉了揉脸颊,她的虚荣心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谢道韫:“自沙场归来,主上应该能察觉到自己心性的变化吧?”
这也是在面临会稽之乱时,她出言试探的原因。同类的血染多了,一颗心总会越来越冷,冷到一定程度便会凝为霜,冻成冰。
哪怕那时王谢两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也没有急着回去处理,反而坚持等到刘郁离归来,便是想告诉这个孩子,一路上她走得太急,也该歇歇了。
面对亦师亦友的谢道韫,刘郁离难得没有习惯性的伪装,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她捡起了前世的许多爱好,穿衣打扮,喂养宠物,看书赏花,听听音乐等等。
谢道韫伸出手,摸了摸刘郁离的头发,“或许你是有了一点变化,但郁离还是郁离。”
“在帮常无名报仇这件事上,主上这一局布得很大。”
“主上没有一味选择用强权打败强权,而是给了常无名一个依靠律法重审此案的机会,是因为主上想帮的不止常无名一人。”
“强取豪夺,屡见不鲜。主上想将此案做成典型,拨开挡住太阳的乌云。”
公道如太阳,而特权是侵吞太阳的乌云。整个晋国,没有一片能被太阳完全笼罩的净土。
主上用一封信骗过了所有人,隐藏起自己同世家翻脸的野心,因为时机不到。吴郡四姓则会认为主上只是借题发挥,打着为同窗报仇的幌子,反击桓玄的算计。
利益之争属于士族门阀之间天然存在的内部争端,谁能想到同世家合作,借力打力的人,最终目的是消灭门阀士族。
然而,此时主上的本心注定不能显露,只能瞒天过海,隐藏在她与桓玄的利益之争下。
拉住谢道韫即将收回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过往走马观花在脑海中一一播放。刘郁离第一次说出心中潜藏已久的恐惧,“老师知道我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是什么吗?”
泪水自眼角滑落打湿温热的掌心,委屈到哽咽的声音继续响起,“迎接十六岁的第一天,我是在钱唐大牢过的。”
她被吴志远选中当替罪羊,阴差阳错,王国宝的死和她还真脱不了干系,怎叫一个荒诞了得?
从某种角度而言,吴志远也算负负得正,抓对了凶手。但她杀人有罪吗?凭什么王国宝一文钱买豆蔻阁,她还要笑着双手奉上?
王国宝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理所当然,而她反抗杀了王国宝就要被打入大牢,自此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
无论当时在人前,她表现得有多么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但当夜色来临时,荒诞嘲笑她,恐惧淹没她,仇恨炙烤她。
纵她算无遗策,保住了自己和豆蔻阁众人的性命,但她和豆蔻阁的几十人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公道。
她们的委屈,无人看到。她们的冤枉,无人在意。她们的公正,永不到来。
泪水一滴滴落下,常无名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才将他从过往的回忆中惊醒。
稍整仪容,起身去开门,门口并肩站着一对璧人正是梁山伯、祝英台,二人手中各抱着一些书卷。
“刑部还有些事没忙完。”梁山伯含笑解释为什么这一次清凉书院的聚会,周槐、陆时没来,只有他和英台。
笑着将二人应了进去,赶忙接过二人手中东西,发现祝英台手中的是多部律法,梁山伯手中的则是案卷,看字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抄录过来的。
显然梁祝二人已经知道了三日后常无名要公开审案之事,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常无名的眼眶又阵阵发热,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风太大,迷眼睛。”
梁祝二人默契的没有拆穿室内哪来的风。
不料,常无名抬手拭泪之时,有一狡猾的案卷趁机越狱,从桌上滑落在地。
祝英台弯腰捡起,只见案卷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钟毓处理曹洪门客案
祝英台起了好奇心,翻开案卷大致看了一下,案情如下:
魏文帝黄初年间,曹操从弟,骠骑将军曹洪有一门客,在许都开设蒱戏赌局,利用灌铅的骰子,诈骗西域商人珍宝。
一西域胡商参与蒱戏,输掉了价值千金的于阗玉璧。后来,胡商从其余受骗同伴口中得知了骰子问题,以门客欺诈为由索回玉璧,反被门客威胁。
胡商不为所动,坚持索要玉璧,门客便指使仆从将其打伤,肋骨都断了两根。
多番探听消息后,胡商打听到时任洛阳令的钟毓,以执法不避权贵闻名,于是当街拦住钟毓车驾鸣冤。
听闻来龙去脉后,钟毓当众扣留门客并搜出了作弊骰具。
看到此处,祝英台高兴道;“钟毓还是个包青天啊!”
梁山伯:“什么是包青天?”
面对梁山伯、常无名双双投来的目光,祝英台解释道:“郁离说的,不畏权贵,执法公正,铁面无私的官员就是包青天。”
闻言,梁山伯下意识看向常无名,这不就是无名以前的理想吗?
常无名低下头,整理桌上案卷。
祝英台还记挂着案情,没有注意到二人异样,低下头继续查看案卷。
在钟毓将门客打入大牢后,曹洪亲自到钟毓府邸拜访,说:“这是侍奉我家三十年的老仆,还曾在谯郡为我挡箭,乃是忠义之仆。”
曹洪亲党征南将军夏侯尚致函钟毓:“玉璧小事,何损国家。”
意思是曹洪乃是当今圣上曹丕的叔父,不要因为一块区区玉璧,传出有损宗室家国的消息。
看到钟毓公开将玉璧呈送皇帝曹丕,询问皇帝关于此案的意见。祝英台眉头一皱,嘀咕道:“律法在前,怎么还要问皇帝?万一,皇帝偏袒自己叔叔怎么办?”
忽然传来常无名闷声闷气的声音,“《三国志》称曹洪家财侔于国库。”
《三国志》还记载,曹丕少时曾向曹洪借钱而不得,很是怨恨曹洪,还是靠着卞太后求情,曹洪才幸免于难。
见祝英台投来不解的目光,常无名解释道;“皇帝厌恶曹洪贪财,钟毓此举是想借皇权反制。”
无名对此案了如指掌。梁山伯眼神一暗,若有所思。
听完常无名道出内情,祝英台一副了然状,继续低头看案卷,正记载道,皇帝表示依法而断。
忍不住微微颔首,但看到庭审之时,门客辩称,“蒱戏乃是宾客游戏,商人是自愿参与的,打人是因为他辱骂先君(曹操)。”
祝英台柳眉倒蹙,“曹操知道他被骂了吗?”
听到祝英台的话,常无名便知她看到哪里,忍俊不禁。
略过庭审细节,祝英台直接翻到尾页,去看结局。
诈伪取财并殴人至折伤,钟毓判处门客斩刑。
对于这个处罚,祝英台恨不得放下手中案卷,拍手称快,但她仍记着罪魁祸首曹洪,仍是继续捧着案卷看下去。
按照《魏律·杂律》曹洪放纵仆从,触犯“主家纵仆”罪名,法定刑为罚金四两。
因门客所得抽三成供奉曹府,曹洪知晓门客诈伪取财之罪,按照律令,主之情与同罪,应该和仆人判处一样的刑罚——斩刑。
笑容自祝英台嘴角绽开,仿佛看到了三日后的庭审,殷仲文被判处斩首之刑,大快人心的场景。
虽然不能换回常无名的手,但好歹报仇了。
正要心满意足的阖上卷宗,蓦然瞥到下面还有数行文字,祝英台不解为什么案件审判完了,还有内容,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曹洪乃是皇亲国戚属于“八议”中的议亲,准许其折财抵刑。
所谓“八议”,又称“八辟”,是指曹魏《新律》中明文规定的贵族司法特权。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对于这八种身份的人犯罪,不适用普通的司法审判制度,必须奏请皇帝裁决,依法减轻处罚。
折财抵刑则是允许官员通过赎金,减轻或免除刑罚,包括死刑。
钟毓判处:罚没曹洪玉璧等价绢帛三百匹,折抵刑罚。
先前因恶仆被斩的所有畅快烟消云散,祝英台心头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一样,“故没玉璧归商,斩恶仆于市,罚洪绢三百匹以充国库——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出自《太平御览》卷638)
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最后一句判词,赫然在目。
“不避龙鳞凤翼”几个黑字蓦然化成苍蝇飞进了祝英台口中,或是伸长黄褐色的翅膀堵在她的喉头,或是伸出黑色的细足抓住她的气管,或是张开小口啃噬着她的心尖。
呕吐感汹涌澎湃,祝英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英台,你怎么了?”梁山伯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常无名递过去一杯茶水,“是不是吃错东西了,先漱漱口!”
先后推开二人的手,祝英台大口呼吸,慢慢平复心情。不知过了多久,越过二人担忧的目光,转头看向常无名,问道:“三日后,殷仲文只要交出那个投骰子的奴仆,一些绢布,就完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常无名、梁山伯二人沉默了很久,没有一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明罪魁祸首是殷仲文,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奉命行事的仆从?”
望着常无名被毁的手臂,祝英台不敢想三日后的庭审,他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殷仲文。
泪光摇摇欲坠,声音愤怒到颤抖,“一些绢布就能换一条命吗?”
泪水夺眶而出,一声怒吼,“这公平吗?”
见祝英台满脸泪水,梁山伯心生不忍,“英台.......有些事.......”
“不是说法不阿贵吗?”祝英台打断了梁山伯的话,执拗地看着常无名,“你也会这样判吗?”
第220章 祝英台三问
夜深人静,东阳某处民宅却是灯火通明。
微黄的烛火在窗纸上投出半道人影,随着烛光摇曳,漆黑的暗影越发扭曲,如同深海的怪物伸出的触手,恐怖到狰狞。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暗影一动,好似所有的触手突然合拢,在未知的风暴中将头颅藏进触手深处。暗影一低,消失在窗纸,再无踪迹。
真正的勇士从来不会被一扇门困住,抬腿就是一脚,扑通一声巨响,周槐闯了进去,有一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现在知道害怕,晚了!”话音未落,周槐又是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那人没有言语,身体蜷缩如虾子,双手抱头,散落的黑发遮住全部面容。
“秦良生,你有没有良心?”拳脚似急雨落下,周槐越打越气,“你就是个畜生!”
士族子弟向来高傲,秦良生尤甚。无名是寒门,又是庶子,秦良生在书院时看得起一个寒门子弟吗?哪怕如此,无名还是念着同窗之情,挺身而出。
每每想到此处,周槐心中越发愤怒,“出卖朋友,你丧尽天良!”
“我没有!”一直沉默的秦良生终于说出了第一话,声音似蚊蝇。“没有背叛朋友!”
周槐的拳脚停了,难道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误会?攥着衣领将人一把从地上拖起,“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总归两个字“贪心”,秦良生凭借着士族身份从晏品手中以百两黄金强行“捡漏”了《洛神赋图》。
之后,他放出消息,待价而沽,意欲用此画谋个前程。
出价的人不少,但秦良生都不满意,直到殷仲文找了上来,说是只要他献出此画,便让他做江陵太守。
秦良生果断答应了,殷仲文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以蒱戏的名义将画作光明正大输给他。
秦良生答应了,本以为殷仲文此举是不想背负上卖官鬻爵的名声,将这桩交易化暗为明。
不料,殷仲文赢得赌局,得到画作后,彻底同秦良生断绝了往来,更不用说之前答应的事了。
至此,秦良生方明白殷仲文之所以用蒱戏的方式得到画作,是为了空手套白狼。
从始至终,殷仲文就没想过付出一文钱。
秦良生咽不下这口气,欲将殷仲文告上衙门,但宣城郡数地县衙没有一家肯接此案。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了在宣城任宛陵县令的同窗常无名。
找到常无名,秦良生没有抱多少希望,在书院时,他与常无名并没有多少交情,本以为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常无名在询问过事情经过后答应了。
因为常无名认为殷仲文此举在《晋律》中属于诈伪取财,触犯律法。
梗着脖颈,秦良生的话脱口而出,“常无名说过,他和我是同窗,但不是朋友。”
“他没有帮我,是殷仲文诈伪取财,触犯律法,他才接案的。”
“是他自己要得罪殷仲文的,与我无关。”
至此,周槐终于听懂了秦良生的“误会”,因为常无名不认秦良生是朋友。“所以,你没有出卖朋友。”
拳头握的嘎吱响,双眼赤红,头顶冒烟,“一切都是常无名咎由自取?”声音低沉到极致,忽然一声怒吼,“是不是?”
“是。”秦良生一个斩钉截铁地回答,让周槐满腔杀意烟消云散,原来这真是个畜生!是他有眼无珠,错将畜生当成了人。
抬起下巴,振振有词,秦良生面上没有一丝愧疚,“他丢了官职,是因为证据不足,被殷仲文抓住了把柄。”
诈伪取财的关键在于“诈伪”,必须证明殷仲文在赌具上做了手脚。
常无名自幼对法律感兴趣,除了熟读法条外,还对各种经典案例信手拈来。
当询问过秦良生当日所用赌具后,常无名想到了西晋时期一起长安豪强诈赌案。
此案中豪强用于蒱戏的赌具便是青玉棋盘。只要在青玉棋盘底部镶嵌磁石,再用灌注铁芯的骰子,遥控点数,就能轻易操控赌局结果。
常无名很聪明,轻而易举识破了殷仲文赌赢的秘密。
然而,庭审当日作为物证的赌具被人调包,常无名无法证明殷仲文在棋盘上做了手脚,诈伪不成立,未成功定罪。
反而是殷仲文当场指控常无名收受同窗秦良生的贿赂,徇私枉法。
哪怕因此被罢官免职,常无名仍旧没有放弃,以身入局,拿出王羲之真迹同殷仲文蒱戏,却被殷仲文算计,身败名裂。
一字一句,秦良生继续说道:“他同殷仲文蒱戏,就是想要拿到殷仲文作弊的赌具。所谓的帮我赢回画作,只是他的借口!”
“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查案。与我这个同窗没有半分钱关系!”
顺着秦良生的逻辑,周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坏人总是能问心无愧,“这就是你能心安理得地同殷仲文一起诬陷他的理由?”
对此,秦良生握紧双手,嘶吼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想活着有什么错!”
“殷仲文才是罪魁祸首,有本事,你找他报仇去!”说到此处,秦良生一摊双手,瞅了周槐一眼,反问道:“你敢吗?”
见周槐没有回答,更是理直气壮道:“你是常无名的朋友,你都不敢,凭什么要求我!”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面上皮肉翻滚,像是有小虫在皮下穿行,周槐咬着牙,一连叫了三声好。
“秦良生,你给我等着,我先杀了殷仲文,再来杀你!”
刚走到房门口,被冷风一吹,眸中灼热去了些许,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朝秦良生说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幅《洛神赋图》是假的。”
“不可能!”秦良生脱口而出。
周槐脸上终于生出一分快意,“两日前桓玄的宴会上,殷仲堪当众拆穿了此事!”
一瞬间被抽去了主心骨,秦良生面色一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烂泥一样,嘴中却是仍念叨着“绝不可能!”之类的话。
嘴角扬起的弧度变成讥笑,周槐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地上的秦良生,只见这滩烂泥朝着门口涌动,竟说出来了人话,“救救我!周槐,救救我!我们是同窗啊,整整两年。”
没了骨头的人蛇一样在地上蠕动,面上满是懊悔,嘴里念念有词,“我从没想过害无名,都是殷仲文逼我的,但凡有得选,我也不想这样的!”
声嘶力竭,不停地在忏悔、哀求,“我是畜生,我没人性,但我罪不至死啊!帮帮我!求求你啊!”
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周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金色阳光静静洒在主路口的街道,街道旁站着一块又高又宽的公告栏,有两名皂衣衙役,一人提着木桶,一人抱着卷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右手提着木桶,左手一柄毛刷,深深往桶中一蘸,下一秒笔走龙蛇,浆糊三两下覆盖住黄褐色的木板。
随即另一人双臂一张,两手扯着的纸张往木板上一按,两手并用,上上下下抚平了一遍,白纸就牢牢贴在了木板上。
等两名皂衣衙役闪身离开,里外几层的百姓立即围了上去,有一落魄老道高举着小道童,扯着嗓子叫道:“给孩子一个显摆机会啊,都让让啊!”
深色的人流自动分开一条道,灵虚子将清风放在布告栏前,兴奋地叫嚷道:“快读!快读!”
人群中齐声传来一句话,“你闭嘴!”
清风满意了,转而照着布告栏高声朗读道:“现有我青州百姓联名状告陈郡殷仲文诈取夺财一案,将于两日后,在东阳县衙公开审理。欢迎广大百姓届时聆听案情,监督审理。”
“我滴乖乖!天下还真没她不敢做的事!”灵虚子再次为刘郁离的胆大包天而惊叹,但很快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众说纷纭中。
“用赌局骗钱,最可恨了!”
“那些有权有势的最喜欢这样干了!”
“这个殷仲文是谁?有谁知道吗?”
“此人可是了不得啊!大名鼎鼎的陈郡殷氏,荆州刺史的姐夫,江州刺史的堂弟!”
“这么有钱,还骗人?”
“就是因为骗人才有钱,你当那些人的钱是哪来的,还不是从咱们这些泥腿子身上榨的!”
“官官相护,不用说,过堂就是个形式,一走完,姓殷的又能大摇大摆做人了!”
“这位仁兄一定是刚来青州吧!”
“咦!你怎么知道?”顺着疑问声众人抬头看去,竟是一个眉眼深邃,身材高大的青年胡商。
众人也不在意,反而七嘴八舌,热情解答,“别的地方不敢说,咱们青州的官要是敢贪赃枉法,使君铁定饶不了他!”
“听过玄女军吗?专门抓贪官、坏官的!”
“要是官官相护,此案就关起门审了,还敢叫人知道!”
听闻此话,胡商恍然大悟,“这话在理!”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人默默离开,其中一名小厮装扮的,慌里慌张走进一座高楼,“家主,最新消息,两日后,东阳县衙要公审殷公子!”
禀报完,一抬头发现原本只家主一人的高楼又多出一人。
乔家家主乔侯摆摆手,令小厮侍立一旁,随即朝着虞家家主虞亮说道:“刘郁离好算计!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殷仲文已经成了弃子!”
殷仲文害的桓玄颜面尽失,桓玄必然欲除之而后快。殷仲文又得罪了刘郁离,连带着谋取画作的手段曝光,折损殷家颜面,殷仲堪还会保一个家族罪人吗?
公开审判殷仲文,则是向所有觊觎秘方的人声明:我刘郁离不好惹,谁要伸手,这就是下场!
虞亮眉头紧皱,“刘郁离做事未免太绝!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没有一点世家风范,哪怕被过继到沛国刘氏,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乔侯叹息一声,“虞兄慎言,人家有军队,咱们硬碰不起!”
虞亮:“不过是几匹绢布的事!算赏给这贱妇了!”
闻言,乔侯并不意外虞亮的恶言,因为诈取夺财是虞家的拿手好戏,虞家的田庄过半都是这么得来的。
“刘郁离公审此案,便是要杀鸡儆猴,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殷仲文。”
冷哼一声,虞亮笃定道:“我就不信她刘郁离还敢杀人!”
乔侯真想撬开虞亮脑子看看是不是诈取夺财的手段用多了,虞亮脑子里只有骰子。
“虞兄忘了琅琊王氏的事了!她连王凝之都敢杀,还差一个殷仲文吗?”
对外都道王凝之因公殉国,怎么死的?世家内部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也就是赶上琅琊王氏近些年衰落的厉害,否则刘郁离仅用一招因公殉职能堵住琅琊王氏的嘴吗?
虞亮磨了磨牙,不甘道:“那琉璃秘方就这么不管了?”
乔侯暗自腹诽,不管了,说得好像琉璃秘方是虞家的一般。面上挤出几分笑意,“此事要从长计议!”
桓玄都没办法的人,他们怎么办?跑到刺史府里抢?不怕玄女军把他们剁成肉酱吗?
虞家人又蠢又狠,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当此案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时,另一波身份特殊之人接连收到两颗炸弹。
第一颗,六部遴选名单出炉。第二颗,两日后的公审,所有进士都要旁听。
余芊芊看着布告栏上的分配结果,兴奋道:“英台,我去了户部,你在礼部。”
对于这个结果,祝英台早就知道,她更在意的是公审之事,走出人群,朝着大门走去,犹豫了许久,说道:“娘,你说……”
抬起头看到余芊芊严肃的神色,立即改口,“余大人,你说郁离……”
顿了顿继续说道:“使君,为什么要我们去旁听?”
跟在二人后面的陆清眼睛一亮。好问题,不愧是深得使君爱护的小姐妹,什么都敢当众说,当众问。在拉贺姐姐、魏姐姐开小会前,不如先看看能不能从祝英台这边探听一二。
魏紫一边放轻脚步,一边不动声色竖起双耳。
贺兰君上前两步,缩短了与祝家母女的距离。
张彤云暗自思索,是不是想要提醒她们这些进士,不要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青州官员。万事当以青州为重,千万不要借此身份为家族谋私利。
陆时、苻珍秉持着君子之风,想回避,又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维持着原本的步速。
对于祝英台的问题,余芊芊很是不解,一边走,一边回答道:“你和使君更熟悉,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闻言,祝英台意识到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但她心中被很多问题堵着,憋闷得难受。依法而断,不避龙鳞凤翼。如果这个法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它还能带来公正吗?
祝英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凛声问道:“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
此问一出,石破天惊,众人皆是呆若木鸡,僵在原地,空气都为之凝滞。天地间一片静寂,唯独祝英台的问题,好似带着无尽的回音,回荡在众人耳畔。
“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此问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众人心湖,于万丈波澜中,静默拷问着本心,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种可能性。
太大胆了!祝英台真是无所顾忌!陆清心中尖叫不已。
陆时、苻珍面上一片空白,同为被贵族礼仪腌入骨子里的君子,第一次一个问题能让他们怀疑人生。
该死!此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浮现在魏紫心头,她却什么也没说,默默低下头。
刘郁离想让殷仲文死,还是活?贺兰君一时间想不出问题答案。
张彤云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倒退了半步。
余芊芊望着祝英台惊骇异常,随即拉了她一把,示意女儿在外面不要乱说话。
祝英台拂开母亲的手,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是认为殷仲文不该死,还是不敢答?”
第一个问题砸下的余波还未平息,第二个问题像柄利剑直击众人内心。
祝英台:“你们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回答,那有朝一日,你们遇上了这样的事,又如何?”
第三问来得又急又狠,好似将刚才插入众人心口的利剑,直接一把拔出。
“他该死!这是我的答案。”
面容平和,声音坚定,祝英台没有丝毫犹豫,说完,不管其余人作何反应,从容转身离去,留下众人陷入更大的风暴中无法自拔。
第一声鸡鸣响起,房间内的烛火泪水将尽,书桌表面一片狼藉,常无名平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后,漆黑的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深邃广阔又澄澈晶亮。
洗漱完毕的常无名再次来到凌乱的书桌前,桌上写满黑字的纸张被主人一张张捡起,一片片撕碎,沿着修长的手指滑落纸篓。
最后一张干净整洁的,被主人小心折叠起来,轻轻塞进空白信封。
砚台中的墨还未干涸,提起笔架上的琉璃进士笔,常无名在信封上缓缓落下一行小字:刘郁离亲启
洗去琉璃笔上的墨汁,擦净水分,放回笔架。下一个是砚台,随后是凌乱的纸张,不多时,笔墨纸砚一一归于原位,疲惫一夜的书桌再次精神抖擞。
将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小心地用镇纸压住一角,常无名起身离开。
不远处的桌案上,一套大红官袍码放得异常整齐,上面摆放着一顶黑色的官帽,一条黑金交错的腰带。
将官帽端起,放到一旁,脱掉身上的外袍,一只洁白的手伸向了大红官袍,一件又一件,笨拙而认真地往身上扯,一刻钟后,扣上腰带,官帽被一只手放到了头顶,位置有些歪,随着那只修长的手灵巧摆动,不多时,官帽已经再端正不过了。
临走之际,常无名蓦然回首,瞥向书桌,距离有些远,看得不太清,那里依次摆放着进士笔、《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封等待开启的书信。
回过头,常无名一把拉开半扇门,走了出去,刚踏过门槛,随即转身将剩余半扇门推开,看着金色的阳光洒进屋内,扬起嘴角,挺直胸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县衙门口,原本大片的空地,此时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潮拥挤,左面是众进士,右面是青州百姓,皆是站立着,翘首以待。
正中间是一张大红桌案,一把朱红座椅,桌案前各有八名皂衣衙役,手持长棍,肃然而立,这便是今日的县衙公堂。
东方一轮红日跃上高墙,有一人红衣皂帽踏步而来,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稳,如山如松。
喧嚣的人群逐渐失声,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人一步步走到大红桌案后,于朱红座椅前站定,环视一周,毅然坐下。
惊堂木一拍,随即高声道:“带被告上堂!”
左右两侧十六名衙役齐声高呼,“带被告上堂!”嘹亮如钟鼓的声音响彻全场。
不多时,两名红衣公差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公子,肤白俊秀,风度翩翩。左右各有一名青衣侍从,错开一个身位,紧随其后。
抬眼一瞥,殷仲文嘴角一勾,眉眼轻扬。
几日前在刘郁离赐予的社死,桓玄给予的逼破后,殷仲文不破不立,心态更上一层楼。
除了贵脚踏贱地的不适,被人肆无忌惮围观的厌恶,没有半分惶恐不安。到了堂前,竟抢先开口,“诈赌之事,本公子认了。”
此话一出,群情哗然。众人先是恶狠狠瞪了殷仲文一眼,面上一喜,转而看向常无名,好似在说,贼人已经认罪,青天大老爷快判刑!
常无名眼神一沉,心弦反而绷紧了。只见殷仲文淡然一笑,继续说道:“诈伪虽然成立,但取财之事,本公子不认。”
“那幅画是赝品,一文不值,何来取财之说?”
殷仲文脸上的笑越发猖狂,声音都染上三分颜色,愉悦中透着得意,“常县令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刘郁离、桓玄,再不然问问这在场众人,此画是真是假?”
第221章 常无名审案
“一幅假画而已,算哪门子的诈伪取财?”
每多说一句,殷仲文面上笑意越盛,转而有恃无恐,扬扬得意。
谁也没想到殷仲文竟会从这个角度为自己辩护,诈伪取财,诈伪是手段,取财为目的,如今那幅《洛神赋图》为假的消息已经传开,还能再以此定罪吗?
开局不利,围观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众进士亦是忍不住为常无名捏把汗,众目睽睽,若是殷仲文被无罪释放,百姓定会以为是官府有心包庇,青州大小官员近两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名与信任恐怕全要搭进去。
祝英台没想到有人竟能卑鄙到这种程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些人从未做过亏心事,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魏紫点点头,殷仲文的这副嘴脸让她想起魏父,更想到某种生物,越发作呕,“蛆虫只能看见自己的白,闻不见自己的臭!”
有些人从不种地,却占有了最多、最肥的土地,还要嫌弃那些种地人的低贱肮脏。
陆清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待同为士族的殷仲文,有些难以忍受,以往的风雅俊秀成了人面兽心。两日前还觉得一幅画,又没闹出人命,殷仲文罪不至死,此时却恨不得上前亲自动手打死他。
贺兰君:“今日他要是平安走下去,我就带你们套麻袋!”
苻珍:“算我一个!”她拳脚功夫也不错!
陆时有些担忧,殷仲文此人素有才名,文章写得不错,这样的人最是能言善辩,常无名不善言辞能压得住他吗?
似乎看出了大家的忧虑,梁山伯出言宽慰道:“别的不好说,论律法条文,殷仲文比不过无名。”
闻言,祝英台忧虑更胜。
魏紫叹息道:“只见达官显贵拿着律法吃人,几时见平民百姓从中受益?旁的不说,单就今日,换个庶民,最起码不能这样趾高气扬地站着说话!”
试想公堂之上,庶民状告士族,自己跪着,对方站着。一个跪着的人还能从站着的人手里抢来一个不跪的结果吗?
此话一出,不少人低头静默。
张彤云悄悄看了魏紫一眼,原来平民百姓都是这么看达官显贵的。
这便是刘郁离的用意吗?
第一次,张彤云意识到身为士族,不知不觉中他们得了多少好处。
众进士尚且忧虑不止,更不用说围观百姓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好似霜打的茄子。
“殷仲文,画作价值如何,按律当以市价为准。你的话不作数!”常无名没有多做言语,高喊道:“宣原告上堂!”
一句话,围观众人心中生出无限希望。
随着一句“宣原告上堂!”的尾音消失,有三人跟在红衣公差身后,朝着此处走来,最前面的是个儒生,弱冠之年,清秀的面容遮不住满身颓唐,不知何故走起路来一颠一摇。
再后是一中年掌柜,身形不高不瘦,唯独一张脸细白圆溜,像极了白面馒头,和蔼可亲。
最后是半大少年,形貌昳丽,一身孝服,红着眼圈,越发显得可怜无助。
众人不禁愕然,原来受害人不止一个,恍然想起昨日布告栏上写的是“联名状告”。
此时,有人不免嘀咕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让一孩子出面?”
不知是谁回了一句,“家里没人呗!”
仅此一句,喧嚣人群瞬间入沉默,很久之后,隐约响起几声叹息。
祝英台指着中年对梁山伯说道:“那不是赵掌柜吗?”
遥想当年他们同赵掌柜初见还是在钱唐的乐福居,后来不知怎得赵掌柜进了郁离山庄,成了郁离的下属。但凡开拓新的郁离山庄,必然是赵掌柜打头阵,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倒是少见。
梁山伯:“没想到赵掌柜的仇人也是殷仲文。”
陆清:“看来这次,殷仲文在劫难逃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看来除了强夺《洛神赋图》之外,殷仲文坏事没少做。
最左边的半大孩子正欲弯腰施礼,不知想起了什么,却是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东阳杜陵拜见大人!”
紧挨着杜陵的赵掌柜随即跪倒:“钱唐赵历拜见大人!”
看着另外两人,秦良生一咬牙也跟着跪倒,“宣城秦良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拜见大人!”
常无名摆手示意三人免礼起身,转而指着殷仲文,按照规定,查验被告身份,问道:“此人,可是你们状告之人?”
殷仲文左脸嘴角扬起,右脸眼尾垂下,眸中多了几分阴沉。除了秦良生,另外两人均无印象,未知的恐惧慢慢爬上心头。
三人点点头,望着殷仲文的目光,好似烧红的烙铁,一个比一个狠辣。
殷仲文没有理会三人只是抬眸看向常无名,厉声道:“你与我有私怨,按照律法当回避。由你主审此案,不公!”
第一次从殷仲文口中听到“不公”二字,常无名忍不住笑了,“现场监督者甚多,无不公之嫌,此争议按律驳回。”
说完,常无名也不再搭理殷仲文,视线转向杜陵,“你状告殷仲文所为何事?”
杜陵淬了毒一样的目光落在殷仲文身上,见到他眼中全是陌生的光芒,更是恨到极致,深吸一口气,将往事缓缓道来。
说起来,殷仲文同东阳有着不解之缘,时间退回五年前,他在扬州的东阳郡任太守,而杜陵家是南东阳的末流士族。
杜父与豪强陈开因购买一处商铺起了争执,陈开当街抽出青铜佩剑,一剑刺死杜父。
因大庭广众之下,此案目击证人还是有不少的,其中包括当时跟在杜父身旁的门客一人,掌柜一人,农夫一人,游侠一人。
当街杀人,这种恶性凶案,按照《晋律》当判斩刑。但谁让陈氏子有福,碰到了殷太守。
在收下陈氏的百万钱,良田十倾后,殷太守先是让陈开指使家奴到街口酒肆散播谣言,说此案起因乃是杜父重金勒索陈开未遂,愤而行凶,反被陈开所杀。
随后,本案最重要的物证多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多了一个证明杜父行凶的匕首,少了一个杀死杜父的青铜剑。
说到此处,杜陵泪流满面,仍坚持着,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到颤抖,“陈开持剑刺中我父心口,我父当街暴毙,集市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殷仲文却收买了做证的游侠,篡改证词,改成我父先持匕首刺杀陈开,陈开被迫还手,误伤我父。”
“此案从杀人案变成了自卫反击。”一双眼睛燃烧起熊熊烈火,伸手指着殷仲文,杜陵字字泣血,声嘶力竭,“你又收买医官、仵作,一个说我父素有心疾,一个认定我父死于旧疾复发。”
“啊!”进士群中一片愤然,谁能想到当街杀人,单人证就四个的案件居然还能强行扭曲至此。指鹿为马,今日算是见到了。
“唉!”百姓群中唉声叹气不断,类似的事并不罕见,除了同情悲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穷人不认命,又能怎样?
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认命才能多活两天,谁不贪生,尤其是身怀仇恨之人,更不甘心含冤而死。
哪怕认命至此,众百姓心头仍是怀着一分侥幸,盼着这个孩子能得到一份公正。然而,杜陵接下来的话,告诉大家,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好,同之前的别无二致。
“陈开当堂无罪释放!”声音枯槁如沙粒,杜陵神色平静到漠然,沉默吞噬了人群,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无不告诉众人,他们不该心存期待,盼着杜陵是幸运的那个。
人群中不少人低头抹泪,“我就知道,当官的都这样!”
“是啊!不说旁人,反正我们家祖孙三代,就没听过一个好官!”
“好官就是有,也活不长!到最后只剩贪官、坏官!”
“没天理啊!姓殷的丧尽天良!”
“这也太惨了吧!”
魏紫握紧拳头,“这样的事,殷仲文不知做了多少!”
祝英台点点头,“绝不能放过他!”
陆清不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杜家怎么只剩一个人?”
很快,杜陵的声音继续响起,解答了这个问题,“就在我父尸身被接回家的当天晚上,一伙强盗进到杜家烧杀抢掠,杜家被灭门。”
一句“杜家被灭门”杜陵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局外人,“我没死,是因为幸运地得到了贵人青睐!”
幸运、贵人、青睐,一个比一个讥讽,嘴角的弧度越发高扬,扬到快要撕裂整张脸,一点笑自嘴角蔓延,像是花开的刹那,又转瞬碎成齑粉。
哈哈!杜陵忍不住放声大笑,扬起的嘴角却拦不住决堤的河流。
此时,众人竟不敢再去看杜陵的脸,眼中唯余一片白,纯色孝服,隐约间成了一件血衣,滴滴答答,流着杜家满门未干的血泪。
自杜陵眼中燃起的烈焰朝着殷仲文席卷而去,眉头微蹙,面上一点疑云,好似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五年前,你最大不过七八岁,什么时候垂髫小儿的话也能成为证词?”
殷仲文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怒目而视,群情汹涌。
“畜生啊!”一道苍老的声音喟然长叹,“只有畜生才会想着利用孩子的幼小为自己脱罪!”
“是啊!谁家中没有儿女?”一妇人死死盯着殷仲文,“你早晚下十八层地狱,断子绝孙!”
“贱人!”殷仲文忽然变了脸色,“我殷家子孙昌盛,绝不会断子绝孙!”
“原来你也有孩子啊!”闻言,那妇人面上反而多了几分喜意,“我祝殷家子孙世世代代都遇上你这样的好官!”
仅此一句,猖狂不复,殷仲文倒退一步,脸色刷地一白,面无血色。
见状,妇人顿觉心中恶气出了两分,朝着殷仲文一口啐去,“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
“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高呼声汇成海洋,掀起万丈波澜。
想起之后要做的事,常无名眼中坚定更是化为实质,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制止了喧嚣,视线一扫,落在赵历身上。
顺着常无名的目光,众人皆是看向赵历,只见他转过身,望着殷仲文,眸色似刀,声若厉鬼,“殷仲文,你是不是忘了此案还有四个证人。”
经过赵历提醒,众人恍然想起,这起当街杀人案,除了物证外,还有数名人证。
物证一少,一多。陈开无罪释放,那四名为杜父做证的证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四名证人,游侠叛变,而坚持真相的三人会有怎样的结局?陈开没有放过杜家,三名证人能侥幸逃过一劫吗?
人群中有聪明的已经猜到赵历身份,见他尚在人世,不觉宽慰两分。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像是看客一般,赵历的声音波澜不惊,“一个门客,一个掌柜,一个农夫,一个游侠。”
轻描淡写道出了故事结局,“门客因为伪证,死在狱中。农夫因偷盗,流放交州。掌柜被解雇,一家人返乡途中遇到了游侠。”
游侠二字像是一道巨浪,险些拍得众人神魂出窍,他们没有忘记四名人证中,游侠改了自己的供词,成了陈开的帮凶。
掌柜遇到的游侠是原本的游侠吗?赵历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悄然浮现众人心头。
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出了旁人的幸福,“游侠成了县尉。仵作得到了商铺,主簿收获宅邸,而主审升去了建康。”
“建康是个好地方啊!”一声感叹,故事迎来了结局。
如果司马道子没死,那个升官发财的主审,人生当是花团锦簇。
到了此时,围观众人连愤慨都无力,唯有几声无奈的叹息。
常无名转向秦良生,问道:“你又为何状告此人?”
秦良生看向殷仲文,缓缓讲述了殷仲文是如何利用蒱戏,空手套白狼,夺走了他的《洛神赋图》。连同他是如何找常无名求助,最后又是怎样站在殷仲文身侧,诬陷常无名的,毫不保留的一一道来。
当众人听到常无名的手竟然是因此而断的,悲痛万分,对于秦良生的仇视、愤恨,更甚于殷仲文。恶虎的可怕,尽人皆知,但伥鬼隐藏在身边,常以同类的姿态出现,防不胜防。
对于这类人,众人更是恨极,恶极,之前出声的妇人朝着秦良生,接连啐了数口,鄙夷道:“就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多了,常大人这样的好官才会没有活路!”
众人深以为然,义愤填膺,纷纷将对殷仲文的声讨转向秦良生,老张冲出人群,对着秦良生的脸,毫无保留来了数拳。周槐特意避开的地方,终于也开出了青青紫紫的花。
常无名:“禁止殴打原告!”
在常无名催促的目光中,距离秦良生仅有三步之遥的衙役,终于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朝着老张拦去,哪怕胳膊被两名衙役联手架着,老张依旧不依不饶,长腿一伸,在秦良生身上印上了一个大大的鞋印。
被强制驱回人群,老张却像打了胜仗的英雄一般,挺起胸膛,骄傲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夸赞。
等公堂恢复正常秩序,常无名看向殷仲文,“被告,面对原告指控,你有何辩解?”
“那又怎样?”殷仲文转过身,视线先后扫过杜陵、赵历,“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谁不会说。你们有证据吗?”
那些记录案卷的竹简早已因为库房失火付之一炬。没有证据,他们凭什么判他?
转而看向秦良生,“诈赌取财,我认了,又如何?刑不上大夫!不过是一些绢布,我殷氏出得起!”
殷仲文的放肆与众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真话才是最伤人的。
“凭什么!”祝英台上前一步,走出人群,来到殷仲文面前,“殷氏的绢布能换回活生生的命吗?”
“如果不能,凭什么赎罪?”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说得好!”常无名拍案而起,“殷仲文,今日这里,没有八议,没有赎刑。”
离开座位,常无名一步步朝着殷仲文走去,“天网恢恢,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红衣衙役抬着竹筐,缓缓而来。
到了殷仲文面前,二话不说,齐心协力将竹筐高举到头顶,对准目标,微微一斜,哗啦啦,竹简如大雨落下,又似砖石将殷仲文砌在正中心。
不敢置信,抬手捞过一个,殷仲文竟然看到了陈开的名字,“陈开持剑反击恶徒,恶徒旧创迸裂身亡。”
此行小字处的竹简比周围凹了一圈,那是用刀刮削后重新补字的痕迹。
“殷仲文,你没想到吧,你将别人逼上绝路之时,有些人已经在谋求自己的退路了。”
僵尸一般,殷仲文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两名一直沉默似隐形人的仆从。
左侧的青衣仆从缓缓抬起头,“公子,是我们的罪,我们认。但总不能全教我们背!”
另一人同样的坦然,“三年时间,公子篡改案卷117宗,命案改判13起。田产侵夺29起。赋税转嫁75起。收到千余万贯钱,田三万亩。书画古籍二十箱。”
竹简一筐筐倾泻,从小腿到膝盖到腰间,最后堆没至头顶。
然后,雪崩一般,哗啦一声,四散开来,以殷仲文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如同被精心修葺的坟茔。
围观众人简直兴奋到不敢相信,呆愣着、怀疑着、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苍天有眼啊!”
“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全场,看着呆若木鸡的殷仲文,心潮澎湃,越发畅快。
群众的狂欢与殷仲文无关,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依附他而生的猢狲会背叛,“为什么?”
右侧的青衣仆从平声回答道:“公子是个体面人,对士族留有余地。”
左侧的补充道:“但我们不是士族。不为自己想,也得给家人留条活路。”
闻言,秦良生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来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杜陵与赵历对视一眼,嘲讽的笑爬上二人嘴角。
天道好轮回。此念出现在很多人心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久久沉默。
殷仲文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转而看向常无名,目光中满是笃定,悄然威胁道:“若刘郁离杀我,天下必忌惮之。”
殷仲文一语道破了常无名长久以来的担忧,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总是被群起而攻之。
门阀制度下,众世家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是血海深仇,不能下死手,人情留一线。这是贵族的体面。动不动斩草除根,破家灭门,反而是异类。
士族已经抢到手的东西,有人想收回,还想在他们脖子上架把刀。一旦谁敢露出这样的野心,必然是所有门阀士族的敌人。
从容一笑,常无名摇了摇头,“不是刘郁离要杀你,而是我要杀你。”
说完,背过身,一步步回到原本的座位。
瞳孔猛然收缩,殷仲文想明白了常无名的谋算,二人有仇,常无名执意违背《晋律》折财抵刑的律条判他死刑,纯属各人私冤,于刘郁离无关。
常无名想和他同归于尽!
啪!惊堂木第三次响起,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常无名坐在桌案后,渊渟岳峙,气势如虹。“尔殷仲文,衣冠枭獍,士林败类!假南冠之名,行饕餮之实,悬明镜之高,藏蛇蝎之心。刮简补字,篡卷如贼,阴阳卷库,裂律法之纲……”
“按《晋律·贼律》,官吏受赃枉法,钱逾千万,斩。诈伪取财,百金以上,斩……包揽诉讼,草菅人命,罪不容诛。今数罪并罚,判尔斩刑,不赦不赎,立即执行!”
当那一句“判尔斩刑”说出时,众人犹自惊疑,不敢置信。
随之而来的“不赦不赎,立即执行!”恍若惊雷,响彻天地。
————————
魏晋时期,朝廷公文卷宗多是简牍,直到桓玄上位改简为纸,纸张才完全取代简牍。
第222章 刘郁离亲临
“山伯,你听到了吗?”祝英台心中喜悦无以言表,高兴到语无伦次,“这才是公道,坏人就该得到惩罚。”
梁山伯点点头,“无名没有被律条束缚住,他放弃了执念。”
长久以来,无名都坚信律法最大的意义就是被坚守。从来没有细思过如果律法本身存在问题,坚守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魏紫:“有点后悔去了工部,我也想审案!”
陆清、陆时兄妹二人齐刷刷点头。
贺兰君:“还有机会转部吗?”
苻珍竖起了耳朵,唯独真正被安排去刑部的张彤云暗自苦笑一声,静默无语。
“虽然我刑部是最好的,但其余五部也凑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回头看去,不知何时刑部主事周槐悄然出现在人群中。
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周槐故作严肃的声音压不住得意,“当官最重要的是为民做主,这一点上,我刑部责无旁贷。”
转而看向魏紫,“工部,活是多了点,苦了点,脏了点,累了点。其实还行。”
“周兄,我还在呢。”梁山伯无奈一笑,当着他的面拉踩,半点不念同窗之情。看向魏紫,玩笑道:“咱们工部虽是最累的那个,但也是来钱最多的。”
魏紫睁圆了眼睛,人家刑部谈为民做主,他们工部公开说来钱最多,是不是有些太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梁山伯解释道:“咱们工部,只要成绩就有奖金。日后,你就清楚了,工部绝对是最富的那个,户部都要靠咱们吃饭!”
相比于众进士看到的是为官伸张正义的威风凛凛,而众百姓心中更多是坏人得到惩处后的快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日后,有常县令为咱们做主,我看谁还敢欺负人!”
“真是大快人心!凭什么有权有势的犯罪不受罚!”
“你们发现吗?这些人为了捞钱狠着呢,捞到钱了,买通官吏,不受惩罚,然后继续捞钱。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今日我算是明白这句话了。”
此话一出,众百姓无不愤然,原来世家能繁荣昌盛,都是趴在他们身上吸血。手段越狠,越会捞,家族越能兴旺。
“是啊!抢了我们的田地,再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命,怪不得我们受苦受穷,谁叫咱们不如人家聪明!干不出来这种丧良心的聪明事!”
“为富不仁,老话诚不我欺!”有人一声感叹,神色复杂。
有人庆幸,“幸亏咱们遇到了使君、遇到了常县令,还有一条活路!”
“老哥说得对!”老张立即出声附和,“将来我女儿当探花,然后像常县令一样当个好官!”
“你们青州的官是这个!”一名胡商双手伸出大拇指,在来晋国之前,他就听闻前辈说,晋人狡诈,最爱骗人,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胡商。
他原本是想去建康的,但现在他觉得青州很好,最起码在这里被骗了,还能报官。
“你们青州有没有琉璃、烧酒?”
老张得意挺起胸膛,刚想说话,不料已有数人抢先回道:“琉璃、烧酒,这正是青州的特产啊!”
“全天下最好的琉璃和烧酒都在青州,你这胡商来之前,没打听过吗?”
胡商刚想说什么,但其余人已经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完全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咱们青州好东西,多了去了!”
“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看到百花剧团的演出!”
“你要是去过金鳞书馆,喝过金鳞酒,你就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众人不知道的是,胡商并不傻,之所以有此误解,还是郁离山庄的锅,当初为了尽可能的将东西卖上高价,郁离山庄的商品都贴上了帝都出品、王谢同款等等标签,以至于,草原胡商认为琉璃、烧酒全部出自建康。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围观群众有多高兴,殷仲文就有多崩溃。他完全不敢相信,常无名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为了杀他,宁愿搭上自己的性命。
惊恐自心田破土而出,眨眼已成参天大树。
“常无名,你不能杀我!”殷仲文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声叫嚷道:“你的名声呢?你说过,你帮秦良生,不是出于同窗之情,是为了维护律法。”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殷仲文一副推心置腹的坦诚模样,“杀了我,你就是死了,也会背上挟私报复的恶名!”
“史书之上,世人只记得你为一己私冤,置律法而不顾,谁还会知道你曾是法家的坚守者?”
见常无名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殷仲文彻底慌了,怒吼道:“为了刘郁离,难道你连自己的道义、信念都不顾了吗?”
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众人愕然。
祝英台满面疑惑,“此事和郁离有什么关系?”
梁山伯多当了两年官,倒是比祝英台练达了不少,猜到几分,“可能殷仲文认为无名杀他,不是为了公道,而是出于私心。”
祝英台听懂了一半,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纠结,毕竟殷仲文的所作所为,她从未理解过。
张彤云倒是听明白了,望着常无名眼中闪过深深的叹惜。不管怎么说,刘郁离借常无名之事打击桓玄,令殷仲文、桓玄声名扫地,也确实为常无名报仇了。
士为知己者死,常无名选择用自己的死,平息世家对刘郁离的猜忌,并不意外。
贺兰君是顶级名利圈的人,哪里会猜不到。弃卒保车,是最有利的结果。
苻珍一声叹息,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改。
魏紫初入仕途,还不深明了官场的规则,正在苦苦思索。
陆清猜到几分,不敢确认,转而看向陆时,“这也是无名的选择。”
端坐在桌案后,常无名回答了殷仲文最后一个问题,“留一人清名,而纵豺狼于世,小人也!”
没有多说什么,先是掠过秦良生,后看向殷仲文,反问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为,我做什么一定是为了谁?”
从前他坚守律法是为了公道,如今他舍弃不公的律法也是为了公道。
“我站在谁身旁,一定是因为同他有什么关系吗?”
到了生命的最后的一刻,常无名放开了心中所有顾虑,“尔等只念八议、赎刑,却忘了《晋律》曾规定,士庶同刑。”
“此判非独惩一人,实斩律法不公之毒根。”
是不想牵扯到任何人,亦是真心实意,常无名坦然道:“今日堂下站着的便是刘郁离,如果她做了同样的事,常无名的判词一字不改。”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常无名竟然当众说出如此自毁前程的话,甚至算得上忘恩负义。
一个被逐出家门又断了右臂的人,除了刘郁离谁还会用他?但他却于万人面前放言,若是刘郁离违法乱纪,他亦是定斩不饶。
大逆不道又狂妄自大,一时间不少人竟觉得常无名疯了。
殷仲文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失控叫喊道:“常无名,你是不是有病啊!”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神色淡然,相视一笑。他们相信常无名会这么做,也相信刘郁离不会这么做。
不管众人怎样议论纷纭,常无名始终面不改色,甚至平静到淡漠,环顾一周,掷地有声。
“自今而后,凡操律令者当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凡握朱笔者,应见天理昭昭,大道为公。”
说完,毅然决然,掷令落地,“殷仲文,斩!”
从容一笑,豪气万千,常无名一把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利剑。一只手,不能持大刀,一刀斩首罪犯,少了些气魄。
见常无名单手提剑,最前面左右两旁的衙役,立即迎上,异口同声道:“大人交给我吧!”
门阀士族重颜面,万一因殷仲文的死迁怒动手的人怎么办?常无名摇摇头,“我审的案,我亲自结。”
左手紧紧握紧长剑,眼睛紧紧盯着殷仲文,常无名有些担忧,左手力道不如右手,万一一剑刺不死,怎么办?
一剑不行,那就两剑。虽然有些不够帅。
想到此处,常无名眉梢眼角满是笑意。
一步又一步,常无名往前,一步又一步,殷仲文往后。
两名青衣侍从低着头,杜陵、赵历却是目光灼灼,屏气敛息。
围观众人满面肃然,不眨眼地看着常无名一步步走向殷仲文。
殷仲文面如土色,瑟缩着,颤抖着,踉跄着。
被满地竹简绊倒在地,却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手脚并用从地上仓惶爬起,退了一步又一步。
在殷仲文看不到的背后,数名衙役已经静静站在了他背后,只需再退两步,已是极限。
而在围观众人看不到的背后,意外来客已经越来越近,一份沉甸甸的礼物紧随其后。
背部靠住人墙,殷仲文想逃,双臂却被两双遒劲有力的大掌死死按住,好似泰山压顶,压得他寸步难行,呼吸不畅。
抬起利剑,对准目标,这是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却不是最后一个。常无名大喊一声:“殷仲文受死吧!”
“住手!”
阻止声骤现,常无名下手却更快了,眼神坚毅似钻石,一剑刺出,凝滞感不期而至。
“啊!”捂住腹部,殷仲文一声尖叫,凄厉至极。
“使君到!”随着红莲一声高喊,意外来客的身份被揭秘。正是刘郁离。
“无须行礼!”刘郁离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满面含笑,平易近人。
大步流星来到常无名跟前,先是瞥了一眼面色发白,呻吟不断的殷仲文,随后转向还握着剑不肯放手的常无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也太急了!”
救我!殷仲文的声音自动消音了。
不是来救人的,常无名放心了。低头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殷仲文,看向刘郁离,好似在问,现在怎么办?
刘郁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指着被八人联手抬过来的,还盖着红布的庞然大物。
常无名一把抽出长剑,殷红的液体自银白剑尖不断滴落,滴滴答答,直到剑尖落到红布上,忽然沉寂。
手腕一抬,银白的长剑一把挑起大红布幔,露出底下藏着的庞然大物。
刘郁离:“此乃獬豸铡刀,是本君送你的礼物!”
底座是一头黑色猛兽,形似麒麟,浓密黝黑的毛发覆盖全身,双目似铜铃,怒目圆睁,头顶独角,正是象征律法公正的神兽獬豸。
传闻獬豸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发现坏人就会伸出独角将其触倒,然后吞吃入腹。
獬豸身上背负着一把长长的铡刀,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森森寒意,足见其锋芒。
常无名眼眶一热,嘴唇张合,微微颤抖。写下那封绝笔信是他的选择,来到此地,送出此礼是刘郁离的选择。
最后撸起袖子一抹脸,“够气魄,我喜欢。”
说完,扔掉手中剑,轻轻抚摸了一下獬豸的独角,转而看向殷仲文,“借君人头,为此铡开刃!”
惊恐到忘了疼痛,殷仲文不住挣扎,却被两只铁手牢牢钳制着,一步一步送他走向命运的铡刀。
紧紧握住刀柄,向上一掀,霍霍声响起,一道白光亮起。
“不!”伴随着最后的余音,白光落下,红光飞过,人群中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天地间一片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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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不会潜伏太久,三年时间足够她平息身份带来的余波,同时积累财富,支撑新地图的开拓。对内基建,对外征战,这是未来一段时间的重点。
第223章 王恭起兵
于血色中纵情狂欢,于狂欢中满面热泪,于热泪中心潮澎湃,围观众人恣意欢呼着、狂叫着、纵情着。
像是枯黄了无数次的野草,终于等来了一场雨,一场从最初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的滂沱大雨。
这一刻,常无名心中从未有过的平静,望着那人如见芷兰,如见高山,如见律令。
只手擎天,肩并日月。这一刻在苻珍心中具象化了。
贺兰君心中的恨莫名疯长,无数次夜深人静时,她告诉自己,权力之争,素来如此。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灭掉的母族,杀了亲儿子吗?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口气,喘不出,咽不下。今日她才明白意难平在何处,被舍弃的不是贺兰部,而是她。因为深深忌惮着她,所以拓跋珪选择毁了贺兰部。
杀一个人需要理由,救一人却不要。不需要生身之恩,不需要抚养之义,不需要患难与共。
刘郁离能弃卒保车,却仍是来了。她来了,常无名才能活。
而她贺兰君却被自己亲儿子舍弃了,怎能不恨?
到了此时,张彤云忽然明白了,何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魏紫望着常无名,眼中野心勃勃,终有一日,她在使君心中也会有如此地位。
陆清痴痴凝望着刘郁离,这才是值得我一生追随,生死不惧的人。
看了一眼獬豸铡刀,又望了一眼常无名,陆时艳羡到嫉妒,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认同。我认同你的理想,并愿与你风雨同路。
相比于这些人的感慨万千,祝英台、梁山伯一同看向刘郁离,然后彼此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其余百姓心中只有最纯粹的喜悦,明月的清辉,就在那里,而他们已在清辉之下。
众人脸上生出了光,刘郁离亦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他们对光的追求,抵得过岁月流逝。
常无名走到刘郁离身前,双腿一弯,以手贴地,郑重行了个稽首大礼,“使君,无名有一事相求。”
刘郁离:“什么事?”
常无名:“《晋律》有规定,博戏赌财物者,各杖八十。殷仲文已死,但无名还在。且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当杖责一百。”
“求使君亲自行刑,以儆效尤,以正法纪。”
刘郁离:“你是为了取回证据,算不得赌博。”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谁也没想到到了此时常无名还记挂着此事。
常无名摇摇头,“论迹不论心。我既然触犯律法,就该按律受刑。”
围观众人纷纷出言求情,杜陵更是抢先跪在刘郁离面前,“使君,我愿代常县令受刑。”
“我也愿意!”赵历紧随其后,人群中顿时传来一片声音,“我也是!”
“求使君开恩,我们愿意替常县令受刑!”
“老张我皮糙肉厚,不怕挨板子!”
“这样的美事,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占,我也要分一半!”
“你分一半,那我也不能少,必须一半!”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还不能分到一板子。”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放言,“别打常县令,我们愿意多受十倍的板子。”
刘郁离低下头,看向常无名,半点没有提他分忧的同窗之情,眼中满是戏谑。
膝盖稍稍挪动,常无名看向众人,“大家的好意,无名心领了,感激不尽。但错在无名,岂能让大家代为受刑,不公!”
闻言,众人皆是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常无名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
祝英台等人满面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常无名的选择,他们应该尊重。
转过身,常无名再次朝刘郁离恭敬一拜,“求使君恩准。”
见刘郁离终于点头,常无名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从容起身,来到审案的桌案前,摘掉官帽,解下腰带,脱去外袍,一一放置于桌案。
随即转身来到空地前,面朝众人,双膝跪倒在地,给刘郁离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她可以动手了。
刘郁离走到衙役身旁,衙役将手中木棍双手奉上,刘郁离接过木棍,转而朝红莲吩咐道:“去杏林营请两人过来。”
闻言,常无名难得慌了,“去医馆请吧!”
一听此话,众人便知常无名在意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不方便叫小姑娘照顾。
对此,刘郁离调侃道:“怕救命之恩,人家要你以身相许?那你别想这种美事了,要不然杏林营人均十八房男妾!”
刘郁离之所以要从杏林营调人是因为这种皮外伤,在军营更常见,杏林营远比其余大夫更擅长。二是,白银军因人数众多,驻扎在城外,请军医一来一回耗时较长。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了,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爆笑。
在众人的爆笑中,常无名脸色越来越红,好在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无名之辈,直接用刘郁离的话堵回去,“我死也不当妾!就要男大夫!”
“男大夫,这里有,常大人放心!”人群中果然有一位白发老者出声响应。
确定有男大夫后,常无名放心了,“动手吧!”
刘郁离:“无名,要不然你趴下,背部没有臀部肉多。”
因背部重要穴位多,内脏皆在此处,遭受重击容易致命。刑罚最初以震慑为主,脊杖是主流。随着社会的发展,刑罚越来越倾向于文明,膑刑、斩手等肉刑逐渐被废弃。到唐代,臀杖已经取代脊杖。
常无名睨了刘郁离一眼,非要他在人前把面子全丢光了吗?
发泄完不满后,直接趴倒在地,双臂并拢,脸伏在手臂上,不肯再面对众人。
第一杖落下,泪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肆意流下,心中快慰压过了疼痛,他每次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时,现实总是告诉他还能更好,好到他都舍不得去死了。
回去就把桌上的信烧掉,好在还没人知道。
第二杖,第三杖,木棍被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接连不断,众人黑色瞳孔中映出一片残影。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计数,众人低声响应。
常无名咬着牙,额上大汗淋漓,白色的衣衫上已是血迹斑斑。
一棍又一棍,众人起先还能看着,等到行刑过半,皆是微微侧首,不忍再看,“五十五,五十七,六十……”
就在报数之人以为能糊弄过去时,却发现有人纠正了他,“五十六,五十七……”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受刑的常无名。
“五十九,六十……”报数之人眼含热泪,一字不差地数着。
“八十一,八十二.......”报数之人注意到那道越来越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显然常无名已经陷入昏迷,而木杖依旧没有听,频率始终如一。
“九十九,一百。”最后一个数字格外嘹亮,响彻全场。
刘郁离手中的木棍终于不再起落,无须她吩咐,早已准备的担架,迅速将常无名抬起。
人群中白发医者,就要跟上,却忽然身子一轻,被人背在了背上,“我年轻力壮跑得快!”
说完,那年轻人背着老者,甩开双腿,风一样追在担架后面。
随着常无名等人离去,众人看向留在原地的刘郁离,只见她手腕用力,长长的木棍在掌中如陀螺旋转数周。
破空声响起,下一瞬,握住长棍用力一按,木棍似竹节爆裂开来,四分五裂,人群一片寂静。
环顾一周,刘郁离只说了一句话,“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声音并不大如一阵和风,掠过人群,飞出青州,席卷天地。
等常无名再次恢复意识就看到刘郁离捏着一封信,坐在桌前,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只一眼,常无名认出了这是他早就写好的那封信,趴在床上,心底一声呜呼,怀着最后的侥幸试探道:“使君还没看吧!”说话间,用手臂撑着,借力起身,想要取回刘郁离手中的书信。
“我已经看了。”刘郁离说得平静,而常无名刚抬起的上半身一下子失去支撑,倒在床上,最后索性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刘郁离盘算着常无名快醒了,于是带上红莲、谢若梅过来探望。
见她们来了,一直在照料常无名的梁山伯、祝英台等人才逐渐离去。
临走前,梁山伯还将书童四九留下照顾人,并与周槐商量好,二人轮番过来守夜。
因众人只顾着照顾常无名身体,倒是忽略了一些异常,而谢若梅是灵鸢营首领比旁人更敏锐,在房间内暗自打量了几眼便看出端倪,收拾的太整洁了,没有多少居住的痕迹。游走一圈,谢若梅在书桌上发现了那封书信。
虽然是写给刘郁离的,但谢若梅在审慎地探查后确定没有问题才呈递上去。
打开信前,刘郁离多少有几分猜测,阅后又惊又怒,在信中常无名先是感谢了她的帮助,让他有机会再次从穿上官袍审案,给这桩陈年旧案写上结局。
之后,常无名道出了自己的选择,为了维护心中的理想正义,他甘愿与殷仲文同归于尽。
殉道而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请刘郁离等一众同窗不必为他伤心,他们对他的照顾与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幸亏那天她去了。刘郁离暗自心惊,望了一眼在被子遮掩下露出两只眼睛的常无名,“早知如此,本君就不去了。以无名兄这般大义,少不得名传千古。”
常无名一听此话,便知刘郁离气极了,嘴唇几次张合,末了说道:“人都有头脑发昏之时,郁离.......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弟一回吧!”
“挨了一顿板子,我现在就清醒多了!”常无名扯开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望着对面之人,“小弟余生愿意当牛做马。”
看在某人如此识时务的份上,刘郁离决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来了一通八百字的小作文将常无名怒批了一番,就将此事揭过。
常无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罪魁祸首陈开,我们什么时候将他捉拿归案?”
刘郁离眼神游移,瞟向身后的谢若梅。
谢若梅挺直胸膛,清清嗓子,“两年前,陈开因卷入一场杀人案被判处弃世。”这是她的出师任务,在同其余人的配合下,陈开这颗石头撞上了泰山,不止陈开身亡,陈氏一族都流放,现在应该正在忙着挖矿。
常无名愤恨道:“平白让他多活了三年。”
谢若梅没说得是,赵掌柜和杜陵已经让陈开为多活的三年付出了百倍代价。
常无名一声长叹,“如果一开始陈开、殷仲文就能被律法制裁,就不会有后面的上百件冤案了。”
刘郁离点点头,“殷仲文、陈开死在律法之下,看似故事圆满结束,却不值得高兴。迟来的正义就是一碗馊饭。”杜陵、赵历的人生都被毁了,他们的亲人也不无法活过来。
“今日之事是特权压过了特权,而不是律法的胜利。”刘郁离清楚殷仲文、陈开之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无名,本君有意重修律法,你可愿意接此重任?”
见常无名先是一愣,随后就要挣扎着起身,刘郁离赶紧上前制止了他,“好好说话,不要乱动。”
兴奋过后,常无名直言不讳,“其实英台比我更懂律法真意。”熟知律法条文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如果没有祝英台那日的提醒,他不会如此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无形的框架束缚。
这一点,刘郁离并不怀疑,大致说出自己的想法,“专业的人负责修订,其余人提出监督意见.......等公示通过后,再正式颁行。”
听完后,常无名点点头,表示与众人一同商议后,先草拟出大致方案,再进行下一步。
刘郁离也知道这事大事急不得,劝常无名先行休息,等伤好后再说。
刘郁离等人走出房间,寒风阵阵,太阳已经落山,天边阴云密布。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来临,哪怕是对此早有预料之人也低估了它的影响。
当青州的风路过荆州,彻底吹飞了桓玄的救命稻草,他好似被人隔空抽了几记耳光后,又被窝心一脚踹下悬崖。
“刘郁离,我要杀了你!”一把掀起桌子,哐啷一声后,重物倒地,哗哗啦啦,瓷器碎裂声经久不息。
在将房间内能砸的东西砸了一遍后,桓玄一头冲进内室,于床边桌案上,捞起一把金色宝刀,转身朝外疾步走去。
刚到门口,却被一人拦住,桓玄越发狂暴,“滚!”
“再敢拦我,我杀了你!”
对此马文才仅是撩动眼皮,瞥了一眼桓玄手中宝刀,冷声说道:“这把断江还是刘郁离送回桓家的!”
“她能从慕容垂手中抢来此刀,从你手中取走,轻而易举。”
“枋头之耻,尚能雪,何况一幅画。”
桓玄正要抽刀的手蓦然一停,抬眸望向从容不迫的马文才。
当年他父亲于枋头大败,被慕容垂夺走了佩刀,深以为耻。不久后,取得寿阳大捷,父亲就问谋士郗超,此足以雪枋头之耻乎?
郗超回答不能,并建议父亲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重树威信。
一年后,父亲带兵入朝,以司马奕不能人道的名义废帝,另立新君。
在桓玄注视的目光中,马文才说出了一个惊天消息,“王恭要起兵了!”
第224章 不臣之心
“王恭要起兵讨伐刘郁离?”
桓玄眼睛一亮,若是这样,他不如与王恭联手一举铲除刘郁离。
眼眸低垂,讥讽一闪而过,马文才顿了顿说道:“王恭清君侧成功后,下一个就是刘郁离。”
门口不是说话之地,桓玄刚想请马文才进去细谈,一想到房间中的一地狼藉,随即转身走向了书房,二人进入书房,桓玄朝着门口的仆从吩咐道:“去请卞先生过来议事。”
等到仆从领命退下,趁着等待其余人时,桓玄忍不住说道:“王恭也是养虎为患。”
当初吴才人能在司马曜中风后一跃晋升妃位,并以照顾皇帝的名义出现在朝堂上,可是得到了国舅王恭准许的。
无须思考,马文才已经猜出王恭的当初的心思,“恐怕王恭没有想到吴才人的心思竟然如此大。”
王恭之妹王皇后无子早亡,司马曜二子皆为淑媛陈归女所出,一旦太子司马德宗上位,王恭的国舅身份便会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王恭选择让中风的皇帝继续当傀儡皇帝,而没有换成傻太子上位。
吴才人出身寒微,无子有宠,还有救驾之功,选择由她照顾中风后的皇帝,王恭这步棋并没有走错。
但王恭没有想到不知吴才人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拉拢到郗家,并在郗家的全力支持下问鼎后位。
此时,王恭已经对吴皇后生出了警惕,之后,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王恭急着出兵讨伐,未必不是在告诫吴皇后。
但王恭此人眼高手低,本想借平定会稽之乱得到领兵征讨刘郁离的机会,不料险些被孙恩所杀。
王恭、谢琰战事失利,士族威望折损。反被吴皇后抓住了机会,进一步收拢朝堂势力,安插了不少人手。
马文才:“梁州刺史王忱已死,王恭上书朝廷举荐自己的弟弟王爽接替却被驳回。又有刘郁离斩杀殷仲文,王恭........”
“殷仲文死了?”桓玄打断马文才的话,“刘郁离以什么名义杀的他?”
自当日宴会后,桓玄怕听到众人嘲笑,一直躲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画作与殷仲文之死又隔着时间,是以桓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马文才张口便要回答,忽然一道声音插了过来,“使君,刘郁离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开口之人正是桓玄的心腹谋士卞范之,嘴上说着刘郁离,走过来时,视线却一直看向桓玄身旁的马文才。
对此,马文才眼皮都不抬,只是静静坐到了桓玄左手边。
随即,卞范之坐到桓玄右侧,将青州传来的消息一一道来,最后总结道:“刘郁离此举目的有三,第一,立威扬名。警告那些想要打她主意的人,动手前最好掂量一下自己。”
桓玄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卞范之:“第二,收买人心。长久以来因其出身做派,刘郁离不得门阀士族青睐。此次斩杀殷仲文,刘郁离尽收庶民之心。”
“第三.......”卞范之久久没有说话,桓玄、马文才不约而同看向他,犹豫过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刘郁离有不臣之心。”
“刘郁离有不臣之心。”同样的话语亦在下邳太守府响起,出自顶级谋士刘穆之之口。
隔桌而坐的刘裕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主上是个女子啊!”
“女子就不是人了吗?”刘穆之一脸笃定地反问道:“是人就会有野心。吕后、邓绥,难道不是女子吗?”
见刘裕面上若有所思,刘穆之继续说道:“外人只当刘郁离开辟金麟试是无人可用,殊不知她意在弃绝九品中正制。”
“唯才是举做到这个份上的,上一个是曹操。”刘穆之想起那个同贺兰君的赌约,能让一国太后折腰的人会是普通人吗?“殷仲文之事,旁人只当刘郁离收买人心,沽名钓誉,实则低估了她的野心,也错看了她的本意。刘郁离早晚会掀翻门阀士族的那套规矩。”
刘穆之每多说一句,刘裕心就揪紧一分,脸色也越来越沉。
刘穆之知道刘裕在担心什么,却没有戳破,反而说起了题外话,“听闻府君有意纳士族女为妾?”
刘裕很少见刘穆之如此慎重,不解道:“不行吗?”
刘穆之:“这要看府君对未来有何筹划?”
瞳孔一震,紧紧攥住茶杯,刘裕的声音少了几分平静,“裕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女子都有如此野心,难道府君甘心屈居人下?”刘穆之满眼利光,注视着刘裕,“若是府君想要更进一步,子嗣问题上便要慎重。”
听懂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手一颤,茶杯落空,哗啦一声,坠落在地。
茶杯四分五裂,留下一地碎片,因为汴范之的话,桓玄手中的茶杯放空了。
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侍女,随即默默低身弯腰清理碎片。
马文才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惊涛万丈。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刘郁离的志向是大将军,却从未想过刘郁离还能更进一步。
“先生是不是想多了?”桓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话,转向卞范之,“刘筠是个女子,最多也就是吕、邓。有贾后在前,司马家绝不会将此女迎入皇家。”
此时,但凡有一个姓司马要跳出来迎娶刘郁离,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桓玄所说的吕、邓是指吕后、邓绥,二人都曾临朝称制。所谓临朝称制是后妃代使皇帝职权。
马文才不禁想起父亲的那些话,他以刘秀比喻刘郁离,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
马泽启要是知道马文才心中所想,一定会大呼冤枉。他之所以拿刘秀举例,是想通过极端案例告诉马文才,“男人”不可信。
是的,在马泽启看来,刘郁离权欲熏心,就是个“男人”,而嫁给她的人,必然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女人”。
卞范之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昔年,汉高祖的约法三章便是出自此话。”
震惊、怀疑、纠结,种种神色在马文才脸上闪过,“会不会她就是顺口一说?她向来胆大妄为,什么话都说得出。”
桓玄深以为然,点点头。
卞范之摇摇头,“项羽见祖龙,一句‘彼可取而代之’足见其野心。一个人心有多大,胆就有多大。”
见桓玄、马文才脸上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卞范之有条有理地分析道:“到了刘郁离这个地位,不说为所欲为,亦是足以自保。若无野心,她还收买人心作甚?”
“豆蔻阁百万之财都用在了安置流民身上,纵有琉璃等奢华之物,没有修建府邸,却先建了金鳞书馆,无论士庶,皆能免费出入。”
“刘郁离与使君同好古籍书画,却从未听闻她有强取豪夺之行。一个人有欲望是正常的,但年少居高位,还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是可怕的。在这一点上,使君不如此人!”
说此话的若是旁人,桓玄少不得火冒三丈,将此人斥责一番。但卞范之不同,二人自小的交情,唯有讪讪一笑。
卞范之无意指责桓玄爱好,只是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将话题重新扯回刘郁离身上,“听闻她至今每日读书习武,未尝懈怠。使君该不会认为人家就是练着玩吧?不出三年,此人必然再起兵戈。”
“此番王恭起兵,打出‘诛妖后,清君侧’的旗帜,未尝没有遏制刘郁离之意。吴皇后、刘郁离同为女子,又无直接利益冲突,想必二人心中早有默契,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互为犄角。”
“王恭铲除吴皇后,一来能收拢朝廷权柄;二来,也能为下一步讨伐刘郁离做准备。”
此话倒与马文才之前所说大差不差,桓玄对着卞范之说道:“文才兄也是如此认为的。”
闻言,卞范之看向马文才问道:“马将军认为刘郁离此次会出手相助吴皇后吗?”
马文才与桓玄同为一州刺史,卞范之却以将军相称,倒是显得马文才是桓玄下属一般,这般小心思马文才看得分明,卞范之抛过来的问题更是不怀好意。
回答会不会都少不得说出理由,而说得越多,越是显得马文才与刘郁离二人相知甚深,非比寻常。
万一答错了,卞范之更能倒打一耙说马文才故意误导,居心叵测。
是以,马文才面上不显,心中提起十二分提防,举起茶杯,慢条斯理小啜一口,将茶杯置于桌上,方开言道:“就怕吴皇后不会请求刘郁离相助。”
在桓玄、卞范之诧异的目光中,马文才一针见血道:“吴皇后是个聪明人。”
对此,二人皆是认同,一个农家女能走到今日,有的可不止运气,更要手段。
马文才继续侃侃而谈,“她不会将自己与刘郁离的联盟过早暴露在人前。”
眼珠转动数圈,卞范之不由得承认马文才此话不假,结党营私乃是朝廷大忌,皇后是后宫之首,而刘郁离是边境将领,若是她与刘郁离的联盟暴露出来,岂不是正应了王恭的指控。恐怕到时候就连朝臣也容不得她了。
桓玄亦是想通了这点,感叹道:“看来王恭是早有预料。”转头看向卞范之,问道:“刘郁离不动,那我们能有机会吗?”
卞范之没有接话,马文才却说道:“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等马文才走出书房后,卞范之说道:“马文才与刘郁离皆是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之辈。使君,要小心。”
“先生的顾虑,玄明白。他马文才纵有雄心壮志又如何?他是像我桓家一般有十万大军,还是同刘郁离一样有百万之财?”
马家不过是个三流士族,如何养得起大军,没有军,哪来权?
“刘郁离虽有军有财,却是个女子。就算有不臣之心,还能抵得过天下大势?天下是男人的游戏,而她刘郁离有几分资本就想掺和一脚,也要看其余人准不准?”
话虽如此说,卞范之却对刘、马二人忌惮颇深,“王恭起兵,我们不好轻动。”桓家与殷家刚刚撕破脸,殷仲堪正等着捉他们的把柄。
桓玄深以为憾,“天赐良机,我们难道就干看着?”
卞范之:“不急。马文才不是答应过只要他拿到梁州后,就会出手除掉殷仲堪吗?我们何不来个坐山观虎斗?”
对于这个提议,桓玄十分满意,若是能拔掉殷仲堪,收回江州,拿下梁州,长江下游就成了桓家的囊中物。
“若是王恭起兵成功,恐怕对我们不利。”
王恭看不得刘郁离做大,难道还能容忍桓家吗?
卞范之:“所以我们要帮马文才一把。”
马文才为了得到梁州一定会出兵相助吴皇后,若是王恭死在此人手上,最好不过。马文才若是对上太原王氏,有来无回。桓家未必不能先取梁州,再收江州。
“殷仲堪胆小无谋,不足为虑。”
他们之所以不好对殷仲堪下手,是顾忌朝廷。等王恭起兵,朝廷自顾不暇,一个殷仲堪又算什么?
桓玄露出近几日第一个笑容,“王恭此人太独了!好似整个朝堂就他一个忠臣。”
卞范之点点头,“王恭起兵少不得要请他新任义兄刘牢之相助。”
闻言,桓玄大为震惊,“王恭开窍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恭此人素来骄矜,自负门第,看不起武将。要不然会稽之乱,也不会跌这么大一个跟头。
卞范之:“说是为了报答刘牢之的救命之恩,王恭亲自摆下酒席,于后日当众与刘牢之义结金兰。”
桓玄笑了笑,别有深意说道:“这顿酒席也是让刘牢之等着了。”
与此同时,京口北府军中,孙无终亦是发出类似的感叹,“老刘也吃上太原王氏的酒席了。”
二人私话,刘牢之也没有遮遮掩掩,高兴之余不免牢骚,“当初老子万人阵前救了他一命,结果呢,他王恭当着众兄弟的面,送了我一大堆金银珠宝,却连一顿酒席都没请我。”
相交多年,孙无终知道刘牢之在意的不是王恭家的一顿酒席,而是王恭的态度。刘牢之官职不算低,又不缺财物,而王恭此举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刘牢之作为北府军中第一将领,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孙无终等人了,这也是孙无终听闻此消息半是感叹,半是调侃的原因。
刘牢之:“要用马了,想起来喂草了。”
要不是指着他当先锋领兵,王恭这顿酒席,他还怕吃不上呢?
对此,孙无终面色也不好看,“咱们都是用旧的刀,不值钱了喽!”
孙无终的弦外之音,刘牢之听懂了,二人曾是谢玄的左膀右臂,王恭哪里会信任他们。而他们又在北府军中根基甚深,王恭又不得不用,就像是一个贵人被逼着用一把旧刀,哪哪不满意。
对此,刘牢之伤感道:“世上只有一个谢将军认咱们做兄弟。”
调侃归调侃,抱怨归抱怨,孙无终还是为好兄弟开心,说道:“你也算熬出头了。”
高兴压过牢骚,刘牢之脊背都挺直了不少,“咱们出生入死,不就是想着让子孙后辈能当上养尊处优的门阀士族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问道:“刘郁离的信,你收到了没?”见孙无终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在信中邀请他们一起做生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稍作沉吟,孙无终坦诚道:“别管刘郁离是不忘旧友,还是存心拉拢,总归和她做生意,咱们不会亏。”
对此,刘牢之是相信的,不管怎么说,除了挖北府军墙角之外,刘郁离还是很讲仗义的。
孙无终自然清楚刘牢之顾忌的是什么,视线瞥向中军帐,“老刘啊!你是既想上王家的船,还想吃刘家的饭。”
嘿嘿一笑,刘牢之说道:“天底下谁会嫌钱多?”
孙无终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刘啊!咱俩情况不一样,刘家的饭,我能吃得,你最好不要,须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认亲宴过了,刘牢之也算正经与太原王氏攀上关系了,万一同刘郁离合作之事被王恭知道,刘牢之在劫难逃。
想了又想,刘牢之一脸心疼,“那我写信回绝?”
孙无终:“此事不急,不如等认亲宴过了,你再写信。”
刘牢之一听此话,便知孙无终是真心为他考虑的,点头应下。“你就不怕咱们有朝一日要将刀剑指向同袍?”
“怕!”孙无终点点头,反问道:“但咱们有得选吗?”
提起此事,刘牢之面上喜悦减了三分,感叹道:“咱们怎么好歹是刘郁离的前辈,怎么越活越不如啊!人家都有个窝了,咱们还被拴着。”
狗一样,随便来个人都能使唤。
孙无终认真思考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论脑子,咱俩加一起抵不过人家一个。”
单论打仗,他和刘牢之未必会输给刘郁离,但除了这一项外,其余的都不如。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见比自己聪明的孙无终都认了,刘牢之只好不情不愿地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万一打起来,咱们还能赢吗?”
孙无终没有回答,仅是瞥了一眼刘牢之,好似在问,你说呢?大傻子!
刘牢之好奇道:“也不知道刘郁离此时在做什么,知不知这边的消息?”
王恭要起兵的消息,马文才都知道了,刘郁离自然不会不知。此时她正召集众人在书房议事,商量该如何行事?
作为军师,谢道韫首先分析了一下当前情况得出了一个结论:建康之危,刘郁离不宜出兵。
梁山伯、周槐、谢道盈三人亦是点头赞同。
见刘郁离面上有几分忧虑,谢道韫知道她的心思,不适宜是一回事,而有心又是另一回事。同为女子,不说守望相助,但眼睁睁看着吴皇后遭受危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刘郁离倒不至于冲动行事,只是心有不甘,不甘她和王玉润被男性定下的游戏规则,精准拿捏。
沉思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问道:“明日,道盈是不是要同顾、陆、朱、张四位家主商讨合作?”
谢道盈点点头,这不是之前已经商定好的事吗?明日,不赚个钵满盆满,她就枉担了户部主事一职。
刘郁离眸色一利,声音多了几分轻快,“我有一计。”
没有具体说计策如何,反而起身,一甩袖,朝着众人似模似样唱道:“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鳞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周槐不明所以,反而他身侧的梁山伯眼中掠过一抹笑意,同周槐解释了其中渊源。
刘郁离所唱乃是百花剧团新戏《锁麟囊》中的唱段,讲述了善良的富家小姐薛湘灵在出嫁途中路遇贫家女赵守贞,见她为家贫没有嫁妆而哭泣,遂将装满珠宝的锁麟囊赠予对方。
谢道盈一双丹凤眼眯起,“看来明日,做生意之外,我还要请四位家主观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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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麟囊》这出戏非常好看,故事、唱词皆是一流,韵味十足。强烈安利大家入坑,尤其是程砚秋、迟小秋两位大师版本的,听多少遍都津津有味。
第225章 私人定制
在刘郁离、谢道盈合谋算计顾、陆、朱、张四位家主时,人家也没闲着,趁着青州审案期间,该探听的探听,该疏通的疏通,早已想好了种种对策。
“记住,我们的底线是八万两,建三层。”
说此话时,豪横如顾家家主亦是忍不住心痛,琉璃祠堂样样都好,就是太费钱。有心作罢,但想到前日见的金鳞书馆,只觉得若是不能建所差不多的琉璃祠堂,死不瞑目。
陆家家主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安慰其余人,还是安慰自己,说道:“只要我们同刘郁离的合作能谈妥,这些钱早晚会赚回来的。”
回想起几日前的事,朱家家主感叹道:“要是能只谈合作,不参加宴会就好了。上次的宴会,我到现在才缓过气来。”
张家家主摆摆手,“放心,我听彤云说了,这次的宴会刘郁离不参加,而且谢主事为了以示诚意,特意邀请了百花剧团助演。”
闻言,朱家家主脸色更苦了,“万一是唱戏,戏里还有一个刘郁离,真叫人吃不消。”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刘郁离就吃不好,睡不着。抱怨道:“说着叫《韩靖传奇》,还不是为她刘郁离歌功颂德?这样的戏再好,我也不想看。”
上次宴会看刘郁离杀鸡儆猴,明日还要看戏中的刘郁离大杀四方,怎么哪哪都逃不开?
又不是夸自己的,有什么好看的?若是能叫百花剧团排出戏夸夸他朱家人,那才是绝无仅有的好戏。不如打听一下,看看《韩靖传奇》是谁写的,能不能花钱,请他为朱家先祖写一出戏,哪怕不能叫百花剧团唱,自家也有伶人戏子能演。
陆家家主虽然对堂弟夫妻大夸特夸的戏曲很感兴趣,却也不想再面对刘郁离,只能往好处想,说道:“或许是要表演《千手观音》?”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家家主起身,打开门,正是陆时父母。
陆家家主:“这么晚了,你们来做什么?”
陆母站在丈夫身后,推了他一把,陆父开言道:“兄长,我们也想为陆家出一份力。”并道出了明日宴会带上二人的种种好处,“我们在青州已久,对各方面情况都比较了解。一双儿女也在刘郁离任下,实在不行,还能走走后门,拉拉关系。”
陆母义正辞严道:“我同百花剧团的玉玲珑很熟,说不定能打听到内部消息。”
夫妻二人的这番鬼话,陆家家主是一个字都不信,“你们夫妻二人整日围着玉玲珑转,忙得都没时间看清儿兄妹,有你们这样为人父母的吗?”
对于这样的指控,陆父表示:“没有的事,我们夫妻二人留在青州就是为了照顾他们兄妹。”
陆母毫不心虚地点点头。
陆家家主:“我倒要看看这百花剧团和玉玲珑是怎样的蛊惑人心,能叫你们痴迷至此!”
见状,其余三位家主脸上的神色很是怪异,建康城中见多了争风吃醋的戏码,到了陆家夫妻,双双迷恋上一个女人的闻所未闻。三人心中对于传说中百花剧团和玉玲珑好奇到极点。
怀着期待的心情,四位家主再次来到了刺史府。这一次,负责招待他们却是谢道盈、余芊芊,在一个挂着商务部牌匾的厅堂。
“五十万两太贵!”顾家家主听完谢道盈的报价,直接脸色一沉。
“是啊!琉璃祠堂虽好,但总不能为了一个祠堂就倾家荡产吧?”陆家家主及时声援。
“我们最高出五万两,最少建三层。”朱家家主深谙讲价原理,一步打到骨折。
“道盈啊!吴郡四姓同谢家是多年世交,你总要给几位世叔两分薄面吧!”陆家家主尝试打人情牌,并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族弟夫妻,示意他们赶紧履行自己昨日的承诺,拉关系,走后门。
陆父紧紧盯着谢道盈,面色肃然,“我已经同工部的梁主事打听过了,金鳞书馆根本没有花费上百万两。”
想起梁山伯温润坦诚的性子,谢道盈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梁山伯该不会将金鳞书馆二十万两白银的低价泄露出去了吧?
瞥到谢道盈一闪而过的心虚,陆父先是得意看了一眼族兄,好似在说,带我们来是有用的吧?在得到其余几位家主肯定的眼神后,转而继续盯着谢道盈,一本正经道,“梁主事说了,金鳞书馆总价不超过一百万两。”
二十万两白银是没超过百万两,这怎么不算是实话。谢道盈先是卖了一个破绽,装出为难的模样,“金鳞书馆是没花到百万两,但四位世叔报价几十万,也太欺负人了!”
“旁的不说,单我谢家的始宁别墅,耗费高达五万两。”
对此,顾家家主一一分析道:“谢丞相的始宁别墅占地三百多亩,而我们的琉璃祠堂充其量占地不过三亩。若是这么算,大约需要五千两。我们报出十倍的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
谢道盈:“世叔也说了是琉璃祠堂,十倍价格就想建一座三层的琉璃祠堂,断不可能!早知几位世叔如此斤斤计较,我还不如先接佛道二教的单子,他们可比世叔大方多了!”
顾家家主:“贤侄女,这两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谢道盈叹了一声气,“世叔若是诚心,愿将家中藏书供金鳞书馆收录。侄女宁可赔钱做这单买卖,只要三十万两。”
尽数收录吴郡四姓的藏书,可得天下藏书十之七八。
“不行!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朱家家主断然反对,见谢道盈转身坐下,端起茶杯,随即意识到什么,“五万两,但能用粮食结算。等到王恭起兵,粮价还会再涨的。”
谢道盈不搭话,一直沉默的余芊芊说道:“粮价再涨,也不能朝夕之间翻三番。几位家主皆是见过我青州出品的书籍,各位手中的藏书再藏下去,还能值多少钱,实在不好说。”
四位家主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好的,他们家珍藏了上百年的书籍一下子不值钱了,还没地说理去,一个个心都在滴血。
一旁的陆父却是莫名舒心了。虽然他们家的藏书不足主家十分之一,但平白被儿子捐了还是很心疼的,如果大家的一起捐出来,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谢道盈:“二十万,粮食和藏书全都要。”
一番交头接耳,顾家家主咬牙说道:“十万是我们的底线。”这已经比昨日商量好的多了二万。
但谢道盈对此并不满意,眼珠一转,说道:“十五万两,四家祠堂皆是私人定制。”
私人定制?一个崭新又直白的词从谢道盈口中说出,顾、陆、朱、张四位家主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眼中放出道道精光。又纷纷低下头,自以为不着痕迹交换眼色。
余芊芊继续抱着几本书册,小学生般站在谢道盈身侧,看着她同四位家主侃侃而谈。
“独一无二才是最好的。”作为顶级门阀的贵女,谢道盈对士族的痒点一抓一个准。“吴郡四姓难道想要一模一样的琉璃祠堂?”
见四位家主有所意动又顾虑重重的模样,谢道盈却是不慌不忙,看了余芊芊一眼。
余芊芊神色肃然,走到顾家家主面前放下一本书册。
看着是书册,打开却是各色画图,主图还是塔,细节处却各有不同,有圆有方,塔尖装饰亦是各有千秋。
顾家家主指着其中一幅说道:“这座图案汇集了古今书法名家,太难得了!”
陆家家主则是指着旁边的,惊叹连连,“以青绿为主色的江山图,绝了!”
朱家家主坐不住了,走了过来,将头探过去,“百花图最好,富贵雍容。”
张家家主亦是等不及传阅了,起身来到顾家家主座前,灵活地挤进去半个身位,“还是布满祥云仙鹤的天宫图出彩!”
陆家家主不服,“江山图,光听这个名字谁与争锋?”
张家家主瞪了他一眼,“逍遥成仙,就问谁不想?”
顾家家主犹豫了一下,终是不吐不快,“其实你们再多看看,就能看出书法图的精妙与韵味。”
三人各自在对方指的图案上掠过一眼,纷纷觉得还是自己眼光卓绝,不约而同转向朱家家主,齐声问道:“你说哪个最好?”
不能因为一幅画图坏了四家多年交情,朱家家主做出了一个深明大义的抉择,毅然决然指着百花图,“不接受反驳!”
眼看着一片不和谐的氛围笼罩在四人身旁,陆父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一下四人为数不多的理智,“你们不要争了,每一个都很好看!”
话音未落,四位家主齐刷刷地瞪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墙头草!”
看到谢道盈因强忍笑意压抑到扭曲的嘴角,陆母尴尬地抚了抚鬓发,转头看向窗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玉玲珑啊?
谢道盈无意看一群中年男人相争,及时开口道:“这只是一些样图,我们还可以根据四位家主的意见修改,并添加家族印记。”
四人相视一眼,理智告诉他们只是多一些花样就要多出五万两不值,情感却是背叛了他们,视线黏在画图上如胶似漆。
咽了一口口水,陆家家主忍不住问道:“能再便宜点吗?随便画几张图,就要多五万两,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绝口不提这些图将来会化为实物。其余三人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啊!这是坑人!”
谢道盈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既然几位世叔不愿,那就算了。”
听闻此话,余芊芊再次走到顾家家主身旁,伸手攥住画册一角,拽了一下,没拽动。抬眸看向攥住另一角的顾家家主,似乎在说,您该放手了!
顾家家主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冤大头,该放手了,但手有自己的意志,死活不愿意放,他也很为难。
而其余三位家主先是警惕地看了于芊芊一眼,又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只是三人的眼珠全部倾斜到顾家家主身上了。
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谢道盈主动岔开话题,“这样吧,我们不如先谈谈别的生意。”
四人点点头,顾家家主趁机用力一拽,将画册从余芊芊手中拽回,放到桌上,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态压上画册,随即转向谢道盈,示意可以开始谈别的生意了。
谢道盈:“同为吴郡望族,四位家主最好选择不同的货品。现如今,我们能提供的有琉璃、烧酒、茶叶、文房四宝.......”
“以上货品有包销、分销两种模式,四位家主可以随意选择其中一种。所谓包销就是.......”
听完两种模式的介绍,四人皆是选择了包销,从青州以一定价格拿货,具体售价由个人自主决定。
顾家家主:“雪花盐和白砂糖不在名单上吗?”
看在刘郁离还没被利益冲昏头脑,去触碰各地权贵豪强的逆鳞。
谢道盈点点头,“其余的东西足够几位世叔赚得钵满盆满了。”
关于各自的经营范围,四位家主来之前都商量得七七八八了,也没有引发分歧,最终顾家选了琉璃,陆家是文房四宝,朱家烧酒,张家茶叶。
一时间,大家都对未来信心满满,四位家主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开启了各自的私家定制。
谢道盈承诺,等金鳞书院建好后,青州的建筑队就会亲赴吴郡为四家修筑琉璃祠堂。
等众人结束商谈,正是午饭时间,谢道盈开言道:“诸位世叔用完膳即可前去芳菲院观看百花剧团的表演。”
朱家家主:“不能一边用膳,一边看表演吗?”
这才是士族宴会常见的流程。
“不能!”两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同时发出,说话的不是谢道盈、余芊芊,而是陆家父母。
陆父:“看戏时,你根本想不起吃饭。”
陆母深以为然,“看戏时除了看戏,什么也做不了。”
谢道盈微微一笑,“这次是新戏《锁麟囊》首演。”
闻言,陆父、陆母两眼放光,只想说能不能不吃饭了,直接看戏。但看到四位家主投来的恨其不争的目光,二人终是委曲求全,垂头丧气跟在四人身后,前去用膳。
到底心有不甘,陆父忍不住嘀咕道:“夫人别同他们一般见识。没吃过细糠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以前吃的都是猪食。”
细糠这个词,还是陆清偶然提起,陆家父母自此记在心中,此时直接当成夫妻二人的加密语言使用。
四位家主虽不明白细糠的具体含义,但与之对应的猪食,还是听懂了的,朝着身后二人,各自剜了一眼。
一个个打定主意,之后百花剧团的表演就是出神入化,也绝不会从自己口中吐露半句夸耀。
怀着异常坚定的心思,四位家主拖延而又敷衍地来到早已备好宴席的厅堂,轻轻扫过一眼,之前怎么没发现刺史府庖厨水平这么高?
同样的念头,浮现在四人心中,很快想到了答案,前几日宴会上的“戏”太精彩,以至于他们食不知味。
席间,四人运筷如飞,等恢复意识,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陆父扯了扯腰带,顿觉舒服不少。
陆母眼睛半眯,想到美食之后还有新戏,更是眉眼弯弯。
等一行人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芳菲院,戏台早已搭好,观其场景布置,像是一间富贵小姐的闺房。
视线往下一瞥,座席前的桌案仅有一壶清茶,连配套的茶点也没有。虽然刚用完膳,但士族重礼节,不管客人用不用,该有的都不能少。
顾家家主低声道:“刘郁离做事真不讲究。”
陆家家主瞥了一眼戏台,“就这么大点地方能演出什么精彩绝伦的节目?”
对面的朱家家主不屑一顾道:“有几个男子喜欢看女儿戏?”
张家家主倒是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节目有几分兴趣,“先看看吧!”
将一切尽收的陆家夫妻,向四人投去一个“你们这群愚蠢的凡人”的眼神。
就在此时,谢道盈领着十来人走了过来,其中还有一对身穿道袍的师徒,更是一阵小跑,越过谢道盈,在剩余座位中最靠前的一屁股坐下。
等这群人落定后,不多时,戏台上出现了一个人,手持铜锣,当啷一下,说道:“下面请大家欣赏由百花剧团带来的节目《锁麟囊》。”
说完直接闪身退走。
顾家家主眉头紧蹙,这没头没尾的谁知道要表演的是什么?
太潦草了。张家家主忍不住腹诽道。
音乐声骤然响起,随即一位蓝衣侍女捧着果盘出现在台上。
装扮还是不错的。陆家家主视线不由得定格在戏台。
台上丫鬟梅香自报身份,通过一段说唱介绍了故事背景,原来登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薛湘灵出嫁在即,家中正忙着为她四处挑选嫁妆。
当家仆捧着采买来的各色嫁妆回转时,梅香将其送进布帘后的闺房,未见小姐音容,只从梅香的反应中得知,薛小姐对这些东西并不满意。
一个骄纵小姐的形象在众人脑海浮出,“啊!梅香。”忽然一声婉转娇啼响起,戏台上布帘缓缓被拉开,一位粉衣小姐背对着众人,身形窈窕,发髻高耸,不禁让人好奇这位薛小姐的美貌是否与其骄纵相匹配?
薛小姐提着种种要求,台下不少观众已经被其挑剔弄得失了大半兴趣。
倏忽间,音乐一变。戏台上长长的水袖轻轻一甩,好似弱柳扶风,袅娜纤腰一摆,薛小姐蓦然回首,露出一张艳如桃李的绝色面容,远观似工笔仕女画中仙,近看眉眼传情,笑靥生春,粉白的油彩折射微光,如珠如玉,活色生香。
美人骄纵亦是风情万种,谁能不原谅她?台下众人视线无不被她吸引。
只见她手臂抬起,兰花指微翘,眼波流转,声音轻柔悠扬,娓娓道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陆家家主伸向茶壶的手凝滞了,一双眼睛长在了薛湘灵身上。
陆家夫妇目光灼灼,余光瞥到呆若木鸡的其余人,更是抬高了脑袋。
丫鬟梅香高举着仆人薛良精心买来的锁麟囊,希望能博得小姐展颜,而薛湘灵定睛一眼,却嫌弃锁麟囊上的麒麟花样似良骥不该多鳞角,形同蛟龙四蹄高。
薛小姐挑剔不变,而台下观众却纷纷变了脸色,三观跟着五官跑,全部心神为美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深深吸引。
随着故事一点点推进,薛老夫人出场询问女儿为何不悦,丫鬟梅香解释缘由,听完后,薛老夫人从容一笑,说道:“啊!薛良,你偌大年纪,还不知小姐心意吗?再去换来。”
花白胡子的薛良连声称是,正欲退下。薛湘灵却说,不用再换。并让丫鬟梅香厚赏薛良,让其早点歇息。
出嫁在即,薛湘灵即将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到一个陌生地方,心中茫然,却因羞涩、高傲,而不愿对人袒露脆弱。仅此细节,一个傲娇却善良的闺阁小姐形象活灵活现。
众人对薛湘灵的喜欢又深一层,很快戏份来到第二幕,薛小姐出嫁当日,因避雨,花轿停在春秋亭。
陆家父母心中担忧,出嫁之日遇到下雨,如此不祥之兆,难道暗示薛湘灵将来婚姻不幸?
此念浮现众人心头,谁忍心看着花一样的姑娘遭逢不幸?
如此俗套的剧情将张家家主刚升起的兴趣火苗一把浇灭,不看却又不甘心,只见一身大红嫁衣的薛湘灵掀起轿帘往外看。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豪富,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苦嚎啕.......”
原来在亭中避雨的还有一贫寒人家的女子赵守贞,两顶花轿,薛家的奢华艳丽,赵家的穷酸清贫,两顶截然不同的花轿寓意着两个姑娘不同的人生际遇,两顶花轿自成一体,将两个同在春秋亭的女子分隔在不同的世界。
春秋亭,人生不就是在无数个春秋中度过的吗?妙哉!朱家家主忍不住拍案叫绝,已然从戏曲中品尝到人生百味。
其余人各有所思,别有滋味在心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陆家家主忽然理解了族弟夫妻对于戏曲的痴迷,于旁人的故事中窥见自己。
众人正看得津津有味,无法自拔,忽然薛小姐唱完一段后,表示天色已晚,今日的戏份到此结束。
“啊!”各色的惊疑声响起一片。好比主人家宴席,宾客刚吃了餐前茶点,吃得正开心,却被告知宴席结束了,可以各自回家了,谁能忍?
“不行!”顾家家主当即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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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货币体系比较混乱,铜钱与银子的兑换比例因时间、地域等因素差异很大,《魏书·食货志》记载,银一两为钱千二百。到了西晋初期一两白银大约等于2000文五铢钱。东晋至南朝一两白银能兑换3000-5000文。
门阀士族有钱的是真有钱,查阅资料后,有钱到我写几十万,几百万自己觉得太假而心虚。殷仲文吃饭要加珍珠粉,石崇宴客单场花费约百万文,西晋一位士大夫何曾,史书记载他“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意思是每天吃饭花掉一万钱,仍然觉得寒酸到没有下筷子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名壮年奴婢约五万文,长期雇佣的匠人日薪50-100钱。
第226章 撕破脸
“我们不吃饭,就要看戏!”
顾家家主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站起,响应一片。
陆家家主:“哪有唱戏只唱一半的?明明正戏才刚开始,薛小姐和赵姑娘之间肯定有故事!”
陆家父母齐唰唰点头,异口同声道:“是啊!看不到后半场,我们还能吃得下,睡得着吗?”
顿了顿,陆母补充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死不瞑目!”
陆父深以为然,“一顿不吃饿不死。一戏不看,只想死!”
朱家家主转头看向谢道盈,“有什么事,好商量,先叫他们把剩下的戏唱完了,行吗?”
说到最后二字,姿态之卑微,见者可怜。
谢道盈:“几位世叔,唱戏是个体力活儿!你们不吃,人家也要吃。再唱下去,几位老板的嗓子也撑不住了!”
见谢道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张家家主及时调整策略,“这就是刘郁离的宴客之道?”
连着两次把他们当猴子耍。摆出一副蛮横状,义愤填膺道:“我不管,让他们继续唱!听不到后半场,我们就不走了!”
“我们就不走了!”哪怕是看过后半场的灵虚子师徒都跑过来,声援张家家主。
谢道盈朝着二人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完美笑容,成功逼得二人瘪着嘴,不敢再说什么。
转过身,环顾一周,为难道:“真不是成心的!几位世叔打听打听,一出戏,演个三五天都是常事!”
几人将信将疑看向陆家父母,尽管很不想承认,二人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万般无奈,顾家家主索性道:“那我们明天继续听!”
谢道盈大为震惊,“几位世叔,不是早就决定好,明日启程回建康吗?”
陆家家主:“晚个一两天,无妨!”
之前急着回去,是为了赚钱,现在不急了。赚钱不就是为了开心吗?看不到戏,人生无望啊!
其余三位家主连连点头,默契非凡,“是啊!我们不急!”
就在此时,谢若梅似乎注意到这边纠纷,走了过来,其余人立即热脸相迎,这个夸她扮相美,那个赞她声音妙,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说,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求求姑奶奶再唱一场吧!
谢道盈暗自腹诽,老娘给你们谈合作时,你们可没这么好说话!
似乎是被众人的诚心打动了,谢若梅主动开口道:“谢主事,百花剧团现在也不好去荆州了。不如……”
陆母注意到其中关键,两眼放光,“百花剧团能去陆家唱吗?”
荆州去不了,还能去吴郡啊!
众人恍然大悟,铁板顿成散沙。
顾家家主:“先去顾家!”
顾、陆、朱、张,凭什么先去陆家?
陆家家主:“我们陆家先提的。”
陆父立即声援,“是啊!我们同玉玲珑有交情!”
张家家主扯出一个笑容,问道:“就是不知道这个陆家是指吴郡的,还是建康的?”
吴郡是根基,但四位主家家主因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实际居住在建康。
陆父想说一句,当然是吴郡。一抬眸瞥到主家族哥不善的眼神,只能闭口不言。
似乎怕伤到几家交情,谢道盈:“几位世叔,不如先商量一下?”
四位家主:“先去建康!”
陆家父母相视一眼,果断道:“我们也去建康!”
有人欢喜有人愁,建康城中,随着王恭异动的消息传出,太和宫被一片阴云深深笼罩,而风暴中心的主人正沉浸在一幅字中,悲伤难言。
虽奉积年,可以为近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
墙上的《奉对贴》字字句句皆是无奈,泪水沿着脸颊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王玉润抬手抹掉泪水,“媛媛来了。”
说完,转身回头就看到王媛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王恭的大军要不了几日就会抵达建康,你是想坐以待毙吗?”
见王玉润又盯着那一幅字伤心,王媛声音里满是恨其不争,气得只想上前一鞭子将其抽烂,又想到这是好姐妹父母唯一的遗物,终是一一咽下满腹怒气。
王玉润没有说什么,先是走到桌旁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静静端到王媛面前。
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王媛接过茶水,一口饮尽却直接将被子狠狠砸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惊动门口侍女,朝着房内张望,不知是否该进去收拾残局,直到看到王玉润摆手,方重新站回原位,默默守在门边。
弯下身将瓷片小心收拾好后,王玉润拉着王媛将其按在圆凳上,嫣然一笑,声音轻柔到甜蜜,“媛媛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王媛狠狠瞪了王玉润一眼,“你写封信找刘郁离求助,我亲自送往青州。”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抬起头就看到王玉润怔怔然,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以为她是不愿卑微求人,转而说道:“你不想在刘郁离面前低头,我自己去求。”
说完就要从凳子上起身却被王玉润一把按住,“我在刘郁离面前抬起过头吗?”神色怅然到酸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此事,她不好出面。”
“她不好出面?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别人?”先前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再次升起,王媛脸色阴沉,质问道:“她不出面,谁能从北府军中救下你?”
一个王恭不可怕,但王恭手中有数万北府军,还有刘牢之等一代名将,纵是调动建康所有守卫,不能阻拦他们一步。
“难道她刘郁离就不明白什么叫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吗?一旦王恭成功,总揽朝政大权,下一步就是她。”
王恭不满的何止是玉润,他就是见不得女子掌权?
“媛媛,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除了女子身份外,我和她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朝臣。后宫结交外臣,乃是朝廷大忌。”
听到王玉润的解释,王媛怒色少了三分,忧虑更胜,“忌讳就忌讳,总好过你真得把命搭进去,能与北府军一战的只有刘郁离。”
总不能为了重重顾虑,任凭王恭打进建康城。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让刘郁离出兵。
王玉润坐到王媛身旁,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媛媛放心,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梁州刺史一职空缺,我会以此换郗家全力相助。郗家虽然没有太多兵力,但联合建康城中的守卫,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等明日,我再以司马曜的名义下诏从豫州、江州两地调兵。”
哪怕身上流着郗家的血,王玉润却仍想着动之以情,诱之以理,没天真到以为靠着血脉亲情就能轻易获得郗家帮助。
话虽如此说,但王媛心中仍是忧虑不止,“万一豫州刺史庾楷、江州刺史殷仲堪畏惧王恭势大,不肯出兵怎么办?”
闻言,王玉润眸色一冷,“那就诏令荆州刺史桓玄进京。”
王恭都不怕晋国乱起来,她又有何畏惧?左右不过是司马家的江山。她得不到就彻底毁了。
心头一颤,王媛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真到这一步的话,晋国离亡国不远了。有心劝诫好姐妹三思后行,又想到王恭的步步紧逼,终是咬牙道:“你别担心,王府还有数千守兵。”
都是那些臭男人肆意妄为才毁了玉润一生,害得她失去身份,颠沛流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娘娘,太子詹事来了。”
听到郗恢到来,王玉润、王媛相视一眼,二人面上皆是多了几分镇定。
王媛随即施礼告退,王玉润却是拉住她,往内室一推,“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我有什么值得瞒你的?”
笑意自嘴角氤氲而生,眨眼间喜上眉梢,王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在内室寻一个隐蔽处站定。
只见外间王玉润一把拦住正要弯腰施礼的郗恢,言笑晏晏,“又没有外人在,舅父就不要折煞玉润了。”
见郗恢忧心忡忡,王玉润主动开言宽慰,“舅父勿虑,怎么做玉润已经筹谋妥当了。”
“明日朝堂之上,舅父先上书参奏王恭以姻戚登高位,不思为国尽忠,反而恃武扬威,祸乱朝纲........”
听完王玉润的计划,郗恢犹豫片刻后,点点头,“玉润聪敏更甚阿姐。”
如果当年阿姐能像这个孩子一样聪敏果决,或许就不会早早逝去。
悲伤一闪而过,王玉润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我的聪明像阿娘。舅父,我长得是不是也同阿娘一样漂亮?”
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母亲的音容笑貌。唯有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见郗恢的目光久久凝视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答,王玉润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抬眸问道:“不像吗?”
“像。”郗恢好似大梦初醒急急回答道,目光中更添了几分慈爱,“就是太像了,我才情不自禁想起阿姐。”
孩子般的灿烂笑容绽放在王玉润脸上,“如果舅父想念我娘,就多看看玉润吧!”
状似无意道:“郗家还有我娘的旧物吗?不拘什么东西都行,留给我做念想。”
当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什么也没带,娘的遗物都留在了王家,如今多半是没了。
郗恢面色一僵,顿了顿说道:“这么长时间,不知仆人都把东西放哪儿了。”
王玉润脸上的笑意再也真切不起来,唯有嘴角扬得很高,“那等舅父找到了,记得给玉润留两件。”
隔着门框雕花,内室的王媛将一切尽收眼底,玉润提起自己母亲是不是想让郗家看在故人血脉的份上,对她多尽几分心力?
亲眼看着一个高傲的人打碎骨头,连最在意的母亲都拿出来利用,王媛眼中多了几分水光,心底酸涩异常。除了仇恨,玉润一无所有。
“王恭起兵的事,舅父别担心。”王玉润微微抬起头,仰望着郗恢的目光满是孺慕之情,“只要拖延两天,等到外地的调兵到了,就没什么问题了。”
拉着郗恢手臂,像孩子般请求道:“舅父能不能帮帮玉润?梁州是个好地方,正适合大表哥。”
闻言,郗恢眸色一喜,转而光芒消失,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久久沉默,王媛的拳头逐渐收紧,死寂从外室侵染到内室,呼吸声清晰到剧烈。
王媛不敢去看王玉润的神色,只是将视线投向郗恢,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开口说道:“玉润,待在宫里哪也去不得,是不是很无趣?”
像是看着最亲最疼的孩子,郗恢眼中满是不忍,“你还年轻,不必为了上一代的恩怨搭进去自己一生。”
一如王玉润的乞求没有说得具体而详细,郗恢的拒绝含蓄到遮掩。
低下的头慢慢抬起,睫毛张开,露出澄澈漆黑的眼眸,王玉润扯动嘴角,直白问道:“舅父是怜惜玉润困在宫中受苦,还是不想让郗家下水?”
避开了王玉润的目光,同时回避了这个问题,郗恢只是从心疼亲人的角度继续劝说,“司马曜已经成了瘫痪的废人,为母报仇你做到了。九泉之下,阿姐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仇恨毁了一生。”
“何不趁着现在诈死离宫?如此一来,王恭再无起兵的借口,你也能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玉润用已死的母亲打动郗恢,而郗恢亦想用此说服玉润,如此魔幻的一幕,王媛面容青红交错。
外室的郗恢还在循循善诱,“等你离了宫,舅父会在郗家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认祖归宗。郗家还是你的家,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
“你要是愿意,再择一良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未尝不可。”
如果玉润愿意选择这条路,或许能得善终。王媛视线微微偏转,落到王玉润身上,只见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夸张,“当年舅父也是如此劝说我娘答应和离的吧?”
郗恢面色骤然一白,王玉润亦是变了脸色,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和离到底比休弃好听点,郗家也保全了最后一分脸面。”
“舅父也肯定劝过我娘再嫁,要不然她不会在和离后宁愿寄人篱下,都不愿回自己家。”
“不。”王玉润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改口,“不是自己家,是亲弟弟家。”
“郗家从不是我娘的家,她只是有幸在郗家借住了十多年。”
郗恢脸上的温情像泡沫般尽数消散,声音多了几分冷硬,“枉我以前当你是个识大体的孝顺孩子。今日才发现你原来同那些庸俗女子一样,自私自利,目光短浅。”
“难道要为你一人将郗家数千口人拖下水?你心中有没有家族大义?”
“一旦行差踏错,郗家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万劫不复。你非要看着郗家衰败到灭亡才甘心吗?”
“要不是你贪心,一直争权夺利,怎么会引来王恭忌惮?”
面对郗恢的指控,王玉润忍不住放声大笑,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望向郗恢的目光从仰慕转成蔑视,“以前我总为郗家的败落鸣不平,今日算是知道了原因。”
“一群不思进取的废物,只想着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坐吃山空,郗家不败落,谁败落!”
闻言,郗恢勃然大怒,“郗家没有一个人不想重回过往辉煌!”
“你懂什么?”一声怒吼,猛然站起指着王玉润说道:“当年就是因为郗超心思太大,将赌注全部押在桓温身上,郗家才开始败落的。”
“自桓温死后,先帝大力打击郗家,要不然当年你娘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个郗超险些让郗家一蹶不振,难道今时今日还要因为你一人重蹈覆辙吗?”
至此,王玉润总算明白了郗恢的意图,郗家不想赌,更不想将赌注压在她身上,质问道:“现在怕了?当初说要扶持我做第二个褚太后,让郗家成为第二个谢家时,怎么不怕?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
被王玉润眼中的轻蔑刺激到,郗恢面如猪肝,“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简直同大街上的泼妇一模一样!”
“泼妇?”王玉润抬起头,漆黑瞳孔中燃起赤红火焰,“我本来就是街头巷尾长大的泼妇!”
“泼妇怎么了?泼妇不会任人欺负,泼妇敢作敢当。泼妇不会一边说着礼义廉耻,一边当着衣冠禽兽!”
字字句句如刀般犀利,将郗恢的面皮一点点揭下。
愤怒之下,郗恢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朝着王玉润狠狠扇去,踮起脚尖,王媛就要冲出,却见王玉润一把攥住郗恢手腕,“本宫乃是皇后,尔敢放肆!”
说完,一把拂开郗恢手臂,眸色如冰,“本宫绝不会逃。你认输了,本宫不认,死也不认!”
第227章 百花剧团进京
“岂以五男易一女?郗家没做错。错得是我。”
我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这是西晋名士乐广面对政治猜疑时的自我辩解。
乐广之女嫁给了成都王司马颖。而司马颖之兄长沙王司马乂总揽朝政,一手遮天。司马乂怀疑时任尚书令的乐广会因姻亲之故,背叛自己,倒向女婿司马颖。
面对司马乂的猜忌,乐广却说,我有五个儿子,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外嫁的女儿吗?
听闻此话,司马乂疑虑尽消。
父亲的智慧后却藏着女儿的不幸,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规矩:女儿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王玉润之所以如此愤怒,不是因为郗家舍弃了她,而在于十多年后以一个女儿的身份,窥见了自己母亲作为另一个女儿被家族舍弃的血淋淋过往。
当时抛弃了郗道茂的不只是她的夫婿,还有她的家族,她的亲人。至此,王玉润恍然大悟,无根的花儿,怎么可能活得长久?
泪水越发汹涌,肌肤一点点凉透,王玉润昂起头,声音似洪水泛滥,“本宫最大的错,就是错认了郗家人还有骨头!”
漆黑瞳孔开出荆棘之花,目光如刀直指郗恢,“原来郗家人的骨头也跟着桓温的一同埋了,朽了,断了。”
振聋发聩,郗恢身形一晃,脚尖不由得退了半步,而王玉润却是向前一整步,再次逼得郗恢又退了半步。
泪水蓄满眼眶,眸色如湖面映照人心,王玉润下巴抬高到极致,声音越平静,用词越锐利,“舍弃一个女儿换郗家安稳,郗家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殊不知一笔买卖白饶了自家骨头。”
“当韩信自屠夫胯下钻出时,绝不会因为苟全性命,而扬扬得意,只会想着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这叫知耻而后勇,而不是美其名曰弃卒保车。”
恍然间一身宫装的丽人成了记忆中发白的故人,如出一辙的睥睨眼神,咄咄逼人的气势,生生压得郗恢瞥过头,不敢直视。
“此间乐,不思蜀。郗家算是找到了活路,可喜可贺。”
指着门口,王玉润不再看郗恢一眼,“滚!别脏了本宫的地方!”
郗恢整个人像是被火燎过,佝偻着腰,嘴唇微张,喉头却被烟灰堵满,踉跄着走到门口,脖子微微转动欲回头而不能,终是落荒而逃。
从下巴往上一抹,擦去脸上泪痕,等那灰溜溜的身影消失在瞳孔深处,王玉润转过身,朝着内室走去。
王媛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因想不出安慰之语,脚步只能无助的黏在原地,只见王玉润一步步走向窗前的梳妆台,推开窗,金色的阳光照在铜镜上,倩影一低落进铜镜。
冷玉般的手指捏着手帕在牡丹花一样的脸上轻轻点过,所到之处露珠尽消。不多时,手帕放下,一个鎏金雕花胭脂盒打开,藕尖般的指腹向下一蘸,随即顺着眼下肌肤纹路细细抚过。
毛刷一扫而过,于两颊留下一点绯红,似水无痕。螺子黛描绘出杳杳青山,眼波盈盈。转瞬间,一张灿若云霞,艳压牡丹的容颜浮现在镜中,以翘起的嘴角为中心,一点笑晕染开来,为大红的牡丹镀上金边。
王媛的脚步轻了,朝着镜中人一步步走去。
镜中人红唇轻启,声音似刚化的雪水缓缓漫过山谷,“最差的结果,也是拉上司马曜陪葬。剩下的全是赢,这一趟,没白来。”
低下头,盯着红色绣鞋翘起的珍珠尖尖,王媛没有接话,只听到那人继续说道:“我若死了,不必入土。烧成灰,撒在皇宫的每处角落。”
啪嗒啪嗒的小雨打湿珍珠,垂落的黑色长发遮挡住了面容,不知过了多久,自黑色瀑布中探出一张脸,与此同时,镜子中映出一个黑色后脑勺。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看向对方,王玉润嫣然一笑,“我若是没死,王恭与司马曜刚好一起上路。”
“你说到时候我是该选珍珠帘,还是水晶帘?”王玉润柳眉轻蹙,似乎在为垂帘听政时该选哪种珠帘而苦恼不已。
当建康城太和宫的声嘶力竭落幕时,京口某处高门大院迎来了欢声笑语。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好一派热闹场面。刘牢之自知太原王氏门槛高,特意换下了平日的军袍,穿着一身广袖博衫来到了宴会,反成了鸡立鹤群。
古铜泛紫的肤色,精壮彪悍的身形,大开大合的举动,无不让刘牢之在一众傅粉何郎中格格不入,而众多何郎中,宴会的主人王恭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位。
一身素色鹤氅,头戴高冠,端坐主位,淡泊宁静,真真神仙中人。
脂粉的白与香充斥着刘牢之的耳目,触目所及皆是矜贵,众宾客无不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唯一不够矜持优雅的是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如同一张网朝着刘牢之慢慢张开,不知不觉间网中人手脚摆动的幅度转小,有一瞬宛若少女孤魂附体。
绣花的云靴,织金的衣摆,腰间叮铃的玉佩,广袖中宽厚粗糙的大掌若隐若现,领口的浅色流云,掩不住山石色的脖颈,面容紫赤,眼若铜铃。
瞥见如此装扮的刘牢之,王恭目光一凝,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指着左手边第一排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分明是铺着丝绸软垫的木椅,刘牢之堪堪坐了一半,目光投向王恭,慌乱中透着几分渴求。
“今日之宴,非是寻常。”王恭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有着无法言说的魔力,先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无不侧耳聆听,“乃是我与牢之兄的金兰宴。”
清谈声隐去,疏离生出了震惊,众宾客脸上的笑成了死水。来之前,众人只当王恭在起兵前给马喂喂草料,谁料他竟然将马拉出草厩,请上厅堂,还想认马为兄。
死水成了深渊,深渊吞噬了万物,寂静悄然降临。
呼吸声大到吓人,刘牢之僵着身子想要抬头看看众人神色,却不知为何脖子像石头一般,不听使唤。
众宾客的惊骇让王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闷,“牢之兄德行功绩,标榜于世,又与恭有救命之恩。今日恭愿效法古人与牢之兄结为异姓兄弟。”
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此,祸福同当,生死相随。”
端起酒杯,在众人挤出的笑意中,王恭起身来到刘牢之座前。
众人视线聚光灯一般打在刘牢之身上,惊愕、羡慕、妒忌、鄙夷,还有无穷无尽的审视。
脊背好似拉直的弓弦,一颗心扑通乱跳,见王恭到来,刘牢之下意识起身相迎,面上皮肉轻颤,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惊雷稍稍平复,声音拖出几分颤抖,“将军深情厚谊,牢之受之有愧!”
王恭却是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将空杯放到身侧侍从捧着的杯盘上,执起酒壶,将另一只空杯满上,高举到刘牢之面前,“义兄,请!”
接过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洁白的杯壁摇摇晃晃,溢出杯边,洒落虎口,刘牢之毫不在意,攥住酒杯,仰头而下,些许残酒来不及咽下,沿着下巴滑落。
“好!真是喜事!”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叫喊,众宾客好似大梦初醒,纷纷反应了过来,笑容堆满,各色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景象。
之后更是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刘牢之来者不拒,在大差不差的贺喜声中酒杯频繁起落。酒过三巡,小腹鼓胀,刘牢之暂时施礼告退,跟在仆从身后,一步三摇来到茅厕。
很少穿如此行动不便的广袖博衫,等刘牢之再出来,衣角湿了大片,顿失飘逸。
若是这么回去,肯定会被认为失礼,说不定还会被人嘲笑粗鄙,刘牢之苦恼地望向仆从。
仆从脸色更苦,通常赴宴的宾客都会自带备用衣衫,不会出现如此困境。最重要的是刘牢之是武将,体型膘壮,府中没有合适的衣衫。但眼前人是主人刚认的义兄,仆从能说半个“不”字吗?
只好将人领到一处空房间,说道:“将军在此稍候,仆去寻一件新外衫。”
外衫一般做得较宽大,兴许能寻到合适的。
刘牢之摆摆手让他快去,自己一屁股坐下等着。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以为是仆从回转,手搭门上,正要开门。
“呵呵!好一场金兰宴!真真是兄友弟恭!”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即传来踹门声,刘牢之心一紧,嘎吱一声过后,隔壁的门应声而开。
“世风日下,粗鄙匹夫也能登堂入室了!”
“啧啧!认义兄,王恭真不怕脏了自家名谱!”
“说不定太原王氏的祖宗现在在下面已经捶胸顿足了!丢脸哪!百年清名被一颗老鼠屎毁了!”
酒意上头,搭在门上的手收回,紧握,青筋暴起。暴戾化身猛虎,屈辱形成巨龙,在起伏的胸腔中剧烈撕扯。
“你们说,王恭这么做,图什么?”有人不解,刘牢之不就是一个武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答道:“笼络人心呗!”
“这一点,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多了去了,金银珠宝,美人香车,没必要沾自己一身泥!”
“都是泥土里打转的人,会打仗就比地里刨食的干净吗?桓玄有眼无珠,画作真假都分不出!刘郁离就更不用说了,男人堆里的女人,女人堆中的男人!刘牢之也不过是一条看门狗,为了两口吃的,到处冲人摇尾巴!”
“以上三条,不是一般的看门狗,”沙哑声解释道:“肉吃多了的狗,就成了虎,寻常手段笼络不住!当了老虎就想成人!”
“那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尖细声猛然插入,“真以为换身衣服就能当人了!方才席间,你们闻到姓刘的身上那股汗馊味了吗?熏得人头晕眼花!”
此时此刻,刘牢之都能想象出隔壁之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动的模样。
大掌再次朝着门板伸出,“你们不懂!王恭精明着呢!”嘶哑声制止了刘牢之开门的手,“名分和实权,必须给一样,你们给哪个?”
“义兄,说得好听罢了!玉辔头金马鞍,虽然贵,还是用在马身上,马总归骑在自己身下,不亏!”
“若是给了实权,叫那马成了人,一尥蹶子将主人掀翻在地,生死可就说不定了!”
“王恭这步棋多妙啊!正好糊住了那畜生的眼,叫它以为自己有了人样,自此安分多了!”
门板上的手再次被收回,本该爆发的滔天怒火反被一口咽下,于五脏六腑中灼灼燃烧,烧得他骨酥肉烂,心念成灰。刘牢之紧紧捂住脸,身子一软,滑落在地,无色的液体又一次打湿虎口。
并非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对着老友孙无终也曾自嘲牛马。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在战场上从不吝啬血汗,二十年奋勇当先,以为能给自己披上人皮,到头来却被嫌弃血腥汗臭。
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见对面之人被气到吹胡子瞪眼,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捂住脸的双手慢慢放下了,刘郁离伸出手,拉住刘琰,“祖父,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叫您老人家舟车劳顿。”
“带领百花剧团进京的事,就交给我了。您放心,这次去的不是刘郁离,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演员。”
对此,刘琰冷哼一声,“若我所记不错,你上次进京,死了一个实权王爷。”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那又不是我干的,只是凑巧。”
天地良心,她是想下手,但还没来得及。
刘琰:“万一这次,再凑巧怎么办?”
刘郁离一脸纯良,“那必然有人倒霉!与我无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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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恢与王玉润,王恭与刘牢之,他们之间的矛盾与分裂,不只是个人争议,而是制度性的,社会性的。
权力好比一块蛋糕,分配权掌握在以门阀士族为代表的男人手里,王玉润想以女人的身份分一块,刘牢之也想以中下层的身份分一块,但原本掌握分蛋糕的人自然不愿意,新旧冲突,所以他们必然走向决裂。
第228章 《锁麟囊》
面对刘郁离的装乖卖巧,刘琰并不买账,“小竹子,祖父老了,只想看着你和湘儿平平安安。”
一开始,他并没有察觉到刘郁离请吴郡四位家主看戏是别有用心,直到刘郁离点明要他答应四位家主的请求,让百花剧团进京,才陡然醒悟。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郁离竟然打算混在戏班中亲自进京。正值王恭起兵,清君侧,不用想便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司马道子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此次去建康,你只能隐藏身份,无有军队护佑。反观王恭兵强马壮,你叫祖父怎么放心?”
刘琰拉住刘郁离的手,温声劝慰道:“你不仅是我和湘儿的擎天树,也是青州、兖州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搭进去自己?”
“你知道的,王玉润进宫就没有回头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达成所愿。”
刘琰今日的反应超出刘郁离预料,自打过继后,刘琰从未干涉过她任何事,家中事,更是一律不管不问,就连各种对外活动,都甚少出面,生生成了隐形人一般。
刘郁离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第一次同他谈起了自己的未来,“偏安一隅,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眼睛睁圆,神色一僵,刘琰不可置信问道:“你还想再进一步?”
先前身份没暴露就算了,总有晋升渠道,如今世人皆知她的身份,又哪里会再给她立功晋升的机会?谁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一个女人爬到头上?
刘郁离毫不犹豫点点头,对于自己的野心适当袒露一半,“我的目标是大司马,怎么能半途而废?”
“可是……可是……”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告诉年幼的孙女,女子是成不了大司马的,刘琰可是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祖父的顾虑,我明白。”眉眼间一派从容,刘郁离转过头,透过窗遥望着南方的建康城。“如果王玉润能做到垂帘听政。她就会需要一个与她一样的大司马。”
南方的士族门阀恶心透了,不将其砸个粉碎,难以建立新的制度。但此时她又不能这么做,唯一能图谋的是北方,走桓大司马的路子,通过北伐,收复故土,积累威望。
而她若是北伐,朝中必然要有人做支撑,谢玄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一个“谢安”在背后,强如谢玄,北伐也只会无功而返。
听懂了刘郁离的谋划,刘琰反而眉头紧锁,“你现在已经坐拥青州、兖州,没必要如此冒险。一旦赌输了,一无所有。”
刘郁离微微一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如果她不能在男人的打压下出头,等待她的只有绞杀。
一万人的北府军自北而南时,三十人的百花剧团刚刚抵达建康。一夜之间,两个消息传遍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王媛听闻此事后,立刻进宫,不知同王玉润说了什么。
顾家家主炫耀的请帖还未发出,宫内的圣旨已经先一步传来。陛下有旨,请百花剧团进宫为太后献艺。
顾家家主心中的猜测应验了,百花剧团进京另有目的,却没有多少波澜。人生嘛,难得糊涂。而且花剧团只有三十人,一举一动又被放到明面上,谁能对此说什么?
宣旨内侍:“太后娘娘喜欢热闹,明日出席的除了诸位大人,还有他们的家眷。”
见顾家家主面色一惊,内侍笑眯眯道:“娘娘只是想看戏而已。”
至于前后两个娘娘是不是同一人,顾家家主不在意,有没有百花剧团,“陛下”都能以各种名义设宴,邀请众臣同乐。
内侍刚走,顾家家主的几位儿子进来,纷纷询问明日之宴是不是“鸿门宴”?他们要不要参加?
三儿埋怨道:“山雨欲来,父亲为何偏要这个时候请百花剧团进京?”
“蠢货!”顾家家中睨了三儿一眼,“吴皇后和刘郁离没那么傻!对朝臣下手,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刘郁离未曾出兵,态度已经分明。”
是接受朝廷调令出兵问题大?还是一言不合屠杀朝臣罪名大?别管怎么说,皇帝攥在皇后手中,发布的诏令名义上还是有效力的,至于实际效力,其余人信不信,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正如明日的宴会,谁去,谁不去,都是个人的选择。
他们就是参加了宴会,吴皇后或是王恭会对他们做什么吗?除非二人疯了。
顾家大儿问道:“既然如此,那吴皇后为何还要请百花剧团,开宴会?”
顾家家主没有回答,反而是顾家老二猜测道:“百花剧团盛名在外,吴皇后此举其实十分正常,大军来袭,依旧临危不乱。单就这份气度而言,足以母仪天下。”
“与其躲躲闪闪,畏畏缩缩。还不如坦然面对,该干嘛干嘛,这样就算身死,还能留下几分薄名。”
“再或者,吴皇后想借百花剧团演一出空城计,叫敌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顾家家主:“当成一次普通宴会即可。”
闻言,顾家三儿大惊,“真去赴宴,万一出了问题呢?”
顾老二拍拍弟弟肩头,说道:“小三啊!你以后也别喝水吃饭了。”
听出二哥在嘲笑自己因噎废食,顾小三极其不平,“你们懂什么?水小口小口喝,饭一点一点吃,这样就安全了。”
对于以上理论,其余人懒得搭理。
到了第二日,顾小三见自家老娘、夫人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大为震惊,这世上不要命的人怎么这么多?
婆媳二人却是相视一眼,看向某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的嫌弃。
不多时,顾家一大家人已经收拾完毕,坐上马车,正欲出发之时,顾小三一边大叫着:“等等我!”一边小步小步往前走。
看得出,此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又一个不小心磕到脑袋,更一个不小心送了小命。
等顾小三坐上马车,来到皇宫,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百花剧团,瞠目结舌,“太可怕了!”
百花剧团是有什么魔力,让大家如此舍生忘死?看到正中间主座之上的司马曜,暗自嘀咕道:“我且小心提防,万不可被戏所迷!”
司马曜左侧是李太后李陵容,右侧是吴皇后。朝臣与家眷分列两侧。
因隔得远,顾小三难以窥见上首之人表情,若是能看到,又会再次震惊,司马曜虽然皮笑肉不笑,但一双眼睛光芒闪烁,就是不知是为接下来的好戏而心生期待,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国舅心生欢喜。
李太后脸上也挂着几分笑意,她是宫女出身。当年先帝生五子,四子夭折,一子遭废,等同无子,便寻高人求子。
高人先是看过了先帝妃嫔,皆言无子,又看了诸宫侍婢,直到李陵容,言其有子嗣缘。
李陵容遂被先帝宠幸,果得二子一女。出身低又不识字,李太后没有多少政治敏感度,对于王恭起兵之事,也不甚在意。
当王玉润一提邀请百花剧团进宫表演之事,李太后随口就答应了。此时,对于即将到来表演,十分好奇。
王玉润一如既往,神色平静,雍容华贵。好似今日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日,将要到来的纷争也与她无关。
或是提防,或是好奇,等待着,等待着宴会终于开始了。
当谢若梅扮演的薛家小姐一出场,惊呼声响起一片。朝臣惊讶于这种从未见过的新奇装扮,而众家眷欣赏其美丽,台上人肤如凝脂,眉目含情,满头珠翠,身披云霞,像是仙女一般牢牢锁住了众人目光。
随着故事情节缓缓展开,在场众人逐渐忘了时间、地点,一心只有眼前的三尺戏台。
富家小姐薛湘灵与贫家女赵守贞同日出嫁,途中遇雨,二女花轿共同停在春秋亭中避雨。从花轿到装扮,一贫一富,天壤之别。
花轿中的二人亦是情态悬殊,薛小姐眉眼盈盈,赵家女泣涕涟涟。
隔着花轿听到新娘子痛哭不止,薛湘灵猜测不停,“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途遇人为何这样嚎啕?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配婚鸦占鸾巢?”
摆手叫来丫鬟梅香让她前去探寻一二。
梅香却道:“小姐,她避她的雨,咱避咱们的雨。雨过天晴各自散去,管她哭不哭呢?”
听闻此话,台下众人心头一颤,这里的雨,还是雨吗?分明是各自的人生。
王玉润眉眼平静如湖面,漆黑瞳孔不见一丝波动。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才是世情常态,又有何波澜之处?
却只见薛湘灵轻轻摇头,眼波流转,伸出兰花指朝着丫鬟微微一点,“梅香说话好颠倒,不该人前乱解嘲,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意外,但回想起薛小姐的善良,又觉得此举分明在情理之中。
“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是唱给她听的吗?王玉润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一出戏而已。
丫鬟前去探寻究竟,因内心不想多管闲事,言语间态度不佳,而没得到答案,回到轿前遭到小姐的怒嗔,“蠢材问话太浮躁,难免怀疑在心梢。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废又滔滔.......”
训完丫鬟后,又安排薛良再次问询情况。
此时,再回看初时薛小姐的骄纵,众人心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听闻赵家女是因为没有妆奁,又见贫富相遇,触景生情,故而啼哭。薛小姐眸色一凝,低下头暗自思索。
此时,丫鬟梅香因之前的事憋气,双手掐腰,出言讥讽,“闹了半天,感情是因为没嫁妆啊!哼哼哼!甭说我们小姐这份嫁妆给她,就是我们小姐把这锁麟囊送给了她,也够她吃一辈子了!”
闻言,薛湘灵眸光一闪,“听薛良一言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听得此话,王媛朝着对面的郗家人投去目光,郗恢面色一红,低下头,不敢再看。
作为清流之首的范宁唯有一声叹息。
眸色静若寂水,嘴角翘起三分弧度,就在此时王玉润听得薛小姐再度出声,“我嫌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啊!”所有黑色的瞳孔如明灯于同一瞬间被点亮。前所未有的惊呼声骤然响起一片,随即不少人捂住自己的嘴,怕惊扰台上人。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值了!此念头不约而同浮现在顾、陆、朱、张四位家主心中。
陆家父母恍若久旱逢甘霖,莫名感觉又活了过来。
眼眶一热,波光潋滟,王玉润瞪大眼睛。
戏台上,薛湘灵取过陪嫁的锁麟囊,递向丫鬟,不言不语,只是玉白的手指轻轻指向对面的花轿。
丫鬟连连摇头,锁麟囊乃是老夫人精心为小姐准备的陪嫁,里面装着各色珠宝,又寓意非凡,岂能送给外人?
但薛湘灵主意已定,将锁麟囊塞给丫鬟,直接放下了轿帘。
拿着烫手山芋一般,梅香不知所措,忽然轿帘再次掀开,传来小姐的声音,“转来!”
以为小姐后悔了,梅香眼睛一亮,正要把锁麟囊交还,却听小姐继续说道:“若问姓名你信口哓!”
梅香眼里的光全灭了,而众人眼中的光却堪比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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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两位新娘子同时出嫁于一处避雨,《上错花轿嫁对郎》讲述的是两段姻缘,而《锁麟囊》则是见证两个女子的互相救助。这也是选这部戏,还要着重描绘剧情的原因。只要王玉润听完这出戏,她就会明白刘郁离的意思。
第229章 并肩作度脚狩战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芙蓉面柳叶眉,微微低头,眼波流转,恰似昙花窥月的娇羞,这样的薛湘灵谁能不喜欢?
得锁麟囊相赠,贫家女赵守贞的泪水止住了,而台下观众的眼泪才刚刚开始,泪眼蒙眬,望着台上的薛湘灵,皆是自惭形秽。
顾小三如痴如醉,顾夫人与儿媳双双拭泪,顾家家主亦是眼眶发热。
范宁:“当得名士之风!”
闻言,不少人连连点头。
清泪一滴滴落下,王玉润却没有遮掩,多年前在街头,她也曾得人解囊相助。
李太后:“唱得好啊!一会儿要重赏!”
侍立一旁的宫女随即应声唱喏。
雨过天晴,两座花轿奔向了不同的地方,一转眼来到六年后。薛小姐已是为人妻,为人母,携子归宁。
见此幸福情景,众人无不神清气爽,心中暖意阵阵。然而,忽然有人叫道:“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百姓呼声过后,白色的烟雾淹没戏台,慌乱中,薛小姐与孩子、仆从等人离散两地。
幕布缓缓升起,众人知晓这是要切换场景,趁着短暂的空隙,安静的人群陷入喧嚣。
众人心慌不已,七嘴八舌问道:“薛小姐不会出事吧?”
“不行!薛小姐要是……要是……”顾小三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其余人更是心乱如麻,他的老娘、妻子脸上泪痕才干,转瞬间又大雨倾盆。随即哭声如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马曜驾崩了一般。
见状,顾家家主一拍桌案,“谁敢这么写,老夫把他腿都给打折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是啊!薛小姐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这么惨!”
众观众无师自通逼作者改结局技能,“要不是大团圆结局,我们一起动手!”
李太后转头看向王玉润,哽咽道:“薛小姐要是活不了,哀家也不活了!”
哈喇子垂涎在嘴角,司马曜瞪大了眼睛,好似在问,这像话吗?当年我爹死了,老娘您都没哭得如此真情实感。
但李太后与王玉润二人硬是无视了中间的司马曜,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剧情。
“母后放心,好人有好报。薛小姐要是死了,戏就该结束了。现在换场景,说明没事!”
听闻王玉润此话,李陵容深感有理,悬着的心放了一半。“那就好!要不然,哀家一想起此事,就心疼得不得了!”
很快,台上幕布再次缓缓拉开,有人握着拳头,有人捂着嘴,纷纷记挂着薛小姐的安危。
先出来的是两名仆役,交代信息,登州发大水,莱州的卢员外施粥赈济灾民。原来二人是卢家仆从,卢员外亦是登州人,得了富贵不忘乡里,见家乡发大水,搭棚施粥,救助灾民。
铜锣声响起,薛湘灵终于出现,众人喘出一口大气,悬着的心得到解脱。见她衣着装扮不比从前,便知她受难成了灾民。又见她与家人离散,孤苦无依,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又成了愤慨。
好在不多时薛湘灵遇到了家中从前的奶妈胡婆,从她口中得知因大水,薛家父母音信全无。饥寒交迫的二人只能去卢家粥棚讨饭。
薛湘灵得了最后一碗粥,却见一白发老夫人因来晚了,啼哭不止,于是便将自己的粥饭赠予老妇人。
台下观众又哭倒一片,善良的人儿为何遭遇苦难?
不料下一秒峰回路转,卢家仆从见薛湘灵心善,想到家中还缺一个陪小少爷玩耍的仆妇,有意招湘灵入卢家。
见昔日的娇小姐成了仆妇,众人心酸难言,叹息不止。
王媛忍不住转向王玉润,当年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情景,低下头,泪如雨下。
心底打翻了五味瓶,眼尾泛红,王玉润捏住手帕,借着拭泪,掩去面上悲痛、委屈。
想到为宫女时的情景,太后李陵容频频拭泪,手帕换了一条又一条,低声呢喃,“哀家当年的苦,没人知道啊!”
先帝嫌她粗鄙,若不是得高人批命,哪里又有她的今日。
随着薛湘灵退下戏台,卢家夫妻出场,一番唱念做打,众人知晓原来竟是故人。卢家妇便是昔日的贫家女赵守贞,得益于薛湘灵的赠囊之恩,方有今日富贵。
等到薛湘灵同卢家夫妻相见,所有人期盼着,故人相认。然而,众人失望了,素未谋面的二人又怎么能认出彼此?
等看到薛湘灵陪着小少爷玩耍,处处委曲求全。随着二黄声响起,众人陪着学湘灵七情昧尽,泪湿衣襟。
心酸处,暗垂泪,薛湘灵唱出内心独白,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只说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寥寥数语,情如秋月缠绵,理似惊雷震耳,眉眼低垂间,水袖摇摆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薛湘灵的悲怆苍凉,坚韧通达。
落难小姐,众人见过不少,薛湘灵却只有一个。好比天边月,月中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此时此刻,无论男女老少,身份尊卑,众人眼中、心里只有一人。
随着薛湘灵误入绣楼,看到昔日赠出的锁麟囊,戏份来到最高潮。通过一个锦囊,素未谋面的二人同忆过往。
赵守贞小心求证,一一询问当日情景,薛湘灵细细道来,报出囊中所藏,“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灿,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
两相映证,三让座椅,赵守贞认出了昔日恩人,安排丫鬟为她重新梳妆打扮。见赵湘灵恢复了往日富贵气派,下台众人如饮蜜水,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此时,得胡婆指引,薛湘灵的家人找了过来,父母、夫君、麟儿齐聚卢家。
面对众人,赵守贞道出两人渊源,当年靠着薛湘灵赠予的锁麟囊做经商本钱,她挣得千万家产,富甲一方。今感其恩义,想与薛湘灵义结金兰,作通家之好。
携全家拜谢薛湘灵大恩,赵守贞并将当年的锁麟囊重新装入金银珠宝,赠予金兰姐妹,渡过难关。
感慨顿生,薛湘灵情难自已,水袖一甩,开言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没有才子佳人,海誓山盟,仅是一次同亭避雨的因缘际会,富家女薛湘灵赠予贫家女赵守贞锁麟囊,盼她亦有凤凰巢。
命运无常,六年后,贫富易位,身份颠倒,赵守贞还赠锁麟囊。
一赠,一还,道出人性中超越阶级贫富的善良、感恩。
戏台上,尾声落下,众人谢幕。戏台下,掌声雷鸣,经久不息。
大家流着泪,含着笑,拍红手掌,满堂喝彩。
幸亏来了。冒着生命也值了。顾小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范宁春风满面,朝着身旁的同僚,赞叹道:“《锁麟囊》是出好戏,人好,词好,故事好!”
闻言,不仅清流派连连点头,门阀士族更是极尽夸耀,若不能将百花剧团请到家中唱出戏,枉为士族权贵。
陆家父母相视一眼,只觉得自己相思入骨,一日不看戏,骨头就生虫,抓心挠肝的痒。
吴郡四位家主,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群包围,众人皆知百花剧团是他们请过来的,只是被皇后抢先了而已。
围着四人奉承话不断,这个说百花剧团表演时一定要给他们下请帖。那个问,百花剧团在京停留多久,能不能到他们家中唱戏?
吴郡四姓子弟个个挺直腰板,无比骄傲。接下来的日子,百花剧团会在各家轮番唱戏,那风光,想想都爽得颤抖。
司马曜脸上露出极为罕见的笑意,若能天天看戏快活胜过当皇帝。
李太后笑得门牙都出来了,“皇后有心了!哀家很是欢喜!”
笑靥如花,纯净似水。王玉润的笑从未如此真过,发自内心,没有一丝杂质。“儿臣一会儿就召见玉玲珑,好好赏赐她。”
李太后点点头,朝着身旁的宫女说道:“哀家是不是还有一匹大红云锦,送到皇后宫中。年轻人就衬大红大绿。”
等热闹散去,王玉润回到宫中,召见玉玲珑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等待过程中,王玉润忍不住猜测,刘郁离不会安排无用之戏,她到底会以怎样的形式帮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能出兵,就是刘郁离本人来了,也难以对抗上万大军?
算了,多想无益。兴许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这一次她的麻烦不同以往,远不是金银珠宝能解决的,十个锁麟囊也无济于事。
“娘娘,玉玲珑来了。”门外传来宫女的禀告声。
王玉润坐在内室,吩咐道:“叫她进来,你们在门口侍候即可。”
不多时,外室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鱼姑娘,好久不见!”
那声音如此熟悉,还透着三分笑意,震惊之下,王玉润猛然抬眸,正对上一张英气洒脱的笑脸。
来人穿着一身绿罗裙,挺拔如竹,清隽似玉,长眉微微挑起,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姿态从容,举止优雅。
哪怕有妆容遮掩,火眼金睛的王玉润仍旧一眼认出来人身份,呆愣了片刻,猛然站起,朝着那人飞奔而去,明黄色宫装不复端庄,衣摆飞扬。
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来人,王玉润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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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一次听到这个唱段,还以为说得是爱情,后来看了全戏,才知道真实含义,大为震撼。《锁麟囊》第一次公演是在1940年,八十多年前的戏,现在再看,一点都不落后,依旧光彩熠熠。
戏曲后面基本上不会再写了,该写科技树了。
第230章 招降刘牢之
“小鱼姑娘,这一次,我的报酬要得很高。”
双手扶住王玉润肩头,凝视着眼前人,刘郁离眉眼含笑,一点避讳自己别有所图。
“我给得起。”王玉润的声音笃定到张扬,“本宫不会让你输的。”
刘郁离敢以身入局,将赌注压在她身上就够了。此时,她已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鱼姑娘。
刘郁离对此微微一笑,赞赏道:“当我在路上听闻,你诏令天下进京勤王,就知道小鱼姑娘是个能成大事的,我的报价,绝不能低了。”
抬起头,轻盈如花的笑意自嘴角绽放,王玉润一字一句问道:“刘使君能为本宫做到哪一步?”
刘郁离:“天下缟素。”全套的升官发财死老公。
对于这个极其简短的回答,王玉润异常满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宫装,“淡极始知花更艳。”想必一身孝服更能衬托牡丹的艳绝天下。
聪明人无需多言,三言两语两人已经定下合作内容。二人携手走到桌旁,面对面坐下,讨论起当前局势。
“敢接勤王诏令的恐怕没有几个。”
入主建康的诱惑虽大,但王恭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北府军乃是晋国第一军,远不是地方军队能比的。
王玉润此举与其说是自救,不如说是想让晋国就此乱起来。各路诸王、地方豪强都有了光明正大进京的名义,有野心的皆会蠢蠢欲动。
刘郁离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下两个圆点,分别代表着王恭的大军进程与建康城。“听到这个消息,王恭怕是要气疯了吧!”
王玉润:“气疯了正好,清君侧与勤王半斤八两,那帮朝臣只敢骂我祸乱天下,却不敢指责王恭,不就是见我是个女子,又无兵无权,好欺负吗?”
“我还亲自写了一篇檄文传给王恭。”
当日朝会,她说出此消息,众朝臣皆是出言反对,个个大义凛然,不是骂她专权乱政,就是跪求她收回成命。但自从王恭起兵的消息传出,可没见他们敢多说什么。
二人所猜不错,京口距离建康直线距离虽短,但万人大军少不得数日时间。当王恭行军一半,正好听到建康传来的勤王诏令连同王玉润亲笔所书的一纸檄文。
“玉玺已归,天命在晋。今有狂狷之徒王恭,以伯舅之重,背忠贞之节。假清君侧之名,行裂土之实。外镇拥兵,屡拒中枢之令,上逆天子,下无黎民。举烽燧于京口,引豺狼入建康,挟寇自重,恃武扬威.......”
才看了一个开头,王恭已是气血上涌,怒发冲冠,“妖后,焉敢颠倒黑白?”
“诏令天下勤王,她这是要乱我大晋江山啊!”
闻言,左侧的孙无终腹诽道,你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了,还不许人家反抗吗?再说了,你身为国舅,起兵清君侧不怕晋国崩乱,人家又怕什么?
一转头瞥到身后的刘牢之,放慢了马速,等二人位置齐平时,忍不住问道:“老刘,你怎么了吗?”
自从那天宴会归来,老刘似乎不一样了。本该春风得意的人却莫名有了悲春伤秋的消沉。
刘牢之没有回答,孙无终转而看向刘牢之长子刘敬宣问道:“大侄子,你好好的怎么也来了?”
之前老刘一心想让长子走文官路线,改换门庭,没有将其带在身旁培养,反而通过谢家的门路,送到大儒门下读书。如今出兵反而把孩子拎上,未免太过反常。
刘敬宣耸了耸肩膀,回答道:“大概是我爹终于想通了,看出我不是个读书的苗子!”
刘家乃是将门世家,他正经的将门虎子,于读书上一窍不通,一听那些玄而又玄的清谈,不是脑冒浆糊,就是两眼惺忪。
孙无终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传令官高声呼喊,“停止行军,安营扎寨!”
不多时,王恭的亲兵走了过来,传来主将命令,让众将领前去议事。
中军帐刚刚搭建完毕,众将领也已齐聚,王恭高坐在上首,环顾一周,瞥见刘牢之耷拉着脸,心中还未熄灭的怒火,又旺了几分,“刘牢之,你是前锋,垂头丧气成什么样子!”
这副姿态,如何能鼓舞士气,打赢战争?
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素与刘牢之不和,瞥了对方一眼,说道:“怕是刘将军自恃功高,不满意只做个前锋吧?”
明明他才是王恭的心腹,刘牢之凭什么越过他更受宠信?精兵利器给了刘牢之,他如何能立下功劳,更进一步?
刘牢之睨了他一眼,“何参军要是有本事,前锋之位,你尽管拿去!”
一个不会打仗的废物,还好意思当参军?
孙无终暗中拉了一把刘牢之的袖子,转而指着行军图说道:“明日便能抵达竹里,此地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距离建康又近,大军可以在此驻扎。”
闻言,不少将领点头附和。
转向王恭,孙无终继续说道:“将军,对于那篇檄文,应早做回应。”
王恭扭头看向督护颜延,“这件事交给你。”
颜延点点头,也不多做耽搁,转而走到一旁的空桌前,提起桌上毛笔,笔走龙蛇。
“呜呼哀哉!皇天在上,晋室蒙尘;奸邪窃柄,妖后弄权,社稷危矣。王恭等泣血北府,日夜难安,告天下忠义之士:吴后乱政,祸国殃民。今提义师清君侧,正乾坤于既倒.......”
等颜延一篇反击檄文写好,众人已经商量好对策。
王恭:“先由刘牢之带领前锋部队,先行一步,占据竹里。本将军立刻上书朝廷,只要妖后一死,义军立即退去。让天下人知道,我王恭起兵非是私心,而是为了我大晋的江山社稷。”
参军何澹之:“将军高义!”
孙无终低下头,暗自撇嘴,这算怎么回事?如此兴师动众,只为杀一个女人。关键,吴皇后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比起之前的司马道子强太多。
最起码,吴皇后没有任用酷吏敛财无度,只为给自己修个有山有水的大别墅,也没卖官鬻爵,残害忠良。
刘牢之拱手施礼道:“末将领命。”
说完,随即走出中军帐,孙无终紧随其后。
其余人也陆续散了,等帐中只剩王恭、何澹之二人时,何澹之立即开口表示,刘牢之此人桀骜不驯,恐有异心,最好派人跟着,监督一二,并且毛遂自荐,担此重任。
王恭下意识想反驳,但一想到近来刘牢之的异样,犹豫再三,点头应允了,却没有让何澹之前去,而是叫亲兵传令颜延,明日与刘牢之同行。
何澹之眼中掠过一丝不满,终是没有多说什么,施礼后离开军帐。
再说,刘牢之率领轻骑一千,于当日下午抵达竹里,就在其余人忙着安营扎寨,为后续大军入驻做装备时,刘牢之独自一人登高望远,遥望着建康城,目光怅然。
宴会当天,隔壁宾客说到正高兴处,前去寻找衣物的仆从归来,听到脚步声,众人立即闭口,见仆从拿着衣服,顺口问了两句,等听到是为刘牢之所寻,心胆俱裂。
众人骇然之际,仆从敲门,良久没有人应声。在隔壁更衣的众宾客,方松了一口气,趴在门窗处,听到房内鼾声如雷,还以为刘牢之因醉酒早已睡去,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殊不知,刘牢之是有意借酒装睡,众宾客不敢见刘牢之,刘牢之又何曾敢见他们。
刘牢之回想起之前宴会上的高兴自得,悉数成了巴掌隔空抽在自己脸上。一群士族纨绔子弟都能看清的事,他却像被鬼迷了眼,一无所知,还当自己熬出头了。
像是被人扒光衣服,刘牢之耻于见任何人。那天装睡的他是被王家仆从联手抬上车,送回去的。
之后,刘牢之被士族取笑的蠢事又多了三则。一则是,不知礼数,上门做客,却喝到不省人事,死猪一样被主人送回家。第二则是,连套备用衣衫都没有,穷酸得很!第三则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讥讽刘牢之附庸风雅,学人家名士穿广袖博衫,却穿不好,弄了一身污渍。
所有的委屈一口咽下,那天晚上的事,刘牢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建康城好看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将刘牢之的心神从回忆中唤回,回过头就看到一个漂亮姑娘俏生生站在他身后。
刘牢之揉了揉眼睛,青衣姑娘还在。
“本将军这该死的风采啊!”刘郁离见刘牢之一脸呆愣,主动宽慰道:“老刘,你别嫉妒!”
熟悉的声音,不要脸的做派。刘牢之终于认出了眼前人,“刘郁离!”见鬼了,她不是该在青州吗?
似乎看出了刘牢之的疑问,刘郁离嫣然一笑,说道:“建康是个好地方,本将军来逛逛!”
这样的鬼话,刘牢之会信才怪,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好歹一个锅里吃了几年的饭。”刘郁离上前几步,走到刘牢之身旁,“哪里适合驻军,很难猜吗?”
对于同为北府军出来的将领,并不难猜,同样刘郁离的来意,刘牢之亦是猜到几分,“你来劝降?”
刘郁离为什么要这么帮吴皇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刘郁离上下打量了一圈,刘牢之比之前有些不同,聪明了。“你降吗?”
刘牢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
以刘郁离的聪明,应该不会同他一般被虚名所骗。
刘郁离眼中诧异又深了两分,含笑道:“怕我吃了大头,给你小头?”
都会货比三家了啊!转而见刘牢之一副“还能这样?”的表情,刘郁离便知自己心思太黑暗了。老刘还是很纯良的。
“那皇后能给我什么?”刘牢之的话再次震惊刘郁离。
为了忽悠刘牢之,刘郁离已经准备了三套方案,结果一套还没用,对方就主动问待遇?这也太不老刘了?
“北府军,连同王恭的一应职位都给你。”
闻言,惊愕自刘牢之眼底溢出,“你能代表皇后?”
刘郁离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明黄色绢布类的东西递向刘牢之。
伸出手,刘牢之久久不敢接,刘郁离等得不耐烦,一把将东西塞到刘牢之手里。
宽厚有力的手掌捧着那团黄色绢布,震颤着,深吸一口气,刘牢之打开了绢布,那是一道册封圣旨,内容与刘郁离之前所说的一模一样。北府军军权,扬州刺史的职位,通通归他。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高呼声,“刘将军!”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刘牢之微微一笑,闪身离开了。
不多时,颜延自山下走了上来,见到刘牢之眼睛一亮,“原来刘将军在这儿啊!勤王的地方军已经来了,我正要找你商议此事。”
刘牢之随口问道:“来了几路?多少人马?”
颜延正要回答,一低头却发现刘牢之身旁还有一串脚印,目光一紧,转而抬起头,若无其事道:“其余人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回去再说。”
第231章 生擒王恭
“你是故意的。”
为了躲避颜延,刘郁离一闪身进了树林,不期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回过头见马文才抱臂斜靠在树下,长身玉立,眉清目朗,勾起的嘴角微笑似有如无。
天道好轮回。她堵刘牢之容易,同为北府军出身的某人堵她也轻松。刘郁离抬起头,完全没有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得意一笑,“老刘优柔寡断,这次降得太快,不知真假。”
所以她故意留下脚印,老刘就是当黄盖诈降,她也得给他弄假成真。
走到马文才身旁,“这一局,我抢先一步。”
马文才肯定也是想招降刘牢之,没想到她先下手为强。
马文才剑眉一挑,阴阳道:“你倒是怜香惜玉啊!”
刘牢之的事,他不在意。但刘郁离明面上不出兵,暗地里以身入局,如今更能从吴皇后手中拿到圣旨,两人关系未免太好了。
他之前提醒过她,吴皇后不是善茬,她怎能如此没有戒心,这般轻易相信旁人?
清风徐来,忽然一阵脂粉香若有若无,马文才眼神一暗,一把拉住刘郁离,一低头。
猝不及防的动作,将刘郁离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却发现马文才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仅是在她的脖颈,领口嗅了嗅,随即抬起头,眼神不善地望着她。
刘郁离想起了什么,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我混在戏班子里过来的,难免染上些脂粉味。”
马文才眸色一沉,“刘郁离,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吗?”
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不喜欢你同其余人太过亲近。但更在意的是,你同所有人,尤其是女子都不设防。”
刘郁离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她们都是女孩子啊!”马文才嫉妒心太强了吧?
“一旦有人发现你的这个弱点,刻意设陷,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躲过。”马文才扶住刘郁离的肩头,注视着她,一双凤眼写满忧虑。她总是心软,对女子更是宽容。
“人都有私心,对任何人”眼中忧虑转为深沉,低声道:“包括我,都不要太信任。”有时候,人连自己都会背叛,更遑论别人。
这一瞬,刘郁离读懂了马文才的焦虑不安。信任是种能力,而马文才已经丧失。想了很多,最后索性拉起他的手,二人并肩坐到一块石头上。
捻起一片树叶,刘郁离举到马文才面前,“这片叶子现在是黄的,落在地上,之前它也曾青过,高挂枝头。这没什么,我们总不能因为现在就否认它的过去。”
放下树叶,露出桃花面,托着下巴,含笑问道:“文才兄,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目光一亮,耳垂转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海棠般绯红的笑还未盛放只剩一片白。眉眼低垂,马文才不敢回答,又或者他从不知道答案。
好奇不解,但他不敢问,怕刘郁离对他的喜欢只是一层虚幻的泡沫,一旦问出,就会转瞬破灭。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题外话,“我很喜欢花,以前看到过一句话,有的花儿香,有的花儿艳。”
“而文才兄,又香又艳却有毒。”在马文才绯红嗔怒的目光中,刘郁离继续说道:“我自己嘛,无毒却有刺。”
马文才或许对很多人不好,但对她没的说。而很多人能看到她的好,却不一定能包容她的刺。唯独马文才被刺扎了再多遍,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他偏执地认定,这朵花儿只扎他,那必然因为他是特殊的。
“世间的花儿,千姿百态,喜欢的人总能看到它的美,不喜欢的亦能挑出它的刺。最忌讳一点,看到花儿的美却又念念不忘它的刺儿。这就没意思了。”
“所以请文才兄不要总盯着旁人的、自己的毒刺,要多欣赏美的一面。更不要怕被毒刺所伤,从而拒绝所有的花儿。”
泪光在眼睛里打漩,忽然有些后悔见她,更后悔离开。马文才正懊恼时,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等文才兄拿下梁州后,记得给我留扇后门。我的铜矿到现在还没开采呢!”
梁州与荆州接壤,而铜矿恰巧位于荆州边境,若是有马文才遮掩,开采不是问题。
幽怨瞥了某人一眼,刘郁离绝对是故意的,非要扎他一次才痛快。马文才一脚踢飞石子,过了一会儿,说道:“此次进京勤王能数得着的只有我和庾楷,桓玄、殷仲堪没有动。”
其余地方稀稀拉拉来了数百兵力,出工不出力,完全指望不上。而庾楷想要司州,司州与豫州接壤,若是两州连成一片,则能北望兖州、东窥徐州。
哪怕马文才没有明说,刘郁离一眼就能看出庾楷打什么主意,司州是她的,庾楷这么没眼色,看看接下来,能不能顺手给他使个绊子。
“啊!”一道凄厉的叫声穿透树林,刘郁离与马文才双双起身,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刘牢之单手举着颜延,一把将人扔下山坡,骨碌碌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扑通一声,有重物跌入水中。
刘牢之转身就走,等他回到军营,正见儿子刘敬宣神色焦急地站在军帐门口。
“颜都护呢?”刘敬宣望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怎么去寻人的反而没一起回来,难道颜都护没听清他的话,找错了地方。
正是猜疑之时,忽听得耳旁有人低声说道:“被我杀了。”
瞳孔骤然紧锁,刘敬宣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眼前此话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说的。
回过神,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方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刘牢之的手,将人拉入军帐,“你……”尖锐的声音陡然转低,“你为什么要杀他?”
明眼人都知道颜延来的目的,此时人消失了,等明日王恭来了,作何解释?
“他太聪明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说话间,刘牢之将明黄色的圣旨往儿子手中一塞。
刘敬宣强忍怒气,看完圣旨,顿时明白了。一跺脚,在帐中走来走去,怒火压了又压,终是没有忍住,“爹,你在做什么啊!”
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而武将一旦背叛,自此再也不会被任何主将信任。人无名,而不立,他爹是在自绝生路啊!
刘牢之却是无动于衷,“宣儿,你也觉得爹不配统领北府军吗?”
谢将军亡故后,论战功、论资历,他刘牢之当属第一,可朝廷宁愿派一个既不会拉弓射箭,也不会布兵排阵的王恭来,都不愿意让他统领北府军。难道他这一辈子只配当拉磨的驴吗?
“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刘敬宣急急解释,他该怎么说,自此之后他爹只能背负一生骂名,为世人所不齿。“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一代名将,身败名裂,做儿子的何其忍心?
见儿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刘牢之亦是心酸,“宣儿别怕,爹以后就是大将军、扬州刺史了。我打了二十年的仗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全得到了。”
听闻此话,刘敬宣心中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呆愣愣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无半分异样,“明日,若是王将军等人问起颜都护,爹就说他进城打探消息去了。”
然而,这个理由能瞒过众人吗?谁也不知道。第二日,王恭的大军一到,参军何澹之便先发现了颜延不在,询问了一圈,得知颜延是入城打探消息去了,果断意识到不对,匆匆寻到王恭。
见只有王恭一人,立即道出心中猜测,“将军,刘牢之叛变了。”
闻言,王恭眸色一深,望着何澹之,意味深长道:“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王恭的意思是你和刘牢之有矛盾,平日里闹闹就算了,如今正是团结对外的时刻,不要因为个人私心影响大局。
何澹之又不是个笨的,如何听不出王恭的弦外之音,赶忙辩解,“颜延知道将军派他来的目的,如何会主动请命进城探听消息?”
监视刘牢之才是颜延的目的,他不会违逆上命,离开军营,转而执行旁的任务。
王恭淡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众人议事过后,我亲自问问刘牢之。”
闻言,何澹之人麻了,不甘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将军决不能将所有兵力交给刘牢之一人统帅!”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刘牢之掀帘而入,孙无终、刘敬宣紧随其后,其余将领亦是纷纷赶到。
因担心何澹之、刘牢之二人相争,王恭索性先点了孙无终,“孙将军,你先说说吧!”
孙无终没有多说废话,指着建康城图,说道:“目前进京勤王能排得上名号的,当属雍州刺史马文才、豫州刺史庾楷,二人各有五千兵力。”
“马文才同是北府军出身,英勇善战,不可小觑。庾楷非是将门世家,亦无多少战绩。给我两千兵力,拿下此人不成问题。”
“二人可能会在这儿……这儿……两处设防。”孙无终在建康城其中两条要道上轻轻点过,“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左右两路,钳制住二人,而主力部队,直接从文华大道进入城内,直指太和宫。”
若是此前,孙无终提出分兵之计,何澹之并不赞同,但此时他正怀疑刘牢之反叛,对此计划大加赞同。
其余将领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王恭便进一步问道:“孙将军领兵两千,钳制庾楷。而马文才”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何澹之,“就交给何参军了。”
何澹之对此并不满意,他对上马文才,那主力部队必然落到刘牢之手中,于是提议,“孙将军刚才说了,马文才出身北府军,不可小觑。不如由刘将军亲自对付。”
刘牢之还没说什么,王恭已经断然反对,“不行。主力军决定战场胜负,只有交给牢之,我才放心。”看向何澹之,“我多给你一千兵力。”
何澹之惊呆了,他又不是孙无终,能以少胜多,况且马文才比庾楷更难缠,想凭三千兵力打赢他,可能吗?
见何澹之一脸不情愿,王恭又点了两名将领,让他们一同辅助何澹之。
我已经多给你一千人,还给你找了两个帮手。你不要再无理取闹。这是王恭的意思,何澹之看得清楚,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恭:“其余的五千人,牢之为前锋,随我一同攻入建康。”
众人点点头,示意对此没有问题。王恭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的出兵计划。
“牢之,你留下。”
刘牢之脚步一凝,而刘敬宣却只能借着低头,掩下忧虑,不敢叫人看出分毫,随即若无其事地跟在孙无终身后出去。
等帐中只剩王恭、刘牢之二人时,王恭开言道:“颜都护去探查消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刘牢之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见状,王恭若有所思,问道:“颜延去探听消息一事,究竟是他主动请命,还是你下得令?”
刘牢之抬起头,看向王恭,“我下得命令又如何?”
见刘牢之如此冷淡,王恭还当他对自己派颜延监督一事不满,故意将人派出去。“义兄不要多想,恭并没有怀疑义兄的意思。等此战了结,北府军就交由义兄统领如何?”
闻言,刘牢之脸色大变,铜铃般的眼睛多了几分晦暗,“听闻,贤弟的儿子正在议亲?”
王恭点点头,刘牢之忽然说道:“愚兄家中正有一女。”
此时,轮到王恭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道:“不瞒你说,亲事已经定了,乃是谢重之女。”
“王谢联姻,门当户对,真好啊!谢将军家的后辈错不了!”刘牢之呵呵一笑,似乎为了昔日恩人家中后辈得到好姻缘,十分欣慰。
说完,转身离开,背过身的那一瞬间,笑意不达眼底。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竹里的万人大军已经全数出动,潮水般向着建康城涌去。
不到一个时辰,建康城中已是家家闭户,店店关门,好似空城一座。
孙无终、何澹之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分流两侧暂且不提,只说王恭、刘牢之率领的五千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文华大街,不远处太和宫若隐若现。
等五千大军来到太和宫门前,那里空无一人,红色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片通途。
见状,有一将领当即请命,“不如先让末将率领一千人马,进去一探虚实?”
“不用。”王恭冷冷一笑,“空城计可不是谁都能唱的。”转而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随本将军冲进去!”
说完,一马当先,率领亲卫长驱直入。
左右将领各自随上,刚进大门,王恭意识到不对,转过头只见刘牢之率领着绝大部分士卒一动不动守在门口。
忽然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王恭与刘牢之分隔两地,红色的宫墙将世界一分为二,王恭带着百十亲卫在内,而刘牢之率领大军在外。
不多时,脚步声似骤雨响起,宫内侍卫已将团团将王恭等人围住,第一排的弓箭手已经半拉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王玉润在一队人马的簇拥下从容而来,人未到,声先至。“王恭,你输了。”
坐在马上,王恭居高临下瞥了迎面而来的王玉润等人一眼,缓缓转身,看向一眼身后闭合的朱红宫门,想到宫门外的刘牢之睚眦欲裂。
再转过身,王玉润等人已至身前。
翻身下马,王恭一步步走到王玉润面前,挺起胸膛,一字一句道:“我暗于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令百代之下知王恭耳。”(出自《晋书·王恭传》)
王玉润亦是上前两步,走出人群,直面王恭:“王恭,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的失败,只是因为信错了人,旁人负你?”
王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高傲地抬起头。
王玉润:“《荀子·荣辱》有言,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
“王恭,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刘牢之。淝水之战,在前线浴血厮杀的是他,坐享富贵的是你。”
王恭脸上的平静轰然破碎,这是他绝对接受不了的暴论,“他刘牢之就是一个卑贱的叛徒!”
“朝廷已经给了他封赏,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武夫,也配谈治国理政?”
第232章 百花剧团超狠首杀
“你凭什么说我坐享富贵?”王恭看着王玉润,头颅抬得更高,掷地有声,“我王恭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唯书籍而已。”
王玉润顿时哑口,建康城中的纨绔子弟见多了,一时间竟忘了王恭是个异类。
见状,王恭更是骄矜,“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刘牢之见利忘义,我王恭同他不一样,穷不改节,为国而死,无愧天地!”
惊愕化为困惑,王玉润并非不能出言反驳王恭的话,而是不解为什么王恭明明得到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东西,却依旧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
刘郁离本来懒得搭理王恭,王恭的世界观就是人分九等,官分十品。你若是说自己和他一样是个人,他只会觉得你是个傻子。
但见王恭此时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刘郁离实在是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来到王玉润身旁,看向王恭,问道:“如果身无长物就是高尚,天下最高尚的人莫过于街边乞丐!”
王恭看向刘郁离,目光没有半分讶异,好似在说,看吧!我的指控就是事实。
头颅越发高昂,以一种蔑视的姿态望着刘郁离,“贵贱有别,你休得谬论!”
刘郁离却要戳破他这套逻辑背后的荒谬,“你认为将乞丐与你相提并论,是种侮辱?当初王刺史强召百姓修建佛寺,务求壮丽时,不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了?不认为那些百姓贫贱,不配修建佛寺了?”
“那金光灿灿的佛寺之下满是白骨皑皑,你是半点看不见啊!”
对于王恭心中所想,刘郁离再清楚不过,勾起嘴角,讥讽道:“到吃饭时,见百姓满手泥土,又觉得他们上不得台面了?王恭,你自以清贫为傲,那太原王氏的十万良田,千万家财是怎么来的?”
王恭不服,张口反驳道:“那是他们,不是我。”
反正我王恭是个君子,没有贪财。听懂了王恭的意思,刘郁离更觉得讽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太原王氏的贪腐,你视若无睹,只盯着女人有没有守规矩?好一双看人下菜的慧眼!”
他王恭要是一视同仁,她还能赞一声大公无私!这算怎么回事?整个晋国积弊重重,王恭就看到了女人穿了男人的鞋,好一个抓小放大!
今日之事,若是换成司马道子,王恭也能找到起兵理由,历史上不正是如此吗?
心虚一闪而过,王恭强硬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太原王氏能有今日,乃是祖上积德。”
说到此处,王恭气焰顿生,“天尊地卑,阴阳有常。九品中正制自然大道,日月在上,山川为下,人承天地之灵,岂无上下尊卑?稗草、嘉禾生而有别,混而长之,此非乱天道而逆人伦乎?”
“我太原王氏祖先王允诛董贼,匡汉室,百年清名,风骨自立,非一世寒窗可及。寒门纵有颖悟之才,然其祖无累世之教,父缺庭训之严,譬如萤虫之光,岂可同日月争辉?”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祖上积德?所以你们自己过河就拆桥,彻底绝了旁人祖上积德的机会?”
“王允匡扶汉室?说得好听,王允上位后,把持朝政的可不是汉献帝,而是王允自己,皆为汉室罪人,与董贼何异?”
“王衍祸国殃民时,不见你们这些人跳出来伸张正义,等到其余人想要祖上积德时,一个个倒是大义凛然。王衍被石勒推杀时,也没见他的日月光辉救他一命!”
“你自负门第,看不起刘牢之。有本事用你的日月光辉赶走胡人,收复故土!”见王恭拳头紧握,面色涨红,刘郁离更是出言狠辣,“鬼话说多了,说得自己都信了。”
“自比太阳,你抬头叫一声,看看你这个兄弟,太阳认不认?”
要不是太过超出认知,她真想告诉王恭,稗草、嘉禾同根同源。稗草是小麦的祖先,狗尾巴草是小米的祖宗。
闻言,王玉润等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忍俊不禁。然而,刘郁离接下来的话,更让众人捧腹大笑。
对此,王恭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鼎彝之重,岂容瓦缶争鸣!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郁离懒得再同王恭辩驳,环顾一周说道:“你说你是太阳,那我还是王母娘娘呢!你看,没有一个神仙跳出来反对,说明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天下道理这么多,你就盯着只对自己有利的说,你们认同的道理是道理,不认的是狗屁,全天下,你们最对!”
东晋版的《断章取义》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好比“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明明有很多种解释,如何理解,也要根据当时孔夫子说话的特定环境,还原其本意,到如今流传最广的说法,却是望文生义的那种。
又比如“以德报怨”,当年孔夫子分明说得是,“以德报怨,何以报直?”
若是孔夫子活过来,再强调一遍自己的本意,都要被骂,曲解圣人。
“王恭,你生来是门阀,是男子,自然要拥趸那套理论。若是换了身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叫得比谁都大声!”
“屁股决定脑袋固然可怕,更可怕的还是自以为是,反正天道不能说话,而你们站得高,就成了所谓的天道!”
“你若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党同伐异,我还高看你一眼。偏要扯什么天下大义,无端让人发笑!合着天下苍生叫王恭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无不落在王恭身上,便是王恭的亲卫,听到这番话,亦是忍不住思考,王恭起兵究竟有无私心?
很快,一个肯定的答案浮现在众人心头,晋国上下难道只有皇后有问题吗?王恭不重名利,可他什么都有了,而他们这些仆从为了名利汲汲营营被嘲笑粗鄙贪婪,却是一无所得。为何会这样?
众人将视线投向王恭,困惑的目光如渔网笼罩在王恭身上,一点点收紧,呼吸渐渐不顺畅,猪肝色的面容渐渐淡化,染上一点白,隐约间好似被无形的利刃剥去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而那白骨上却挂着一张张人脸,模糊没有面容。
这些人的目光比刘郁离的话更锋利,让王恭感受到凌迟的痛苦,呢喃道:“你们疯了!都疯了啊!”
望着众人如同看到稗草混入嘉禾,“你们居然被这个妖女蛊惑,卑贱之血不受圣人教化,果真污浊!”
“你也认为我们该读书?”人群中不知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解又胆怯,声音很轻,蚊蝇一般,却又回响在所有人耳旁。
“你们有什么资格读书!”王恭一句反驳,脱口而出。
“不读书,我们要怎么受圣人教化?”那人的困惑更深了,他们出身微贱,不配读书,可是不读书,就听不懂圣人之道。不懂圣贤之理,又反证了他们血统低贱。
那人思来想去,脑袋混成浆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睁大眼睛,期盼而又疑惑地望着王恭。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对于这个问题,王恭始终不能回答,只是更加念念有词,“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王玉润朝着王恭说道:“如果世上真有神佛,那些为非作歹的早该天打五雷轰!亏心事做得越多,越喜欢求神拜佛!”
宫门前的交锋开始时,而建康城中亦是迎来了两场战争,而两场战争中却混入了一伙搅屎棍。
事情还要从庾楷想打司州的主意说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郁离自然是想着给庾楷一个教训,但她本人忙着对付王恭,就将此事交给了百花剧团。
一直忙于副业唱戏的百花剧团终于接到了本职工作,岂有不上心的道理,连同两个编外人员灵虚子师徒都踊跃献言建策。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选出了动手时间,趁着庾楷与孙无终混战之时,一来,因为战争,剧团的人不用唱戏,有时间动手。二来,可以借此时机,浑水摸鱼。
为了打出战果,清风小道童还特意沐浴更衣,占卜出吉时良地,于是一伙人鬼鬼祟祟提前在算出来的良地,守株待兔。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灵虚子问道:“徒儿,你算得准吗?我看这条街巷没有什么不同啊!”
清风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自己的专业,愤然道:“师父难道没感觉出来此地的气格外不同吗?”
谢若梅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气没感觉,风倒是挺大的。”
好不容易出趟任务,衣着装扮都够干练了,偏偏一些碎发被大风吹得摇来摇去,烦人。
其余人纷纷点头,灵虚子恍然大悟道:“狭管效应。”
有段时间,刘郁离对奇门遁甲感兴趣,二人探讨过,那个时候,刘郁离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玄学尽头是科学之类的。他虽然不太明白,多少能猜到一二。
伸出手感受到狂风阵阵,谢若梅计上心头,如果庾楷的大军从此地经过,那这里绝对是良地。
转而看向剧团中的活地图韩瑶,“有没有办法让庾楷等人从此地经过?”
回想起一路上的地形图,庾楷、孙无终交战的地方,韩瑶说道:“从金凤街退出建康城,有两条道可以行军,这里是其中一条,如果另一条堵了的话,庾楷等人必然会从此地经过。”
灵虚子抬起头,趾高气扬道:“这还不容易,老道带着一半人,在另一条路上假扮出殡队伍,保证庾楷一定掉头。”
打仗就没有不迷信的,两条路,一条有人出殡,是个正常人都会避开。反正类似孝服的戏服也是有的,至于其余的东西,找家丧葬铺子借用一下,对他而言手到擒来。
谢若梅:“前辈带上一半人速速行动。韩瑶带着另一半找家粮食铺子去‘买’些面粉,越多越好。”
因为战争,城中家家关门,谢若梅的买与灵虚子的借,异曲同工,百花剧团亦有类似的好手。
灵虚子、韩瑶各自带着人行动起来,只剩谢若梅、清风二人,拿着望远镜,坐在墙上,看着庾楷与孙无终交火。
孙无终对上庾楷,以两千兵力强压对方的五千人,开战仅一个多时辰,庾楷的军队已是阵型散乱。
“给我冲啊!”庾楷一边举着长刀大叫着,一边抖动缰绳往后退。
孙无终却是没有言语,手持长戟,一马当先,冲入敌军阵营,而他身后的两千士卒如狼似虎,跟在主将身后,勇往直前。
庾楷的参军出言提醒,“使君,孙无终不是无名之辈,再这么下去,我们得不偿失!”
话虽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白,五千人的兵力要是全折损在这儿,庾楷回到豫州,又拿什么压过地方的一众豪强,别司州得不到,反而丢了豫州。
庾楷犹豫不决,若是退去,此战损兵折将,还捞不到好处,如何甘心?
见状,庾楷的司马加了一把火,“使君,反正王恭的主力不在这儿,我们就是赢了,也没用,不如佯装败走,拖住孙无终,也算达成目的了!”
众人深以为然,庾楷亦是如此,点点头,认可了这个战术性后退。
庾楷等人想得很好,而孙无终又不是吃素的,率领人马追了数里,随即鸣金收兵。转而传令朝着太和宫行军,显然是要援助刘牢之等人。
庾楷等人面面相觑,皆有几分尴尬,但好在司马再次及时开口,“拖了这长时间,主力部队已经决出胜负。剩下的事,我们也改变不了!”
众人点点头,不是他们不能打胜仗,而是他们打胜了也没用。
参军抬头望了一眼正南的太阳,“到饭点了!”
庾楷:“那我们先退出建康城,补充粮草。”
主将一声令下,众人喜笑颜开,打仗哪有吃饭香。
庾楷等人便开始收拢军队,调转方向,刚行了一刻钟的时间,远远地听见哭声震天,斥候随即快马上前探查情况,只见一片雪白,一行人哭爹喊娘,纸钱乱飞,两侧还有纸人、纸马。顿时明了。
匆匆策马回转,见庾楷禀报道:“将军,前方有出殡队伍!”
闻言,众将领脸色黑如锅底,刚吃了败仗,撤退又遇上了出殡队伍,怎么看都不吉利。
“晦气!”庾楷啐了一口唾沫,“换条路!”他们可不能跟死人同路。
司马、参军齐声高呼:“将军英明!”幸亏才走不远,要是走到半路遇到,就倒霉了。
庾楷等人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西路走去。
望远镜中,谢若梅等人窥见此幕,眼睛放光。
清风一本正经,朝着众人严肃道:“列队,迎敌!”
话音未落,墙头上的十多人纷纷解开面口袋,翘首以待。
韩瑶有些不解,朝着谢若梅问道:“这都是面粉有用吗?”这些面粉可不便宜,吃了便罢,撒向敌人除了迷眼睛,还有什么用?
谢若梅正举着望远镜探查敌情,还未来得及回答,灵虚子已经迫不及待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过刘郁离提过,这个叫粉尘爆炸。”
谢若梅放下望远镜,厉声道:“我说撤的时候,大家动作一定要快,往墙内跳。不要停留!跑得越远越好!”
幸亏此处位于城乡交界处,地广人稀,又因战争之故,附近百姓紧闭门户,他们这群人才能如此光明正大。
因见到出殡队伍,庾楷等人皆是憋了一肚子火,骂骂咧咧一路前行,很快来到谢若梅等人潜伏的西城巷。
走着走着,斥候发现前面有人,“将军,前方墙头上有人!”
庾楷等人抬头望去,只见墙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将其当成附近百姓了。
庾楷:“一群贱民,也敢看本将军的热闹!小娘子抓来,其余人杀了!”
斥候:“将军,会不会有诈?”
参军:“对方一群老弱妇孺,我方精兵四千,还怕有诈!”
司马忽然想起了一个好主意,“将军,与其无功而返,不如在附近搜搜,看看有没有贼寇?”
此话何意,众人心知肚明,不就是借着搜查贼寇的名义打家劫舍吗?
庾楷:“这不太好吧?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
参军:“城中兵荒马乱,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了,将军进京是为保卫天子,收些军粮,也是理所应当!”
闻言,众将领眼睛一亮,马无夜草不肥,很显然大家都想发一笔。
庾楷:“言之有理!”
于是庾楷的大军见到有人不仅不避,反而朝着百花剧团所在的位置缓缓而来。
百花剧团众人不知其中渊源,只当庾楷等人鬼迷心窍,无不敬佩地望向清风,果然是吉时良地,算得太准了!
眼看着庾楷的大军越来越近,不多时只剩三五米,谢若梅高声道:“倒!”
扯着面粉袋子的十来人,两手各自捏住一脚,往下一倒,白色的粉末在风的吹拂下朝着庾楷等人纷纷扬扬飘去。
、
“敌袭!”斥候一声高喊,随即被面粉糊了一脸,一开始还当是石灰,吓得半死,后来闻到味道,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发现是面粉,眼睛瞬间瞪圆,拿面粉糊敌?
“啊!呸!”庾楷等人被迷得睁不开眼睛,口鼻处皆是白色粉末,正在他们思考撒面粉有什么用时,谢若梅已经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眨眼间,白色的风暴已经将庾楷等人彻底笼罩。
“撤!”一道呼喊过后,谢若梅将燃起火苗的火折子掷向白色风暴,与此同时,百花剧团的人落叶一般自墙上飘飞。
橘红的火焰遇上白色风暴,轰隆一声,爆炸声响彻天地。气浪滚滚,墙塌地陷,不可想象的猛兽张开巨嘴,一口吞噬此方天地。
第233章 危机四伏
“马文才,看在同为北府军出身的份上,本参军给你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与其听命于妖后,还不如效忠国舅,以太原王氏的权柄,何愁没有前程!”
东城巷,何澹之与马文才狭路相逢,二人皆是身骑高头大马,一身盔甲,手持长剑,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三千对上五千,兵力上不占优势,何澹之没有轻举妄动,企图以功名利禄招安对手。再者,招安不成,亦能拖延时间,等到主力部队那边胜负已定,这场仗输了也算赢。
殊不知,何澹之此举正中马文才下怀,有刘郁离在,王恭的主力部队根本没有赢得机会。只要拖到太和宫传出消息,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文才撩起眼皮,似乎对何澹之的提议十分感兴趣,问道:“不知道何参军能给出什么条件?”
此话一出,莫说何澹之惊了,便是二人身后的士卒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要打仗吗?怎么现场谈起条件来了?
疑惑闪过眼底,何澹之察觉到马文才的反应不对,但出于拖延时间的目的,还是决定将计就计。“吴皇后许给了马将军什么好处?”
仅此一句,马文才大约猜出何澹之在打什么主意,睫毛低垂掩去眼底笑意,很快抬起头,说道:“吴皇后将梁州许给本将军了。”
何澹之眼珠一转,“马将军中计了!”
“哦!”马文才十分配合对面的演出,眉头轻轻蹙起,一脸疑惑,“此话何意?”
何澹之:“梁州刺史,吴皇后原本举荐郗恢,后来不知何故改了主意。又诏令各地进京勤王,本参军听闻庾刺史也是为了梁州而来。一地三许,吴皇后居心不良,便是马将军助吴皇后成事,到时候也要同郗恢、庾楷二人相争,梁州落到谁手里,未可知啊!”
“竟有此事?”马文才摆出一副吃惊模样,一旁的马峰暗自低头,他家公子又在骗人了。
何澹之点点头,“若是马将军归降,本参军愿意在国舅面前举荐马将军为梁州刺史。”
马文才似乎对举荐一事有些不满,见状,何澹之立即添把火,“若是不成,本参军拿项上人头向将军谢罪!”
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凤眼微挑,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然间地动山摇,紧接着一声巨响,一时间战马受惊,扬啼狂嘶。
双腿夹紧马腹,握紧缰绳,马文才迅速勒住即将失控的战马,而其余人的反应则没有这么敏捷,因双方主将正在谈判中,还没开打,众人心防皆是最松懈处。
此番动静引得双方战马失控,到处狂奔,何澹之骑在马上,惊惶失措,随着坐骑发疯一样地狂奔,身子左摇右摆,几欲坠落。
当前排的战马一乱,本来还算镇定的士卒立即被迫乱了起来,为了躲避失控战马,仓皇逃窜。士卒一乱,本来井然有序的两军阵型也跟着乱起来了,好似泾渭分明的河流被一双无形大手拼命搅动,乱成一锅粥,还是大火煮沸的那种。
马嘶声、尖叫声、呼喊声、哀号声,混在一起,声响震天。
踩踏、营啸,如两记惊雷狠狠劈向脑海,马文才眸色一沉,厉声喊道:“砍马腿!”
说完,长剑一扬一落,白光闪过,疯癫的战马轰然倒下。
“砍马腿!”马峰高声复述主将命令。
“砍马腿!”声音侵入空白的脑海,众士卒下意识服从命令,一时间刀枪剑戟朝着失控的战马齐刷刷刺去。
一剑刺出,红色的液体迸溅在身上、脸上,一双凤眸似深渊,静寂而辽阔,马文才冷静到狠辣,招招朝着致命处落下。
倒下的马匹越来越多,混乱因子被逐渐清除,慌乱不再蔓延,一场酝酿中的营啸被成功终结。
倒下的红色战马七零八碎,似云霞簇拥着那人,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染上丝毫温度,一张脸半明半暗,光影摇曳间,昳丽的眉眼不见半分波动,白玉般的脸上点点猩红,宛若桃花开在春雪中。
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一把长剑,银白的剑身红色水滴蜿蜒而下,坠落在地,开出一朵朵血花。
我不是他的对手!此念不约而同浮现在何澹之等人心头,“撤!”
一声令下,何澹之果断选择逃跑,调转马头,朝着正南奔去。
主将一逃,其余人无心恋战,纷纷紧随其后。
马峰策马来到马文才身旁,“不追吗?”
“不用!”马文才的声音有些沉有些冷。
马峰以为这是穷寇莫追的意思,便没有多说什么,望着何澹之等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暗自出神。
唰一声,长剑入鞘,马文才抬手往身后一捞,下一秒长弓在手,利箭搭上弓弦。灿烂的阳光为盔甲镀上金边,凤眸半眯,弯弓如满月,手指一松,利箭离弦。
破空声响起,银白的流星拖着尾焰贯穿何澹之的身体,枣红色的马还在勇往直前,而背上的主人已经从阳光中坠入暗影。
何澹之左右两侧的将领大惊失色,无意识转过头,银白的星子在漆黑瞳孔中爆炸开来,扑通两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落入溃败的人海。
重物落海,眨眼间,黑色的人海凝滞成冰,转瞬间又四分五裂,沙丘般溃散。
“好一位少年英才!”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碎了寂静。
顺着声音回头,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红色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黑色宽袖,绣着金色蟒纹。
不多时,马车停稳,一身青色绸衣的车夫立即走到车旁,双膝跪下,两手撑地,背脊朝天。
织金靴踏上脊背,蟒袍人从容走下,昂首挺胸,朝着马文才龙行虎步而来。
马峰还在惊奇此人身份,而马文才已经收起弓箭,翻身下马,来到此人身前,弯腰施礼,“见过谯王!”
谯王司马尚之微微颔首,对于马文才识得他身份,虽有诧异,却很满意。“不错!有勇有谋,难得还有眼光。”
低着头,眼中掠过一抹厉色,马文才再抬起头回话时,已然满面笑容,说道:“多谢王爷赞赏。”
司马尚之:“马将军不妨猜猜本王的来意?”
马文才没有回答,只是环顾一周,再看向司马尚之,似乎在说,此地非是谈话之地。
瞥了一眼七零八落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士卒,视线在窥见马文才脸上猩红时,微微一凝,很快再无异色,司马尚之扶起马文才,“马将军可愿到府上一叙?”
马文才反手扶住司马尚之,含笑道:“荣幸之至。”
看来司马尚之想唱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两刻钟后,马车驶进谯王府后门。
等进了房间,马文才暗自打量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庾刺史?”
没道理只拉拢他一个人。
闻言,司马尚之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顿了顿说道:“庾刺史已经战死!”
本来他是特意出来请庾楷的,没想到这个废物竟然死了,还是被雷劈死的,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如今只能指望马文才了,好在此人本事也不差。
马文才不知其中内情,还当庾楷是因为兵败被孙无终所杀,转而试探起另一件事,“之前的雷声,王爷可曾听到?不知发生了何事?”
司马尚之的脸色已然有几分难看,但面对这个重点拉拢的对象,只能挤出几分耐心,回答道:“庾楷襄助妖后,大逆不道。老天爷看不过去,天降神雷劈死了他。”
转而别有深意地望向马文才,似乎在说,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一心站在妖后身旁,要不然下一个被劈死的就是你了。
司马尚之的敲打,马文才看得分明,虽不知天降神雷内情如何,但他能肯定此事绝对和刘郁离脱不了干系,对于司马尚之的那套说法,面上不显,心里嗤之以鼻。
“文才是响应陛下诏令才进京的。”
聪明人无需多言,一句话,马文才撇清了自己和皇后的关系,他不是为了襄助皇后而来,而是忠于皇帝,奉命而来。
司马尚之自然听懂了,“妖后囚禁陛下,操纵朝政,皇室正需要马将军这样赤胆忠心之人。”
马文才:“不知王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难道刘郁离那边情况不利,被司马尚之等人抓住了机会?
提起此事,司马尚之脸色更是阴沉,“刘牢之反水,王恭被生擒。”
王恭这个废物,比庾楷还不如呢!鹬蚌相争,就没见过主动张嘴的蠢蚌!
他再不出来登高一呼,皇后就彻底胜利了。
似乎怕马文才因此倒向皇后,司马尚之继续说道:“马将军无须担忧。本王已经联合众多朝臣,连同太原王氏之人,定能一举诛杀妖后,匡扶天下。只是……只是……”
面对司马尚之的欲言又止,马文才信誓旦旦道:“若有能用得着文才的地方,万死不辞。”
司马尚之:“有两件事需要马将军出面。一来是收拢庾楷、何澹之名下的残兵。二来便是游说孙无终。”
“孙无终不齿刘牢之的背叛,二人在宫门前大打出手。如今孙无终要带着手下人马回京口。”
马文才明白了司马尚之的打算。他名下有五千人,再加上收拢来的残兵、孙无终名下兵力。如此算来,共计一万两千人,足够搅动建康风云了。
想到此处,马文才忽然想起刘郁离,这边的情况她知不知道?司马尚之早有准备,来势汹汹,她要怎么做?
第234章 瞒天过海
“不是不让你们带那些东西进京吗?”刘郁离刚从皇宫返回,见到谢若梅等人,赶紧询问情况。
天降神雷的消息,整个建康城都传开了,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能不清楚吗?出发前,她严令不准携带危险物品进京,毕竟这个时候的技术比不得后世安全,真藏在戏班内,搞不好全灭了自己。
谢若梅摇摇头,“没带,就是粉尘爆炸。主将全灭,士卒逃了一半。”
反正前面的庾楷,连同他的参军、司马等人全扬了,四五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后面没被爆炸波及的士卒全逃了。
灵虚子师徒格外得意,能找到这个好的风水宝地,全是他们师徒的功劳,下次谢道盈再敢说他们只顾着吃喝玩乐,他们可不依。
听完来龙去脉,再看一群等着夸奖的剧团众人,刘郁离干巴巴道:“干得好。”
算卦算出来的吉时良地适合制造粉尘爆炸,果然神学尽头是科学啊!
京墨一出手宰了王国宝,谢若梅一上来就是庾楷。相比之下,她这个主上竟然成了保守派。
谢若梅犹豫了一下,在刘郁离耳旁悄声道:“马文才也来建康了,我们要不要.......”说着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个动作。
只是此事一定要做得隐秘点,不能叫谢道盈发现。
刘郁离皮笑肉不笑,“不用。”
自钱唐太守府宴会之事,所有人都以为她同马文才闹掰了,谢若梅有此提议,并不意外。更不意外,灵鸢营在马文才身边安插了人手。
谢若梅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司马尚之和马文才会面,二人不知说了什么。”
刘郁离一下子就猜了司马尚之的动机,一拍脑袋,感叹道:“糟了!只顾着对付王恭,忘了司马家的那群老六了。”
灵虚子:“每次遇到姓司马的就倒霉,咱们要不要风紧扯呼?”
刘郁离摇摇头,“现在撤了,前功尽弃。”
唯有王玉润上位,她在北伐时才不至于担忧背后有人给她捅刀子。
谢若梅:“要不主上试试美人计?”
反正之前马文才就喜欢主上,虽然主上当众捅了他一剑,但以主上的本领,想要拿捏此人,估计不难。
刘郁离扯动嘴角,“还没到那一步。”
她手中有兵,马文才也有,二人又都占据边境重镇,各方势力都不会纵容他们联合起来。此时暴露二人关系,有弊无利。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不用想,刘郁离便猜到来人是谁,让谢若梅等人退下,亲自到门口将来人迎了过来,正是王玉润、王媛二人。
三人一起进了房间,王玉润扯开兜帽,朝着刘郁离说道:“司马尚之有异动。”
刘郁离摆手请二人坐下,见她如此镇定,王媛心中焦躁倒是平了几分,“你有何良策?”
刘郁离微微一笑,“司马尚之能依赖的不过三方势力,一是以范宁为首的清流朝臣。二是太原王氏、郗家等为代表的世家,还有统领军队的地方势力,例如马文才。”
王媛:“三方势力,哪一方都不好对付,联合在一起,更是棘手。”
王玉润沉下心苦苦思索,“最大的问题在于司马尚之有了兵力。”
之前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便是想组建新军,反而引发孙氏叛乱被她抓住了把柄,强压了一头。如今得到马文才等人相助,必然讨回旧账。
王媛:“那叫刘牢之同他们打。”
对于这个提议,王玉润微微摇头,王媛不解,“不行吗?”
刘郁离:“刘牢之不会帮忙。”
刘牢之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再想请他出手,又是另外的价钱。背叛王恭,还能假借着忠于朝廷之名,尽管如此,刘牢之的名声也已经一落千丈,再掺和司马尚之的事情,刘牢之恐怕真成了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还不如趁着现在见好就收,两不相帮。
闻言,王媛一颗心沉到底,“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刚擒住王恭,又来了个司马尚之,怎么这些人没有一日消停的?
“浑水摸鱼,人多,刚好能把水搅浑。”刘郁离转而话锋一转,从容道:“何不效仿毒士贾诩?”
对于此人,王媛闻其名而不知其事,一时间难以摸清刘郁离的意思。
熟读史书的王玉润却是清楚,眼珠一转,已然明白刘郁离在打什么主意。
刘郁离:“我们先放出流言,司马尚之要造反。”鉴于司马家的优良传统,这个流言天然具有可信度。“随后,再说,司马尚之为了造反,要征发乐属,组建军队。而养活军队离不了钱,加税是必然的。”
之前就要征发乐属,现在梅开二度,不是很正常吗?司马尚之就是说破嘴,也解释不清。
“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反间计,我们也要用起……”
听闻刘郁离的话,王玉润眸色一沉,说道:“再放出一条消息,就说本宫是大家族的私生女,或是郗家,或是王家。”
王媛瞪大了眼睛,碍于刘郁离在场,有些话她不好说,看向王玉润,好似在说,你不怕郗家拆穿你的身份吗?
王玉润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不怕的。一旦她的身份被揭露,那么谋害司马曜的事也瞒不住了,郗家将一同背上谋害皇帝的罪名。郗家说不知道,谁会信?
在分别离间了司马尚之与清流、世家的关系后,王媛还是不放心,“可是马文才率领的军队怎么办?”
刘郁离神秘一笑,自信满满,“本将军能撒豆成兵。”转而看向王媛,“王妃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
随着刘郁离说出自己的请求,王媛眼睛越瞪越大,忽然瞳孔一震,看怪物一般看着刘郁离。
王玉润忽然想起一件事,“万一,荆州、江州起兵响应司马尚之怎么办?”
刘郁离摇摇头,“长江水患,桓玄、殷仲堪现在自顾不暇,暂时腾不出手。”
王媛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如此安分。”刘郁离竟能先朝廷接到消息,她手下定然有大量优秀斥候。
第二日,在司马尚之奔走于清流,马文才游说孙无终,收拢残兵时,刘郁离几人也紧锣密鼓进行着各自的计划。
山雨欲来,吴郡四姓暂时也没有宴饮集会的心思,明面上百花剧团继续闲置中,暗地里悉数出动,悄然来到不被关注的城郊招募群演。
走进一座村庄,半个时辰后又在里正村老的恭送下走出。一村又一村,不到一天时间已经走访了附近的十里八村。
等灵虚子师徒走后,几个村民赶紧围到里正李值面前,七嘴八舌问道:“李叔,这些人可信吗?”
“他们说当一天群演给五十斤豆子真的假的?”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会不会是骗人的?”
“该不会要咱们做什么杀头的买卖吧?”
“杀头怕什么?反正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天五十斤豆子,省省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是啊!你们听说了吗?又有王爷要造反了,还要抓人充军,加赋税呢!”
“咱们大老爷们被抓去当兵了,一家老小还有赋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现在不多攒点粮食,事到临头,草根树皮都吃不上!”
“俺不管,谁给俺豆子,叫俺干啥,俺都敢!”
眼看着场面闹哄哄的,李值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大家听我说。咱们李家村都是一家人,沾亲带故。有些事,老夫也不瞒着,好坏都同大家说清。”
村民安静下来,无不望着李值,竖起耳朵。
李值:“是百花戏班的人这点没问题,百花戏班大家多少也都听说过,给皇帝老爷唱过戏,赏钱没少得。而且那人说好了,工钱日结,想要豆子的能拿豆子,不想要豆子也能换成铜钱。”
闻言,众村民更是高兴,眼睛一个亮过一个。
见状,李值心中暗自叹息,时局不稳,待在家里是最安稳的,但安稳不能当饭吃,这样的日子不知要持续多久,不出去做工,连三天都撑不了就要到处借钱,借粮了。
“群演这事,老夫没听过,不知根底。”听到此处,众村民面上忐忑又不甘,正要开口说什么,李值已经继续说道:“但工钱应该不会少大家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个村,这么多人,戏班的人就是想赖账也不容易。”
有人点点头,戏班子才多少人,他们一个村少说也要去百余人,再加上附近的村,人多势众,戏班子是多想不开才赖账?
“戏班的人说群演就是演戏,什么也不用做,就往那一站,喊两嗓子就成了!老夫估计里头的事,可能没这么简单,实际上啥事,老夫也不知道,不好说。若说没有一点问题,也不太可能!”
此乃老成之言,众村民深以为然,没点猫腻,能给这么高的价钱?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杀了咱们也炸不出油水,戏班的人应该也不会这么折腾!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只要二十到四十,个头六尺以上,好手好脚的。说是要演大戏里的当兵的。”
有人不安:“老叔,该不会真叫俺们去当兵吧?”
李值还没说话,已经有人叫嚷道了,“就在建康城,想骗咱们当兵,大老爷们两条腿,咱们这么多人,还不能跑吗?”
本来还有些担忧的人顿时不怕了,这么多同伴,又不去远地方,怕什么?
一个猴一样的青年望向李值,看似无意问道:“李叔,大牛哥他们去不去?”
青年口中的大牛哥正是李值的三儿,刚好符合条件。
李值:“去啊!大牛他们哥仨都去!”
没办法啊,他们家虽然日子过得比一般村民要好点,半天干半天稀,但一半时间也都在饿肚子。这世上,哪有不冒险就能得到的好处?
一听李值家的三兄弟都去,其余人心中也都有数了。
众人的选择李值猜到了,“出门在外,大家要拧成一股绳才能不受欺负,都明白吗?”
猴青年利索回答道:“李叔就放心吧!”
李值没有多做叮嘱,这年头出门抱团才是常态,不抱团的反而是少数。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很多地方,两天时间,五千群演已经在郊外空地就位。
谢若梅正在后台同剧团其余人分配任务,哪些人安插在群演中的具体位置,作为关键锚点,撑起这场演出。
与此同时,灵虚子师徒在台前,朝着群演训话,“在戏里,你们饰演的是守城官兵,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冲啊!一句是杀啊!现在喊两声给听听!”
片刻的呆愣沉寂过后,稀稀拉拉的“冲啊!杀啊!”响起。
灵虚子有些头疼,只有三天时间,他该怎么才能将一群蓬蒿扶成白杨?
“不行!声音必须要响亮,要齐!再来一次!”
“冲啊!杀啊!”再次响起一片,虽然声音大了不少,但明眼人一看,一听就露馅。
忽然清风拉了一把灵虚子的袖子,等他弯腰时,小声说道:“师父,那个,那个……”
清风一连在人群中点过数人,说道:“他们叫得格外响亮,你每人多给他们一斤豆子!”
闻言,灵虚子眼睛一亮,依计而行。当猴青年连同大牛哥仨因为叫得比旁人响亮而多得一斤豆子,所有人突然开窍了。
磨合了三五次后,那声音猛地一听不亚于虎狼之师。灵虚子十分满意,朝着众人说道:“因为是演戏,戏里就是见到皇帝、王爷、娘娘一大堆,你们也不用在意,只要演好自己的,记住那两句话就成了!”
“谁要是多说一句,或者没演好,一次扣十斤豆子!”
闻言,众人脸色一惊,有不少人怀疑灵虚子是想借此赖账,打定主意,就是天塌了,绝不多说一个字,给扒皮老道扣他们豆子的机会!
尤其是第一天结束,众人或是攥着一串铜钱,或是扛着半袋豆子回家时,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更是将未来几日的豆子早早做了规划,哪些用来做豆饭,哪些用来换豆腐,哪些用来换小麦。
若是因为多说一句话或是没演好被扣了十斤豆子,那还是豆子吗?那是分明是半条命!
就在王玉润屡屡赏赐范宁时,刘郁离也开始频繁找刘牢之叙旧。
今日一到刘家门前,大门紧闭,就差在门口竖起一块牌匾:刘郁离与狗禁止入门。
这一次,刘郁离连门都不敲了,走到墙边不远处,一个助跑,脚尖踩着旁边的树干,一借力飞身上了墙头。
墙内凉亭中,刘牢之正在同儿子刘敬宣讲某人做过的无耻之事,包括但不限于偷挖北府军墙角、与同僚争座位大打出手……
刘敬宣满面含笑地听着,并不是对这些往事多感兴趣,而是知道父亲与老友决裂心中苦闷,刻意捧场。
“你是不知道刘郁离此人有多无耻,被踢出北府军后,还要写信回来挖墙脚!从北府军走出去的将领很多,就她一人能扛着家底一起跑!战后北府军总共就剩七万人,被她足足挖了一万……”
正说到义愤填膺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老刘,当着大侄儿的面这么说我,不好吧!”
刘牢之转过头就看到某人得意的笑脸,“你怎么进来的?”他不是早就安排门房绝不许放此人进来吗?
转而想到了什么,“你翻墙?”特么的,还是两州刺史,封疆大员吗?
见刘牢之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刘郁离指着跳进来的那面墙,无辜道:“那是墙吗?我还当是刘家的门槛比旁人的高了一些。”
一语双关,刘牢之还不至于听不出来,双手掐腰道:“刘郁离,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老子也不出兵!”
刘郁离耸耸肩,“不出就不出呗!”反正她只要旁人相信刘牢之会出兵就行了!
转而低头朝着刘牢之神神秘秘道:“老刘,我跟你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同旁人说。”
理智告诉刘牢之不要中计,但嘴皮子有自己的意志,“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235章 衣带诏
“我能撒豆成兵。”刘郁离回答得异常认真。
老子就不该信刘郁离的邪!刘牢之抬脚踢向对方,“去!去!就会糊弄人!”
刘郁离灵巧一跳,轻松躲过,转而坐到刘牢之对面,朝着一旁的刘敬宣说道:“大侄儿,来客人了,你家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论年纪,刘敬宣比刘郁离还大两岁,被她猛然一叫,一呆愣,过了片刻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但也没说什么,反而看出刘郁离有话同父亲说,将自己打发走。看了父亲刘牢之一眼,见他没有多说什么,于是借着端茶退下。
等刘敬宣退走,刘郁离收起玩笑模样,看向刘牢之,此时他眼角、脸颊还有些瘀血未消,正是在宫门前同孙无终两人肉搏落下的。
刘牢之下意识要转头避开刘郁离打量的目光,脖颈僵了一下,挺直腰杆道:“老子终于比老孙聪明了一回,以后见了面,他再敢动手殴打上官,老子就将他军法处置!”
见刘郁离目光深不见底,忽然跳转话题,“马文才能说动老孙吗?”
刘郁离摇摇头,“司马尚之给不出老孙想要的东西。”
孙无终与刘牢之不同,刘牢之反叛能改变局势走向,用来拉拢他的筹码自然要够分量。而孙无终此时只有两千兵力,论骁勇善战,马文才同样不逊于他。司马尚之选择重点拉拢马文才,对于孙无终并没有太在意。
司马尚之之所以安排马文才拉拢孙无终,一来是试探,看看马文才是否真心与他共谋大事。二来就是拉拢不成,也要让马文才说服孙无终袖手旁观,不站到对立面。
情况正如刘郁离猜测地一般,前两日马文才将时间花费在收拢残兵上,直到今日才去见了孙无终一面。
碍于过往情面,孙无终倒没有选择避而不见,但马文才还未开口,孙无终已经堵住了他的话,“明日,我就领兵回去。”
明日司马尚之、皇后就是将建康城打成筛子,他也不管。这些上层人的斗争,他掺和不起,也不想掺和。
马文才微微一笑,“明日的话,恕文才不能为孙将军送行了。”
闻言,孙无终有些诧异,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轻易放弃。“那你同谯王怎么交代?”
马文才:“谯王请我出面,只是想确保将军不会站到皇后那边罢了。”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孙无终忽然叹了一口气,“刘郁离是不是也在建康城中?”吴皇后久居深宫,不便出来。而刘牢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说服的。
皇后如何接触到刘牢之?如何令刘牢之相信,她开出的承诺会如约兑现?二人中间必然存在一个双方都极为信任的人。
马文才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不愧是北府军的智多星,司马尚之没有猜到的事,他一清二楚。“文才不知。但想来她是来了的。”
一如刘郁离在人前隐瞒她同马文才的关系,马文才亦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孙无终皱着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马文才,“你们二人真的决裂了?”
马文才苦笑一声,“您和刘参军不也一样吗?”
提起此事,孙无终神色黯然,沉默了许久说道:“别信那些人,他们最会说一套做一套。劝降时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再过段时间,又成了忠臣不事二主。”
“他们诱惑旁人成了叛徒,又在旁人背叛后,鄙夷万分。规矩是他们定的,话也都叫他们说了。”
面对孙无终的交浅言深,马文才眼中多了几分触动,“多谢前辈提点。”
孙无终长叹一声,顿了顿继续说道:“功名利禄没有尽头,年轻人总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住眼睛。你和刘郁离本是聪明人,老夫不该说什么,但今日偏想倚老卖老一回。”
执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马文才双手将茶水奉到孙无终面前。
孙无终接过茶水,饮了一口,望向对面之人,“你同刘郁离是同窗,又是同袍,论渊源比我和老刘还要深上两分。对于你们二人的选择,老夫不想多说什么。只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同你说一说老夫个人的经验。有选择时,给自己留点后悔的余地。”
这是在暗示同刘郁离交手时不要下死手。马文才听懂了,心中一软,问道:“前辈这话只同我说,就不怕我留余地,而她不留。”
孙无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瞥了马文才一眼,好似在说,当初那一剑,刘郁离若是不留余地,你小子现在还能站着说话?
马文才不禁回想起当初刘郁离同孙无终二人初见险些大打出手,没想到还有今日温情。看来同刘牢之决裂一事,孙前辈约莫有些后悔。
相比于此地的平和,谯王府就没那么愉快了。当刘郁离、王玉润一套反间计下去后,酝酿三日的流言蜚语终于见到了成效。
谯王紧盯着郗恢一字一句问道:“吴皇后到底是不是你的私生女?”见郗恢呆若木鸡,疑虑骤生,论相貌吴皇后同郗恢真有三分相似,怪不得郗家会与一个渔家女认亲,原来是真有亲缘关系。
像是被一记闷棍敲晕,郗恢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张口欲反驳,嘴唇嗫嚅着,良久说道:“不是。”
此情此景更让司马尚之的怀疑深了三分,“那之前郗家为何要频繁相助吴皇后?”
见谯王府几位幕僚皆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郗恢有苦难言,“当初是王爷主动邀请我共商大事的。”
现在又因为一些传言怀疑他,未免太过分了。
司马尚之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一山羊胡幕僚当即开言道:“王爷是欣赏郗詹事的忠勇才愿意与郗家共谋大事,郗詹事若是清白的,何必如此扭捏?”
郗恢原本并不想掺和此事,只是司马尚之三番两次邀请,不答应便是拂面子,又担心司马尚之上位后会因此事嫉恨,迫于无奈之下才答应的,此时又被怀疑,心中懊恼无以言表,愤而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下告辞了!”
不想却有一人拦在面前,正是王恭弟弟王爽,“一点小事何必动怒。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郗恢想了想,冷笑道:“纵是吴皇后与郗家有关系,那又如何,王爷难道不懂岂以五男易一女的道理吗?”
山羊胡幕僚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国丈可不一样啊!事以密成,古今多少大事都毁在叛徒身上,远的不不说,就说前几日,若不是刘牢之反叛,王大人至于功败垂成吗?”
一听此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觉得在座之人能信任的竟无一人。人心隔肚皮,刘牢之是王恭的义兄,又是心腹干将都能反叛,其余人真的可信吗?
就在此时,马文才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书房中一片寂静,压下眼底异色,朝着司马尚之禀报道:“文才有负王爷所托,孙无终执意要走,已经定了明日启程。”
司马尚之对此并不意外,摆摆手请马文才落座,“无妨,论领兵作战,孙无终哪里能比得过马将军。”
一听司马尚之要将全部军队交给马文才统领,山羊胡目光一沉,说道:“听闻马将军是奉诏进京?”
听到山羊胡如此一说,众人陡然想起严格算来马文才也是叛徒。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满头白发的范宁走了进来。
众人将视线放到范宁身上,司马尚之看似无意道:“范大人今日晚了些。”
“宫里送来一些赏赐,耽误了一会儿。”范宁没有遮掩,直言不讳道,转而看向司马尚之,“王爷,真收到了陛下的衣带诏?”
三日时间,范宁进宫一次,接到宫内赏赐两次。司马尚之正怀疑范宁已经被皇后拉拢,听到他如此问,不由得怒从心底起,“范大人是在怀疑本王?”
范宁毫不畏惧,“老臣年纪一大把了,可不想晚节不保,成了乱臣贼子。没有亲眼看到衣带诏上写了什么,我等怎么知道王爷所言是真是假?”
皇后所言未尝没有道理,衣带诏只存在于司马尚之口中,谁也没见过,不知道上面内容,如何确认真假?
司马尚之气得脸红脖子粗,“那天请范大人前来商议大事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万一衣带诏之事泄露被妖后得知,她一不作二不休杀了陛下,来个死无对证怎么办?”
“当日范大人也同意了,与妖后对峙时,再请出此物。如今进了一趟宫却被妖后三言两语忽悠得怀疑起本王。此时,本王可不敢将东西拿出来,被人毁了,本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范宁:“王爷是在怀疑我?”
司马尚之冷哼一声,“范大人不也在怀疑本王吗?面对一个不信任的人,本王又如何交付信任?”
见状,马文才眼眸低垂,一盘散沙如何成事?
郗恢暗自苦笑,这都什么事啊?明日就是举事之期,一个个还在彼此相互怀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声大喊,“刘郁离可能来了!”
“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闹得满城风言风语,我怀疑有人在帮她。这都是敌人的反间计!”
第236章 当庭对峙
“刘郁离可能来了!”当郗恢说出自己的猜测时,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马文才眼眸一暗,刘郁离最大的优势已经被看破,这一局,她要如何赢?他要不要同她透个信?众人正是相互怀疑时,盯人盯得紧,只怕此事难以办到。
闻言,司马尚之脸色大变,“万一,刘郁离出兵怎么办?”
目前,他手中只有万余兵力,而刘郁离足足数万大军,全数出动,他们很难赢。
山羊胡:“王爷勿忧。刘郁离连公开露面都不敢,如何敢带大军进京?况且数万人行军的动静可不是能随便瞒得住的?至今,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说明刘郁离纵然来了,恐怕手下也没多少人,一个光杆将军不足为惧!”
此话言之有理,众人担忧顿时去了大半。
王爽:“明日,刘郁离若是敢公然露面,正好抓个现行,还怕治不了她的罪吗?”边境将领私自潜入京中,说她有心谋逆也不为过。
见众人一致对外,不再相互猜忌,郗恢心中多了几分安稳,出言提醒道:“刘郁离此人奸诈狡猾,大家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对于此话,不少人点头,即便有人不以为然也没有多说什么。又经过一番商议,众人达成一致意见,在宫门外埋伏好军队,明日早朝时当庭发动政变,救出皇帝,诛杀妖后。
即便事情不顺,还能靠着宫外大军,以武力解救皇帝。等众人散去,房间内仅剩司马尚之与山羊胡时,司马尚之挥手屏退下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镇定,“先生,万一明日范宁等人发现衣带诏是假的,怎么办?”
听到此话,山羊胡先是在心中怒骂一句,烂泥扶不上墙,转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王爷,除非陛下开金口,否则谁证明是假的?字迹对不上,那是因为陛下中风手抖。上面的玺印是真的,衣带也是真的,怎么可能假?”
闻言,司马尚之微微颔首,“先生妙计,是本王着相了。”
吴皇后终是百密一疏,将皇帝身旁安排得滴水不漏又如何,但她忽略了旁处,报损的衣带少了一条谁会注意到,玉玺是有专人看管,但只要是人,总会有疏漏、私心。
山羊胡想起了什么,“皇后恐怕已经从范宁口中探听到了衣带诏之事。”
范宁突然转变态度想必是他进宫时,皇后同他说了什么,皇后又不是笨的,清流大臣与素来看不惯的宗室联合到一起,最大的可能性在于皇帝。衣带诏这种有先例的事,并不难猜。
司马尚之:“皇后怎么做?要是能杀了司马曜就好了。”
山羊胡打碎了司马尚之的美好幻想,“除非皇后突然犯蠢,否则此时,她什么也不会做。”皇帝是皇后最重要的筹码,她是疯了才会动手。
情况却如山羊胡猜测的一般,王玉润在同刘郁离商量好对策后,第二日就召见了范宁。先有王恭起兵,又有司马尚之勤王,范宁对于近来的种种乱象深感不安,于是便想着劝皇后深明大义,退居后宫。
言辞间,不小心带出些痕迹,被王玉润察觉到。王玉润抓住机会,几经试探确认了衣带诏之事。
初时王玉润心惊胆战,还当司马曜已经恢复了,但她素来有城府,强行按下心中忧虑,不动声色想出种种说辞稳住了范宁,并义正词严地表示所谓的衣带诏绝对是假的。
送走范宁后,王玉润转而去见了司马曜,再三试探,甚至将剑架在了司马曜脖颈上,都没看出任何问题。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王玉润果断将王媛、“玉玲珑”招入宫中商量对策。
王媛看着同玉玲珑七分像的刘郁离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好技艺,仅凭妆造就能改头换面。”
“仿妆再加上人们对玉玲珑并不是很熟,粗略能糊弄过去。”刘郁离没说的是谢若梅身形同她的很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谢若梅都被作为她的替身培养。
王媛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转头看向王玉润,“司马曜是不是装的?”
王玉润眉头紧锁,“我试探过司马曜,看不出破绽,无法确认衣带诏真假。”生死危机下,司马曜脸上的惊恐不像作假,依旧是只能发出嗬嗬声,说不出任何话。“衣带诏上具体写得什么,范宁也不知道。”
王媛:“见都没见过,他就信了?”
刘郁离若有所思,看来范宁等人对王玉润执掌朝政的事也有所不满。他该不会是想着皇帝瘫了,太子又是个傻的,还不如将错就错推司马尚之上位吧?
王玉润心中也有此怀疑,但人心谁又能完全猜得准,“或许范宁是看出了什么。”
如果说一开始众人没有怀疑司马道子之死,司马曜的中风与她有什么关系?但随着她崭露锋芒,收拢朝政,或许聪明人已经多少猜到了一点。
刘郁离:“或许衣带诏是司马尚之伪造的。”
宗教中有句俗话,神明是人的挡箭牌。王玉润能将司马曜的瘫痪作挡箭牌,而司马尚之亦能如此。
“最糟糕的情况是司马曜真的能开口说话。”
如果明日早朝司马曜突然站出来说一句,是王玉润谋害了朕,衣带诏是司马尚之伪造的,必然全场通杀。
王玉润知道刘郁离的意思,“放心,就算他是装的,本宫也要弄假成真。”
刘郁离放心了,转而看向王媛,“东西都拿到了吗?”
王媛点点头,“我已经从武库令借到了东西。”一脸神色复杂,朝着刘郁离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司金中郎会答应此事?”
那天刘郁离交给她一个任务,从武令库中调用一批兵器、甲胄。
当时刘郁离说出此计时,她犹觉得荒谬,武库令乃是中央卫尉下属主管军械的机构。她只是一个王妃能从中借调军械吗?
刘郁离:“这些军械是各地驻军的补给,还没到发放时间。放在武器库闲着也是闲着。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那些人没少贪墨。
他们不答应,您就要将此事捅破,而答应了,还能得到一大笔好处费。一套威逼利诱下去,他们自然知道怎么选。”
这些人并不担心王媛借了不还,因为当王媛借用军械之时,双方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事被爆出来,谁也讨不了好。论身份,王媛比他们更重要。这些人会坚信贵人更惜命,不会为了一些军械,将自己搭进去。
经过此事,王媛对晋国上下已经烂透了的事实,再次有了深刻认知。
刘郁离:“群演已到位,再加上正规的军服、军械,谁能想到他们是假的。”
相比于刘郁离的自信满满,王媛忧心忡忡,“万一动起手来,岂不是要露馅?”
这么大胆的计划,完全是拿命在赌。
而刘郁离对这样的赌局早已驾轻就熟,“所以明日绝不能真动手。”
这怎么可能?王媛不解,“难道司马尚之会乖乖投降吗?”司马尚之拉拢进京勤王的马文才等人就是想着文的不成,再来一套武的。
刘郁离摇摇头,“所以明日我们要这么做……如此一来,朝臣只能弃暗投明。而马文才此人向来识时务,他绝不会选择没有胜算的司马尚之。”
“而司马尚之一半的兵力都在马文才手中,只要马文才归降,这场仗就打不起来。”
哪怕不见马文才一面,不同他说一句话,她也能利用对他的熟悉,让他跳进陷阱。
随着刘郁离说出自己的计划,王玉润、王媛二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结论:论无耻,司马尚之远不如刘郁离。
王媛:“怪不得你能打胜仗,当将军。”又能打,又不要脸,还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所向披靡,十分合理。
王玉润咳嗽了两声,似乎什么也没听懂。
刘郁离分别睨了二人一眼,“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二人心中想什么,论不要脸,在姓刘的人中,刘邦才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当清晨的阳光突破夜色时,一场各怀鬼胎的朝会正在召开。
司马曜高坐在龙椅上嘴歪眼斜,哈喇子不断。
内侍高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即有一位朝臣站出来高声道:“臣秘书郎唐泰谨昧死再拜上奏陛下。臣闻《礼》云,内言不出阃,外言不入于阃。妇德之修,关乎国运;坤宁之正,乃固邦本。今中宫失仪,屡越掖庭之限,批复奏折,干政乱纲……”
洋洋洒洒一大通,先是罗列皇后罪责,然后诉说皇后对于江山社稷的种种危害,最终落脚于废除皇后,彻查罪愆。
众朝臣无不举目朝着金殿上龙椅旁的皇后看去,只见她面若牡丹,神色宁静,一双美目不怒自威,高高抬起头,毫不胆怯地对上众臣目光。
而与此同时,围绕在龙椅两侧的内侍却是深深低下了头。
王玉润先是冷冷地在大殿众臣身上环顾一周,随即一转头视线落在司马曜脸上,掏出手帕,温柔地为皇帝拭去嘴边涎水,轻声道:“陛下,对此有何话说?”
司马曜张着嘴,啊啊个不停,望着群臣,看起来十分焦急。你们倒是先将朕救出去,再参奏妖后啊!
王玉润低头叹了一口气,“陛下不用急,臣妾知道你也为臣妾抱屈。”
像是印证了王玉润的话一般,司马曜闭上嘴,不再发出无意义的音符。一群乱臣贼子,就没有一个顾惜朕的性命!
王玉润轻轻拍了司马曜的手掌,转而看向众臣,目光似利剑一般,“你们就是欺负陛下口不能言。故意捏造罪名,陷害本宫。”
“这般小打小闹的手段都收起来吧!本宫不惧!”转而看向司马尚之,“听闻王爷有一份衣带诏,藏到这个时候,也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第237章 魔法对轰
随着王玉润的话音落下,司马曜瞳孔一震,所有人都知道衣带诏,唯独朕不知道。怪不得昨日王玉润突然发疯,还当她想编个借口杀朕,原来是司马尚之干得好事!
司马曜急眼了,恨不得跳起来大骂司马尚之祖宗八代,王玉润无儿无女,还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司马尚之未必啊!
狼子野心,乱臣贼子,司马曜唯有一双眼珠能动,僵着脖子,转不过头,想瞪司马尚之都不能,嘴巴张大却只露出一条缝,支支吾吾,嘴角的涎水流得更长了。
这般情景,谁能分清皇帝是什么意思?顺着王玉润的视线,群臣目光纷纷落到司马尚之身上。
司马尚之先是有片刻的惊愕,他准备了全套流程,怎奈何王玉润完全不接盘,一下子就是大招,直指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慌乱一闪而过,想到幕僚昨日的话,又见司马曜如今情形,底气顿生。走出队列,上前几步,义正辞严道:“妖后,你的死期到了。不要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无人知晓。”
“杀会稽王,诬陷国舅,毒害陛下,祸乱朝纲,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幸而老天垂怜,那日得见陛下,陛下亲口对臣道出内情,并赐臣衣带诏,命臣奉旨讨贼,匡扶晋室。”
听得司马尚之慷慨陈词,恍然间,司马曜怀疑脑海中那些幻想已经变成现实。他已经好了,当前的一切都是忍辱负重,今日就能靠着衣带诏,诛杀妖后,再掌朝政。
司马曜本人尚且如此,那些大臣更不用说了,司马道子死得太突然,而司马曜的中风更是莫名其妙,当时就有人怀疑其中有问题,但那般情景,清流忙着稳定大局,野心家忙着瓜分蛋糕,聪明人明哲保身,卑微者夹缝求生,谁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此时此刻,倒是有人做了当日该做之事,却已是时过境迁,是想伸张正义还是另有所图,谁又能说得清。
群臣落在司马尚之身上的目光,无不转向司马曜身旁的王玉润。
真有意思,她利用司马曜口不能言拿捏群臣,而司马尚之同样利用这点钳制她,情况果不出刘郁离预料。想到藏在背后的支持者,王玉润心中有了底气,嘴角扬起,彼岸花般的笑容转向司马曜:“陛下,谯王说您已经好了,能说会写,对此,您不说些什么吗?”
司马曜依旧瘫着一张脸,嘴唇颤抖着。太欺负人了!朕要能说话,全都诛九族。
司马尚之看向范宁,眼中泪光闪烁,“范大人,要不是你泄露了衣带诏的事,陛下又怎么会被妖后毒害至此,之前陛下明明已经好了啊!”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司马尚之的意思是皇帝之前已经好了,能说话,能写诏书,但因为皇后从范宁口中得知了衣带诏之事,怕皇帝今日再站出来做证,又对皇帝下了毒手,让皇帝再次中风。
这种说法和司马尚之之前指控吴皇后的话术一模一样,慷慨激昂就是没有半分证据。经典的罗生门事件,双方各执一词,事实扑朔迷离。
过了很久,范宁才反应过来,嘴唇张大,两片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司马尚之,刚想说什么,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范大人!”有人见状不好,一手扶住范宁,一手抚向他的胸口,“镇定!”
“大口喘气!”有人着急忙慌劝慰道:“范大人冷静!”
此番变故是司马尚之没想到的,他本想借此事让范宁为之愧疚,从而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却险些将人当场送走。“范大人,本王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都是妖后太狠毒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马文才不由得想起刘郁离这句话,睫毛垂下,掩去眼底讥讽。要不是为了知道司马尚之的具体谋划,他真不想同这样的蠢货共谋。
看来衣带诏未必是真的,此局设计得极为精妙,想必是那个山羊胡贾先生在背后出谋划策,绝妙的计策,怎奈何司马尚之时不时灵机一动。
看着被众人围绕的范宁,王玉润掩去眼底异色,冷声道:“对此,诸位大人想说什么?”
范宁平复好心绪,推开身旁人,面朝司马尚之,问道:“王爷,您说得上述事,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何人见证?”
听闻此话,司马尚之突然后悔刚才没有多说两句直接送走范宁,避开范宁审视的眼神,一甩袖,按照幕僚贾先生所教,正气凛然道:“此等隐秘,还能尽人皆知不成?”
这话听着异常合乎情理,将群臣噎得说不出话,相视一眼,面上皆有难色,皇后、谯王都没有证据,唯一能证明真相的皇帝又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都是空口白牙。”王玉润抓住时机,开言道:“之前还说本宫是深宫妇人,不能干政,如今又说本宫手眼通天,杀害实权王爷,毒害陛下。”
“敢问诸位,本宫是如何做到的?”转而看向群臣,“前几日关于本宫的出身传得是满城风雨,本宫只当谣言止于智者,今日才知道谣言正是杀人的刀!”
“编造谣言就是为了今日,指证有人与本宫是同谋,共同犯下滔天大罪。王爷好手段!”
顺着王玉润的目光,不少人看向司马尚之,怪不得编得有鼻子有眼,原来都是计谋!
窥见不少人了然的目光,司马尚之呆了,过了片刻朝着王玉润愤然道:“你胡说!那些流言分明是你放出来用来离间本王与诸位大人的!”
王玉润一副无奈模样,“王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双拳难敌四手,本宫一个人,一张嘴,怎么能比得过千军万马!”
司马尚之还想说什么,范宁制止了,“王爷,与其做口舌之争,不如直接请出诏书!”
司马尚之点点头,伸手掏向怀中,转而取出一条腰带,面对范宁伸过来的手,却没有将东西交出,而是捏住两端露出上面的血色字迹:皇后害朕
曲曲折折,歪歪斜斜的四个血字,与司马曜正常的字迹没有一处对得上,却又莫名合理,中风的人就是康复了,手脚也会颤抖,字迹如蚯蚓,实属正常。
写得越多越容易出破绽,衣带是真的,玺印是真的,有此为证,谁能说明衣带诏有问题。回想起幕僚贾先生的话,司马尚之深以为然,信心满满。
尚书令范宁也知道想从字迹上入手判断真假不太可能,于是重点探寻上面的玺印。一番细致审查后,断然道:“印记没有问题。”
随即起身,让出问题,太子詹事郗恢用手指摸了摸印痕,放到鼻尖细嗅,看向其余人说道:“是陛下常用的印泥。”
侍中王珣替补了郗恢空出的位置,走到司马尚之身旁,半刻钟过后,说道:“此衣带确是陛下之物。”
其余朝臣也都围过去细细打量,均未发现任何问题。
司马尚之暗中向给事黄门侍郎王爽递了个眼色,王爽随即走出人群,望向王玉润,“囚禁国舅,谋害陛下,死到临头,妖后还不速速认罪伏诛!”
众人无不朝着皇后怒目而视,范宁、王询、郗恢等人同声问道:“皇后对此有何解释?”
要是皇后死了,朕是不是就能获救?司马曜眼中忽然露出一抹喜色,嘴角的口水越发泛滥,王玉润捏住手帕温柔地替他擦拭去涎水,平声道:“陛下勿忧!臣妾清白可昭日月,容不得旁人污蔑!”
这些你都做过啊!司马曜欲哭无泪!
马文才混在人群中,暗自打量着云淡风轻的皇后,不对!以刘郁离的心计,绝不会什么也不做就认输?但到了这一步,回天无力,刘郁离又能做什么?
很快,马文才知道了答案。
王玉润深深看了司马尚之一眼,“昨日收到一封青州刺史刘筠参奏谯王司马尚之的折子,上面写了一些事,本宫只当是无稽之言,便将折子扣下了。今日才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转而看向内侍吩咐道:“去将陛下书房桌案上青州刺史的奏折取来。”
闻言,群臣面面相觑,王爽:“你谋害陛下,按律当杀,还有何颜面居于高位,干涉朝政!”说完,看向群臣,“我大晋岂无忠臣乎?”
犹豫了一阵,范宁说道:“青州刺史的奏折与当前之事无关,若是娘娘不能拿出证据证明衣带诏有问题,还请娘娘暂避朝政,接受审查。”
司马尚之双手捧着衣带诏,“圣旨在此,诸位还在等什么,当早日拿下妖后,解救陛下。”
朝着殿外一声怒吼,“禁军何在,还不速速拿下妖后!”
殿外值守的禁军犹豫地望向中领军王荟,等待着他的指示,王荟握紧拳头,眼眸一沉,正要进殿。
忽然皇后的声音响起,“谯王是真不在意陛下的性命。本宫距离陛下如此近,难道谯王就不担心本宫对陛下不利!”
此一言,石破天惊。皇后与皇帝并肩而坐,在禁军进来之前,挟持陛下轻而易举。
热血冷却,不少人恢复清醒,若真是如谯王司马尚之指控的一般,皇后谋害陛下,司马尚之此举是不是故意逼得皇后狗急跳墙,与陛下同归于尽?
一旦皇帝死了,太子又是个傻子,朝政岂不是全落到司马尚之之手?
“谁想害陛下,不言而喻!”王玉润当即挺身站起,反问道:“诸位还没看过奏折怎么知道与此事无关?”
霎时间,落针可闻,任何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面对群臣投来的怀疑目光,司马尚之咽下不甘,解释道:“本王就是一时心急,怕错过了解救陛下的最佳时机!”
面对如此解释,众人没有说什么,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取奏折的内侍回转。
王玉润:“将奏折递给众位大臣看看吧!”
司马尚之刚想伸手却想起了什么,转而讪讪道:“请尚书令范大人先看。”
从内侍手中接过奏折,一目十行,范宁忽然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见状,众人不由得好奇,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向来镇定的尚书令如此震惊?
王珣接过奏折,阅后别有深意地瞅了一眼司马尚之。而司马尚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却强撑着说道:“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
郗恢脸上的忐忑等看到奏折内容后悉数化为阴沉,将奏折递给旁人,脚尖一转朝着司马尚之走去,不行。万一此事是真的,郗家就会被司马尚之拖下水。
脚尖停住,转而调转方向,面朝司马曜,不再看司马尚之一眼。
王爽看后,心一抖,“诬陷,这是诬陷!”
奏折一直传来传去,司马尚之始终没有看到,但旁人的神色无不告诉他,情况不妙,“写了什么呀?”一个个如丧考妣就是不张嘴,真是急死人。
魔法对轰。马文才看完后,再次想起刘郁离的某些经典言论。
很快,王玉润的话告诉了司马尚之答案,“关于刘郁离参奏谯王私刻玉玺之事,诸位有何意见?”
司马尚之惊了,呆了,愣了,傻了。怎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就是听不懂。
王玉润再次开口,恰当地描述了众人心理,“一开始本宫也觉得荒诞,所以自作主张扣下了这封奏折。但今日看到衣带诏,却不由得在想未必不可能。”
“陛下的状况,诸位大人也都清楚。司马尚之就是利用了此点,伪造衣带,构陷本宫........”
“你胡说!”司马尚之再也听不下去,“本王没有伪造玉玺!”
“那你愿意指天立誓,说衣带诏是真的。”王玉润一句话说完,转而看向众朝臣,神色肃穆,掷地有声,“本宫吴鱼,在此立誓,若是谋害陛下,定叫我天打五雷轰!”
誓言要是可信,洛水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好河。司马家的誓言,臭不可闻。
司马尚之心一狠,一咬牙,就要发誓,却见群臣或是低着头,或是闭着眼,或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就是没有几人正眼看他。
很显然,大家都对司马家的誓言不感兴趣。
众人的不在意让司马尚之气血沸腾,青筋暴起,一张脸狰狞到扭曲。
王玉润:“若是谯王不能证明自己没有伪造玉玺,这封衣带诏就是假的。”
论胡搅蛮缠,世间无人是刘郁离的对手。马文才第一次觉得他被某人拿捏,可能不是自己太弱,而是某人太强了。
范宁等人沉默以对,郗恢像是没有听到,王爽倒是想说什么,张开嘴,却是转头看向司马尚之。
“我能证明!”司马尚之一声大喊。
“如何证明?”王玉润当即质疑。
“搜查王府!”司马尚之此话一出,有不少人暗骂一声废物。
马文才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陷阱。司马尚之主动权尽失。
司马尚之也察觉到了自己中了皇后的激将法,反正本王没有伪造玉玺,搜不出来东西,皇后能奈我何?再不济,诱骗皇后出宫,文得不成,还能来武的,而皇宫还有数千禁军,哪有王府发动政变方便。
怀着这般心思,司马尚之从容了不少,“本王愿意搜家自证清白,但要如何搜,本王说了算。”
见王玉润点头,司马尚之继续说道:“请皇后与诸位大人一同前往,这样就不怕有人暗中下黑手。”
王玉润:“本宫答应了。”
第238章 偷听来的秘密
谯王府外围看不见的角落,有两人正鬼鬼祟祟,不是旁人正是刘郁离、谢若梅。为了举大事,司马尚之将能调动的人手都安排出去了,谯王府守卫远比平时松懈,更兼之此时乃是早朝,谁能想到竟有人乘虚而入。
寻了个偏僻角落,趁着无人时,刘郁离带着谢若梅两片落叶似的潜进了谯王府,二人蹑手蹑脚朝着司马尚之的书房一路前行。
忽然路过某处房间,听到一些动静,“希望司马尚之那个蠢货能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
闻言,刘郁离、谢若梅相视一眼,四眼放光。此乃谯王府,府中却有人将司马尚之称呼为蠢货,这说明什么?说明遇到了二五仔。而且根据房间院落布局,这个位置居住的很可能是司马尚之的幕僚。
而不远处就是司马尚之的书房,更说明此人在幕僚中数一数二,深得主家信任,才能居住在如此紧要位置。
刘郁离给谢若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放风,而自己却是踮着脚尖一步步贴近房间。将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内细观,只见房间内有两人,一坐一立,一中年,一少年,显然是主仆关系。坐着的那个山羊胡,细白皮,手中还捏着一封信纸,正在低头阅读。
少年仆人将泡好的茶递了过去,山羊胡便将信纸放在一旁桌上,接过茶水,小啜一口。
仆从随口问道:“槿夫人又说了什么事?”
山羊胡瞥了仆从一眼,“有你这样做随从的吗?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
仆从双手叉腰,“是没有,但也没有仆从拿钱倒贴主人的。”
对此,贾先生还能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催我早日回去。”
仆从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当初来建康,潜伏到司马尚之身旁,就是槿夫人的命令,如何突然变了主意?
贾先生:“因为一些事,槿夫人惹怒了桓玄,要不是身怀有孕,说不定已经香消玉殒了。如今她身旁无人可用,就想叫老夫回去出谋划策。”
槿夫人、桓玄,刘郁离不由得想起一人,正在给桓玄当小妾的谢若槿。谢若槿战斗力太强了吧,左手靠着殷仲文伸到青州,右手又在司马尚之身旁安插了人。桓玄都没她能折腾。
仆从:“那我们要回去吗?”
贾先生摇摇头,“再等等。事情已经进行到最后一环,只等司马尚之除去皇后,再拆穿他伪造衣带诏的事,如今一来,晋国大乱,桓玄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听到此处,刘郁离终于明白了谢若槿的打算,感情这也是个想当皇后的。
仆从与刘郁离心中所想差不多,忍不住吐槽道:“槿夫人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她又不是正妻。”
贾先生:“桓玄的嫡母是南康公主,而生母马氏只是一个歌伎,马氏能母以子贵,槿夫人又怎么不能?原本按照她的计划,殷仲文能从青州拿到琉璃秘方,又有老夫这边的功劳,若是她再生下桓玄的长子,此事未必不能成。只可惜,殷仲文失败了,槿夫人无功有过,遭到厌弃,如今一心自保。”
说到此处,贾先生话音一转,“只要司马尚之成功了,老夫带着他伪造衣带诏的证据回荆州,槿夫人再次复宠并不难。”
听到此处,仆从撇撇嘴,“槿夫人成不了大事,咱们早点撤吧。虽说她对您有救命之恩,但您前后帮了她那么多次,也还完了。”
贾先生转向小仆,一脸戏谑,“你怎么知道槿夫人成不了大事?”
仆从翻了个白眼,“仆是没有先生聪明,但从没见过,大树底下长出大树的。总是躲在后面,能成什么大事?”
“先生就是这样,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要靠仆养活。”
“说得好。”刘郁离直接推门而入,谢若梅随后闪进,一把将门关上。
太过光明正大的举动将房间内二人吓了一大跳,少年仆从张开嘴刚想放声尖叫,想起了什么,又猛然闭上。
贾先生久经风浪,震惊后很快平静。
见刘郁离一步步逼近,仆从双臂一伸站到主人身前,低声威胁道:“仆很厉害的,一个能打十个。”
贾先生却是一把将人拉开,“白袍将军一个打你十个。”这般年纪,这般气度,又恰好出现在谯王府,想来只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青州刺史。
仆从瞪圆了眼睛,“怎么看出来的?”
刘郁离眯着眼笑道:“本君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聪明人贾先生皮笑肉不笑,“刘刺史想要老夫做什么?”身份、秘密都被刘筠听去,她现身绝不是一时兴起。
刘郁离:“谢若槿的剧本不错,好戏拖太久就不好看了。”
谢若梅拿出匕首一步步走向贾先生,贾先生立即道:“老夫很识时务,威逼就不用了。”
刘郁离嗔了谢若梅一眼,“怎么能对谋士如此无礼。”
谢若梅手中匕首随即调转方向,架到仆从身上,仆从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从来只有拿主人威胁仆从的,哪里有拿仆从威胁主人的?
贾先生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在他自认识时务的情况下,刘郁离还行此举,显然她的要求不一般,仅是识时务可能还不够。
果然不出贾先生所料,刘郁离走到他身旁,俯身弯腰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每多说一个字,贾先生脸色就黑上三分,到最后比锅底更黑得五彩斑斓。
咬牙切齿,再咬牙切齿,犹豫再犹豫,仆从从未见过自家先生如此难堪的脸色,两眼噙泪,“要不你们还是把仆杀了吧!”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而对着贾先生承诺道:“放心,本君保你二人性命无忧!”
不知过去了多久,贾先生喟然一声长叹,“老夫答应了。”
刘郁离将沉甸甸的锦袋塞到贾先生手中,温文有礼,“有劳先生了。”
而锦袋中装着正是晏品伪造的传国玉玺。机缘巧合,一真一假两块玉玺都落到刘郁离手中,尤其是真玉玺的归位,颇有一种天命所归的奇幻色彩。
知晓内幕的灵虚子师徒本以为刘郁离会留下真的,献出假的,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把真的给了司马曜,理由很简单,都是石头,没大差,民心所向,假的也是真的。
刘郁离想过假的说不定有用,但用在司马尚之身上,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纵观此事,莫名对应了《红楼梦》中的那句话,“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而此时也有人惦念着贾先生,正是领着一众人朝着谯王府奔来的司马尚之。贾先生,你可要再帮帮本王,皇后这个贱人太奸诈了。本王一时不慎才会中了她的激将法。
瞥了一眼被人抬过来的司马曜,司马尚之更是闹心,有皇帝在,动起手来少不得束手束脚,要是司马曜死在皇后手中该多好啊!都不用证明衣带诏真假了,直接登高一呼,四方群集。
朝臣一个个面色肃然,沉默地跟在御驾身后。
能上朝的哪一个出行是靠着两条走路的,等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赶到谯王府,文臣已是精疲力竭,武将略好,就是心底火气越发旺盛。
门口守卫见到众人更是满头雾水,一边行礼,一边偷觑,今天是什么风把皇帝连同满朝文武都吹来了?
到了王府门前空地,王玉润却是摆手命人停下,“谯王一心置本宫于死地,谁知府内有无伏兵?”
见状,群臣相视一眼,觉得皇后此言有理的同时又莫名心累,从朝堂到王府,一出又一出,二人太能折腾了。
司马尚之:“本王都敢让人搜家了,皇后却不敢进,真是以妇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为了制止更多无意义的唇枪舌剑,范宁挺身而出,“不如各选一些人,一同进去。”
皇后、谯王双双答应了,二人各自从群臣中选出五人,组成探查小队。
司马尚之正要领着人进去,王玉润坚决反对,理由是谁知道司马尚之一旦脱离众人视线,难保不会私下做手脚,她在门口等着,司马尚之也不能进去。
经过一番扯皮,最后由范宁带着探查小队进去,身后还跟着护卫小队,以防同王府守卫起冲突。
等范宁带着人进去后,王玉润站在司马曜身旁,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涎水,十足的温柔贤惠。
司马尚之走到王玉润身旁,悄声道:“陛下不嫌你出身微贱,恩宠甚厚,就因为那次会稽王府遇刺之事,不小心推了你一把,你就嫉恨到给他下毒吗?”
他敢肯定皇帝中风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只可惜没有找到证据。
司马曜啊啊个不停,只可惜无人在意。
司马尚之还真有几分本事,能查到这个份上。王玉润压下心中波澜,仍低眉顺眼服侍着司马曜,不接一句话。
司马尚之见王玉润面无愧色,更是出言讥讽道:“果然最毒妇人心。”
王玉润抬起头,回了一句,“王爷是不是忘了还有一句话叫无毒不丈夫?”
男女都是人,狠起来有差吗?多少人骂吕后狠毒,但吕后所做的事,放男人身上不值一提。
司马尚之冷哼一声,转身走开,经过王爽、马文才等人面前时,虽未说话,却分别朝几人暗使眼色。
太阳爬得越来越高,日光越来越烈,站了两刻钟后,不少文臣已是撑不住了,朝着门内频繁张望,时不时扶腰揉腿,偶尔走过的清风送来几句含糊不清的抱怨。
不知具体等了多久,就在有人撑不住发脾气时,门内走来了一行人,正是范宁等人。
司马尚之挺胸抬头,高傲道:“现在能证明本王清白了吧!”见鬼的伪造玉玺,衣带诏上分明盖的是真玉玺。
范宁等人没有说话,投向司马尚之的目光一个比一个奇怪。
就在此时,司马尚之视线一扫落到了探查队后面,却见负责守卫还押着一人,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心腹幕僚贾先生。
司马尚之大怒,“这是什么意思?本王愿意自降身份让尔等搜查,尔等却敢朝我府中谋士动手!欺人太甚!”
“还不放了贾先生!”见侍卫没有听命,司马尚之忍无可忍,正要开口叫人之际却被范宁一声喝止,“谯王意欲谋反乎?”
说话间,高举着手中东西,质问道:“这是什么?”
一块传国玉玺赫然在目。
第239章 两军对峙
话说范宁等人进了谯王府,因有司马尚之命令在先,王府长史倒是没有为难,却在众人开始搜查前,先提出了一个要求,为了防止有人夹带私物,栽赃陷害,所有负责搜查的人必须先让王府侍卫当众搜身,确保没有携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
对于朝廷命官而言,这个要求十分无礼,但在谯王愿意让众人进府查证的情况下,也算合情合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退出王府吗?只能强忍着屈辱让王府侍卫先搜身,期间不少人抱怨,早知如此,就不掺和了,竟是破事。
给了查证小队一个下马威后,王府长史阴沉的脸方有几分舒展,确认没有问题后,不情不愿带着一行人,将可能私藏玉玺的地方一一探查,先是司马尚之的房间,除了一些羞于言说之物,还有一些金银珠宝外,倒也算干净。
下一个搜寻重点,众人放到了书房,众所周知,书房才是隐秘集大成者。司马尚之敢于叫朝臣进府搜查,心中不可能没数,他本人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见不得光的书信类东西阅后即焚。
是以众人再三探查,虽搜查出一些违法犯罪的证据,皆是小打小闹,常规操作的那种,朝臣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反而觉得合情合理。毕竟类似的事,绝大多数人都做过,总不能连自己都送进去吧?
这也是司马尚之的底气,对于宗室而言,贪财好色不是毛病,反而是优点,从皇帝到朝臣最怕司马家的人太上进。
搜寻了一圈,司马尚之清清白白,就连皇后一党的黄门令沈冰都开始怀疑有人办事不力,该送进来东西,没送进来,暗自腹诽,难道是王府守卫森严,没找到下手机会?这种戏码不该提前做准备吗?光有奏折,没有实证,算怎么回事?
就在沈冰跟在队伍中回转时,忽然经过一处房间,闻到些不寻常味道,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眼睛一亮,当即走出队伍,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一脚踹开房门。
王府长史怒了,正要出言训斥,却见房间内贾先生正蹲在地上,将一封书信类的纸张一把扔进炭盆。
白烟冒出,火苗燃起,眨眼间纸张已经灰飞烟灭,只留下一盆红彤彤的炭火。
沈冰当即大声叫道:“有人毁灭罪证!”不管是不是,从他看见这一刻就是了。
王府长史忍无可忍,“胡说!这是贾先生,王爷的幕僚。岂容你空口白话污蔑人!”
沈冰却像抓住了证据一般,“能住这个位置的可不是一般幕僚,心腹干脏活,再正常不过!”
贾先生慢慢站起,视线在众人身上,打量一圈,眼里满是审视,“王爷在上早朝,诸位大人不该一起吗?这个时间,这么多人,趁着王爷上朝,跑进王府意欲何为?”
转而看向王府长史,似乎在问,没有王爷的命令,怎么能随意放人进来?
王府长史走到贾先生跟前,低声耳语,贾先生的脸成了霜打过的茄子,又青又紫。心底不住暗骂,蠢货!
听闻来龙去脉,贾先生沉着脸道:“老夫烧得只是一些练字的废纸,触犯了哪门子的王法?何来毁灭罪证之说?”
王府长史转而看向沈冰,“王爷脾气好,但也容不得旁人冒犯。”
沈冰却是没有搭理他,一双眼睛开始在房间里激光一样四处扫描,“搜过才知道有没有问题。”说话间,已经开始动手。
王府长史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满,朝着范宁质问道:“这是要将王府抄家吗?”
此话格外严重,没有皇帝命令,谁能查抄王府?
王爽也站出来声援,“事不过三。王爷肯自证清白,已是宽宏大度,有些人却拿着鸡毛当令箭,恣意妄为。范大人难道不该出言制止吗?”
范宁犹豫之时,皇后一派的人也站出来了,“王府都将我们搜了遍,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搜!”
“就是这个理,若是问心无愧,怎么不敢叫人搜!”
大王恭等人哪里能忍,出言反击,两方人七嘴八舌理论了起来,小小的房间比菜市场还喧嚣。趁着这个时间,沈冰已经将房间里翻个底朝天,没翻出任何东西。
见状,王爽一派占据了上风,出言辛辣讥讽,沈冰一方梗着脖子,犟到底。
范宁:“沈大人适可而止吧!”
而沈大人却将目光放到了贾先生身上,忽然想起疏漏之处,他们只搜了房间内的物品,却没有搜人。
沈冰一步步朝着贾先生逼近,王府长史看出他的意图,挡在前面却被一把推开,险些跌倒,彻底怒了,“来人!”
侍卫从门外而进,众人视线皆集中在沈冰、贾先生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侍卫队中多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正是刘郁离。
而这短暂的空隙,沈冰已经抓住贾先生,一双手飞速摸上贾先生胸口、袖口,忽然在宽袖中摸到一个硬物,拳头大小,隐约间感觉到相似印玺类的东西。
贾先生像是被沈冰无礼的举动触怒了一般,手脚并用,拼死反抗。转瞬间二人扭打、纠缠在一起。
刚进来的侍卫只能先强行将二人撕开,而刘郁离暗戳戳的帮倒忙,让沈冰有了机会,死死攥着东西,刺啦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清晰响起。
沈冰举着手中东西,定睛一看,神采飞扬,声嘶力竭道:“找到了!”
众人还在惊讶沈冰找到了什么,就听得,“传国玉玺,是传国玉玺!”声音兴奋得好似找到了真的传国玉玺一般。一边抬脚踹开侍卫,一边高举着手中物嘶吼,“假的传国玉玺,这就是证据!”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将众人从闹剧中唤醒,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东西还在眼前。
沈冰像是打赢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好一招瞒天过海,要不是本官机敏就被瞒过去了!”
王府长史呆若木鸡,视线长久凝视在那不该出现的东西上,僵着身子,只有脖颈转动,看向贾先生,“怎么可能!”
在场之人视线聚光灯一样投向贾先生,只见他脸上半是委屈,半是心酸,“不是我的,是有人强塞给我的。”
众人不知背后隐情,还当他控诉是沈冰栽赃陷害,沈冰抬起头,“我们进来时,有没有私藏东西,王府长史再清楚不过了!”
不少人不约而同点点头,之前沈冰说贾先生毁灭罪证,他们还不信,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幸亏传国玉玺是玉石,不像纸张一样容易焚烧,要不然最后的证据就没了。
此时,哪怕是范宁都认为贾先生焚烧的是司马尚之伪造衣带诏的证据,殊不知,只是贾先生同谢若槿来往的书信。
这正是刘郁离的计策,人心多疑,天衣无缝的证据可能会被怀疑是陷害、伪造,而被毁掉的书信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证据确凿。因为只有真证据才有被毁灭的价值。
贾先生的辩解在王府长史听来都是苍白无力的,拳头大的东西,就是个瞎子也能搜出来。
谯王府发生的一切,司马尚之一无所知,此时见范宁手中高举的传国玉玺,只觉得荒谬滑稽。
“不可能!”司马尚之猛然向前两步,一把夺过范宁手中东西,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假的,这是假的!”这不是传国玉玺,他府中不可能有传国玉玺。
沈冰阴阳道:“可不是假的吗?真的在宫里。”也不知是谁有此通天之能,这块假玉玺同真的一模一样。要不是皇宫里还有一块,他绝对相信这就是真玉玺。
“不是假的。”司马尚之忽然改了口风,“这是真的。”
如此前后矛盾的话,配上司马尚之癫狂到平静的脸色,很多人都怀疑他已经疯了。
司马尚之转过身,面朝皇后,一步步走去,“这是真的,为了陷害我,你把传国玉玺带出来了。”
“然后,藏在进去的人身上,说是从本王府中搜出来的,好狠辣的计谋!”
王玉润还没来得及说话,范宁已经开口,“谯王,这块玉玺就是在府中搜出来的。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你的长史!”
搜查小队自动闪开,露出跟在后面失魂落魄,面如土色的王府长史,只见他双腿一软,泪如雨下,“王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王爷和贾先生密谋伪造衣带诏,却没有告诉他,害得他办错了事,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让侍卫搜身,现在想说,是旁人夹带过来的,是栽赃陷害都不能啊!
“我不知道贾先生身上怎么有这东西!”他是真的冤枉啊,身为王府长史却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闻言,司马尚之瞠目结舌,“贾先生……身上搜出来的?”望向对面的贾先生,贾先生欲哭无泪,“不是我的,真是有人强塞给我的。”
司马尚之,你家王府是茅厕吗?任人进进出出。
天杀的刘郁离,他今天要是活不下来,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这话,司马尚之相信,毕竟要是有假的,二人何必费心竭力用真的。叛徒,府中一定出了叛徒。贾先生和他一样是被陷害的,谁才是藏在府中的叛徒?
死死握着手中硬物,视线掠过王府长史、王爽、郗恢、马文才等人,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死寂油然而生,事情发展至今,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群臣视线逐渐从司马尚之身上,转移到王玉润,只见她一声叹息,“谯王,本宫给过你机会,其实本宫早有分辨衣带诏真假的办法。”
众人错愕又不解,如果早有办法,为何不早点出来?
是她谋害陛下,还诬陷他伪造玉玺。司马尚之一声怒吼:“衣带诏是真的,都是你陷害本王!”
王玉润冷声道:“是真是假,不如让陛下亲自告诉大家!”在众人睁大的目光中,王玉润屈身弯腰看向司马曜,“陛下,如果衣带诏是真的,你就眨眨眼!”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他们怎么没想起这个办法?
司马曜没想到自己还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一时间呆了。
见司马曜迟迟没有眨眼,司马尚之像抓住救命稻草,“陛下,难道您就不想脱离妖后掌控,报仇雪恨吗?”
司马曜能不想吗?但想的前提是活着。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是真的,王玉润这个贱人死,司马尚之上位。第二承认是假的,司马尚之死,他继续做傀儡。
王玉润死后,他固然脱离掌控,但司马尚之敢以他的名义伪造衣带诏,又私刻玉玺,野心甚大。只怕司马尚之前脚刚当上摄政王,后脚就有朝臣上书,请求他继承大统。
王玉润还需要个傀儡,而司马尚之就是司马家的血脉,一旦登基,不仅他自身性命难保,就连傻太子也会搭进去。
至此,司马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玉润不早提出这个办法,因为不亲眼看到司马尚之的野心,他还会心存侥幸,还会因为仇恨做出冲动抉择。而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
司马曜闭上了眼睛。
司马尚之心凉如冰,慢慢低下头。为什么陛下甘心做妖后傀儡,也不愿意帮他一把,匡扶大晋江山?
王爽心有不甘,“兴许陛下只是想闭眼了呢?”
此时,司马曜却睁开了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范宁眼眸低垂,白发苍苍,脊背慢慢弯了下去。
马文才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司马家啊!
沈冰却是抬高头,左脸得意扬扬,右脸野心勃勃。
果然,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人永远只会选择自己。王玉润扬起唇角,望向司马尚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陛下被你辖制,还敢出言反驳吗?”司马尚之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玉玺,或许这就是天意。抬起头,呵呵,冷笑两声,黑色瞳孔深不见底,如果言辞无用,那就用刀剑来诉说吧!
“勤王大军何在!”
一声令下,嘈杂的脚步声逐渐似急雨逼近。不多时,万余大军已经占领道路西侧。
哈哈!司马尚之放声大笑,“今日本王就要诛妖后,救陛下!”昔日桓温能废立皇帝,靠的是嘴皮子吗?没有兵马,皇后凭什么同他斗?
范宁上前几步来到谯王面前,质问道:“司马尚之,你想造反吗?”
司马尚之:“有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本王只是想拨乱反正罢了!”
王爽等人默默站到司马尚之背后。
沈冰等人犹豫了一下,跟随其余朝臣站到范宁身后。
司马尚之看向站在司马曜身后的王玉润,“放开陛下,本王饶你不死。”说话间朝着王玉润一步步走去。
王玉润不慌不忙,云淡风轻道:“难道只你一人有兵吗?”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有兵马自东方飞速而来,转瞬间占据了道路另一侧,为首者身骑白马,一身银色盔甲,手持长枪,头戴面具。
第240章 弑君
“刘筠,你以为戴个面具,本王就认不出了吗?”司马尚之望着为首之人,面上满是不屑,“你大小也算个人物,这般藏头露尾,欲盖弥彰,令人不齿!”
闻言,众人皆是看向身骑白马之人,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好计策啊!只要没有露出真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能说什么!”人家咬死不认,谁能对一位实权刺史做什么?
沈冰点点头,看到己方如此奸诈,之前因司马尚之骑兵而动摇的心,多了几分坚定,暗暗从范宁身后,朝着王玉润偷偷转移。
范宁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淝水之战后秦国四分五裂,晋国恐怕也不远了。所有人都没把皇帝当回事,为了各自利益,结党营私,争斗不休。
他有心借着司马尚之之手收拢朝政,还权于陛下,却忽略了人皆有私心,皇帝中风,太子痴傻,司马尚之早晚会起异心。
郗恢暗中握紧拳头,他选错了吗?早知刘郁离会出兵,他绝不会站在司马尚之这一边。刘郁离领兵确实有一手,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竟然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以前是他小觑了此人。
王爽心中憋闷,怎么所有的事都和刘郁离脱不了干系。会稽之战,刘郁离踩着王谢两家的名声,名扬天下。他哥哥王恭起兵清君侧却因刘牢之的背叛,被皇后生擒。
本以为同司马尚之合作能解救出哥哥,刘郁离又来插一脚,难道这一次也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吗?他不甘心,一个没落士族,一个渔家女,凭什么踩在太原王氏头上?
细细打量着眼前人,马文才眼波皱起,坐骑、盔甲、银枪,皆是刘郁离之物,但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刘郁离绝对没有调兵进京,以刘牢之的性格不会掺和此事,刘郁离是用什么办法从他手中借到了兵?
相比于这些人的各怀心思,对面的士兵想的就简单多了。出动时见一群贵人站在王府门口,有不少人暗自嘀咕,为了替太后贺寿,这场戏排得又大又威风。
看看那些扮演文臣武将的,演得真像,唯一坐着的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皇帝?旁边的姑娘真漂亮啊!怪不得能演娘娘。
猴青年李厚站得身姿挺拔如小白杨,余光偷觑了一眼对面的士兵,不知对面是哪个村的,演得太好了,跟平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们的工钱是不是同李家村的一样?
他要好好表现,争取比对面演得更好,等散场后打听一下,若是对面工钱比李家村高,他们可不依。毕竟论演技,他们李家村的人没输。
此念头出现在不少人心中,众人学着对面挺直腰杆,瞪大眼睛,力求表现得比对方更有杀气,更像一个能打胜仗的士兵。
今日可不一样,平时都是五十斤黄豆,正式演出时是三倍的工钱,那就是一百五十斤,换成铜钱要上千了,扣工钱也是三倍的扣,绝不能给扒皮老道留下任何扣他们豆子的借口。
说实话,很多村民一辈子都没见识过如此大场面,也有人心存畏惧,例如同为李村人的李牛,但瞥了一眼身旁的“标兵”,心中默念着,豆子、一百五十斤、一千钱,又生出万分勇气。
谢若梅很会安排,将百花剧团的人作为“锚点”插入队伍。经过几日的预演,村民已经习惯以他们为参照对象,只要“锚点”不出问题,队伍就能稳定住。同时,又将王媛调来的王府侍卫排列在最外侧,借着“标兵”身上的“兵气”遮掩村民的青涩。
锚点、标兵如丝线一般将村民串联起来,形成一张稳定的渔网,足以撑起当前场面。只要不下水,谁也不能轻易看出渔网的问题。
此外,这场戏,士兵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群演,真正的主演都站在两军阵前,谁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背景板。是以,哪怕马文才都没有看出军队有什么问题。
司马尚之见刘郁离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言不发,还当她是怕一张口泄露自己身份,不敢接话,面上讥讽溢溢于言表。
王玉润站在司马曜身旁,看了一眼站在她和司马尚之中间的朝臣,沉声质问道:“谁是谁非已经明了,诸位爱卿难道还要站在乱臣贼子这边吗?”
此话一出,众臣子不约而同看向范宁,只见他闭着眼睛,两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司马尚之意味深长道:“范大人也不想再来一次贾后之乱吧?”
王玉润却是抬起头,平静问道:“八王之乱全从贾南风起吗?本宫可曾荒淫放恣,毒杀太子,乱政害民?”
“只因本宫与贾后同为女子,诸位爱卿对本宫一再提防,桀纣皆为暴君,也没见为了防范暴君,自此不再立男子为帝。同样的事放到男子身上一笔带过,而女子就要大书特书,是何道理?”
“哪怕今日无一人站在本宫身旁,本宫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说到此处,王玉润言辞恳切,主动退了一步,“此时弃暗投明,过往种种,本宫既往不咎。”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愤愤不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认知,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改变他人的固有认知。
范宁睁开眼,一步步走到王玉润面前,“是臣一时糊涂。”
随着范宁做出了抉择,其余人也不再犹豫,一一走到范宁身后,唯有郗恢、王爽、马文才三人还站在原地。
但很快,郗恢低着头,像是被人打折了脊骨,颤巍巍走了。
马文才微微一笑,率先从容走到司马尚之左手边。王爽想起哥哥王恭,终是沉默地站到了司马尚之右手边。
司马尚之分别看了二人一眼,“今日事成,二位爱卿皆可裂土封王。”
马文才面上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等会打起来,趁乱设计司马尚之弑君。届时,他再出手杀掉司马尚之,不仅不用背负反叛恶名,还能赢得忠君美名,一举两得。
司马曜死了,皇后定会扶持太子登基,临朝听政。如此一来,对刘郁离也有好处。
同时,他还能凭借诛杀司马尚之的功劳,进一步同皇后换取更大的利益。
马文才想得很好,打定主意一石二鸟,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的大军是假的,她从没想过动手,哪怕是装装样子的开战。
见马文才选择了司马尚之,王玉润心头漫过一丝恐慌,这和刘郁离预料的不符。
按照刘郁离的推测,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司马尚之就算不愿意束手就擒,其余人也不会站在他身旁。以马文才权衡利弊的性格,必然会选择与司马尚之划清界限。
司马尚之手中的兵力有一半是马文才的,只要马文才不动手,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但现在马文才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这可如何是好?一旦交战,被人发现她们的大军是假的,司马尚之就能一举翻盘。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不只有王玉润,还有一身王府亲兵装扮的刘郁离,隐在大军中,低着头,拳头握紧,马文才怎么还会选择没有胜算的司马尚之?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马文才执意站队司马尚之,双方动手,她这一方就会万劫不复。
该怎么办?再等等?还是……
而司马尚之耐心已经耗尽,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抬眸睨着王玉润,再次说道:“放开陛下,本王饶你不死。”
若是没有中风,司马曜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了,身处两军阵前,首当其冲。大喊着“护驾!”一出口却成了啊!啊!
王玉润大义凛然地走到司马曜的座椅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有陛下在此,司马尚之,你焉敢动手!”
这是要将他放前面当靶子的意思。司马曜听懂了,啊啊声更急促了,口水已经泛滥成小溪。
本王只想保护陛下。司马尚之微微一笑,含在口中的话刚要吐出,就在此时,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毅然决然的声音,“末将愿为王爷诛杀妖后!”
话音未落,一支银白利箭破空而来,好似白虹贯日,直指王玉润。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突然出手,毕竟司马尚之上一句话还在争取皇帝,不愿放弃勤王之名。下一秒就不顾皇帝安危,行刺站在皇帝身后的皇后。
眨眼间,利箭正中司马曜胸口,一朵血花绽放在无数漆黑瞳孔,箭身在眼波中震颤不已。
好似青天白日,惊雷倏忽降落,劈中所有人大脑,空白到崩裂。死一般的寂静席卷全场,时间停滞,愕然、呆愣、惊骇凝结在众人脸上,空气也被冻结。
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皇后的暗箭却射中了皇帝,一口鲜血吐出,身子一摊,司马曜死得猝不及防又荒诞不经。
有人怀疑凶手箭术不精,有人阴谋论,有人呆若木鸡。唯有戴着面具的“刘郁离”知晓秘密,身子一踉跄,险些坠下马去。
见状,眼波涟漪骤然凝结成冰,马文才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手指却惊恐到颤抖。以刘郁离的性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绝不会因为皇帝死了就如此失态。马上的人定然与刘郁离有关,此人为何如此惊恐?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开在脑海,戴着面具的不是刘郁离,而动手射杀司马曜的才是。
此时,刘郁离就藏在他身后的大军中,一旦被人发现是她动的手……
全身力气被人瞬间抽光,好似下一秒骨头悉数崩塌,血肉化为齑粉,不可名状的恐惧吞噬了马文才。
“司马尚之弑君!”戴着面具的谢若梅一声怒吼,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碎了时间凝滞。恐慌中无人注意到她的声音与刘郁离并不一样。
一声怒吼,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尚之特意安排杀手假借诛杀妖后之名刺杀皇帝。
我不是,我没有。司马尚之张开嘴,反驳还未出口,殷红的液体已经沿着嘴角流下,慢慢低下头,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抬手本能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自指缝中汩汩涌出。
银白的剑身,玉白的大手,雪白的脸庞,冰冷的凤眼,紧抿的薄唇,司马尚之认出了动手之人,只是自己苦心招揽的少年英才,刚才承诺要裂土封王的人。
为什么?最后的疑问还没问出,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意识如盛放过后的烟火,残留的光影转瞬破灭。
众人刚从第一次变故中回过神,正想寻找那个弑君的士兵,马文才的突然翻脸又让众人直接宕机。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早朝到王府,一出又一出,很多人已经心力交瘁。
司马曜、司马尚之之死直接引爆了所有理智,大脑不堪负荷,好似漫天惊雷同时炸响,又像十万喇叭齐齐吹响。
“弑君之臣,人人得而诛之!”冷厉的声音吸引了在场之人仅剩的全部心神,所有的目光聚光灯一般汇聚于一人之身,只见他玄衣似铁,面如冰雪,扬起的凤眼红到发黑,狠辣到决绝。
一把拔出利剑,迸溅的殷红,开在马文才昳丽的眉眼,宛若红梅怒放,无人注意到他鬓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握剑的手骨节凸起到发白,指尖仍在痉挛。
枭心鹤貌,这个词第一次在群臣心中具象化。与此同时,司马尚之的尸体,雪崩般轰然倒塌,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一些紧要的念头被地上溅起的尘土细细掩埋。
转过身,目光透着雪夜的冷冽肃杀,无边无际,深沉寂寥,马文才以不容置疑的声音,朝着身后的大军命令道:“乱臣伏诛,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以谋反论处。”
狠厉的声音将暂停的时间按键再次启动,众朝臣一个激灵,不敢再看,从幻境中再次回归现实。
两军齐低头,噤如寒蝉,无数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大气也不敢喘。
马峰带着数名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表示服从命令。
万余兵力本就有一半是马文才自己带来的士兵,自然不会违背主将命令,而其余收拢来的士兵见这些同伴没有异议,一时间也不敢轻动。
王府抽调来的两千兵力,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番,最终放下兵器。司马尚之已死,死因还是弑君,他们不想背负谋反之名,也不愿做无谓的挣扎。
司马曜之死像是一场雪崩,余威还未平复,马文才抬手间又带来一场山崩地裂,两次风暴叠加在一起,惊涛骇浪将所有人的理智拍打成废墟。
众人还沉浸在风暴的余波中,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旁人,没有人注意到士兵群中有一人大汗淋漓。
太险了!刘郁离一颗心仍在激烈跳动。马文才再慢一分动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向寻找弑君凶手上。想在万余人的大军中突围而出,天方夜谭,她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身受重伤,被人擒获。
万一被人发现弑君的,不是司马尚之的亲兵,而是她,全完了。刘郁离久违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第241章 各方神配合
“陛下!”王玉润一声啼哭,扑倒在司马曜的尸身上,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注意到王玉润宽大的衣袖恰好遮住了司马曜身上的袖箭。
王玉润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许多臣子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驾崩了!”
当群臣跪下后,马文才强忍着回头之心,朝着司马曜的位置,一步步走去,转而跪倒在众臣身侧,趁着其余人哭嚎之时,低着头,微微侧首瞥向身后,而他身后的大军已经跟着主将悉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见对面的军队纷纷跪倒,谢若梅身后的“大军”不知所措,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冲啊!杀啊!这两句台词还没喊,现在该怎么做?
转头看向身旁的标兵,只见戴着面具的谢若梅翻身下马,摘下面具,虚脱般跪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
太险了!幸亏为了应对各种极端情况,百花剧团曾当着村民的面,表演过死亡戏,要不然当司马曜中箭那一刻,这场戏就崩了。
当谢若梅一跪下,隐身在群演中的百花剧团之人,立马跟上。
见状,一众群演顿时明白了,哗啦啦跪倒一片,并且无师自通,跟着群臣哭嚎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生怕自己哭得不够好,而被灵虚子克扣工钱。
悔之晚矣!范宁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眼前一黑,身形一踉跄,直挺挺跌倒在地。
他这一倒不要紧,群臣主心骨都跟着倒了,一边哭喊着“陛下!”一边叫着“范大人!”,四五人将范宁围在中间,有人呼喊道:“范大人晕倒了!”
王玉润像是从过度悲伤中反应过来了,朝着侍卫吩咐道:“快将范大人抬回府中,请医者上门看诊!”
四名侍卫随即领命,一人背起范宁大步跑去,一人跟在身旁,准备随时替换。另外两人则是奔向不同的方向去请医者。
王玉润擦干眼泪,将司马曜伸开的双臂合拢在小腹,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伤口,转而起身,环顾一周,朝着群臣说道:“诸位爱卿切勿悲伤,当务之急是送陛下回宫,后面的麻烦事还有很多,若是处理不好,恐生祸乱。”
见群臣一边擦泪,一边点头,王玉润继续说道:“陛下驾崩,人心不稳,值此危难之际,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共克时艰。司马尚之弑君,鉴于他本人已经伏诛,其余的就不要再追究了。”
闻言,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点头称是。
王玉润先是走到司马尚之的尸身前,弯腰捡起被他攥在手中的玉玺,朝着王府长史道:“好好将人安葬了吧!”
这是不再追究王府其余人罪责的意思。王府长史听懂了,擦掉眼泪,郑重跪下拜谢,“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转而看向贾先生,朝着他身侧的皇宫守卫吩咐道:“带走!严加看管。”
王玉润又来到马文才面前,弯腰将人扶起,“马将军应诏勤王,乃是有功之臣。这里的事暂且交给将军处理,若是有人胆敢趁机兴风作浪,将军可先斩后奏!”
马文才:“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等将一应事稍作安排,王玉润带着群臣回转,侍卫分成两队,一队抬着司马曜的尸体,一队押着贾先生。不多时,浩浩荡荡一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马文才转身来到军前,同众将领说了一些安抚话后,随即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回转。
而刘郁离隐在大军中,同其余人一样默默跟在主将身后,一步步撤离。
最后整条长街只剩下谢若梅连同一众群演。
见谢若梅起身,众群演也跟着起身,而百花剧团的人无不满头大汗,猴青年李厚,暗自嘀咕了一句,“太后寿宴,演皇帝驾崩的戏,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李牛等距离近的,听到此话,点点头,“哪有娘贺寿,死儿子的?”
闻言,百花剧团一工作人员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灵光一闪,严肃道:“这是前朝的皇帝!”
李厚想起司马尚之,十分纳闷,“前朝的王爷也姓司马吗?”还有刘筠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正在他苦苦思索哪里听过时,李牛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管那么多干嘛,不如想想一百五十豆子怎么扛回去!”
一想起一百五十黄豆,其余人再没有旁的心思,贵人的事离他们太远,还不如想想今天晚饭能不能多吃点。
李厚:“不如一半换成钱。”还没等其余人说话,自己便先行拒绝了,“换成钱不划算。回村叫家里人过来。”
要是七八十斤还能攒攒劲扛回去,一百五十斤,就算这几天吃饱了,力气见长,也扛不了几步。
不少人出声赞喝,“这个法子好!”
见众人只顾得讨论豆子,不再关注之前的大戏,百花剧团的人无不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上虚汗。娘的,真是太吓人了!差点吓尿了!
谢若梅才是那个最后怕的人,她清楚知道刘郁离的所有计划,当马文才站到司马尚之身旁的那一刻,心跳都停了一拍。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刘郁离骤然出手,直接用袖箭暗杀了皇帝,她快吓死了,要不是双腿反应迅速及时踩住马镫,差点就摔下去了。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嗓子,“司马尚之弑君!”将黑锅牢牢扣到司马尚之头上,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更幸运的是,马文才立即出手杀了司马尚之,一来死无对证,二来缓解了主上危机。要不是她这几天一直陪在主上身旁,都怀疑二人是商量好的,太默契了,怪不得主上对此人有几分不同,是个狠人,杀人不眨眼。
当谢若梅带着一众群演回到京郊驻地时,灵虚子师徒已经望穿秋水了。见所有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稳了。
灵虚子对清风说道:“你以后还是别替刘郁离算卦了,每次都不准。”
上一次进建康,徒儿算到刘郁离有性命之危,这次也一样,但每次都没什么问题。他怕再算下去,徒儿的神算招牌彻底砸在刘郁离身上了。
借用刘郁离的某些言论,灵虚子郑重劝诫道:“你师祖已经塌坟了,你就不要再塌房了。”
清风想说什么,又想到对不上的卦象,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泪花在眼睛里转圈,嘴唇一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第一次见徒儿如此委屈,灵虚子赶紧宽慰道:“不是你的锅,是刘郁离此人邪性!”
清风想说什么,但众村民已经来到跟前,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一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白嫩的小脸,红着眼睛,如同小兔子一般。
“小神算,后面还有这样的戏要演吗?”四天总计得到了三百斤豆子,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寻不到。李厚不甘心,故而朝着向来心软的清风低声试探。
清风摇摇头,这样的计策只能用一次。
李厚脸一垮,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我能加入百花剧团吗?”
清风指着谢若梅,“这个归她管。”
李厚笑嘻嘻朝着谢若梅说道:“玉姑娘,就念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给个机会呗!”
谢若梅倒是对李厚挺满意的,此人胆大心细,是个做奸细的好苗子。“咱们这行是贱籍,以后少不得走南闯北。”
虽然他们在青州的户籍都是良籍,但在世人眼中,伶人戏子是下九流,有些观念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闻言,李牛憨厚的脸上挂上几分焦急,偷偷拽了一把李厚袖子,李厚知道他的用意,犹豫不决。
谢若梅没有再说什么,转而朝着村民大声喊道:“各村代表排好队,发豆子了。”一声令下,几十个村民代表竟真有几分军队的令行禁止,依次排列好。
李家村的代表李厚正排在第一位,转过身朝着李牛说道:“你回村叫人,我们在这边等着。”
李牛应了一声,急匆匆朝着李家村的方向一路小跑。
清风一手持炭笔,一手拿着纸板,“李家村一百二十人,每人一百五十斤,共计一万八千斤。有要换成钱的吗?”
见李厚摇头,清风转而写了一个条子,撕给他,“去库房领东西吧!”
李厚拿着条子,带着村民朝南面的库房走去,而清风还在同张家村代表说话,“有三十人要换成钱,有二十人一半钱,一半豆子,其余人全要豆子,是吗?”
那人连连点头,清风撕给他两张条子,“南面库房领豆子,北面领钱,别弄错了。”
众人有了前几天的经验,各自行动起来。此番忙碌暂且不提,只说等李家村帮忙的人赶到,李厚这边也已经带领着村民将自家的豆子清点好。整整几座小山,李家村村民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里里外外围了几圈。
村长李值带着全村老少齐上阵,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显然是为了防备路上意外,村中仅有的五辆牛车也悉数出动。
等李家村装好东西回转时,已是黄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扛着黄豆,就连白发苍苍的老人,垂髫小儿也不例外,虽然肩上沉甸甸的,每个人的心里却是轻飘飘的。
李值一开始是不打算带他们的,但他们坚持要来,对他们而言,这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甜蜜的希望,能多吃两口,就能多活两天。
夜色初上,一行人平平安安回到村落。众人卸货的卸货,分拣的分拣,说说笑笑,脸上都挂着灿烂笑容。
此时,李值却将李厚叫到一旁,仔细询问他今天具体情况。说实话,李厚知道得不多。因为两军对峙,本就相距一段距离,又兼之最外侧都是王府调来的守卫,隔着许多人,李值只能看到个大致人影,这些人说什么话,基本没听到,唯一听得比较清的就是谢若梅那句,“司马尚之弑君!”
从这句话李厚知道皇帝死了,而更多的村民甚至都不明白此话的含义。
人老成精,李值又比李厚见识多些,那句辩解之言“前朝的皇帝”没有迷住他的眼,隐约间察觉到某些问题,心惊胆战又不敢细究。
沉思了一会儿,郑重道:“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李厚不解想问为什么,但见李值脸色异常严肃,没敢问,反而说出了另一件事,“李叔,我想加入百花剧团,你觉得咋样?”
李值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活下去,没几人愿意当伶人戏子。但百花剧团归属女将军刘筠,不能等闲视之........”
听到此处,李厚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刘筠这个名字熟悉。为什么前朝的戏,会出现本朝的将军?
怀着这个疑问,李厚晚饭都没吃安生,一直在睡前还在苦苦思索,直到第二日,众人聚在村头说笑,一个惊天消息传来,当今皇帝老儿驾崩了!
戏里皇帝死了,戏外皇帝驾崩,是不是太巧合了?蓦然想起昨日李值叮嘱的话,迷雾散去,李厚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牙齿上下打架。
众人不知其中内情,见李厚如此情态,有人玩笑道:“皇帝死了,又不是你爹死了,怕什么!”
若是之前,皇帝死了,众人还少不得忧虑一下,但各家刚得了几百斤黄豆,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倒是没有几人在意。
只要能吃上饭,小老百姓有几人在意皇帝生死,那是贵人的事,距离他们太过遥远,没了真实感。
李厚没有理会众人闲言碎语,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朝着李值家中跑去,李值也听闻了消息,见李厚如此惊恐,顿时明白了,厉声道:“闭上嘴,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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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若梅等人出于忠,王玉润是同谋,马文才因为情,众村民为了活,环环相扣,各方神配合,才有了刘郁离的成功。
第242章 拿下司州
烛台周围开出片片白花,层层叠叠,泪水将尽,烛光从明亮等到暗淡,摇曳着最后的光芒。
隔着半天床幔,马文才还是昨日那身衣服,靠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青色罗帕,沉默似玉山。
她没有来,是怕他生气,不敢来,还是怕他提出无法兑现的承诺,不愿来。
光影明灭,白皙的脸颊,点点红梅依稀可见,一双丹凤眼深不见底,冷硬如冰。薄唇抿成一条线,好似沉寂的火山。
东方既白,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不断靠近,窗内,爆了一个烛花,烛火又璀璨了几分,攥紧手中罗帕,马文才偏过头,望向来人,却是马峰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早朝时间将至,他来服侍主子晨洗。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到嘶哑,马文才问出昨日交代的事,“打听到了吗?”
马峰像是不安的仓鼠,先是抬头偷觑了马文才一眼,忐忑道:“刘将军的大军……好像是……”
到了此时此刻,马峰依旧不敢相信有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在这种要命的事上,弄虚作假,声音越发小了,“是……假的。”
“假的”二字如同一击石锤狠狠砸向马文才胸口,他终于知道了刘郁离为何如此反常,众目睽睽之下射杀司马曜。
本以为昨日那般情况已经够骇人,没想到真实情况比想象的更要凶险,身处悬崖边上,刘郁离不退反进,当即一跃而下。
气血翻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更多的液体似海浪堆叠,一层又一层,忍了又忍,终是汹涌而出。
哐啷一声,木盆跌落在地,哗啦啦,溅起碎玉琼珠,而半边纱帐开出朵朵红梅,马峰瞪圆眼睛,声音颤抖,“公子!”
残余的腥热液体溢出嘴角,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按在床畔,马文才借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急白了脸色,马峰掏出手帕,就要替马文才擦拭血渍,却想起他的洁癖,转过身,着急忙慌寻找面巾。
将罗帕揣进怀中,手臂一横,衣袖擦过唇畔,马文才抬手扶着床框,慢慢站了起来,“取衣服来。”
泪水冲出眼眶,马峰劝阻道:“都这样了,公子还要上朝吗?”
马文才侧首,瞥了一眼染血的纱幔,冷声道:“悄悄处理,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眉头紧皱,马峰欲言又止,却清楚有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终是沉默地点点头应下。
到了早朝,情况比马文才预料的要好,或许是被接连不断的变故吓怕了,对于王玉润提出的种种要求,众朝臣居然没有任何人反对,包括抱病出席的范宁。
想来也是,不到十天时间,豫州刺史庾楷死了,国舅王恭起兵失败,谯王司马尚之身亡,皇帝驾崩。如果建康城中众人还在争斗不休,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地方势力就会揭竿而起,晋国离亡国也不远了。
首先被重点讨论的是皇帝司马曜的身后事,旧例在前,关于丧葬的具体规格倒也没有引起纷争,众人争论的是皇帝谥号。
因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大败秦国,司马曜这个酒色皇帝谥号孝武,庙号烈宗。对此,王玉润十分不满,却不想因此事与众朝臣争论不休,强忍着恶心认下了。
太子登基是毫无疑问的,不需要再商议。至于要不要让地方官员以及各地王爷进京哭丧,朝野上下罕见地达成统一意见,绝对不要,一律在当地设置奠仪祭拜。显然,大家都怕有心人来了,就不愿走了。
太子年幼又痴傻,少不得人扶持。皇后晋升为太后,垂帘听政,属于常规流程。回顾新任太后的各种战绩,到了今时今日,也容不得群臣反对。
众朝臣还想同王玉润协商,让她放王恭一马,而王玉润却轻飘飘地说道:“听闻陛下驾崩,王恭已追随陛下而去。”
人都死了,至于他是自愿与否,这个问题就没这么重要了。对于王玉润的这种专横,范宁有些气愤,可王玉润深谙平衡之道,将空出来的豫州刺史一职交给了王愉。
王愉与王恭虽同是太原王氏出身,二人行事作风截然不同,素来不合。此举缓解了与范宁的矛盾,也安抚了太原王氏,一举两得。
王玉润先是封赏了刘牢之,授予扬州刺史一职,假节钺,统领北府军。
刘牢之出列谢恩,并澄清了一件事,昨日那些士兵非是他名下的。若是有人想参奏他无诏出兵,大可不必。
关于要不要澄清此事,刘牢之犹豫过,不澄清算是为卖皇后一个好,皇后也不需要向朝臣解释这支突然冒出的军队。澄清的话,则能从叛徒恶名下稍稍挽回些许口碑。
思考了一番,刘牢之还是决定阐明真相,他自认为当前的职位已是极限,再无进一步的可能。从皇后手中得不到好处,还不如借机在朝臣中挽回些名声。
闻言,众人惊愕不已,不是北府军,那是哪来的军队?天上掉下来的?众人怀疑刘牢之在故意推卸责任,当即想同他争辩。
王玉润却打断,转而问道:“司州刺史空缺,诸位爱卿可有推荐人选?”
司州地处雍州以西,兖州以东,并州以南,荆州以北,地方虽不算大,但其治下包括西晋旧都洛阳,地理位置特殊,战略意义非凡,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想要这块地方的人很多,众朝臣纷纷往自家碗里扒拉,却被王玉润一一驳回,理由非常正当,如此战略要地,镇守将领,必然要知兵事,有战绩,如此严格的要求一下子清空大半的举荐名单。
其余人也被王玉润挑出不妥,一一驳斥了。
直到范宁站出来举荐下邳太守刘裕,完美符合条件。
王玉润却认为刘裕这些年晋升太快,若是此时升任刺史,将来再立功了,不好封赏。
沈冰出列说道:“下面要商讨的大事还有很多,不宜在此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不如先找人代管,等寻到了合适人选,再行安排。”
代管是个技术活,为了方便,其中的限定条件就是选择与其接壤的地方代为管理。而与司州接壤的地方,雍州刺史马文才刚得了梁州,不合适。并州在胡人手里,肯定不行。荆州刺史桓玄,鉴于他父亲桓温有篡位未果的前科,也不行。
如此一来只剩下了兖州,王玉润果断道:“那就由兖州刺史代管吧!”
兖州刺史是刘筠,只怕代管着代管着,司州就成了刘郁离的囊中物。到了此时,众人再看不明白王玉润的意思就真成了傻子。
然而,王玉润想做的还不止这点,继续说道:“百花剧团之前得了太后青睐,她老人家几次三番说要赏赐,不如封赏刘筠为东阳郡公吧!”
众人很想问问王玉润,这前后话有逻辑吗?太后要赏的是百花剧团,怎么爵位跑到了刘郁离身上。
这个理由何其敷衍,群臣不满,纷纷出言同王玉润争辩,但王玉润据理力争,表示百花剧团昨日立了大功,总不能封伶人做郡公吧。
这是要朝臣二选一,要么封玉玲珑做郡公,要么封她的主家刘郁离做郡公。
如果说之前刘郁离与王玉润勾勾搭搭,还遮遮掩掩,此时王玉润已经装也不装了。要是朝臣不愿扯着最后的遮羞布,王玉润连明面上的幌子都不找了。
众朝臣还能怎么办?若是昨日领兵的真是刘郁离,他们还能以此为借口治罪,但昨日谢若梅摘下面具,哪怕当时朝臣都在关注皇帝之死,也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纵是为了大局,范宁等人一再退步,同意王玉润上位,但也不愿彻底沦为傀儡。这也是范宁抱病出席早朝的原因,他怕自己不在,无人制衡皇后,皇后越发为所欲为。
范宁还是找到了不同意的论点,冷声质问:“刘郁离是没有无诏进京,但她私自派兵潜入京城,难道就没有罪了吗?”
昨日那支军队非是刘牢之的北府兵,是哪来的?总不能是天下掉下来的!
王玉润一脸震惊,“范大人,本宫刚才不是说了吗?百花剧团立了大功,昨日那些士兵都是京郊百姓扮演的。刘郁离并没有私自派遣军队入京。”
“啊!”朝堂当即响起一片惊疑声,不少人瞠目结舌,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反应过来后出言质问,“怎么可能!”
之前皇后说百花剧团立了大功,他以为指的是玉玲珑假扮刘郁离吓退司马尚之呢?结果现在告诉他,所有的士兵全是假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玉润从容道:“军队进京瞒不住,诸位大人若是不信,下朝后尽管调查,若是真查出来了,本宫绝不姑息。”
见王玉润如此底气十足,众人将信将疑,谁敢信啊,让百姓假扮士兵,逼退真正的大军,完全是拿命赌啊!
沈冰喃喃自语,“都是假的?”说话时,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子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啊!
王珣一声长叹,“堪比空城计啊!”此计和诸葛亮用来骗司马懿的空城计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可能!”郗恢倒退一步,面如土色,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像跳梁小丑。
范宁:“好一招瞒天过海!臣自愧不如。”他们输得不冤,人家赌上身家性命,他们却只想躲在司马尚之背后,坐收渔利。
如果眼前人不是皇后,而是陛下,那该多好啊!有这么一位纵横捭阖的天子,晋国何愁不兴?
再次听到此事,马文才仍然气血翻涌,青筋暴起。
不少臣子差点生生呕出血,谁能想到昨日的大军,只是一场戏。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群演戏的给骗了,嘴上不说,心里各种国粹已经飙起。
经此一事,王玉润悟出一个道理,朝臣最会欺软怕硬,只要自己够疯,习惯妥协的大臣就会一退再退。
为了给朝臣一个台阶下,王玉润再次开了口,“一旦胡人听闻陛下驾崩的消息,说不定会举兵南下。边防安全,不容有失。试问,诸位爱卿举荐的人,哪一个敢站出来承诺力保国境万无一失?”
听闻此言,有人不服,“刘筠就能做到吗?”
王玉润:“若是做不到,本宫与她同罪。诸位爱卿要是愿意为自己举荐的人担保,司州也不是非刘筠不可!”
此话无人敢接,群臣鸦雀无声。
讥讽自眼底漫出,王玉润环顾一周,转而开启了另一议题,“关于太子登基的事,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此后的朝堂风云暂且不提,只说下朝后,刘郁离听闻种种消息后,喜笑颜开。本以为这次隐在幕后,一无所得,没想到王玉润手腕强硬,不仅给她封了爵位,还将司州划拉过来。
谢若梅等人对此也很满意,若非国丧期不好行事,定要大肆庆贺。
等众人平复心情后,刘郁离开言道:“若梅,你同顾家家主告辞,其余人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国丧期,一切娱乐活动暂停,百花剧团留在建康也没用。朝堂之上,王玉润替自己担保,她必须守好边境,寸土不失。
当皇帝驾崩的消息以建康城为中心四散开来时,百花剧团返程的马车已经在路上。
相比于来时,多了三人。一人是李厚,在郊外背着小包袱追上了队伍,另外两人则是贾先生和他的仆从,正与刘郁离同处一驾马车。
那一日,谢若梅将仆从作为人质带走了,而贾先生被押送到皇宫。
贾先生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不承想刘郁离居然真有本事保住了他一条命。历经艰险,主仆二人再相见,双双抱头痛哭。
一刻钟后,刘郁离忍无可忍,“再哭,我就踢你们下去!”
刘郁离的本意是将二人踢下马车。但架不住,初相见,她便动刀,主仆二人一致将“下去”理解成了下地狱,双双止住哭声,小仆从打了个哭嗝,立即用手捂住嘴巴。
贾先生:“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刘郁离一副礼贤下士的谦卑模样,笑眯眯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本君只是想送先生回荆州而已。”
这般鬼话就是小仆都不信,吸了吸鼻子,为二人的处境忧心不止。
贾先生却不在意,池鱼归海,回到荆州,刘郁离休想再要挟他。面上装出一副感激模样,说道:“使君一诺千金,是贾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怀鬼胎的二人一路闲话,直到出了建康城,刘郁离又是赠送盘缠,又是送马车,“君向长江,我向北,就此别过,先生多保重!”
说完,挥挥手转身就走,什么要求也没提。
主仆二人站在马车旁,拎着小包袱,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见鬼了!”
而此时,感觉见鬼的还有刘郁离,刚和贾先生分别不久,走到一处山林,却被大军截住去路。
马文才坐马上,一袭玄衣,雪肤乌发,凤眼微挑,似笑非笑,看着某人掀开车帘后,立即心虚地放下车帘,视而不见。
第243章 梁山伯求婚
“请刘刺史拨冗一见!角角瘦”马文才还没忘记演戏,拨冗一见,说得意味深长又真心实意。
谢若梅等人不知内情,担心马文才会对刘郁离不利,纷纷变了脸色,正要走下马车,围绕到她身旁,只见刘郁离已经再次掀开车帘,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见百花剧团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刘郁离摆摆手示意他们无须忧虑,转而扫了一眼旌旗招展的上万大军,视线一抬停留在高高在上的马文才身上,挑眉说道:“马刺史好大的官威!”
听出刘郁离对他公然带着大军堵人行径的不满,马文才翻身下马,一步步来到刘郁离面前,“刘刺史足智多谋,本君若是不多带点人,岂能全身而退!”
刘郁离没有在人前耍花枪的习惯,随手指了一旁的树林,要同马文才私下叙话。马文才点点头,二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马车上悠然坐着的灵虚子见谢若梅忧心忡忡的模样,提醒道:“论武功,刘郁离比他强,你担心什么?”
闻言,谢若梅低声回答道:“我怕主上一言不合将人杀了。”
刘郁离刺杀司马曜的事着实给谢若梅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现在总是莫名觉得刘郁离随时会发疯,越发肆无忌惮。
灵虚子说不出话了,清风一脸忐忑,问道:“应该不会吧!”
此话的底气不足,灵虚子和谢若梅都听出来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回答。
撇开几人的浮想连天不提,只说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走进树林,寻了一处僻静死角,正是五月初,山花烂漫时,五颜六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树林各处。
草木葱郁,偶有明媚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月光般洒落在芳草野花上,和风时不时走过,枝叶招展,哗哗啦啦唱着欢快的小曲。蝉鸣阵阵不见聒噪,反而越发显得树林清幽静谧。
良辰美景,佳人在侧。自打入京后,刘郁离紧绷的心弦忽然松懈了,抛下偶像包袱,蹲在地上,辣手摧花。
从昨夜到白天,憋了一肚子火,快要气炸的马文才气着气着气笑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兴许昨夜她有事耽搁了。
一朵白的,一朵红的,又一朵黄的,刘郁离采花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听明白马文才的话,更重要的是她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刺杀司马曜的事,马文才根本不知道,而且她也不打算告诉马文才。
刘郁离知道马文才素来厌恶她赌性过重,总是不顾自身安危冒险,又如何敢教他知晓当日真相。好不容易见一面,总不能因为已经过去的事吵架。
听到马文才此问,刘郁离好听话张口就来,“有啊!我好想你!”手里动作却没停,十指翩飞将采来的野花精心编织起来。
马文才压了压上扬的嘴角,“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来见我?”
“司马曜遇刺,正是风声鹤唳之时,万一被人看到了就麻烦了。”刘郁离头也不抬,伸手又采了几朵花儿。
听到此处,马文才察觉到不对劲,小心试探道:“司马曜遇刺是不是你动的手?”
刘郁离伸出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一把攥住那朵红艳艳的花儿,狠狠折下,“我又不是谯王府的人。”
众所周知当日是谯王府的人动手行刺,我不是,我没有。马文才一下子听出了刘郁离的言语诡计,心中预想成真,刘郁离有意在隐瞒他。
嘴角一点点垂下,一双凤眼转瞬黯淡,马文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昨夜没有等来刘郁离。她这么做是因为怕他生气,还是不信任?
不敢深思,马文才沉默良久,久到一直背对着他的刘郁离发觉不对,转过身,问道:“你怀疑是我动的手?”
睫毛低垂,马文才没有回答,如一朵开败的花儿,在寂静中落寞。
刘郁离站起来,手中握着刚编好的花环,一步步走到马文才身旁,将手中花环轻轻戴到他乌黑的颅顶,一双多情桃花眼凝视着眼前人,温柔问道:“生气了?”
马文才心酸到说不出话,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是委屈地点点头,眼中水光盈盈。
刘郁离想起昨日他杀司马尚之时的手起刀落,冷酷狠辣,又见他此时一副被雨淋湿的小狗模样,抬手拉住他的手,寻了一块山石,并肩坐下,平声陈述道:“我确实瞒了你一些事。但在感情上,我从未欺骗过你,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有些事,她一辈子不会对任何人说。
好似被施了时光魔法,开败的蔫花儿重新鲜妍明媚,嘴角微微扬起,一双凤眼波光潋滟,深色锦衣愣是多了几分黑水晶般的纯净澄澈。马文才抬起头,承诺道:“我所有的事,只要你问,绝不隐瞒。”
只要她对他的心是真的,有些事没那么重要。如果她不问,一些不利于他形象的事,还是可以藏起来的。
反派的一点小心机,刘郁离还是能看清的,但对于一只顺毛撸一把就能哄好的傲娇小猫咪,还强求些什么?“桓玄身边有一位谋士贾先生是谢若槿的人,或可一用。”
马文才高兴地嗔了刘郁离一眼,高兴于她的关心,又不满于花前月下之时,她还想着旁的事,旁的人。
刘郁离微微一笑,问道:“快到你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对此,马文才有些怅然,刘郁离这么问,意味着他的生辰只有礼物,却见不到她的人。
那天,我能去青州看你吗?话含在口中却又说不出。顿了顿说道:“想抄答案,没门。”
刘郁离摸了摸鼻尖,绝不肯承认自己想要投机取巧。她不是怕忙起来就将此事忘了吗?趁现在记着,提前准备好,到时候同谢道盈的礼物一起送去,正好。
那人玉面染桃花,澄澈的凤眸灿若水晶,笑意盈盈,得意又狡黠,五颜六色的花环越发衬得乌发如瀑。
像是看到了一块香甜可口的小蛋糕,刘郁离没有丝毫犹豫,伸头在眼前人红艳似草莓的唇角吻了一口。
倏忽间,笑意停驻在嘴角,眼中波光凝结,马文才完全没想到某人竟敢偷袭。呆愣了片刻,耳垂刷地变红,好似九月熟透的红豆。
双手紧握成拳,马文才有心反击,又怕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抬眸看到某人灿烂的笑脸,咬牙道:“你等着!”
对于敌人的战书,刘郁离毫无畏惧,霸气道:“回去记得多读些兵法,免得两军交锋,不战而败。”
凤眼一挑,马文才眼睛漆黑到几欲噬人,薄唇勾起摄人的弧度,声音低沉似剑鸣,“就怕到时候,先求饶的是你!”
开玩笑,她堂堂白袍将军会输。刘郁离没有说话,唯独向来多情桃花眼一片刀光剑影。
二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哪怕再不舍,也知道不宜耽搁太久。
临别之际,相对而立,马文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拉起刘郁离的手,将一物放到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私人玉印。此物是个人身份和信用的凭证,意义非凡。以二人如今的地位,各自的私人印章甚至能用来调兵遣将。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此物当成半个官印使没有丝毫问题。
此时此刻,刘郁离终于明白了马文才生气的根源,懂得了他一直在等什么。然而,他到底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出印章,为此事画上句号。
睫毛低垂,马文才轻声说道:“你先走。”这一次,轮到他目送她离开。
手掌合拢,坚硬的玉印硌得掌心发疼,伸出手臂,刘郁离紧紧抱住眼前人,低声在他的耳旁道了一声。“好。”
还未听清彼此的心跳,短暂拥抱过后,刘郁离转身就走,从未回头。
徒留一人站在阴影中,戴着花环,好似经年不变,亘古沉默的石像。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青州,另一对小情侣却是开心得很。早在金鳞试前,梁祝二人就约定好,等金鳞试过后,再谈论终身大事。
此事,刘郁离也知道,还热情地帮梁山伯出主意,让他在上祝家求亲之前,先策划一个浪漫的求婚约会。
终于等到祝英台中了探花,得了官职,梁山伯也开始暗自行动起来。青州临海,当初为了安顿十万北方流民,梁山伯没少开着改良玉川,带着一众白银军出海打鱼。
没有人能在见识过蓝色海洋的广阔绚丽后而不喜欢的,梁山伯曾多次同祝英台说过海上的种种趣事,以及海洋的无限风光。
祝英台很是心动,从书院到官场,一路走来,看到的越多,一颗心就越发鲜活,对所有未知的风景都心怀期待。
第一眼看到海洋,祝英台便痴了,水天一色,一望无际,比最漂亮的蓝宝石更清新纯净,像是天地间最初的色彩,波光粼粼,海浪重重,是一见钟情时的缱绻,是一眼万年时的悸动。
微咸的海风撩起轻盈的薄雾,白色的海鸥,蔚蓝的海水,相映生辉,延伸向看不到的远方。脚下的黄色沙粒,好似云朵,松松软软。
闭上眼,扬起的鬓发,丝丝缕缕,遮住半边芙蓉颜,祝英台张开双臂,衣袂飘飘,微凉潮湿的海风,送来大海的浅斟低唱。
心旷神怡,脚尖轻点,腰肢摆动,轻轻转动身体,裙摆开出一朵花,祝英台像是成了自由自在的蝴蝶,尽情旋转,飞扬。
自心底而发的纯粹笑容,比天边的太阳更明媚动人,祝英台睁开眼,朝着梁山伯喊道:“山伯,大海好美啊!”
看海的人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梁山伯点点头,只有自己知道什么才是最美的风景。
祝英台抬脚朝着梁山伯走去,深一脚,浅一脚,没几步,绣鞋被沙粒灌满。
环顾一周,见此处只有自己和梁山伯二人,好奇道:“不是说每天打鱼的人很多吗?”
梁山伯走了过来,解释道:“这个点,出海的船还没回来。而赶海的人都在那边。”
说话间指了指东面远处的海滩,看到祝英台脸上生出的疑问,继续说道:“此处避风,没有多少海货。”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犹豫了片刻,伸手摸向鞋袜。
梁山伯下意识偏头避开,忽然想起了什么,温声道:“英台,还是别脱鞋袜了。”
因刘郁离之故,祝英台比书中更少受礼法约束,对于梁山伯的举动有些不满,“你觉得于礼不合。”
这固然是一方面,但梁山伯也不是古板之人,开言道:“不安全。沙滩中可能有贝壳之类的东西,容易割伤,而且有些海物是有毒的。”
但等他说完,祝英台鞋袜都脱完了,赤脚踩进沙粒的感觉太过奇妙,不甘心就此放弃。顿了顿,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圈,“英台就在这一小片,玩一小会儿。”
说着,赤足走了几步,细细的沙粒自趾缝间溢出,绵软中透着颗粒感,新奇又惬意。
因为不放心,梁山伯时不时关注祝英台脚边的沙滩,但瞥见心上人光滑白皙的双脚,又羞涩腼腆,不敢细看,好似木头桩子在一场春雨后开出了一朵花儿。
祝英台玩笑道:“山伯这样子,好像才知道英台是女儿身一般。”
梁山伯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周围沙滩的贝壳残片,石子之类的尖锐硬物。
说起这个问题,祝英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山伯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英台身份。”
想到此处,祝英台深感遗憾,她设想过很多种告诉梁山伯自己身份的情景,但绝不包括昏迷醒来后,梁山伯就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她是女子,还是重伤昏迷,哪个消息对山伯冲击来得大点?
梁山伯:“也不是一下子,自从那晚听到你和马文才的谈话,我……”
祝英台呆了,急忙打断梁山伯的话,“山伯究竟什么时候知道英台身份的?”
第244章 财政危机
“山伯不是被郁离请来探病,才知道英台身份的吗?”
祝英台一时间惊愕异常,她一直以为是她重伤昏迷不醒期间,郁离为了救她,告诉了梁山伯此事。
梁山伯也注意到了祝英台的惊诧,想了想,两人好像从未细谈过这个问题。自书院别后,他跟着刘郁离从军,再见祝英台是听闻她重伤昏迷不醒,刘郁离认为祝英台的症状与他当初在军营时的有几分相似,故而让他乔装打扮进了祝家庄。
梁山伯摇摇头,紧握着袖中的东西,“不是,是马文才发疯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为了打老鼠从床下翻出了一件女装,误以为英台有怪癖。英台因他的榆木脑袋气得跑了出去,他也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见英台同文才兄在湖边说话,正要现身,但英台突如其来的一句“知己难求,我对山伯既有兄弟之义,也有男女之情。”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此话的信息量太多,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一颗心跌宕起伏,声如雷鸣。
自初遇时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英台那些看似娇气的习惯终于得到合理解释。不习惯与人同睡一床,不去大澡堂洗澡。
英台为什么怕被她八哥知道与自己同住,为何床下有一套女装,英台又因为什么生气,骂他榆木脑袋,不开窍?
英台骂得没错,他确实太笨,明明近在眼前的事,却一直发现不了。
想到祝英台刚才的话,梁山伯低头一笑,宠溺又羞涩,他从未如此开心过,开心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开心到一颗心飘上了天,在这个隐秘的月夜尽情狂欢。
月色流淌在眼底,欢喜在夜色中生根发芽,转眼已成参天大树。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回想起那晚的谈话,祝英台意识到她一直犯了个错误,以为梁山伯是在马文才朝她动手时才出现的。回忆起那天之后梁山伯的种种异样,恍然大悟,“那些天,山伯的不对劲,根本不是因为识破了马文才的真面目。”
她还当马文才发疯,不顾同窗之谊,朝她下手对山伯冲击力太大了。怪不得每次她安慰山伯时,他总是欲言又止,表情如此奇怪。
低下头,祝英台小脸粉红,羞窘至极,不知过去了多久,娇蛮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木头桩子都会骗人了!”
“是我不对。”梁山伯红着脸,低头认错,他想同英台坦白的,但每次见了她又说不出口,越拖越扭捏,也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每次还只能背着英台,长吁短叹,甜蜜的烦恼。直到他彻底下定决心同英台说清楚时,郁离却用一个问题阻止了他。
“梁山伯,你也不想祝英台在你和父母之间做抉择吧!”
那一刻,潜藏在海底的冰山跃出水面。梁家同祝家门不当户不对,他知道英台不在意这些,但英台的父母呢?
开明如祝英杰都无法接受英台与寒门结拜,祝家父母又会同意英台下嫁寒门吗?
哪怕他是真心喜欢英台,承诺给英台幸福,但他的真心与承诺,祝家会相信吗?或者说祝家在意吗?
郁离这么说,必然不是无的放矢,二人自小认识,郁离对祝家的情况很是清楚,“抉择”二字无形中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天郁离同他说了很多,最多的是他该如何一步步从寒门跃升成士族。在重新认识了马文才后,他又重新认识了刘郁离。
对于英台的未来,郁离比他考虑得更周到,更长久。他不得不承认,郁离给出的办法,是最佳的解决之道。所以有了后来的弃文从军。
梁山伯主动认错,倒叫祝英台不好再发火,但又想到一件事,怒火中烧,“那你要去从军了,还不肯同我明说。我都暗示了好几次……”
送别时,她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回,哥哥弟弟相伴归。
她说,湖中鸳鸯情意长,他答,那是野鸭觅食忙。
她又说,家有九妹许梁兄,他却说,唯恐才疏难相配。
想到此处,祝英台顿时明了,原来呆头鹅不是没听懂,而是在故意装傻充愣。
可恶!呆头鹅、大骗子让自己白等了许多年。
祝英台心中气愤又委屈,“梁山伯,你欺负我。”
面对如此控诉,梁山伯也不辩解,只是一味认错,“是我不好。”
拳头落进棉花里,祝英台有气无处发,眼泪倏忽而至,背过身,不肯再看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立即慌了,赶紧上前,半蹲着,又是递手帕,又是赔不是,“英台生气就打山伯!不要憋在心里!”
“我才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之人!”祝英台不满得嗔了梁山伯一眼,见他连连点头,又满脸宠溺,满肚子无名火,烟消云散,话锋一转说道:“算了!英台也骗了山伯一回,我们抵平了!”
伸出右手小拇指,“我们约定,以后谁也不许说谎骗人!”
“好!”梁山伯伸出小拇指,勾住祝英台的,感受到对方柔弱无骨的手指,面色一红,“山伯以后再也不会骗英台。”
祝英台一低头看他那么大个个子半蹲着,仰着头看自己,情不自禁道:“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英台,你愿意嫁给山伯吗?”
两句话同时出口,听清对方的话,二人皆是脸上一热,心中小鹿乱撞,慌乱异常。
金色的阳光打在一对璧人身上,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蜜糖,海风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谧。
不知过去多久,祝英台眼睫低垂,羞涩地点点头。
梁山伯手忙脚乱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的好礼物,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但此时容不得多想,打开掌心小小的锦盒,取出里面的戒指,单膝跪地。
此情此景,祝英台一下子明白呆头鹅的幕后军师是谁,嘴角微微扬起,伸出左手,任凭梁山伯颤抖着手,将戒指慢慢戴上她纤细修长的中指。
祝英台听刘郁离讲述过戒指的含义,尤其喜欢背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寓意。抬起手细细打量,以银色为主调,嵌刻着一只红色蝴蝶,栩栩如生,润泽似玉。
祝英台喜欢极了,问道:“我怎么从未见过如此工艺?”
梁山伯起身,拂去衣上沙粒,回答道:“郁离之前提过的掐丝珐琅,我和晏真人刚研制出来,还不稳定。”
前前后后,总共废掉上百对戒指,只成功了一对。
祝英台抿住嘴唇,难掩笑意,“你的呢?”
梁山伯羞涩一笑,将藏在锦盒里的另一枚戒指取出,递给祝英台。
祝英台右手捏着戒指,同左手的作对比,两枚戒指款式相同,无非是梁山伯的大上一圈,蝴蝶是蓝色的。
过往那个没有郁离的梦里,她和梁山伯的结局就是化为一对蝴蝶,一红一蓝。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滴落在手上,打湿两枚戒指。声音颤抖到缥缈,“山伯,这一次会不一样,是吗?”
没有质疑梦的真假,梁山伯只是取出手帕,替祝英台拭去眼泪,温声说道:“这一次,不一样。”
“我们都还在,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长到白发苍苍,笑不露齿。”
扑哧一声,祝英台笑了,抬起头问道:“笑不露齿是这样用的吗?”见梁山伯突然变了脸色,一拍脑袋,“花儿!我想起来了!”
梁山伯终于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事,正确的流程是先送花,再送戒指,他太紧张了,搞错了。
梁山伯转身就跑,祝英台都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他朝着远处的小船,一路狂奔,因沙滩松软,深一脚,浅一脚,中间还跌了一个大跟头。却是很快爬起,再次大步流星。
“呆子!”,将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祝英台越看越欢喜,眉梢眼角满是笑意,痴痴地凝视着。
不多时,梁山伯回转,霜打的茄子一般,“花儿不见了!”
他明明放到船上了,不知何故没有了。
祝英台伸手指着不远处,“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儿!”金色的沙滩,海浪堆叠,霎时间,开出朵朵洁白如雪的浪花。一重又一重,生生不息,花开不灭。
沮丧如泡沫破灭,梁山伯笑成向日葵,“英台说得是。”
祝英台眉眼低垂,声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伸出手来!”
梁山伯下意识服从,伸出左手。
“错了!”经过祝英台提醒,梁山伯又伸出右手,转而想到了什么,手臂一僵,高兴到痴傻。
见状,祝英台左手牵住他的右手,一把拉过来,将另一枚蝴蝶戒指缓缓套上带着薄茧的中指。
“我明天就能上门提亲吗?”梁山伯情不自禁道。
祝英台嗔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梁山伯终于回过神,反应过来。决定回去后立即请相士算算哪天是个好日子,挑最近的一天去提亲。
一个滑溜溜的活物在脚边涌动,祝英台顿时毛骨悚然,花容失色。僵着脖子,慢慢低头,抬起脚,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亏梁山伯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扶了一把。
等祝英台站稳后,梁山伯蹲下身,将泥沙中的活物挖出,那是一个巴掌长的海蛏,正伸着长长的鼻子,察觉到外界的动静,滑腻柔软的长鼻子像蛇一样收缩进硬壳。
“是海蛏子,没毒,能吃。”梁山伯将海蛏子拿给祝英台看,却见她一脸嫌弃,“好丑!”
经此一事,祝英台倒是玩心大消,不想踩沙子了。弯下腰就要将一旁的鞋袜捡起,却被梁山伯抢先一步,听他解释道:“没有坐的地方,你站着不方便穿。”
因惊吓而雪白的脸逐渐染上绯色,祝英台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有拒绝,默默抬起赤足,看着梁山伯蹲在沙滩上,为她将鞋袜一一穿戴好。
二人在徐徐海风中漫步,不多时走到一处沙滩,远远地见村民三五成群,祝英台问道:“他们是在赶海吗?”
见梁山伯点头,祝英台一把拉起他的手,“我们也一起加入吧!”
等到了地方,梁山伯终于明白了自己准备好的花儿,为何不翼而飞,沙滩上的男女老少,不少人戴着一朵鲜花,正忙活着。
询问过后,方知道是一个名叫张陶陶的女童在海边捡的,因觉得好好的花儿扔了浪费,便分给了他们。
梁山伯怀疑是海风太大,将花吹走了。
顺着渔民所指,祝英台看到一半人高女童,一手提着小木桶,一手握着木铲,挥动木铲,随即将什么东西,扔进木桶,似乎察觉有人窥视,站起身,朝着此处看来。
梁祝二人朝着张陶陶走去,来到跟前,见她两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张陶陶见到二人,也不怕生,盯着祝英台,说道:“你真好看!和我见过的探花一样好看!”
闻言,梁山伯含笑看了祝英台一眼,祝英台骄傲抬起头,弯腰看向女童,“你还见过探花?”
张陶陶异常认真地点点头。她曾被父亲张大强架在肩上,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自此生出探花之志。但架不住当天人太多,新科进士又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不清。故而,没有认出祝英台。
见梁祝视线停留在她头上的花儿,握着木铲的小手,横在腰间,“好看吧?”
祝英台笑着点点头,弯腰摸了一把她的头,认真夸赞道:“和你一样漂亮!”
张陶陶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陶陶将来是要当探花的。到时候,使君还会给陶陶亲自戴花!”
祝英台眉眼弯弯,望着张陶陶道:“那我能抱抱你,沾沾未来探花的喜气吗?”
张陶陶上下打量了祝英台一番,没有立即答应,反而看向不远处的母亲,直到见她点头,警惕连同木桶、木铲一起放下,张开双臂,“你抱吧!”
伸出手,祝英台一把抱住张陶陶,眼底一片泪光。
之后,梁祝二人便加入了陶陶一家的赶海队伍,还跟陶陶学会了赶海歌谣,“东边捡起海月亮,西边拾片彩虹纱。海浪送来小海螺,贴在耳边唱歌谣。阿妈教我认潮纹,阿爹……”
临别至极,张陶陶还将自己的花儿送给祝英台。
等张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祝英台握着手里花儿,与梁山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祝英台呢喃自语道:“也不知道郁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想她了。”
而此时被祝英台思念的人已经回到青州,刚回来就遇到了谢道盈。刘郁离暗戳戳炫耀完建康之行的收获,意气风发道:“本君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谢道盈将怀中一摞账簿放到书桌上,旬休却被迫加班的人,幽怨似鬼,瞥了她一眼,说道:“主上,现在是个穷鬼,不配谈大展宏图!”
“怎么可能!”刘郁离拒绝相信,“我有钱,超有钱!绝不可能是穷鬼!”
谢道盈扯出一个假笑,“主上难道忘了,第一批的债券到兑现时间了。”借来的钱总是要还的。
第245章 结发之盟
刘郁离脸上的笑僵住了,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给别人,哪怕是欠债,也一样。“咱们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会没钱?”
谢道盈叹了一口气,提醒道:“自从秦国分崩离析后,北方混战不休,我们在那边的商路全断了。”
第一波收拢来的流民,北地回归的十万遗民,数万的大军,都是嗷嗷待哺的嘴,后面的各项基建计划,更是以钱财为支撑。
“北边不行,那南边呢?”刚问出口,刘郁离想起长江水患一事,此次水患荆州、江州受灾严重,建康城风云变幻,而桓玄、殷仲堪因为水患自顾不暇,都没有机会插上一脚。
青州、兖州、司州位于边境,都是狭长地带,三州加一起也没有一个荆州大,而三州地处两国交界,时常遭遇战乱,更比不得荆州富庶。
自她坐镇后,才安稳了两年,为了休养生息,没少金山银海砸钱,如今一切刚刚走上正轨,其余的就别想了。
苦苦思索了一番,刘郁离道:“我想亲自带人去北地跑商。”
拒绝已经到了嘴边,谢道盈忽然想起刘郁离之前的计划,问道:“主上是打算一边做生意赚钱,一边探查北地情况?”
刘郁离:“想要用兵,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此事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谢道盈并不想让刘郁离如此冒险,只能推脱说:“一人计短,三人计长。等旬休结束后,大家一同商议吧。”
说完了公事,刘郁离想起一件私事,朝着谢道盈问道:“快到端午节了,你送什么礼物?”有没有不要钱还能表达心意的礼物,叫她参考一下。
谢道盈又不傻,哪里看不出刘郁离的意思,“给文才做了一身衣服。”
刘郁离摸了摸鼻尖,这个她不行。
见状,谢道盈提醒道:“就是钓鱼,也得下饵。实在不行,主上打个络子送过去。”
不能太敷衍,她儿子名下有雍州,又拿下了梁州,现在不舍得下饵,将来怎么可能把这两州划拉到主上碗里?
刘郁离托着下巴,问道:“叫人代打,能瞒得过去吗?”
谢道盈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他可能会气得直接杀过来。”她儿子又不是不了解主上的真实水平。
刘郁离轻捋鬓发,眼睛一亮,“我想到了。”转而,起身,走向兵器架,抽出一把长剑,一手握住一缕秀发,银光一闪,唰的一声,青丝应声而断。
解下腰间荷包,将东西装进去,递给谢道盈,“和你的礼物,一起送去。”旁人不知她和马文才的真实关系,倒是不好通过光明正大的渠道给他送礼。
见谢道盈呆愣着,表情一言难尽,刘郁离不解问道:“不行吗?”
“比金山还有用。”谢道盈不淑女地耸耸肩,在哄人方面,主上的段位一如既往地高。自家儿子自己清楚,钱财上不甚在意,唯独在感情上格外较真。
刘郁离:“记得将曲辕犁、耧车的图纸以及书坊刚出版的那本《农业丰收指南》一起送去。”
曲辕犁的原型就是现在的“江东犁”,她不过稍作提示,工部的那帮能工巧匠琢磨了半个月就出来了。耧车亦是如此。准确来说,她手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在现有的基础上,添加一些后世的小灵感、大方向,并辅佐大量实验,一步步改进的。例如,豆蔻阁的那些方子,谢若兰的贡献远超过她。
科技发展有时候就是这样,知道正确的方向,一个劲地走,抵达目的地是早晚的事。
有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后世所熟知的高产作物占城稻、玉米、红薯、土豆等,此时还未传入中国。
但御寒作物棉花已经站到了家门口,西域出现了所谓的“白叠布”。晋国也有少量棉花被作为观赏花培育。
从西域进贡或是贸易来的白叠布,比丝绸更珍稀。魏文帝曹丕认为此物虚靡不实,不如丝绸好用。
刘郁离清楚,棉花奢靡,固然有产量稀少的原因,更多的是西域权贵为了抬高棉布价格,故意垄断棉种,严禁外传。
谢道盈迟疑了,这些东西是郁离山庄所有人的心血,《农业丰收指南》耗费五年才成书,编撰者不下于百人,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撇开那些奢侈品秘方,此书汇聚了郁离山庄绝大部分的技术。
如此要紧的东西,怎能平白无故送出?“不如等明日开会时再提。”
刘郁离知道谢道盈的顾虑,解释了一句,“生而为人,死于饥寒是最大的悲哀。但凡那些能让普通百姓多收点粮食,多几分活路的技术,我都不打算私藏。”
“此书会被收录进金鳞书馆,等报纸出来,也会以专栏专题的方式,传向所有人。”
世上能赚钱的法子多了去了,垄断技术并不是最赚钱的方法,权力才是最大的根源。
听到此处,谢道盈倒是明白了,“此事,主上可同阿姐说过?”
刘郁离点点头,“令姜没有意见。”
如此一来,谢道盈放心了,转而想到了什么,嗔了刘郁离一眼,“小谢就是再勤奋,也不如大谢讨人喜欢!”
因六部中有两位谢主事,同一场合,为了方便区分,执掌吏部的谢道韫被称为大谢主事,而户部的谢道盈就成了小谢主事。
面对美人的争风吃醋,刘郁离连忙赔笑道:“本君回来见的第一个人是道盈。从建康带回的礼物,也是道盈第一个选。”
闻言,谢道盈嫣然一笑,拉住刘郁离的手,轻声道:“主上没有忘记道盈就好。”
刘郁离总算知道马文才的茶艺遗传自谁,想到此处,开言道:“荆州水患,马文才等得时机到了。”
对于马文才同桓玄的合作,谢道盈不用猜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有些忧虑,“桓玄可不好对付。”桓家占据荆州多年,又有祖上威望,他拿什么吃下桓玄?
刘郁离:“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刘郁离所猜不错,马文才没有回雍州,反而来到了荆州,按照之前的约定助桓玄拿下江州。
长江水患,荆州、江州受灾严重,殷仲堪不得不开仓赈济灾民,就在此时,桓玄趁乱起兵,先在卞范之、贾先生的出谋划策下,偷袭庐陵郡,缴获此地粮仓。
期间,桓玄贪功冒进,致使其兄桓伟被殷仲堪俘虏,但马文才的到来,令桓玄如虎添翼,二人联手,三日连下五城,逼得殷仲堪出奔,上书朝廷请求救援。
皇帝还没头七过,太子刚刚加冕,接连经过王恭、司马尚之起兵,朝廷有心无力,只是下旨斥责桓玄。
等朝廷的圣旨来到荆州,桓玄正收到马文才送过来的礼物——殷仲堪。
当着宣旨内侍的面,殷仲堪、桓玄二人达成交易,双方互换人质。
不料,等互换人质仪式刚完成,桓玄直接命人动手,射杀了所谓的谋逆之臣殷仲堪,桓家军就此占领江州。
内侍心惊胆战地回转,还带回了殷仲堪的人头以及桓玄请求自领江州刺史的奏折。
朝中上下商量了数日,哪怕王玉润再三反对,最终难违众意,国丧期一过,桓玄便如愿等来了册封,加封后将军,领荆州、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八郡诸军事。
荆州的事告一段落,马文才终于腾出手来处理梁州事宜,因为那场特殊的梦境,他早就预料今日,在水患发生的前半年,囤积了大量粮草,此时正好用来收拢灾民,招募士卒。
等回到雍州,已是七月初。夜深人静,月色如水。刚刚洗漱完的马文才,熟练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香囊,小心拆开,取出一缕系着红绳的青丝,握在手中,斜靠在床畔,痴痴地望着,想起青丝的主人,眼中波光比窗外月光更皎洁。
收到这份特殊的礼物,马文才快高兴疯了,恨不得连夜跑到青州,但他当时正忙着追击殷仲堪,实在抽不出身,只能忍下,每日睡前都要取出来看看。
一时傻笑,一时皱眉,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思。不多时,想到了什么,马文才将青丝放在枕头上,再回转时手中赫然捏着一缕秀发,以红线密密麻麻捆绑了数圈。
侧躺在床上,马文才左手托住下巴,凤眼凝视着右掌心的两缕黑发,同样的长度,相同的红线,左边的那束发质更柔顺,漆黑中透着几分琥珀色。右边的发质更硬挺,漆黑到水亮,好似某人多情的眼眸。一左一右,隐约间宛若两个小人依偎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结发之盟,低声念着这句诗,马文才嘴角越扬越高,眼中星光万千。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窗前烛光无声摇曳。光影波动间一抹倩影蓦然浮现,那人一身织金红裙对窗梳妆,明晃晃的铜镜映出一张狡黠如狐,明艳如花的笑脸。
镜中的笑脸慢慢转动,消失在铜镜里却浮现面前,那人伸出手,朝着床上之人勾勾手指,马文才不由得伸出手,身子也从床上缓缓前倾,两只手臂的距离越来越近,相对的指尖只差一点点就要碰触到一起。
噗通一声,马文才自床上一头栽倒在地上,以拳称地,指节一痛,陡然回神。
马文才没有急着站起,先是抬起撑地的右手,张开掌心,见两缕青丝没有沾染上灰尘,如释重负,叹出一口长气。
“你完了!马文才,你真的完了!”刘郁离只要三分用心,你就欢喜万分。嘴上说着完了,但马文才眉眼缱绻,笑得无奈又宠溺。
第二日下午,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忐忑来到刺史府,施礼后朝着主家问道:“敢问夫人尺寸如何?”
虽然眼前的主家是男子,但绣娘只做女装,下意识认为主家是为妻子裁衣。虽然奇怪为何夫人没有出面,却也不敢多问。
夫人?听到这个称呼,马文才唇畔开出一朵花儿,眉开眼笑,洁白如玉的耳垂染上绯红。“夫人身高七尺一寸,大约.......”说话时,精准比量出刘郁离的身形。“布料我会派人送去,记住,绝不能与旁人重样。”
绣娘知道主家这是看不上自己店铺的料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贵人的忌讳,保证仅此一件,不会撞衫。
“是做大全套还是小全套?”见主家皱眉,满脸疑惑,绣娘解释了一下二者的区别,所谓的大全套包括贴身衣物。
马文才:“前者。”
之后,马文才又见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
有人岁月静好,有人惶恐不安。从司马曜之死,到桓玄割据一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风云巨变,有识之士都已看出晋国风雨飘摇。
而这期间,北方诸国各有各的麻烦,积弊重重,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个也没有心思趁乱打晋国的主意。
在苻宏归降晋国,苻丕被马文才斩杀后,苻秦残存的势力以苻登为主,打着为天王苻坚报仇的旗号,苻登先与姚苌打了数场抽象到不可想象的战争。
苻登在军中立下前秦天王苻坚的神主塑像,载在车中,以三百武贲勇士护卫,每逢作战必定告请。或许是苻坚在天有灵,或许是氐族士兵感念苻坚的仁政,报仇之心坚决,对上后秦的姚苌,屡战屡胜。
姚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也在军中制作了苻坚神像求福,苻登见了大怒,骂道:“从古到今,哪有杀弑君,反立君王神像请福的,对你有用吗?”(出自《晋书·卷一百十五》)
此番魔法对轰,对姚苌确实没用,照吃败仗,还夜夜做噩梦,梦见苻坚找他索命。姚苌吓得神志不清,将黑锅果断甩到已逝的兄长姚襄身上,大喊,“不是微臣杀了陛下,是臣的兄长姚襄杀的!您不要冤枉臣!”(出自《晋书·卷一百十六》)
正应了当初灵虚子对姚苌的提醒,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气得姚苌直接砍了苻坚神像的脑袋,转送给苻登,更是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剥光衣服,一顿鞭打。
等到姚苌病逝,姚兴登位,接过了老爹的事业,继续同苻登对打,等斩杀了苻登后,又遇到鲜卑叛乱,一出又一出,无力南下。
而此时北方的另一位雄主慕容垂,正忙着利用拓跋珪这把刀扫荡鲜卑各部,平定内乱,攻灭翟魏,占据辽东,北击句丽。
等到司马曜病逝,慕容垂刚腾出手,倒是有心南下,一来顾忌刘郁离不好对付,二来便是拓跋珪这把刀成长得太快,已经到了稍有不慎伤人伤己的地步。
慕容垂担心自己南下时,北魏拓跋珪会趁机抄他老家。而拓跋珪亦有此顾虑,两人都盯着晋国眼馋,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至于北方的其余势力,吕光刚在姑臧称帝,建立后凉,距离东晋太远,有心无力。
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赫连勃勃,但此时名义上,他还属于后秦姚兴的臣子,虽然割据一方,但到底没有称王。
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刘郁离带领着一众人正忙于制定下一个三年计划,而在此过程中,除了谢道盈报上来的财政难题外,宣文君宋音也提出了一个关于教育亟待解决的困境,没有足够的高等教师。
以现在的人均寿命水平,受教育时间不可能同后世等齐。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刘郁离治下之地,实行三级教育制,六岁入学,小学、中学、大学各四年。小学算是启蒙教育,等到时机成熟,会转化为义务教育。
中学开始分专业,暂定为六个大方向,文科、理科、医科、工科、艺科。到了大学,则进一步细分,算是术业有专攻。
小学老师由之前郁离山庄的扫盲老师担任,中学的话则从之前参加金鳞试落选的人择取,唯有大学老师不少找。
刘郁离还有一项要求,无论哪个层级的老师,都不能少了女教师。而武科的大学,实质上是军校,专门培养能文能武的高质量将领。此时,想要寻一位女教师,何其不易。
玄女军中倒是有这般的人才,但她们各有重任,而且这些人也未必擅长当老师。
闻言,众人愁眉不展,刘郁离思考了一番,倒是想起个合适人选——王玉英。
只是刘郁离才提起,谢道韫就拒绝了。“她空有一身本领。”
谢道韫向来是大气的,温和的,知人善任,从不会因为某些人有缺点而闲置不用,这番表态倒是罕见。
当着众人的面,刘郁离没有细谈此事,等众人离去后,单独留下谢道韫说话。
第246章 各家琐事
爱之深,责之切。谢道韫对女儿王玉英的心结,刘郁离多少能猜到一些。平时,她是懒得插手这些事的,但对于王玉英,多少有几分惋惜。
刘郁离对着谢道韫含笑说道:“一千年才能出一个谢令姜,若是令姜以己度人,未免对玉英太过不公。”
王玉英放到前世,不过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清澈到愚蠢,从校园到职场的门槛,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过去的,况且王玉英还拖着一个孩子。谁没个年少无知,茫然无措的时候?
有些道理,谢道韫何尝不明白,她虽未同王玉英长篇大论过,却一直以身作则,告诉女儿,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正因如此,王玉英学就了一身本领,一边是母亲的有意熏陶,一边是男权社会的潜移默化,教年轻人困惑又撕裂。
刘郁离清楚王玉英的问题,并不简单是她自己的困境,而是社会性的牢笼,一如马文才身上的种种缺陷一样。
刘郁离谈起了自己,“令姜也清楚我一身武艺的来源,三分之一偷学自祝英杰,三分之一来自马文才,剩下的是在同人交手中摸爬滚打,磨出来的。”
“毫不客气地说一句,我的武艺九分算是拜男人所赐。”说到最后几字时,讥讽溢出嘴角。
“这是我的耻辱,而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在于男子文化上的垄断。读书、习武是他们的专属品,他们开恩,女子才能分得些许恩泽。”
若是不女扮男装,她和祝英台连外出求学的机会都没有。同样的,谢道韫能与谢家儿郎一同读书,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谢家长辈准许。
女子被束缚于一个个宅院,纵然一身本领,也只能在相近的宅院间传递,而外人基本上没有机会接触。例如,王羲之师从卫夫人卫烁,卫烁与王羲之的母亲是中表亲戚,她是王羲之的姨母。
若是现代,卫烁能公开教学,殊不知不会出现更多的“女王羲之”。但在封建社会,女卫烁托举出一个“男王羲之”。
女子常以男子附庸者的身份掌握权力,以至于她所掌握的这部分权力,不能独立在女子之间循环交替。
她可以成为权力代理人,唯独不能光明正大地继承权力。
回顾刘郁离的上位史,也是在顺应男性游戏规则的前提下,才赢得了上桌的机会。
男权社会以各种规则,将女子分隔开,使她们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只能依附于各自的男人,或是父、兄,或是夫、子。
刘郁离特意要求,书院所有的专业科目一定要有女老师,便是想让文化上的权力在女性之间一代又一代地交替下去。
刘郁离的这番苦心,谢道韫自然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会对王玉英如此失望。
王玉英拥有世间绝大部分女子倾其一生难以乞求的东西,但她没有珍惜,反而自怨自艾,怎能不让谢道韫痛心疾首。
“令姜,别急着让玉英清醒,给她多一些时间,或许一路跌跌撞撞,有些事,慢慢就懂了。”刘郁离想到了什么,继续提醒道:“被时代裹挟着前进也是一种前进。孩子天真又叛逆,放出来,挨几顿社会的毒打就好了。”
这厢刘郁离开解谢道韫,而另一边谢道盈也在同王玉英促膝长谈。相比于谢道韫的严格要求,谢道盈对孩子则要宠溺许多,又因与马文才分离,她将很多心思都放到了外甥女王玉英身上。
而王玉英也向来喜欢温柔的小姨,若非如此,几年前,她也不会在得知谢安答应马太守婚事时,特意跑到钱唐想要告知谢道盈。
“玉英,你到底想要什么?”
听到谢道盈的问题,王玉英面上一片茫然。
见状,谢道盈心中暗自感叹,庾家比起马家不遑多让,就是一个狼窝,将好好的灵秀女儿变成了这般模样。
作为出嫁女,王玉英在娘家足足待了一年,显然是不正常的,而一切要从她嫁人、生子说起。
自议亲开始,王玉英的婚事便不顺遂,历经波折,嫁给了豫州刺史庾楷之子庾鸿,二人也算女才男貌,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但未嫁女与新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过着大相径庭的生活。王玉英磨合了好久才让自己融入庾家,成为合格的宗妇。
爱情是封建社会无处不在的杀猪盘。哪个少女不曾怀春,王玉英一头扎进了冒着粉红泡泡的迷梦。哪怕有谢道盈旧例在前,但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是不同的、特殊的、幸运的。
婚后再多的不如意,念着爱情的那一点甜,王玉英都能忍,直到她生产后,庾鸿从外面带回一位美貌婢女,乃是友人所赠。
王玉英坚持要让庾鸿还回去,而对方不愿意。就这样,王玉英抱着孩子回了王家。
谢道韫当时便问了王玉英要不要和离?王玉英不想小题大做,没有答应,谢道韫自此不再过问此事。
而王玉英的父兄却觉得她小题大做,一个婢女而已,又是友人所赠,还回去,岂不是伤了双方颜面?不喜欢,随意找个庄子打发了便是。
如果说谢道韫对王玉英的选择有多失望,那王玉英对父兄就有多失望。但感情最折磨之处,就在于理智与情感的对立冲突。
庾鸿来接了一趟,王玉英就回去了。没了这个婢女,很快又多了两个婆婆送来的婢女。王玉英看出来了,这是敲打,强行忍住了。
当王玉英陷入宅斗的那一刻,她就输了。因为婢女之事,她落了个善妒之名,而庾鸿也觉得自己损了面子,因为一件小事,二人再次争吵起来,王玉英第二次回到娘家。
同样的出身高门,谁还没有小脾气,这一次庾鸿没有再上门。
僵持期间,会稽之乱爆发,王家、庾家双双出现重大变故,王玉英与庾鸿之间的问题越拖越久,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愿意低头。
作为过来人,谢道盈太清楚王玉英的不甘了,爱情或许是一方面,但闹到这一步,越是骄傲的人越无法承认自己罄其所有,反而成了失败者。
将得失看得太重,就会陷入迷障。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王玉英未必不清楚这个道理,但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
直视着王玉英的眼睛,谢道盈说道:“玉英,你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自洽。贤妻良母,你当不了,又不想背负自私善妒的恶名。”
玉英这一生太顺遂了,顺遂到以为所有事都能皆如人意。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喝一口井水都觉得苦。
“你到底想要的是一心一意的爱情,还是一个独属于你的男人?”
听闻此话,王玉英一头雾水,以她有限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明白二者的差距。
谢道盈:“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家中满屋粪土。有些东西,你有了,所以看不到它的贵重。有些东西,你没有,又意识不到它的重要。”
前者是特权,后者是权力。
见王玉英面上疑惑更深,谢道盈继续说道:“玉英,如果今天坐到令姜那个位置的是你,庾鸿会跪下来求你回去!”
“不可能!”王玉英的反驳脱口而出。
“他不想跪,庾家也会主动按着他的头,让他跪。”谢道盈见王玉英一脸质疑,开始主动举例说明,“刘郁离捅了文才一剑,我还要感谢她手下留情。老匹夫被罢官,只能躲在家中无能狂吠!”
“玉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玉英沉默着不说话,谢道盈粲然一笑,“玉英,庾鸿很快就会上门接你回去!”
“因为庾楷死了!”
闻言,王玉英大惊失色,青州城消息灵通,她怎么没有听到此消息?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难道庾家想以她没有为公公守孝为名,休了她?
殊不知皇帝都死了,外界风云变幻,重磅消息一个接一个,死一个刺史又算什么。
正在王玉英浮想联翩时,谢道盈再次开口,“会稽之乱后,庾家为什么没有急着接你回去。你是个聪明孩子,多少也能猜到吧!”
王玉英低下头,不想将人心想得太坏。
而谢道盈却偏偏戳破了她的侥幸,“因为你爹死了,王家权势一落千丈。别忘了,你的叔母郗氏是怎么自愿和离的。”
琅琊王氏体面依旧,但辉煌不复。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荣光的家族如得了慢性病一般,在衰亡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刘郁离以女子之身,凭借军功快速崛起,有识之士已经看出天下的风向变了。
若非如此,豫州刺史庾楷怎么会选择进京勤王,通过站队,逐步扩大手中军权。而陈郡谢氏的江山日下,也是从失去军权开始的。
“如今庾楷死了,庾家也没了靠山。他们必然要寻找新的出路。天下大势,已然成三分之势。”
在王玉英惊诧的目光中,谢道盈侃侃而谈,“司马家代表的朝廷、荆州的桓玄,最后便是我青州之主。”
说到此处,谢道盈有幸荣焉,因为在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到刘郁离之前,她们姐妹已经先一步上船,陪着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你母亲是青州之主最倚重之人,当得一句炙手可热。”
谢家的优秀男儿去了,但谢家的女儿依旧能撑起陈郡谢氏的半边天。想到此处,谢道盈忽然有些遗憾,王玉英不姓谢。算了,反正谢家还有不少女子,现在再培养还来得及,谢重之女谢月镜或许可以挖来。
王恭死了,谢月镜同王恭之子的没有挑明的婚事应该不成了,短时间内,谢月镜不好再议亲,正是挖人的好时机。
有了筹算,谢道盈收回发散的思绪,对着王玉英直言不讳,“你的价值又变重了。”
王玉英低头,闷声道:“可是我婆婆不太喜欢母亲。”
说不太喜欢委实含蓄了,准确地说,庾夫人很是厌恶谢道韫,没少拿谢道韫之事暗戳戳的打压王玉英,找优越感。
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庾家可容不得抛夫弃子之女!”
究其原因,是看不惯,还是嫉妒就不好说了。
而王玉英同夫婿争吵时,庾鸿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不是想学你娘,抛夫弃子!”着实对她打击甚大。
作为儿女,王玉英固然不希望父母和离,但旁人以此批评她的母亲,她又难以忍受。有时候,又常常在想,她将来一定不会同母亲那样,说和离就和离,不顾及儿女颜面。
若是刘郁离知道王玉英心中所想,一定明白这个女孩现在属于半睡半醒状态,两套价值观冲突得厉害,选择旧路不甘心,走新路,又缺少勇气,以至于整个人畏畏缩缩,裹足不前,跌入庸碌。
若是她能接受庸碌,倒也没什么,大家都是平凡人,普通未必不是一条路。但受谢道韫教导,王玉英又有几分心气,接受不了泯然众人,不上不下,半新半旧,就这么僵在原地,失了灵性。
谢道盈摸了摸王玉英的头,“傻孩子!喜不喜欢在现实利益面前,没那么重要。”
王玉英还是不肯相信,或者说,在她单纯的念想中,人怎么可能如此善变,而没有自己的原则。“他不一样。”
对于此话,谢道盈但笑不语。她曾经也这么想过,马泽启不一样。
就在此时,门房那边派人传话,说是姑爷来了。
因此处是谢道韫的府邸,所以门房没有直接将人请入,反而先行过来通报。
王玉英想起谢道盈之前的那番话,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道盈却是发话了,命门房将人请过来。等门房走后,看向王玉英,“父孝未过,你猜他是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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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马文才重生刘郁离替嫁现场
司仪高声喊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众人翘首看向厅堂正中的新人,就在此时一道冷冽男声骤然响起,“不能拜堂,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王家父母看向自宾客群中突然站起的蓝衣少年,“你是何人?为何闹事?”
“我是她的皇.......”马文才想起了什么,及时改口,“夫君。”点点头,继续补充道:“未来的夫君。”
喜帕之下,刘郁离瞪大了眼睛。
心虚一闪而过,马文才迅速抬头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趾高气扬地一步步走到刘郁离跟前,瞥见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幽怨不已,转而看向一旁的王复北,眼中杀意凛然,厉声道:“脱下来!”
被人接连闹事,王复北勃然大怒,正要说话,这边刘郁离已经忍耐不住,一把掀开喜帕,看向自称是她夫君的俊秀男子,单论相貌,确实是她喜欢的款。
但这不是他能信口开河的底气。
喜帕被掀开,一张惨白又艳红的死人脸赫然暴击了所有人。
之前,所有人脑补的都是红颜祸水,争风吃醋的戏份,此时一脸呆愣,两眼茫然。
刘郁离看着马文才,一双桃花眼笑意嫣然,指着一旁的王复北说道:“你若是杀了他,我就嫁给你。”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众人只觉得马文才、刘郁离二人皆有大病。为了美人拔剑,那叫英雄气概。为了丑女动手,不是眼瞎,就是傻子!
众人转头看向马文才,只见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怎么看也不是以上两种情况。
利剑出鞘,破空声响起,白光一闪,王复北直挺挺地倒下。
众人呆若木鸡,就是刘郁离都没想过眼前人会如此听话,更没想过他一言不发就动手。
提着还在滴血的剑,马文才看向刘郁离得意扬扬道:“我们现在就拜堂!”
这一次,他一定要娶到她。
窥见马文才眼底的势在必得,刘郁离心中一颤,借来的刀太利,有些反噬。
“啊!我的儿!”王夫人一声尖叫,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宾客如梦初醒,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来人!”王老爷一声令下,不多时,几十家丁鱼贯而入。
好机会。刘郁离眼睛一亮,打起来,越乱越好。倏忽间,手腕被人紧紧拉住,正是马文才,一字一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死一双。”
一手拉着人,一手提着剑,马文才一路杀出王家。
这期间刘郁离不是没想过逃,但王家的家丁太会欺软怕硬了,见她赤手空拳,又是女子,刀剑硬是全往她身上招呼。而马文才抓得死紧,她愣是找到脱身机会。
马文才轻车熟路地找到雪里红,拉着刘郁离上了马,一路狂奔,来到一片密林。
“刘郁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原地拜堂,第二,原地洞房。”
震惊一浪又一浪差点把刘郁离打晕,“你认识我?”她都化妆成这副鬼样子了,怎么还有人能认出来?
此处原地洞房,玩得也太花了!
马文才神神秘秘道:“我们前世有缘,今生你注定会嫁给我!”
刘郁离哪里肯信,但马文才武功很高,又有长剑在手,她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动起手来,完全不占优势。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现在拜堂成亲是不是太快了?不如我们先培养培养感情!”
说话时,刘郁离尝试甩开马文才的手,寻找使用杀器的机会。但她每用一分劲,马文才抓得就越紧。
刘郁离转而变换了策略,笑意不达眼底,“你若是不愿意培养感情,我们原地洞房也行!”
多年感情,马文才对刘郁离的性格极为了解,知道她此时已动杀心,面上不显,心底一痛,“你说谎的样子总是那么美!”
说完,扔掉手中剑,放开刘郁离的手。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刘郁离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此人有大病!刘郁离诊断完毕。袖中匕首悄然探出,银白的光落在马文才后背,而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轻声在刘郁离耳畔说道:“我等你。”
第247章 个人抉择
庾鸿是借着报丧的名义来的,按理说,庾楷死后第一时间就该向亲戚故友报丧,但庾楷死得太过离奇,传闻他是被雷劈死的。
这种死法极其不光荣,庾家也玩了一把秘不发丧,等各种惊天大消息将此事掩盖过去,对外宣称庾楷病逝,别管旁人信不信,把粉搽脸上,又借着国丧期,含糊了过去。
至于儿媳王玉英没有出席,也解释为孩子还小,庾家老妇人心疼儿媳、孙子,不忍心让二人千里奔波,于是另设灵堂祭拜。对此,外人又能多说什么?
庾鸿进了房间,刚想说话,一抬头瞥见谢道盈也在,赶忙施礼拜见。
谢道盈瞅了一眼庾鸿手臂上代表着丧事的麻布,十分惊讶,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王玉英冷眼看着二人在那边演戏,只觉得荒诞异常。等谢道韫回来,又是一番怎样的寒暄暂且不提,只说将祭拜之事走了一遍流程后,庾鸿道出来意,他是来接妻儿回转的。
谢道韫扭头看向下首的王玉英,只见她冷着脸,也看不出情愿与否。
庾鸿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偷觑了一眼谢道韫,只觉得这位久未见面的岳母威仪愈发重了,竟比自己逝去的父亲更有位高权重之感,一时间竟不敢多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场面越发生硬,四人的厅堂,好似空荡荡一片。
坐在右侧上首的谢道盈却是开了口,一脸为难的表情,“可是不巧,使君刚刚征辟玉英,做武院博士。”
此话一出,王玉英与庾鸿双双震惊,但很快,王玉英敛起异色,抿起嘴唇。
庾鸿虽不知谢道盈口中的“武院”是什么,但多少能猜到几分,又知道何谓“征辟”“博士”,大致明白王玉英是要当官了。
一颗心莫名酸涩,庾鸿想起临来时家中长辈的再三嘱托,话里话外是,大丈夫当疼爱媳妇,孝顺长辈。当然这里的长辈是指谁,庾鸿还不至于笨到听不出来。
比如,此时分别坐在左右上首的岳母、姨母,哪一个不是长辈。
似乎有意提点,谢道盈对着外甥女婿,主动提起了正在修建的金鳞书院。“金鳞大学归属礼部,共分为文、理、工、医、艺、武,六个院系。”
“使君是大学校长兼武院院长,她平日事忙,给白银军、玄女军等将领上课的事,还要靠武院博士。武院博士非文韬武略者,不能为。咱们玉英可是使君钦点的武院唯一一个女夫子。”
谢道盈没有明说的是中学武院还是有几名女夫子的,大学武院专职女夫子虽然只有王玉英一人,但挂名授课的却不少,除了刘郁离、谢道韫、贺兰君、苻珍等官员外,玄女军中优秀将领也会有各自的专题课程。
王玉英本以为谢道盈之前的话是为了给她长脸面,编造出来的,此时听到她说,这是刘郁离的意思,十分诧异。刘郁离知道她对她的不满,居然还要让她担任如此重任?
不仅王玉英能看出武院博士的重要意义,庾鸿也能从谢道盈的推崇中窥破一二。当即表示,“真是个好消息,玉英,你就安心留在青州,等为夫处理好家中事宜,再搬来与你团聚。”
谢道盈连连夸赞,庾鸿是个好夫婿。
就连谢道韫也对他的识时务,微微颔首。
一时间,气氛和谐极了。唯独王玉英好似成了局外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为什么你们不问问我的意见?
等庾鸿暂且退下后,谢道盈临走意味深长地望了王玉英一眼,转身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母女二人。
王玉英看向谢道韫,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一个解释,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但谢道韫只是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金鳞书院九月份就能投入使用,在此之前,你们兄妹必须通过《教师资格证》考核,才能入书院教书。”
“你们的专业学识没有问题,比较麻烦的综合素质这一科目。我给你们请了郁离山庄出来的老师,过几日她就会过来授课,你们准备一下。”
王玉英像是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多时,猛然站起,上前数步,心中的怒火化为质问,声嘶力竭道:“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谢道韫十分平静,淡淡瞥了王玉英一眼,“以前,你们从未这样质疑过你的父亲!”
被闪电劈中了一般,面色一白,王玉英倒退了一步。
谢道韫:“你很愤怒,但你的愤怒就像一片落叶,无足轻重。你的母亲,你的夫婿,都能随口安排你的人生。你可以愤怒,可以质问,但一切过后,你只能接受!”
“王玉英,你敢对庾鸿说不吗?跑回娘家,你不过是在借家族的势替自己抗争。这个时候,你就该明白,得到了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王谢贵女,这是你最大的荣耀,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
王玉英很想大声反驳,但眼泪代替了诉说,实话才是最快的刀。尤其是,今日庾鸿表现,教她看明白了昔日的自己有多蠢!
她所要顺从的夫君,在她母亲面前温驯如羔羊。而就是这样一头羔羊却能代替她答应去武院。
不知过去多久,王玉英抬手抹掉眼泪,“我会去武院的。”
谢道韫:“等你通过了教师资格证,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哪怕明知这是谢道韫的激将法,王玉英心头怒火一道高过一道,烧得她整个人快要爆炸。“这是我的事,不劳母亲费心了!”
王玉英摔门而去,而不远处的小巷也有人推门而出。走出狭窄的房间,一抬头见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走出高墙小院,外面熙熙攘攘,众生百态。
隔着荷包,臧爱亲捏了一把里面硬挺的债券,眼中溢出点点笑意,当时购买了一千两的债券,按照约定的百分之四的年利率,一年期满,足足有四十两的利钱。
单就这份利钱都够家中一年的开销。
四列长长队伍,像是纵横的街道,臧爱亲暗自比较了一下,选了一个较短的排在后面,一刻钟后,见右边的队伍,流动得很快,又有些后悔,当时怎么没选右边的。
虽然队伍排得很长,但大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因要收到利息钱,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
时不时亲朋好友低声交流几句,话题不外乎,你赚了多少?有人低声回答,有人暗自比画,但也有人完全不怕露白,一个身强力壮的红脸小伙子大声喊道:“我家有二十五两的子钱。”
这个数目一出来,顿时迎来一众艳羡的目光,红脸小伙顿时挺胸抬背,骄傲得不行。
有人已经从利息钱判断出小伙子买了多少钱的债券,数字一出来,感叹狗大户的同时柠檬成精。
有人见小伙子穿得普通,不禁好奇,低声问道:“兄弟,有发财的妙招,能不能提挈小弟一把?”
周围顿时支棱起一片兔耳朵,红脸小伙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了,“无他!小弟有一兄、一姐都在军中。”
“啊!”惊叹声响起一片,小伙子没有明说是哪支军队,但众人已经明了,能靠当兵致富的只有白银军、玄女军。
“原来是军属,失敬失敬!”若是在旁的地方,有人这么夸人只怕会引发一场血战,只因军籍地位比伶人乐属还低,说人家是军属,等同指着和尚骂秃驴。
然而,在青州大有不同。刘郁离没有过多宣传当兵荣耀,仅是靠着提高军饷,外加节假日的各种赏赐,时不时地与军同乐,让众人看清了风向标。
各种夸奖的话此起彼伏,听得小伙子越发熏熏然,但当有人询问他兄姐姓名、在军中的职位时,又成了锯嘴的葫芦。
显然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尽管小伙子不说,但已经有精明人从债券上看出,小伙子一兄、一姐,在军中没少立战功才能拿到如此多的赏金,有战功,还怕没职位吗?“敢问小兄弟成婚了没?”
这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问题炮弹般落到小伙身上,被人再三打趣,小伙子一张脸成了红灯笼,又红又烫,支支吾吾,招架不住。
队伍中的臧爱亲认出这是周槐、周梓的小弟周杨,忍俊不禁,笑了一会儿,开言替他解围,“这孩子才十五,他兄姐都还没成婚呢!”
一听才十五,距离青州提倡的十八岁婚龄,还差三年,众人才打消了念头,至于周杨的兄姐,一般人自认攀不上,也没敢提。
周杨朝着臧爱亲看去,感念她的帮助,喊道:“下次让我姐请嫂子吃饭!”
因臧爱亲的夫婿刘裕不在家中,周杨也不好冒昧登门,索性将姐姐周梓推了出去。
臧爱亲也不客气,“那我可要带上你侄女,一起吃顿好的!”
众人哈哈一笑,还有人替臧爱亲出主意,哪家的饭菜又实惠又好吃,比如张记的汤饼、城南香的包子、唐家的糖醋藕.......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排到了臧爱亲,一边将债券递给柜台伙计,一边说道:“只取子钱,本金换成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闻言,伙计十分开心,毕竟这样省事多了。热心提议道:“子钱,给您换成三个十两的银锭,剩下的兑换成铜钱怎么样?”
臧爱亲点头答应了,夸赞道:“咱们银行的小二姐就是贴心!”
小二姐像是吃了糖一般,“都是谢主事教得好!”
臧爱亲玩笑道:“这柜台小二姐怕是待不长了!”
此话是在夸小二姐为人机灵,要高升的意思。
小二姐喜笑颜开,“承夫人吉言!”
臧爱亲眼中掠过一抹暗光,好个机敏的小二姐,她只来了三次,竟然识得她的身份。
臧爱亲并不知道银行的小二姐、小二哥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银票是不记名的,但债券是实名的,每一张大额债券对应的身份是谁,银行内部的人一清二楚。而且刘裕又是刘郁离手下排的上号的将领,对于军属,总是要优待两分的。
小二姐动作很快,而与她配合的小二哥表现得亦是可圈可点,在小二姐按流程验证债券真伪时,小二哥已经清点出对应的银锭、铜钱。
用托盘捧着放到柜台上,等臧爱亲确认无误后,当着她的面,取出布袋,将兑换出来的银钱装好,一拉抽绳,封紧口,微笑着递给了臧爱亲。
而另一边,小二姐将查验无误的债券票盖上“已兑”印章后,放进柜中红木盒,又从旁边的金色木盒中取过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臧爱亲。
前后只用半刻钟,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便捷高效。
走出银行,臧爱亲回过头,只见牌匾上:郁离银行,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柜台前小二姐、小二哥忙碌个不停,银行门前,四列队伍井然有序,众人脸上洋溢着灿灿光芒。
一年前,银行的柜台还没有独立,只是同豆蔻阁挤在一处,此时郁离银行已经成了比豆蔻阁更繁忙的地方。
青州,好像每一天都在变化,唯独她等待的心始终没有着落。
走到家门口,见灶房已经有炊烟升起,臧爱亲加快了脚步,来到灶房,将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转头对着婆母萧文寿说道:“哪里用您老人家动手,等我回来就好。”
被人抢走了饭勺,萧文寿转而坐在灶前烧火,“囡囡睡了,我也没事,做饭顺手的事。”
臧爱亲将淘好的大米倒入锅中,盖上锅盖,从吊筐中取出刺史府送来的腊肉,切了三指宽,一边切菜,一边同萧文寿说话,先是说了今日债券兑换之事,又提了未来的规划。
自打刘裕当官后,萧文寿彻底交出了管家权,臧爱亲再三推辞,拗不过,接了过去,但家中大事做决定前,她总是先问过萧文寿意见。
“两张银票,一张等夫君派人回来时,给他捎过去。另一张就交给娘保管,剩下的零碎钱,都放到东厢的柜子中,随用随取。娘觉得这样安排妥当吗?”
萧文寿点点头,对于臧爱亲这个儿媳异常满意,宽厚大度,爽朗麻利。“银票,你自己收着就行。”
臧爱亲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打定主意,等吃完后再将银票送过去。
将熬好的大米粥装入饭桶中,加入一瓢清水洗锅,将刷锅水倒入门旁地上的猪食中,用木勺舀了些许油溜边倒入锅中,灶中火苗灼灼,锅中很快冒起白烟,将腊肉下锅翻炒几下,倒入切好的青菜。
没过多久,一荤一素已经完成。
萧文寿将没烧完的木柴抽出,一把插进灶下的草木灰烬中,“铁锅做饭就是快!”
臧爱亲端着饭菜放到厅堂中的饭桌上,见一旁堆积了一大堆东西,说道:“使君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萧文寿牵着刚醒来的孩子,回答道:“说是山庄制出了奶粉,囡囡正好用得着。”
转眼间,刘裕的长女刘兴男两岁多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已经断奶,刺史府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做,更是一种态度。隔三岔五就会送来各种东西,米面粮油、布料百货,应有尽有。
臧爱亲家中的开销大多数都是花在人情往来上了,衣食住行,刺史府送来的东西基本上能涵盖。
“娘!”刘兴男睡眼惺忪,跌跌撞撞朝着臧爱亲扑去,偏她平衡力极佳,好几次眼看着就要摔倒,小小年纪愣是稳住了。
将孩子抱起,放到一旁的儿童座椅上,臧爱亲舀了两勺奶粉,倒入米汤中,搅拌均匀,又递给孩子一个小木勺,“吃吧!”
颤巍巍舀了一勺塞进嘴中,刘兴男黑亮的眼睛霎时放光,吐豆子一样往外蹦话,“香香!饭饭!”
胖乎乎的小手握着木勺舀了满满一大勺,朝着萧文寿递出,“奶奶吃!”
萧文寿赶紧端起碗去接,见状,臧爱亲紧随其后,伸出了自己的碗。
见二人一同吃得香甜,刘兴男异常高兴,分享欲更高,但臧爱亲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让她安心吃饭。
“使君不赞同你和寄奴两地分居,又提送我们去下邳的事了,你怎么想的?”
听到萧文寿的话,臧爱亲手中筷子一滞。
第248章 天下大势
刘裕将妻儿老母留在青州做人质的用意,不仅臧爱亲自己清楚,刘郁离也心知肚明,最初她就反对,但以刘裕的视角看,朝廷别有用心分化二人,他若是带上家眷,拍拍屁股前去下邳赴任,落到旁人眼中,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刘郁离越是信任,主动提出让刘裕带着家眷上任,他越是不能。
对此,刘郁离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对着所有人说,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不需要所谓的投名状。
就是说了,旁人也只会认为她贯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因此,刘郁离在刘裕走马上任半年后,借着刘裕送来节礼时,给他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夫妻两地分居不利于感情,孩子也需要父亲,而且你们夫妻还没有儿子,赶紧将你的老婆接过去。
天知道刘郁离有多反感催婚、劝生的人,之所以如此写是想利用刘裕对生儿子的执念,逼迫他改变主意,将人接走。
但刘郁离不清楚的是,因为灵虚子的卦象,刘裕怀疑他之所以到四十四岁才有儿子,是妻子生不出,为了改变命运,于是选择靠纳妾生。
在给刘郁离的回信中,刘裕先是表达了对主上信任的感激涕零,然后说,他们夫妻情比金坚,同时表示儿子还有妾室能生,让主上不必忧心。
刘郁离接到这封回信,差点气笑了,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把人打包,送到下邳家门口,难道刘裕还能再送回来吗?特意派人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向萧文寿透露口风。
萧文寿也深感为难,儿媳想要同丈夫团聚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但大丈夫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考虑更多的是现实利益。
萧文寿担心儿媳顺从使君命令去下邳,反倒失去了丈夫的宠爱。想了想决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使君有意成全,而且老身也想念寄奴他们兄弟了。去下邳,一家团聚,正好。”
臧爱亲放下筷子,听出婆母的爱惜,心中酸涩异常。
最初,刘郁离给刘裕写信时,臧爱亲满心欢喜,以为有了刘郁离的同意,她们就能顺势去下邳。但刘裕的回信粉碎了她所有的期望。
不到一年时间,新人已经进门。虽然不是之前说的士族女子,威胁不到她正妻的位置。但臧爱亲隐隐担忧,瞥了一眼正握着木勺吃得香甜的女儿。
纵是头一个孩子,刘裕再疼女儿,也越不过儿子,兴男这个名字足以说明一切。
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一种感觉,这辈子她生不出儿子,如此一来,她的女儿日后少不得看旁人的脸色。
她也怕,怕自己生出儿子,忘了女儿。怕女儿像她一样,自小就要担起长姐之责,照顾弟弟妹妹。
而留在青州,她的女儿将会同男孩一样,到了年纪,进入学堂,若是有本事,像谢状元、祝探花一样,不靠父兄也能博一条出路。
若是回到下邳,惹了丈夫不高兴,她连同女儿只能委曲求全。而在青州,使君对她们甚为礼遇,就是刘裕也要念及她们为人质的苦劳。
见母亲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刘兴男随即挖了一大勺奶粉泡饭,朝着母亲递过去。
臧爱亲摇摇头,“你自己吃吧!”说着,捏着手帕给她擦了唇边的饭渍。转过头对着婆母萧文寿含笑道:“使君宽厚仁慈,儿媳更该知进退,识大体。”
闻言,萧文寿暗自叹息一声,儿媳越来越有官家夫人的贤惠风范了。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明日,你往刺史府递帖子,同使君表明心意。”
见臧爱亲点头,萧文寿继续说道:“我听闻金鳞书院正在招募夫子,你去试试吧!”
既然打定主意留下来,就要做长久计。女子有份工作,便有底气。
闻言,臧爱亲愣了一下,不多时,眼中蓄满泪水,“我成吗?”
“你读书识字,人又聪明,便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萧文寿想起家中现状,顿了顿说道:“我们家请两个仆从吧!”
萧文寿与臧爱亲过过苦日子,刘裕发达后,二人也秉持着昔日作风,勤俭持家,没有请仆人。
但臧爱亲若是出去教书,家中只剩一老一小,不请人是不行的。
臧爱亲自然明白,点头应下。“等我从刺史府归来,顺便去金鳞书馆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
萧文寿想起一件事,说道:“回来时再买本《农业丰收指南》吧。”
这是本顶好的书,之前买的给送往了下邳。刘家院大人少,等仆从来了,再照着书中所教之法,养上两头猪,十来只鸡,不成问题。不说卖钱,自家吃也便宜。
臧爱亲:“此时,他应该已经收到家中寄的书和东西了。”
情况正如臧爱亲预料的那般,刘裕收到家中寄来的东西,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只以为和以往一样,是日常用品。等看到那本《农业丰收指南》后大为震撼,急匆匆拿着书,去找了自己的心腹谋主刘穆之。
刘穆之信手翻开两页,一张脸五味杂陈,是他错看了刘郁离。此人不但有囊括四海之志,更有泽披天下之仁。
刘穆之之前没有选择刘郁离,与其说是介意她的女子身份,不如说是忌惮她的野心。
在他眼中,刘郁离是一个因为不满当前规则,就要将所有制度通通打破的野心家。野心家通常伴随着混乱、毁灭而生,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而此时,刘穆之倒是看清了刘郁离的心思,她打碎旧规则,是想重建新的,并非是空有野心之人。
刘穆之合起书,放到桌上,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刘裕,“我错估了刘郁离,她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现在,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刘裕起了心思,还没有同刘郁离翻脸,现在收手,偏安一隅,做个封疆大吏还是可以的。
听出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坚定道:“大丈夫何惧马革裹尸?”
今年他二十四岁,不是四十二。年过花甲,慕容垂还要背叛苻坚,坚持复国,他为何不能试试?
“昔日在军营时,我曾屡次败于将军之手,但没有一次是不战而败的。”
“将军也与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愿意堂堂正正同将军对决一场,虽死无憾!”
将军对他的恩义,有机会就还回去,没有的话,来世他愿意结草衔环,再报将军知遇之恩。
“好!”刘穆之见刘裕有如此决心,十分欣慰。若是刘裕真退了,才说明此人不足与之为谋,当早日抽身。
二人有意共谋大事,一转身来到书房。
刘穆之看向悬挂的晋国地图,指着青州,侃侃而谈,“刘郁离是女子,这重身份有利有弊。时人多轻视女子,只怕到了此时,大多还误以为刘郁离种种举措,只为收买人心,沽名钓誉。”
“这条路,她比男子走得更为艰难。所以她不会是第一个出头的人。”
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狭长的圈,继续说道:“此时,刘郁离占据司、兖、青三州之地,最好的办法是开启北伐,利用大义,抬高名望,开疆拓土。”
无论何时,北伐都是一条捷径,但漫长的边境线七成在刘郁离手中,三成在雍州、梁州刺史马文才手中,谁也休想越过二人,走北伐之路。
“刘郁离不会往南,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她素来厌恶门阀世家,而南方正是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的地方。”
刘郁离的官职是朝廷册封的,在晋祚尚存之时,她不会无故起兵南下,自绝生路。
听到此处,刘裕微微颔首,以他对将军的了解,此番论证没有问题。
刘穆之将手指指在刘裕当前所在的(北)徐州下邳,“主公当前最为紧要的是,占据徐州,缓缓图之。”
北方是刘郁离的,而刘裕只能向南。
刘裕一张脸成了苦瓜,“我何尝不想,但没有机会啊!”
先前在进京勤王的诏令下达天下时,刘裕就心动了,想着捞一波军功,往上挪挪,混个刺史当当。
但刘穆之劝阻了他,诏令虽是朝廷所发,但各地将领有决定去不去的余地,在刘郁离没有应诏的情况下,刘裕出兵,自立门户之心昭然若揭。
刘裕只是下邳太守,家眷又在青州,刘郁离不好对上王恭的大军,收拾一个太守有太多办法。
刘裕没有出兵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升职,至今还只是一太守,又哪里能名正言顺地占据一州之地,还是徐州这样的战略要地,而且当前的徐州刺史乃是已故谯王司马尚之的弟弟司马休之。
看看司马休之的出身,便明白就是徐州刺史空出来,也轮不到刘裕上位。
刘穆之自然是看出了刘裕进退不得的困境,从容一笑,说道:“用不了多久,主公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没等刘裕发问,刘穆之手指下滑,来到荆州,“不出三年,桓玄必反。”
对此判断,刘裕没有怀疑,如果桓玄没有野心,也不会趁着朝廷内乱时,吞并江州了。指着豫州说道:“徐州和荆州之间隔着豫州,从地缘上看,豫州出兵比我名正言顺多了。”
刘穆之摇摇头,抬起手指,指向一个地方,“如果桓玄攻入建康,情况就不同了。”建康以西是豫州,以北是徐州,二者出兵救援的机会差不多。
“一旦桓玄起兵,谁能拦住十万桓家军?”桓玄攻入建康是早晚的事。“桓玄一定会完成其父未竟大业,谋朝篡位。”
这一点刘裕也相信,指着扬州提醒道:“不要忘了,京口还有刘牢之统领的数万北府军。”
刘牢之难道会坐视桓玄叛乱,而无动于衷吗?
刘穆之叹了一口气,“背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刘牢之未必不会再降桓玄。”
刘裕忽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收拾好心情,问道:“先生说了这么多,裕还是有些不解,纵我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徐州刺史,与刘郁离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刘穆之:“故而主公一定要从桓玄手中抢出一个人。”
闻言,刘裕倒吸一口凉气,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果有可能,刘穆之也不想刘裕走这条路,但刘裕一穷二白,没有太多资本,而他的对手,一个个发展都很快,再拖下去,仅剩的这条路都没了。
况且,等到刘裕自立门户时,少不得背上叛徒之名,既然如此,效仿曹丞相,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沉默了许久,刘裕心中清楚,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心中仍有忧虑,“想从桓玄手中抢到皇帝,难于登天。”
“盯着桓玄的,可不止我们。”刘穆之指向梁州、雍州,朝着刘裕问道:“主公认为马文才此人如何?”
刘裕稍作思考,直言不讳,“恐其亦有曹丞相之志。”
刘穆之:“从长江水患救灾之事看,马文才比桓玄更有枭雄之姿。”
桓玄贪鄙,豪奢无度,拿下江州后下令赈灾,却只给少量米粮,以至于两州百姓饿死者甚多。
而与此同时,马文才却是大力收拢灾民,效仿青州,以工代赈,一时间声名鹊起,口碑载道。
单有名声不足以成事,马文才此人亦是出身北府军,历经数场大战,论骁勇不输主公,不可不防。
“桓玄与马文才必有一争,这就是主公的机会。”
主公声名不显,是坏事,也是好事。
桓玄与马文才二人必然相互提防,主公正好浑水摸鱼。
“此计甚险,用不用皆在主公一念之间。若是主公依从,有些事,我们现在就该着手了。”
刘裕点点头,惊叹道:“我与刘郁离、马文才相熟,对其行事作风,方能忖度一二,而先生未见其人,谋算于心,真乃神人矣!”
“穆之,再是智计百出,也得主公信我,用我,方有施展余地。”
听到刘穆之此话,刘裕心头喜悦更胜几分,一腔豪情壮志油然而生,“天下三分,必有我与先生一席。”
刘穆之:“若我所猜不错。马文才、刘郁离二人下一步就是扩军。”
刘裕:“只可惜裕清贫,养不起大军。”他要是像桓玄那样,有家族数代积累,哪里用得着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招兵买马,裂土封侯。
刘裕不知道的是,马文才、刘郁离正在双双为钱发愁。刘穆之没有猜错,二人确有扩军之心,但他们都遇到了一个现实的困境,没钱。
刘郁离的钱用来还债了,马文才的全搭在从荆州逃难过来的灾民身上了。
而此时,两个穷鬼分别两个多月后,再次见面了。
加班到半夜,刘郁离回到房间,却看到有人坐在她床上,撸着她的爱宠,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文才抬起头,幽怨不已,反问道:“我不该来吗?”想到袖中藏着的东西,心中阵阵发酸,睫毛低垂,掩去眼底异色。她送出那样的礼物,却又对他如此冷淡,莫不是之前都是哄他的。
好似只有自己一人被儿女情长所困,马文才越发不肯示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找了两个挑不出刺的理由,以最淡然平静的声音说道:“本君一是来参加梁祝大婚的。”
他就不信自己带着贺礼上门,二人还能以他没有请帖为由,将他赶出去。
“二是想同刘刺史商量铜矿开采之事。”马文才说得义正词严,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铜矿位于梁州与荆州交界之处,若是在马文才的帮助下,暗度陈仓,非是难事。想到此处,刘郁离眼睛一亮,笑意盈盈,温声软语,“你这么忙,该我去看你的。”
第249章 梁祝大婚
“刘刺史贵人事忙,本君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得您赐见。”马文才瞥了刘郁离一眼,意味深长。
似乎在响应马文才的话,半大的糯米低声呜咽了两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刘郁离,指控她言不由衷。
抬手摸了一把糯米的头,刘郁离严肃教育道:“父母吵架,毛孩子不要插话。”拍拍它的脑袋,示意它该出去睡觉了。
一双凤眼瞪圆,马文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
“你”了半天,马文才说不出一句话,耳垂的一点红眨眼间蔓延到脖颈,“语无伦次!不知所谓!”
睫毛低垂,微微侧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似笑非笑地调侃人。
见马文才因一句话娇羞不已,刘郁离微微一愣,天地良心,她没想过调戏人。
“没有吵架。”不知过去多久,马文才忽然开口说道,低下头正对上糯米震惊的眼睛,莫名觉得顺眼了不少。顺着毛撸了一把,说道:“有些人就是口无遮拦,你不要学。”
糯米懒得成为二人play的一环,四蹄迈出,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不生气了?”刘郁离眉眼弯弯看着对面之人。“你来得太突然,我还当出了什么事呢?”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近有多忙。
知道刘郁离不是不欢喜他来,马文才心中仅剩的一点怒气也没了。“铜矿我这边出人手采炼,五五分。”
葛朗台附身的刘郁离立即开始讨价还价,“一九。我九你一。”
马文才:“一成连工人饭钱都不够,若是采了原石,千里迢迢运回青州,你的成本就会大大增加。我这边出人手挖矿,粗略冶炼后,你再将铜块运走,方便多了。”
“四六不能再少了。你相当于什么都没出,白得六成。”
刘郁离并不买账,“我出了铜矿。三七,我这边出人帮你改进冶炼技术。”与其运输粗铜回来,不如炼成精铜,这样更节省运输成本,也省得二次冶炼了。
马文才:“三成只够覆盖人力成本,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你那边人多活少,有得干就不错了。”刘郁离见马文才挑着眉,好似在问,你自己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刘郁离主动开解道:“你还得到了郁离山庄的冶炼技术,技术无价懂不懂!”
马文才:“我这边的冶炼技术够用。”
刘郁离:“能用来炼铜,就能用来炼钢。你赚大了。”
我国古代冶炼技术的巅峰是灌钢法,最早的记载在东汉晚期,晋张协《七命》王粲《刀铭》也曾载述过类似工艺,《七命》中的“万辟千灌”被视为灌钢法雏形。
刘郁离曾写过关于古代科技发展史方面的论文,有了她的“灵光一闪”,再加上郁离山庄科研人员的实验,耗费数年,得到了更完备、成熟的技术。
郁离山庄各项技术百花齐放,与其说是刘郁离站稳了脚,才敢拿出来用,不如说是各项技术一直在摸索、实验中,到了近年才取得不错的成果。
“成交。”马文才想了想玄女军远比市面上更为锋利的兵器点头答应了。话锋一转问道:“这批铜,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铸钱!”刘郁离回答得十分坦然。她正缺钱。
按理说没有朝廷许可,地方官员无权铸造货币,但时局不稳,许多律条都成了一纸空文。
马文才:“这批铜矿品质不错,铸钱正合适。”
刘郁离像极了超市里热情的推销员,笑眯眯说道:“冶炼铜器,用石墨更好。”
石墨是煤炭当前的称呼。从汉代开始我国已经将煤炭用于矿石冶炼,但这项技术此时只是区域性、偶然性的应用。隋唐时煤炭成为民间日常燃料,北宋大规模应用于工业。南宋出现革命性突破,将煤炭在窑中密闭干馏去除其中的杂质,得到了燃烧温度更高的焦炭,而焦炭的出现又进一步推动冶炼技术的发展。
而刘郁离刚得到的司州,包括河南郡,后世盛产煤炭的平顶山就在此处。
见马文才突然捏住衣角,低下头,一副羞涩模样,刘郁离一头雾水,她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啊!
“.......”马文才声若蚊蝇,第一遍刘郁离根本没听清,直到马文才说第二遍,她将头凑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我没钱了。”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见她如此表情,马文才更是羞愧,哪有男人在心爱女子面前说没钱的。但他又不想刘郁离误会,只能咬着牙承认。
给瞎子抛媚眼。刘郁离一针见血总结出了自己刚才的行径。顿了顿说道:“我也是。”
见困惑转移到马文才脸上,刘郁离狠狠剜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也没钱了!”非要逼她承认自己也是穷鬼吗?
马文才想了想说道:“我回去就去剿匪!”
一低头窥见腰间的白玉佩,解下来塞到刘郁离手里,过了一会儿,叮嘱道:“只能你一个人花。”一个人花还能熬到他剿匪完送钱过来。
刘郁离感动不已,一手拉住眼前的解语花,一手将玉佩往荷包里塞,“我的床分你一半。”
马文才身子一僵,转而瞪了她一眼,“你不要总是乱说话!”
刘郁离一脸无辜,“在书院,我们也是睡一起的。”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那时候你还是‘男子’。”
“胡说!我一直是女的。”刘郁离的反驳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马文才的意思,扶着额头,像极了看着家中无理取闹的糯米,问道:“那你想怎么睡。”
马文才指着外间的罗汉床,“我睡那里。”见刘郁离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刘郁离耸耸肩说道:“要是文才兄第一天就如此君子,我说不定会早点喜欢上你。”
对此,马文才挑了挑眉头,“以后,我还有更不君子的呢!”
刘郁离愣了一秒,身子往床上一躺,一手托着下巴,含笑道:“不如先让本君开开眼!”
马文才站起来,居高临下道:“独家秘术,恕不外传。”
哈哈!刘郁离忍不住笑了,指着一旁的柜子说道:“被褥在那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等马文才抱着被褥去了外间的罗汉床,想起后日梁祝大婚,心生酸涩,“梁山伯那样的呆头鹅竟也能抱得美人归!”
此时梁母也有类似想法,自打金鳞试后,梁山伯就含羞带怯地向她表示他有心上人了,不是旁人就是祝英台。
第一次听,梁母还当梁山伯在做春秋大梦,祝探花天仙一般的人物,岂是自家傻小子能配得上的?
梁山伯只好大致讲述了一下他和祝英台之间的渊源,听完后,梁母连连感叹,“祖宗保佑!”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竟然被自家傻儿子碰上了。
梁母开心地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想寻人上门提亲,好在梁山伯制止了她,约定等忙完金鳞宴再提。
好不容易熬到要上门提亲了,结果又遇上国丧期,哪怕新帝登基,宣布国丧期以日代年,也要往后拖延二十七天。
莫说梁母急了,就是余芊芊也急了,女儿婚事一波三折,拖到了二十多,她这个年纪,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好在后面的事非常顺利,梁母得知祝家是士族,特意登门拜请刘郁离,请她做媒人,上祝家提亲。
梁母与刘郁离的交情,还要从臧爱亲生产说起。刘郁离一直以来都想在医馆开设专门的妇产科,但主管医部的谢若兰分身乏术,在书院时忙着写《赤脚医生手册》,培训玄女军杏林营。
淝水之战前半年,谢若兰终于有了时间,臧爱亲正赶上风口,生育建档、生产礼包等等都是妇产科筹备期的举措。等到正式成立,通晓医术又懂接生的梁母光荣走马上任妇产科主任,迄今为止已经平安接生了上百名婴儿。
感念梁母等人的功绩,刘郁离不但赐下大量财物,还亲自接见了梁母。
二人相谈甚欢,刘郁离并手书一块“送子娘娘”的牌匾相赠。梁母越发上进,逐渐成了医部仅次于谢若兰的二号人物。兼之儿子梁山伯是刘郁离的得力下属,梁母请刘郁离出面保媒,再正常不过。
为了让祝家放心嫁女,梁母拿出了十成的诚意,不仅照着时下风俗置办聘礼,更将梁山伯这些年得到的各种封赏一股脑地添入聘礼中,并且专门请人修整了庭院,只为了更贴合士族小姐的习惯。
等祝家人见到了大媒人刘郁离,又看到梁家送过来的聘礼,异常满意,而且近些年梁山伯一路升到工部主事,位同太守,说一句青年才俊并不为过。
青州这边的士庶之别,没那么严重,又是刘郁离亲自保媒,体面与里子都有了。鉴于梁祝二人年纪都不小了,两家不约而同选了最近的日子定为婚期。
虽然婚期将近,两家长辈忙活得脚不沾地,但祝英台与梁山伯二人还在工作岗位上坚持,不是刘郁离扒皮到底不肯放假,而是二人都不想回家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繁文缛节。
第二日,众人在膳堂见到祝英台、梁山伯时,起哄道:“新人来了!”
梁山伯脾气温和,只是憨厚地笑笑,但祝英台红着脸,高声道:“在座之人十有八九都没有成婚,到时候我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太肆无忌惮。
陆清却是胆大的,“明日债来明日愁!今日我们怕什么!”
贺兰君点点头,“明日我们只有一个目的,随最少的礼,吃最多的饭,吃垮梁主事!”
众人齐声附和道:“随最少的礼,吃最多的饭,吃垮梁主事!”
此时,刘郁离笑着走了进来,“说得好!争取吃一顿饱三天!”梁祝哪一个都比她有钱,她要吃大户。
转头朝着红莲说道:“记得给本君准备个口袋,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红莲含笑点点头,看向祝英台,目光里满是同情。
众人却是放声大笑,快活极了。
祝英台狠狠睨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郁离,示意你等着。
刘郁离完全不带怕的,气焰嚣张,“吃完饭赶紧回去,今日下午,不要让本君在刺史府看到你们。”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满面含笑,而祝英台对着刘郁离又是一个眼刀飘过来。
陆清问道:“我们能不能一起走?”
刘郁离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不达眼底,“你说呢!”
她已经够宽容了,明日集体放假给他们交份子的机会,还想早退,门都没有。
一众人垮着脸,色香味全的工作餐愣是吃出了牢房的落寞。
日落日出,又是一天。天刚蒙蒙亮,梁家、祝家双双忙活了起来。
日上三竿之时,梁家周围的空地上,百花剧团的戏台已经搭建好,不少孩子早早占好了位置。
而不远处的祝家,谢若梅正在给祝英台梳妆,银心侍立一旁,随时给谢若梅打下手。就在此时,门口侍女一声禀报,刘郁离进来了。
祝英台微微侧身,一转头看到刘郁离,心中慌乱顿时去了大半。
银心快言快语道:“来得这般早,不愧是娘家人!”
刘郁离走了过来,点了一下银心的鼻头,含笑道:“等到你成婚,我也来得这般早。”
银心:“我才不嫁呢!银心要一辈子守着小姐。”
对此,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她与银心一块吃睡了十年,明明银心年纪更小,在祝府的那些年,反倒是银心对她多有照顾、包容。
她提过要帮银心赎身之事,但银心一心一意守着祝英台,虽未出仕,却是祝英台的半个助手。
作为灵鸢营首领,谢若梅还有一手绝活——化妆术。一双巧手不亚于后世的顶级仿妆博主,拥有改头换面的神奇魔法。
刘郁离进京时期,就是谢若梅帮她化妆,伪装成玉玲珑,进宫觐见王玉润的。
十指翩飞,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从妆容到发髻,谢若梅已经全部完成。
望着铜镜中明艳如花的美人,祝英台轻轻眨眼,似乎在疑惑这是我吗?
只见镜中人同样朝着她眨动明眸,巧笑倩兮,祝英台十分惊奇,“是英台,但又比英台漂亮!”
谢若梅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在一朵百合花上添了几滴露珠。”
银心连连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十分精妙。百合花还是百合花,但多了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后,整朵花顿时不一样了。
注视着镜中的祝英台,刘郁离心中感慨,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一转眼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就在此时,隐约间有锣鼓声传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迎亲队伍到了!”银心有些慌了,“小姐还没换喜服。”
第250章 新三从四德
刘郁离淡然地摆摆手示意银心无须慌乱,有她作为拦路虎,其余人休想轻易进来。
这厢谢若梅、银心等人帮着祝英台更衣,刘郁离走到门口,京墨、周梓二人守门神一般站在祝家丫鬟身前。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人未至,声先到。礼乐齐鸣,一众傧相,连同看热闹的孩子还未正式进门已经呼喊起来,“迎新妇了!”
一路上敲敲打打的乐队,更是卖力,声响震天。周槐、常无名等人带着一队同僚齐声高诵《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梁山伯倒是没有骑马,而是准备一辆花车,两匹白马齐头并进,雪里红连同她的伙伴各自戴着一朵大红花,神采飞扬,花车四周装饰锦幔红纱,各色鲜花。走在花车后面的是两列乐队,丝竹管弦,应有尽有。
《关雎》的尾音未消,红光满面的梁山伯走下花车,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周槐、陆时,分别抱着大雁、漆器,落后半个身位。
周槐对着陆时道:“太气派了!等我成婚了也要这样搞!”
陆时出于兄弟情义提醒道:“你先找到对象再说!”
周槐完全不搭理,只是一味沉浸在喜悦氛围内,感叹道:“王侯嫁妹也就这规格了。”
主上对梁祝二人没的说,除了军队没动,其余人各有安排,少部分留守值班,大部分都跑来参加今日婚宴了。如此盛况,恐怕也只有等到主上大婚才能超越。
常无名点点头,“我们任重道远。”不过五关斩六将,怎么能从使君手中接出新妇。
等一行人进了祝府,来到祝英台所在的院落,远远地就看到刘郁离端坐门前,恍若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左侧站着以京墨、周梓等武将,右侧则是陆清、魏紫等一众文臣。
周槐开始自觉分配任务,“武的交给我。”扭头看向常无名、陆时等人,“文的看你们了。”
又瞥了一眼正中间的刘郁离,转头看向梁山伯,“主上应该不会为难老实人!”
等梁山伯带着足足六名傧相走到房间门口,陆清当即上前一步,“催妆诗准备好了吧?”
陆时怀抱大雁,挺胸昂头,“放马过来吧!”
陆清摇头晃脑道:“这些太俗套,没有新意。”
此话一出,众女子齐声附和,“太俗套,没新意!”
陆时问道:“你们想要什么新意?”
先是扫了一眼身后,后环顾一圈斗志昂扬的众傧相,陆清深吸一口气,声音高到震颤,“敢问诸君,三从四德何解?”
众女子站在陆清身后,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有些得意,转而视线一低,余光瞥向岿然如山的刘郁离,又有些忐忑。
众男子呆愣了一会儿,陆时与常无名人面面相觑,暗自交换了眼神,以他们的学问倒不是解不出这个问题,而是怕说出来,迎接不了新妇,反而被眼前的一众女子暴打一顿,一同瞥了一眼正中间云淡风轻的刘郁离,一时间不敢开口。
周槐瞪了陆时、常无名一眼,中看不中用!
房间内的祝英台刚刚换好婚服,站在窗户前,竖起耳朵倾听窗外动静,久久没有听到声音,心下一急,戳破窗纸,视线一转停在梁山伯身上,只见他眉头微蹙,一脸沉思状。
迎亲队伍被第一个问题难住,原本银心还捂着嘴偷笑,此时见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愣是没人回答问题,急得直跺脚。“怎么关键时刻没一个顶用的!”
谢若梅审视地看了一眼众女子,转而忖度的目光看向众男子,倒是清楚他们的顾虑,这是一场博弈,夫妻之间,男女之别、君臣之分,他们今日说出的回答,更是日后的准则。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就是出题人陆清都有些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看向慵懒斜靠在座椅上的刘郁离,只见她眼睛半闭,好似对当前状况全然不知,毫不在意。
陆时、常无名等人仍在低声讨论,时不时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意见难以统一。
银心看向还在看戏的祝英台,瘪着嘴,嘟囔道:“小姐,你就不怕误了吉时!”
祝英台手持团扇,浅浅一笑,“别急!山伯快要想出来了!”
银心暗自腹诽,这些聪明人都没有对策,梁山伯那个呆子能想出来吗?
顺着窗纸上的漏洞窥去,只见梁山伯一直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倏忽间眼睛一闪,灿灿生辉,上前朝着一众拦住女子弯腰施礼道:“山伯有一答,请诸位姐妹细听。”
梁山伯一开口打碎寂静,众女子纷纷朝着他看去,只听得“所谓‘三从’,一从本心,不从盲命。所见诸佛,皆从本心。”
陆清等人相视一眼,不少人睁大了眼睛,暗暗打量梁山伯,她们对梁山伯并不熟悉,只觉得论风流灵巧祝英台远胜他,还曾感叹,好好一个美人怎么就看上了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听闻梁山伯的话,多少倒是明白了。
陆清松了一口气,含笑道:“今日才知梁主事信佛。”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信也不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佛道亦是如此。”
魏紫低声道:“梁主事为人端方却不迂腐。”
众女子没有多言,眼中不安消了大半,静静等待梁山伯的发言。
说出第一句,梁山伯越发从容,挺直脊背,视线越过众人投向她们身后紧闭的门窗,“二从相知,不从俗见。天地赐我灵明,当辨真情伪礼。”
众女子纷纷转头,隔着门窗,也能猜到房间众人听到此话,该是何等的欢喜。
在这一刻,门窗虚化,众人隐去,天地间好似只剩梁祝一对新人,遥相对视,盈盈一笑。
手中团扇半遮面,清纯百合染上了些许绯红,祝英台眉眼低垂,笑不露齿。
而梁山伯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三从大道,不从陋规。日月虽殊照,同辉共一天。”
日月亦可指代男女,梁山伯此话分明是在说,上天将人分为男女,却不分尊卑上下,二者合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地大道。
众女子齐声叫好,这个说法,她们喜欢。刘郁离睁开眼,亦是微微颔首。
陆时、常无名相视一眼,看着侃侃而谈的梁山伯自愧不如。
周槐嘀咕道:“以后老子娶媳妇的门槛又高了!”有梁山伯珠玉在前,青州的姑娘还能看上他这片瓦砾吗?
解释完了“三从”,梁山伯对四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先是走到刘郁离身旁,弯腰作揖礼,“所谓‘四德’,一德山情。不辞微尘,始见巍峨。”
环顾一圈,看向院中的男男女女,文臣武将,俯身一拜,“二德海襟,不弃涓流,有容乃大。”
转身又来到常无名身前,拱手施礼,“三德剑胆,不畏强权,不平则鸣。”
最后看门窗的那人,朗声道:“四德烛志,不惧身烬,敢破长夜。”
梁山伯话音未落,一声叫好,惊醒众人,祝英台拉开门,赫然挺立,一身大红嫁衣灿若云霞,肤似凝脂,云鬟雾鬓。皮相之美远比不过眉眼间的勃勃英气,好似山涧悬崖盛开的野百合,有没有观赏的目光,它依旧傲然昂扬。
众人像被璀璨珠宝折射出的火彩晃到眼睛,一时间呆了。
天边的云霞撞入眼眸,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片艳红,梁山伯僵在原地,痴呆到失魂。
众人惊艳的目光让祝英台雪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热,望向对面之人,掷地有声,“山伯非池中物,英台愿与他筑舟楫渡沧海,裁云霞补世缺。”
她和山伯能走到今天,有无数人在背后默默推举。今日成就梁祝之姻缘,愿天下再无化蝶之悲。
啪啪!刘郁离骤然站起,忍不住为一对璧人鼓掌,走到两侧人群中间,分别看了一眼新郎团、新娘团,平静陈述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佳偶天成,千古无双。你们的心愿,也是吾等努力的方向。”
“此‘三从四德’,当从浩然天地之德,泽被苍生之道!”
在众人的祝愿声中,梁山伯一步步走到祝英台身旁,向着她伸出手,祝英台右手持扇,左手一抬,指尖落进梁山伯手中。
一对新人并肩坐上花车,沿着大道缓缓而行,两侧尽是围观群众,贺喜声此起彼伏,一路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高堂之上,正中间是一张代表天地的桌案,两侧红烛灼灼。
梁母、祝家父母端坐在左侧,而右侧分别坐着刘郁离、谢道韫,等到新人一同进门,已有侍女奉上铜匜清水,供新人交替盥洗。
等此仪式完成后,赞者高呼,“共牢而食,合卺而饮。”
祝英台将手中团扇交给随侍身旁的银心,取过大红托盘上的银筷,与梁山伯同时轻轻挟了一片炙肉,各自小口咽下。
一侍女退下,随即捧着木匏瓜的侍女接替了她的站位,一赤色匏瓜被分成两半,以一条红色彩带束相连。
梁祝二人刚刚执起半边匏瓜,已有侍女为其注入清酒,二人相视一眼,端起手中匏瓜,各自饮下。
果酒清香宜人,匏瓜中间的红色丝带如同月老红绳将二人连在一起,放下匏瓜,二人不约而同,眉眼低垂,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
两人父母连同一众宾客,无不喜笑颜开。
赞者随即高呼:“新人双双敬拜天地。”
话音未落,已有侍女在桌案前方摆好红色蒲团,梁祝二人于蒲团前双双弯膝下郑重跪拜。
赞者:“拜高堂!”
梁山伯、祝英台来到两家父母跟前,一同跪下,拜谢父母。
梁母满面红光,看着一对新人再高兴不过。
祝母余芊芊高兴之余,眼底泪光闪烁,而祝父微微侧首,目光低垂。
梁祝起身时,眼底同样波光潋滟,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赞者再次高声喊道:“拜媒人!”
梁祝二人转身走到刘郁离、谢道韫面前,眼中藏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唯有慢慢俯身,深深弯腰,双双下拜。
刘郁离坐得格外端正,眼中开出花儿。
谢道韫看着新夫妇,眉眼间一片温情慈爱。
一对新人站在厅堂正中,相对而立,眼眸最深处倒映出彼此的剪影,剪影弯下腰,好似天鹅垂首交颈,又向湖面的并蒂莲亲密依偎。
一秒不差,同样的凝滞后,二人一同起身,相视一眼,目光比春江水、中秋月更为缱绻。
在赞者高呼“送入洞房”时,这场盛大的婚礼进入最后的仪式。
而属于宾客等人的狂欢刚刚开始,各色丝竹声中,百花剧团的表演,一场场结束,又一场场开始,在众人推杯换盏之时,一对新人却换了身轻便衣服跑了出来。
为了尊重双方父母,梁祝大婚选择了传统仪式,但二人都是有主意的,整个流程也加入了各自的小心思。例如,双方父母同时接受新人跪拜,取消了婚闹,并在本该进入洞房的时间,与一众亲朋好友同欢。
“昔日鲁莽,今聊表歉意。”马文才举着酒杯同二人贺喜,并送上一对蝴蝶玉佩,还是谢道盈赞助的,毕竟他已经穷得连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都送出去了。
梁山伯、祝英台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绝大部分人不识马文才身份,倒也没有在意,而认识他的,只当他是念及同窗之义,前来道贺,不足为奇。
夜深人静,红烛成双。
一对新人并肩坐在床畔,住英台睫毛低垂,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一片衣角。
人高马大的梁山伯却像一个害羞小熊,手脚不知往哪放,一双眼睛频繁朝身侧之人看去,又飞快移开,如此循环往复。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二人不约而同身子一颤。
“该剪灯花了,我去剪。”说完,梁山伯急匆匆起身去找剪刀,却忘了新婚夜,哪里会有这样的利器出现在新房。
梁山伯无头苍蝇一样在房中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剪刀。见状,祝英台嘴角扬起,噗嗤一笑。
银铃般笑声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梁山伯挠了挠头,拘谨羞涩,不见白日说起新三从四德的从容优雅。
祝英台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呆子!”
熟悉的称呼反叫梁山伯放松了不少,理智回归,也不再寻找剪刀,重新坐回床畔。一低头见二人中间隔得太远,又悄悄挪了几步,在距离祝英台一个拳头的位置坐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闻言,祝英台点点头,梁山伯还像在书院时一样,将里侧的位置让出来。
祝英台脱了绣鞋,安然躺在床上,而梁山伯静静睡在她身旁。
一对红烛烧了半截,摇曳的火苗瞥了一眼,床上衣衫整齐,并排躺着的二人,恨其不争地跳跃数下。
梁祝二人倒不是傻地忘了,而是谁都不好意思在另一人面前主动宽衣解带。
到了此时,祝英台后悔不该因羞赧,拒绝刘郁离提供的学习课本,以至于一知半解,想主动又怕露怯。
梁山伯虽然看了一些,但他的手暗戳戳伸了又伸,就是不敢下定决心。
窥见此情此景,祝英台心中憋了一口气,怀疑之前在书院时,她定下的那些严苛规矩让梁山伯又贼心没贼胆。顿了顿,含蓄暗示道:“我们成亲了。”
喜悦灿烂的笑容自梁山伯嘴角溢开,“我第一次见英台,只觉得这个公子好生秀丽,完全没想到竟会是个女红妆。”
忆起往事,一片温情脉脉,“一开始,你不许我碰你的任何东西,也不许我离你很近,更不许我拉手搭背。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呢。”
好不容易,见到个处处让他欢喜的人,结果却讨厌自己,为此,他失落了许久。
祝英台想说什么,但梁山伯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不过英台的性子很好,我很快就摸清了你不是讨厌我,才拒绝我的亲近。”
见梁山伯一副眉飞色舞,还要絮絮叨叨的模样,祝英台握紧拳头,眼神一沉,侧身在梁山伯脸上飞快点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觉一闪而过,梁山伯呆愣了一下,很快侧身对着祝英台,满眼惊艳、欢喜,“英台,你真美。”抬起手臂,伸出手指,沿着祝英台秀丽的眉眼,小巧的琼鼻细细描摹,最后停留在樱色的唇瓣上。
祝英台闭上眼睛,一个温柔的吻悄然落下,温柔到好似被清风拂过,还带着几分金色阳光的轻暖。
颤抖的睫毛渐渐舒展,祝英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柔软的云朵拥抱了,忐忑散去,多了几分甜意,伸出手揽住那人宽厚的肩背。
红烛滴泪,明月高悬,夜色越发深沉。
关上房门,将明月拒在窗外。刘郁离洗漱完毕,躺在暄软的床铺上,心满意足地打了几个滚,直到将整齐的被褥弄得凌乱不堪才停止。“真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蓝色的枕头错位露出一角暗红,刘郁离伸手探去,摸出一个荷包,打开一看是一缕系着红绳的青丝。
是谁偷偷留下的,不言而喻。笑意自嘴角蔓延到眉宇,刘郁离平躺在床上,手臂高悬在眼前,轻轻晃动手中青丝,声音轻快又戏谑,“傲娇又闷骚,也是没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祝大婚带来的喜气,穷困潦倒的刘郁离第二日迎来了转机,一个名叫鞠季礼的胡商通过歪七扭八的门路找了上来。
本来这事归谢道盈负责,她知道刘郁离眼馋高昌棉已久,哪里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同鞠季礼谈过几次,不知他是真的不敢,还是嫌弃她开出的价码不够高,一口回绝任何关于高昌棉的交易,只说可以送她一些棉布,但种子是绝不可能。
谢道盈为了寻找突破口,果断出动灵鸢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鞠季礼不但富而且贵,他本身出自当地大贵族鞠氏不说,还有一个在高昌国当宠妃的姐姐。
早在常无名审案时,鞠季礼就已来到了青州城,但他一直没有行动,反而不断在城中假借游玩探听消息,做足了准备才寻人搭上刺史府这条线。
谢道盈当即明白碰到难缠的了,直接选择将人引见到刘郁离面前,她就不信世上还有人能抵得住主上的大忽悠术。
刘郁离同鞠季礼皆是聪明人,彼此试探几个回合,各自心中有数。
鞠季礼出身好,眼光长,自然明白白叠布为何比丝绸更贵,哪里愿意做自掘坟墓之事,将棉种走私给外人,而且刘郁离要的又不是一斤两斤,而是一开口就是几百上千斤,这个份额要占据鞠氏自家棉田的八成了。
刘郁离上来就是杀手锏,果决道:“两千斤棉种,本君将琉璃方子给你。”
此话一出,鞠季礼呼吸陡然变粗。
第251章 背后隐情
“不行,西域诸国约定,任何人胆敢向外邦出手棉种都被会处以极刑。”
鞠季礼呢喃自语,半边脸因兴奋而潮红,半边脸因恐惧而发青。一颗心剧烈跳动,整个人像是被撕扯成两半,左脚上前,右脚却在退后。
众所周知,西域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对佛教尊崇异常。当世佛教大师鸠摩罗什,在西域开坛讲经时,龟兹国王亲率王公贵族跪伏在地,请他踏背而上。而高昌国更是将佛教立为国教,佛教而西域的风靡与尊崇可见一斑。
琉璃因其纯净澄澈的特性,被尊为佛教七宝之一,在西域,琉璃比美玉宝石更为珍贵。
鞠季礼对琉璃的喜爱不仅在于它值钱,更在于一份信仰,这也是他身为当地贵族却冒险来到遥远的晋国寻觅琉璃的原因。
鞠季礼:“能不能换个交易?我可以给你很多的棉布!”
刘郁离嫣然一笑,“如果这样的话,本君只能给你许多琉璃。”
鞠季礼是个聪明人,鸡蛋对鸡蛋,母鸡对母鸡,如果他给不出能源源不绝制造棉布的种子,那他也拿不到生产无数琉璃的方子。
也不知是在告诫自己,还是劝阻刘郁离,鞠季礼絮絮叨叨道:“从高昌到青州太远了,一路上又都在打仗,这些种子根本保不住。”
“我来的路上,损失了七成的货物。后来又被吕凉国人劫掠,要不是鸠摩罗什大师为我求情,我已经死了。”
提起此事,鞠季礼又感激又愤恨,感激鸠摩罗什大师救了他性命,却对于劫持大师离开龟兹的凉国君主吕光愤恨至极。
对于刘郁离的提议,鞠季礼不是不心动,但高昌国情况特殊,作为西域唯一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小国,如今政权初初稳定,一直被西域诸国轻视。
“若是被其余国家发现我们售卖棉种给汉人,说不定他们会一怒之下出兵灭了高昌。”
刘郁离想了想说道:“如果再加上一个鸠摩罗什呢?”
反正她要重新开拓北方商路,不如亲自到北方会会老朋友。如所记不错,吕光病重,老吕家的几个孩子正在闹着分家产,而吕光的得力助手段业很快上演后凉版的黄袍加身。
鞠季礼简直不敢置信,“你能救出大师?”青州与凉国相距甚远,这位女刺史的手能伸那么长?
哪怕怀疑,鞠季礼听闻此消息依旧心潮澎湃,“如果能救大师回西域,我有办法说服国君出售棉种。”
西域众国对大师奉若神明,若能迎接大师回国,哪怕是其余国家的国君也会愿意献出棉种。
刘郁离:“不过我要再加一个条件,高昌国葡萄酒的秘方。”
鞠季礼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但对于这些交易,他并不放心,“只有大师亲自作保,我们的交易才能成立。”
刘郁离自然知道他在提防什么,“你放心,本君还不至于因为一桩生意毁了自己的名声。”
青州的生意正是蓬勃发展期,她才不会自毁长城。而且高昌国是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东西方文明交流的站点,这么好的地方,大有可为。
鞠季礼还想同刘郁离谈论旁的生意,刘郁离却懒得同他谈及这些琐碎之事,直接吩咐红莲,将人送回谢道盈处。
没能从刘郁离身上扣到更多好处,鞠季礼有些失望,只能跟在红莲身后,去见精明难缠的谢道盈。
盯着地图上一串的凉国,刘郁离沉思不已,就在此时谢若梅进来了。
谢若梅提起了一件事,“在梁祝大婚前两天,贺兰君、陆清、魏紫等一众女官曾以商量贺仪之名,私下聚会过。”
刘郁离知道她想说什么,昨日梁祝大婚,陆清关于“三从四德”的问题,不是一时起意,而是一众女官商量好的。
对此,刘郁离并不意外,而她越是平静无波,谢若梅越是担忧。结党营私是大忌,陆清等人此举分明是故意利用主上对一众男官施压,因此陆时等人才会如此谨慎,不敢随意出言回答。
“无妨!”刘郁离对于背后的弯弯绕绕一清二楚,“梁祝二人太特殊,她们需要一个态度。”
梁山伯与祝英台均是青州元老级人物,官职也很特殊。从百花剧团到教育改革,礼部被视为青州风向标,从中多少能窥见刘郁离施政心思。
祝英台素来被视为开明代表,而她却选择了传统婚嫁,一众女官少不得担心以后她们也只能如此选。刚享受到当“男人”的便利,陆清等人自然不想重新当回“女人”。
祝英台与刘郁离关系非同一般,众女官更怕这是她的意思。此外,论职位,梁山伯远高于刚刚迈入仕途的祝英台,若是梁山伯凭借丈夫、上官的双重身份优势,用“三从四德”约束祝英台又该如何是好?
被强加在祝英台身上的枷锁,是不是早晚有一天也会落到她们头上?
女官们的担忧,梁山伯也看出几分,细观他对“三从四德”的新解释,不分男女,均能适用。
而祝英台的回答,不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旧模式,而是志同道合,携手前行,颇有后世革命伴侣的味道。
男人、女人都是人,有着共同的理想。这是刘郁离作为官方的表态。
当蝴蝶扇动翅膀的那刻,无论它是有心还是无意,风暴已经开始,就连蝴蝶本身都无法阻止。
谢若梅心中五味杂陈,唯有一声叹息。
不多时,红莲回转,还顺便带来了一人臧爱亲。
之前臧爱亲曾往刺史府递过帖子,但正好赶上梁祝大婚,刘郁离没有来得及召见她,于是安排在了今日。
臧爱亲进了书房,先是低眉顺眼施礼拜见。
刘郁离以为她是离开前特意来告别的,一边请她上座,一边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闻言,臧爱亲越发谦卑,手指攥着衣袖,面色多了一点红涨,欲言又止。
刘郁离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自己预料的那般,摆手命红莲、谢若梅出去,之后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送到臧爱亲面前。
想到此行的目的,臧爱亲越发惶恐,毕竟之前刘郁离派去送礼的人,已经点明要送她们婆媳去下邳。
刘郁离言笑晏晏,越发平易近人,“又不是外人,嫂子有话直说就是。”
臧爱亲咬了一下嘴唇,忐忑问道:“我能不走吗?”
刘郁离有些诧异,之前臧爱亲分明很是期盼夫妻团聚的,怎么突然变了主意?莫非因刘裕纳妾之事,夫妻离心?
“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气?纳妾之事,我已经训过寄奴了。嫂子,不要担心,他要是敢对嫂子不敬,我必不饶他。”
臧爱亲低下头,无声苦笑,再抬起时已是笑容满面,“我和婆婆都觉得在青州的日子顺心,不想折腾。再说了,要不了多久,囡囡也该上学了,外面哪有咱们青州方便。”
“我私心还想着她将来能同谢状元、祝探花一样出仕为官。”
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知道以上不过是适合拿到明面上的理由。
为了表示自己留在青州的决心,臧爱亲继续说道:“不怕使君笑话,我自己私下还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
刘郁离没想到自己主动做好事还被拒绝了。沉思了一会儿,意识到一直以来她犯了一个错误,夫妻一体不假,但离心离德的也有。臧爱亲与刘裕虽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不代表二者利益完全一致。
眼珠一转,刘郁离计上心来,笑容越发真挚,“是我思虑不周.......”
臧爱亲听到此处,连连告罪,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刘郁离立即转化口风,不再搞那套固定流程,开言道:“我有一事要请嫂子帮忙。”
臧爱亲有些惊诧,又有些好奇,“我一个小妇人能帮使君什么忙?”
刘郁离:“礼部正在筹办报纸,严重缺人手,嫂子识文断字,正是当编辑的好苗子。”
怕臧爱亲不懂,刘郁离大致解释了一下编辑的职责,听得臧爱亲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如此重任,我怕是不行!”
在娘家,她忙着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连正经书都没读过,还是嫁到刘家后,婆母悉心指点,才学了些东西,如何能审阅读书人写的文章?
刘郁离拉住臧爱亲的手,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报纸就是办给咱青州百姓看的,礼部的那些人怪会讲究什么文采风流,我反而不中意。比如,报纸上有农业专栏,教人如何种地、养鸡,礼部的人有几个懂的?写得文绉绉,用得着的人,反而看不懂了。”
臧爱亲顿时明了,也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她,养鸡、养猪、种地等等,她都会,谁写得有用,谁写得没用,一眼就能看出来。
之后,刘郁离更是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感觉这份报纸离了臧爱亲就不行,直把人哄得晕乎乎的。
臧爱亲倒是没有怀疑刘郁离别有用心,只以为她是看在丈夫的面上,才给了自己这么份体面工作。
等臧爱亲回到家中,同婆母说出来龙去脉,得到婆母认同,更是深信不疑。
再说,臧爱亲离开后,谢若梅重新进入书房,见刘郁离笑得如同小狐狸一般,便知臧爱亲被盯上了。虽看不破刘郁离的具体用意,还当她是有意在刘裕后宅埋入一颗钉子。“要不然,我暗中派人对她进行转化?”所谓的转化就是发展成内应。
刘郁离摇摇头,“用不着,她自己会慢慢睁眼的。”
在报纸的熏陶下,早晚有一天,臧爱亲发现她在刘裕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挣到几分。
“你去准备一下,五天后,我们出发去北方。”
谢若梅并不想让刘郁离冒险去北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新军的招募、训练离不开主上。北境之行,不如我和京墨亲自出马。”
无论是玄女军、白银军,主上都亲自参与训练、征战,是两军无可争议的元帅,若是新军交由旁人组建,主上还能如臂指使吗?
刘郁离没有在意谢若梅的忧虑,径自吩咐道:“你从百花剧团中挑出两男两女一起行动,玄女军其余人留守。这一次,我带郁离山庄护卫队的人行动。晋国没有多少合适的兵源,我有意招募北地流民组建新军。”
闻言,谢若梅越发眉头紧皱,“主上,北地流民大半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苻坚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郁离睨了她一眼,“郁离山庄护卫队有一半也是胡人。他们会因为对手是胡人,而改变对我的忠诚吗?”
与其说是对她的忠诚,不如说是对自己利益的忠诚,护卫队的胡人知道将命卖给谁更值钱一些。
胡人更清楚,也更能适应北方的环境气候,这是他们的优势。而且,北方因混战不休,收拢军队的各项成本更低。
谢若梅走出书房时,红莲正迎面进来,二人相视一眼,却没有说话,如关系平平的同事一般平静错身离开。
红莲进来,见刘郁离一脸疲态,转身去了灶房,再回转时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竹筒,旁边还放着一根手指粗的细竹管。
刘郁离果断抄起竹管吸管插入竹筒,吸了一大口,美滋滋道:“奶茶就是装在大杯里,用吸管喝才过瘾。”
红莲没有搭话,只是站在刘郁离身后伸出手,温柔地为她揉捏肩背。
刘郁离又喝了一大口,咀嚼着糯软的珍珠,指了指右肩胛骨,含糊不清道:“这里........揉揉。”
糖分带来多巴胺的分泌,眉头渐渐舒展开,刘郁离感叹道:“我还是想当昏君!”吃喝玩乐比钩心斗角幸福太多了。
对于这种隔三岔五就要来一次的戏份,红莲懒得搭理,口嫌体直某人已经做到了极致,她还能说什么。
喝完奶茶,刘郁离进入书房的内室,抱着自己的国宝玩偶,见床榻暄软,一时间没忍住,飞身扑上,打了一个滚,同时打了一个饱嗝。
侧躺在榻上,搂着抱枕,托着下巴,刘郁离忽然饱暖思八卦,望向一旁正在整理书桌的红莲,好奇道:“红莲,你和若梅是怎么回事?”
放下手中书卷,红莲惊觉以前的事,太久没有想起,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见红莲愣住了,以为她不想提过往伤心事,刘郁离继续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单纯想吃瓜了而已。不想提,就算了。”
此话,红莲倒是相信,毕竟她来到刘郁离身边这么久,她从未问过。“其实主上这么聪明,多少能猜到一些。”
刘郁离揣测道:“痴情女偏遇薄情郎,谢若梅他爹始乱终弃?”
红莲摇摇头,“那是若梅母亲的故事,而我只是她的养母。”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她一直以为二人是亲母女。
红莲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她是个幸运的人,这一点自小她就深信不疑。因为她一出生白嫩异常,半点不像农户之女。
身为第三个孩子的她,成了家中第一个活下来的,还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名字——红玉。
这个名字大有渊源,源于一个价值十斛珍珠的绝色美人绿珠。由此,能看出红玉父母对她的期待。
七岁那年,红玉以五十两的价格入了群芳楼,得了一个花名——红莲。
离开家人后的所有眼泪,在红莲吃到第一口肉食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口肉的诱惑有多大,大到一个七岁的孩子心甘情愿每日练舞,摔到鼻青脸肿,一口肉就能笑脸相迎。
红莲出名时只有十三,到了十八,已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但红莲依旧认为自己是幸运的,玉盘珍羞、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都得到过。
比那些生下来却没活下来,活下来却没吃过一口肉的人幸福太多了。
在红莲二十岁时,得到了一个孩子,准确来说,是楼中好姐妹的。那是一个相信了士族公子哥爱情谎言的女子,在美梦破灭后唯一的遗物。
对于这个孩子,红莲一开始是怜悯,后来是厌恶。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她能赚到肉越来越少,而那个孩子却吃得越来越多。
红莲恶毒地给那个女孩取了一个名字——红梅。她总是叫她“梅儿”,由衷地盼望着这个跟她抢肉吃的孩子早点“没儿”。
或许是看出了红莲的心思,七岁时,梅儿突然改口说自己不爱吃肉。
但此时,红莲的心思已经变了,对梅儿说:“好好跳舞,有肉吃。”
在红莲的言传身教下,十三岁的梅儿舞艺超群。
再是蠢笨的人,在群芳楼待久了也能耳濡目染学得几分士族的聪明伶俐。
群芳楼出来的绝色美人与士族家的绝色美人价值可不一样,前者最多值五十两,而后者价值十斛珍珠。
红莲找到了梅儿的亲生父亲谢公子,提出两条路,一是谢家认下梅儿,以梅儿的姿容、才艺,将来攀附权贵也多一条门路。二是不认梅儿,娘俩双双吊死在谢家门口。
谢公子选择了第一条,而红莲凭借着养育之恩,从群芳楼脱了身,成了新出炉的谢四小姐身旁伺候的嬷嬷。然而,半个月后,嬷嬷红莲就因为“偷盗主家财物”被打了一顿。
这一顿本该打死红莲的,但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她。红莲不知道的是这次的幸运是谢四小姐苦心筹谋来的。
尽管不知道背后渊源,但红莲及时抓住了幸运之神制造出的“疏漏”,活着逃离谢家。
红莲又回到钱唐,重操旧业,还接了一个大单,受当地士族王家的指使,到一家书院认儿子。
就是这一次幸运之神没有眷顾红莲,任务失败了,雇主被杀了,一分钱没拿到。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亲儿子”还要给她一个“好去处”,送她到郁离山庄做工。
谢家的经验让红莲聪明了一次,假装顺从,在骗得其余人放松时,她逃了,一直逃到了没有郁离山庄的秦国。
一路上,红莲自我感觉幸运又回来了,不仅顺利抵达长安,还收获了事业第二春。三十岁在钱唐,那是人老珠黄,在长安算半老徐娘。
直到慕容冲的大军冲进长安,大举屠城时,红莲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她前半生过得太幸运,老天看不过眼才让她遭逢大难。但是,她没有太多绝望,世上只要还有一个男人,她的生意就能做下去。
红莲没想到的是做生意不等于赚钱,生意是越来越好,可她得到的食物越来越少,从三日一顿荤,到三日一顿饭,只用了十天时间。
又三日,红莲终于尝到了肉味,却是她从来没吃过的肉味。咽下去,吐出来,再咽下,至此,红莲终于吃够了肉。
没了做生意的动力,红莲就此成了乞丐,遇到了同样是乞丐的黑棍头。
后来,完成同黑棍头的生意,红莲来到城墙下,再次遇到那个让她躲到秦国的“亲儿子”。
这一次,红莲活够了,不想躲了。只想登上城墙,纵身一跃,完成最后的舞姿。
没想到,红莲到了城墙上,却有人告诉她,“莲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名字。传说红莲业火能燃尽世间一切罪业。”
“亲儿子”还记得她,红莲突然不想死了。
留下来,被刘郁离重用是红莲没有想到的,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遇到谢若梅,成为玉玲珑的谢若梅。
像是初见的陌生人一般,二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提及过往。
长久的静默后,刘郁离说话了,“或许有一件事我该告诉你,当初谢若梅是为了寻找你的踪迹,才主动加入灵鸢营的。”
晴空霹雳,身子一歪,红莲扶住书桌稳住身形,脚步抬起,刚想冲出去,又凝滞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电光石火间,红莲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主上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梅儿?”
第252章 护卫队的野心
“主上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梅儿?”红莲刚问出这个问题,还未等到刘郁离回答,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被家长抛弃的幼儿嘴一撇,号啕不止。
刘郁离也不管,任凭她啼哭不止,不知过了多久,红莲偷偷觑来一眼,被刘郁离捉个正着,见她没有出言安慰,假哭顿时成了真哭。
她已经年老色衰比不得小谢主事漂亮又能干,更讨主上欢心。泪水大颗大颗坠落,红莲愣是咬着牙,不出声。
“第一次,我留你在郁离山庄时,谢若梅还是谢四小姐呢!”
听到这句话,红莲的心虚跃然脸上。第一次,是她自己逃走的。
泪水再也挤不出来了,红莲只好掏出手帕,擦掉泪痕,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偷偷摸摸挪到家长身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余光瞥见刘郁离沉着脸,红莲率先再割一城,“我这个月的月钱分给主上一半。”
一个月十两,一半就是五两,红莲越想越肉疼。
自从不爱吃肉后,银钱就成了红莲心头第一好,此番为了摆平自己的过错,着实下血本了,便是谢若梅也只从她手里零星得到过几个铜板。
一个葛朗台从另一个葛朗台手中扣到钱,刘郁离满意了,成就感爆棚,将人拉起,严肃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疑神疑鬼,就扣你半年的月例。”
红莲瘪着嘴,点点头。
一抬眼,刘郁离看到谢若梅站在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笑的意味深长。
刘郁离得意的笑容僵住了。诈骗老人钱财被她的女儿捉个正着,怎么办?
而此时被诈骗的老人红莲低着头,往刘郁离身后挪了挪,不敢看门口之人。一个是“亲儿子”,另一个是曾经的养女,难道她仅剩的一半月例也保不住了吗?
在红莲犹豫期间,刘郁离已经先发制人,“我没想要的,是她主动给的。”
红莲先是一愣,后来想到了什么,利欲熏心,头脑发昏,开心问道:“主上不想要?”
刘郁离使劲给红莲使眼色,示意她看看守门神谢若梅。
虚伪。红莲只敢在心底吐槽,转而看向谢若梅,似乎在奇怪她不是去准备北上之事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听到哭声,哪怕知道门口有守卫,不可能出事,谢若梅还是忍不住赶了过来,来时正听到红莲割地赔款。
刘郁离想起二人之间的心结,低下头,朝着红莲提示道:“你不出去同她说清楚。”
红莲异常认真回复道:“还没到下班的点。”
刘郁离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有些太扒皮了,决定宽容一些,“给你放一刻钟的假。”
红莲怀疑地看着刘郁离,“扣钱吗?”
忍着天大的诱惑,穷鬼刘郁离艰难地摇摇头。
白占了一刻钟的便宜,红莲高兴了,起身走到谢若梅身旁,而谢若梅却是看了一眼刘郁离高声问道:“我这属于带薪休假吗?”
在扒皮资本家与宽容资本家人设二选一时,犹豫许久,刘郁离吐出了几个字,“仅此一次。”
等谢若梅、红莲二人双双含笑离开后,刘郁离紧紧抱着玩偶,悲伤逆流成河,“本君亏大了啊!”
红莲在前,谢若梅在后,二人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一路上,红莲都在想该怎么说,实在没有好主意,于是决定等谢若梅先开口。
但谢若梅就是不张口,红莲有些急了,“我的钱真不多了。”
谢若梅眉头紧皱,关钱什么事?
红莲以为谢若梅是不满给了刘郁离五两,却对她一毛不拔。眼一闭,心一狠,咬着牙说道:“最多五百钱,不能再多了。”都是她的钱啊!
谢若梅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面上却摆出一副委屈到乖巧的模样,“梅儿有五百钱已经很开心了。”
红莲试探道:“能再少点吗?”见谢若梅脸上的表情僵了,改口道:“能不能一个月给一文……两文也行。”
一个月两文,五百文需要二百五十个月,等于二十年又余一个月。笑意自嘴角爬上眉梢,谢若梅主动提议道:“一个月一文就行。”
红莲:“没有利息哦!”
谢若梅点点头,一副红莲怎么说,她就怎么听的乖顺模样。
心情转好,面上开出花儿,红莲开始唠叨起来,将她从钱唐到长安的一路之旅悉数道来,又讲了怎么遇到刘郁离的。
期间,谢若梅一直静静聆听,时不时像以前那样,露出钦佩的目光。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红莲看似无意问道:“你想出灵鸢营吗?”
谢若梅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回答道:“女儿每个月例钱是五十两,每次出任务,另有封赏。上个月总计收到二千八百五十两。”
谢若梅没有说明的是其中一千两是太后的赏银,而一千六百两是吴郡四姓的赏钱。剩余两百两分别是击杀庾楷、训练群众演员的赏银。
红莲呆若木鸡,她一直以为谢若梅和她的月钱是差不多的,更没想到谢若梅还有天价的赏银。不知过去了多久,悄声问道:“百花剧团还收人吗?”
谢若梅自然清楚红莲在打什么主意,微微一笑说道:“女儿还小,我的月钱都交给娘收着。”
两眼似明珠,红莲声音颤抖,“真的?”挣扎了许久,哭唧唧道:“还是算了!”
谢若梅不解:“以前咱们娘俩不都是这样吗?”
红莲:“我怕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也不敢离开房间一步。”这么多银子必须睁大眼睛一丝不差地看着。
此话,谢若梅无比相信,顿了顿说道:“那娘有没有什么藏钱的好地方?”
红莲纠结了许久,附在谢若梅耳旁,“使君身边最安全。”
将自己的宝藏藏到恶龙巢穴,谢若梅一下子明白了红莲的藏钱原理,“娘就不怕被使君发现,没收了?”
红莲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说道:“使君绝对发现不了。”
谢若梅突然很好奇红莲将钱藏在刘郁离身边哪里了?但又清楚这个问题无解。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红莲起身要走,刚走几步,又想起谢若梅的那些钱,万一没藏好被人偷了怎么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使君书房外墙脚很安全。”
翘起的嘴角压抑到扭曲,谢若梅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众所周知,书房是最容易藏秘密的地方,日夜都有人守卫,多看一眼都会招来守卫警惕的目光。又藏在外墙角,主上能发现才怪。
谢若梅不禁惊奇,“娘是怎么在守卫眼皮子底下将钱藏进去的?”
红莲心里长草一般想炫耀,但忍住了,怕再多说下去,自己藏钱的地方就被猜出来了。昂起头,骄傲地瞥了谢若梅一眼,示意,你娘还是你娘,你休要多问。
梁祝大婚,刘郁离给二人放了七天假,而只过了三天,夫妻就已经到岗复工。
祝英台惦念着办报纸的事,而梁山伯放不下正在建设的书院,又听闻刘郁离不日即将北上,二人哪里能坐得住。
此外,梁母也很忙,谢若兰已经闭关很久,很多事都是梁母代为管理,而且梁母自己还是妇产科主任,一个月中竟有一半时间睡在医馆。
听闻个中隐情,刘郁离暗自得意,地里的韭菜不仅越来越多,还越长越旺,大喜事。
刘郁离还没来得及问祝英台婚后生活如何,祝英台已经抓住她问个不停,从北上的衣食住行到一路上的安全保护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问得甩手掌柜刘郁离头都大了,勉强答了几句,便落荒而逃。
踩着夏季的尾声,刘郁离一行人正式从东阳启程北上,为了方便,顺带巡视公务,从青州途经兖州再到司州。
除了鞠季礼的商队、郁离山庄北上商团外,跟着一同出发的还有以灵虚子师徒为首的天工小队,他们负责前去司州开发煤矿。作为游仙祖师的高徒灵虚子、晏品师兄弟所学甚杂,既是半个玄学家,又是半个科学家。
在司州休整两日,刘郁离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一路前行,刚踏入边境,一股萧条枯槁之气迎面而来。
刘郁离、朱序、石渊等人记忆中北地繁华好似昨日迷梦,而梦醒后只剩一地苍凉。
入目皆是枯草衰杨,十里无人烟,刘郁离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流放到了与世隔绝的死弃之地。
石渊嘟囔道:“打来打去,除了死人,什么也没剩!”
回头看了一眼绵延百米的车队,忍不住担忧这些奢侈品货物能卖出去吗?转念一想那些权贵的德性,唯有一声冷哼。
唯有鞠季礼对眼前景象波澜不惊,他清楚一切刚刚开始。
一直行走到黄昏,众人遇到一片荒芜的村落,暂借此处歇脚。破败的房屋中打斗痕迹依稀可见,就是不知道是屋主是遇到了兵还是匪?
趁着其余人准备饭食之际,刘郁离带着一队灵鸢使亲自在四周探查情况,而朱序站在村口,遥望远方,满目忧思。
石渊安排好警戒、巡逻之事后,叫上几个兄弟开启了小会。
或许是读书开了眼界,又或是走南闯北长了见识,相比于襄阳之战时,石渊等人身上痞气尽去,反而多了几分清正。
当着自家兄弟,石渊开门见山道:“主上有意组建新军的消息,各位兄弟听说了吗?”
石驷点点头,“我听闻这次新军招揽的不再是汉人。”
他本是石渊的族弟,因胆小怕事当不得兵被石渊走钱多多的门路送进了荆州的郁离山庄,靠着家传的养马技术,逐渐混出了头,成了掌管一方山庄的头领。
作为技术人员,他是主动申请参加这次行动的,除了想要寻找更优质的马种外,也想探寻昔日族人的消息。当年他先将父母妻儿接了过来,等到再想去接其余亲戚族人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说起来,石渊、石驷并非杂胡出身,他们祖上与后赵皇帝石勒系出同源。这也是石渊在杨安手下能混到校尉一职的原因。
石磊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此话一出,其余人面上也多了几分红光。
若是未进郁离山庄前,石磊如此急着从军,大家少不得在背后蛐蛐此人脑壳有疾,上赶着送死。但他们已经在郁离山庄待了好几年,最是清楚其中情况。
郁离山庄待遇出了名的优厚,这几年,大家也都攒下不菲的家底,“富贵”二字尤为精妙,人一旦富了,下一步就想贵。
待在护卫队,最高升到大统领。若论前程,还得是当官。他们最差的也都过了扫盲初级课程,组建新军,大小能混个职位。要是立下战功,当得将军未尝不可。
石渊:“兄弟们都想一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废话了。就问大家一句话,干不干?”
众人齐声应道:“干!”
众人意见统一,石渊忍不住微微颔首,“主上雄才大略不必多提,更进一步是早晚的事。谁没有几个亲戚族人,玄女军、白银军过得如何,大家心中有数。”
见众人皆是深以为然的表情,石渊进一步分析道:“从新军招募胡人便说明主上有意对北方动武,也就是说咱们很快就有立功机会。”
“这也意味着组建新军之事,时间紧,任务重。这趟出来,我们就要替主上把人招够,把新军建起来。”
石驷:“大哥,这些道理我们都清楚,怎么做,你只管一声令下。”
其余人忙不迭地点头,个个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办到。
见众人有如此决心,石渊放心了,说出自己的计划,“咱们任务有二,第一肯定是保卫主上,保护货品。第二,就是拉人。不知道怎么拉人不要怕,我已经替大家总结好了话术。”
说话间,石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册,“这可是老子花了大价钱拿到的。刑部主事周槐知道吧?他当年在北府军中就是靠着这套话术挖墙脚的,保管好使!”
众人纷纷伸出手想要一览拉人头话术宝典,却被石渊一把拍开,“别急,人人都有。老子出发前,特意找的学生娃抄了二十本。”
众人一听石渊准备得如此周全顿时放心了,七嘴八舌奉承起来,“大统领就是大统领!义气!”
“大统真聪明!能干!”
“大统领文武双全,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
石渊听了几句正高兴,发现有些话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说,顿时恨铁不成钢,一群木头,笨嘴拙舌,好听话都说不出三句不重样的。摆摆手制止了他们,严肃道:“你们拿回去,尽快背下来,再教给手下人。”
众人脸上谄媚的笑僵住了,石磊喃喃自语,“还得背下来?”
石渊抬腿踹去,“你要是自己能说出来,知道怎么说,老子还用这么费心费力吗?答案都给你了,你还懒得抄!懒蛋一个!”
一米八高,身形似山的石磊翻身一躲,众人只觉得大地在震颤。
屁股不疼不痒挨了一脚,石磊见石渊脸色阴沉,立即爬到他脚旁,连连赔笑,“是我烂泥扶不上墙!大统领别生气!我肯定背下来!”
一起共事几年,石渊的为人有口皆碑,大家还是知道他的好心,一个个开始表决心。
石渊又提起一件事,“咱们的钓鱼小分队,这次轮到谁了?”
所谓的钓鱼小分队,是在庞大的商队中分出一小队在前行走,冒充肥羊,钓鱼执法。
众人想了想,隔得太久记不清了。
石磊:“这次商队中有真女子,就不要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冒名顶替了吧?”
石渊瞥了石磊一眼,“很好,烂泥如你也记住了一个成语,只可惜没用对!”转而看向其余人,反问道:“那是女子吗?哪一个不是姑奶奶!你们惹得起吗?”
众人想起传闻中灵鸢营的种种手段,打了个激灵,“还是我们亲自上吧!”不就是涂脂抹粉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经过一番抓阄,众人选出了钓鱼小分队,石渊扶着脑袋,瞅了几人一眼,“记得把胡子刮一刮!”
之后,石渊将小册子一一发给众人,众人私下怎么抓耳挠腮的用功暂且不说。
相比于护卫队的雄心壮志,北上商团中也有人不思进取,一心躺平。细观商团人员配置,就会发现兵部主事朱序出现的格外突兀,此前他一直在青州奉命统领白银军,此番追随刘郁离北上,只为了一人,而那人就是刘郁离的隐藏王牌——前凉国主张天锡。
同为淝水之战的二五仔,当朱序选择叛变时,张天锡跟上。当朱序投靠刘郁离时,张天赐有样学样。随着刘郁离势力不断扩大,张天锡一直为自己早早找了棵能养老的大树暗自得意。
直到这次北上,刘郁离坚持要送他回家继承家业。
年过五十的张天锡在刘郁离面前哭成一个孩子,“主上,臣真的不想造反。”
面对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只想躺平养老的咸鱼下属,刘郁离但笑不语,她都穷得从下属手里扣钱了,老张还想白吃白喝,门都没有。
刘郁离一行人走了两日终于见到人烟,刚进入某处山头,就有固定NPC说着熟悉的台词,跳了出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抬起头看向坐在木车上的“女子”,“太丑了!”
但一看四五架车上满满的货物,NPC想起了剩余的台词,“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钱!”对面车队上的女装石磊补全了最后一句台词。
NPC正惊讶时,又听得一声高呼,“放下那人,让我来!”
刘郁离一边喊,一边朝着此处策马狂奔。
有人抢人头!石磊默默哀叹一声。
第253章 一座江山三等分
尽管在《韩靖传奇》这出戏中多次饰演刘郁离,谢若梅本人却从没见过刘郁离在战场的英姿。
当看到刘郁离单枪匹马杀入乌压压的山贼群时,谢若梅呆了一秒,脑子一抽,正想高喊一声,“护驾!”
但有人比她更抽,怀着主上也不能抢人头的心思,石磊从板车上一秃噜,滑落在地,刚要冲锋,裙摆太窄,限制行动,大手一扯,刺啦一声,还未开战,已经战损到快要露点。
谢若梅瞠目结舌,转过头,只见护卫队众人秒变脱缰野马,抄起藏在车底的兵器,嘴里叫喊着,“冲啊!”潮水般自她身旁汹涌而出,“冲啊!”似海浪一道高过一道,掀起的烟尘直接淹没了她整个人。
不多时,百花剧团赫赫有名的傲雪红梅成了被烟尘尾气喷过的绿化带,灰头土脸。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朱序,问道:“打仗都这样吗?”
朱序脸色抽搐,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话,“主上不一样!”一定是鬼迷心窍,他才会给自己选这么一位主上。
谢若梅将其理解为“主上比一般人更勇猛。”诚心请教道:“咱们要不要跟上?”问是这么问的,但话音未落已经抽出佩剑,拉动缰绳。
堂堂兵部主事,沦落到打劫山贼,这么丢脸的事,朱家子孙做不出。心里这么想着,朱序的手却是有自己的意志,高举起马槊。
“守好货物!”谢若梅朝着四名灵鸢使高喊一声,随即抖动缰绳,沿着刘郁离的足迹疾驰而去。
马车上的四人点点头,眼睁睁望着朱序、谢若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脸上满是遗憾。
等谢若梅、朱序赶到时,人头争夺战已经结束。既当裁判又是选手的刘郁离,大模大样坐在地上,正笑眯眯地开分赃大会,因她下手最快,基本流程是石渊一件,她一件,石磊一件,她一件、石驷一件,她还有……
这么分下来,所有的战利品,刘郁离占据一小半,而三百护卫队分享了剩下一半,至于来得晚的谢若梅、朱序则是什么也没捞到。
这波山贼上千人,说是山贼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逃兵,还是那种火并过好几拨的联合军,来自后秦、后燕、后凉、南凉等等。
穷鬼刘郁离一战小富,别提多开心了,而她旁边的联合军俘虏却是哭得惨唧唧。
“姑奶奶啊!没这么不讲究规矩的!收了东西,就把咱们放了不成吗?”那人面若好女,年约二十,双手背捆在身后却仍梗着脖颈试图给刘郁离讲理。
刘郁离一边盘点自己的收获,一边回了一句,“放了还得抓,费事!”
青年继续叫道:“不抓,不行吗?”这一片,大家都是体面人,拿钱放人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就碰见这么个煞星!
刘郁离数钱数到一半,被那人一打断全忘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赎身费吗?再敢叭叭,送你去挖矿!”
刘郁离所说的是司州正在筹备开采的煤矿,而那人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有矿?”
原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刘郁离喉头滚动,心潮澎湃,难道她的主角光环终于发挥作用了,值此穷困之际,天赐矿产。
刘郁离看了一眼谢若梅,又瞟了一眼地上的战利品示意她给自己收好,不要被旁人占了。
拍拍屁股起身,转而来到被捆绑的青年跟前,居高临下,从头到尾将人打量一遍,“我与兄台一见如故,想来是前世有缘。”
那人扭动被绑着的双手,“这算什哪门子的前世有缘!”听到刘郁离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孽缘!”
青年呆了。一双俏丽的眼睛好似在问,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而刘郁离蹲在地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悄声问道:“咱们的矿在哪儿?”
冷哼一声,青年背过身,一副打死不说的坚贞模样。
刘郁离也不在意,朝着石渊吩咐道:“写张卖身契让他签字画押。”
青年嘴上叫嚷着:“老子宁死不屈!”心里想的却是看他怎么用后秦的铁矿,玩一出借刀杀人。
刘郁离懒得理会,反正以石渊的手段,青年会顺从的。
而此时,石渊等人已经收好各自的战利品,石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册,蹲到俘虏群中,打开手册,照本宣科,声若雷鸣,“招兵买马第一要义,诱之以利。”
顺着声音,刘郁离转过头只见巍峨似小山的石披头散发,身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破布条,一张脸又红又白还有道道黑泥。
或许是刘郁离的目光太过烫人,石磊转过头,严肃道:“属下一定会说服他们的。”
转而继续对着俘虏念道:“所谓的诱之以利就是告诉别人当兵的待遇有多好。注意一定不要照实说玄女军、白银军每月最低三两军饷,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反而要说平时吃半饱,战时吃全饱……”
念到此处石磊有些困惑,好在下面几行文字解答了他的疑问,“说得太好,旁人只会怀疑是骗子,也不要提一年四季每季四套衣服的事,至于节假日的米面粮油等等福利待遇统统不要说。”
看得出来,编写手册的人充分考虑了阅读者的智商水平,写得简单易懂,还贴心的注明此计的注意事项。
刘郁离转向石渊,只见他麻木地扯动嘴角,想要挤出一点笑容,再三尝试却失败了。
刘郁离嘴唇抿了又抿,“为了组建新军,石统领费心了。”再多的话,不敢说了,怕一张口就要笑出来。
石渊破防了,朝着石磊一声怒吼,“你给我闭嘴!”气冲冲走到石磊面前,捏着他的耳朵将人提拉起来,“老子教你背下来,谁让你逢人就念的?念就念了,你还全念!你是猪吗?”
石磊顺着耳朵上的力道慢慢起身,嘟囔道:“写得太多了,真背不下来!”
眼看着石渊被不争气的下属气到要上演全武行,俘虏群中有人问道:“给你们当兵待遇真有这么好?”
石磊:“你们连我们都打不过,吃饱饭最多了!”
石磊心中有自己的称,他认为玄女军、白银军比护卫队能打,所以待遇也比他们好。而这些俘虏动起手,没打几下就投降了,不配这么好的待遇。
问话之人觉得安心了,其余人面上的怀疑也淡了,不少人当即表态,“能吃饱就行!”
其余人纷纷随声附和,石磊顿时觉得亏了,转而朝着石渊说道:“大统领,这些人不行,咱们别收他们。”
一听石渊等人不想收人,众俘虏急了,开始七嘴八舌说道:“俺们不能打,是因为饿的。”
“是啊!俺们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腿脚都发软,怎么打?”
“你们敢不敢叫俺们吃饱了,再打一次!”
“一个月给我五两军饷,老子能打十个。”
“我们要是吃得和你们一样膘肥体壮,输的绝对是你们。”
听到此处,俘虏群不少人暗自打量这一行人,似乎没有一个面黄肌瘦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吃得饱。
众人更是心头火热,一个个卖力推销自己。
而一旁的青年呆了,他的部下全都叛变了,还是主动叛变投敌的。他还没来得及利用后秦的铁矿一石二鸟,而敌人已经成功使用了反间计!
朝着刘郁离一声怒吼,“你卑鄙无耻!”
刘郁离一脸纯良,“我什么也没做啊!”成熟的下属已经用不着主将费心了。
青年红着眼睛,“你把我的人全挖走了,还敢说什么也没做!”
作为躺赢的人,刘郁离无视了青年的控诉,给石渊一个眼神,他已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等一个时辰后,石渊已经收服众俘虏。此时,有一俘虏小兵问道:“如果我能招来更多的人,有好处吗?”
青年:“韩松,你想做什么?”
石渊眼睛一亮,转而看向刘郁离,刘郁离微微一笑,“拉一个人头一百钱!”
韩松立即笑开了花,先是看向青年,“将军,对不起了。”在青年愤怒的目光中,韩松把附近一带称得上名号的残兵将领、山贼路匪一一道出。
刘郁离没想到韩松竟然如此投机取巧,“这些人严格说,并不能算你招来的。”听到此处,韩松有些遗憾,但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但你此举也算立功了,给你赏银十两,你可心服?”
在刘郁离的目光示意中,谢若梅从她看管的战利品中取出几串铜钱并几粒碎银交给韩松。
接过东西,韩松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心服口服!”
眼看着同为俘虏的同伴已经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有人柠檬成精,有人眼疾手快,叫道:“小人愿意带路!”
“我也愿意!”的声音随即响起一片。
就这样在带路党的指引下,刘郁离边打边收,等赶到后凉边境已经拉起近万人的队伍。而这期间除了黑吃黑的生意十分顺遂外,商队携带的众多货品供不应求。
越是混乱的时代,贵族越是骄奢淫逸,对于奢侈品的渴求从未停止,而南北之间的商路又断了许久,以至于出货价比之前上浮了三成。
为了方便行事,刘郁离还是留下了三车,打算进到后凉再出手。毕竟商队没有货物,太不像样子了。但这么多人,是不可能全部带进城的。
留下石渊在边境镇守新军,刘郁离、鞠季礼带着各自的商队进了姑臧城。
刘郁离惦记着吕光,殊不知吕光对她也是十分想念,想念到但凡不是旧疾复发,就要提着大刀杀到青州,取刘郁离狗命。
吕光之所以会如此恨刘郁离原因有二,第一,他的旧疾因箭伤而起,就是那次劫杀刘郁离时挨得一箭。第二,刘郁离给他的命格批语。
“文启鸠摩译经台,武烈山河霸业开。佛光未掩沉疴疾,兴衰尽付劫灰来。”最初吕光是不信的,他奉命远征西域,因地形封闭,外界消息断绝。等到平定西域后,接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淝水之战,秦国战败,分崩离析。
吕光当即率领大军往回赶,想要救援苻坚,走到一半,却收到了苻坚的死讯。
三军缟素,为旧主苻坚举行隆重的葬礼后,吕光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凉州牧,想着为苻坚报仇,攻灭后秦。
然而,吕光是凭借军权强占河西的,于当地没有根基、名望,不为本地望族所承认,叛乱此起彼伏,其中就包括前凉国主张天锡之子张大豫发动的复国战争。
耗时三年,吕光才以强硬的军事手段镇压当地望族,登基为帝,建立凉国,立嫡子吕绍为太子,一口气封了吕家二十人为公侯。
或许是因为后凉内忧外患,渐渐地,吕光忘了最初的目的。再后来,吕光旧疾复发,病得很重,不期然,想起刘郁离昔年的谶言,兴衰尽付劫灰来,他还有一劫没过。
想了又想,吕光觉得此劫可能应在继承人身上,一定是太子吕绍不成才,难以稳定江山。为此,他给太子找了两个好帮手,太子的庶出兄长吕纂、吕弘。一座江山三等分,王位传给太子吕绍,军权分给吕纂,政权给吕弘。
每每想起最后一句话,吕光对刘郁离的恨又层层加深,转而又不放心地拉着三个儿子的手,谆谆教诲,务必让三兄弟明白什么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只可惜他给儿子取错了名字,叫纂的能是啥好人,吕纂最近特别爱算命,当一个手握军权的太尉喜欢上算命,懂得都懂。
消失已久的常清子大师再度出世,决定不计前嫌,抛下吕光拖欠卦金的前尘往事,给老吕家的三个孩子好好算算。
而此时咸鱼张天锡又在消极怠工,面对刘郁离画的大饼,恨不得当场啐一口,并骂道:“狗都不吃!”
曾经的张天锡也是一个卷王,而且投胎技能满点,凉武王张轨曾孙,凉文王张骏之子。
作为张骏幼子,张天锡生来没有王位继承,但作为爱争爱抢的卷王,张天锡果断发动政变,从一众哥哥手里成功抢到王位。
卷成皇帝后,张天锡犯了所有成功男人都会犯的错——飘了。不理政事,骄奢淫逸是基操,再后,废长立幼,最后,御驾亲征。
征着征着,凉国灭了,张天锡成了苻天王的俘虏,喜提长安别墅一座,归义侯爵位一个。
至此,曾经的卷王大彻大悟,在咸鱼躺平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一个凉国灭了,一串凉国起来了。为了争夺正统旗号,其后的政权纷纷以“凉”为国号。
氐族吕光建了后凉,鲜卑族秃发乌孤整出了南凉,汉族李暠建立西凉。很快,段业、沮渠蒙逊就要踩着吕光的后凉成立北凉。
在这种情况下,刘郁离带张天锡回来,用意不言而喻。
而张天锡自然也清楚,因此格外抗拒,“主上,你就放过我吧!凉州水太深,臣真的不行!”
对此,刘郁离只有一句话,“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拍着张天锡的肩膀鼓励道:“拿出你昔日又争又抢的劲儿,叫这些乱臣贼子看看什么是凉州正统继承人!”
话虽如此,刘郁离却不会天真的以为只靠张天锡的名头就能夺回凉州。带着张天锡来,目的有二,一是将凉州的水搅得更浑。二是有备无患。历史上段业就是被沮渠蒙逊作为傀儡推举上位的。
既然如此,更具正统性的张天锡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成功,除了张天锡本人的性命外,刘郁离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一旦成功了,收益百倍。
这也是刘郁离一直很积极,而张天锡本人强烈反对的原因。
当刘郁离带着张天锡、朱序出现在姑臧城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慕容垂看着一身道袍的刘郁离对其展开亲切友好的慰问,“又出来批发帝命了?”
第254章 你的主人
“又出来批发帝命了?”故人相见,慕容垂直接当着刘郁离下属的面,爆出了她的黑历史。
朱序、张天锡齐刷刷望向刘郁离,想知道慕容垂此话何意,而刘郁离眼睛乱瞟,嘴唇抿紧,一副不轻易开尊口的矜贵模样。
慕容垂也没想到刚出吕纂府邸,竟会迎面撞上刘郁离。见她不说话,出言越发辛辣,“刘郁离,你就是个搅屎棍!秦国、燕国、凉国都被你霍霍成碎片了!”
淝水之战前,刘郁离去了秦国,对着他、吕光、姚苌,每人来了一个帝王命格大批发。本来稳赢的秦国输了大战,就此四分五裂。
当初他同刘郁离联手诛杀慕容冲,看似他捡了大便宜,得到了(西)燕国十万大军。殊不知,返程途中,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三次叛乱,差点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马失前蹄。至今燕国境内,时不时掉落燕国碎片。
今日凉国的乱局,想来与刘筠这个奸诈小人脱不了干系。“吕家内乱,你居功甚伟!”
刘郁离有些委屈,历史上没有她,秦国、燕国、凉国也各有各的细碎。有些国家自诞生就掌握下崽技能,她只是出现的凑巧而已。
想了想,刘郁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澄清谣言,“凉国我还没有发力呢!纯属老吕人品不行,孩子也不争气!”
慕容垂气到直接抛弃帝王包袱,对着刘郁离怒骂道:“刘筠小儿,厚颜无耻,巧舌如簧!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真相了吗?”
“老子、老子的儿子,还有那个小白眼狼,差点被你坑死!”
对此,刘郁离不仅理直气壮,更是振振有词,“慕容老贼,你先是拖欠我卦金不说,而且慕容冲是我杀的,你却捡了天大的便宜,带着十万大军回去。馅饼太大,差点噎死,纯属你自作自受!”
仅此一句,慕容垂就知道那些叛乱妥妥的是刘郁离下的黑手,之前他就猜到了,只是没有证据,刘郁离又不在眼前,今日刘郁离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还一口一个慕容老贼。
慕容垂气到声音颤抖,指着刘郁离叫嚣道:“黄毛丫头,老子和你拼了!”他真是瞎了眼,还想让他的儿子娶她,真娶了,燕国还姓慕容吗?
脸厚心黑的慕容老贼,还想当她公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刘郁离一撸袖子,双手叉腰,“白毛老登,本将军年轻力壮,打你毫不费力!”
朱序、张天锡相视一眼,各自拦住一个,朱序伸开双臂挡住慕容垂,并提醒道:“老吕的地方,你也不想被他捡了便宜吧!”
张天锡扯着刘郁离的袖子,“吕纂的府邸,动静再大点,就该把人招出来了!”
慕容垂:“敢不敢换个地方说话?”
双方大打出手,不扭头就走,还要换个地方说话?看来慕容老贼有求于她。刘郁离眼睛一亮,抬头挺胸道:“去酒楼吧,给你个请客机会!”
慕容垂很想硬气地反驳,但到底理智压过了情感,带着几人走进了城中一处酒楼。
而刘郁离狮子大开口,直接点了满满一桌菜,末了,还对小二哥吩咐道:“同样的菜再来一份,直接带走。”
因刘郁离三人穿着一袭道袍,看着不太有钱的模样,小二哥看向了锦衣华袍的慕容垂,等到他咬牙应下,方才满面春风的退出包间。
等小二哥走后,刘郁离看向慕容垂,一开口就是王炸,“你想对拓跋珪用兵。”
闻言,张天锡一惊,“不可能吧!”慕容垂想对魏国用兵,跑到凉国作甚?
朱序若有所思,仅是一个照面,刘郁离怎么看出来的?
这要是老子的种,何惧拓跋小儿?慕容垂憋闷到说不出话。
刘郁离蘸着茶水在桌上大致画出燕国地图,东面环海,南面是晋国,接连勾勒出青州、兖州后,似乎十分惊喜,看着慕容垂,笑眯眯道:“咱俩还是邻居呢。”她刘郁离就蹲在燕国的南大门。
而燕国的西面是姚兴的后秦,北面就是慕容垂想要暴打的小白眼狼拓跋珪的北魏。
慕容垂不敢轻易对拓跋珪动兵的原因就在于此,他怕燕国的大军一旦北上,姚兴、刘郁离不约而同给燕国来个偷家战术。
画完后秦后,手指往西笔走龙蛇,三两下勾连出后凉。换言之,后秦插在后燕与后凉中间。
仅凭刘郁离这手绘图功夫,说她不惦记邻居家,三岁小儿都不信。
画出草图后,刘郁离指着后凉说道:“如果你能说服凉国出兵秦国,燕国西面的压力就没有了。”
慕容垂:“那你说,本王要如何说服凉国出兵秦国?”
我来考考你。如此老登的姿态,刘郁离肯搭理慕容垂才怪,只是抬眸反问道:“你要怎么说服本君放你一码?”
姚兴被后凉牵制不能出兵,而她照样可以偷袭。
仅是一句话,形势陡然反转,主动权瞬间落入刘郁离手中。
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望着这样的刘郁离,慕容垂再次觉得自己老了。他虽有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刘郁离,就连拓跋珪都比不过。而他拖着老病之躯,还要给他们擦屁股。
慕容垂没想这么快同拓跋珪撕破脸的,但架不住慕容家一众猪队友。今年七月,北魏的拓跋觚奉命出使后燕,燕国太子慕容宝为了逼迫女婿拓跋珪进献良马,强行扣留了拓跋觚。
拓跋觚并非一般使臣,他是拓跋珪的弟弟兼叔叔。之所以会有如此抽象的关系,在于草原特有的收继婚制度。拓跋珪之母贺兰君在夫君死后,改嫁给了自己的公公,并生下了拓跋觚。
拓跋珪坚决不肯妥协,与燕国断交。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旧王与新王之间的博弈,到了这个地步,慕容垂越发不能低头,草原的狼王一旦露出衰朽之态,新王连同鬣狗就会一扑而上。
慕容垂也意识到他的几个儿子加一起也不是拓跋珪的对手,打算趁着自己还在,早点除此后患。
慕容垂借着养病,避不见人,暗中来到后凉,想要利用后凉困住姚兴的手脚。慕容垂背叛了苻坚,吕光恨不得亲自诛杀他为旧主报仇,自然是不会帮他。慕容垂也清楚这点,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合作的对象就是手握军权的吕纂。
二人达成交易,慕容垂帮吕纂上位,而吕纂上位后帮助他看住后秦。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旦有机会,谁不想偷袭对家?
面对刘郁离的问题,慕容垂不答反问,“刘刺史想要什么条件?”
刘郁离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燕王不出价,本君怎么还价?”一句话又将问题抛回到对面。
慕容垂:“五十万石粮草。”
张天锡暗自嘀咕,“主上真值钱。”只要安分的家里蹲,就有五十万石粮草收。
朱序也觉得这个条件可以谈,价钱还可以再涨涨。
刘郁离皮笑肉不笑,“燕王说得五十万石粮草,该不会是指本君昔日在长安借你的那笔吧!”
当初为了让慕容垂尽快带领鲜卑大军东归,她借给了他三十万粮草,约定三年后,还五十万。算算时间,快要到期了。
见慕容垂还敢点头,刘郁离气得恨不得端起茶杯泼他一脸,慕容老贼!咬牙切齿道:“从来没听过还债,还附带条件的?”
慕容垂一脸坦然,“没打算还的,当然不附带条件。本王又不是第一赖账了,想必刘刺史已经习惯了。”
听到慕容垂还敢提卦金的账,刘郁离眉毛一竖,就要拍案而起,却被朱序、张天锡一人拉住一边袖子,“冷静啊!”
万一打起来,到时候多丢脸。这二人不要脸,他们还要。
刘郁离深吸一口气,指着张天锡,对慕容垂说道:“你和吕纂的合作,由他来完成。”
慕容垂:“要点脸吧!”让张天锡上位,不就是他亲自捧着凉国送给刘郁离吗?想得倒美!
刘郁离怒极反笑,“本君万人大军,就在凉边境。后凉国,我要他鸡飞狗跳!”一个慕容垂,一个吕光,竟算卦不给钱。她常清子大师誓要讨回欠薪。
慕容垂惊了,他是偷偷来到凉国的,只带了千余人。刘郁离说她有万人大军,陈兵边境,真的假的?一定是骗人,万人大军的动静瞒不过去。
慕容垂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的万人大军并不正规,都是收拢来的残兵、流民,连身正式的衣服也没有,一部分隐在山林,一部分散在野外,因距离远又分散,被当成了乞食的流民。
不甘心替刘郁离做嫁衣,等到饭菜上桌,慕容垂也没答应同刘郁离合作,二人不欢而散。
但凉国的形势变化太快,快到慕容垂与刘郁离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在刘郁离声称要将后凉国闹得鸡飞狗跳时,吕光已经代劳了,或许是想在他临死前削减豪强沮渠家族的势力,又或许是病昏了头,竟下令以败军之罪冤杀了建忠将军兼尚书沮渠罗仇及其弟沮渠麹粥。
其侄沮渠蒙逊当即在伯父的葬礼上,怒斥吕光昏庸无道,滥杀忠良,召集万余部众起兵反凉。
短短数日,沮渠蒙逊攻克临松郡,屯兵金山。
吕光派太原公吕纂讨伐沮渠蒙逊于忽谷,沮渠蒙逊兵败遁入山林,而他的从兄沮渠男成起兵于乐涫,遣人说服建康(今甘肃高台)太守段业反凉,并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
就在此时,谢若梅带来了一个堪称魔幻的消息,热衷于拉人头赚钱的联合军,把沮渠蒙逊给拉进来了。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沮渠蒙逊逃入的山林恰好是联合军所在的范围,众人一看,残军败将,目标对口,果断出击,任你沮渠蒙逊再是奸险狡诈,也抵不住眼中只有小钱钱的联合军,甚至为了争抢沮渠蒙逊连同他的几十部曲,撕扯间,联合军差点把他们五马分尸。
刘郁离带人回到驻地,进入简陋到只有一顶帐篷的中军帐。帐中已有二人,一跪,一站,跪着的是沮渠蒙逊,五花大绑。站着的是韩松,可怜巴巴。
这副邀功讨赏的姿态,刘郁离太熟悉了,大手一挥,“赏钱千两,官升三级。”
韩松立刻跪下叩谢,满面狂热,“多谢主上,属下一定再接再厉,再创辉煌,为主上拉来更多的人头!”
刘郁离十分受用,摆手示意韩松起身,并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那个花瓶主子成器多了!”
水光快速充盈眼底,堆积在睫毛根部隐约有泛滥之势,韩松不可置信道:“真的?”
刘郁离:“除了出身、相貌,他哪点比得上你?”
泪水啪嗒啪嗒落下,韩松情难自禁,作为家生子,从来没有人如此夸过他。
呜呜!呜呜!出声的不是韩松,而是嘴巴被堵住的沮渠蒙逊,不停地努嘴,示意自己有话说。
韩松瞥了一眼刘郁离,见她没有反对,来到沮渠蒙逊面前,弯腰解开了他嘴上的布条。
呸呸!沮渠蒙逊先是啐了两口,吐出舌间杂物,朝着刘郁离叫喊道:“我是沮渠蒙逊,不知阁下是何人?”
刘郁离微微一笑,“你的主人!”
相比于吕光这个外来户,沮渠一族是正经的地头蛇,因祖先是匈奴的左沮渠,便以官为姓氏。而沮渠蒙逊通晓天文、历史,才智出众,善于权变。
早在其伯父沮渠罗仇跟随吕光征讨西秦战败之时,便已预料到今日之祸。说,吕光年老昏聩,不能容人,伯父当早做打算。
但沮渠罗仇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忠义之士,曾言,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哪怕是吕光的诏令到了,依旧不变初心,选择以死明志。
然而,沮渠家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为了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名,搭上性命。吕光对沮渠家的杀意,沮渠蒙逊看得清楚,果断选择振臂高呼,放手一搏,却因行事匆忙,落得兵败逃亡。
刘郁离怎么也没想到沮渠蒙逊竟会撞到自己手中,见到人的那一刻,计上心头。
第255章 收服沮渠蒙逊
“你的主人!”听到这句话,沮渠蒙逊脸色骤变,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但手脚上的绳索绷住了他最后的理智。沉着脸,冷声问道:“阁下是想与我沮渠一族为仇吗?”
在他自报家门后,此人仍旧大放厥词,不是无知小儿,就是有所依仗?一个女子能掌握万余流民军,显然不是前者。
就在沮渠蒙逊盘算脱身之计时,刘郁离已经没有多少耐心,沮渠男成已经推举段业上位,北凉随时会诞生。
“臣服或者死,你选一个?”
闻言,沮渠蒙逊抬起头,蔑视地看着刘郁离,“想要我臣服,不知阁下有何本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英雄一世却栽到一群流民手中,更被一黄毛丫头威胁,气煞人也!
不知为何,站在一旁的韩松觉得眼前一幕有些眼熟。前几日他家主子韩培就是这么做的。先利用激将法让主上给他松绑,等到重获自由,立马翻脸,还想来出擒贼擒王。
想起花瓶主人被杏林营军医裹成粽子的模样,韩松打了个激灵,瞥了一眼沮渠蒙逊,同情之色溢于言表。
刘郁离有些苦恼,又有些兴奋,“虐菜鸡,真没啥成就感!”摆摆手示意韩松出去,以免之后飞来飞去的人肉沙包误伤。
临走前,善良的韩松还是趁着给沮渠蒙逊松绑的机会,将自家主子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分享给他,“哭得大声点,能少挨几下。”
重获自由,沮渠蒙逊拳头握地咔嚓作响,正沉浸在反杀的甜蜜幻想中,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给这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韩松刚走到帐外就听到一声高呼,“我沮渠蒙逊向来不打女人,但你例外!”
下一刻,除了铺天盖地的扑通声,韩松再也听不到旁的,扑通一声,有重物从高处跌落在地,哗啦一声,有重物砸碎了什么东西。
嗡嗡的,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一股按摩的力道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韩松浑身一颤。
一刻钟还没过,呜咽声已经响起,再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声响震天,号啕之声听得军帐门口的守卫站得越发笔挺,深秋的天,几人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布满汗珠。
韩松叹了一口气,“我去请军医。”
不多时,等韩松带着医女方芳赶来时,先是谨慎地站在军帐门口,禀报道:“主上,军医到了。”
等收到刘郁离的命令后,二人方进去。
出于医者本能,方芳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高马大却蜷缩如虾子,呻吟声不断。
蹲到跟前,方芳伸出手,探上那人脉搏,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不是重伤濒临死亡,而是皮外伤。立体深邃的面皮除了些许擦伤,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个肿成猪头,不堪入目。
方芳觉得情况很好,但躺着的沮渠蒙逊只觉得自己先是轮番见了一下太奶、太爷,就连前些日子刚刚下去的伯父沮渠罗仇都在朝他招手。
泪水大颗大颗涌出,呜呜咽咽,好不可怜。而方芳扔下一瓶活血化瘀的药,好心提醒道:“又不是美人,哭哭啼啼,只会惹主上心烦。上桌的猪和拉磨的驴,总得选一个。人要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不!”
沮渠蒙逊捡起药瓶一边往伤口上撒,一边同方芳小心打听,“姑奶奶,啥来路?”他沮渠蒙逊不说打遍凉国无敌手,也是数得着的英雄好汉,在此人手中却撑不过十个回合。
轻视烟消云散,深深的忌惮从心底涌出。沮渠蒙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阴险狡诈,面上却是越发豪爽粗犷。
能跟着刘郁离出外勤的医女怎么可能是笨的,方芳能从不同的伤势中判断刘郁离对这些人的打算,沮渠蒙逊皮外伤,脸面还完整,说明是急着用的。
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主子就是主子,听话就完了!”
转而对上刘郁离又是一副表情,星星眼,小意温柔,“主上,后日他就能正常拉磨了。”
刘郁离评估了一下此地到建康的距离,先是对着方芳微微颔首,表示很满意她的工作。转而看向沮渠蒙逊,“你是个聪明人,早在你伯父兵败之时就已看出今日之祸。若是当日,他肯听你一言,断无今日下场。”
沮渠蒙逊心头一颤,此事乃是他和伯父私密之言,此人何以知之?
或许是看出了沮渠蒙逊的疑惑,刘郁离一脸神秘莫测,“此时此刻,我来到此地,是命运的指引,沮渠家族的辉煌自你而始。”
越是聪明人越会脑补,越是未知,越是恐惧。沮渠蒙逊压下慌乱,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沮渠家族的领头人是我兄长沮渠男成。”
这些年为了减少吕光对沮渠家的猜忌,他时常游猎饮酒,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模样,此人是怎么识破他的伪装的?面上不显,一颗心却紧绷成弦。
刘郁离摇摇头,“不。当我选择你的那一刻,这个位置便注定是你的。”
沮渠蒙逊一脸坚定,“我不管你是谁,但你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你小看了我。”值此危难之际,正是沮渠家族团结对外之时,切不可中了贼人挑拨离间之计。
望着装成哈士奇的狼王,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声音却低沉到蛊惑,“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
心跳越来越快,沮渠蒙逊一声高呼,“我是不会做你的傀儡的!”他沮渠蒙逊就是野心勃勃,也明白什么是家族大义,绝不会引狼入室,祸害自家。再说了,她凭什么代表命运?以为说些云山雾罩之话就能唬住他,做梦!
刘郁离只是神神叨叨说道:“去建康吧!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命运正在等你奔赴。”反正没有人知道原剧本是怎么写的,她常清子大师就是命运的编织者。
沮渠蒙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要到了建康,还怕找不到脱身机会吗?从兄就在建康,兄弟联手,不但能反制此女,夺了她的大军未尝不可。
沮渠蒙逊怎么想的,刘郁离不用猜都明白,毕竟历史上此人与慕容垂之子慕容麟,绰号“洛基”,最擅长玩弄阴谋诡计。
听闻沮渠蒙逊落到刘郁离手中,反抗了一辈子天命的慕容垂开始怀疑人生,心里住着酸柠檬,嘴里含着涩青梅,“她刘筠凭什么!”
又想起另一个探子汇报的消息,吕光对着吕纂、吕弘说,“吕绍不是继承大业的料,只是因为他是嫡子,才勉强立他为太子。我现在把皇位让给吕绍,当个太上皇。你们兄弟二人要好好辅佐吕绍。”
慕容垂忍不住骂骂咧咧,“吕光,你脖子上的东西不是藤球!这么说,生怕他们兄弟不往死里打啊!”
如果刘郁离知道慕容垂的想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讥笑道:“慕容老贼,有空多照照镜子吧!”吕光坑儿,而慕容三傻坑爹。
而此时,被很多人惦记的吕光已是弥留之际,昏暗的烛光洒在艳丽的锦被上,越发显得那只手枯槁如草,随意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折。
笃笃!笃笃!深沉厚重的木鱼声在寂静的房间中不住回荡,年轻的法师一手捻动佛珠,一手规律地敲击木鱼,洁白如玉的脸上,无喜无悲,平静似水。
太子吕绍跪在床边难掩悲戚,而此时吕弘坐镇都城,吕纂征战在外。
吕光望着鸠摩罗什,问道:“大师,凉国的命运是不是已经改了?”他做了这么多,一定不会像刘郁离所说的那般凉国终成劫灰。
木鱼声忽然止住,“阿弥陀佛!”鸠摩罗什放下手中木槌,“天意难违!”
但他自己的命运隐隐有了偏差,也不知应在何处?
“我不服!”难道她刘郁离一句话就是天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吕光一声怒吼,粗重浑浊的嗬嗬声自喉管溢出。
鸠摩罗什:“脚下的路都是施主自己走出来的,天意也是人意。”早些年,他的劝解,吕光还能听进去,如今吕光一意孤行,凉国危若累卵。
吕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太子吕绍,嘴唇嗫嚅着已经说不出话。
吕绍握住老父亲的手,眼含热泪,“父王放心,儿一定好好听大哥、二哥的话,以宁家国。”
闻言,吕光闭上了眼睛。
内忧外患,人心不宁。在众大臣的商议下,刚刚登基的吕绍选择秘不发丧,想着等吕纂平定叛乱后,再行发丧。
吕绍想得不错,但吕弘已经坐不住了,偷偷将消息传给了前线作战的吕纂。
接到消息后,吕纂哪里还有心思围剿段业、沮渠男成,而是急匆匆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生怕晚一步,就哭不上老父亲了。
前脚吕纂的大军刚撤离,后脚段业立即称王,封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托付军政大事。对于带着万余大军刚赶到沮渠蒙逊,段业也十分大方,大手一挥封为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本以为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时,刘郁离放出的一个消息,让段业对他的忌惮上升到极点。
段业暗暗召来心腹马权、索嗣,问道:“沮渠蒙逊迎回了前凉主张天锡,此事,你们怎么看?”
张家在凉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远不是他和吕光能比的。当初张天锡之子张大豫起兵反抗吕光时,若非急于求成,今日占据姑臧城的就是张家人了。
索嗣面色沉重,忧虑不已,“张家乃是河西一霸,短短数日,张天锡已经收拢本地望族过半。虽然他的两个亲儿子已死,但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颇有声名。这些人一旦联合起来,不可小觑。”
马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一件隐秘事,“当初护送沮渠蒙逊回来的大军便是前凉主张天锡的。若说二人没有勾结在一起,张天锡岂肯将手中大军交给沮渠蒙逊统帅。”
若是没有这支大军,战败的沮渠蒙逊凭什么得到张掖太守这样的重任。
段业:“就怕这是沮渠男成的意思。”说到底沮渠男成才是沮渠家族的话事人,掌握家族大权,而他能上位也是沮渠男成一手扶持。今日,沮渠男成反了吕光,他日,未必不会反他?
从多年前,段业作为吕光参军,帮助吕光截杀刘郁离之事,便能看出这是个聪明人。当刘郁离给吕光的谶言应验后,段业便想办法远离吕光,跑到建康做太守,以求苟全性命。
果然,在吕光朝着身边老臣举起屠刀之时,段业侥幸逃脱。越是如此,段业越是惶恐,他是外来人,全靠沮渠家族方有今日。身家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怎能安心?
莫说段业因此坐立难安,就是沮渠男成都开始劝说从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段业寄居他乡,是我们推举上位的,我们不能出尔反尔,再背叛于他。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心中五味杂陈,“兄长,正是因为我们一手把段业推举上位,他才容不得我们。段业愚昧魂弱,信谗爱佞,非是济世之才。兄长宜早图之,方不重蹈伯父旧辙。”
当初吕光忌惮伯父,冤杀之,他们才起兵的。如何到了段业身上,兄长就失了往日清明?
沮渠男成:“世间之人哪里个个都是吕光?段业对我们亲厚有加,许以重任,我沮渠一氏当思回报,如此才不负君臣情谊。”
沮渠家族怎么尽是天真之人?身为鲜卑后裔却信服汉人那套,主动收起獠牙,进入囚笼。沮渠蒙逊先是放声大笑,大笑过后,望着沮渠男成,问道:“兄长就是落到伯父一样的下场,也不悔吗?”狼没了利齿獠牙,就成了狗,狗一旦被主人猜疑,下一步就是被剥皮吃肉。
“人亲我,背之不祥。”沮渠男成看向从弟,“汝勿复言!”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幽蓝的眼睛深沉到漆黑,“兄长,后日我们兄弟一同去兰山门祭奠先人吧!”就让这循环往复的命运终结在他手里吧!哪怕为此,染上至亲之血。
沮渠男成以为沮渠蒙逊提出祭奠祖先是有心退让,点点头答应了。
沮渠蒙逊走到房门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沮渠男成,夕阳透过窗,洒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翩然而立,俨然一副谦谦君子世无双的优雅从容。
一阵风吹来,窗户前摆放的一支琉璃笔沿着桌角滚动,啪一声,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沮渠男成转过身,只见一地残片,澄澈中透着炫彩,波波粼粼,如月光碎了一地。连声叹息,心痛不已。这是从晋国来的,整个西域再无第二支。
与此同时,沮渠蒙逊收回视线,抬起脚步,一步步走进门窗投下的阴影深处。
第二日,沮渠蒙逊主动进宫,拜见段业,一番寒暄过后,道出来意,自请为西安太守。
段业惊愕异常,张掖紧挨着建康,乃是京畿要塞,而西安只是一座偏僻小城,同为太守,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段业以为沮渠蒙逊以退为进,赶忙出声拒绝,连表君臣情谊,让沮渠蒙逊不要为那些流言蜚语忧心,他是不会相信的。
沮渠蒙逊却是十分坚决,铁了心要去,段业装出一副实在拗不过,勉强答应的模样。
临别之际,沮渠蒙逊欲言又止,段业还以为他后悔了,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再说出让他留在张掖之事。
沮渠蒙逊朝着段业双腿一弯,猛然跪下,惊得段业倒退一步。
颤着声音,段业问道:“爱卿这是何意?”沮渠家族是不是想朝他动手了?
下一秒,沮渠蒙逊的话就验证了段业心中所想,只见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到哀伤,“沮渠男成打算谋反,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奠,这说明臣的话应验了。”
说完,沮渠蒙逊叩首、起身,快速离去,只留下段业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打了一个寒战,段业反应过来,眼下一片青黑,看着眼前的沮渠男成,小心翼翼问道:“爱卿刚才说了什么?孤王没有听清。”
沮渠男成只好再重复一遍,“明日,臣打算去兰门山祭奠先人,想与陛下告假,请陛下准许。”
不过是寻常的祭拜先人而已,怎么陛下如此失态?
段业握紧拳头,脸色如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我孤身一人被你们推举上位,若是爱卿有意自立,留我一条性命,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去吧!”事到如今,不求富贵,只求活命。
闻言,沮渠男成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何意?”
段业只当沮渠男成还在故意装傻,势要赶尽杀绝,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倒退数步,大声叫道:“来人,速速护驾!”
话音未落,一队守卫即刻从门外闯入,而沮渠男成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段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擒下逆贼!”
面对一拥而上的守卫,沮渠男成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将刀剑指向自己,盯着段业,满脸疑云,问道:“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要叫臣死个明白!”
误以为沮渠男成仍在装无辜,段业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沮渠蒙逊已经将你要谋反的消息告知朕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一听是沮渠蒙逊所为,沮渠男成脸色大变,满心懊悔。此情此景落到段业眼中,悉数成了心虚、畏惧。
沮渠男成赶紧出声辩白,“陛下,要谋反的不是臣,而是臣弟沮渠蒙逊。他是我的兄弟,臣不忍告发。”
段业:“你休想蒙骗朕,如果沮渠蒙逊想要造反就不会自请外放西安。”
沮渠男成:“他是怕臣活着,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故意施计借陛下之手除掉臣,之后,再打着为臣报仇的名义起兵反叛。”
“你也说了,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段业眼中蓄满泪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自尽吧,还能留个全尸!”既然沮渠家族不肯放过他,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见段业执迷不悟,沮渠男成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陛下,臣有一计可以叫沮渠蒙逊露出狐狸尾巴!”
段业将信将疑问道:“何计?”
沮渠男成:“只要陛下放出假消息,声称臣已经死了,公开臣的罪过。沮渠蒙逊一定会起兵作乱。到时候,臣再现身,他的阴谋就会无所遁形。”
第256章 高手过招
沮渠男成的计策很好,但段业犹豫许久,难以作出决定。
万一沮渠男成是骗他的,只想拖延时间,等沮渠家族攻进来,怎么办?他手中没有多少兵力,如何抵抗沮渠家的大军?
见状,沮渠男成暗自叹息一声,段业到底不肯信他,苦笑过后,闷声说道:“陛下,此时臣孤身一人在宫中,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纵是陛下担忧沮渠家族有所行动,末了,也能拿臣做个人质。”
段业扯着嘴角露出尴尬而麻木的笑容,“孤王绝无此意,就依爱卿所言。”转而朝着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刀兵。
随后,段业做了两件事,一是按照沮渠男成所言,命人传出他的死讯。实则将人软禁在宫中某处。二是召来心腹马权、索嗣紧急商议大事。
沮渠男成造反不成被诛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刚刚平静的水面,引起一片涟漪。
听闻此事,坐在席上的张天锡大喊一声,“苍天误我!”四肢摊开,咸鱼一般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而一旁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相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义父说得是,苍天助我。
但低头瞥了一眼,张天锡闭合的双眼,安详的面容,又觉得未必是听错了。
作为长子,张肃率先开门问道:“大事将成,父亲为何闷闷不乐?”段业是他们上位的敌人,此时他头脑发昏杀了沮渠男成,这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啊!
梁景点点头,第一次义父夺得王位时,高兴得快要上天,怎么此时却一副将要升天的表情?
梁景所猜不错,张天锡心中确实这么想的,毫不避讳道:“苻坚崩了,姚苌死了,吕光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细观当年在秦国的那些人,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人?
张肃觉得义父所举的例子不祥,刚想出言反驳,盘点了一些与张天锡同龄的帝王,陡然发现,活着的就剩一个慕容垂了。“燕王慕容垂比义父年纪还要大上许多。义父何必忧心?”
想了想慕容垂的年龄,张天锡闭着眼睛,万念俱灰,“他也快了。”古稀之年,还能活多久?又一想慕容垂当前的处境,“我要是活成他那样,还不如死了!”
年纪一大把,还得替儿子擦屁股。这样的人生有何乐趣?
梁景劝道:“义父莫要胡言乱语,世间乐事莫过于称王称帝。”
“天子之乐,你能比我清楚吗?”猛然睁开眼睛,张天锡深深瞅了梁景一眼,“乐是乐了,乐完,国也完了。”
当昏君容易亡国,当明君少不得兢兢业业,当牛做马。这样的皇帝,不做也罢,还不如当个纨绔子弟,逍遥自在,富贵荣华。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苻坚一样,善待亡国之君。”想了想苻坚的下场,张天锡忧伤不已,“以后,亡国之君再想活命,难喽!”
忍不住臭骂慕容垂,“怪不得生儿子没屁眼,都是报应啊!”转而想到晋国的司马家,像是发现了新天地一般,惊奇道:“洛水之誓还是很有用的,司马家不是大傻子就是短命鬼!”
刚刚走进来的朱序僵住了,仔细一想,此话见鬼的合理。
瞥见朱序,张天锡摆手命养子出去,二人只当张天锡有大事要同朱序商议,施礼后,一一退下。
等两位养子背影消失,张天锡像是变了个人,忙不迭地从草席上爬起,一把抱住朱序大腿,“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老朱你就开口同主上求求情,让她放我一马吧!”
朱序瞟了张天锡一眼,“她每日三更灯火五更鸡,你日上三竿赛神仙,她能放得下才怪。”
张天锡有一瞬的心虚,随即抬起头说道:“可是我的俸禄是朝廷出的。”目前他在青州挂职的官还是散骑侍郎,没从刘郁离手中拿过一分钱。
朱序:“所以,你现在还活着。”吃空饷还想从刘郁离手中拿钱,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不上天?
张天锡从昔日同僚的酸言酸语中嗅到嫉妒的味道,“老朱,你不能因为自己当牛做马,就要拉我下水。”
朱序:“不然呢。我拉磨,你看戏。”
因张天锡在青州认识的人不多,朱序绝对是最熟悉的那个。
有闲又有钱的张天锡没少去朱序家蹭饭,蹭饭也就罢了,但人最怕的就是比较。
时常朱序回到府中,见张天锡逗弄自家两个儿子,三人你说我笑,好一幅“父慈子孝”之景,着实令他心中憋闷。
风水轮流转,此时朱序怎么不算大仇得报,虽然很长时间内他都要被张天锡困在西域,但双输好过单赢。
朱序是来拉张天锡过去议事的,沮渠男成死了,他们的机会就要来了。张天锡无疑是重要的一环,还要靠他的身份关键时刻,振臂一呼。
张天锡不想去,却只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跟在朱序身后,等二人到了书房,刘郁离、沮渠蒙逊相对而坐,脸上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朱序、张天锡就座后,刘郁离视线扫过沮渠蒙逊,“宫里有什么新消息?沮渠家作何反应?”
沮渠蒙逊:“段业紧闭宫门,不见任何人,四下防卫增强数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族人暂时被我安抚住了,他们希望明日由我进宫请见段业,探明情况并要回兄长尸身早日安葬。”
家主死了,还是因谋反这样的大罪而死,沮渠氏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正在小心观望。
刘郁离:“你们觉得沮渠男成是真死还是假死?”
沮渠蒙逊垂着眼皮,没有接话,心中对刘郁离的忌惮再次上升。没有被千载难逢的时机冲昏头脑,这位刘管事不是无名之辈。
这些日子,沮渠蒙逊一直在想办法探听刘郁离的身份,毕竟一个能将前凉国主张天锡当棋子使唤的人,怎么能没点来头。
探听来探听去,只知道刘郁离姓刘,是郁离山庄的管事,而郁离山庄乃是白袍将军刘郁离名下的。
因西域地形特殊,长久以来与中原处于半隔绝状态,对于外界消息不是很灵通。甚至郁离山庄的名气远大于主人刘郁离的,前者出品的稀罕物乃是西域一等一的奢侈品,谁家若是没有郁离山庄出来的东西,便算不得真正的贵族。
而拥有琉璃制品的多寡代表着权势大小,哪怕后凉国主吕光十分厌恶刘郁离,招待臣下时,还要拿出些琉璃杯充充门面。
因拿不清刘郁离身份,沮渠蒙逊总有一种束手束脚之感,心中对刘郁离的忌惮也越来越深。
“啊!”咸鱼张天锡一声惊疑,“还能假死?”
朱序:“未曾见过尸身,不好确定。”
刘郁离看向沮渠蒙逊,“将军,不发表一下高见吗?”看来至今,沮渠蒙逊还想着坑自己一把。
面对刘郁离投过来的目光,沮渠蒙逊却是说道:“如今我已经上了阁下的贼船,阁下仍然藏头露尾。合作到这个份上,又有什么意思?”
刘郁离轻飘飘地瞥了沮渠蒙逊一眼,似乎很是失望,“自来贵宝地,久闻将军大名,我以为三天时间,以将军的聪慧早该猜到了。”
沮渠蒙逊:“猜到几分,只是不敢相信。”
刘郁离的身份放到西域,等同小国国主。自古以来,哪里有国主亲自带人跑商的?再者,汉人向来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从青州到西域,路途遥远,万一出了问题,不堪设想。
见刘郁离笑得意味深长,沮渠蒙逊试探道:“不知刘刺史此行因公因私?”拿下凉国,到底是刘郁离个人想法,还是晋国有意出兵一统西域?
西域距离青州太过遥远,拿下凉国,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放着中原三州的肥美土地不要,只为了在西域这等苦寒之地称王?
若是有意称王,又何必扶持张天锡?因女子身份不便,还是怕自己是外来人,得不到本地望族认可?
一个聪明人不会做傻事,看来是晋国之意。倘若是朝廷的意思,怎么不派大军,只派个女将军统领一支流民军,未免太不当回事了?
就在沮渠蒙逊浮想联翩时,刘郁离开口了,“因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如何拿下段业。”
历史上,段业没有听从沮渠男成的计划,反而直接杀了他,从而给了沮渠蒙逊踩着兄长尸骨登位的机会。
但由于她的蝴蝶效应,很多事已经出现变化,沮渠男成是真死还是假死,不好说,以她过往同段业仅有的一次交手看,此人不是个笨的。
朱序沉思了一会儿,提醒道:“最糟糕的情况是,沮渠男成没死,这是一个圈套,只等着我们自动跳进去。”
刘郁离微微颔首,朱序继续说道:“我与段业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多疑谨慎,不是个好对付的。”
吕光有冲锋陷阵之能,而段业则长于出谋划策。
而这一点,沮渠蒙逊也想到了,准确地说,当宫中只传出消息,而没有尸首送出时,他就猜到了这种可能,当前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不提醒刘郁离是有意为之,若是她连这点都看不破,又有什么资格同他合作?
张天锡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副摆烂到底的姿态。
刘郁离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看向沮渠蒙逊,“将军,您也不想您的兄长平安无事吧!”沮渠男成平安归来,陷害他的沮渠蒙逊还能讨到好?
闻言,沮渠蒙逊便知自己坐收渔利的谋算被刘郁离看破,却不甘心被她一句话拿捏,沉着声音说道:“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说完,莫名觉得底气不足,沮渠蒙逊强压不满,解释道:“如果段业没有杀人,我们就要隐忍、蛰伏,寻找下个时机。以他对沮渠氏的忌惮,下手是早晚的事。至于我的安危,就不劳刘刺史挂心了。”
他这个兄长最大的好处就是心软,只要他摆出一副诚恳悔改的模样,总是能保住性命的。
“本君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眸色一沉,一双桃花眼漆黑到阴冷,刘郁离缓缓道来,“沮渠男成没死,那就请将军死上一死了。”
一个激灵,沮渠蒙逊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瞳孔一震,朱序伸向茶杯的手凝滞在半空。
“啊!”唰的一下睁开眼睛,咸鱼张天锡一声惊呼。
第257章 黄袍加身
第二日,沮渠男成之死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而另一道消息以星火燎原之势飞速传开,惊雷一般在北凉王宫炸响。
“你说什么,沮渠蒙逊死了?”哪怕这是心腹马权亲自带来的消息,段业也不敢相信。
马权点点头,又摇头,直接将段业搞迷糊了,好在他及时开口解释了其中内情,“按照原计划,沮渠蒙逊今日本该离开建康前往西安赴任。但昨日,陛下放出沮渠男成的死讯后,沮渠蒙逊受族人请托,要在今日进宫觐见陛下。”
沮渠蒙逊进宫的目的,众人心知肚明,马权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在入宫的路上,沮渠蒙逊遭遇暗杀,胸口中箭,直接从马上跌下来了。目前,刺客被当场拿下,沮渠蒙逊被带回家中救治。”
“最开始一连请了十多位医者,到后面就没再请了,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沮渠蒙逊没有大碍,休养几日就好。”
对于这种说法,马权是不信的,如果没有大碍需要一连请多位医者吗?
深谙观其言,察其行的精髓,马权进一步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自打沮渠蒙逊遇刺后,所有探望的亲友全部拦在门外。”
闻言,索嗣若有所思,“如果沮渠蒙逊没有事,以他的心计,哪怕是重伤,也要强撑着露面,稳住人心。”
昨日刚死了一个家主,明眼人都能看出沮渠家族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蒙逊是家族选定的继任者,但凡有一丝可能,都要站出来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此话言之有理,段业点点头。如果沮渠家族信誓旦旦地说蒙逊死了,反而可能是陷阱。越是捂着,越是有问题。
“你们说谁下得手?”段业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马权、索嗣不约而同地朝着南面某处房间望去,那里关押着沮渠男成。
杀人灭口。段业心中也有同样的怀疑,毕竟他自己没下手,而沮渠蒙逊刚举报完沮渠男成谋反,现如今遇刺,生死不明,情况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索嗣:“沮渠蒙逊不是一般人,这么容易遇刺,很可能是熟悉的人动的手。”
马权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望向段业,等待他的决断。
段业:“看来蒙逊当日所言不假,沮渠男成果真要谋反。”
马权朝南望了一眼,“陛下,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沮渠蒙逊已死,沮渠男成再死了,沮渠家族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话说到这份上,段业心中一喜,眼神一暗,面上却露出几分痛惜,“君臣一场,留他个全尸吧。”
索嗣:“仁厚如陛下,沮渠男成太不知好歹了。”
马权也跟着连连表示,陛下是个体面人,还愿意给沮渠男成留个全尸,成全最后的君臣情谊。
唯有沮渠男成面对侍卫送来的毒酒、匕首,一脸愕然,一把掀翻放着两样东西的托盘,哗啦啦,匕首坠地,瓷器碎了一地,清澈的美酒撒了一地,混着地上的尘土,浑浊又泥泞。清冽诱人的酒香随风扩散,无处不在,萦绕在众人鼻尖。
沮渠男成不管不顾往外冲,“我要见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又怎么会给他机会,两人联手,拦住沮渠男成的去路,沮渠男成无视面前的刀剑,也顾不上谦谦君子的风度,奋不顾身地同侍卫纠缠在一起,“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两名侍卫一人拉住沮渠男成的一边臂膀,只见他面上悲戚又愤怒,双眼赤红,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黄泉之下,亲友相问,我为何而亡?男成不能答不出。”
死也要死个明白!他不甘心!他要问问陛下,到底为什么?
其中一名侍卫开言道:“陛下是不会见你的,将军安心上路吧!”
他不懂所谓的谋反是真是假,只是见沮渠男成到了此时此刻仍在寻求答案,心中五味杂陈。
低声提醒道:“听闻蒙逊将军在进宫途中遇刺,至今生死不知。”
仅此一句,原本疯狂挣扎的沮渠男成莫名安静了,“陛下疑我。”
转而又想起沮渠蒙逊遇刺之事,哪里还不明白,“我到底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此时此刻,他向陛下请求出宫,回沮渠家族当场拆穿蒙逊的毒计,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回去造反的。
陛下绝不会给他回去的机会。睫毛低垂,沉默了许久,沮渠男成抬起头,“麻烦最后帮我通禀一次,就说,求陛下看在过往情分上,赐见一面。”
说完,沮渠男成转过身,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捡起桌案上的竹简,默默捧起。今日的夕阳透过窗再次洒落在他身上,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被镌刻在竹简上的历史,正记载着兵仙韩信的一生,沮渠男成读到那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嘴角翘起,捧着竹简的手却微微颤抖。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最终决定还是再禀报一次,而结果没有任何改变,沉默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沮渠男成放下手中竹简,来到二人身旁,俯身一拜,“多谢!”
一时间二人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沮渠男成走到一滩酒渍面前,弯腰捞起正中央的匕首,对准心口,毫不犹豫,狠狠扎下。
嘴角开出殷红的花儿,艳丽的唇瓣露出一条缝,“不要将我的尸身送回沮渠家!”看不到他的尸身,沮渠蒙逊就会有所顾忌。
身子一歪,眼一闭,沮渠男成瘫倒在酒渍中,澄澈的液体很快多了深深浅浅的粉红,冷冽如冰雪的酒香染上丝丝缕缕的腥甜,空气被凝结,死寂在蔓延。
虽然没有明说,但沮渠男成那句话是留给谁的,在场之人心知肚明,或许这就是他之前求见,想说却无人愿意倾听的话。
不多时,沮渠男成温热尚存的尸体被送到段业面前。
当着众人,一番痛哭流涕后,段业下令将其尸体送回沮渠家。
至于沮渠男成的临终遗言,段业没有当回事,或许他是想借着此事进一步打击沮渠家,又或许想要给沮渠男成最后的体面,让他得以葬入家族墓地。
当沮渠男成的府邸迎来早已冰凉的主人时,有一人披发赤足,一袭白衣,狂奔入府,直冲沮渠男成的尸身,正是传闻中遇刺,生死不明的沮渠蒙逊。
很明显,一切只是刘郁离的计策,“沮渠男成没死,那就请将军死上一死了。”
最初听到这句话时,沮渠蒙逊打了一个寒战,还真当刘郁离心狠手辣要送他上路,但见她迟迟没有动手,很快反应过来。
两个同样狡诈如狐的人眨眼间对上频道,沮渠蒙逊猜到了刘郁离的想法,“只要我一死,段业一定怀疑是兄长杀人灭口。”
刘郁离点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好似月光照耀下的大海,静水流深,“不生不死,欲说还休,最好。”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不打开黑匣子,谁也不知道它是生是死。
留下一些空白,任凭众人想象。沮渠蒙逊一下子明白了此计的精妙与狠辣,人心最经不起猜忌。
“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海,这一次,沮渠蒙逊咂摸出几分命运的酸涩晦暗。
而一旁的张天锡真的傻眼了,第一次他从刘郁离身上感受到慈母的光辉。凡事最怕对比,看看她是怎么算计沮渠兄弟的,再看看她是如何对待自己的,这份宽容妥妥的三春晖。
看到张天锡孝子一样将无比崇敬的目光投向刘郁离,朱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暗同张天锡拉开距离。
如果说朱序、张天锡因为已经认主,面对刘郁离没有多少压力,而沮渠蒙逊就像是恐惧到战栗。
老虎不可怕,当老虎同时拥有狐狸的狡诈、孤狼的阴狠,足够令人颤抖。
同这样的人为敌,他有胜算吗?武力远远比不过,智力似乎也差一分。几个呼吸间,沮渠蒙逊已经做出决断,桀骜的面容忽然软化,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声音多了几分顺从,“一切皆依从您的命令。”
几人又围绕着此项计划填充细节,不断完善。
回忆结束,时间转回现在。只见沮渠蒙逊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草席旁,痛哭不止,“兄长!”
不多时,听闻消息,前来祭拜的沮渠氏众头领也已纷纷赶到,见到沮渠蒙逊平安无事,露出一丝喜意,刚想询问事由,一低头又瞥到草席上沮渠男成苍白的面容,凸起的眼睛。
家族最优秀的子弟死不瞑目,长辈无不悲愤异常,而年轻一辈怒发冲冠,一身火气,又痛又怒。
呜呜咽咽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厅堂,沮渠男成的妻子一身白衣,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小儿披麻戴孝,紧挨着母亲跪坐一侧,半大的那个无声啜泣,三头身的那个号啕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趴伏在兄长尸身上沮渠蒙逊抬起头,泛滥的泪水遮掩不住狠辣眸色,“诸位叔伯兄弟,兄长死得冤枉!”
此话一出,不少人忍着悲色点头赞同。沮渠男成的为人处世,有口皆碑,再君子不过,无凭无据,段业便以谋反之名杀害了他,怎能令人信服?
沮渠蒙逊:“昨日听闻兄长谋反被诛,我就怀疑有人陷害。今日本欲进宫,请陛下查明真相,还兄长一个清白,却在半途上遭遇伏击。”
说到此处,数名部曲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走了进来。为首的部曲说道:“将军,刺客已经招供,说........”
“说........”那人欲言又止,其余人已经听不下去了,有人出声催促,有人暗自沉思。
部曲咬牙道:“说.......是马权指使。”
话虽如此说,但更多的人怀疑此乃段业授意。
闻言,沮渠蒙逊直接拍板定案,“兄长忠于段公,枉见屠害。段业一定是怕我为兄报仇,所以痛下杀手!”
众人无不深以为然,有人一声高喊,“为家主报仇!血债血偿!”
沮渠蒙逊立即起身响应,慷慨激昂道:“当初兄长拥戴段业,本以为此人是明德之君,不想他信谗多忌,残害忠良。武不能保一地安稳,文不能济世安民。”
“蒙逊有意替兄报仇,讨回公道,还请诸位叔伯兄弟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沮渠蒙逊朝着众人深深一拜。
众人齐声应好,一时间群情激奋,气势如虹。
沮渠蒙逊和众人如何商议起兵事宜暂且不提,只说待到动身之时,沮渠家的部众再加上刘郁离率领的流民军,以及一路上不断加入的各部落依附者,很快,规模已经超过两万。
段业呆愣愣坐在王座之上,说是王座也不准确,毕竟所谓的王宫原本也只是一座官邸。
当沮渠蒙逊没死的消息传来,段业便知道他输了,作为一个被人推举上位的傀儡,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等待命运降临。
宫女、侍卫早已不知去处,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熟悉到平静无波。不久前,他就是在这样的厮杀声中被人一步步推着走上王座的。
等到沮渠蒙逊提着刀,带领一众人进来,段业麻木地扯动嘴角,讥诮道:“蒙逊,你就不怕夜半三更,男成来找你报仇吗?”
沮渠蒙逊一脸正气凛然,“陛下听信谗言,杀害我兄长,事到如今还要再倒打一耙,污蔑于我吗?”
段业知道沮渠蒙逊不会承认,也知道他说得再多,旁人也不会信,但到底不甘心,“是孤王糊涂,被你所骗,错杀男成。你若良心未泯,放我回东土吧!”
沮渠蒙逊:“你杀我兄长,此仇不报非君子。”
就在二人嘴炮时,刘郁离一把将自己背后的张天锡提溜出来,将手中的剑塞给他,示意他按照商定的流程走,送走段业,再以河西张氏的名义,振臂高呼,复立前凉。
张天锡双手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欲哭无泪,他是真的不想,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朱序、梁景、张肃,三人一个个回避了他的目光。
张天锡握着剑,磨磨蹭蹭以乌龟的速度上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段业身子一歪,自王座上跌下。
原来是沮渠蒙逊动了手,张天锡眼睛一亮,立即停住脚步,讨好地看着刘郁离。
而刘郁离面上不显,心中怒火正在蓬勃高涨,好一个沮渠蒙逊,胆敢出尔反尔。她拿不到的东西,沮渠蒙逊休想。
弯刀尖尖似新月,悬着殷红的血花,滴滴答答开在地上,沮渠蒙逊提着刀朝刘郁离一步步走来。
而刘郁离面色不变,等沮渠蒙逊距离她还有数步之遥时,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按上弩箭机栝,手臂微微抬起。
当啷一声,沮渠蒙逊手中弯刀落地,身子一低,跪倒在地。
她还没按呢,少碰瓷。刘郁离正要按下的手指陡然凝滞,沮渠蒙逊这是在干嘛?
沮渠蒙逊:“请龙骧将军、青州刺史、大晋天使刘筠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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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这个词是中国本土的,很早就有了,寓意天子的使者。上帝也一样,比如,昊天上帝。
第258章 凉州共同体
“请龙骧将军、青州刺史、大晋天使刘筠称王!”沮渠蒙逊用一句话硬控了全场。
就连见多识广,自认不会被任何骚操作唬住的刘郁离都震惊了,惊呆了。天还没凉,已经有人自发把龙袍披她身上了,说出去谁信?
她承认自己和沮渠蒙逊私下有不可见人的交易,但交易的内容是把张天锡推上去。这家伙才是正经的凉州继承人,名正言顺。
似乎注意到刘郁离的眼光,沮渠蒙逊冷冷瞥了一眼张天锡,“前凉主张天锡骄奢淫逸,不恤政务。文不成,武不就,凉国因他而亡,这样的人怎配称王?”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让他低头的。
张天锡却没有一点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羞恼,反而时不时地点点头,示意沮渠蒙逊骂得对,一个劲地盼着他骂得再多的,再狠点。
但沮渠蒙逊真的不甩他,完全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更多的唾沫,话锋一转,侃侃而谈,“而您就不同了。”
一脸崇敬地望着刘郁离,言辞恳恳,“计夺襄阳,奇袭洛涧,名成淝水,战功赫赫。接回北地遗民,以工代赈,德刑兼备。开创金鳞试,唯才是举。今奉命平定西域,收复故土,武烈镇四海,仁名传八荒,实乃天下英豪。”
一点绯红自鼻尖蔓延到全脸,刘郁离好似喝了一坛美酒,熏熏然,飘飘乎。
而其余人纷纷惊愕于刘郁离的身份,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袍将军、青州刺史。论文治武功,更胜于吕光、张轨。河西若能有这么一位当世英雄主政,未来可期。
凉州本就是晋国领土,后来张骏称凉王,割据一方,直到被苻坚派兵所灭,此地陷入分裂。淝水之战,晋国打败秦国,如今派兵收复凉州也属合情合理之事。
不少人面上浮出几分期盼,他们或多或少听过郁离山庄,知道刘郁离除了兵马权势外,名下还有怎样的泼天富贵。分润一二,纵是西域这等苦寒之地,也能开出花儿。
众人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大晋天使乃是沮渠蒙逊刻意误导。西域因地形环境原因,长久以来都是半封闭状态,对于晋国之事一知半解。在他们看来,淝水之战,晋国能打赢强盛的秦国,晋国自然有能力收复西域,刘郁离的到来并不奇怪。
谁能想到淝水之战,仅是过去几年,晋国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刘郁离倒是知晓内情,此时此刻,她会拆自己的台吗?
沮渠蒙逊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沮渠蒙逊唯认您一人为主,愿效犬马之劳,望君兴汤武之事,以应天意民心。”
所谓的汤武之事,是指商汤、武王顺应天命被民众拥立为王的事。
如此有文化的彩虹屁,张天锡酸了,早知有今日,他定会准备一篇比这更出色的,如今只能.......
想到此处,张天锡悄然放下手中长剑,朝着刘郁离双膝跪下,“前凉主张天锡拜见我主,希望我主顺天应命,早登王位。”
苦心筹备的台词刚说了一半,风头和戏份就被人抢了,沮渠蒙逊朝着张天锡暗自递出一个核善的目光。
张天锡才不管,只管洋溢着灿烂的笑脸,朝刘郁离表白忠心,还不忘拉踩一把沮渠蒙逊,“河西张氏子孙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张天锡此话一出,他的两个义子梁景、张肃相视一眼,同时河西张氏一族在场的几位族老,彼此交换了眼神后,不约而同作出决定。
带着各自的部曲,一同走到张天锡身后,齐齐俯身跪下,高声宣誓,“河西张氏子孙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搭好的戏台又一次被张家人抢了,还被人用“永不背叛”揶揄了一把,沮渠蒙逊差点咬碎后槽牙,朝着沮渠家族一众人马明晃晃递出眼色,还愣着干嘛,快过认主啊!
沮渠家族的小辈先是看了沮渠蒙逊一眼,又朝自己身旁的长辈瞅过,只见最前面的老者微微颔首。不多时,连带着几个小部族的首领默默来到沮渠蒙逊身后,一一跪下,“沮渠一族/我等愿奉将军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沮渠蒙逊气成河豚,他有自己的台词,干嘛要拾人牙慧,还是他看不上眼的张家人的!
沮渠蒙逊声如雷动,“请龙骧大将军正位宸极,领凉州牧、建康公,以安军民之心,御外侮之敌!”
多了一个“大”字,官职直接从三品一跃为一品。
刘郁离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怎奈何嘴角有自己意志,效果不佳,硬是一直往上爬。
血腥气还未散尽的厅堂,朱序带领最后站着的一拨人,朝着刘郁离弯腰跪下,“请将军正位,我等愿效死力!”
作为场中唯一站着的人,身姿挺拔的刘郁离如松如山,平静而淡然地接受着荣耀的簇拥,心中乐开了花,面上仍是维持着矜持状,没有按照所谓的固定流程来一出三辞三让,而是当仁不让地站出。
“民心所向,筠不敢推辞。自此,当与诸君同心同力,内抚黎民,外御强敌,让稳定与繁华在河西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雪莲花!”
“拜见凉王!”欢呼声淹没了整个厅堂,惊天动地。
“凉王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狂热的氛围泛滥开来。
一场政变就此落幕,刘郁离站在人群之中,俯视全场,目光投向前方的王座,那里躺着段业的尸体,而她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两簇火焰在眼眸深处跳跃,冰冷而炽热。
那火焰,名为野心。黄袍已然加身,荆棘与鲜血织就的王者之路,自刘郁离脚底徐徐展开。
第二日,各种政令从刘郁离手下一一发布,沮渠蒙逊保留张掖太守的职位,并为尚书左丞。张天锡为建康太守,兼任尚书右丞,他的两个养子梁景、张肃为左右长史。朱序为太尉,统领联合军。
细观刘郁离的安排与吕光的一座江山三等分异曲同工,北凉政权以朱序、张天锡、沮渠蒙逊为三角进行搭建。
张天锡听到自己的任命时,忙不迭地去见刘郁离,表示他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他已经收拾好小包袱,随时准备跟着刘郁离返回青州。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以为沮渠蒙逊为何推举我上位?”
张天锡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好歹是当过国主的人,自然不会傻到认为沮渠蒙逊不想当凉王,一心一意地效忠刘郁离。
沮渠蒙逊的心思,其实不难猜。有刘郁离在,他是不可能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登基为王的。
论兵马权势,刘郁离的万余流民军加上张家的势力,与沮渠蒙逊五五开。名望也一样,张家,河西一霸,根正苗红。
论个人能力,沮渠蒙逊是远胜张天锡,但张天锡背后有刘郁离,无论是武的,还是文的,沮渠蒙逊都胜不过刘郁离。
进不得,沮渠蒙逊只能退一步。选择刘郁离,好处有二。第一,张天锡得不到名分上的大义,不能借此压他一头。第二,刘郁离不可能长久留在凉州,凉王之位形同虚设。
张天锡年过半百,而沮渠蒙逊不到三十。换句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要沮渠蒙逊熬死张天锡,还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张天锡快哭了,他之所以敢再三拉踩沮渠蒙逊是以为摆脱了王座,他就能跟着刘郁离回青州。“沮渠蒙逊不会放过我的。”
不能拍屁股走人,以沮渠蒙逊的小心眼,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刘郁离大手一挥,示意他无需忧虑,“不还有朱序吗?”
别管什么原因,凉州既然已经落到她手里,谁也别想叫她吐出来。沮渠蒙逊想得很美,但她有办法叫这头犟驴心甘情愿拉磨。
张天锡想出了一个主意,“主上,要不你把沮渠蒙逊弄死吧!”死道友不死贫道。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反问道:“沮渠蒙逊死了,你能稳住北凉吗?”要是张天锡有这个手段,她还至于这么为难吗?凉州就是个养蛊地,没点本事立不住。
二人说话间,朱序抱着一摞竹简走了进来,见张天锡在,并不意外,照常无视了他求救的眼神,将竹简放到刘郁离面前,“找不到最新的数据,这些还是张轨留下的。”
凉州连年战乱,你方唱罢我登场,关于此地的人口、农业、税收等各种数据,近些年根本没有人统计。
刘郁离大致翻了一下,情况比她想象的还差,“早知道如此,我就多带点人过来了。”
想要拟定三年计划,还要先自己做报表,分析数据。如今再想调人来帮忙,一来一回少不得小半年时间。
整理数据做报表,又亲自带人走访周边,刘郁离等人一连忙活了半个月,终于大致拟定出一份草案。
这期间沮渠蒙逊一直忐忑不安,那天之后,沮渠家族的长老特意将他叫过去敲打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当时他没有选择自己上位,短时间内就安心下来,不要首鼠两端。
谁也不是傻子,沮渠家一而再地打着报仇的名义起兵,早晚会把家族名声败坏掉。
这样的道理,沮渠蒙逊何尝不明白,只要有忌惮,必然有斗争,面临屠刀,反抗是本能。
接到刘郁离的召见,沮渠蒙逊有些诧异,面对刘郁离递过来的那份名为《凉州共同体计划书》,更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刘郁离:“凉州是座金山,我们总不能守着金山要饭吧!”
沮渠蒙逊两眼放光,“金山在哪儿?”
刘郁离昂起头,“丝绸之路就是我们的金山。”
第259章 天赐良机
“丝绸之路就是我们的金山。”当刘郁离说出此话时,其余部族的将领也纷纷来到。
秃发乌流,臧莫孩、梁中庸几人暗自交换了眼神,想从对方那边获取些许消息,但众人眼中尽是迷茫之色,显然他们都不清楚刘郁离叫他们来的目的,一一施礼拜见后,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环顾一圈,刘郁离见人到齐了,开门见山道:“承蒙诸君信赖,举荐筠为凉王。”
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客套流程,“在其位,谋其政。本王最大的职责就是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喝酒吃肉的好日子。”
原本刘郁离扶持张天锡上位,是因为她在本地没有势力基础,又师出无名。没想到沮渠蒙逊看不上张天锡又有自己的小心思,给了刘郁离上位的机会,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臣服都是虚的。一旦她离开凉州,凉州又会重新落入沮渠蒙逊等本地人手中。
但刘郁离是什么人啊?不是自己的还要又争又抢。对于落到自己碗中的凉州,铁了心要吃下。
思来想去,刘郁离找到了计策,用利益维持联盟。换言之,刘郁离做董事长,沮渠蒙逊做执行总裁,张氏等河西望族做股东,将凉州作为一家企业经营,因而有了所谓的凉州共同体计划。
众人有些愕然,刘郁离的话大大打破了他们心中关于汉人的刻板印象。在他们的认知中,汉人从来是讲究的,含蓄的,讲大义、讲礼仪,就是很少讲利益。
这个凉王有点不同。这是众人对于刘郁离的第一意识,这种直来直往的豪爽很对他们的胃口。
“世人常将凉州视为苦寒之地,本王却不以为然,凉州会是戈壁高山上最灿烂的雪莲花。”
听闻刘郁离此话,众人有些心酸,又有些高兴。心酸是因为西域自然环境恶劣,寒冷的气候不利于万物生长。广袤的沙漠产不出足够的粮食,荒凉的戈壁长不出旺盛的牧草,高峻的山脉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高兴则是因为刘郁离没有将这片土地视为穷山恶水,也没有将他们这些异族视为上不得台面的蛮夷。
认可别人才是被别人认可的第一步,寥寥几句话,在座众人对刘郁离好感倍增。而刘郁离也没有说太多的空话,先是命韩松挂起一张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大致画出“丝绸之路”。
指着凉州说道:“地处东西方文明与贸易的中心,我们明明占据最好的位置,为何却眼睁睁看着财富像河水般流走?”
众人一时间不解刘郁离此话何意,但沮渠蒙逊大致浏览过刘郁离拟定的《凉州共同体计划书》,多少猜到一些,开言道:“无论是本地诸国,还是西面的粟特人,他们最喜欢的都是晋国的丝绸、琉璃、瓷器、茶叶等等。”
因刘郁离的蝴蝶效应,茶叶的发展历程大幅缩短,正是炙手可热之时。而琉璃更不用提了,无论是从技术,还是审美秒杀西方的,已经成为继丝绸之后,第二大热销品。
暗自叹了一口气,沮渠蒙逊一语双关道:“他们就像是天上的雨水,来到并很快消失,而凉州的戈壁沙漠存不住水。”
刘郁离:“我听闻凉州有一种特殊的井渠,名曰坎儿井。留住水,就留住了希望和财富。”
作为古代三大工程,被誉为地下长城的坎儿井,此时才处于起步阶段,只有少数零星而分散的水渠。唐代,坎儿井得到进一步发展,大规模连成地下水网还要等到清代。
刘郁离有心加快坎儿井的修建历程,但此时她必须先用利益将凉州捆绑到一起,待她成为真正的凉王时,才有希望完成这项伟大而艰难的工程。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不由得对刘郁离刮目相看,这种特殊的井渠是凉州特色,因数量稀少,就是当地人知道的都不多,而刘郁离不仅知道它的存在,还了解它的特殊构造,显然对于凉州的未来她并不只是夸夸其谈。
沮渠蒙逊给其余人解释了一下坎儿井的特殊,众人对刘郁离的好感再上一层楼,一个了解凉州并且愿意带他们过好日子的凉王,谁能不喜欢?
聪明人已经听出刘郁离的意思,张天锡的堂弟张宪比其余人少了顾忌,直接问道:“凉王是想打那些商人的主意?”
“是也不是。”见众人脸上满是疑惑,刘郁离没有卖关子,解释道:“我名下的郁离商团诸位都听过吧?”
众人点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酸成柠檬,谁不羡慕郁离商团的财富。
臧莫孩惊喜不已,问道:“凉王是想带我们一起做生意?”
闻言,其余人眼睛亮了,当初推举刘郁离时,谁没想过跟在她身后喝口汤?
“是我们的生意,整个凉州的生意。”刘郁离看着众人,侃侃而谈,“或许我们这个联盟该换个名字,丝路商团。”
刘郁离简单阐明了一下关于丝路商团的构想,简而言之,凉州牧府控股与豪强商贾参股的官督商办垄断性特许经营企业,完全掌控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贸易流、资金流,成为连通东西方贸易的终极枢纽。
丝路商团共分为五个功能机构,税收局、安保局、物流局、仲裁局、丝路银行。
税收局,在各处关隘设卡,征收一定的过境税,但最高不会超过商品价值的一成。只有拿到“路引”的商队才能通过河西走廊进入晋国等国的内地做生意。
安保局,定期清理商路周围的不安全因素,如盗贼、马匪,为所有往来商团提供安全保护。
物流局,在关键道路设置丝路驿站,为过往客商提供仓储、住宿、补给等服务。
仲裁局,主营两大业务,一是商品真伪、等级鉴定。二是调解、仲裁商队纠纷。
丝路银行,以金银为本位,铸造丝路银币、金币或开具丝路银票,而丝路银行接入郁离银行系统,只要付出少量的手续费,即可在晋国任意一家郁离银行兑换相应的银钱。
如此一来,凉州就从一个单纯的地理通道,摇身一变成为兼具贸易与金融的服务中心。日久天长,丝路商团就会成为东西方贸易规则的制定者、领导者。
每一笔流淌过的金钱都能分润凉州,而安全便捷的服务又能进一步促进商业的繁荣发展。
当刘郁离如此一说,众人心潮澎湃,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旦这个计划落实,将会给凉州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当他还想着谋一时,而刘郁离已经给凉州找到了一世之路。若是后人能坚守这个政策,万万世未尝不可。
如果说沮渠蒙逊之前关于刘郁离的介绍,让众人了解她的过往经历,而眼前的这份计划书,则让他们亲眼看到了什么叫经天纬地之才,一时间众人心悦诚服。
而刘郁离不只有宏观的计划,而是制定了具体策略,“对于西域诸国,我们卖给他们茶叶、琉璃、丝绸、书籍。从他们那里买入玉石、香料、良马,再将这些卖入晋国、燕国、秦国等。”
“最擅长做生意的粟特人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经由他们的手,我们的商品可以远销到波斯、大食、天竺,甚至更遥远的拜占庭。”
听到此处,臧莫孩呢喃自语,“只要三年,凉州的建康就能成为真正的建康城,繁华而富贵。”
秃发乌流望着刘郁离,诚挚又热切,“您是上天赐予凉州的雪莲花。”
梁中庸点点头,“您是天上的明月,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张宪瞥了一眼张天锡,这家伙做皇帝不行,认主眼光倒是格外毒辣。朝着刘郁离说道:“河西张氏永远效忠于您!”
沮渠蒙逊生出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眼神坚定好似天山之石,“凉州只能有一个凉国,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把其余几个灭了!”
咸鱼张天锡瞅了一眼沮渠蒙逊,“好主意!”
而其余人虽然没有那么急迫,却无一例外地赞同这个提议,一个凉国是底线,谁也不能阻拦凉州共同体建立。
刘郁离脸上带笑,眼中掠过一抹深沉,只要凉州一天不产丝绸、茶叶、瓷器等,这些人就要依赖她一天。
只要她掌握了丝绸之路的货源以及金融,她就不怕他们背叛。
不仅画出了大饼,刘郁离还十分有诚意地给出了现成的大饼,“本王有意在凉州建一座琉璃厂,你们各自从家中选些人手,随本王回青州学习技术。”
她要让东方的琉璃彻底击垮西方货,反正之前答应了给鞠季礼琉璃方子,自己人更不能少。
闻言,众人无不睁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刘郁离竟然将生金蛋的金鸡直接白送。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朝着刘郁离跪倒,郑重叩拜,“我等誓死效忠凉王!”
沮渠蒙逊:“臣的长子愿随凉王到青州。”
众人呆了,他们怎么没想到啊,近水楼台先得月。
刘郁离:“为质就算了。本王没有这个习惯,你们也不必如此!”这年头的父子亲情也不是很牢靠。
沮渠蒙逊义正词严,“能跟随在凉王身侧学习,是犬子的荣幸。”
其余人一个个表示这个荣幸,他们也想要。
刘郁离想了想,告诉众人,哪怕到了青州,他们也只会被送进金鳞书院学习。等众人询问过金鳞书院详情后,更是喜笑颜开,一个什么都能学到的书院,恨不得多打包几个孩子一并送过去。
就在此时,谢若梅来报,吕纂篡位,吕绍自杀。
闻言,在场众人相视一眼,只觉得天赐良机,一个个叫嚣着发兵,誓要平定吕凉,统一凉州。
这边刘郁离等人还未商量好对策,不多时,朱序进来汇报了一个消息,南凉王秃发乌孤驾崩。
刘郁离有些呆了,历史上秃秃发乌孤醉酒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伤及肋骨,不治而亡。因儿子年幼,秃发乌孤临终遗言,国赖长君,传位于弟弟秃发利鹿孤。
因吕光之死提前了一年,她以为吕纂篡位与秃发乌孤之死撞不到一块了,没想到还是同时发生了。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刘郁离了,就是沮渠蒙逊等人都觉得凉州共同体乃是天命所归。
“此时此刻,我来到此地,是命运的指引,沮渠家族的辉煌自你而始。”
“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
“去建康吧!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命运正在等你奔赴。”
不期然,刘郁离之前所言,再次回荡在沮渠蒙逊脑海,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点怀疑,当即跪下朝着刘郁离请命,“臣愿率兵为主上平定吕凉、南凉。”
其余人亦是纷纷跪下请命,一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显然他们也相信刘郁离的到来就是天命,天命要凉州统一,而他们恰逢其时。
第260章 覆灭后凉
时间回到几日前,就在沮渠蒙逊朝自家兄弟出手时,后凉这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吕纂不管弟弟吕绍的秘不发丧,执意闯宫,痛痛快快哭了一通死去的老父亲,大摇大摆地去见吕绍。
吕绍有自知之明,清楚论威望、权势,他远远比不上两个哥哥,十分识时务的要将王位让给吕纂,就连对外说辞都找好了,“大兄功高年长,应该由您继承王位。”
历史上类似的事并不罕见,走一下固定流程“三辞三让”这件事就算成了。
但人家吕纂有志气,坚辞不受,并一脸正气凛然地表示,“陛下是嫡长子,不能因为兄弟情分乱了纲常伦理。”
回到家中,吕纂得意扬扬地对慕容垂炫耀道:“本王才不要接受弟弟施舍来的王位。”
闻言,慕容垂一口老血差点吐出,你丫一个狼子野心之人,能名正言顺地接受禅让不要,非要自己走一遍造反流程,将王位抢过来,是不是有病?
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浮现脑海,“凉国我还没有发力呢!纯属老吕人品不行,孩子也不争气!”
老吕家的孩子还是个人吗?慕容垂都不敢想吕家三傻这么不争气,等到刘郁离发力了又该怎么办?
现在转换阵营同刘郁离合作还来不来得及?等北凉的变故传来,事实告诉慕容垂,可能有点晚了。
但吕纂并不觉得晚,就在吕绍登基没多久,他就带着弟弟吕弘联手整了一出夜袭姑臧城,率领数百壮士,翻越北城,从青角门攻进宫。
这期间,吕绍也曾派兵迎战,但吕纂统兵多年,威望极高,派去的士兵一见吕纂,心中畏惧,一哄而散。
这厢,吕纂在谦光殿升座,那边吕绍登上紫阁自杀。
等侍卫将吕绍的尸体抬进谦光殿,确认他死了,起兵造反的吕纂与吕弘放心了。
吕纂开始抄袭已逝弟弟吕绍的台词,对着另一弟弟吕弘,深情款款道:“弟弟贤且明,正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而吕弘不愧是吕纂的亲兄弟,同样的大义凛然,“哥哥说什么胡话,以前是因为吕绍身为弟弟却越过哥哥继承大统,我们心中不服气,才违背先帝遗命起兵的。如今,哥哥长且贤,由您继承王位,弟弟再高兴不过了。”
在这种兄友弟恭的氛围下,吕纂即天王位,册封吕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明宽厚,新天王吕纂还宽恕了两个刺杀过他的人,吕超、齐从。
吕超是吕绍的心腹,曾劝他先下手为强除掉吕纂,怎奈何吕绍一心想着兄弟情分,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在吕超暗杀吕纂时出手阻拦。
而齐从是守护宫门的左卫将军,在吕纂夜袭姑臧城,宫变的当夜,奋勇拼杀,曾持剑劈中吕纂的发冠。
被俘虏后,吕纂认为这是个义士,没有杀他。
仅从这两件事来看,若是有人夸赞吕纂是当世齐桓公,也不为过,只可惜齐从、吕超没有管仲之才,完不成吕纂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
自打吕纂登位,就感染了昏君之疾,不是四处游猎,就是沉湎酒色。
接到吕纂造反的消息,刘郁离没有迟疑,立刻率兵星夜疾驰,而这时,吕纂已经触发了与吕弘火拼的新任务。
原因很简单,作为弟弟,吕弘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九泉之下的老父亲教训逆子,随即打出“诛昏君,匡大业。”的旗号起兵了。
因有了上次陪同哥哥吕纂起兵的经验,吕弘的造反小连招丝滑到不行,还是熟悉的姑臧城,熟悉的夜袭。
就连起兵路线,吕弘都完美复刻了,东苑起兵,翻越北城,攻进青角门,
相比于吕纂的幸运,吕弘差了一点,兵败身亡。
灵鸢营的探子腿都跑冒烟了,还是常常慢吕家兄弟一步,等刘郁离率军赶到姑臧城外时,兄弟二人的火拼刚刚结束。
黑夜中,无数火把熊熊燃烧,亮如白日,灼灼火光中,众人皆是一脸肃穆。
谢若梅有些遗憾,“来晚了!”
灵鸢使飞雀嘴角抽搐,一张小脸僵硬到疼痛,“没晚,刚刚好。”
众人皆是不解,唯独刘郁离一张脸五官全在打架,神色扭曲,飞莺补充了原因,“吕纂没有下令收兵,反而放纵士兵大肆劫掠姑臧城……”
放任士兵在自家都城劫掠,这个消息太抽象,飞莺说不下去了,飞雀接着继续说道:“吕纂把东苑的吕家命妇赏赐给军士们,”咬了咬牙,像是发了羊角风一样,说完最后的话,“包括弟弟吕弘的妻女。”
“啊!”韩松眼冒圈圈。
“啊!”韩培极度震惊后,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假消息,引我们中计的!”
对于灵鸢使的能力,谢若梅从不怀疑,而飞雀姐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这次,谢若梅脸色几度变幻,问道:“确认了吗?”
飞雀用力点点头,飞莺苦着脸,声音异常坚定,“三遍!”
谢若梅还想再问什么,刘郁离已经摆手制止了,“正常人编不出来。”
正常人编不出来,所以消息是真的。韩松、韩培相视一眼,都在怀疑耳朵,怀疑人生。
“听我号令,全军出击!”刘郁离高举银枪,指着黑夜中火海,“随我杀进去!”
“杀!”潮水般的附和声朝着姑臧城席卷而去,苍茫夜色下,两片火海越来越近,两刻钟后,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手持银枪,刘郁离策马入宫门,身先士卒,一声高呼:“杀!”一边在心底各种问候吕纂,一边领兵朝着正在劫掠的后凉士兵杀去。
后凉军士懵了,毕竟刚打完一场胜仗,正是结算时刻,四散在各处,兵不成兵,将不成将,面对突然杀出的军队,全面溃败。
刘郁离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就带人来到了东苑,而东苑已成人间炼狱。当初吕光一口气封了二十余吕家子弟为公侯,这些人一半居住在东苑,包括他们的家眷。
吕纂连亲弟弟的家眷都没有顾及,更不用说其余吕氏子弟了,甚至他私心巴不得吕家男人多死一些,省得日后一个个都成了乱臣贼子。至于女眷,那是他犒赏军士的物品。
火光摇曳,黑夜无边,厮杀声越清晰,而姑臧城越死寂。
所有人的脸模糊进夜色,没有面孔,唯有许多暗影,重重叠叠,影影绰绰。
男人死了一地,女人躺了一地,红白交错,到处是禽兽不堪入耳的淫言浪语。
刘郁离瞥了一眼,“男人全杀了!”
谢若梅摆摆手命令身后四名灵鸢使关闭东苑大门。
韩松、韩培收回目光,眉眼低垂,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提起刀,“杀!”
随着禽兽不断倒下,有痛哭流涕的求饶者,而刘郁离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手中的银枪,一枪一个,有被高高挑起者,有被一把甩飞者,风筝一样滑翔后重重砸下。
有一女子披头散发,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没有急着捡起衣服,反而捞起一把刀,朝着地上的尸体狠狠落下。
哈哈!她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双手握紧大刀,一刀又一刀,剁饺子馅一样,不停抬起又落下。
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加入这场剁馅计划,到了后面,没刀剑可捡,她们也用指甲、牙齿去撕扯仇人的血肉。
同样的厮杀声也响起在南凉的西都城,沮渠蒙逊、臧莫孩带着两万士卒杀出一条血路。
很显然,面对后凉与南凉双双递过来的机会,刘郁离等人没有错过,一番商议后,众人决定兵分两路,刘郁离带着联合军以及秃发乌流、张家的部曲奔袭姑臧城,而沮渠蒙逊带着其余人奔赴南凉。
朱序、张天锡带着仅剩的几千人镇守建康,若是此时有人神兵天降,一定能成功偷家,只可惜,建康周边的南凉、后凉自顾不暇。
而后秦、北魏因山脉阻隔,距离太远还没得到消息,错失良机。
慕容垂先是被刘郁离到来的消息暴击了一把,又听到吕纂的所作所为,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吕纂!老子草你祖宗!”
说这句话时,慕容垂都忘了自己和吕光有多么互相看不上眼。
慕容垂急匆匆去见吕纂,而吕纂正在谦光殿搂着美人,喝着小酒,酒意正酣,见慕容垂来了,眼中掠过一抹烦躁。
老匹夫又来说些不中听的话了,忒烦人了!
吕纂决定吓吓慕容垂,叫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国之君,“孤王最近刚收到姚秦递来的国书,姚兴有意与孤王结兄弟之盟。”
吕纂此话是胡说八道,两国之间素来不和,论国力,后秦远远强于后凉,只有后凉向秦国俯首称臣的份,哪里可能缔结平等盟约,任凭吕纂与姚兴平起平坐。
慕容垂自是知道吕纂的谎言,但吕纂着实惹怒了他,冷言道:“儿子不如老子有用,兄弟之盟,还请吕天王亲自同姚苌会谈吧!”
姚苌虽是姚兴的老爹,但他已经死了。听闻此话,吕纂勃然大怒,“慕容老匹夫,你说什么!”
而慕容垂已经不搭理他,一把抽出佩剑,朝着吕纂杀去。
吕纂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没想到慕容垂会突然翻脸,大惊失色,慌乱起身,撞翻了桌案,酒菜撒了一地,气急败坏叫嚷道:“守卫,护驾!”
吕纂忘了,宫中守卫一大半被调出去诛杀吕弘叛军,此时正在忙着劫掠姑臧城。而剩余的小部分,又哪里是十六国第一战神慕容垂的对手。
美人捂着嘴,蹑手蹑脚朝着隐蔽的角落一点点退去,而其余伺候的宫人四散而逃。
王宫守卫进来一队,倒下一队,慕容垂一剑一个,招招不落空。
吕纂化身尖叫鸡,“救驾!救驾!”
随着倒下的人越多,到了后面有人仅是瞥了一眼殿中情况,转身就走,慕容垂带着一队亲卫,杀穿守卫,没过多久,剩余的守卫全部溃逃。
吕纂两腿战战,看着提着血剑步步走来的慕容垂,身子一软,跪倒在地,“饶命!燕王饶命!”
“孤王立刻禅位给你,凉国归你,你放孤王一马!”涕泪满面,吕纂忙不迭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什么都答应!”
慕容垂懒得多看一眼,多听一句,一剑上前,结束了吕纂性命。朝着身旁亲卫命令道:“砍下他的人头,这是本王送给刘筠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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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吕纂就是想吓吓吕超,“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当斩卿,然后天下可定,”结果真把吕超吓得造反了,趁着一次宴会,吕超兄弟给吕纂频频敬酒,把人给灌醉了,而吕超拿起剑就把吕纂给杀了。
第261章 鸠摩罗什的提醒
没过多久,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被放进木匣,摆放到吕纂之前饮酒的桌案上,而慕容垂端坐在吕纂原本的位置,静静等待着刘郁离的到来。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刘郁离到来,朝着身侧之人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以刘筠的能力早该打进来了,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亲卫才刚刚走了十多步,漆黑夜色中见一队火把朝着此处飘来,已然明了,扭头回去禀报。
在东苑,刘郁离耽搁了许久,到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吕纂死得太便宜。
带着一身腥气、寒气,刘郁离来到谦光殿门口,见门口守卫依旧,有些惊奇,忽听得殿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既然已经来了,凉王何不进来一叙?”
慕容老贼!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倒不是害怕慕容垂会对她做什么,而是担心她之前所想的事恐怕已经达不成了。
一撩衣摆,大步踏进金殿,刘郁离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慕容垂,殿内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尸体,其中有一人衣服格外华丽,四肢摊开,因脖颈之上空荡荡的,分不清前后,也不知是不是宫殿的主人吕纂。
四周隐秘的角落,有十多名宫女、侍从瑟缩成一团,恨不得化身老鼠,钻进墙洞。他们想逃,却又不敢,更不知该逃往何处。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慕容垂示意身旁亲卫将桌案上的木匣,呈递给刘郁离。
没有打开,刘郁离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打开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吕纂的人头。
她没见过吕纂,却在这张死不瞑目的面容上窥见几分熟悉,这张脸比吕光年轻了不少。
刘郁离将木匣递给了身后的谢若梅,身旁的韩松,这么个色鬼的头,还是别让美人拿着了。
慕容垂站起身,朝着刘郁离说道:“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换凉王不偷袭,没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慕容垂想得却是他在出兵攻打拓跋珪前,可以先给刘郁离找点事,例如挑拨姚兴攻打西域,如此一来,既能减轻西面的压力,又能牵制南面的刘郁离,一石二鸟。
被人强买强卖,刘郁离却是扬起灿烂的笑脸,“好说。”慕容老贼,等慕容三傻像今日吕家三傻一样白白葬送大好河山时,你会求着本王出兵的。
“你我也算故交,本王自然要给燕王一个面子。”
二人都能看出彼此心怀鬼胎,但一时间无法搞清对方心里怀的是什么鬼胎,只能扯出同样虚伪的笑敷衍着。
见刘郁离青春年少,又接连平定两国,慕容垂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酸涩,当年他也曾这般意气风发,只可惜造化弄人。如今燕国虽已复立,却是后继无人,太子慕容宝不堪大用,被自己女婿踩在头上。
“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慕容垂又想起刘郁离给他的批命,每想起一次,所谓的“金刀遗恨”恨意就深上几分。
他多怕吕家子孙的今日就是慕容家的明日。
不!他不能这么认输,只要灭了拓跋珪,几个孩子守住燕国是不难的。
如果吕光泉下有知,一定会激动得一拍大腿,告诉慕容垂,“巧了!老子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带走沮渠家的领头人,几个孩子守望相助,凉国稳了!”
慕容垂久久失神,刘郁离多少能猜到他心中感叹。
尽管对这位悲情英雄十分佩服,坏心思的某人却一心只想着捡漏。自认这是慕容垂欠她的,拖欠卦金不说,还接连在慕容冲、吕纂两件事上,抢她风头。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鸠摩罗什在哪里?”这可是她的大宝贝,能换两千斤棉种,关系所有百姓的穿衣御寒。
对于这位久负盛名的活佛,慕容垂有所耳闻,惊疑地看着刘郁离,“你好像不信佛?”
一个不信佛的人却关注鸠摩罗什,慕容垂嗅到不一般的味道,刘郁离也不怕他跟她抢,反正她人多势众。“有没有兴趣一起见见这位大师?”
想了想慕容垂点头应下,扭头朝着角落处的宫人吩咐道:“带我们去见鸠摩罗什。”
颤抖的人群中走出一个美人,正是先前陪吕纂饮酒的那位,朝着慕容垂、刘郁离二人施礼后,温顺地站在刘郁离身侧,“妾愿为凉王引路。”
因慕容垂之前对刘郁离的称呼,美人虽不知刘郁离姓甚名谁,却是知道此人乃是了不得大人物,见她身后又跟着谢若梅,顿时起了心思,毛遂自荐。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得美人诧异抬眸,飞速一瞥,眉眼低垂,姿态越发谦卑。
谢若梅瞅了美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美人带着一行人来到一座宫殿,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不是宫中侍人,就是逃兵,他们想借着鸠摩罗什的名气躲避混战。
见宫中来了陌生人只是怯怯地抬头瞟了一眼,然后乖顺地跪伏在地,静静等待发落。
暗自叹息一声,刘郁离让他们起身,“各处战乱已经平定,你们回家去吧!”
人海中出现一片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对于刘郁离的话将信将疑,也不知道她说的归家人员包不包括自己?
美人却是主动开口提示道:“还不谢过凉王开恩!”
有人认出这是后宫的楚美人楚乐,虽不知她口中的凉王为何是女子,却没有怀疑她的话,或者说,他们并不在意谁是凉王,只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回家。
听闻楚乐的话,众人忙不迭地朝着刘郁离叩拜,皆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齐声高呼,“多谢凉王开恩!”
等这些人怀揣着希望,小心翼翼散去,通往鸠摩罗什住处的道路才空出来。
院落一下冷清起来,原本若隐若现的木鱼声顿时清晰起来,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一个跪坐的身影,似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影子放下手中木鱼,起身。
打开房门,看到素未谋面之人,鸠摩罗什并不讶异,朝着二人施一礼,“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进!”
慕容垂、刘郁离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而两人的随从各自占据一边门口守着。
鸠摩罗什年过三旬,却给人一种出水芙蓉正鲜妍之感,这种鲜妍不在于他熠熠生辉的容貌,而在于他身上特殊的气,一种轻盈澄澈,淡泊宁静的气,像极了千顷碧波中的一株莲花,无论有无目光注意,它就立在那里,静静绽放,无喜无悲,无忧无虑。
注意到刘郁离长久打量的目光,鸠摩罗什盈盈一笑,“贫僧的皮相可让小施主欢喜?”
此话一出,刘郁离与慕容垂不约而同有些愕然,但二人很快反应过来。
刘郁离似模似样点点头,“和我一样好看!”
慕容垂瞅了刘郁离一眼,好似在说,出家人面前要点脸吧。
刘郁离才不理会老男人,放眼望去,房间里没有想象的空净,反而堆叠了大量的书卷,竹简、布帛、皮纸,各种材质,应有尽有。
除却这些书卷外,房间中的东西寥寥无几,一张简朴的桌案上摆放着木鱼,两侧蜡烛正滴着烛泪,桌案前有一黄色蒲团。
慕容垂与刘郁离一样不信佛,见了这位传说中活佛也没有多余的话,并肩坐在刘郁离身侧,静静看向对面的鸠摩罗什。
刘郁离的视线长久停驻在鸠摩罗什白皙的脖颈,慕容垂暗自伸出手戳了她一把,“别祸害出家人!”
而刘郁离打定主意就要祸害出家人,一脸贪婪,“大师,您的佛珠真好看!”
此时,慕容垂才注意到鸠摩罗什白皙脖颈上挂着一串长长的净水金珀佛珠,红中透金,好似日出时的第一缕霞光。
鸠摩罗什低头一笑,将佛珠解下,递到刘郁离面前,“送给小施主。”
“我佛慈悲!”刘郁离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摸过佛珠套到自己身上,转而视线又分别扫了一眼鸠摩罗什左右手腕。
这一次慕容垂只看到了白玉手腕上各自戴着一串金丝楠木手串。
刘郁离继续真心诚意地夸赞,“大师,您的手串真漂亮。”
慕容垂呆了,睁大眼睛望向刘郁离,只见她一脸坦荡,赤裸裸地写着“想要”二字。
悄悄同刘郁离拉开一定距离,慕容垂的嘴角仍是忍不住抽动。怪不得刘筠有钱,世间人从来都是向活佛进献东西的,哪里有这等无耻之徒,不仅不献宝,反而从活佛身上搜刮宝物。
褪下两手手串,鸠摩罗什再次将东西放到刘郁离面前,声音如泉水叮咚,“难得小施主喜欢。”
刘郁离只是一味不语,将手串往自己左右手腕上套,戴好后还朝着手串原主伸出手腕显摆道:“我戴上也一样好看。”
慕容垂后悔了,耻与刘筠为伍。
挂着朝阳般的笑意,刘郁离十分善良道:“大师对我真好,我要送大师回家。”
鸠摩罗什轻轻点下头,含笑道:“那就多谢小施主了。”原来他的变数应在此处。
慕容垂眯着眼睛审视了二人一番,总觉得二人背着他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但自从进入房间,二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连说的话也直白到藏不住任何玄机。这二人在搞什么鬼?
面对慕容垂投来的疑问目光,刘郁离翻了他一眼,“做人一不要攀比,二不能忮忌。你年老色衰,不如我讨大师喜欢,就不要想和我一个待遇了。”
相比于刘郁离的刻薄嘴毒,鸠摩罗什很有大师风范,朝着慕容垂温声说道:“老施主不如小施主通达。”
慕容垂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鸠摩罗什继续说道:“老施主执念太深,误人误己。”
对于如此神棍的话,刘郁离深以为然,慕容垂一心复国,儿孙为此自相残杀,相互陷害,连带着把老父亲慕容垂都给搭进去了。
慕容垂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一事,急切问道:“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此劫可有破解之法?”
刘郁离睁圆了眼睛,先是看向慕容垂,老匹夫想抄答案。鸠摩罗什有没有答案给他?想到此处,关切的目光同样落在鸠摩罗什身上。
鸠摩罗什深深看了慕容垂一眼,不知过去多久,抬起眼眸,声平似水,“有解。”
慕容垂、刘郁离不约而同目光一紧,慕容垂眼中满是期望,身子前倾,声音越发急切,“何解?”
当鸠摩罗什张开唇缝时,两双耳朵同时竖起,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忐忑。
鸠摩罗什指着刘郁离,对慕容垂说道:“你皈依她,此劫自解。”
第262章 一统凉州
“你皈依她,此劫自解。”听闻鸠摩罗什此话,刘郁离、慕容垂齐齐呆了,很快二人反应过来。
刘郁离挺胸抬头,骄傲异常,来自大师的认可,她就是这么优秀。
嘴角一撇,慕容垂先是不屑地瞥了刘郁离一眼,又审视地看着鸠摩罗什,怀疑他同刘郁离联手给自己下套。
或许是看出了慕容垂的疑问,鸠摩罗什面上没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反而挂着淡淡的悲悯,“老施主既然相信这个命格,为何不相信给你批命之人,有能力化解此劫?”
慕容垂更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是刘郁离给我的批语?”
鸠摩罗什没有故弄玄虚,双手合十,娓娓道来,“是二位的表情告诉我的,当老施主说出此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小施主,而小施主闻言没有丝毫惊愕,眉宇间隐约间有些得意,又与老施主一样关注此劫有无破解之法。”
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却多了几分坚定,“故而,贫僧猜测此话是小施主所说。”
大师就是大师,仅是这份察言观色的本领足见几分神力。刘郁离暗自惊叹。
闻言,慕容垂眼眸低垂,一副若有所思状,鸠摩罗什再次开言道:“小施主看上了贫僧的身上的东西,毫不遮掩,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也不怕旁人说她贪婪。”
“而老施主看似不在意名声,却太过傲气,不甘向年轻人低头。所以,贫僧说老施主不如小施主通达。”
慕容垂闭上眼,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摇曳间,罕见地照出六旬老人正常的疲态,黯然又落寞。
刘郁离倒是知道慕容垂为何不甘低头。为了复国,他背叛了对自己恩深义重的旧主苻坚,若是放下燕国,皈依她,岂不是证明他之前的选择全是错的?
骄傲如慕容垂能坦然承认自己一生所求皆为错误吗?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说完这句话,鸠摩罗什不再多言。
心头一颤,刘郁离顿时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主观的迷惘中,或许每段路都是人生的历程,见识不同的风景,又何来对错?就像不同时期的她,有不同的选择。
最开始在祝家,她想得是寄希望于未来的宋武帝刘裕。后来,被祝夫人一顿板子打醒,将求人转换成求己。不走过前面的路,又怎么走上新的征程?
想到此处,刘郁离灵台越发清明,连日奔波的辛苦也化成甘霖,浸润心田。对着鸠摩罗什行一个合十礼,“多谢大师点拨,筠受教了。”
盈盈烛光融进鸠摩罗什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刘郁离,忍不住叹惜,他在刘郁离这个年纪,还未有这般开悟。小施主真是悟性惊人。“若是小施主愿意皈依我佛,必是我佛幸事。”
刘郁离抬手摸摸自己满头青丝,摇摇头,“我还是喜欢自己有头发的样子。”
鸠摩罗什但笑不语,慕容垂起身道别,离去的背影越发寂寥。
慕容垂走后,刘郁离越发得寸进尺,朝着鸠摩罗什一脸坏笑,“大师,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鸠摩罗什思考了一下,以一种探听秘密的姿态,低声问道:“多小的忙?”
刘郁离:“我与大师一见如故,要多留大师做客两天。”
鸠摩罗什:“吕施主也曾这样对贫僧说过。”吕光说完类似的话就将他一路从龟兹劫持到了姑臧。
刘郁离拍拍胸脯保证她人品比老吕好太多,一定会送大师平安归家的。
第二日一早,刘郁离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谢若梅从床上挖起,此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张开双臂,任凭谢若梅给她套衣服。
“好了。”听到谢若梅的声音,还没睡饱的刘郁离不情不愿睁开眼睛,一低头,正瞅见身上玄衣纁裳的九章衮冕。
一双桃花眼当即圆溜溜地左顾右盼,很合身,显然是按照她的身材量身定制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怎么她的下属一个比一个爱给她加“黄袍”?
衮冕是王者礼服,仅次于天子十二章的大裘冕,上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三章纹;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共计九章,又称为九章服。
谢若梅转过身,又取过一顶九旒王冠给刘郁离扣头上,一边小心调整王冠位置,一边回答,“您上次从建康回来后。小谢主事说您太闹腾,不知道下次会闹腾出什么,叫我们提前准备好。”
本来这次出行,谢若梅没打算带的,但一想有备无患,多一套衣服也占不了太多空间,就带上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刘郁离瞌睡虫全跑了,等谢若梅给她系好王冠后,美美地转了几圈,衣摆飞扬,好似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花。抬起头,笑得像个穿了新衣的小孩子,朝着谢若梅炫耀道:“好看不?”
谢若梅很是了解刘郁离的性子,一边夸赞,一边又取过不远处桌上的铜镜,捧到刘郁离面前,刘郁离瞧着镜中人嫣然一笑,这瞅瞅,那看看,眉开眼笑,很是得意。
转而一把抱起谢若梅,旋转数圈,直将人转得晕头转向才放下,“爱你们,我可太开心了!”
这样违背礼制的吉服只能是自己人悄悄做的,从建康到出发来西域,拢共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出这样重工的礼服,显然要很多人一起动手,少不得日夜赶工。
良久,眼中金星才消下去,站稳后的谢若梅嗔了刘郁离一眼,“不要动不动就乱抱人转圈圈。”
刘郁离有恃无恐道:“没有乱抱人,只抱你们。”她只抱自己的美人。
谢若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未几,有宫人捧着餐饭进来了,趁着刘郁离用餐,谢若梅走到门口,将楚乐招了进来。
刘郁离还睡了两个时辰,而谢若梅却是忙着连夜培训楚乐。
吕光是氐族,属于五胡中汉化最深的那个,后凉的官方语言使用的是汉语,刘郁离与朝臣的交流虽不成问题,但考虑到她接下来要办的事,身旁少不了本地人帮衬,一来充当翻译,二来介绍风俗人情。
昨晚楚乐毛遂自荐倒是叫谢若梅看到了她的机敏与野心,更巧合的是楚乐出身鲜卑大族,于五胡语言皆有涉猎,而刘郁离对此一窍不通,正是需要这样的专业人才。
哪怕一夜未眠,靠着谢若梅画出的大饼,楚乐依旧神采奕奕,深吸一口气,跟在刘郁离右手旁,朝着自己从未涉足过的朝堂一步步走去。
后凉变天的消息随着金色的阳光洒满姑臧城。从吕光到吕绍到吕纂,再到刘郁离,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换了三个凉王,普通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后凉的诸位大臣都有一种集体摆烂的心态,爱咋咋地吧,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哪怕就是有人不想认,也要摸摸自己的脖颈有没有吕纂的一样的硬。
巳时时分,接到通知的凉国朝臣已经在明光殿等候已久,三五成群,不是交头接耳,就是窃窃私语。
经过一夜沉淀,刘郁离的身份,众人已经大致知晓,心中对于这位新上任凉王,好奇又敬畏。
在他们看来,刘郁离一介女流能从晋国文武群臣中抢到收复凉州要任,必然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先前在晋国的功绩暂且不提,只看刘郁离自打入了凉州,杀段业,诛吕纂,平建康,定姑臧,一统北凉、后凉,桩桩件件,无不在向世人诉说一件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此,有些身份特殊之人忐忑不安,面色惶惶。比如,以吕超为代表的宗室,以杨桓为代表的外戚,生怕刘郁离不讲规矩,直接斩草除根。
虽然时下很少有人这么做,但架不住世上之人千千万,前有吕家兄弟奇葩在前,谁也不敢对刘郁离抱有太高的期望。
吕超、吕隆兄弟相视一眼,吕超率先说道:“沮渠蒙逊都还活着,吕家问题不大。”沮渠家族在北凉的势力也不小,还接连反叛,这种道德洼地都没事,吕家应该也不要紧。
吕隆一声叹息,“但愿吧!”
杨桓的女儿是吕纂的皇后,他不但是外戚,还兼任尚书左仆射、京都尹,杨家乃是大族,族中有多人与吕家联姻,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太常杨颖便是其中一位。
杨颖对着杨桓宽慰道:“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昏君也要装上几天,不会一上来就大开杀戒。若是情况不对,再寻机会归隐便是。”
闻言,杨桓紧皱的眉头没有半分舒展,权势迷人眼,任谁刚当了几天国丈,还没咂摸出滋味就被撵了下去,能开心得起来才怪。悄声问道:“这位女凉王成婚了没?”
杨颖一听这话,便猜到杨桓在打什么主意,脸色一抽,“大兄家儿子都已成亲了。”关系太远的用处不大。
杨桓:“你小儿子不是还没成婚吗?正是为家族大计筹谋之时。”成婚了也不打紧,青州一个,凉州一个,也不多。
杨颖戳破了堂兄的幻想,“到了这个份上,单以女子身份忖度她,下乘之道。”从刘郁离的行事来看,此乃杀伐果断之人,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困。
杨桓实在不甘心从权势顶峰跌落,“那你有什么办法?”
他纵有私心,也是为了家族好,靠着裙带关系,杨家才一跃从三流家族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就这么认栽吗?
杨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声女声高呼,“凉王到!”
声音还未落下,只见一位身穿九章服,头戴九旒冠的女子龙行虎步走进金殿,因距离有些远,又隔着九旒玉串,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通身气度着实令人震惊,龙章凤姿,气势如虹,比起昔日的开国之君吕光更胜一筹。
来到龙座之前,那女子大袖一甩,微微抬首,以一种指点江山的霸道姿态从容落座。
侍中房晷、中书侍郎王儒,两双深邃内敛的眼眸暗自对上,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有雄主之风。
作为朝臣中的领头羊,二人不约而同站得更端肃,手持笏板的姿态更为恭谨。
如此细节注意到的人不少,或者说有些精明的朝臣,哪怕同人谈话,也要分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时刻关注朝中风向标,当看到房晷、王儒的姿态时,他们便知该如何做。
有人第一个双膝跪倒,俯身叩拜,其余人犹豫了一下纷纷跟从,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刷刷山呼:“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除非极少数隆重场合,君臣之间是很少行跪拜大礼,而且刘郁离只是凉王,算不得天子,又如何称呼万岁?
后凉群臣行如此大礼,倒叫刘郁离讶然,很快她平抬双臂,示意群臣起身。
不用杀鸡儆猴,朝臣便如此识时务,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面上的肃穆淡了,多了几分宽和,甚至朝着群臣玩笑道:“诸位爱卿,这是认下本王了?”
群臣静默不语,默认了刘郁离的话。到了此时此刻,谁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谁又能说什么?
刘郁离含笑道:“既然如此,本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诸位爱卿官职如旧。”
“是。”群臣齐声应道,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面色顿时舒展开来。
众臣自然不会天真以为当前不变,日后也不会变,但在这个时刻,刘郁离此番表态就意味着她不会借机伸出屠刀,清理朝堂。
安稳对于短期内接连遭遇各种政变的后凉太重要了,一个有大局观知道稳定人心的君主,无疑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殿中氛围也逐渐从冷凝转为正常,而站在两侧维护朝堂秩序的众金吾卫眼神也不再飘忽。
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越发从容,张口就要说什么,忽然殿外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捷报!我军收复南凉!”
第263章 吕光的宝库
“捷报!我军收复南凉。”负责传递紧急军情的流星马李厚手直入王宫,来到殿中,双手捧着最新战报,面朝刘郁离跪下。
他本是建康城郊李家村的村民,曾在刘郁离的“瞒天过海”计划中充当群演,后加入百花剧团,成为灵鸢营的编外人员。
因机敏灵巧,此次西域之行,谢若梅选人时便将他带上了。
刘郁离、沮渠蒙逊兵分两路分别进攻后凉、南凉时,谢若梅以方便传递军情为由,将李厚安插到沮渠蒙逊身边。
沮渠蒙逊明知李厚乃是暗探,不但平静接受,还选择由他传达军情,对刘郁离的臣服之心,可见一斑。
李厚是个聪明的,南凉、北凉都是后凉下的崽,“收复”一词用得格外有心,刘郁离初登王位就收复了旧土南凉,既是吉兆,又是政绩。
新任秘书监楚乐将捷报呈递给刘郁离,刘郁离一目十行,阅览后,又命楚乐递给殿下文武群臣传阅。
刘郁离又问了李厚几句话,确定沮渠蒙逊那边无忧后,摆手让奔波了半夜的李厚下去休息。
沮渠蒙逊拿下南凉的过程亦是顺风顺水,大军抵达的那刻,正是秃发乌孤下葬之日。南凉君臣没想到沮渠蒙逊如此不讲武德,趁着众人忙于治丧之时,来了个闪电偷袭,不到半日时间就攻克了守卫松懈的南凉王宫。
之后,沮渠蒙逊一套红枣加大棒策略,逼得王位还没暖热的新南凉王突发利鹿孤率众臣归降。
下马威,绝对是下马威。群臣看过沮渠蒙逊所奏军情心中不约而同浮现此念。
但到开口时,一个个又换了脸色。前任国丈杨桓率先出列,朝着刘郁离道贺,“恭喜凉王,一统凉州!”
准确来说,还差一个西秦,凉州才算彻底统一,此时,谁又不会不开眼较真?
“恭喜凉王,一统凉州!”一时间朝堂之上山呼海啸,群臣又跪了一地。
刘郁离摆手命人起来,顺势说了一番场面话。不外乎,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君臣同心,凉州的未来才能蒸蒸日上。
群臣也纷纷表示忠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凉王刘郁离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他们这些大臣,一定会尽心尽力辅佐她好好治理凉州。
与此同时,谢若梅、韩培二人正在联手重置王宫布防。昨晚太过混乱,时间有限,他们只是以刘郁离为中心,重点防卫。
现在刘郁离入主姑臧城,之前那种随随便便夜袭的剧情,万万不能再发生,尤其是青角门、广夏门、洪范门,这几座城门一旦失守,王宫危矣。
原本这三座城门都掌握在吕家人手中,昨晚镇守城门的吕家公侯死了不少,倒是省得谢若梅费心清理了,根据青州刺史府的布防,稍作调整,安排重兵三重防守,同时以掺沙子的形式往金吾卫、禁军中安插人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刘郁离格外重实务,讲效率,连带着手下的一众人干起活也是雷厉风行。不过三日时间,整个王宫上下风气焕然一新。
然而,新凉王刘郁离的日子并不好过,后凉几经政变,到处破破烂烂。哪哪都要用钱。从青州带来的货品没少赚钱,但右手进,左手又要花在联合军身上。
凉州统一,之前拟定的凉州共同体计划也要尽快走上日程,而这项伟大的计划前期少不得砸进去一座金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夜深人静,刘郁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吕不可能这么穷啊!若梅,你说是不是有人趁着战乱,把王宫里的珍宝都偷走了?”
不等谢若梅回答,又有新的猜测,“还是吕家人都是穷光蛋、败家子?”
“若梅,你说老吕是不是有一个秘密的宝库?”
过了一会儿,刘郁离又在那边发散思维,“四舍五入,本王的王位是拿钱买来的。”
谢若梅并不搭话,只是在油灯下,仔细汇总从各处搜集来的信息资料,以备刘郁离的不时之需。
此时此刻,忧愁的人不止刘郁离,前国丈杨桓也很愁,他的两个女儿打起来了。当下人来报时,杨桓怀疑自己听岔了,因为姐妹二人感情很深,从来没有红过脸。
杨桓连同夫人双双赶到后院,远远地便看到一红一白撕扯在一起。
杨桓先是摆手命丫鬟退去,然后朝混战一团的两个女儿怒斥道:“一个皇后,一个王妃,像市井泼妇一样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他有两个女儿,姐姐杨淇嫁给了吕纂当皇后,妹妹杨洛嫁给了吕弘做王妃。杨淇无子,杨洛只有一女,在各自的夫婿死后,双双回了娘家。
瞥见杨洛的装扮,杨桓怒从心底起,“才死了丈夫,你就穿成这样!”一身大红衣衫,满头珠翠,还画着艳丽的妆容,新妇也不过如此。
闻言,杨洛停住了,她一住手,白衣的杨淇也不再做什么,默默低着头,只见她身上的白色孝服袖子裂了一条大口子,裙摆缺了一大块。
而杨洛手里正攥着一块白布,脚边还有一些白色碎布,抬起头,看向父亲,“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吕光、吕绍、吕纂,再到如今的凉王,父亲改嫁了三次。我不过穿了一身红衣,着实算不得什么!”
闻言,杨桓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抬手使出十足的力气朝着杨洛挥去,而杨洛伸出手阻拦,却被巨大的力道冲击地跌坐在地。但她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燃烧着熊熊火焰,嘴角一勾,说道:“做了就别怕人说!”
杨桓还要再动手,杨夫人立刻拉住丈夫,哀求道:“她苦得很!你别同她计较!”
颓然放下手臂,杨桓沉着脸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洛指着姐姐杨淇一字一句道:“这个家,谁也不能为那个畜生守孝!”
如果刘郁离在,定能一眼认出杨淇就是东苑第一个拿刀反抗的女子。
杨桓:“你姐姐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守孝。”
杨洛从地上爬起,漆黑的眼眸浓郁到摄人,“为夫守孝,有个好名声,方便再嫁是吗?”
杨淇猛然抬起头,先是惊愕地看了一眼妹妹,不敢相信她的话,转而又朝父亲投去询问的目光,但杨桓微微侧首,避开了。
杨淇低着头看向身上的孝服,只觉得莫名讽刺,泪水蓄满眼眶,再次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已经把我卖给氐人,换了荣华富贵。还想再卖一次吗?”
杨桓沉默不语,而杨夫人面朝丈夫恳求道:“你说话啊!”
杨桓:“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死人搭进去后半辈子吗?”
啪啪!杨洛拍着手鼓掌,“真是个心疼女儿的好父亲!”转而看向杨淇,“有这么一位父亲,我们姐妹该多幸福啊!”
“父亲大人一定会为我们找来最荣华富贵的夫婿。”说到此处,杨洛啧啧几声,一脸遗憾,“只可惜新凉王不是个男子。要不然,以你我姐妹的姿色,说不定还能在后宫博得一席之地。任这凉国江山怎么易主,国丈大人都还是国丈大人!”
面皮红涨,额上青筋暴起,杨桓指着小女儿杨洛骂道:“逆女!你忤逆不孝,大逆不道!”又看向大女儿,眼中饱含期待,“你是个孝顺的,不叫爹费心。”
闻言,杨淇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落在前方凉亭的圆柱上。握紧拳头,眼一沉,抬起脚尖,一阵疾跑,朝着圆柱一头碰去。
“啊!”杨夫人一声尖叫,伸出手臂,眼睛不由得闭上。
杨桓呆愣在原地,完全想不通大女儿为何如此选择?嫁人难道还比死可怕吗?
最后一刻,被人死死拉住,杨淇顺着手臂上阻力看去,原来是妹妹杨洛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也就这点胆量了!”杨洛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声音越发不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废物!一个姬妾都能抱上新凉王的大腿,你还是皇后呢,难道还不如她吗?”
“男人都没替他们的君主守孝,有什么脸要求我们为夫守孝?同样是琵琶别抱,谁比谁高贵不成!”吕家的男人害惨了她,她只会为罪魁祸首的死拍掌庆贺。
说完,杨洛放开姐姐的手,转而去撕扯她身上的孝服,这一次杨淇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拼死阻拦。
而杨洛的话却叫杨桓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他只想着送儿子,忘了女儿也能送。替凉王坐镇青州的就是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而他的两个女儿,只要一个能有这般本事,他不是国丈胜似国丈。
杨桓想得很好,却忘了当女儿不再依附父权而生,她还会乖乖接受掌控吗?
当刘郁离接到杨家姐妹的请见消息时,没有太多诧异,摆摆手命楚乐将人请进来。
杨氏姐妹进来时,刘郁离眼中多了一抹光芒,左侧的妹妹艳光四射,右侧的姐姐雍容大方。
二人齐刷刷朝着刘郁离施礼拜见,不等她开口询问,杨淇便主动道出来意,“我们姐妹是为献宝而来。”
刘郁离招呼二人坐下,颇有兴致问道:“不知二位小姐献的是什么宝物?”
难道历史上的那些祥瑞手段要上演了吗?是白猿,还是鱼腹藏书?又或是写着谶言的奇碑异石?
杨洛抬头,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吕光的宝库。”
第264章 金鳞书院开学
“吕光的宝库。”
听到此话,刘郁离眼睛都圆了,别看她昨晚说得嗨,实际心里清楚所谓的宝库,不过是穷疯了后的幻想。
结果现在有人站出来告诉她,穷鬼还是要有梦想的,因为吕光真有一个宝库。
脸上开出花儿,刘郁离端起茶壶,分别给两位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倒了一杯茶水,热情问道:“老吕真有宝库?”
接过茶水,杨洛受宠若惊,在刘郁离期待的目光中小呷一口,说道:“龟兹乃是西域大国,当年吕光占据龟兹时劫掠了许多珍宝。”
连鸠摩罗什这样的人形珍宝,吕光都没放过,其余的更不用提了。东归时,光是运载珍宝的骆驼就有两万余头,还带回骏马万匹。
说来吕弘造反,与老父亲吕光的溺爱撇不开关系。
淝水之战后,秦国崩溃,吕光的嫡子吕绍不知所踪。当吕光在姑臧称王时,本来要立爱子吕弘为太子,故而当时将宝库一事告知吕弘。
没想到吕弘没等来册封,反而等来了嫡兄吕绍的消息,自吕绍平安归来,吕弘的太子之位彻底飞了。
因此,吕弘没少生闷气,喝闷酒。有一次,酒醉后吕弘同王妃杨洛抱怨吕光,不慎说漏了嘴,杨洛暗暗将宝库之事记在心中,并趁吕弘不在时,来到姑臧山,几经探查,找到了他口中的宝库。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暗忖,如果吕弘没死,杨洛恐怕不会对外透露宝库的消息。杨洛没有将宝库之事告诉杨家,反而上报给她,看来杨洛同杨家的关系存在很大的问题。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原本的历史脉络是吕超的哥哥吕隆杀死吕纂,登基为王。后来,吕超觊觎杨皇后的美色,杨桓便逼迫女儿改嫁。杨皇后不从,自杀而亡。
再看杨氏姐妹今日的装扮,刘郁离猜到二人可能不愿再次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选择用一份她们得不到的宝藏换自己的前程。
知晓二人来意,刘郁离果断递出橄榄枝,“本王正在筹备丝路商团,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不知二位小姐是否愿意屈就?”
见二人面上一头雾水,刘郁离主动解释了凉州共同体计划,随着刘郁离将丝路商团的具体构想一一道出,杨氏姐妹一个比一个震惊。
刘郁离:“本王有意让你们姐妹分管仲裁局、丝路银行。”
杨洛握紧拳头,一颗心急剧跳动。进宫的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也想过刘郁离会看在投名状的份上给她们姐妹一官半职,但从未想过,刘郁离一上来就委以重任。
激动之余,又混杂着几分惊惶。“我成吗?”
同样的担忧,杨淇也有,贵为皇后,多少也有几分政治眼光,自是能看出这项计划的宏达之处。她是别无选择才跟着妹妹走上这条路,听闻刘郁离要让她掌控丝路银行,一时间喜忧参半。
喜得是被人认可,还能有幸参与此等百年大计,忧得是做不好,反而辜负了刘郁离的期望。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哪怕再不自信,也没有说出推拒之言,到了这个份上,她们别无退路。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一步登天的机遇。
刘郁离直视着二人,以最坚定的语气说道:“没有人生来什么都会,就是凉国文武群臣中,称职者能有一半都算是好事。本王会带你们回青州,接受严苛的职前培训,你们愿意吗?”
“我们愿意。”杨氏姐妹没有丝毫犹豫,为人女,为人妇又何曾容易过?
为了让二人多一些信心,刘郁离同她们简单介绍了青州的两对姐妹花,谢道韫与谢道盈,谢若兰与谢若梅。
末了熬了一大锅鸡汤,“只要坚持不懈,早晚能爬上山顶。”分别拍了一下二人的肩膀,鼓励道:“本王未来的股肱之臣,你们的人生从今日掀开新的篇章!”
这锅鸡汤放到现代,路过之人看都不看一眼,还要啐一口,“太油了!狗都不喝。”
但对杨氏姐妹很是受用,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是孝顺父母,相夫教子。这套规则之下,她们的世界以男人为中心,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们,你们也可以成为令人仰望的高山,自由翱翔的雄鹰,为自己而活的主角。
出门时忐忑不安,归来后,神采奕奕。杨氏姐妹的变化,杨家众人看得分明,杨桓询问二人从刘郁离手中讨到何官何职,只听到两个闻所未闻的名称,还当刘郁离没有看上姐妹二人,胡乱许了个微末职位打发她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杨氏姐妹也不主动解释,谁知道她们父亲会不会从女儿身上捞好处补贴儿子,毕竟这样的事,他是做惯了的。
杨洛怕姐姐心软,特意叮嘱了一番才回到自己院中。
而此时,杨洛的贴身丫鬟已经急坏了,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匆匆打开房门迎上,“小姐,你可回来了,元姐儿醒来后,不见您,哭得不行。”
元姐儿乃是杨洛之女吕元,豆蔻之年,因之前的事,惶惶不可终日。
说话间,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响起,吕元赤着脚,从内室跑了出来,一双眼睛红肿似桃,瞥见母亲杨洛,不言不说,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流泪不止。
杨洛大步走了过去,将孩子一把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元姐儿,娘同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见怀中人没有出声,杨洛拉着她走到内室,让她坐到床畔,弯腰给她穿上鞋后,并肩坐下,“娘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好不好?那里温暖宜人,柳绿花红,还有学堂,许多小姐妹陪着你一起读书、玩耍.......”
与此同时,类似的话在青州很多家庭陆续响起,金秋的桂花香飘十里时,金鳞书院的小学、中学部开始投入使用。
按照原计划,此等盛事,刘郁离是要参与开校剪彩仪式的,但架不住她的西行之旅太能搞事,原计划三个月归来,却没有半点音信。
谢道韫、宣文君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教育为重,如期开学。至于剪彩仪式,等过年后,大学部也竣工了,统一举行。
有些孩子早就盼着开学,例如,自小立志当探花的张陶陶,也有人爬上家门口的大树,只为逃学。此时,陶渊明家门口左右两棵大枣树上,各自挂着一个孩子,正是陶家兄弟。
哥哥陶舒优哉悠哉地横坐在树杈上,一双小脚丫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看着大树下怒发冲冠的老父亲,有恃无恐道:“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叫祖母打你。”
仅此一句,陶家的生物链可见一斑。
另一棵大树上的弟弟陶宣骑在树干上,拍着手为哥哥助威,“就不上学,就不读书。”
说完,还伸手捞了个红得正好的大枣,美滋滋塞进嘴里。
陶家兄弟是进过蒙学,读过两年书的人,那套哄小孩的说辞自然骗不住二人。跟着老夫子念着之乎者也,在他们看来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想一想张家三个乖顺的孩子,再看自家的两个天魔星,陶渊明气得火冒三丈,握紧手中竹板,朝着哥俩严词厉色道:“现在下来,还能少吃一顿竹板炒肉。”
面对老父亲的威胁,兄弟二人却是齐刷刷做了个鬼脸,高呼道:“榜眼打小孩了!”
闻言,陶渊明脸色一僵,榜眼打小孩不丢人,榜眼的孩子不愿意上学才丢人。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加班回来的常无名路过陶家门前,看到这个场景,脚步一滞,他是装成没看见好,还是退回去,换条路走?
常无名犹豫间,另一个卷王魏紫走了过来,往前一看,顿时明白了。
但此时,她已经不是初入仕途的菜鸟,大大方方走了过去,朝着陶渊明说道:“令郎真孝顺,亲自上树摘枣,孝顺您!”
陶渊明挤出一个麻木的笑容,僵着脖颈点点头。
魏紫朝着自家院子叫喊一声,“招妹,出来帮两个弟弟摘枣!”
不多时,魏招妹一阵小跑,跑了过来,先是朝着魏紫甜甜叫声了,“姐姐。”又向陶渊明问好,俨然一副乖小孩姿态。
魏紫微微颔首,看似十分有长姐风范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问道:“明日就要上学了,开不开心?”
魏招妹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开心,我最喜欢上学读书了。”
成功救治了一个不爱读书的孩子,魏紫觉得自己功德无量,决定大方一回,准许魏招妹将家务留到下学后再做。
闻言,陶宣嗤之以鼻,“魏招妹,你居然喜欢读书,你是不是有病啊?”
陶舒:“他就是个傻蛋,一天天不喜欢玩耍,只喜欢干活。”
陶渊明深吸一口气,暗自攥紧拳头。为什么同僚好友家的孩子个个听话可人,他是前世不修,才摊上这两个吗?
被人怀疑有病且傻的魏招妹低下头,瘪瘪嘴。他能怎么办?姐姐就是家里的天,她不高兴了,就要抄凳子打人,打得可狠了,还不准他们哭,谁敢哭就把菜刀架在谁脖子上。
因上学发生的小插曲,王谢两家也避免不了,除了王玉英的孩子还小外,她四个兄长的孩子皆是到了入学年龄,而谢家的谢混、谢煥等人亦是如此。
原本因守孝,两家的孩子都是留在家中,请人来教。如今金鳞书院已经建好,两家也想着将孩子送进去。
因是新学校,规矩不同别处。大人少不得召开个学前小会,叮嘱一二。这项任务,被交给了王玉英。
絮絮叨叨讲了许多,王玉英将其总结为一句话,“不要丢王谢两家的脸。”先是环顾一圈,随后视线停留在刺头谢混身上,“金鳞书院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最好安分点。”
虽说王谢是高门大户,但金鳞书院学生的成分太杂了。刘郁离的妹妹刘湘、前秦宗室苻家姐妹、吴郡四姓子弟、青州文武官员以及军属子弟,应有尽有。
在青州这么长时间,谢混深谙阳奉阴违的精髓,面上答应得很好。然而,到了开学第一天,他就整出来一件大事。
于金鳞书院校门口,朝着一众来者高声说道:“《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子凭什么和男子同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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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挺幸运的,每次道心受损想给自己放假时,总有新读者和自来水小天使出现激励我一把。昨晚都准备好放纵一天,白天再写,结果看到“嗜书如命坏丫头”全订,还打赏深水鱼雷时,半夜一点爬起来写。有人追更,有人认可,我就有坚持的动力,再次感谢陪着我一路走来的小天使。
第265章 圣贤他娘
“《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子凭什么和男子同院读书?”谢混的话刚一说出,众人哄堂大笑,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无他,顶着两个羊角髻的熊孩子偏像老学究一样扯什么男女有别,落到成年人眼中总是有几分滑稽,而且谢混选错了地方。
金鳞书院男女同校的规矩,又不是第一天传出,能于今日来到此处的必然是接受规则的那批,再加上青州本就是边境之地,民风剽悍,向来是强者为尊。而且青州之主也是女子,谁会在意一个中二少年的大放厥词。
欢快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张大强指着谢混对自家三个孩子说道:“要是其余人也这么想就好了,到时候金鳞试就没人同你们争了。”
张陶陶一本正经道:“只可惜这种蠢蛋太少了!”
而张陶陶的两位兄长连同陶家兄弟,四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混的目光极其热络,或许他们不用当倒数第一了。
人群中的王玉英以手遮住半边脸,总算明白为何两家家长一致将送孩子上学的重任托付给自己。原来大家都怕丢脸。
灵光一闪,王玉英想到母亲谢道韫看她的目光和她看混表弟的没什么不同。第一次,王玉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像表弟一样“混”?
臧爱亲跟在祝英台后面,试探道:“我们不管吗?”
二人是为了即将推出报纸出来采风,积累素材的。金鳞书院作为青州教育改革中的重点,意义非凡,必然要在第一版报纸上占据一席之地。
祝英台摇摇头,朝着臧爱亲提点道:“我们只是记录者。”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是极佳的新闻素材,一手持笔,一手持纸板,打算将事情详细记录下来。
“有人要站出来发表不同意见,无论他们说了什么,我们只要如实记录,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臧爱亲:“万一,说了对使君不利的话,怎么办?”这个年纪的孩子,天下就没有他不敢说,不敢做的。
祝英台:“一样记录。世上只有一种声音是可怕的。有争议的地方,让大家争。有误会的地方,要澄清。有错误的地方,要自省。”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位小姑娘站出来驳斥谢混的话,“读书读了一半,就不要出来掉书袋了。”
谢混呆了,他向来自负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居然被人当众指责读书没读好。
是陶陶。祝英台异常惊喜,完全没想到她同小姑娘竟然会在今日再相遇。
张陶陶挣开母亲的手,走出人群,来到谢混面前侃侃而谈,“这句话出自《礼记·内则》原文是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同食。本义是指哪怕兄弟姐妹之间,年龄大了,也要注意距离分寸。”
“男女有别,别的是身体殊异,不是读书明理。圣贤之道,向来是有教无类。孔夫子都没阻止的事,你凭什么说不行?”
谢混不服,气鼓鼓道:“常言道,男为尊,女为卑。尊卑有别,就不该混在一块。”
人群中不少人为谢混的反应速度惊叹,有人为张陶陶担心,男尊女卑乃是纲常,小姑娘又该如何逆转大势?
张陶陶没有半分慌乱,声音依旧平静而清脆,“男尊女卑一词,最早出自《周易》,原文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以天地、乾坤类比男女,重在自然差异,而非上下尊卑。”
谢混摇摇头,“你说得不对。这句话出自《易传·系辞篇》。”
张陶陶:“《易传》《易经》合称《周易》,我说得也不算错。”
谢混想了一下,好像没错,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较真了,话锋一转说道:“男尊女卑一词分明出自《列子·天瑞篇》,男女之别,男尊女卑,顾以男为贵。”
见张陶陶哑口无言,一副沉思状,谢混挺胸抬头,像极了趾高气扬的小公鸡。
有人感叹道:“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学问,也不知小姑娘能不能应付得来。”
张大强夫妻很是为女儿担心,但这些他们不懂,二人只能以同样忧虑的目光望向张陶陶。
祝英台见到不少夫子隐在人群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陶陶、谢混二人,便知夫子们不会插手这场小儿纷争。
苻宝、苻锦姐妹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姐姐苻珍,想要挺身而出,却见苻珍微微摇头,“别急,看下去。”
皱着眉头,张陶陶提出了一个问题,“书上说得一定对吗?”不等谢混张口,她继续说道:“如果我现在写一本书,说男为卑,女为贵。天下道理是不是就变了?”
谢混一脸怀疑人生,“你写的书能和列子相提并论吗?”
张陶陶反问道:“列子孝顺吗?”
谢混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当然了。”
张陶陶:“列子也是他娘生的。若是列子认定女为卑,那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娘?这样的人也算孝子吗?”
骂自己娘。孩子天真的话语直接逗得围观群众捧腹大笑。
谢混瞠目结舌,而张陶陶的声音继续响起,“圣贤也是圣贤他娘生的,能生出圣贤的人才是最厉害的人。”
苻宝、苻锦姐妹大叫一声,“说得好!圣贤算什么,还是能生出圣贤的人厉害。毕竟没有圣贤他娘,就没有圣贤。”
谢混:“你们这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张陶陶:“那我问你,你和你娘,你俩谁为尊,谁为卑?”
谢混哑口无言,脑中一团乱麻,“这不一样,母为尊,但男子……”
张陶陶:“这下不说女为卑了。照你这么说,尊卑都是相对的,不固定的。不固定的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双手叉腰,一副嫌弃的模样,“你们男子就是这样,抓住一句话,学了一点道理,就喜欢一概而论,一棒子打死。”
谢混嘴唇嗫嚅着,面色红涨,还想说什么,但张陶陶已经厌倦了和一个固执刻板的人讨论,大声说道:“男女同校早有先例,你凭什么反对?”
谢混:“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听到此处,绝大部分围观群众十分讶然,男女同校,有这回事吗?
张陶陶以给差生哥哥补课的姿态,对着谢混说道:“元初六年,邓太皇(邓绥)诏男女五岁以上七十余人入学馆,学习经书,史称‘元初学宫’。”
这是谢混所不知道的,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真的假的?夫子怎么没提过。
谢混不知道的是一来他年纪小,没学到的知识多了去了。二来,夫子也不是什么都教得。或者说,教育本就是有倾向的,学生是男是女,各有各的学习内容,比如《女戒》。
更令谢混不好出言质疑的是,诏令男女同校的是邓绥,历史上最贤明的女君。他又有何资格,对大名鼎鼎的太后陛下陟罚臧否?
张陶陶见小公鸡化身落汤鸡,十分高兴,下巴一抬,说道:“你要是不想和我们一起读书,那你回家好了。我们还没嫌弃你学艺不精呢!”
此话一出,爱看热闹的群众一片叫好,“好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有理有据,小姑娘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果然,读书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父母竟然教得这般好,是不是陈郡谢氏家的小才女?”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出来搭话,“小姑娘手脸粗糙,衣服上还有补丁,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张大强挺胸抬背,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拉着陶渊明的手,“我闺女!”一开始听到有人询问张陶陶身份,老张激动万分,正要开口,恨不得连声大喊,是老张家的。
但等到下一人开口,说张陶陶的衣着装扮,老父亲又深深为之心酸。当闺女的为他挣了脸面,他这个当爹的却没本事,开学第一天,孩子连件没补丁的新衣服都没有。
陶渊明看了自家儿子,恨其不争,又看了一眼张陶陶,面上亦有几分激动,“我教的。”虽然儿子不行,但学生争气啊。元初学宫的事,他只提了一遍,这孩子就记住了。
见张大强夫妻双双抹着眼泪,一副自豪又羞愧的模样,陶渊明安慰道:“贤伉俪不必忧心,孩子也要上学读书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人与陶渊明有同样的感想,“小姑娘了不得,将来指不定要改换门楣!”
不论男女,有了智慧,还有勇气,日子总不会差,而小姑娘又生在青州,遇上三分时运,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
众人对张陶陶越是夸赞,谢混越是羞窘,短短一刻钟,他的世界观被颠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学到的东西与现实不一样?
人群中,王玉英叹息一声,青州与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谢混想在这里找到同盟者并不容易。
而谢混所面临的挑战还没结束,因为又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姑娘站了出来,“你又凭什么能和我们一起读书?”
仅一眼祝英台便认出开言者乃是刘湘,往她身后一看,刘琰、京墨都在。想来是刘琰过来送孙女入学,而京墨跟着保卫两人安全。
相比谢混的锦衣玉袍,刘湘穿得格外简单,甚至算得上清寒,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配饰,普普通通的绸布,款式也是时下常见的交领大襟襦。
刘湘梳着两个羊角髻,系着两根鹅黄绸带,原本吹弹可破的小脸较之前肤色深了几分,透着气血充足的红润,眉眼间一片英气。
谢混伸出手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从质疑者一下子转换成了被质疑者。
刘湘看着他,很是坚定,“我知道你是谁,望蔡县公谢混。”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明白怪不得谢混敢在金鳞书院门口闹事,原来是承袭父亲谢琰爵位的小县公,系出名门。
谢混抬起头,问道:“那你又是谁?”
刘湘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你能打败我,才配知道我的名字。”
“啊!”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声,谁能想到第一天就有学生约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
谢混握紧拳头,心动又犹豫,“谢家儿郎没有打女人的。”
一时间,众人倒是对这个熊孩子改观了几分,最起码还有几分男子汉的气度。
刘湘却对这种说法很不买账,“那你就乖乖被女人打吧!”说完间已经朝着谢混走去。
臧爱亲在人群中环顾一圈发现竟然没有夫子站出来阻止,小心看向祝英台,“不会出事吧!”
祝英台淡然道:“没事,这么多人呢。”这么多夫子在场都没问,显然小孩子之间的争议,交给小孩子自己解决。
而隐在人群中一直吃瓜的灵虚子师徒双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灵虚子朝着清风感叹道:“徒儿,你未来的求学生活不会无聊了。”看看多么有活力的同窗啊!
清风看了一眼谢混,“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转而看向师父,委屈地撇撇嘴,“师父,我可以给使君干活,就别让我上学了。”都是一群小屁孩,有什么好玩的。
灵虚子:“使君也不好光明正大用童工啊!你还是先进去待几年吧!”
谢混已经被刘湘逼到身前,看了一眼王玉英,似乎在问,我能不能出手?
王玉英低下头,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反正她昨天已经尽到表姐该尽的提醒义务了。
张陶陶往后退了几步,朝着要动手的二人说道:“我们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不能置气,点到为止就行!”
犹豫了一下,刘湘点点头,她会下手轻一点的。
谢混对自己的身手很是自信,“我让你三招。”
刘湘懒得废话,直接朝着谢混出手,上来就是一拳,直冲面门。
二人刚交上手,谢混就意识到刘湘不好对付,只让一招,就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再不还手,就要败了。
谢混只能食言而肥,不再躲避,与刘湘你来我往打成一团。
围观之人没想到两个半大孩子身手竟然都不差,打起来颇有几分阵仗,纷纷鼓掌叫好。
刘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满眼骄傲,“湘儿受苦了!”
京墨:“打人总好过被打。”朝着交手的二人点评道:“两人根骨半斤八两。”
谢混、刘湘二人都算不得天资卓越,好在勤奋刻苦。刘湘习武时间短,按理说打不过多练了几年的谢混。
但二人走得路数不同,谢混走的是征战沙场的方向,而刘湘接受的特训重在防身制敌。在贴身近战上,刘湘更占据优势,果然没过多久,她再次一拳打向谢欢的面颊。
谢混闪避不及,重重挨了一拳,当时嘴角就有鲜血吐出。
见状,刘湘立刻停手,而谢混伸开手,吐了一口,一颗乳牙赫然在目,混着血水安然躺在掌心。
这是他最后一颗乳牙,长在前门,早就活动了,却迟迟不掉,有段时间恨不得自己拔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这颗牙最后是以这种方式掉的。
哇的一声,谢混号啕大哭。
哈哈!围观的无良群众笑了,笑得异常大声,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热闹。
刘湘慌了,转而看向家长,刘琰一把将孩子拉回身后,京墨则是唯恐天下不乱,朝着刘湘竖起大拇指,“干得好!能叫男人哭的女人才是真女人!”
王玉英赶紧上前查看情况,确认只是一些皮外伤松了一口气,“这下知道了吧!没本事就不要当出头鸟!”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谢混哭得有多凄惨,刘郁离笑得就有多灿烂,自从姑臧山宝库的石门被打开,她的嘴角就差咧到眉梢。
刚刚走了十多步,刘郁离便被满室金灿灿的光芒暴击了,一双桃花眼各开出一朵金黄黄向日葵,喉头滚动,接连咽了数口口水。
双腿莫名发虚,刘郁离将手搭上一旁的谢若梅,“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太豪了!”
左边四五个大木箱装着沙滩一样的金币,右边则是各色珍宝,火彩漫天,红红绿绿,还有白色的象牙、砗磲珊瑚等等。
至于中间的是银子,银币、银锭、银元宝、碎银粒,应有尽有。皮草、布料入目皆是,还有数箱的珍稀香料。
“老吕啊!你放心,以后每年清明节,我都不会忘了给你烧纸。”
第266章 马文才的机缘
好消息接踵而至,就在刘郁离运回宝库的第二日,沮渠蒙逊已经带着前南凉王秃发利鹿孤来到姑臧。
新一日的朝会上,凉州文武群臣分列两侧,刘郁离一身衮冕,高坐殿堂。随着秘书监楚乐的一声高呼,沮渠蒙逊、秃发利鹿孤自外而入,缓缓来到殿中。
沮渠蒙逊昂首挺胸,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错他一步的秃发利鹿孤好似秋霜过后的松柏,挺拔不减却多了几分沉重。
立定后,二人双双跪拜,沮渠蒙逊望向刘郁离的目光钦佩而又骄傲,而秃发利鹿孤面上虽带着几分笑,耷拉的嘴角却透着苦意。
二人齐声高呼:“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郁离摆手示意二人起身,转而朝着沮渠蒙逊微微颔首说道:“庆功宴已经备好,本王亲自为将军斟酒。”
闻言,沮渠蒙逊越发高兴,“臣总算不负凉王所托,收复南凉。秃发利鹿孤愿意归降凉国,俯首称臣。”
众人的视线随着沮渠蒙逊一同转向秃发利鹿孤,只见他朝着高堂之上的刘郁离俯身再拜,双手呈递降表,越过头顶。
刘郁离接过楚乐传递的降表,一目十行浏览一遍,一甩袖,从坐上站起,叫了一声“好!”
而群臣纷纷出列,齐声道贺,“恭喜大王,一统凉州。”
居高临下,环顾一周,刘郁离以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高声道:“本王的目标不只是统一,还要让凉州所有人共享稳定繁华。”
话音未落,刘郁离身侧的楚乐、杨氏姐妹已经有了行动,三人走下殿来,各自将手中一摞《凉州共同体计划书》分发给诸位朝臣,包括新归降的秃发利鹿孤。
开眼了。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仪式让群臣好奇自己拿到的是什么东西,《凉州共同体计划书》,瞥到这个封面,目光一紧,好奇怪的说法。
侍中房晷、中书侍郎王儒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皱着眉头打开计划书,一行行看了下去。
相比于第一次,今日的计划书厚了许多,沮渠蒙逊的雄心壮志中多了几分得意。他才是凉王一等一的心腹,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不过是后来者。
沙沙!沙沙!书页翻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殿堂。
趁众人好奇且惊疑地翻阅计划书,刘郁离坐在王位之上暗自盘算,丝路商团五个功能局,仲裁局、丝路银行归杨氏姐妹,以沮渠蒙逊的野心他一定会在税收局、安保局中选一个。
朱序也要占据一席,而分给其余人的只有两席,肉少狼多,为了稳住他们,少不得还得从旁的地方让他们喝口汤。
计划书很长,众朝臣前面看得耐心,到了后面只是粗略浏览。房晷、王儒越看越心惊,虽然有些名词他们不太了解,而且对于这种将凉州当成商团经营的模式也有几分怀疑,但计划书中所蕴含的种种智慧,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新兴事物不好理解,坎儿井于农牧业的伟大之处,不言而喻。若是凉州真能建成这么一座地下水长城,凉州再也不会因缺水,无法种植足够的粮食,饿殍遍地。
至于计划书中的“代田法”“区种法”等精耕细作技术,无疑会提高粮食产量,而关于农具的改进也是切实可行的,还有琉璃窑,仅此一项便能为凉州带来多少财富。更不用说,那些源源不绝运进凉州的丝绸、茶叶等等。
关于凉州未来的草图勾勒地太美,美到两位老臣不敢相信,怀疑世间真有如此圣人愿意利用自己的财富帮助凉州人过上好日子吗?
王位之争,大家争的是权力,更是权力背后的财富。自古只见天下万民供养帝王的,又有几位帝王愿意反哺臣民的?
刘郁离见大家看得差不多了,说道:“诸位爱卿,有什么意见,只管畅所欲言。”
群臣先是看了一眼刘郁离,又转向朝臣之首房晷、王儒,聚拢到二人身旁,吕超悄声问道:“二位大人怎么看?”
房晷深深看了吕超一眼,“哪怕这上面的政策只能落实一半,老夫死而无憾。”
吕超面色一僵,过了一会儿讪讪道:“看着是好的,结果怎么样不好说。”这么搞的话,吕家的那些良田、商道还能保得住吗?看似没对宗室下手,却把宗室的根都断了。
杨桓低着头,视线久久停留在丝路银行上。银票是个好东西,别看凉州距离晋国这么远,但郁离银行的银票在此很受认可,轻便易携。就是持有者无法亲到晋国兑现,只要愿意折价一些,很容易兑出去。
吕超等人不甘心又看向王儒,只听得他说:“我王有大圣之姿,德衍八方,恩加四海。为臣者自当敬而从之,效犬马之劳。”
众臣怎么讨论不说,只说房晷、王儒面对同僚是一种态度,转向刘郁离又是一种态度。
房晷:“敢问王上,单就税收局头一项难处,怎么叫商队心甘情愿如实缴税?”
刘郁离没想到房晷略过了表决计划书通过与否的流程,直接跳转到可行性分析。
呆愣一闪而过,刘郁离很快侃侃而谈,“与其每到一个地方交一笔买路钱,本王相信公平、公开的一次性税收制度更受商队青睐.......”
如果是平白无故给商队加税,他们自然不干,但这年头雁过拔毛是常态。在晋国一匹价值十两银子的绸布,到了西域身价就会涨到五十两,到了大食能差不多能换成等重的黄金。
之所以会越来越贵,主要在于路上的成本太高了。除却商队本身的人工、车马成本外,贼寇的劫掠,官府的剥削,更是大头。
如果凉州能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的商路外加透明合理的税收,对商队本身而言反而会降本增效。
“敢问王上,”王儒顿了顿,看了一眼计划书中拗口的名词,“丝路商团的前期股资从何而来?”
刘郁离微微一笑得意又心疼,“前期股资由股东众筹,本王注资一百万两白银,占据五成股份,均分成五期注入。其余干股分成五百支股,每支支股两千两白银,有意者均可购买相应股份。”
王儒那句“有股东出资吗?”默默咽了下去,转而又问道:“王上能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显然,王儒怕刘郁离胡乱报出一个数字糊弄人。
刘郁离:“本王有的是钱。丝路商团正式成立,第一期的二十万两立刻到账,五局人员就位,注入第二期.......”
房晷、王儒等人不断提问,各种现实而棘手的问题一一被摆到刘郁离面前,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或者说郁离商团有大致的模型供她参考。
等到刘郁离结束问答,同朝臣一番撕扯后,五局首脑的任命终于确定了,安保局朱序、税收局沮渠蒙逊、物流局王儒、仲裁局杨洛、丝路银行杨淇。
当这个结果一出,群臣酸溜溜地向杨桓道贺,杨桓笑得灿烂极了,只觉得他比姐妹二人当皇后、王妃时更风光,笑得合不拢嘴。
而杨氏姐妹相视一眼,眼中满是狡黠的光芒。谢若梅说得对,她们也姓杨,杨家为何不能是她们姐妹的?
尽管众人各有心思,但对于凉州共同体计划支持者占据大半,随后一个月,整个凉国开足马力往前奔。
五局局长各自招人搭建部门,石渊等护卫队精锐给安保局人员提供职前培训。谢若梅忙着织网,在凉州组建一个藏在暗处的情报局,秘密监控凉州以及丝路商团。
刘郁离则是开启了996,带着楚乐、杨氏姐妹加班加点处理朝政以及丝路商团重要事务。
一旬时间,丝路商团全部股份认购完毕,其中沮渠氏、秃发氏、吕氏各自认购了十万两,剩余股份由当地望族、豪强瓜分,股资分期注入的方式,最大程度的缓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众人打定主意,先出第一期,如果后面态势良好再追加,一旦情况不对,果断弃股,第一批的股资就当给新凉王一个面子。
等丝路商团初初搭建好骨架,已是十一月份,冬季的脚步悄然而至。而刘郁离也到了离开的时间,青州那边已经再三催促。
在离开前,有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鞠季礼。
鞠季礼行了个礼,直接开门见山,“两千斤棉种我带来了,还请凉王高抬贵手,放鸠摩罗什大师回去。”
真没想到啊!同样是出来做生意,刘郁离居然在凉州称王了。本来他以为刘郁离称王是好事,最起码大师就能摆脱吕家人的管制。岂料刘郁离表示她与大师一见如故,要多留大师做客几天。
这种鬼话,鞠季礼一听就明白,他不运来棉种,就别想从刘郁离手中接走人。
怕夜长梦多,鞠季礼日夜兼程回到高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周边龟兹、车师、鄯善等国答应用棉种换回活佛鸠摩罗什。
至于刘郁离给出的琉璃方子,鞠季礼当成回扣自己吃了。
如愿拿到棉种,刘郁离大手一挥直接放人,送别鸠摩罗什之时,还搜罗了几十本他手抄的佛经,打算运回晋国,卖给那些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没过几日,返程的队伍已经准备好,刘郁离告别依依不舍的凉国群臣,踏上归途。队伍中原本的一些人留下了,朱序、韩松等人统领联合军坐镇凉州。但也多了许多人,商团、学习团以及质子团。
此外,刘郁离还带回了许多东西,两千斤棉种、一千匹伊犁马、两匹汗血宝马、五千斤羊毛以及各色的西域商品,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拉得很长。
蓝天白云,草原戈壁,刘郁离久违地从案牍劳形中解脱出来,感受到自然之美。
当然,这种美只持续了十来天,刘郁离就厌倦了,寒风凛冽,吹起愁思。
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刘郁离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马文才在做什么?这么长时间,他可想起过她?
寒风呼啸而过,不知从何处带来一片落叶,刘郁离坐在马上,抬手接住落叶。椭圆的叶子不见一丝青翠,金黄黄的,好似一片思念。
摊开手掌,一阵风吹过,落叶再次开启了旅程,而遥远的雍州,一处山头,有人一身盔甲,于风中捞起一片黄叶,“这片叶子现在是黄的,落在地上。之前,它也曾青过,高挂枝头。这没什么,我们总不能因为现在就否认它的过去。”
望着手中落叶,刘郁离的声音不期然浮现脑海,睫毛低垂,马文才呢喃自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郁离没回来,但马峰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仇池使者杨义。
杨义施礼拜见后道明来意,他是奉仇池王杨定之命请求雍州救援仇池的。就在两日前,西秦出兵仇池,围攻武都城。
看完杨定的书信后,马文才一撩眼皮,问道:“杨定本是晋臣,却僭越称王,本君为何要救一叛国逆臣?”
杨定乃是氐族,不但是前秦重臣雍州牧、左丞相,还是苻坚的女婿。在前秦崩后,杨定退守仇池,向东晋称臣。
东晋封其为辅国将军、秦州刺史,不久又晋升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羌校尉、秦州刺史如故。(出自《宋书·98卷》)
后来,杨定于仇池称王,建立仇池国,与东晋的臣属关系名存实亡。
严格来说,杨定若是晋臣的身份请求救援应该向晋安帝司马德宗上书。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消息传到建康,仇池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因而,杨定选择了与仇池接壤的雍州。
杨义想了又想,犹豫再三,说道:“王上无子,唯有一女,愿许将军为妻。”
此话说得委婉,实际意思是,仇池是嫁妆。
眼神一暗,马文才沉声说道:“本君即刻出兵。”
第267章 神兵天降
说来西秦出兵与刘郁离也有几分关系,西秦西接南凉,北挨后秦,东邻仇池,长期以来处于夹缝求生的状态。
但架不住这个时代野心家频出,刘郁离在凉州搞事时,赫连勃勃反叛后秦,三个邻居两个都在打仗,西秦国君乞伏乾归一看机会来了,何不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吞并仇池?
恰逢前秦末代皇帝苻崇投奔西秦,却被乞伏乾归驱逐,转而投靠仇池杨定,西秦与仇池就此开战。
杨定亲率两万大军与乞伏乾归在平川一带激战,因前期捷报频传,杨定轻敌冒进,追击乞伏乾归,反中埋伏,被困平川一处峡谷。
杨定的妻女见情况不对,果断选择向距离最近的雍州求救。那封以杨定名义发出的求援信,实际上乃是杨定之妻前秦公主苻玉所发,怕马文才不肯出兵,苻玉特意选择以联姻为手段,打动马文才。
最初马文才反问使者杨义,并不是拒绝出兵,只是想漫天要价,但杨义的话给了他一个灵感,还有什么比仇池本身更值钱?
马文才一面率军赶往平川,一边了解最新战况,等到了平川二十余里处,他没有急着出兵,反而下令士兵安营扎寨。、
杨义急了,“主上已经被困五日,恐粮草耗尽,撑不了多久。”
马文才没有搭理他,低着头,注视着桌案上的地图,手指沿着两军位置游走。乞伏国仁围而不杀,想必是己身兵力不足以一举歼灭杨定大军,只能利用峡谷地带将杨定困死,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仇池。
视线停留在上邽县,马文才朝着杨义问道:“此处是秦军的后勤补给线?”
杨义点点头,“上邽处于渭河上游,秦军的补给顺流而下,非常便捷。”说到此处,杨义顿时明白了马文才打算,围魏救赵,断其补给。
马文才已经朝着马峰、马玄发号施令,“抽调五百好手,今夜寅时,我们火烧渭河。”只要焚毁运输粮草的船只,乞伏国仁的三万大军同样也撑不了多久。
转过头,看向杨义,“秦军的水路补给断了,一定会想办法从陆路运输,你带领三千人提前在清水县设伏。”清水县地处关陇要冲,秦军走陆路一定避不开此处。
杨义有些为难,仇池大军随杨定被困平川,仅剩的几千兵力镇守都城,目前无兵可用。纵是能抽调数百,也抵不过秦军驻守在清水县的数千后勤军。
马文才见杨义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想说什么,“从本君带来的一万大军中抽调。”
杨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感激道:“多谢将军。”顿了顿问道:“那将军打算从何处动手?”
马文才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一件事,“南凉与西秦素来不合,你们怎么没想着求助南凉?”
提起此事,杨义面上发苦,声音也充满了无奈,“青州刺史刘筠刚刚一统凉州,南凉王成了俘虏,自顾不暇。”
猛然站起,马文才一双凤眸波涛汹涌,不可置信问道:“刘郁离一统凉州?”
因南凉与雍州之间隔着西秦、仇池两国,刘郁离一统凉州的消息还没传到内地。
杨义点点头,“我们也是才接到消息没有多久,刘筠已于凉州称王。”
说完,他忽然想起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的传闻,心中泛起一片同情,昔日爱慕而不得的女子已经称王。作为男人,马将军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转而又想起自己族妹杨柳将要嫁给马文才,一时间不知该同情谁?
但到底国事为重,杨义强行挤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安慰道:“大丈夫当以功业为先,儿女私情不值一提。再说了,主上之女温柔贤惠,必能与将军琴瑟和鸣。”
马文才根本没有听清杨义在说什么,点点头,胡乱应付着。一颗心仍沉浸在刘郁离称王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杨义只当马文才已经放下,脸色多了几分舒展,殊不知,马文才想的全是,称王,他一定要拿下仇池早日称王。秦王就是听着比雍州刺史好听多了。
寅时时分,渭水河畔。守了半宿的巡逻队与另一队刚爬起来,睡眼蒙眬的士卒换班。
一小兵跺跺脚又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朝着接班的兄弟提醒道:“打起精神,这副样子一会儿队长见了,少不得抽你几鞭子!”
那人打了个哈欠,没好气抱怨道:“这见鬼的天,队长都偷懒睡去了!”
河水尚未结冰,但北风一吹,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年轻的小兵扯了扯脖子处的衣领,又将双手揣进袖中,方感觉到一丝温暖。
夜色越发漆黑,营地四周的火把无力摇曳几下,于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兵瞥了一眼河岸,借着火光,近处尚能看清芦苇荡中船舰模糊的轮廓,十米外皆是黑压压的一片。
借着撒尿,小兵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寻了块木板往那一靠,眼一眯打起了瞌睡。睡是不敢真睡的,天气太冷,军服又不顶用,怕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小兵睁开一只眼,朝着芦苇荡扫了一眼,嘟囔道:“没想到这天还有野鸭子!”
盘算一下出来的时间,小兵觉得自己这泡尿时间也差不多了,转身就要回转。
一阵寒风吹来,隐约间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冻得红通通的鼻尖抽动数下,那股怪异的臭鸡蛋味越来越明显。
惨白的月光下,河水偶尔泛起一丝波光,很快像是阴影活了归来,沿着河面慢慢铺开。
小兵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身定睛细瞅,只见河面漂浮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水藻,又臭又腥。
天气太冷,小兵不想将手伸进水里,只是歪着脑袋,仔细盯着水面,还没等他看出个一二,只见一道火焰自远处飘来,鬼魅般地漂浮在水面,星火燎原,眨眼间河面成了火海,朝着岸边席卷而来。
“鬼啊!”小兵一声尖叫,身子往后一跌,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腿间一热,因时处寒冬,又转瞬冰冷,一热一冷激起了他的理智。
小兵飞速爬起,朝着营地一路奔去,一边跑,一边喊:“火!河水着火了!鬼火来了!”声音一道高过一道,所说之话却越来越扭曲。
不多时,河面烈焰灼灼,须臾间芦苇荡也被卷入火海。轰的一下,芦苇荡掀起的火海又点燃了水边船舰,火光滔天,照得河岸亮如白昼,有人惊恐万分,“鬼来了!”
“这是地狱之火!”
“太可怕了!水怎么能着火!”
“救命!救救我!鬼火要来吃我了!”
超过正常认知的事在眼前真切发生了,守卫粮草的数千秦军顿时慌了,陷入不可名状的深渊,骚乱像瘟疫般蔓延,恐慌吞噬着人心。
“杀啊!”忽有厮杀声冲天而起,不多时,一面“雍”字旗迎风招展,战旗下马文才一身盔甲,手持长剑,身先士卒。银白的盔甲在冰寒的月光下,好似一片雪色,越发衬得那人眉眼孤傲狠辣。
抖动手中缰绳,马文才策马朝着秦军军营冲去,而他身后的五百好手战意凛然,士气高昂,呈现出数千人的声势浩荡。
变故接二连三,秦军仓促应战,又怎能抵得过如狼如虎,气势汹汹的雍州军?
溃败如期而至,火光在厮杀声、哀号声中越发浓烈,有人不断倒下,踩踏接踵而至,一边倒的战局持续到东方既白,黎明的希望却与秦军无关。
一面“雍”字旗令秦军斥候确定了来人身份,快马加鞭将消息汇报到国君大帐。
惊闻雍州军首领马文才夜袭上邽,粮草被毁,乞伏乾归勃然大怒,“无耻小人,欺人太甚!”
众人还没想明白马文才为何无故插手西秦与仇池的两国之战,下午就传来马文才攻打上邽的消息。
众将领的脸都黑了,为了守护运粮船队,秦军驻守在城外的渭河,最近一批粮草被烧,若是上邽县再被敌军拿下,秦军的补给就彻底断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功败垂成。其中落差,直逼得秦军众将领气血翻涌,火冒三丈。
乞伏轲弹当即请命,“兄长,给我五千兵马。不出三日,臣弟提马文才头颅来见!”
参军麹景眉头紧皱,“马文才攻打上邽,意图围魏救赵。是进是退,王上当早做决定。”
进的话,先灭杨定,再回援上邽,只是怕时间来不及。退的话,直接回防上邽,保住补给线,虽然船只被毁,水路断了,但还能依靠陆路。
稍作思考,乞伏乾归道:“我们有三万大军,不如分出一万救援上邽?剩余兵力全力进攻杨定。杨定虽也是两万兵力,但他粮草耗尽,兵马困顿,必然不是我军的对手。”
乞伏轲弹眼睛一亮,“兄长妙计,臣弟愿意领兵一万救援上邽。”上邽县乃是西秦边境重镇,绝不可落入敌军手中。
麹景心存忧虑,“临阵分兵乃是大忌。”
就在此时,斥候传来消息,“大王,五千仇池军朝着西口突围,已被我军击退。”
乞伏轲弹:“兄长,仇池军强行突围,已是末路穷途。”
兵贵神速,乞伏乾归不再犹豫,按照之前的计划让乞伏轲弹率领一万大军回援上邽,而他亲率两万兵力围杀杨定。
“杨军刚刚突围失败,士气低沉。今晚子时,我们率军偷袭,同杨定决一死战。”
众将领点头应下,各自分配了任务,只等时间一到立刻出兵。
月黑风高,隆冬的夜晚寒风刺骨。子时刚到,秦军便有了动作,借着夜色遮掩,张开一张巨网,朝着峡谷内的仇池大军悄然逼近。
“杀啊!”突如其来的火光撕碎黑夜,冲杀声陡然响起。
“敌军来袭!”哨兵匆匆点燃高台火把,吹响号角,发出警示信号。低沉呜咽的号角声带着寒冬的肃杀穿透沉沉夜色。
仇池军反应很快,不多时,杨定已经穿上全套盔甲,提着兵器走出营帐,黑暗中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微光,昏黄暗淡,好似快燃尽的蜡烛。
连日来饥寒交迫,为了活下去,他们杀了自己同伴一样的战马,吃肉饮血,才撑到今日。
杨定想起上一次突围,还是在长安,天王还在,那个夜晚也像今日一样又黑又冷,叫人胆战心寒。
黑夜中,火光涌进峡谷,宛若星河倒悬,那是乞伏乾归的大军。
哪怕杨定再是不畏生死,奋力拼杀,仇池军依旧难掩颓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他们不会有突围离开的机会了。
得意在乞伏乾归眼中升起,站在高岗之上,居高临下朝着杨定等人喊话,“杨定,你现在投降,本王还能饶你一命!”
然而,仇池军中始终没有竖起降旗,一道声音自杨定口中发出,经由仇池大军,汇聚成宁死不屈的呐喊,“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
此话大有渊源,仇池、西秦、后秦等国都是前秦下的崽。
当年乞伏家族有人在淝水之战后叛乱,苻坚便派前将军乞伏国仁前去平叛,以示信重。不料乞伏国仁不仅没有平定叛乱,反而登高一呼,建立了西秦,给了苻坚沉重一击,令这位北方雄主转而寄托于鬼神,执意离开长安,前往五将山。
那时,逆贼慕容冲围困长安,杨定率领一千骑兵突围。他与千余勇士拼死搏杀,终在城西为天王打开一道缺口。
望着天王成功离开的身影,杨定满怀欣慰,哪怕他因此成为慕容冲的俘虏。
只要天王活下去,他就是死了也瞑目。命运却并未按照杨定的设想预演,逃离的天王苻坚踏上死路,而被俘虏的他却活了下来。
慕容冲的尚书令高盖见杨定忠勇,收他为义子,保住他一命。后来,刘郁离诛杀慕容冲,西燕灭亡,给了他逃离的机会。
一路辗转,杨定回到了杨氏故地仇池,复立仇池国,庇护前来投奔的前秦宗室。
有人庇护,也有人赶尽杀绝。乞伏国仁死后,他的弟弟乞伏乾归接替了王位同姚秦一样对前秦宗室伸出屠刀。
在杨定眼里,乞伏家族与姚家都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畜生、叛徒,哪里肯归降?
眼中含着一点微光,杨定喃喃自语,“杨义应该带着玉儿他们启程去青州了吧!”
玉儿的弟妹苻宏、苻珍都在青州,以刘郁离如今的权势庇护苻家宗室不成问题。
早在杨定察觉到中计时,果断让从侄杨义带领一队人马撤走。乞伏乾归的目标是国君杨定,倒是不在意走脱一个普通小将。
杨定之所以如此安排与杨家当前的分裂有关,他自感深受苻坚大恩愿意以死回报,冒着西秦与后秦双重绞杀的风险收留苻秦宗室。
但杨定的从弟杨壁,同样深受苻坚恩宠,娶了顺阳公主苻珍,却在苻坚身死后将上门乞求庇护的前秦太子苻宏拒之门外。
这也是苻珍同夫婿义绝,跟随弟弟苻宏归降东晋的原因。
杨定担心自己死后,杨壁等人顶不住压力,将苻崇,甚至自己的妻子苻玉等苻秦宗室交给乞伏乾归或姚兴,故而安排杨义带着妻女等一众苻秦宗室撤往青州,投奔苻宏、苻珍。
但杨定不知道的是苻玉没有接受他的安排,在见到杨义后,转而说服他向雍州求助。
“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峡谷回荡,满是视死如归的豪气。
“生为义士,死为英豪。绝不归降叛贼!”乞伏乾归咬牙切齿重复了一遍,心中杀意凛然。朝着大军命令道:“杀!”
敌军似潮水涌来,杨定脸上、身上血渍斑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回看了一眼身后死战不退的儿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泪水充盈眼眶,佩剑横上脖颈,“今生对不起诸位兄弟了!”
主将死了,士卒归降是常理。这就是杨定的打算。
“王上!”众人齐声惊呼。
参军杨方泪流满面,“纵到黄泉,我等只愿追随王上!”
杨定却不想万余人陪着自己枉死,眼一闭,手腕一个用力,千钧一发之际,激昂的战鼓声响彻天地。
不知是谁一声高呼:“援军来了!”
身子一僵,杨定手一滞,佩剑被参军杨方夺下。
“杀啊!”无数冲杀声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回荡在峡谷,大地为之震动,黑夜因此破碎,战局蓦然扭转。
回过头,一面“雍”字旗在火把的环绕下,辉煌如日。马文才率领雍州军,神兵天降,直攻秦军后腹。
久经沙场的乞伏乾归顿时明了,不是围魏救赵,而是暗度陈仓。
第268章 刘郁离窥视西秦
相比于仇池军,秦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多出万余兵力,又利用地形优势困住了杨定。而马文才只有一万的兵力,如何能从三万的秦军手里救出被围困多日的杨定?
马文才的第一步是火烧粮草,一来打击秦军士气,二来逼迫秦军尽快动手。
围攻上邽,只是虚晃一枪,马文才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拿下上邽。前脚粮草被毁,后脚补给站点被偷袭,秦军下意识认为马文才想要围魏救赵,在己方占据兵力的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上邽,分兵几乎是必然的。
马文才要的就是秦军分兵,仇池与秦军,双方兵力一增一减,达到平衡。双方士气亦是如此。此时,再攻其不备,偷袭秦军,与被困的仇池军里应外合,秦军就会腹背受敌。
见援军到来,仇池军宛若久旱逢甘霖,顿时回春。眼中放出希望的光芒,杨定扬起手中长剑,一声怒吼,“儿郎们,随我冲杀!”
与此同时,马文才率领雍州军朝着乞伏乾归的方向发起冲锋。
双方兵力相当,一方士气低沉,一方战意高昂,战局扭转就在顷刻之间。
参军麹景:“国主,下令撤军吧!”现在退走,还能保全大部分兵力,虽未如愿拿下仇池,但损失的也只有部分兵力与粮草。
如果死战不退,赢了也只是惨赢。殊不知那位野心勃勃的新任凉王会不会趁机打西秦的主意?
万一败了,那就不用说了,就算侥幸没有亡国,西秦也难以在三面强敌的压迫下保持独立。
乞伏乾归不甘心,咬着牙道:“本王绝不能不战而败!”先交手摸摸这位雍州刺史的水准,兴许只是金玉其外。
但乞伏乾归忘了,如果马文才败絮其中,又怎么能在短短两日内改变战局走向。
很快,随着西秦军节节败退,雍州军越发咄咄逼人,马文才已经策马来到乞伏乾归身前,长剑似雪,映照出灼灼火光,还有一双孤傲的凤眼。
没有丝毫犹豫,马文才持剑向前,直指乞伏乾归要害,乞伏乾归催动缰绳,持枪反击。
锵!长剑与银枪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乞伏乾归只觉得一股霸道狠辣的力道从枪上传来,虎口一阵剧痛,兵器险些脱手。
骇然溢出眼眸,乞伏乾归赶忙攥紧银枪,变招刺出,但马文才的剑像是通天神莽,如影随形,眨眼而至。
两人交手刚刚数招,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蔑视,这力度比刘郁离差远了。手腕一转,剑尖嗡嗡,化作数点寒星,直奔乞伏乾归面门、咽喉等要害。
乞伏乾归刚刚横枪架走头顶利剑,下一秒长剑在下,直指他身下战马。瞳孔剧烈震颤,银枪横在腰间转动数圈,方才逼得马文才赢得一口喘息机会。
一记大招过后,乞伏乾归手臂愈发酸麻,而马文才已经再次逼近,剑枪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不绝于耳。
年龄上的差距,让乞伏乾归明白,再耗下去,情况对他不利,心念一动,手中银枪越发急躁暴戾,好似狂风骤雨却始终突破不了马文才用剑光织成的天网。
二人战马齐声嘶鸣,口鼻中喘出大股白气。见乞伏乾归耐心已失,马文才出招越发从容,时而大开大合,有君临天下之势,时而轻灵缥缈,若岚烟流霭,将乞伏乾归苦心的杀招一一化解。
乞伏乾归落于下风,秦军将领有心无力,这边马玄缠着麹景,另一侧马峰与秦军司马混战一团。而不远处,杨定等人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显然他们就快要突破秦军封锁了。
又两个回合过去,寒冷冬夜,乞伏乾归硬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愤怒油然而生,为什么他总会遇到一些人死死压着他,让他出不了头?前有苻坚、慕容垂,现有刘郁离、马文才。
南凉飞了,仇池跑了。而他乞伏乾归御驾亲征,除了损兵折将,一无所获?
战场分神乃是大忌,马文才看准乞伏乾归的破绽,一剑刺出,一把挑飞了敌人兵器。
长枪脱手,胸前一阵剧痛,乞伏乾归身子一歪倒下马去,与那根划出抛物线的红缨枪同时坠地。
乞伏乾归一死,秦军兵败如山倒,尽管雍州军高喊着“投降者不杀!”厌战的秦军却跌跌撞撞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马文才追了百米,一直到收兵鼓声响起,才策马回转,而杨定也已从峡谷中脱困,见到杨义便知是他请来了援军。
不等杨定发问,杨义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扑通跪倒,“王上!”
二人怎么叙话暂且不提,只说两支大军回到仇池城中,已是黄昏时分。
杨定夫妻相见,涕泪满面。苻玉上前数步,紧紧抱住眼前人,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苻玉放开夫婿,擦干眼泪,看向一旁的马文才,来到他跟前,弯腰施礼,“多谢将军大恩,本宫已经命人备好酒宴答谢将军。”
说完命人带着马文才一行人先去休整。
杨定先是对着身旁的一众将领说些一些话,转而让他们下去休整一番,参加晚上的宴会。
只说杨定沐浴更衣后,苻玉端着一些粥汤过来,等到杨定两碗粥汤下肚,方觉得回到人间。转而有心思问了一直不解的事,“杨义只说请雍州出兵是你的主意,不知玉儿用什么说服了马将军?”
苻玉拿出手帕为夫婿拭去唇边饭渍,说得平静又淡然,“我把柳儿和仇池许给他了。”
闻言,杨定久久沉默,闭上眼睛,一声长叹,“他与柳儿素未谋面,出兵只是为了仇池。如此野心勃勃之人,非是良配。”
闻言,苻玉一声苦笑,“世间良配难寻,能找个护得住自己更不容易。”
杨定怔怔地看着妻子,声音低沉嘶哑,“以你和柳儿的本领,去了青州如鱼得水,更好。”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苻玉拉住杨定的手,掷地有声,“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夫妻一场,他不相负,她怎能相弃?
忽然,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苻玉赶忙擦干眼泪,朝着来人看去,正是她和夫婿谈及的女儿杨柳。
这些日子,杨柳时常出去打探消息,故而刚才不在。一回府便听到父亲杨定平安归来的消息,就急匆匆往主院赶。
小姑娘年十六,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脸,一身绿罗裙娇俏恰如三春柳。
见到父亲,双腿一弯猛然扑跪在杨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泪水蓄满眼眶。“父王,你终于回来了!”
父女二人好一阵黏糊,直到杨定满脸忐忑,提起一件事,“柳儿,父王为你定了一桩婚事。”
杨柳眼眸睁大,怎么办?她和娘联手把自己卖了,换取雍州出兵,如今父亲又不知何时给她定了一桩婚事,这算不算一人二卖?
听到杨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苻玉心中又甜又酸,转而嗔了他一眼,“婚约之事,柳儿知道。”就他是慈父,难道她会不问女儿意见,就私自定下亲事吗?
听闻此话,杨定越发心酸,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杨柳低下头,再抬起时一副言笑晏晏的表情,“马将军一表人才,女儿看见他就满心欢喜。”
同样满心欢喜的还有刘郁离,返程的商队刚刚进入西秦不久惊闻西秦战败,国主乞伏乾归被杀,三万大军回来的不足万人,国内人心惶惶,还来不及迎回乞伏国仁的尸体,乞伏乾归的儿子与侄子就因为争夺皇位打起来了。
秃发氏与乞伏氏皆是鲜卑族,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当年西秦开国君主乞伏国仁病逝后,因其子乞伏公府还年幼,国赖长君,便由弟弟乞伏乾归继位。
多年过去了,乞伏公府早已长大成人,在他看来,自己当年因年幼失去王位,叔父不过是暂时代理,理应将王位交还。乞伏乾归却立了自己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对此乞伏公府心中愤恨,碍于叔父的权威只能隐而不发。
如今乞伏乾归兵败身亡,乞伏公府只觉得机会来了,果断发动政变,誓要夺回自己的王位。
同样觉得机会来了的还有刘郁离,整个凉州,西秦是最后一块碎片,若是没赶上也就算了,正赶上人家侄子与儿子争家产,刘郁离自我觉得看在同乞伏国仁的交情份上,作为长辈,她应该出来主持公道,维护乞伏家的和谐统一。
至于刘郁离与乞伏国仁之间的交情,仅限于“君有帝命”这一卦,但架不住刘郁离以长辈自居,非要掺和一把。
哪怕是谢若梅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劝说道:“主上,咱们于此地无兵无权,打不过。”
商队看着浩浩荡荡一行人,但能守卫商队的只有数百护卫队与质子团、学习团的部曲,加一起总共五百余人,而乞伏公府与乞伏炽磐,哪一个不是万人大军?
他们就是想争噎死有心无力。但刘郁离对嘴边的肥肉垂涎不已,摆出一副小孩子耍赖的姿态,“我就要。”
“此处距离南凉的三河郡最近,本王前去调兵,而你们一面挑拨离间让乞伏家打得更狠点,一面准备备战物资。”
什么样的备战物资需要特别准备,能拿下西秦?谢若梅眉头皱起,“主上是想用天雷?”
刘郁离点点头,“我知道你手下的飞雀原出身匠部,受教于灵虚子。”能被谢若梅特意点出来,带在身边的人怎么没有几分本事?
作为道士,灵虚子不仅精通五行八卦,还会一手“炼丹术”。刘郁离果断将人扔去练“炸丹”。
在此之前,郁离山庄虽然能造出烟花、炸弹,但水平极不稳定,直到灵虚子师兄弟以各自的经验对此进行改进。
谢若梅:“飞雀是能造出天雷,但此地不是郁离山庄,材料有限,只能造出土炸弹。”
刘郁离倒是清楚,郁离山庄的技术已经算是正经的“大伊万”,就是因为太过危险,一颗能送走半个商队,所以他们出行未曾携带。
谢若梅又说起另外的顾虑,“南凉刚刚归降,我们的人手还未安插进去,他们未必会听从主上调遣。”
刘郁离还未说话,一旁隐形人一样的石渊倒是开口了,“这个不难,主上是凉王,有名分,再诱之以利,不怕秃发家不出兵。”
刘郁离也是这样样想的,“世上就没有真金白银打动不了的人。”
但谢若梅总觉得太过冒险,狠狠剜了石渊一眼,认定他为了军功,头脑发昏,不顾主上安全。
对此,石渊心里苦,凉州一行,韩松已经从小兵晋升成将军了,而他们护卫队除了因招募人才获得大量财物赏赐外,还没成功实现转型。
大饼早给属下画好了,迟迟吃不到,石渊能不急吗?当刘郁离提出想法时,他一直在思考护卫队能做什么?
朝着刘郁离缓缓道来,“主上,末将有一计,可以先行拿下枹罕郡。”
谢若梅睁大眼睛,枹罕郡可是西秦重地。三河、枹罕本是县级区域,原属凉州金城郡。南凉、西秦各自占据一半金城,并将三河、枹罕县设置成郡。
刘郁离眼中来了一抹兴趣,“石统领请说。”
石渊:“商队向来被视为肥羊,如果鞠氏商团路过枹罕.......”
如果说郁离商团是烫手山芋,一般人不敢轻易伸手,而鞠氏商团就不一样了,在凉州一带有些许名气,够肥,偏鞠氏只是西域一小国的望族,买账的不多,要不然鞠季礼也不会惨遭劫掠,险些搭进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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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上邽县是个物流仓,西秦的物资补给要运到此处,然后经由渭河运到前线。马文才毁了船只,相当于把物流线路毁了,但西秦的物资还能通过陆路运送。一旦上邽县被拿下,仓库物资彻底就断了。
第269章 阴谋的盛宴
当刘郁离带着数名护卫西行赶往三河郡调兵时,谢若梅带着飞雀来到枹罕城中某处药铺采买硝石等物资。
而石渊等护卫队的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西域来鞠氏商团,商团刚一进城就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无他太豪气了。
上百头牛羊就大大咧咧地跟在商团后面,而商团为首的三人,皆是一袭狐裘,不见一丝杂色,骑着高头大马,脖子上各自套着数条大金链子,十根手指上满是红红绿绿的宝石戒子。
石渊等人本就是异族,冒充起西域胡商来得心应手,唯一的破绽就是几人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冒出几句太过地道的汉语。
按照惯例,石渊先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到了地方直接一句话,“有什么好东西只管给爷端上来!”
说完,直接扔出一粒碎银子,朝着小二哥吩咐道:“好酒好菜,一定要快。明白吗?”
小二哥接过银粒,忙不迭地点头,“大爷放心吧!”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眼前三兄弟招呼好,都能赶上酒楼数日的营收了。谁还能同银钱过不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桌酒菜满满当当端了上来,就连酒楼掌柜都借着送小菜的名义,过来委婉探听三人身份,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商队也需要这样的万事通,能在城中开得起豪华酒楼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分门路。当石渊稍微透露想要打点一番城中守官买份平安时,酒楼掌柜立即道出背后东家,乃是当地太守乞伏梁真的小舅子。
经过掌柜引见,石渊、石驷、石磊三兄弟当晚就成了小舅子的座上宾。
一套真金白银术使出后,小舅子对三人的知情识趣很满意,拍着胸脯表示明日就替他们引见自己的姐夫太守乞伏梁真。
而此时,刘郁离已经带人来到了三河太守府外,守门衙役见一行人衣着装扮不凡,刘郁离又是一身女装,明艳雍容,英姿勃发,还当她是府衙中人的家眷,上前几步,张开口正要询问身份。
刘郁离身旁的杨洛已经开言道:“凉王驾到,尔等速速通禀!”
侍卫脸色一沉,正想出声训斥,却被身旁之人捏了一把,猛然闭上嘴。月初换了一位凉王,月尾又换了一位,他都忘了新凉王是女子了。
制止完莽撞的同伴,另一人俯身弯腰,恭恭敬敬询问道:“敢问娘子,可有身份凭证?”
刘郁离脸色一凝,随即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倒不是没有印信,而是她的印信这段时间都是谢若梅管理的,回想起昨日谢若梅临行前絮絮叨叨的话,对着杨洛说道:“你去雪里红身上的马鞍包里找找。”
杨洛随即走到雪里红身旁,见它背上的马鞍处驮着一个皮质小包,将其解下,入手第一印象是太重了。
沉甸甸的分量让杨洛心中一凛,她见过吕弘的印信没这么重?皱着眉头,带着马鞍包回转。
手一探,杨洛从皮包中摸出一枚印信,刚要递出却发现款式不是她熟悉驼钮印(汉魏以来颁赐给归顺的少数民族首领的官印),定睛一看,乃是金龟印,上书:司州刺史印
杨洛顿时知道为何这么重,刘郁离又为什么不将包袱随身携带。将司州刺史印交给一旁的姐姐杨淇,杨洛伸手再次往包中一探,凭着手感避开金印,成功摸出一枚玉印,上刻:东阳郡公
莫说杨洛原本严肃的表情的绷不住了,就是对面的两名守卫相视一眼,只觉得天雷滚滚。视线在马鞍包圆滚滚的肚子上再三打量,以多年看门经验评估,最少也得装着五六个官印。
杨淇一手一个官印,看着妹妹第三次往小包中伸手,同时脖子也快伸进去了。
这一次杨洛聪明了,直接翻看下面的篆字,共计找到两枚与凉州有关的印信,一枚是来自张轨的“凉州牧”金印,一枚是吕光的“凉王印”玉印。
杨洛将包放在地上,一手一个官印,朝着两名守卫问道:“你们要看哪个?”
要不起,不敢要。两名守卫齐刷刷摇头,转而朝着刘郁离跪下赔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凉王恕罪。”
刘郁离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不知者不罪。你们二人尽忠职守,正是本分之举。”
两人暗自喘出一口大气,一人赶忙请刘郁离进府衙,一人急匆匆禀报上官。
只说太守秃发复孤听闻消息,面上惊疑不定,倒不是怀疑刘郁离身份,而是担心来者不善。但刘郁离已至,没有多余的时间耽误,带着府衙中一众官吏来到堂前拜会。
“三河太守秃发复孤拜见凉王。”秃发复孤用了点小心机,点明自己出身,希望刘郁离能看在秃发家族的面上不要太过为难他。
跟在秃发复孤身后的参军、司马等人也一一施礼拜见。
在刘郁离示意他们无须多礼后,秃发复孤忐忑地看向传闻中的凉王,只见她一身玄红交错的劲装,眉宇间英气不凡,不怒自威。
“不知凉王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按照之前接到的消息,凉王返回青州,此时差不多正好途经三河,该不会凉王在搞什么微服私访,查出一些了不得的事,趁机杀鸡儆猴吧?毕竟这位凉王眼里容不得沙子,三令五申不许官员劫掠百姓,更不能贪赃枉法。
想到此处,秃发复孤额头上冒出一些细汗,脸色隐隐发白。
司马、参军等人低着头,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刘郁离:“三河可用兵马有多少?”
秃发复孤心中一颤,这是要评估一下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平定三河吗?不敢轻易接话,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后的参军许成。
面对上司甩过来的锅,参军许成扯动嘴角,“这不好说。”见刘郁离眉头一皱,空气陡然凝结,许成赶忙解释,“三河郡地处两国交界,镇守此地的兵马约有五千,都各有用处。”
许成到底比秃发复孤聪明,隐约间猜到刘郁离可能想要调用三河郡兵马,没有在人数上隐瞒,却暗暗给了一个软钉子。
闻言,刘郁离眼波平静似水,身姿安稳如山,而站在她身后的杨氏姐妹对于三河郡上下的敷衍十分不满,面上也带出两分。
秃发复孤嘴角一动,露出几分虚伪的笑,“不知王上询问此事何意?若是担忧路途安全,臣家中还有两百部曲,愿意护送王上。”
“听闻王上东归,臣早前还备下一些路仪,都是三河特产,虽不值钱,也是臣的一片心意,希望我王笑纳。”
很明显,秃发复孤只想着舍弃一些钱财早点把过路瘟神送走。
刘郁离自是看明白了,却也没有扯什么大话,霸业是她的,想要人家卖命自然要拿出筹码。“西秦之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本王有意趁此机会收复西秦。”
见秃发复孤、许成想说什么,刘郁离一个眼色制止了,继续说道:“凉州混战多年,民不聊生。就是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听闻府衙已经快两年没有收到俸禄了?”
秃发复孤等人趁机大吐苦水,话里话外表示不是他们不想为凉王效命,而是有心无力,现实太残酷,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就是有些小错误,也是生活所迫,迫不得已。
兵贵神速,刘郁离懒得同他们废话,“我不管你们能调来多少兵力,明日我要见到人。”
闻言,秃发复孤等人如丧考妣,正要开口推脱,就听到刘郁离说道:“打赢这一仗,你们每人官升两级,赏银千两。至于大军,另有两万两的军饷,当场发放!”
三河府衙上下忽然紧闭嘴唇,酝酿在舌尖的话一一咽下,面面相觑,目光中满是对权、钱的向往。
同样的向往也在枹罕府衙上演,太守乞伏梁真自打听了小舅子传来的消息心头一片火热,财神爷上门了。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小舅子将人带过来,他要亲自宴请他们。
石渊等人自然知道乞伏梁真的宴席不是那么好吃的,下足了血本,一套琉璃餐具,二十坛金鳞酒,五十匹丝绸,一百头牛羊,还有一尺高的黄金佛像一座。
石驷看着这份礼单,心疼到牙疼,“这么多?”
石磊满不在乎,“放心,咱们兄弟送出的钱都会自己长腿并生出一堆小的,跑回来。”至于怎么长腿,怎么生出小的,你别问,问就是商业秘密。
石渊:“很快,西秦都是主上的,更不用说这些俗物。”
军功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这一仗他们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转而看向一旁的谢若梅问道:“谢统领,人手和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谢若梅:“只要信号弹一出,我们立即动手。”
当三河太守府的兵马整军待发时,枹罕太守府的宴席刚刚开始。
乞伏梁真自打看到石渊送来的礼物,一个晚上嘴都没有合拢过,特别的和蔼可亲,一个劲地招呼石渊等人饮酒吃菜,再三叮嘱以后鞠氏的商团要多多路过此地。
石渊皆是含笑答应了,喝了几口酒,摇摇头,“这酒不够味,换金鳞酒来。”
不多时,跟在石渊身后的护卫队队员取来五坛金鳞酒。
乞伏梁真面上的笑越发灿烂,一边吩咐太守侍从给众人倒酒,一边给自己身后的小舅子递了个眼神,小舅子回了个了然的表情后,悄悄退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石家三兄弟,笑意不达眼底。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另一场酒宴在仇池王府正进行到最高潮。
杨定先是回顾过往,向一直追随他的众兄弟道谢,又提起几日前结束的大战,对着马文才大加夸赞,最后话音一转,说道:“本王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宴会上的众人放下手中酒杯,纷纷看向主座之上的杨定,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他的女儿杨柳、妻子苻玉。
而马文才坐在左侧第一席,紧挨着他的是后秦末代皇帝苻崇。右侧前两席则是杨定的堂弟杨盛、杨壁兄弟。
回想起杨定之前对马文才的态度,有些人已经猜出什么,视线在杨柳、马文才两位年轻人身上打转。
果然,杨定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视线转而停留在马文才身上,只见他姿貌伟岸,修长的手指端着金杯,越发洁白似玉,剑眉星目,琼鼻丹唇,既有文官的翩翩秀雅,又有武将的凛凛威风,任谁看都是绝佳的如意郎君。
杨定:“马将军文韬武略,小女蕙质兰心,二人正是天作之合,本王有意招他为婿。”
“不行!”杨定话音未落,席上已经有人挺身而出,顺着声音望去,反对者不是旁人,而是杨盛。
众人惊疑不已,他这么激动做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马文才举着金杯,一双凤眼深邃似海,没有半分波澜,既不见杨定许婚时的欢喜,也没有杨盛反对时的意外,好似所有的一切不入眼,也不入心。
而站在他身后的马峰却是不自觉瞥了主子一眼,打了个寒战。
第270章 螳螂捕蝉
杨定转而看向堂弟杨盛,面上闪过一丝晦暗,问道:“盛弟,为何不满?”
杨盛抬起头,面上一片淡然,“若只是招婿,臣弟自然没有意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侄女与马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
说到此处,环顾一周,视线最终停留在杨定身上,严肃问道:“有一件事必须要说清。王上招婿,招的只是女婿,还是王位继承人?”
幸亏他听到了风声,要不然傻傻地丢了王位都不知道。氐族人的惯例,兄终弟及,杨定无子,王位本该由他这个堂弟继承,杨定凭什么将仇池交给外人?
众宾客,尤其是杨家众人满面愕然,没想到一桩婚事背后还有如此隐情,也理解了为何杨盛如此反对。这是王位之争。
面对杨盛以及杨家众人投过来的不解目光,杨定没有遮掩,“将来马将军与柳儿的儿子会接替本王的位置。”
闻言,众宾客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显然杨定的打算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纷纷看向杨盛,想要让他出头,而杨盛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朝着杨定问道:“就是不知这个儿子姓杨还是姓马?”
说完看向马文才,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好似在说,只有最无能的男人才会入赘。
马文才好似对这个问题很是惊愕,眉头一皱,没有回答杨盛的问题,反而看向主座之上的杨定,以一种怀疑的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说好的不符。马文才的未尽之言,杨定听出来了。
一旁的杨柳仰头看了一眼父亲,正要站起来说什么,却被母亲用目光制止,犹豫一下强行忍下,忧虑不已。
杨定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如水,“无论这个孩子姓什么,他身上都有一半氐族人的血。”
意思是这桩婚事是嫁女而非招赘。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说法不是很满意。
而杨盛更是冷笑一声,一针见血道:“王上这是自欺欺人吗?仇池是杨家的人仇池,是氐族人的根基,如何能交到一个汉人手中?嫁女没有问题,但想拿仇池当嫁妆是万万不能的!”
话音未落,已有七八名杨家人从座上起身,站到杨盛身后,意思不言而喻。
到了此刻,杨定哪里还不明白杨盛今日是有备而来,虽不知联姻之事的内情是如何泄露的,但他不愿在此事上同族人争执,张开口解释道:“此事也是无奈之举,要不然如何说动雍州出兵。”
杨方早就猜到其中渊源,暗自叹息一声,起身朝着众人说道:“弱并于强,小臣于大,此乃天理。此番若无马将军相助,不但王上性命难保,就连我上万仇池儿郎也难以幸存。不管怎样,仇池没有亡国,已是天大的幸事。”
杨义连连点头,说道:“自天王遇难,我氐族人损兵折将,伤亡惨重。难道大家要像乞伏国仁、姚苌、慕容垂等逆贼一样行背弃之事吗?”
“当初诸位要是愿意背水一战,拼一把,仇池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王上又何须左右为难?”
当初王妃求杨盛等人出兵时,一个个大义凛然,表示当以大局为重,保存力量,仇池百姓还需要他们的护佑。说得好听,还不是想等着王上一死,杨盛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了吗?
不怪王妃气恼,直接舍了仇池,力保王上。大家各有私心,仇池落败,意料之中。
听得杨方、杨义之言,不少人相视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就要坐下,息事宁人。
但又有一人站出,高声道:“听闻请求雍州出兵一事,乃是王妃一力主张。”
被当众点名的苻玉看向开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杨壁,杨盛的弟弟,她的前妹夫。
“不错!写信救援的是本宫,”苻玉推开杨定阻拦的手,从坐上站起,“拿仇池当嫁妆也是本宫的意思。”
杨壁嘴角闪过一抹讥讽,质问道:“王妃有何资格拿仇池做交易?”
“夫妻一体,王妃的话就是本王的话。”杨定当即站在妻子面前,朝着杨壁说道:“有什么问题冲本王来,少拿女人作筏子。”
看来杨盛等人想要将事情全部推到玉儿身上,不承认与雍州的交易。
杨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言之凿凿反问道:“王上是打算为了一个女人葬送我仇池百年基业?”
说着,并指向今日列席的苻家众人,“若没有这些人,仇池何来今日之祸?”
被指着的苻家人有人如坐针毡,低着头,面有愧色。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拂袖而去,又顾虑到杨定、苻玉夫妻的脸面,终是强压火气。
苻玉望着杨盛、杨壁兄弟,眼中淬出火,“杨氏小儿,昔日我父待你不薄,不但重用于你,还将顺阳妹妹许给你。”
“当年杨安丢失襄阳,我父也未曾追究杨家罪责,恩宠一如既往。自从我苻家遇难,你就翻脸不认人,真真狼心狗肺之徒!”
但凡这个畜生念及父亲与妹妹的一分情义,都不该将弘弟拒之门外,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流散四方,至今不得相见。
被苻玉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了黑历史,杨壁面子挂不住,眼神怨毒,转而看向兄长杨盛,目光大有深意,似乎在说,还不动手?
杨盛却是没有理会他,抬眸看向杨定问道:“王上是铁了心一意孤行?”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杨定身上,而他视线一一回看在场之人,他的臣子,他的兄弟,他的妻女,每一个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沧桑而又疲惫的眼眸,慢慢阖上,再睁开,一字一句道:“君无戏言。”
听出杨定是在用身份压自己,杨盛点了点头,下一秒,猛然变脸,抄起桌案上的金杯重重砸向青石地面,当啷一声,金杯坠地,弹跳数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响。
摔杯为号,没有如约听到脚步声,杨盛心中一颤,看向杨定,以为是他识破了自己的阴谋,早有准备,而杨定却是失望又震惊地看着他,猜到了什么,痛心疾首问道:“你要谋反?”
似乎在响应杨定的话,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似潮水涌来。
杨盛挺直脊背,说道:“为了祖宗基业,臣弟宁愿背负千古骂名!”
啪啪!鼓掌声骤然插入,“好一出大戏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马文才合在一起的手掌慢慢放下,执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既然杨家人背信弃义,就休怪本君无情!”
变故接二连三,众人惊了又惊,一副心力交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出马文才话中寒意,瞳孔一缩,视线汇聚于一处。
灯火葳蕤,那人一身织金玄衣坐在光影交错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冰雪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玉白的手执起金杯,杯身倾斜,澄澈的液体缓缓洒落在地上,昏黄烛光透过红色灯笼,染出一点橘红,融入透明酒渍,黝黑石板,深沉夜色,交汇出一片暗红。
一阵寒风吹来,扬起那人乌黑的长发,衣角微微浮动,清冽的酒香越发诱人。
脚步声落在酒香之后,倏忽而至,看清为首之人时,杨盛呆若木鸡,不是他安排的人。视线一移,只见那人身穿甲胄,手中剑已然出鞘,殷红的液体正顺着银白剑身蜿蜒而下。
视线再往后移,后面的士卒军服上一个斗大的“雍”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依旧挂着点点猩红。
一眼望不到的头的士卒彻底包围了仇池王宫,夜色中他们像是最凶狠的狼群,只待狼王一声令下就会狠狠撕碎在场众人。
杨盛并不笨,很快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人为何没来,甚至灵台突然清明到睿智。王宫布防只有杨家人最清楚,他的人轻而易举地除掉王宫守卫,而有人则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他早已安排好的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他的安排成就了马文才?还是杨定早有预谋,翁婿二人联手铲除最后的障碍?
杨盛呆愣着,转过头,看向杨定,如出一辙的震惊,让他意识到这件事与杨定无关。
杨盛又想起那些听来的风言风语,联姻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得来的消息恰到好处。唯一想不通的是,马文才为什么要背着杨定,单独行事?
杯中再无一滴酒,金灿灿的酒杯无力自修长玉指中滑落,砰的一声坠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远远比不得之前的清脆又清晰,却酝酿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威压,好似死亡阴影借着夜色无声侵蚀。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一人,他们的命运也取决于这一人。寂静突如其来,像是一张天网将众人牢牢网住。
撩起眼皮,马文才勾起嘴角,抬手一指,指向杨盛,杨盛身子一僵,惊恐油然而生,只听得一道冷酷如修罗的声音轻轻响起,“杀了!”
马玄没有丝毫犹豫,手臂高举,扬起一道白光。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杨盛惊恐的面容,双眼凸起,嘴唇长大,舌尖的声音还未完全成形,白光已经落下。
哗啦啦,温热的液体迸溅出朵朵血花,似急雨落下。扑通一声,有重物倒进苍茫夜色,倒进无边黑暗。
乞伏公府的尸身刚一倒下,一杆染血的银枪重重拄在地上,刘郁离扬起灿烂的笑脸,朝着西秦大臣笑眯眯问道:“我为王,有人反对吗?”
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王座旁乞伏炽磐死不瞑目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心胸开阔”的乞伏公府,心底一串国粹在刷屏。
这都什么事啊?乞伏公府刚杀了堂兄乞伏炽磐,还没一刻钟,他又被突然冒出的魔星给送上路了。
一杆银枪,一身红妆。如此装扮,西秦大臣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刘筠。
秃发复孤、许成等人站在刘郁离身后,狐假虎威,扬扬得意,朝着众人喊话,“凉王神威无双,三日下五城。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第271章 带刺的玫瑰
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被裹挟的众人无力反抗,就像再多的礼义道德也无法阻止阴谋诡计的诞生。
西秦众臣既不能避免乞伏公府与乞伏炽磐兄弟相争,也无力抵抗刘郁离一杆银枪杀穿王宫,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时势,跪在新王脚下,为她加冕。
“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血迹未干的王宫响起,刘郁离高坐在王座上,俯瞰全场。这场胜利来得有多么轻松,就意味着她的征服就有多么脆弱,一如当年苻坚对北方的统一。
随着一系列政策发布下去,刘郁离果断将西秦拖进凉州共同体计划中。作为凉州大门,西秦地处秦州、雍州、凉州交界处,也是茶马古道第一站,这里还有一项得天独厚的资源——盐田。
在众多盐田中,芒康盐田无疑是最出名的一块,但此时芒康盐田的开发利用仍处于初级阶段,百姓用木桶从盐井中抽取卤水,靠着人力背到澜沧江低平处的盐田,经过阳光暴晒得到粗盐。至于后世那种错落有致的梯田状盐田还未见踪迹。
当刘郁离展示了一手神乎其技的“雪花盐”技术,西秦大臣看向她的眼光多了几分敬畏,而这种敬畏在石渊、谢若梅等人以火力接连推平西秦数座城池时,达到了顶点,就连秃发复孤等人都为自己的识时务暗自骄傲。
殊不知石渊、谢若梅二人正在为前几日的惊险遭遇,捏一把汗,并和一众手下集体问候乞伏梁真的八代祖宗。
事情还要从乞伏梁真宴请“鞠氏商团”的石家三兄弟说起,石渊抬出数坛金鳞酒,频繁推杯换盏,就是想着将太守府一众官吏灌醉。
时机差不多了,石渊醉醺醺地表示要请太守府众人欣赏宝物,请出了信号弹。
当信号弹炸开的那一刻,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还未平复心中惊雷,护卫队已经如狼似虎闯进太守府,整个过程顺遂地好似入了无人之境。
虽然有些诧异,但石渊等人也没细想,只当太守府兵马另有重任,直到乞伏梁真被杀时道破了缘由,原来太守府的兵马都去劫掠鞠氏商团了。
乞伏梁真才不管什么杀鸡取卵的问题,他只想着这只金鸡他不杀,也有旁人杀,况且以鞠氏商团的富庶,足够太守府吃上十年。
乞伏梁真借着宴会拖住石家兄弟,这也是他对于石渊等人的敬酒来之不拒的原因。而他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对鞠氏商团来了个偷家战术。
听闻此事,石渊与谢若梅相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幸亏他们今日全军出动,要不然真叫乞伏梁真连人带财产一起吃了。
当乞伏梁真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满载而归时,直接遭遇了石渊等人的火力洗地,好好一座太守府一夜之间夷为平地。
差点阴沟中翻船的护卫队憋了一肚子气,凶性大发,每到一城,先按照惯例劝降,只要对方不降,迎来的就是天雷滚滚术。
石渊在前线火力全开,谢若梅则带着灵鸢使潜入下一座城池,开展舆论战,五花八门的玄幻小故事叫所有人知晓,新任凉王刘郁离乃是玄女降世,天命所归,凡不臣服者皆会遭遇天谴。
收拢了枹罕城兵力后,石渊终于有了几千兵力,等再攻下兴晋城,兵力已经过万,以至于到了后面,石渊率领的大军距离城池还有数里之地,城中被谢若梅玄幻小故事洗脑和畏惧天雷术的一众大小官吏已经在城门口等着归降。
得益于刘郁离的严格规定,她名下的军队有一条铁律,不许劫掠。单就这一条,足以秒杀同时代九成军队。不归降被推平,归降却没有什么损失,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收复西秦期间,刘郁离最大的麻烦是无人可用,这里的人不单是人才,更是指自己人。她带过来的人,张天锡留守张掖,朱序坐镇姑臧。
现在为了管理西秦,石渊兄弟又不得不留下,同时护卫队人手也被抽掉了一半,到底是自己人才能如指臂使。
石渊兄弟早就想着转型,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从商队统领到封疆大吏的转变。
刘郁离一行人在西秦一共停留了半个月,商队再启程已是隆冬。除了质子团、学习团一直沉浸在刘郁离的丰功伟绩,每日花式吹捧外,谢若梅则是一直沉着脸,更是下了死命令,后面的路上就是有天大的便宜,刘郁离也不许捡。
再折腾下去,谢若梅都怕还没回到青州,刘郁离就成了光杆司令,万一归途遇到些意外,哭都没地方哭。
寒风凛冽,刘郁离骑在马上,眉开眼笑,义正词严地表示不是她的错,都怪马文才瞎折腾,害得西秦人民水深火热,她这么善良热心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乞伏家族内斗不休,祸害百姓。
谢若梅瞥了刘郁离一眼,半笑半嗔,调侃道:“秦王犯了这么大的错,凉王要不要替天行道教训他一番?”
不要以为她没发现,那一包官印中除了刘郁离的私印外,还有一枚私人玉印。随着马文才接手仇池,成为新王,这枚私印的用处不可小觑。
闻言,刘郁离满面愤慨,“凭什么他的封号比我的好听?”虽然凉州是秦州的五倍大,但秦州听着就比凉州威风。面子和里子就不能都归她吗?
马文才手真快,她出去一趟,他就把秦州捞自己碗里了。
对于刘郁离的话,谢若梅只是呵呵一笑,问道:“那你和他换换?”
刘郁离立即闭嘴,低声嘟囔了一句,“秦州早晚也是我的。”
若是以当下的眼光看,秦州地处关陇,进可窥视长安,退可扼守陇山,是夺取关中,问鼎中原的完美跳板。
同样是形胜之地,秦州比凉州更靠近权力中心,且因农耕基础好,汉文化根基深厚,远不像凉州那般以畜牧业为主,多民族杂居,统治难度极高。
但距离权力中心近,也意味着此地窥视者众多,东有关中军阀,西有凉州诸胡,北有鲜卑,南邻羌戎,极易卷入多边战争。
更重要的是,论矿产资源,凉州远胜于秦州。河西走廊不仅有铁矿、金矿、盐池等重要矿产资源。后世闻名的和田玉、玉门油田等也在凉州境内。
此外,凉州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随着贸易通道打开,会逐渐成为东西文明、贸易的超级枢纽,无疑是一只经济潜力巨大的金鸡。
当然,若能将凉、秦二州连为一体,则尽得关陇之险,河西之富,进可攻,退可守。后世北周、隋唐等关陇集团便是以此为基础,统一天下。
想起一件事,刘郁离呢喃细语,“返程途中路过雍州,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么长时间都是马文才来看她,她好像一次也没去过雍州。去吧!最起码她可以将雍州刺史府当成五星酒店好好休整一番。
而此时被刘郁离惦记的文才,在几日前,以他没想到的方式拿到秦州。
时间还要回到杨盛身死那天,马文才随即以猝不及防的雷霆手段斩杀杨壁,惊得仇池上下满面骇然。
他们没想到马文才出手如此很辣,杨盛兄弟纵然谋反,也只有仇池国君杨定能名正言顺地诛杀他,而马文才作为外人,直接越过杨定杀人,很明显没把仇池君臣当回事。
王宫已经落入马文才手中,宴会之上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臣服或死亡。
仇池臣民无不把目光投向杨定,而马文才提着染血的剑,一双凤眼同样看向杨定,眸色比寂静的冬夜更肃杀。
杨定回过头看了一眼悲伤不已的妻女,又望了一眼惊惶不安的臣民,下移到杨盛兄弟早已冰凉的尸体上。最后抬眸,神色复杂地审视着马文才,“你……”
“你将是秦州之主!”苻玉推了一把杨定,强势打断他剩余的话。说完,上前几步,越过众人,来到马文才面前,双腿一弯,重重跪下。
苻玉素来高傲的身影在众人瞳孔中猛然一低,狠狠撞上青石板。
紧握利剑的手一滞,瞳孔一震,马文才抬起的脚尖悄然落下。这是他没预料到的发展。
苻玉的声音回荡在沉沉夜色中,“秦州与雍州同为晋地,自当守望相助。使君今退外敌,平内乱。以其盖世之才,当为秦王。”
马文才眼神暗了又暗,手中的剑握了又握,漆黑的瞳孔波谲云诡,所有的挣扎化为一个疑问落在杨定身上。唯有杨定归降,仇池臣民才会跟着投降。
苻玉回过头,双眸噙泪,无声请求,好似在说,仇池已经保不住了,难道还要玉石俱焚吗?
同归于尽还是苟且偷生是个艰难的抉择。杨定闭上眼,遮住所有心绪。
他可以用死亡保全最后的风骨,但他的妻女、臣民都要为之陪葬。纵是明日消息传出,仇池百姓奋起反抗,推翻马文才,今夜死得这些人却不会再活。
他们死了,马文才必然面临无穷无尽的反抗,谁也讨不到好。马文才本可以以联姻的方式轻易取得仇池,他却选择血腥镇压,到底是为何?
归降真能保住在座之人性命吗?杨定不知道,但时间紧迫,他没得选。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缓缓弯下腰,膝盖一点点屈起,跪倒在地。任凭泪水划过眼角,在寒冷冬夜凝结成冰。
随着杨定做出抉择,其余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杨定身后,一一跪下。
杨柳泪流满面,走到父母身旁,慢慢跪下。她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却没想到一夕之间看着高贵的母亲,骄傲的父亲折断脊梁,俯首称臣。
马玄、马峰等将领齐刷刷跪倒,甲胄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身后的士卒如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秦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同样的王宫,同样的血渍,有人在同一轮明月的见证下,加冕为王。
清寒的月光洒在马文才身上,一头青丝如丝绸顺滑,面容好似明珠生晕,眉眼皎皎,一袭玄衣多了几分浅浅的金色,好似知晓今夜盛宴,在为他道贺。
斗转星移,随着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马文才也是越来越忙,而且这段时间他一直牵挂着一件事,刘郁离何时归来?
又一个月圆之夜,披着一身寒露,马文才回到院中,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房中似乎有人。
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眸底闪过一抹狠辣,马文才的手暗暗摸上腰间佩剑。推开门,月光照进房间,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以再正常不过的步伐,一步步迈入内室,忽然马文才察觉到空气涌动,有人朝着他的面门伸出手。
厉色一闪而过,左手横肘一挡,向着出手之人狠狠撞去,同时长腿一抬,攻向那人下盘。
出手之人呆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侧身一闪避开肘击,腿部一压,朝着马文才攻去。
黑暗中两人错身而过,交换了位置,马文才一把抽出长剑,破空声骤然响起。
“好一朵带刺的玫瑰!”这声音清润中透着几分笑意,再熟悉不过。
“刘郁离。”马文才一下道破来人身份,气恼不已。薄唇轻启,正要控诉她不该开如此玩笑,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忽有温热的吻落下,堵住了他的唇,调皮的小鱼闯入口中将那些含在舌尖的话一一吞噬。
当啷一声,黑暗中兵器坠地的声音格外清晰,却无人在意。
久别重逢的二人紧紧相拥,热烈地回应着对方。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空气,两人的唇舌才结束这场激烈的追逐战。
稍稍平复气息后,刘郁离颐指气使道:“叫人备水,我要洗澡。”
第272章 各自的礼物
“叫人备水,我要洗澡。”刘郁离说得淡然,倒是叫马文才身子一僵,愣在原地。一旦叫人备水,她的踪迹必然藏不住。而且这个时间,她又是个女子,名节全毁了。
见他没有反应,刘郁离眉头一皱,催促道:“快点!我都快馊了。”漂泊在外几个月,她现在只想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缓解一下身体的疲惫。
“嗯。”马文才艰难地挤出了个回复,转而来到内室点亮烛火,有了光源,他才看清刘郁离当前的模样,蓬头垢面,风尘仆仆,好似在北府军营那些连日征战后的狼狈落魄。
“你先去床上躺躺,我顺便叫人准备些饭菜。”以她的性子少不得同手下人同吃同住,风餐露宿,受了不少苦。
借着盈盈灯火,刘郁离看清了自己当前模样,衣服上满是尘土,鞋子已经叫泥泞涂抹的看不出原样,抬手又闻了一下衣袖,阵阵酸臭,皱了皱鼻子,眉头紧蹙,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抬起头,看向马文才,刘郁离长眉微挑,似笑非笑道:“如今文才兄倒是肯叫我上床了?”犹记得,两人同住第一晚,她只是没有梳洗,马文才就不肯让她上床安息,他们还因此差点打起来。
被人当面点破黑历史,羞窘一闪而过,马文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了,床上的那些东西不要了,再换过就是。”
说完,抬眸看向刘郁离,好似在说,论洁癖,你不也一样吗?
没条件时,刘郁离怎么都能凑合,一旦有了条件,原本隐藏起来的爱洁性子顿时恢复,主打一个随机应变。
正如马文才对刘郁离的了解,刘郁离同样知晓他的性子,他用过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给旁人。
以他的娇贵,床上用的被褥必然不差,刘郁离不想平白无故糟蹋好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味推他出门,叫他赶紧去备热水。
等马文才出了门,刘郁离一个人在房间,环顾一圈,打量周边环境。这是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熟悉环境才能因时因地而动。
马文才在雍州的房间与钱唐的,布局没大差,只是多了些箱柜,还有一张梳妆台,这是钱唐所没有的。
梳妆台?马文才用得着这东西吗?怀着疑问,刘郁离几个大跨步来到那张千工镂花红木梳妆台,抬手摸上,温润光滑,在微黄烛光的照耀下,光泽流淌。正中间是一面明晃晃的鎏金雕花铜镜,两侧摆放着豆蔻阁最新的全套梳妆用品。
随手打开胭脂玉盒,一朵脂粉雕琢的粉色荷花映入眼帘,表面平滑细腻,没有一丝一毫的使用痕迹。
桃花眼中蓦然多出熠熠光辉,嘴角笑意盈盈。又打开一盒口脂,艳丽如桃李,用指腹蘸取些许膏体涂于唇上,一股蜜桃果香弥漫在口鼻。
刘郁离像是陷入拆盲盒游戏的小孩,再抽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各色珠宝首饰赫然在目,大部分款式简单日常,唯有左侧的几支奢华繁复,其中一支掐丝凤簪更是珠光宝气到令人移不开眼。
金灿灿的主色中,凤首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拇指大小,周身翎尾镶嵌片片翠色,饰以五彩珍珠,星罗棋布,交错出一片熠熠星河,两侧主羽各自垂下一缕红艳艳的珊瑚流苏。
恋恋不舍地将凤钗放下,刘郁离又来到窗前的箱柜旁,抬手打开,里面是各色锦衣华袍的男装,又拉开旁边的,花花绿绿的裙裳比比皆是,一旁还整整齐齐摆放着全套的小衣,从素净到浓艳,应有尽有。
刘郁离这边在马文才房中开展寻宝游戏,而那边马文才先是命仆从准备热水,转而来到书房旁边的房间。
笃笃的敲门声惊破沉沉夜色,不多时房间中有灯火亮起,随即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毛修之披着外袍,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新主子从未干过夜半三更扰人清梦的缺德事。
马文才一本正经道明来意,“快起来做饭。”
毛修之越发迷糊,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问道:“我去做饭?”
马文才点点头,“你一开始不也是厨子吗?”
“你也说了是一开始。”毛修之怒了,那时他还是殷仲堪的参军,马文才与桓玄出兵攻打江州,殷仲堪被马文才俘虏,连带着他这个参军也成为阶下囚。
为了活命,毛修之搬出了自己的隐藏身份——厨神。
马文才对美食没有多少执念,但架不住刘郁离嘴刁,还喜欢吃,就将人留下了。
留下之后,马文才发现此人不但出身不凡,还意外的好用,各种意义上。毛修之出身荥阳毛氏,辅国将军、豫州刺史毛宝之孙,征虏将军毛瑾之子。
毛修之本人多才多艺,善庖厨,通音律,能领兵,能理政。马文才便让他做了自己的参军,委以重任,出兵仇池期间,雍州之事全权由毛修之代为处理。
因此缘故,毛修之告别厨房,正儿八经当了谋士。
此番听到马文才大半夜将他叫起只为做饭,着实生气,问道:“刺史府的厨子呢?”
马文才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手艺比不得你。”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四菜一汤,其中要有一道松鼠桂鱼。其余的你看着做,口味稍稍偏重。”
闻言,毛修之清醒了。马文才半夜将他叫醒做饭,可见对来人极为在意,偏偏要做的只有四菜一汤,说明来人是一个,而且与马文才关系极为亲密,亲密到不拘俗礼,无需讲究排场,只叫那人吃得舒心即可。
想到此处,问道:“你爹娘来了?”见马文才面无表情,转而意识到猜错了。一拍大腿,惊呼道:“心上人?”
马文才瞳孔瞬间放大,仅此一秒却被毛修之捉个正着,猜对了。抬头瞥了一眼天边圆月,新的疑问浮现心头。只见过登徒子半夜三更偷香窃玉的,没见过正经女郎深夜上门私会情郎的?
瞥见毛修之怀疑中透着打趣的目光,马文才眸色一闪,面色一沉,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踢了他一脚,“赶紧去灶房!手脚麻溜点!”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毛修之回房换好衣服,转头去了灶房。
而马文才满意地回转,一进门就看到刘郁离坐在梳妆台前拿着那些珠宝首饰挨个比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金簪分量足,翡翠手镯水头好……”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转身朝着来人晃晃手腕,亮出手腕上冰透晶莹的翡翠玉镯,“好看吗?”
盈盈烛火下,青翠欲滴的玉镯挂在修长白皙的手腕上,越发显得主人手臂肤如凝脂。
嘴角一点点扬起,马文才走到梳妆台前,拉起刘郁离的指尖,认真看了一圈,沉默地点点头,一双凤眼晕开了彩霞。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反手拉住马文才的手,放到他掌心,“我也给你带礼物了。”
长长的净水金珀佛珠堆满整个手掌,马文才抬眸看向刘郁离,“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刘郁离将佛珠套上马文才的手腕,缠了三圈充当手串,“这是我特意问鸠摩罗什要的,不一样。”
一听是旁人的东西,还是个男人的,马文才眉眼一沉顿时不乐意了,而刘郁离低着头,看着佛珠手串,微微颔首,“希望它能保佑你一世平安。”
怒火戛然而止,心中一软,眸底多了几分水色,眉眼缱绻,任凭刘郁离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刘郁离得意扬扬地同马文才炫耀,她是怎么讨人喜欢,得到大师倾情相赠,而同行的慕容垂又是多么可怜,什么也没捞到。
末了,说道:“这都是活佛亲自开过光的,还剩两个手串,正好送给英台,就当她和山伯的新婚礼物,一人一个。”
一直没听到马文才说话,刘郁离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斜靠在梳妆台上,一旁烛光闪烁,越发显得美人如玉,清隽似仙。
阴影交错中,一双凤眼好似深邃的海洋,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声音多了几分异样,凝视着刘郁离的眼睛,马文才的声音轻似梦幻,“怕我们像梦中一样早亡?”
刘郁离拉住马文才的手陡然一僵,眼波一闪,随即扬起灿烂的笑脸,“胡说什么。我又不信这些,只是求个心安。”
若是一个连佛都不信的人,却记挂着为你求平安。这样的用心,怎么能不叫人沉沦。马文才心底越是沸腾,面上越是平静,痴痴望着刘郁离,恨不得时间停滞在这一刻,再也不要同她分离。
不多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仆从拎着热水一桶又一桶灌入外间的浴桶,做完一切后,低声禀报一声,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见马文才怔怔出神,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刘郁离应了一声,叫他们直接退下。
刘郁离松开马文才的手,褪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放回原处,起身来到外间,插上门闩。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整个浴桶,刘郁离伸出手在水中搅动一把,哗啦啦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碎一室沉寂。
水温正好,刘郁离开始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原地多了一堆衣服。
流动的水声将马文才从魂游天外中唤醒,误以为刘郁离忘了他的存在,僵着身子立在内室,一时间进退不得,隔着一席珠帘,隐约间窥见一道人影在外间摇曳。
转过头,马文才将主意打到梳妆台正对着的窗户,却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我要听你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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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修之这个人很传奇,绰号六朝老臣,一代厨神。先后追随过殷仲堪、桓玄、刘毅、刘裕、赫连昌、拓跋焘。当年被夏国将领俘虏后,靠着一手厨艺保住了性命,后来随着夏国皇帝赫连昌被北魏皇帝拓跋焘俘虏,毛修之也归降北魏。因做得一手美妙的羊羹得了拓跋焘青睐,一路做到抚顺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仅次于崔浩。
第273章 秦王为仆
“这种情况下,你叫我抚琴?”马文才怀疑刘郁离头脑发昏,心上人在自己房中沐浴,他是有多圣人,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抚琴?
听闻马文才的话,刘郁离发现自己想简单了,她就是想着洗澡时播放音乐而已。曲有误,周郎顾。真叫马文才抚琴,她就别想安生洗澡了,只会频繁回头,提醒他,弹错了。
于是改口道:“那我们聊天。”说话间取过绿玉丸清洗头发。
犹豫片刻,马文才坐到梳妆台前,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一次她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又临近年关,他以为她会急着赶回青州。
“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妨碍到你娶仇池小郡主了?”外间传来刘郁离喜怒难辨的声音,马文才面色一凛,顿时心虚不已,没想到刘郁离会知晓此事,随即挺直脊背,为自己辩白,“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答应的是用出兵换仇池。
“但我很不高兴。”这一次,马文才听清了刘郁离话中的不悦,心中一慌,猛然站起,转而又一喜,为刘郁离从未有过的拈酸吃醋很是高兴,但喜悦过后,又有些许愧疚。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该叫她不欢喜。
眸色融入星光,声音也被洒落窗前的月光浸泡的温柔缱绻,轻轻问道:“那你要怎样才能高兴?”
马文才暗自盘算该如何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叫刘郁离展颜。忽听得珠帘后又传来溪水般轻快的声音,“罚你做我三日的贴身仆从。”
被人戏谑了一把,马文才都能想象到珠帘后刘郁离狡黠又得意的笑容,哪里还不明白,之前是故意拿捏他,但她话中含义令他心花怒放,声音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你能留三天?”
水晶珠帘微微晃动,在烛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送来那人肯定的回答。
马文才眉眼开出灿烂的花儿,眼波似秋水缠绵,点点头认下三日的惩罚。
眉眼艳丽中透着几分冰雪的澄澈,明明是心机深沉的罂粟花却因在感情上的偏执纯粹,显得热烈而单纯。
“给我送来一套衣服。”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刘郁离毫不犹豫使用起自己的贴身男仆。
闻言,马文才有心避嫌不答应,却想到房中只有二人,他若是不送,她脾气上来了,只会直接过来取。
起身来到衣柜旁,拉开柜门,从最上面取了一件绿衣,再次伸出的手却凝滞了一下,放落到那柔软素净的寝衣上,最后胡乱抓了一把,拿到眼前却发现一把抓了好几件,红着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多余的肚兜放回远处,做贼般慌乱关上柜门。
“快点啊!”外间传来刘郁离的催促声,马文才应了一声,转而抱着衣服,抬手撩开珠帘,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走了过去。
坐在浴桶中,看着目不斜视的马文才,刘郁离含笑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精,怕什么。”
马文才背过身,将怀中衣服搭到浴桶旁的屏风上,声音平静无波,唯独发红的耳垂出卖了他的心绪,“本王有什么好怕的。”
“哟!”刘郁离的声音蓦然抬高,还转了几个弯,问道:“能叫秦王为仆,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马文才不理会刘郁离的打趣,只是默默退回内室,刘郁离抬脚出了浴桶,用毛巾擦干身子,转而将手伸向屏风的小衣,随后是中衣,最后屏风上还留有一件外袍。
半刻钟后,刘郁离如愿躺上了暄软的床铺,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趴在床上,朝着一旁的马文才指了指自己的肩背,“过来,给本王揉揉!”
马文才没有搭理,又取过一条干毛巾,走到床畔,包住刘郁离还在滴水的发梢,轻轻一绞,随口抱怨道:“天气冷了,怎么能不把头发擦干就上床。”
刘郁离微微侧身,一手托住下巴,嫣然一笑,“因为有你在呀。”不管在青州还是雍州,她的待遇一如既往,都有美人伺候。
马文才见她说得如此熟练,自然知道这样的好听话,平日里没少说,一边绷着脸,心中酸涩,一边手里不住忙活。
刘郁离看向梳妆台,问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东西十分齐全,有一瞬让她觉得自己在青州。
马文才:“闲时。”
“傲娇鬼。”刘郁离低声嘟囔了一句,眼底掠过一抹坏笑,朝着马文才说道:“我本来是想穿你的旧衣的。”
马文才手中的动作一停,面色轰的一声红涨如晚霞,“不许胡说。”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忽然生出几分遗憾,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周到了也不好。
刘郁离仰着头,看向正在为自己擦拭头发的人继续说道:“这样也不错,我很喜欢。”
说此话时,刘郁离的目光一直在马文才玉质天成的脸上不住流连,一时间叫人分不清她喜欢的是衣服,还是准备衣服的人。
马文才睨了她一眼,耳垂红得滴血,没有搭话,只是一缕又一缕继续用毛巾一一绞干。
此时,外间有人隔着房门问道:“使君,要不要现在用膳?”
一听还有夜宵,刘郁离眼睛一亮,刚想拉住美人夸一通,伸出的手落空了。马文才已经起身走向外间,打开房门,一边命人将外间收拾干净,一边令人将餐饭送过来。
马文才刚吩咐完,转过身就见刘郁离已经坐在桌旁,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外间刚收拾好,就有人提着餐盒过来,为首之人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但头戴玉冠,身穿靛蓝缎袍,怎么看也不像是庖厨?他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低眉顺眼中又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刘郁离转头看向马文才,好似在问,这是谁?只见他朝着来人狠狠剜了一眼,用目光示意来人赶紧走。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毛修之,在充当完庖厨后,又干起了传菜侍女的活,只为一探深夜来客的身份。
没有理会马文才的警告,反而借着摆菜的时机,暗暗偷窥,只见正位坐着一位女郎,四肢修长,慵懒地坐着,年约二十,眉眼清丽,龙章凤姿。
瞳孔漆黑到深不见底,视线多数落于菜品,只是眼皮微微撩起,以打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毛修之端汤的双手一颤,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隔着毛巾,双手用力收紧汤碗,将其稳稳放到桌上,然后肃然立在桌旁,回答道:“毛修之。”
好家伙,他算是知道什么人收服马文才这匹恶狼了,原来是头母老虎。
闻言,刘郁离抬眸看向身侧的年轻人,有几分诧异,按照历史轨迹,毛修之此时应该跟在桓玄身旁,又瞅到了马文才,听到他说,“我从殷仲堪那里抢来的参军。”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算起来,她和毛修之还有几分缘分,她的庖厨路线就是抄袭他的。只不过她没毛修之幸运,他靠着厨艺,屡次被异族俘虏,屡次得以幸存,最后更是因做得一手极其美味的羊羹得到太武帝拓跋焘重视,位极人臣,还得了一个郡公爵位。
反观她呢,只是从祝家厨房的烧火丫头混到了小姐身旁的一等丫鬟。
想到此处,刘郁离有些发酸,这般好运气,她怎么没有。但一想到现在她坐着吃饭,毛修之站着伺候,又十分舒心。朝着毛修之吩咐道:“明日,我要吃羊羹。”
闻言,毛修之如释重负,像是窥见了惊天秘密,被人发现,又幸运地逃过一劫。越过马文才杀人般的眼神,朝着刘郁离恭敬施礼告退。
只是才走到门口,险些跌倒,面对房中二人投来的惊疑目光,毛修之讪讪一笑,忙不迭地起身离开。
马文才摆摆手,其余仆从也跟在毛修之身后,默默离开。
马文才坐到刘郁离身旁,给她递上筷子,“今天时间不早了,先吃随便凑合一下。”
望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刘郁离接过筷子,顺口问道:“没有酒吗?”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酒品不好的人,喝什么酒。”上次喝完酒,就对他耍酒疯。他才不会让她随便喝酒。
话是这么说,实则是因为时间太晚了,饮酒不好,马文才方没有安排。
刘郁离并不多言,伸出银筷直指松鼠桂鱼,挟了一大口,酸甜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爆开,幸福地半眯眼睛,频繁举筷。
马文才的习惯,非战时,过了酉时便不再吃饭。刘郁离清楚这点,故而没有劝他一起用。
当刘郁离吃个八分饱时,桌上的饭菜还有少量,马文才却是不许她再吃了,“时间太晚,吃得太多伤胃。”
细嚼慢咽,吃饭只吃七分饱,过点不食等等养生习惯,前世刘郁离也有。但作流民的两个月,彻底改变了。她的进食方式变得又快又急,无论有多少食物,哪怕吃饱了,也想继续吃。
刘郁离意犹未尽,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菜,“浪费不好。”
她也知道自己的饮食习惯,多少有些不健康,也想过改回前世,但只在有人提醒的情况下,才会记得这些。
马文才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并端起刘郁离跟前的饭碗,米饭只剩些许,勉强盖住碗底。
刘郁离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马文才推开了,“我正好饿了。”
等到马文才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时间已经来到夜半,又等二人洗漱完,窗外的月亮都已变得黯淡。
刘郁离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身体疲惫到极点,洗了热水澡,疲惫消了大半,躺在床上,睡意越发浓烈,又加上空虚的胃得到满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泪水,“过来陪我睡会儿。”
今晚太累了,她只想抱着大号抱枕入睡。
马文才靠坐在床畔,一手被刘郁离枕着,一手拉住她放在锦被上的手,一条腿放在床畔,一条腿搭在外面,低下头道:“我是男人,不是死人。”她就是燎原的山火,越靠近,越炙热,越疼痛。
刘郁离睡眼惺忪,应了一句,“那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马文才低声回了一句,等刘郁离的呼吸变得规律而绵长时,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漆黑眼眸中闪烁着万千星光,低下头,看着拉住他的手,于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如月光掠过,又似清风吹拂。
第274章 月下舞剑
一夜好眠,刘郁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期间,马文才一直担心她出了问题,多次查看,见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才确定她只是太过疲惫,睡得时间略长。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铺满床前,时有寒风掠过,越发衬得被窝温暖迷人,刘郁离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只想放纵,完全不想起床。
马文才见她醒了,转而命丫鬟准备梳洗用具,见状刘郁离不禁瞪了他一眼,“我不要起床。”她来雍州是度假的,就要骄奢淫逸。
马文才坐到床畔,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胃口,刘郁离摸了一把肚子空空荡荡,转而看向身下的暄床软铺,狠狠揉搓了一把,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样,“晚上,朕再来宠幸你这个小妖精。”
哪怕知道刘郁离口无遮拦,马文才还是被这句话惊得不轻,见他如此,刘郁离伸出手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摸了一把,问道:“吃醋了?”
马文才反手抓住刘郁离占完便宜就要退走的手,剑眉挑起,俯下身,在刘郁离耳旁悄声说道:“我若是醋了,你要如何?”
他可没忘记昨日某人是怎么假借吃醋的名义逼迫他当三日贴身仆从。
刘郁离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强迫他低下头,一手抚摸上他深邃的眉弓,“当然是先宠幸你了。”
唰的一下,马文才整张脸生出海棠花一样的颜色,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脖颈,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刘郁离。”
被人指名道姓的刘郁离却是有恃无恐,一把将人推倒在床上,转而自己翻身下了床,临走瞥了一眼恼羞成怒的马文才,睥睨道:“朕从来不会冷落正宫的。”
此话却气得马文才捶了一把床上的“小妖精”,朝着刘郁离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刘郁离才不想乖乖等着,起身来到外间洗漱,打定主意今晚非得雨露均沾。
等二人用完早膳,时间已经临近中午,马文才提议出去走走。
对此刘郁离不屑一顾,“不要。”西行路上各种风光,她见得多了去了,对游山玩水没有半分兴趣,只想安安分分宅着。“先在府中转转吧!”
马文才不解府邸有什么好逛的,但见刘郁离坚持,只当陪她饭后消食。刚出了房间,刘郁离把手递向马文才。
马文才一时间没有弄清刘郁离的意思,投去疑问的目光,刘郁离第一次觉得马文才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一双桃花眼像看蠢货一般看着他,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仆从就该好好服侍主人。”
牵手。马文才终于理解了,薄唇抿起,昳丽的眉眼开出一朵水莲花,微微低头,瞬间从深沉秦王梦回清凉书院的澄澈少年。
看了一眼院中的守卫,面上从容不迫,带着佛珠的左手飞速抓住刘郁离伸出的手,十指相扣,与心上人落于实处的亲密叫人甜进心坎。
马文才的手掌宽厚温热,大冬天的握着如同握了一块暖玉,因习武的缘故,指腹略带薄茧,软硬适中,刘郁离对这种手感十分满意。
两人手牵手,沿着院中的青石小路并肩而行,第一次马文才察觉到这座空荡无趣的府邸,原来也有可爱之处,冷冰冰的石桌石凳都显得圆润而静美。
来到后花园,院中大部分花草已经枯黄,唯有落雪亭旁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刘郁离十分喜欢,不但折了几枝回房插花,到了晚饭时还命人将饭菜摆在亭中。
这一次的饭菜比昨晚丰盛许多,刘郁离还如愿吃了毛修之所做的羊羹,羊肉肥而不腻,几块萝卜汁水丰沛,肉烂汤浓,鲜美异常。
一碗下去隆冬寒气尽消,齿颊留香,通身舒畅。刘郁离一连喝了两碗,仍意犹未尽。相比于青州刺史府那些靠着调料以及工艺取胜的“祝家菜”,毛修之不愧是魏晋第一厨神,以最简单的食材烹调出人间至味,每一道菜各有风味。
漂泊在外许久,刘郁离硬是在毛修之的手艺中尝到人间烟火的温暖,频繁举筷,大快朵颐。
见她吃得如此香甜,马文才都比平日多吃了两碗饭。
落雪亭中,梅花树旁,夜色初上,二人都没有多少睡意,于是相对而坐,围着红泥小炉,温上一壶热酒,小酌几杯。
刘郁离对这种无所事事,美人在侧的生活十分满意,颇有兴致的篡改起诗仙李白的经典名句,“花间一壶酒,月下人成双。”
马文才翘了一天的嘴角不知疲倦翘得更高,这样的生活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取过酒杯,执起酒壶为刘郁离倒了一杯酒,放到她面前。
刘郁离端起呷了一口,有些诧异,“是青梅酒。”她就是酒量不好,这种果酒也能喝上一坛。
马文才:“你晚膳用得有些多。”喝些青梅酒有助于消化。
回看了马文才一眼,刘郁离恨铁不成钢,你是反派,怎么能干这种嘘寒问暖的事?就该准备最烈的酒,干些别有用心的坏事才对。
马文才被刘郁离的眼神看得发毛,满头雾水,问道:“你不喜欢青梅酒?”
算了。反派不开窍,本王亲自来。刘郁离打定主意,放下酒杯,叹息一声,“酒是好酒,只是没有下酒菜。”
马文才眉头一皱,刚想说晚间不宜吃得太多,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也没养个戏班子?连个消遣节目都没有。”
原来这才是刘郁离想要的下酒菜。马文才眉头一挑,一双凤眼似笑非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刺耳,“比不得凉王家中美人如云。”
刘郁离当初在书院扯得慌,如今全实现了,青州刺史府男男女女,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光姐妹花都有好几对。
动动鼻尖,除了青梅的酸涩,刘郁离还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醋味,一双桃花眼笑意浅浅,“你才是本王独一无二的美人。”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马文才,作为聪明的人,他敏锐察觉到刘郁离醉翁之意不在酒,凤眼微微挑起,还记得自己当前贴身仆从的身份,问道:“不知凉王有何吩咐。”
刘郁离:“我要听你抚琴。”花前月下,来点音乐,氛围正好。
漆黑瞳孔中闪过一抹深沉,马文才放下手中酒杯,精致的侧颜融于半边阴影,问道:“只是这样?”不等刘郁离开口,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撩人,“不如臣为凉王舞剑?”
反派果然还是反派,太会了。刘郁离捋了一把胸前垂落的青丝,脊背挺直,再三压制嘴角仍是扬到飞起,“本王拭目以待。”这才是功成名就的意义,称王的日子真是太快活了!
马文才摆手屏退院中所有人,等众仆从一一鱼贯而出,只剩他和刘郁离时,优雅起身,缓步来到亭前,抬眸觑了刘郁离一眼,从容不迫解下腰间佩剑,握住剑柄。
倏忽间,手腕一个用力,破空声响起,银白的剑身射出一片寒光,剑鞘似流星飞出,来势汹汹,直指亭中安稳如泰山的刘郁离。
眼波没有半分闪躲,刘郁离身形不动,右手一抬,轻而易举接住了剑鞘,只一眼便看出这还是昔日黑风山下她递出的那把剑,救过他,也伤过他。
落雪亭两侧悬挂着数盏大红灯笼,在苍茫夜色中光影摇曳,天边一轮满月撒下一院清辉,如水的月光照在马文才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莹莹生晕,恍若天人。
月光落在织金玄衣上,黑色越发浓郁,神秘深沉,衣服上的金丝银线勾勒出破碎的月光,波光潋滟,好似将漫天月华披在身上。
马文才玄色的外袍下是暗红中衣,红白相对,越发显得主人脖颈修长细腻,配上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眼,妖色横生。
一阵微风路过,落梅如雪,纷纷扬扬,甚至有一片格外调皮,飞到刘郁离饮剩的半杯残酒中,但此时她已无心关注,一双眼,一颗心全然系于一人。
朝刘郁离深深看了一眼,马文才身形微沉,剑尖斜指地面,稍稍用力,剑尖慢慢抬起,好似潮汐初涨,暗流涌动。
随着他手腕轻转,冷白的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一如远方若有若无的战鼓声。
身形一动,长剑划出半圆弧光,好似天边月弓,马文才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凌厉如星雨,歌声渐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加快,长袖如云卷云舒,衣袂似游龙戏凤,青丝飞扬,剑光闪烁,每一剑都带着风起云涌之势,宛若大江东去,惊涛骇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剑随身走,融为一体,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优雅时似白鹤展翅,春雨绵绵,凌厉时像银河倒悬,冬雷滚滚。
沉沉夜色中仿佛有千军万马于方寸之地拼死厮杀,又像是狂风暴雨席卷天地,势不可挡。
刘郁离忘了时间、地点,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剑光剪影,而那人藏在剑光中,融进眼眸、心底。
明明只是清淡果酒,却像是喝了最浓的烈酒,刘郁离开始目眩神迷,恍然间,想起马文才百步穿杨的箭术,神射手最重要的是稳,腰力、臂力缺一不可。
那人的腰如剑、如竹,修长挺拔,坚韧有力。那人的手如琴、如玉,轻灵敏捷,温热宽大。力与美在和谐中共生,一举一动让人移不开眼睛。
剑舞酣处,疾风骤起,落梅化作漫天风雪,那人脚尖一点,凌空而起,踩着落花,翩然而来,沐浴在无边月华中。剑势越发凌厉,腰间一转,长腿劈空,手臂旋转数圈,衣摆开出一朵花,长剑舞出一片雪,“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长剑疾刺,搅动夜色,两盏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剑尖倏忽朝上,好似引得银河飞流直下,光影交错。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激昂的歌声慢慢低沉,马文才的动作也从极动转为极静,心随意动,随着一个优美的弧度划出,万千剑影归于一道,就要缓缓收于身后之际,一只暗器横空而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是一个酒杯。
马文才反应极快,眨眼间长剑向前一刺,剑尖稳稳接住瓷杯,杯中清酒微微荡漾却未洒出半滴。抬眸朝着正前方端坐的人,顾盼一眼,薄唇抿起,不露半分笑意。
这一眼的风情看得刘郁离心中火热,滚烫的目光从美人如花似玉的脸上流连到酒杯上。
长臂一伸捞过剑尖上的白瓷杯,马文才送到唇边正要饮下,惊鸿一瞥,意外发现杯中酒只有一半,举杯的手一滞。刚才他接住时分明一滴未洒?惊疑的目光一转,杯壁边缘半个红色唇印,赫然映入眼帘。
瓷杯纯白如雪,杯口外缘的一点红润越发刺眼,像极了杯中清酒漂浮着的一瓣红梅。
睫毛一颤,马文才顿时明白为何只有半盏残酒,而对面之人的目光越发放肆,一直盯着他紧闭的丹唇,眉眼低垂,宽大的云袖高高抬起,脖颈似天鹅仰起,凸起的喉结滚动数下,杯中再无一滴残酒。
云袖落下,马文才脸上、唇上都染上些许的红润,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马文才端着酒杯,缓步回到凉亭,刚把酒杯放下,却被人一把握住手,那人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马文才低下头朝着那人看去,只见她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两簇火焰在眸底熊熊燃烧。又听她朱唇轻启,吐出一句他不太明白的话,“我想骑摇摇马。”
第275章 回归青州
“我想骑摇摇马。”刘郁离此话费解,马文才暗自搜索记忆摇摇马是什么马,怎么从未听过?
怀着疑问,马文才抬眸朝刘郁离望去,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许提示,却见她目光炽热到烫人,从他冷艳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红的嘴唇、修长的脖颈一路流连到遒劲的腰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刘郁离的声音在苍茫夜色中再次响起。
轰隆一声,有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艳丽的云霞瞬间布满整个脸颊,终于听懂了的马文才呆若木鸡,神志完全宕机。
而刘郁离已经有了行动,拉住他的手,一把扣住,如同最狡诈的猎人牢牢锁住早已看中的美丽猎物,微微仰着脑袋,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偏声音热烈直白,“好不好?”
好不好?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她还敢问?真是.......真是........
脑中一片浆糊,马文才想了又想始终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用在刘郁离身上。
没有反对就是答应。刘郁离拉住马文才的手,借势起身,往她最熟悉的地方走。
身子猛然受力,脚下一踉跄,马文才神魂归位,跟上刘郁离的脚步,一时间心乱如麻。
不能这么做,你们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个白衣马文才站在前方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而黑衣马文才却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俯身弯腰在他耳旁私语,承认吧!你想疯了!
理智与情感剧烈拉扯间,目的地已至,房间被一脚踢开,下一秒又被一股巨力关死。
没有点灯的房间一片漆黑,好似在这里所有的放纵都值得被原谅。
来到内室,刘郁离一把将人推倒,马文才跌坐在床畔,一路上低着的头缓缓抬起,声音低沉又茫然,“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马文才在意什么,刘郁离清楚,但她更清楚如何捕获一只徘徊在猎网边缘的野兽,低沉的声音那样坦然真挚,“结发为夫妻,你我早有盟约。”她送出的生辰礼,他回赠在她枕下的青丝,这是两颗真心的结合。
如愿跨坐上最柔软的摇摇马,刘郁离眼中满是势在必得,而摇摇马却转瞬间变得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唯独一颗心比战场上的鼓点还更激昂。
马文才微微偏头,一双孤傲的凤眼隐约有熊熊烈焰在眼底闪烁。
他不敢看,有人偏要强人所难,捏住他清俊硬朗的下巴,强迫他转向自己,“吻我!”
简短又纯粹的指令好似一枚神奇火种瞬间融化冰山,掀起无边业火。
怕是他温驯装久了,刘郁离就忘了他的本性。马文才眼神一暗,几欲噬人,一手拦住怀中人的腰背,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没有浅尝辄止的试探,只有肆无忌惮的贪婪,不住变换着姿势,探寻着新的宝藏。
两人喉头不住滚动,灼热的呼吸,黏腻的水渍交融在一起,两颗心同频共振,剧烈跳动,直到呼吸耗尽,彼此的唇瓣酥麻到肿痛方才停止。
一点红自眼尾蔓延到漆黑眼眸,声音好似山火燎过,低沉嘶哑,双臂宛若铁笼,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闭上眼睛,马文才一声叹息,“短时间内,我们不能成亲。”
睁开眼,低下头,视线落在刘郁离的腰腹处。二人暂时不好成亲,一旦越了雷池,对她不安全。
现实而煞风景的话,气得刘郁离忍不住照着马文才的胸口捶了两下,力道之大,直逼得他咬紧牙关,一声闷哼。
性感沙哑的嗓音听得人越发心中长草,刘郁离不甘心,察觉到身下越发硌人的摇摇马,更是心痒难耐。忍了又忍,想了又想,实在不愿受这份委屈。
嗔了马文才一眼,意味深长道:“倘若你有千般手段,也能教我欢喜一回。”
“我早晚死在你手里。”漆黑凤眼陡然蹿起数丈烈焰,马文才的呼吸越发粗重,或许是明面上二人没有一分牵扯,背地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念头越发躁动,又兼之她教了他一课,心底的野兽再也关不进牢笼。
他比她更想,想到痛苦,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是咬着牙,混着血过得。自那天之后,他不敢再与她同榻,就是怕自己做出无法自控的禽兽举动。
“是吗?”轻飘飘问了一句,刘郁离在那人耳旁吹了一口气,看着他脖颈皮肤霎时战栗,她的声音似蜜糖黏稠,“我动情了。”
感受到腰间陡然收紧的力度,不紧不慢再次吐出两个字,“因你。”
睫毛一落,一起,一双凤眼越发黑红,马文才双手牢牢掐住怀中人的腰,轻而易举将人举起,一个翻转,二人交换了位置。
刘郁离坐在床畔,看着马文才转身就走,当即傻眼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怒火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外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倏忽间,烛光满室,那是一对全新的大红蜡烛,以金箔贴出龙凤呈祥,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
怒火转为笑意,刘郁离双腿一踢,脱掉鞋靴,侧身躺上大红锦被,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着回转之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命令道:“衣服!”
三步之遥,仅此两字,马文才脚步一顿,身子一僵,很快恢复正常。
凸起的喉结好似浪花翻滚,扬起脖颈,闭上眼睛,马文才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落于腰间玉带。多年拉弓引箭再稳妥不住的大掌却在那人不错眼的目光中颤抖。
黑色织金的宽大外袍滑落在地,露出交领中衣,暗红的领口越发衬得主人脖颈颀长白皙。
簌簌,簌簌,好似冬雪落下的声音,不多时地上多了一层又一层的雪,黑的、红的堆叠在一起。
随着外衣一同剥落的还有马文才的温柔伪装,盈盈烛光照在精致俊美的脸上,明光中一侧清隽如谪仙,阴影中的邪魅似妖魔,凤眼微微扬起,朝着刘郁离递出一个挑衅到蛊惑的眼神,致命危险却暗藏风情,叫人心中好似被猫抓了一爪。
一双桃花眼黑亮似夜灯,刘郁离朝着对面之人勾了勾手指,“过来!”
晦暗到凝固的光芒自眼底闪过,一身素白寝衣的马文才却是越发温驯,一步,两步,三步,步幅越来越小,嘴角的弧度却越发锋利。
刚坐到床畔,就有一只手探过来,眼尾一挑,马文才捉住作乱的妖精,十指紧扣,俯下身,声音低沉到阴暗,“这次轮到臣好好服侍凉王了!”
说话间,另一只手一抬,放着拢着床幔的金钩,红色的纱幔飘然垂下。
床幔后传来一道趾高气扬的女声,“服侍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红色纱幔人影成双,缠绵悱恻,难分你我。偶尔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声,但很快含糊不清,最后悄然消失。
屋外明月躲进云层,屋内一对大红蜡烛灼灼燃烧,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间两朵火苗猛地窜高,烛花噼里啪啦,交织出乐曲,激昂和谐。烛泪汹涌,汇聚成溪流,蜿蜒而下。
第二日,刘郁离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靠在自己专属的人形抱枕上,感叹道:“早知如此,在清澜别院就不该放过你。”
一身素白寝衣,马文才靠在床头,抬手抚摸上怀中人柔顺的青丝,提醒道:“那时,就怕苦了王上,也苦了臣。”
说到后半句时,侧首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背,寝衣之下布满了凉王的“重赏”。
刘郁离抬眸瞥了他一眼,说道:“独属于你的重赏,还不够吗?”
听到刘郁离给出的承诺,马文才眼中溢出盈盈笑意,拉起她的手,于手背轻轻一吻,“臣不胜欢喜。”
转而凑到刘郁离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听得她心花怒放,“今夜本王倒是要好好领教一番。”
最后一晚,刘郁离如鱼得水,过得欢心极了。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分别在即。这一别,二人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分别夺取了凉州、秦州,消息已经传开,至今朝廷没有任何反应,但所有人都知道时局变了,晋国国祚已是风中残烛,只是不知谁是吹灭它的那个人。
望了一眼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刘郁离转而朝着马文才叮嘱道:“不论如何,我们不能第一个出头。”
马文才点点头,却不想在最珍贵的时间同她谈论公务,一双凤眼注视着眼前人,眼底水汽弥漫,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每一次的分别都是剜心之痛,所有的雄心壮志一见她就抛之脑后,他厌恶极了不能与她朝夕相处的每一天。
刘郁离上前一步,来到马文才跟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他,“不必送。”
说完,捞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就走,马文才伸出的手颓然落下,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内室、走出房间。
右手握成拳头,终是没有忍住,马文才疾步跑出房间,却只在后院小门看到刘郁离翻身上马,翩然离去的背影。
泪水滑出眼眶,而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瞳孔深处,马文才站在门口,任凭寒风吹透身体。
刘郁离是在青州城外赶上大队伍的,见她按时归来,谢若梅等人不觉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排队进城,以刘郁离的身份自然可以先行入城,但她却想以不同视角打量着这座属于她的城池。
经过一番流程,浩浩荡荡的郁离商团入了城,时隔小半年,刘郁离再次归来,隐隐觉得青州有些不一样,而商队其余人,尤其是质子团、学习团只觉得误入世外桃源,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卖报了!卖报了!”报童欢快的声音响起在街道各处,“重大消息,使君收复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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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留别妻》,佚名。一说为苏武所作。
第276章 变形记
“重大消息,使君收复凉州!”
报童欢快的声音听得刘郁离眉开眼笑,坐在马上朝着小丫头招手,问道:“小姑娘,报纸多少钱份?”英台等人也太勤奋了,原计划年后推出的报纸,居然已经问世了。
话是如此问,视线却落到小丫头头上毛茸茸的耳罩,两个圆滚滚的灰白毛球护住耳朵以及大半的脸颊,头顶一对半垂的长耳朵,俏皮又可爱。
小丫头身穿灰蓝小袄,斜挎一只兔子小包,兔子图案却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以不同大小、颜色的碎布拼接出来的,装着半包报纸,猛地一看小丫头好似一只垂耳兔成精。
刘郁离的目光在人家的耳罩与包包上移不开眼,转而看向身旁的谢若梅,意思不言而喻,想要。
谢若梅看了一眼,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又看了看二十出头的刘郁离,有心不答应但见刘郁离一副得不到誓不罢休的模样,无奈说道:“只能私下用。”
不许见外人。刘郁离听懂了,高兴点点头。
而小丫头张陶陶比她更高兴,原因有二,一是刘郁离欣赏的眼光满足了她臭美的心理,尤其在刘郁离强大又美丽的情况下。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队,叫她确定这是个有钱的大客户。
先是摸了一把自己毛茸茸的耳罩,得意道:“我在书院得了第一名,我娘给我做的。”
以张陶陶的家境而言,这份兔毛耳罩着实有些奢侈,但小丫头在书院小学年终考核中荣获第一,得了五两赏银。
张家三个孩子学费三两,女儿却拿回来了五两,一来一回净赚了二两,又是因成绩第一赚回来的,着实叫张大强夫妻欣慰不已。
恰逢年关,夫妻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靡费一次,花了一千钱从猎户手中买了三张硝制好的兔皮,为了省钱特意买了灰兔皮,给女儿精心裁制了这个兔毛耳罩。
张陶陶喜爱异常,每次出门卖报总要戴上。
听闻这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刘郁离眼中笑意盈盈,翻身下马,说道:“你这是在勤工俭学?”
张陶陶认真地点点头,随即仰头看向刘郁离,红扑扑的小脸开出向日葵一样的笑容,“报纸五文钱一份,好大一张,什么都有。贵人要买一份吗?”
说话间,手舞足蹈向客人比量着报纸大小,好似在说五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并絮絮叨叨说道:“上面好东西可多了。”看了一眼刘郁离商队中的牛羊、马匹,继续说道:“这个月牲畜价格比上一年上涨了一成,您今年一定能大赚一笔。”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朝着张陶陶问道:“这报纸上的东西你都看过?”
一本正经点点头,张陶陶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那当然了。我还知道为什么牲畜价格上涨?”看到刘郁离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顿时滔滔不绝,“因为煤球.......”
经过张陶陶的总结,刘郁离知道了前因后果,牲畜过冬是难题,一方面有冻死的风险,另一方面还有草料问题。为了降低风险,百姓通常会在过年前将家中牲畜卖出一部分,如此一来,价格必然下跌。
而今年,蜂窝煤与铁皮炉子的出现大大降低了饥寒风险,很多人选择将家中牲畜留到价格更高的年后。这倒不是说牲畜能使用上蜂窝煤取暖,而是当百姓有了便宜实惠的取暖材料,他们就不用再同牲畜争稻草之类的东西。
在没有棉花的时代,稻草可是好东西,既能充作牲畜口粮,又能防寒取暖。每到冬季,贫苦人家靠着在床上、屋顶铺垫稻草御寒。此外,稻草还是最常见的燃料,也是制作草席、草鞋等日常生活的实用材料。
而蜂窝煤的出现无疑大大减少了人们对稻草类物资的消耗,牲畜棚多了一层草被,食槽多了一份口粮,熬过冬天的可能性就大幅提升。
张陶陶昂首挺胸说道:“青州人凭借户籍每月能买到三十块原价煤球。原价就是很便宜的价格,一块煤球只要一文钱,一年还能买到一只只要一百文的铁皮炉子。”
铁皮二字说得格外重,张陶陶再三强调,“只有我们使君治下才有这样的好事,旁的地方都没有。”
小丫头一番话听得刘郁离眉开眼笑,大手一挥说道:“剩下的报纸,我全要了。”
闻言,张陶陶乐开了花。她每日最多能拿到三十份报纸,一份报纸赚一文钱,此时手中还剩十份,一下子卖空,下午就不用再冒着寒风出来,还省下不少时间,自然十分高兴。
但很快,她脸上又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以一种徘徊在良心与犯罪边缘的挣扎表情看着刘郁离,过了一会儿,小声提醒道:“其实一份报纸够好多人看。”
张陶陶好心提醒,但刘郁离趁机占便宜,在她的兔耳朵上摸了一把,引来孩子的“怒目”与“警惕”,“你该不会想说,你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叫我跟你回家取吧?”之前听说有人贩子就是这样骗小孩的。
闻言,刘郁离猜到张陶陶担心什么,一拍胸脯表示,“我有钱。”说着从荷包中一粒碎银子伸手递到她面前,“够买你剩下的报纸了吧?”
看到银粒,张陶陶眼眸猛然睁圆,震惊又稀罕,随即眉头一蹙,异常苦恼,“我找不开。”她身上只有之前售卖报纸的四十文。
刘郁离:“不用找了。”
犹豫了一下,张陶陶从斜挎包中取出剩下的报纸全部递到刘郁离手中,伸出手正要拿起刘郁离掌心银粒时,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撤回手,抬头看向刘郁离说道:“我还有报纸,你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刘郁离开口,蹬蹬一阵风跑远,融进街头人流深处。
从头看到尾的谢若梅瞅了一眼刘郁离,打趣道:“有人装阔失败,惨遭打脸。”
刘郁离绝不肯承认,嘴硬道:“铜钱与本王身份不符。”
因此事,跟在刘郁离身后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杨洛撩开车帘,放眼望去,喧嚣感扑面而来,“好多人啊!”
相比于凉州,在她眼中青州可谓人山人海。最叫她诧异的就是城中人有一股难得的鲜活气,细细观察,发现鲜活气的秘密在于街上无处不在的女人与孩子。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妇孺无疑是弱小的,但当最弱小的人群都能自由自在出现在外面,足以说明此地的安乐祥和。
抬手拉过女儿杨元,“元姐儿快看看,外面好多和你一般大小的姐妹。”
为了彻底抛弃一些不愉快的过往,杨洛索性给女儿换了姓氏,随自己姓。
杨元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像蜗牛般小心探出触角,隔着车窗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张陶陶风风火火朝着此处一路小跑,一双兔耳朵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捏着报纸朝这个方向不住晃悠,“我回来了。”
气喘吁吁站定,张陶陶将手中报纸塞给刘郁离,又低头取过挎包中的,“这里总共有五十份,再加上之前的十份,差不多了。”
抱着厚厚一摞报纸刘郁离呆了,反应过来后将刚才的银粒递给张陶陶却不敢再多给。
就在二人完成交易之时,有四个孩童也朝着此处跑来,不是旁人正是张家兄弟、陶家兄弟。显然,张陶陶的报纸就是从他们手中拿的。
张陶陶将新收到的银粒塞进挎包,朝着追来的小伙伴说道:“今日提早下工,我们去金鳞书馆吧!”
闻言,四个学渣脸色一僵,张家老大苦着脸问道:“小妹,这次能看带图画的吗?”放假了,还是对着教材,这样的人生太无苦了。
对于小伙伴的不求上进,张陶陶很是无奈,刚想说什么,又想到书院夫子的教育理论,决定给四人一个放松的机会,“下不为例。”快过年了,就让他们看一次小人书吧。落下的功课,等吃完晚饭再补。
四人不知张陶陶心中想法,只为难得机会而高兴,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保证听话。”
望着卖报小分队嬉笑而去的背影,杨元眼中多了几分光彩,朝着母亲杨洛问道:“我以后和他们一样吗?”
窥见女儿眼中的向往,杨洛心中一酸,强忍泪意,“那你想要一个毛茸茸的耳罩吗?”
眼睛一亮,迟疑了一下,杨元忐忑说道:“我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还能戴兔耳朵吗?
一旁的杨淇摸了一把外甥女的头,“元姐儿再大,在我们面前都是小孩子。”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杨元又问道:“我还可以要个兔子包包吗?”
“当然了。”刘郁离抱着一摞报纸走到马车前,抬手取了一份递给杨元,并在她耳旁悄声说道:“谁能拒绝毛茸茸的兔耳朵?等做好了,我们一起戴。”
杨元没想到刘郁离这么大了,也喜欢兔耳朵,有些讶异,又有些欢喜,羞涩点点头。
低下头看着手中被塞过来的报纸,一行黑色标题映入眼帘:书院该不该有男女之分?
早在凉州之时,杨元便听到母亲杨洛曾对她说,到了青州会有许多人一起陪她读书、玩耍,之前还以为是母亲要给她找伴读,此时才发现母亲所说的学堂,不是专门为她一人开设的学堂,而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的学堂。
汉人不是常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吗?那么这样一所男女同校的学堂能开起来吗?
怀着疑问,杨元开始阅读这篇文章,要知道以前她是不太喜欢读汉人的书,对于一个豆蔻之年的氐族少女来说,汉人的书写得格外难懂,没有夫子讲解,她根本听不明白。
出乎意料的是这篇文章写得十分合她心意,因为切入视角是从书院门口男女学生之间的一件争执入手的,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故事,还是自带趣味与反转的打脸文。
看到谢混出场,杨元忍不住嘀咕道:“怎么哪里都有讨厌的人!”
随着张陶陶、刘湘分别从文、武两方面击败谢混,杨元胸中憋闷尽消,“叫你看不起女人,被女人打掉牙活该!”
而被杨元怒骂的谢混处境堪忧,因为自那天后他被家中女性以“七岁不同席”的理由孤立了,包括他的母亲谢夫人。
谢夫人以一种“伤心欲绝”的姿态断绝了对谢混全方位的照顾,高贵的望蔡县公从云端跌落凡尘,穷困潦倒到只能跟着四位同样被扫地出门的王家表哥混日子。
所谓的王家表哥就是谢道韫四个无能的儿子,哪怕请了郁离山庄出来的名师教导,四人还是没有通过前些时日刚刚落幕的《教师资格证》考核。
谢道韫一怒之下断了四人的经济来源,让他们出门自力更生,凭本事养活妻儿。
四大一小走出家门时,皆是雄心勃勃,只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好好打脸家里人。
心随所愿,他们刚走到一处街角就遇到了贵人,那人一身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望之可亲,气质非凡。
“了不得啊!了不得!贫道第一次见到命格如此好的人,还是这么多位。”
闻言,王蕴之有些心酸,这些话早年他听过不少,不足为奇,自会稽之乱后却是从未听过。
上前一步朝着那人问道:“敢问真人道号,来自何处?”
“贫道道号西贝。”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晏品果断新开了马甲,朝着王蕴之等人一脸神秘莫测道:“贫道来自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诸位贵人该往何处?”
听闻此话,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似乎看出了几人难处,晏品缓缓说道:“若是贵人不嫌弃,不妨到子虚观一叙。”
王家三兄弟连同谢混纷纷望向老大王蕴之,等待着他的决定。稍作思考,王蕴之答应了,反正他们现在无处可去,道观倒是个不错的落脚地。
当几人跟着晏品消失在街角,一旁角落里闪现出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王玉英,“猪都没这么蠢!”
第277章 郁离通宝
刘郁离入城时,距离除夕仅剩五天,此时青州的各处衙门已经封印休假,因她的到来,早就接到消息的核心班子提前汇聚府门前,分列两侧,迎接她的归来。
左侧是以谢道韫为首的文官,她身后站着其余五部的主事,右侧则是以京墨为代表的武将,杨大虎兄弟、玄女军其余几营首领列队在后。
看到如此盛大的迎接阵仗,高兴得意之余,刘郁离难免有些心虚,作为青、兖、司三州之主,一出去就是小半年,着实有些不负责。
翻身下马,刘郁离未曾开口笑先迎,朝着她的文武群臣挥手问好,只见左右两侧的第一人谢道韫、京墨郑重看了她一眼,双双跪下,二人身后的队列依次弯膝跪倒,齐声高呼,“拜见凉王!”
“拜见凉王!”浩浩荡荡的声音充斥着一方天地,不同的声音中透露着相同的欢喜、振奋。
刘郁离惊了,这是她预料之外的情况。凉州地处偏远,朝廷无力管辖,她称王也就称王了。但青州不同,乃是晋国实控领土,她的凉王之位既没有来得及上报朝廷,也没有得到公开册封,青州上下官吏今日的表现必然瞒不住。
地方刺史就是土皇帝,虽然这是大家当前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当众捅破就有一丝不一样的意味。等同于告诉朝廷,刘郁离这个凉王不管朝廷认不认,反正他们三州官吏是认的。
自打刘郁离身份曝光,一直以来,众人奉行的都是韬光养晦政策,今日举动隐约有几分亮剑之意,虽不是将利剑指向朝廷,但一个臣子握着利剑耀武扬威,对外传达的信号明眼人都知道,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向外界宣告,“刘筠为王,谁反对?”
站在刘郁离身后的杨氏姐妹迅速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低,同时跪倒在地,质子团、学习团以及商队众人皆是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拜见凉王!”
一句话刘郁离的身份已经从商队首领转变为执掌大权的凉王。
“拜见凉王!”前后两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好似惊雷阵阵,响彻天地。
作为全场唯一站立之人,刘郁离环顾一周豪气顿生,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切与急迫在心中激荡。自今日起,她刘郁离不再只是女将军、女刺史,而是王,专权独断的王。
刘郁离三两步走到众人面前,亲自扶起谢道韫,并拉起一旁的京墨,对着众人说道:“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诸位爱卿了。”
众人皆是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表示为王上效劳,都是应该的。
刘郁离:“我给诸位爱卿带了礼物回来,鸠摩罗什大师抄写的佛经一人一本。”
闻言,众人无不喜笑颜开。被人记挂本身就是一份幸福,自己的努力被上位者认可更是满心熨帖。而且这份礼物是难得的珍贵,哪怕是本身不信佛的人,谁能拒绝一份吉祥平安寓意拉满的礼物?
哪怕是向来内敛的谢道韫,眉眼都多了几分踌躇满志,上一次她这么高兴还是中状元,正式踏入仕途。
谁能想到不到两年的时间,刘郁离再上一层楼,连带着所有人都踏上了新的台阶。
作为毒唯,京墨从不掩饰对刘郁离的崇敬与依赖,严肃请求刘郁离下次出去一定要带上自己。
刘郁离满口答应,在众人起身后,看向一旁的红莲,命她先带杨氏姐妹、质子团休息,至于其余人,商队在装卸完货物后,回归郁离山庄。学习团则是被谢若梅安顿在驿站。
刘郁离、谢道韫一行人相携着往前走,祝英台隐在人群中,隐隐有些失落,因为她与刘郁离之间隔着好多人,被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梁山伯、余芊芊注意到了她的异状,但二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递过去一个宽慰的微笑。
祝英台心中一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跟在人群中一步步坚定地朝前走着。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书房,寒暄过后,谢道韫等六部主事一一汇报了各自的工作进度。
首先是年后面临的紧急问题——春耕。按照之前众人拟定的发展规划,在《农业丰收指南》出版后,三州总计选出了一千名种地好手送到当地的郁离山庄统一接受培训。
年后,他们会以“农师傅”的身份深入田间地头指导百姓精耕细作。
与此同时,还有郁离山庄打造的万余曲辕犁、千余耧车分发到各级衙门,以官府的名义低价租赁给当地百姓使用。
每个过程可能面临的问题以及落实都少不得一一讨论,做好预案,好在谢道韫等人已经拟定了大致计划,此番只是提请刘郁离过目、审查。
其次,是早就筹备的铸钱一事。十万斤初步冶炼好的黄铜已经运到青州,工部也就铸钱一事做好了准备,提交了三版“钱模”草图。
第一版是通用的五铢钱。西汉时,汉武帝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统一制造圆形方孔的五铢钱,因钱重五铢,币身上铸有篆字“五铢”而得名,是当世流通最广的钱币。
此外,五铢钱也是历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钱币,历经八代七百余年,一直到唐朝初年,才被后面的开元通宝逐渐取代。
第二版是郁离五铢钱。在原本的基础上增加了“郁离”二字,不过用的并非是篆体,而是竹纹图样的艺术字,正好环绕铜币一圈。
第三版则是没有方孔的硬币,一面用篆体写着“郁离五铢”,一面是刘郁离的头像。
众人看过工部提交过来的三张草图各有意见,最终交由刘郁离决策,“头像就算了。”这么搞,她以后怎么玩白龙鱼服?况且,没有方孔,不能用麻绳串在一起,不好携带。
刘郁离充分发挥甲方精神,将三版混杂在一起,念念有词,“外圆内方,重量还是五铢。一面印有篆体的“郁离通宝”,一面是环绕一圈的竹纹。”
众人不明白为何刘郁离非要将“五铢”改成“通宝”,但自家的王上,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交口称赞,“通宝好,通宝妙,通行宝物哇哇叫。”
被众人一通吹捧,刘郁离脸上挂着看似谦虚实则骄傲的笑容,继续说道:“本王打算在铜币之外,再增加银币、金币。一来是为了方便对接丝路银行,二来就是方便统一。”
当前大宗交易以金银为主,各家拿出的金饼、银饼分量、成色不同,常需要有见多识广的老掌柜仔细辨认,以防出了差错。
金银在世界范围内都是贵金属,在与外国的交易中更容易流通、接受。当然以金银为货币也有诸多风险,比如常见的因贸易逆差带来的金银外流。
《中国近代史》记载,19世纪中期中国白银大量外流,从而导致银荒,社会经济动荡。
见众人一头雾水,刘郁离赶紧将凉州种种悉数到来,重点提及凉州共同体计划以及丝路商团。这些她在之前寄回青州的书信中也曾提过只言片语,但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此时不得不详细解释一番。
众人听后各自发表了一些见解、担忧、策略,刘郁离一一听取,并让人记录在册。
因涉及的政务众多,众人也没在这方面耽误太多时间,转而讨论起下一项重要事务——土改。
土改筹谋已久,却因刘郁离女子身份意外曝光,三步走计划只走了一步。所谓的三步走,第一步是“双减”政策,减租减赋,减轻农民负担。第二步是借鉴后世北魏均田制,变革土地政策,不分男女,按口分田,同时限制士族占田上限。
第三步就是学习初唐的租庸调制,变革赋税政策。所谓的“租”是指每丁每年缴纳粟二石。“庸”则是指每年每人服役二十天,可以财物折抵。“调”是家庭手工业赋税,每户缴纳一定的绢、布、麻。
经过近两年的修养生息,谢道韫等人觉得土改第二步的时机已至,而且相比于扬州、荆州等富州而言,青、兖、司三州的土改阻力要小得多。
三州位于边界,很多领土是在淝水之战后才收复的,土地上的原有顽固势力已经随着秦国的战败或是撤走,或是消亡。
就是原本属于晋国的那一部分,门阀士族的势力也不像内地那般根深蒂固。以琅琊为例,随着士族南迁,琅琊王氏已经失去了对琅琊的绝对掌控。
大氏族迁走,剩下的小氏族远不是刘郁离的对手,会蠢到以卵击石吗?
谢道韫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势说道:“以主上如今的威望,以市价赎买士族土地,估计敢拒绝的没有几个。对于愿意主动接受赎买的士族将其拉入丝路商团,用商利弥补农利.......”
闻言,刘郁离微微颔首,众人也纷纷出言献策,逐步完善土地、赋税改革的各项细则。
一桩桩,一件件,满屋子的人忙得匆匆吃过午饭,又马不停蹄开始规划起刘郁离带回的各项物资。
两千斤棉种,听着多,但要晋国人人都能穿上一件棉衣需要数年之功,每颗种子弥补珍贵,刘郁离不舍得交给外人,只能让郁离山庄最专业的农师傅,寻找合适的土地,精心培育。
至于一千匹伊犁马、两匹汗血宝马,交由郁离山庄的头号养马专家石驷,由他亲自带人实验,为白银军培育良马。
五千斤羊毛就由山庄内心灵手巧的女工,清洗去污后,摸索着将其纺织成线,并做出各种羊毛纺织品。
刺史府众人最多算忙得脚不沾地,而被“西贝真人”拐走的王家四兄弟、谢混而言妥妥的生不如死。
温室里养了半辈子的娇花,哪里见识过社会险恶,一直到被西贝真人骗光了财产,以五人三十两的价格卖进了黑煤窑,脸上还挂着几分茫然的天真。
一脸横肉的煤老板以一种极其不满意的目光打量着这次的货品,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五人的身份不凡,但来到这个地方,就是玉皇大帝也得一手煤铲,一手竹筐,乖乖去挖煤。
指着五人,朝着一个尖耳猴腮的小喽啰,说道:“先把衣服扒下来,再让他们上工!”
闻言,西贝真人晏品赶忙叫道:“不行!衣服是我的。”这么好的主意他怎么没想到?
煤老板:“货物售出,皮毛算我的。”
晏品满心懊悔,咬牙道:“不行,我必须分一半,要不然我就将他们的身份捅出去。”
煤老板脸上的横肉一颤,摆手招来四五个大汉,朝着晏品冷冷一笑,“还分吗?”
而被卖的五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情此景,有些好奇。
谢混:“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蕴之摇摇头,“若是真人遇到麻烦,吾等不能袖手旁观。”
王家三兄弟认真点点头,“西贝真人是个好人。我们要帮他。”
第278章 风起青萍
面对煤老板的“友好交流”,晏品果断选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君子报仇三天不晚。
晏品不再同煤老板废话,转而来到王家兄弟与谢混身旁,悄声对他们说了几句,只见五人脸色大变,朝着煤老板看过来,皆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似乎下一秒,谢混就要朝煤老板展示一下自己的文武双全,却被晏品伸手拉住,又低声说了什么,王谢众人转而收敛怒色,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或是朝着晏品点点头,或是拍拍自己的胸脯。
最后,晏品朝着五人做了一个郑重的揖礼转身告辞,五人转过身来到煤老板面前,王蕴之居高临下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煤老板双眼瞪成铜铃,从上到下将几人一一打量个遍,视线最终转回王蕴之,挤出两个字,“有病。”一扭头招来四个大汉,吩咐道:“教教他们规矩!”
四个大汉以彪悍的体型完成了对五人的包围,但作为打手,他们向来有眼色,选择先控制住几人意欲将他们身上值钱的绸缎锦衣一一剥下。
一开始被控制打手控制住,几人还没慌,但当打手将手伸向他们的腰带时,一个个大惊失色,化身尖叫鸡,“畜生!”“死断袖!”“放过我表弟!”“小爷打死你们!”
各种混乱的声音同时响起,尖锐又凄厉,惊走附近一众鸟兽。
原本打手只打算脱去几人身上的锦衣,但发现锦衣之下的衣服一层贵过一层,逐渐改为剥洋葱,层层撕开,一边小心撕扯,一边大力镇压几人反抗,“不要乱动!要是扯坏了衣服,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闻言,谢混呆若木鸡,先是震惊于这些人只是要脱他们衣服,又震惊于他们为了一件衣服就要打断他的腿。
打了个寒战,谢混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之前在建康时,曾因家中丫鬟服侍他穿衣时指甲太长不慎勾丝,毁了他最喜欢的云锦衣,一怒之下踹了她一脚,而那一脚虽未踹断丫鬟的腿,却令她足足卧床了数日。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溢出眼眶,当位置颠倒,世界都随着改变。谢混再也不记得晏品之前交代的“大事”,恐惧异常,“放开我!我是陈郡谢氏之人,朝廷亲封的望蔡县公!”
与此同时,王蕴之兄弟也纷纷爆出自己的身份,企图能吓退恶人,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打手不屑一顾的嗤笑,而一旁的煤老板更为开心了,讥讽道:“前晋的皇帝司马邺都要舔我们大单于的屁股,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又如何?”
想当初他刘密也是出身不凡,祖上乃是汉赵刘氏族人,如今却是沦落到给慕容家当狗,守着广固的一处煤矿了此残生。
“以后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儿都交给他们干!”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朝着身侧一嘴角长着大痦子的手下问道:“矿洞里是不是还缺个铲屎官?”
都说畜生苦,矿工却是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睡得是草棚通铺,吃得是泔水烂菜。伤病之后,直接被抬出矿洞,扔进白骨坑。
但凡手脚慢一点皮鞭就要落身上,哪里会需要专门安排一个劳力清理粪便。大痦子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腆着笑脸,点头哈腰,“老大英明,可不是就缺个铲屎官吗?”
刘密瞥了一眼谢混,“反正都是官,就给小县公一个机会吧!”又分别看了一眼王家四兄弟,朝着大痦子说道:“给这些贵人挑个好活儿!”
别有重音的“好活儿”,大痦子了然,直接将矿中最肮脏,最劳累的活儿分给了四兄弟。
打手将几人衣服悉数剥光后,大痦子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了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泥衣,劈头盖脸扔到几人面前。
一股刺鼻腥臭的味道迎面而来,从未闻到过的人间绝味差点让五人呕出隔夜饭。
呕!几人的作呕声听得大痦子连同四个打手心烦意乱,啪啪!几鞭子甩下去,几人只顾得抱头鼠窜。
一刻钟后,当他们被迫穿上那层活像从猪圈里扒拉出来的臭衣,勉强遮住身体,顶着一张张生无可恋的脸。一行人在大痦子等人的胁迫下进入黑漆漆的矿洞,一时间万念俱灰,要不是想到晏品的承诺,恨不得当场碰死。
“鬼啊!”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闪过,谢混一声尖叫!啪一声,背上又挨了一皮鞭。
肉疼而不破皮,不伤骨,此乃大痦子悟出来的绝世鞭法,毕竟刚买的牲口,总不能还没出力,就货损了。
对于大痦子等人来说这是矿洞,但落在谢混等人眼中,好比下到十八层地狱,腥臭污浊的空气,崎岖不平的窄路,时不时飘过的鬼影。谢混一行人手拉手,走得跌跌撞撞,大冷的天,掌心硬是吓出了冷汗。
在矿洞中摸黑走了一段,一行人逐渐适应黑暗,才发现谢混之前所见的“鬼”乃是人,负责挖煤的矿工。
这个发现更叫谢混一行人惊骇到说不出话,似人非人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只见他们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好似由煤炭捏造而成,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每个人的身体薄薄的,四肢细细的,整个人像是冬季干枯细长的树枝顶着一颗大大的煤球,凑出了几分人样。
极端的恐惧反叫谢混心中生出几分淡然,暗忖道,怪不得西贝真人叫我们来此做内应,摸清情况,解救这些受害者。
想到此处,谢混莫名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又想起刘郁离以身入局,志夺襄阳的经历,打定主意绝不能让人小觑。同样是做内应,男人怎么能输?
殊不知,这些思想都是书院夫子以及百花剧团潜移默化的影响,谢混身在局中,年纪又小,故而没有察觉到。
王家四兄弟却是隐隐看破几分,因而对于《教师资格证》中的某些内容十分排斥。在他们看来,刘郁离以教化之名毒害人心,遗祸千古。
四人在《教师资格证》第二科目综合素质考核中直接交了白卷,故意落选。此举触怒了谢道韫,经过一番思考,决定下重手给四兄弟来一出变形记,以王家昔日珍藏的字画请了晏品出手。
而此时,晏品正在与谢道韫一边对弈,一边谈论几个整改对象,一针见血点评道:“他们都是庸俗之辈。”说完,一子落下,将黑子打入白子腹心。
意思是谢道韫别抱太大的期望,不要想着通过一出变形记,就能将庸才爆改成人才。
谢道韫听懂了弦外之音,一边阻拦黑子,一边说道:“平庸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德不配位,又没有自知之明。傲慢之恶甚于鸩毒。”
一如他们的父亲王凝之,若非他不顾众将领的劝诫,执意请鬼兵相助,会稽城又怎么会在短短数日间沦陷?
糊涂鬼当政,明白人的话又听不进,晋国太多这样的官吏。无心为恶的恶行更可怕。
“他们只看到主上推行‘歪理’,自认是清醒睿达的有识之士,不愿意同流合污。”
说到“同流合污”时,嘴角溢出一抹哂笑,谢道韫继续侃侃而谈,“殊不知,他们所接受的“正理”也是旁人传下来的,便是孔子的正理,恐怕他老人家复生,也认不全乎。”
“九品中正制,于国于家,弊大于利。不过是司马氏地位不正,用以拉拢士族的工具罢了!可笑的是,有些人真以为这就是天理了。”
晏品再次落下一枚黑子,微微颔首,也不知是对谢道韫的话认同,还是认为此棋下得精妙。
“那处黑煤窑正好位于青州与燕国交界处,此番正好借令郎之事收回。”
燕国人越界掳掠青州百姓,恰好动土到太岁头上,青州出兵理所当然。谁能想到有人会拿谢混等人作饵。
司州的煤虽好,但一路运到青州成本就上来了。不赚钱是底线,若是再赔钱,不利于长久之计。收回光固城,尽得此处煤矿,一举两得。
呜呜!水开的声音陡然响起,谢道韫落下一子,转而瞥了一眼,一个铁皮炉子上面正坐着一个铁壶,细长的壶嘴呜呜吐着白烟。
守在炉子旁的侍女用一块厚毛巾包住铁壶手把,放到一旁的隔热竹垫上,又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壶口烟尘。
而她对面的另一名侍女摆好茶杯,用小勺从瓷罐中取过些许黛色蜷曲的茶叶,一一放入白瓷杯底,进而注入少许清水,清洗茶叶后倒出。
再次提起铁壶,长长的壶嘴正对茶杯缓缓注入清水,白烟带出一股清香,消解了煤球燃烧带来的轻微硫黄味。
过了一会儿,茶水没那么烫了,侍女又用茶盘端着,默默送到正在对弈的谢道韫、晏品二人面前。
谢道韫:“丹桂,本月的开支较之前如何?”
丹桂是谢道韫的贴身丫鬟,更被放到书房伺候,绝不是个笨的,稍作思考回答道:“自从府中用了煤炉子,炭火消耗比往年少了八成,就是柴火钱每月也少支出五百钱。”
掰着手指,仔细盘算一番,“若是四季都用煤炉子,咱们府上一年到头少说也要省下上千两银子。”
闻言,谢道韫有些诧异,丹桂解释了其中内情,谢道韫作为谢府的头一份主子,伺候她的下人有三十余人。
谢道韫的四子一女皆已成婚,又都有了孩子,平均下来一个主子要有十个下人。谢府上下二百多人,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刘郁离已经算是大方人了,除了朝廷给的那份,还以奖金之名补贴青州各级官吏,谢道韫的俸禄在一众官吏中首屈一指,但她想要完全靠俸禄养活二百余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丹桂盘点了一下,当前谢府各项支出,谢道韫人都麻了,尤其是听到她的几个儿女,每个月支出比她都高,眸色顿时一沉。
她花钱的大头是人情往来,那些不孝子无所事事,怎么她这个家主还能花?
碍于晏品还在,谢道韫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吩咐一句,叫丹桂从管家那里取过近年账本。
棋盘上面对谢道韫步步紧逼的进攻,晏品意有所指说道:“谢主事近来动作很大啊!”
前些日,谢道韫亲率青州官吏跪迎凉王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开,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朝廷明面上暂且没有什么表示,桓玄却是一下子坐不住了。
“听闻,荆州多处出现祥瑞。”多么熟悉的套路啊!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大楚兴,桓玄王。”
谢道韫成功截杀黑子,从棋盘上提出数颗棋子,“晋国已经病入膏肓,与其剜肉补疮,不如早死早托生。”
“就是不知桓玄还剩下多少耐心?”
而被二人谈及的桓玄已经耗尽全部耐心,当青州的消息传来,他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好似比刘郁离晚一步,就会步步晚,最终一无所得。
当时卞范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人安抚下去,结果没过两日,荆州多处出现祥瑞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
书房内,桓玄正与一些道士兴高采烈说些什么,突然卞范之黑着一张脸出现。
桓玄想起卞范之前几日的话有些心虚,摆手命那些道士先出去,又请卞范之坐下,亲自招待茶水。
面对桓玄递过来的茶水,卞范之接过放到一旁,问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主上难道不明白吗?”
桓玄挤出的笑意淡了,坐到对面,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朝廷册封刘郁离、马文才这两个奸诈小人为王吗?”
卞范之:“陛下荣登大宝不久,就得二州归附,这是吉兆。不管怎么说,刘郁离、马文才二人有收复凉州、秦州之功,就是不封王,加官晋爵也是应有之义。”
对此,桓玄冷哼一声,“先生也要对我说这些糊弄之言吗?一个傻子窃据皇位,说什么开疆拓土?刘郁离、马文才岂会甘愿为他人作嫁衣?”
卞范之:“窗户纸没有戳破,他们的功绩就是陛下的,毫无疑问。”先帝司马曜谥号“孝武”,“孝”是常态,而“武”字可不一般,没有淝水之战的胜利,就别想多一个“武”字。
看着桓玄,满脸失望,言辞恳恳,“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想抢在二人之前封王,总要师出有名。”
桓玄面色一沉,“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第279章 制衡之道
“谁稀罕傻子的册封,称王又算什么,我要称帝!”
听到桓玄此言,卞范之面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男人有野心正常,但也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昔年,桓大司马桓温平定成汉,数次北伐,既有战功,又有声望,这种情况下仍不敢直接称帝,只能请求朝廷加赐九锡。
桓玄自出仕以来,最大的成就是灭殷仲堪,夺回江州。然而,这份功绩还不全是他一人之功。
以桓家兵马之强,占据荆江之富,大事当缓缓图之。想到此处,卞范之心底一声叹息,面上挤出几分笑意,取过一旁桌上的地图。
先是指着与荆州接壤的凉州说道:“原本马文才名下兵马约有两万,再加上新收服的秦州大军,全部兵马不足五万。但他收服秦州时间尚短,真正能用的也就两万雍州军。”
听到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桓玄面上多了几分肃然,眸中积蓄的不满之色渐渐消去,指着青州说道:“刘郁离的情况也差不多。凉州兵马太远,她能调动也只有三万白银军与五千玄女军。”
二人没说的是,实际上刘郁离、马文才所能动用的兵马更少,因为大本营要留守相当一部分兵力。之所以如此算,是为了从战术层面重视敌人。
卞范之手指向东南一移,来到建康,“历经王恭之乱,朝廷唯一能仰赖的军队只有北府军。”
桓玄点点头,“北府军现如今掌控在大将刘牢之手里,此人虽有几分征战之能,却是贪图权势的小人。只要本君想办法劝降此人,建康尽入吾彀中。”
窥见桓玄眼中的势在必得与意气风发,卞范之泼了一盆冷水,“如果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联手围攻建康,此局何解?”
入了建康才是死路一条。刘郁离、马文才的兵力皆以步兵为主,不善水战。反观桓家军因地处长江,在水战方面得天独厚。
面对卞范之抛来的困局,桓玄没有半点忧虑,指着京口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北府三将自相残杀。”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刘牢之绝对留不得,让他同马文才、刘郁离互相消耗,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见桓玄心中有几分成算,卞范之心中多了几分宽慰,面上不显,问道:“北府三将没有一个傻的,使君怎么确定三人会如你所愿?”
“临阵反戈,这样的事,刘牢之已经做过一次了。他能被使君劝降,焉知不会再被其余人劝降?再说了,刘牢之与二人的交情远胜于使君,说不定是刘牢之投降其中一人。”
“一旦刘牢之归降其中一人,刘或马如虎添翼,十万桓家军未必是他的对手。”
卞范之到底是老辣谋士,三言两语指出桓玄计划中的诸多漏洞。至此,桓玄脸色一凛,不甘问道:“难道就这样任凭两个卑贱之人爬到本君头上?”
此话却勾起了卞范之的火气,质问道:“卑贱之人?难道使君也忘了桓家因何起家?”
桓玄已经被桓家昔日的荣光彻底困住,好似当年没能更进一步的不是他的父亲桓温,而是他自己。似乎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号令群雄,天下归心。
见桓玄面上不服,卞范之继续说道:“马家并非无名之辈,乃是伏波将军马援后裔。昔年也曾出过马腾、马超等名将。若非当年被曹操夷三族,又在南渡之时折损大半族人,错失时机,也不会沦落三流士族之列。”
“再说刘郁离,她是女子,之前出身不显,又怎样?难道吕后的出身就很高吗?现在她手握数万大军,名下有四州之地。朝廷就是不册封她为凉王,一个大将军封号也少不了。”
“出身寒微之人能走到今日,更说明二人乃是人中龙凤。若是使君只以门第看人,请放臣回归山野。”
一听卞范之生气到请辞,桓玄顿时慌了,赶紧描补,“我也是一时气话,还请先生原谅。”
卞范之并非真的有心请辞,只是想借此事叫桓玄收收骄傲自大之心,从战术上重视敌人,见桓玄给出了台阶,见好就收,面色一软。
“使君胸怀大志,本是好事。但祥瑞之事,大为不妥。原本天下人的目光都在刘、马二人身上,使君这么一搞,反替二人解了围。”
碍于尊卑,卞范之说得含蓄,实则心中想得却是,刘郁离、马文才二人有无反心,天下人还在怀疑,桓玄却已经自己扯着狐狸尾巴向天下人露屁股了。
卞范之此言有理。桓玄多少从上头状态中恢复几分理智,赶紧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朝着卞范之作揖,“还请先生教我。”
卞范之:“新帝登基,收复凉州、秦州,出现祥瑞也是吉兆。荆州当派人向陛下进献祥瑞,以表心意。”
将祥瑞归结于皇帝,而非桓玄。如此一来,众人只当桓玄不满刘、马加官晋爵,特意整出了祥瑞,讨好皇帝,也想分一杯羹。
桓玄知道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对于这种糊弄傻子的行为,嗤之以鼻。
卞范之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名分比什么都重要。”
要不然,晋国何以出了两个傻子皇帝?还不是其余人登基引发的纷争更大,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类似的声音也在北徐州下邳太守府中响起。
听闻刘裕的感叹,谋士刘穆之微微一笑,朝着他说道:“主公的机会来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机会吗?”刘裕露出几分苦笑,在他起了心思后,前主公扶摇直上,怎么不算天意弄人?
刘穆之将泡好的茶水推到对面,“刘郁离、马文才的奏章内容,主公听到了吧。”
刘裕点点头,“他们不邀功,朝廷反而要给二人封赏了。”
刘郁离、马文才归来后不约而同向朝廷上了奏章,简明扼要交代了收复故土之事。二人先是陈述己过,因军情紧急,只能先行出兵,故而请皇帝见谅,又说因出兵及时,皇帝圣恩笼罩,他们才得以收复凉州、秦州。最后按照流程表达了一下忠君爱国之心。
二人的奏章没有直达皇帝,而是经过了中书省,经由中书省审阅后再呈交陛下,如此一来奏章的内容也就瞒不住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二人并没有明里暗里为自己邀功,强迫让朝廷给他们加官晋爵。二人表现的就像是再忠心不过的臣子,做了分内之事,至于论功行赏,完全看朝廷的意思,有没有都不影响。
此举倒是教满朝文武不好办了,臣子骄纵妄为,还能训斥一番,但面对谦卑自省的“忠臣”,完全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无诏出兵固然有错,但有“兵贵神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理由,且又有收复故土之功,谁还能真揪着这点过错不放吗?
至于青州官吏擅自称呼刘郁离为王,人家提也没提,若是有人想要以此问责,必然要拿出证据,要不然就是陷害。
不到青州,不寻到当事人,证据就无从谈起。世上又有几人会为了从朝廷的一口饭,将脖子伸到刘郁离的刀下。
刘穆之含笑道:“桓玄将荆州出现的祥瑞白猿、神龟都送往了建康。”
刘裕感叹一声,“满朝文武尽忠臣啊!”在封印前,他还给皇帝陛下上了一封问安的奏折,顺便送了一些年礼。
刘穆之:“都是忠臣,自然都有赏。我若是朝中那些人,刘郁离、马文才、刘牢之一人一个大将军。”
闻言,刘裕眼睛一暗,稍作思考后便明白了如此安排的好处,加封刘郁离、马文才为大将军,短时间内二人不能封王,同时显示了朝廷的大度,有功必赏。二人若是再做出什么僭越之举,那就是辜负圣恩,狼子野心。
封赏刘牢之更是一步妙棋,一来在此关键时机拉拢刘牢之,二来利用刘牢之制衡刘、马二人。同为北府军出身,刘牢之可是刘、马二人的前辈,有他在,刘、马除非联手,否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穆之:“同时再以进献祥瑞有功,赏赐桓玄。”说到此处,看了一眼刘裕,“主公的位置也要变一变,从下邳挪到彭城。”
对于桓玄而言,朝廷的封赏既是安抚,也是挑拨。桓玄为人骄矜自大,一下子多了三个大将军,他却只得到一些财物赏赐,怎么不叫人不甘又气恼?
至于对刘裕的安排则是进一步催化他的野心,彭城乃是军事要塞,昔年担任过彭城太守的人都是谢玄、刘牢之这样的大将。
一旦将彭城捏入手中,刘裕便能凭借地势之利,阻隔刘郁离攻入建康。但前提是刘裕与昔日旧主离心,彻底倒向朝廷。
就在此时,门房送过来一张请帖,而那张请帖来自徐州刺史、谯王司马休之。在兄长司马尚之死后,司马休之便接替了兄长谯王的爵位。
刘裕接过请帖,与刘穆之相视一眼,就明白转换阵营的机会来了。
二人有些激动亦有几分忐忑,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而这一步迈出再无回头之机。
时间到了,刘裕持着请帖前去刺史府赴宴。
因上次司马道子的经历,刘裕一路上格外谨慎,不肯多说一句,多行一步,亦步亦趋跟在管家身后。
在管家的引领下,刘裕来到书房,见到了司马休之。
管家带路,一上来就是书房,刘裕着实感受到了司马休之的诚意,但他没想到的是司马休之在一番寒暄后,问起了他的私事,“不知德舆(刘裕字)婚配与否?”
此话一出,刘裕呼吸一滞,一时间没有接话,心如擂鼓。
他不认为司马休之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问题,也不认为司马休之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司马休之如此问,只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280章 鸿雁已脱网
除夕的青州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城东新开张的东西百货店前排起了长龙,人群中臧爱亲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扶着婆母萧文寿。
萧文寿朝着儿媳含笑抱怨道:“我又不是琉璃瓶,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朝右手牵着的小孙女问道:“囡囡,你说是不是?”
三头身的刘兴男头戴毛茸茸的兔子耳罩,身背兔子包包,似模似样点点头,一双兔耳朵摇摇晃晃。眼下,这是城中孩子最流行的穿搭。
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不多时看到旁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黄澄澄的糖衣裹着红艳艳的果子,小人儿顿时口水泛滥,晃动萧文寿的手臂,撒娇道:“祖祖,要这个!”
但她与个头不符的力气,差点晃得萧文寿站不住,见状,臧爱亲眉眼一凛,朝着女儿睨了一眼。
她原本并不打算带孩子出来的,一来人太多,挤来挤去不安全。二来,过节要买的东西多,带着孩子是个不小的负担。
但刘兴男十分有眼色,搬出了最疼爱自己祖母。
自打臧爱亲出去工作,孩子就由萧文寿照顾,一老一小处得极好。萧文寿哪里经得住孙女再三歪缠,只好亲自带着她出来逛逛。小孩子哪有不爱热闹的,一路上眼睛忙得就没歇过,一会儿想要这儿,一会儿想要那儿。
接到母亲的警告,刘兴男紧紧依偎在祖母身旁,奶声奶气道:“囡囡听话!”
面对如此听话懂事的孙女,萧文寿笑得合不拢嘴,“等从百货店出来后,祖祖给囡囡买。”
刘兴男乐得露出两排小米牙,小手紧紧拉着祖母,不住点头,“嗯嗯!”
“好大的杂货店!”人群中传来张大强的惊呼声,“我滴乖乖!这里面得有多少东西!”
闻言,张妻拘谨中透着几分高兴,“要是一次能买完所有东西,倒是能省不少事!”
作为报社工作人员,臧爱亲倒是比其余人更清楚,接话道:“百货店啥都有,就连煤球都专门开了一个窗口,不过这里的不是福利煤,要两文一块,一次性买蜂窝煤一百块以上城中能免费送货上门。”
相比于一文一块的福利煤,这里的是正常价格,供应的是各家大户。
因家中请了几名仆从,臧爱亲家中福利煤是不够用的,打算一会儿买上两百块蜂窝煤,叫人送到家去。
瞥见刘兴男的兔子装扮,张妻羞涩一笑,认出了这是自己的针线。说来,也是女儿机灵,那日得遇贵人,不但拿回家一粒碎银子,还从贵人的目光中抓住了一个小商机,鼓动她做了十来套兔子耳罩与包包。
张妻怀着忐忑的心情,在集市支了个小摊子,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东西如此受欢迎,一经推出就爆火,十来套一日售空。
之后,张妻在女儿的撺掇下,找来周围的邻居一起动手,赶在年前又做出近五十套,没过三日也卖光了。
在城中许多店铺也出了同款时,张家人才住手,虽然遗憾,但前前后后赚三两银子,足够一家人过个丰年,也叫夫妻二人有了胆气来到新开张的东西百货见识一番。
张妻与臧爱亲就过年要买的东西以及育儿经验展开交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开心。
队伍前进得挺快,不一会儿,轮到了臧爱亲、张家人,到了门口,果然见百货店大门口立着几幅广告宣传栏,其中有一则就是关于煤球的,还画了一幅引路图,示意买煤球的窗口,就在百货店后门。
听过之前的闲聊,张妻知道臧爱亲是个在报社工作的文化人,因此看到广告栏上的字时,低声问道:“嫂子,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臧爱亲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广告栏有些奇怪,按照之前的消息这里本该守着一位小二姐或是小二哥在旁边宣读,告诉客人,今日百货店哪些东西搞特价。
殊不知,因为人流量太大,百货店人手不够用,就连门口的小二姐也被调去帮忙了。
臧爱亲没有过多探究,见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照着上面的字念道:“今日特价。豆芽菜一文一斤,每人限量两斤。上好五花肉二十文一斤.......高端水果糖、奶糖七十文一斤……”
刘兴男口水泛滥成小溪,焦急道:“糖糖没了!买糖糖!”
糖果没了,自然是臧爱亲糊弄小孩的,怕她吃得太多,一嘴蛀牙。但此时听闻原价一百文一斤的糖果有折扣,立马打算再买两斤。
张大强夫妻相视一眼,这样的高端糖果,以二人的节俭,平日里是绝不肯买的。但此时七折优惠,家中又小赚了一笔,忽有几分心动。
张大强:“割上两斤五花肉,买上一斤糖果,这个年又香又甜。”
张妻心动又犹豫,一想到一斤糖果七十文都能割两斤多肉了,又有些肉疼。面上表情剧烈波动,瞥了一眼臧爱亲母女,不想在新认识的朋友,尤其是比她地位高上一等的朋友面前露怯,暗中咬牙,面上一副淡然表情,“买上半斤。”
下一秒人群中传来的话叫她心中宽慰几分,“一斤便宜三十文,比平时划算多了。咱们青州的糖果到了外地更贵,若是走亲戚能提上一包,真是顶有面子的事儿!”
说话之人是周杨,因兄姐周槐、周梓都是刘郁离的得力干将,近些年周家的生活水平蒸蒸日上。旁人眼中昂贵的高档糖果都成了家中走亲访友的礼物。
臧爱亲认出了他,朝着小伙子招呼道:“你家人多,买少了不够!”
周杨朝着臧爱亲点点头,玩笑道:“我哥要定亲,买少了亲家不愿意!”
对于此事,臧爱亲隐约有所听闻,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消息传得很快,周槐的定亲对象,她也知道一二。
听闻姑娘姓白,乃是周家世交之女,原有一兄是周槐的同窗、同袍,结果不幸身殒淝水之战。
在周家水涨船高的情况下,周槐仍选择娶白家女,知情人多少要夸一句,是个厚道人。
当青州百姓欢度除夕之时,不远处的广固城突起烽烟。事情还要从晏品想办法将谢混等人送入广固城外的一处黑煤窑说起。
第一天,谢混等人生不如死,但还念着晏品交代的“大计”,等待着同他里应外合,解救被困的“晋国百姓”。但累死累活干了半天后,看到潲水一样的晚饭时,五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不大计地管不上了,必须先从这该死的地狱逃出去。
靠着在书院里,与一众同窗斗智斗勇的经历,谢混还制定出了似模似样的计划——分工合作。他自己仗着年纪小同周围人套话,搜寻情报。王蕴之、王平之摸查矿洞地形环境。王亨之、王恩之负责把风。
第二天,几人各自分头行事。谢混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众矿工就像是一个麻木的机器一样,一个个闷头干活,没有一个人接话。
直到谢混言语中提到了青州,也不知是谁用蹩脚的汉话说了一句,“青州好,要投亲。”
至此,谢混才意识到原先那些人不搭话,很可能是没有听懂。因大家都没有几分人形了,他也没分清汉人、胡人。
谢混顺着声音来到摸到那人的大概位置,用同样蹩脚的胡语低声说了一句,“我是青州人。”
刚才说话之人精准识别到青州,开始同谢混搭话,谢混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二人开始说话时,周围其余人有意无意将他们围在中心,手下挥动矿铲的声音更大了,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二人的谈话声。
经过一番鸡同鸭讲,连带着手脚并用,谢混终于知道了对面之人的身份——石头。两年前,他接到了族人石驷的一封信,说他现在青州谋生,日子过得还不错,族中要是有日子艰难活不下去的,可以到青州投奔他。
自淝水之战后,北方连年战乱,各种天灾人祸,逼得石头等人活不下去,索性起了心思全族投奔石驷。自家乡出发时,石头一行人上百,一路上千辛万苦暂且不提,眼看着要到了青州,剩余的七十余人遇到了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事,好好地走在外面,被人掠卖为奴。
被困黑煤窑两年,石氏族人不足五十,全靠着族人们相互团结,才撑到了今日。
有了石头等人的帮助,谢混的计划终于多了一线曙光,好在晏品也怕谢混等人折在里面,第三日夜晚带着广固百姓发动了起义。
广固紧挨着青州,两城百姓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谁心里没有怨气?
广固地租六成,青州三成。青州百姓能用到廉价的煤炭取暖,而广固城的煤炭却全部用于冶炼兵器。青州百姓还能凭借户籍低价购买“生活盐”“口分粮”等等,家中甚至有余钱送孩子进书院读书。
而广固百姓除了饥寒一无所有,晏品的出现就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积蓄已久的怒火。不管胡汉之分,他们只要吃饱穿暖。
晏品充分利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广固百姓相信,救了“大官谢混”等人,他们就在青州有了关系,有王谢之人作保,归顺轻而易举。
除夕,得不到温饱的广固百姓选择用怒火点燃这座城池,当城中混乱起来,谢混等人也抓住时机,带领矿工揭竿而起。
这一刻,他们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刁民”。
大年初一的阳光刚刚洒入青州,刘郁离接到了新年第一份礼物——广固城。
与此同时,臧爱亲家中迎来了一意外来客——刘道规。
“小叔,你怎么回来了?”藏爱亲不解刘道规为何赶在大年初一回来?只见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似悲悯,似嫌弃。
而一旁的桌子后,刘兴男捧着一碗水果糖化开的糖水喝得正欢,冷不防窥见一个陌生人,歪着脑袋叫道:“叔叔?”
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她还记得母亲的教导,成年男性叫叔叔,不成年的叫哥哥。
回头瞥了一眼白嫩可爱的侄女,刘道规眸底闪过一抹晦涩,浮躁地应了一声,继续转头望向嫂子藏爱亲,急声道:“立刻抱上孩子,随我回下邳!”
眉头紧皱,藏爱亲脸色一变,正想开口询问原因,刘道规再次开言:“大哥得了急病,耽误不得!”
如此含糊不清的话直叫藏爱亲脸色一白,什么情况下才会十万火急,一刻也耽误不得?
藏爱亲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刘道规,想要从他口中获得一丝宽慰或解释,却见他神色慌张,一脸强撑的镇定。
上前几步,来到桌旁,藏爱亲一把抱住女儿,朝着刘道规问道:“娘呢?”
“娘已经在马车上了。”刘道规一边回话,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
藏爱亲紧紧抱住女儿,脚步匆匆,跟在后面,而孩子还伸长了头往回看,嘴里念叨着,“糖糖!喝喝!”
藏爱亲眼中蓄满泪水,安抚式地摸了一把女儿的后背,或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小家伙不再闹腾。
出了房间走到院中,藏爱亲就看到了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服的小丫鬟。
似乎被一连串的脚步声惊到,小丫鬟猛然回头,手里还攥着水淋淋的衣服,一脸惊诧,嘴唇微张。
藏爱亲:“我出去一段时间,你们好生照看家里!”说完,越过小丫鬟,行色匆匆,抱着孩子,近乎小跑地追逐在刘道规身后。
徒留小丫鬟慢慢起身,望着主家不断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藏爱亲刚走到后门,一辆马车赫然在目,车厢两侧分列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眼神犀利,众星捧月式的将车厢围绕一圈。
马车上坐着一位青年车夫,见藏爱亲等人走出来,一秃噜滑下地,接过孩子,让藏爱亲上车。
而马车中的萧文寿听到脚步声,掀开车帘将藏爱亲母女迎了上来。
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婆母,藏爱亲像是多了主心骨,惶恐不安去了大半。
刘道规翻身上了马,朝着一众好手吩咐道:“走!”
车马瞄准前方,半开的门板后洗衣小丫鬟的身影融进阴影。
咕噜噜,马车的车轮开始疾速旋转,不多时消失在街角,小丫鬟面色一沉,走出了后门,朝着某处街巷狂奔而去。
来到一处宅院角门,嘴唇一嘬,一吹,清脆规律鸟鸣声响起。
很快,紧闭的门后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倏忽间,嘎吱一声,房门应声而开,露出一张年轻憨厚的脸庞,不是旁人,正是周杨。
不等周杨开口询问,小丫鬟急忙道:“鸿雁已脱网!”
“十名青壮,两名妇女,一名孩童,妇孺乘坐一辆马车,其余人均是快马,一行人正往城东方向走,预计一刻钟左右出城。”
同为灵鸢营的暗探,周杨自是清楚鸿雁计划监视的是谁,甚至他时不时出现在藏爱亲面前都不是巧合。“启动应急机制,尝试重新织网。”
做出安排后,周杨也顾不得身份暴露的风险,朝着刺史府一路狂奔。
第281章 刘裕叛变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路狂奔,周杨赶到刺史府外,以专有方式联系上飞雀,以他的级别还无法直接请见谢若梅。
飞雀见周杨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便知出了急事,听闻鸿雁已经脱网,叫了一声糟!“今日一大早,首领已经跟随使君前往广固城。”
广固城新归附有许多事亟须处理,而且作为第一个归附的城池,刘郁离也有心千金买马骨,不但本人亲自快马加鞭赶过去安稳人心,还紧急抽调了一批官吏,只等全部人员到齐,立刻赶赴广固。
因为出发时间早,又为了防止外人对刘郁离下手,关于她的行踪向来是隐秘,不会轻易传开,故而周杨不清楚,而他还不知道,刘道规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闻广固城归附的消息,一行人连夜赶到青州时,正撞见刘郁离出城,只觉得天赐良机,抓住空隙想要将萧文寿、臧爱亲等人接走。
正月十六,乃是刘裕与司马休之之女成婚的日子,一旦消息传开,刘裕与旧主刘郁离分道扬镳的消息再也瞒不住,而他留在青州的人质就真成了人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刘裕深知“孝”是最后的底线,一个连母亲、妻儿都不顾的人又怎么能赢得旁人认可?
听到飞雀的话,周杨呆若木鸡,顿了顿说道:“刘裕突然将家人接走,他一定是背叛了。我们不能放他们走!”
飞雀自是知道利害关系,转而朝着周杨说道:“首领不在,如今我们只能越权行事,请神机营周梓首领带人追捕。”
玄女军五营首领属于平等合作关系,只接受刘郁离一人调令。人数最多的惊鸿营驻守青州城,不得轻动。其余四营,适合执行追捕计划的只有神机营,因而飞雀说是越权行事。
飞雀不再耽搁,同周杨交代了几句,急匆匆来到城中玄女军驻扎点,直奔靶场,见到周梓,顾不得施礼拜见,赶忙道:“周首领,刘裕叛变,刘家人已经被接走,还请你速速派人追捕!”
说完并讲述了大致情况,刘家一行多少人,主要交通工具,可能从哪条路出发。
听完前因后果,周梓也没有推辞,当即点了四队人马,分头去追,她亲自带着五十好手,从最有可能的东南路线出发。
神机营二百骑兵自军营门口涌出时,而另一侧刘道归等人已经出了城门,沿着最快捷最方便的东南大道一路疾驰。
明明是日上正中的时刻,天空却一片灰白,层云堆叠,冬季的肃杀苍凉无处不在。
漫长宽阔的大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骏马飞腾,车轮滚滚,抛下一路烟尘,两侧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飞快往后退去。
车厢内,臧爱亲紧紧抱着孩子就像抱着一块安心石,一颗心随着马车起伏,时而平稳,时而颠簸。
萧文寿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惊惶不安的臧爱亲,心中无声叹息。人老成精,有些事,她更敏锐,而且亲儿子刘道规也未曾瞒过她。
在刘裕另娶这件事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瞒着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又是这种悲悯的眼神,自打在报社工作,臧爱亲察言观色的本事长进许多,见婆母欲言又止,心中浮想联翩,会不会刘裕命悬一线?又或者刘裕已经去了,只是他们不告诉她?
或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小小的刘兴男朝着臧爱亲露出一个乖顺讨好的笑容,却叫她心中酸涩难言。
强行压下泪意,臧爱亲将孩子抱坐在腿上,伸手抚摸她的柔软细黄的头发,进而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嘴里低低哼着哄睡小曲。
无论多大的风雨,母亲的怀抱都是宁静的港湾,一套催眠小连招下来,刘兴男睡眼惺忪,呼吸渐渐悠长平缓。
等孩子睡稳后,臧爱亲用盛满乞求的眼睛望向婆母,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娘!阿裕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吧!我担得住!”
见蒙在鼓里的臧爱亲仍在一颗心挂念着丈夫的安全,萧文寿眼中悲悯又深了几分,但这件事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怎么能亲手将一个可怜的女人推下悬崖?
臧爱亲难得的执拗,一动不动望着婆母,似乎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见状,萧文寿只能含糊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囡囡。”
此话并不能叫臧爱亲沉到谷底的心有半分舒展,反而像是又在上面加了一块巨石,让她呼吸不畅。
眉眼耷拉着,张开嘴,臧爱亲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另一阵沉闷急促的马蹄声。又听得小叔刘道规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快?”
什么怎么这么快?一个大大的疑问在臧爱亲脑海中浮起,刘道规随即而来的话让她更为不解,“加快速度,不能叫她们追上!”
瞥了一眼婆母,见她身形安稳如山,神色平静似水。藏爱亲眸色不由得一深。
啪啪!马鞭甩动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下一秒马车突然加速,车厢中的臧爱亲、萧文寿身子皆是一歪,伸出手,立刻扶住车厢方没有跌落。
哇一声,刚睡着不久的刘兴男被惊醒,马车快要飞起来的速度叫她双眼噙泪,一双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袖口、领口。
臧爱亲还在思考,谁在追她们?没有及时安抚女儿,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似有如无的声音,隐约听到“放箭”二字,不知为何,这道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又因马车疾驰带起的风声,混杂在一起,让她想不起到底是何人?
刘道规握紧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后方人马只有一片暗影,远在弓箭射程之外,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得车夫刘毅叫道:“马车跑不过快马!”
作为刘裕的司马,刘毅也不是无名之辈,知道再拖延下去,被追上是必然的结局,他在催促刘道规做决定。
是鱼死网破,还是弃卒保车?对于刘道规而言,是个极其艰难的选择,而且马车上还有他的母亲。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惶恐,臧爱亲忍不了,她没有问萧文寿、刘道规发生了什么,而是默默推开车窗,将头微微探出车外,一杆黑色的大旗绣着金字,迎风猎猎,旗杆下一片黑色的阴云朝着她们不断靠近。
距离太远,臧爱亲看不清黑旗上的金字,却知道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刘郁离的刘。
玄女军的人为何要追她们?小叔为何怕被玄女军追上?刘裕的病是真是假?臧爱亲心乱如麻,一时间没有答案,或许答案就在心底,而她不敢揭开。
收回视线,臧爱亲将孩子放下,一手拉住她温热柔软的小手,沿着车板向前蠕动,直到抬手掀开车帘,正对上刘道规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漆黑,胶黏在她身上,接近实质凝固,却又波涛汹涌。
马鞭不停落下,马背上隐隐有了艳色,四蹄狂摆,飞出残影,但庞大而沉重的车架叫它竭尽全力而始终不能更快一步,逃离无处不在的鞭子。
哒哒!哒哒!马车后,三百米外赤红的马腿抬起、落下。无数马蹄声似阴云,即将席卷而来。呜呜!呜呜!一面黑旗在风中的怒号声宛若在耳边回荡。
“没时间了!”这个距离已经快要进入弩箭的射击范围。刘毅一声怒喝,说得更直白,“再这么下去,我们都会死!”
呼啸的风声吹乱刘道规的长发,群魔乱舞般覆在脸上,几乎叫人看不出他的面容,也窥不见他的表情。
寒风声、车轮声、马啼声、马鞭声错杂在一起,好似一场一场盛大的命运交响乐,于最激昂时陡然沉寂无声。
不期然,臧爱亲想起一件事,昔日汉高祖刘邦为了逃脱追兵,将自己的一双儿女踹下车。
一把将孩子按在胸前,臧爱亲一手护住孩子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马车中的萧文寿,眼眸半闭,无喜无悲,好似庙中永恒沉默的石像。
回过头,眼皮一垂,臧爱亲抱着孩子纵身一跃,跌入风声深处。
眼眸猛然睁开,决绝坠落的身影刻入萧文寿瞳孔深处,她弯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拉住那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
与此同时,利刃的破空声响起,下一秒车架被砍断。
扑通一声,藏爱亲抱着孩子像皮球一样滚落地面,将孩子紧紧包裹在胸腹。
下一秒,轰隆一声,失去动力车架被重重抛在后面,激荡起无边烟尘,将旁边一动不动的母女悉数淹没。
解除车架负担,刘毅拉住缰绳纵身上马,长臂一伸一把拉住萧文寿还维持着伸出状态的手臂,手上用力一拽,顺势将她拖上自己的马背。
此番果决,效果肉眼可见。两队人马不断被缩短的距离缓缓陷入停滞。
见母亲安好,刘道规松了一口气,又看到哪怕周梓小队策马狂奔,最后的二百米,始终被牢牢定格,悬着的心多了几分安稳。
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身影叫周梓好声气恼,只差一点点,她就要追上了,现如今却只能看着对方飘然远去。眸色一冷,厉声喊道:“放箭!”
一声令下,银白的流星雨以远超快马极限的速度追逐而去,一直隐形人似的八名好手默契将刘道规、刘毅两匹坐骑挡在中心。
唰唰!利箭破空而来,呼啸的风声偶尔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落入飞扬的尘土中,有殷红的液体在尘土中,道路旁开出一朵朵湿润的红花。
而朝着南方疾驰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停滞,一往无前,连头也没有回。
转眼间,周梓等人已经逼近臧爱亲跳落的地方,只见母女二人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满身尘土。
年幼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以好奇而澄澈的目光,观望着逐渐慢下来的周梓等人。
周梓抬眸望了一眼远方化为鸿雁的人影,刘兴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被一只熟悉的手掌遮住眼睛,歪着脑袋,不解又无辜地望向母亲。
只见母亲朝她露出一个平日里最平淡的笑容,眼尾却有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哭是不高兴,笑是高兴,但这种又哭又笑的表达着实超出了她的理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眼中浮出一抹困惑。
而臧爱亲默默将她揽入怀中,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就此颠覆。见周梓勒住马,停在她身旁,甚至提不出兴趣,问问究竟。
挫败地啐了一口,周梓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淡淡瞥了一眼臧爱亲,朝着身侧之人吩咐道:“将人带回去!”
一女兵翻身下马,一把拽起地上的臧爱亲,听得她闷哼一声,朝着她直不起的左脚看去,蹲下身,脱下她的鞋子,露出红肿的脚踝。女兵手掌轻轻摸了几处,开言道:“没有骨折,只是扭伤。”
利索起身,女兵先是看了一眼臧爱亲怀中的小崽子,劈手夺了过去,转而递向一旁的周梓,“抱孩子会加重她的伤势。”
刘兴男被人突然举高高一点不怕,小脸溢出灿烂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没反对,便朝着周梓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抱!”如此熟练的姿势,便知道她是认得周梓的。
周梓瞪了一眼臧爱亲,到底没说什么,接过孩子放在前面,抖动缰绳调转方向。
女兵一把将臧爱亲打横抱起,在她的震惊声中将人放上马背,随即翻身上了马,跟在周梓后面回转。
刺史府中,飞雀捏着下邳刚送来的关于刘裕的情报,坐立不安,心中期盼着周梓那边能带回好消息。听到外间有动静,匆匆迎出,环顾一周,只看到了臧爱亲母女,却并未看到萧文寿的身影,顿时明白了。
视线在臧爱亲身上一扫而过,转而看向周梓以及她怀中抱着的孩子,“几日前,刘裕得到谯王司马休之接见,随后谯王府下人大批采买婚嫁用品。司马尚之还有一小女儿,至今未嫁。”
作为一名探子,仅从这些蛛丝马迹中足以推断出真相。
闻言,周梓转过身,视线投向臧爱亲,只见她瘸着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嗫嚅着,身子不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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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修文,新增千字,剧情对不上的话,麻烦大家重看上一章。
第282章 新年目标
听闻刘裕要另娶的消息,臧爱亲心中有一道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这是假的!是骗人的!不要相信!
倏忽间,又想起萧文寿悲悯的目光,那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囡囡。”回荡在耳旁,不多时化为一记耳光狠狠扇向自己。
一瞬间好似全世界都知道她丈夫刘裕要再娶贵女,唯独她这个枕边人一无所知。
苍白如雪的脸渐渐染上一层绯红,转而深红,火辣辣的。旁人同情的目光像刀一样划开她的面皮,剥掉她的衣服,叫她战栗到说不出一句话。
臧爱亲很想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告诉自己,不要紧,刘裕还记得派人接她们母女,多少是念及旧情的。到底是结发夫妻,她又陪着他从苦寒中一路走到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家应该还有她的一口饭。
但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一颗心像是被乱刀砍成碎馅,又像是被烈焚烧成灰!她不服,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忘记年幼的女儿,一双眼眸泪光中生出火光,臧爱亲看向周梓,隐约间好似看到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愤怒地凝望着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娶妻当娶臧爱亲!你也这样说过!说过永不负我!”
决堤的泪水冲出眼眶,“没有儿子,你要纳妾,我许了!你说要我留在青州,我留了。你要我好好听娘的话,我听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臧爱亲的突然变脸,不只惊到飞雀、周梓,二人呆愣在原地,更是将女儿刘兴男吓得不轻,小嘴一撇,扯着嗓子就要哭嚎,而她的母亲比她更快,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抛弃以往坚持的官太太的尊荣体面。
像是最粗鄙无知的市井泼妇,臧爱亲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你们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要当长女长姐,照顾弟弟妹妹。我要当贤妻良母,三从四德。我要当温顺媳妇,孝敬婆母。”
“我做到了啊!”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印,好似被人写废的稿纸,不值一顾,臧爱亲字字句句皆是控诉,“我都做到了啊!我做得很好!很好.......”
如果将当女子比喻成考大学,臧爱亲必然是属于优秀到清北手拿把掐的那种,悲剧的是,她以远超录取线的分数却被拒之门外,没有理由。
从未见过的形象以至于臧爱亲在刘兴男天真的眼睛中有些扭曲变形,歪着小小的脑袋,好似在惊疑,这是她的娘亲吗?
没有答案,小人儿酝酿已久的哭声被打断,只是睁着澄澈漆黑的眼眸频频张望着臧爱亲,好似在寻觅往日熟悉的身影。
偌大的刺史府,臧爱亲肆无忌惮的哭喊引来诸多关注,有人暗自好奇,有人猜测万千,而祝英台已经走出值班房间,顺着哭声来到厅堂前。
满地打滚的臧爱亲,呆若木鸡的飞雀、周梓,怀疑人生的刘兴男,如此奇异的景象齐齐撞入她的眼帘。
祝英台走进厅堂,来到自己的得力干将面前,蹲下身,递出手帕,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臧爱亲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把抱住祝英台,叫了一声“主编!”随即闷头大哭,她的哭就像是深秋的黄梅雨,阴雨连绵看不到半分停止的可能。
贤妻良母做到极致,却被丈夫无情抛弃。一时间,厅堂中众人对这个可怜的女子同情又唏嘘。
然而,若是今日见证全局的是谢若梅,她少不得对藏爱亲生出三分忌惮,七分兴趣,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莫名追来的玄女军,平静的萧文寿,反常的刘道规,电光石火间,在藏爱亲脑海拼出开启真相的钥匙——她的丈夫刘裕背叛了昔日恩主刘郁离。
对藏爱亲而言,回下邳是她最稳妥的选择,没有人知道叛徒的家属会得到怎样的对待。人质的最大作用就是在背叛发生时成为那只被祭旗的鸡,杀一儆百。
偏偏现实没给臧爱亲这项选择,萧文寿被迫的从容、刘毅不耐的催促,刘道规冰冷的犹豫,无不告诉她,作为女人,她只能等待男人的抉择以命运之名降临。
作为注定要被放弃的妻子,抱着女儿主动跳下去,臧爱亲才能获得虚假的体面与无用的怜悯。
厅堂中因丈夫抛弃而癫狂的泼妇是臧爱亲的本来面目,也是她示弱的面具,以弃妇的身份与刘裕划清界限,同时争取其余女子的心软。越是无辜,越是可怜,越是弱小,她们越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祝英台出现的那一刻,藏爱亲预见了她们的结局。这个女子是刺史府唯一纯白的花儿。心善如她,怎么会对她们母女袖手旁观?而且这对母女还是她平日的助手,熟悉的孩子。
对于弱者,祝英台是从不吝啬援助之手的,不忍询问本人,转而看向飞雀、周梓。周梓举高刘兴男挡在面前,飞雀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答了一句,“她丈夫要娶新妇了!”
“啊?”这是祝英台没想到的答案,情况远远超出她的掌控,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劝说。
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记起前几日刘郁离说的一句话,太过急切的安慰之心让她嘴皮子快过了脑子,“你只是失去了一个男人,而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男人!”
此话一出,厅堂中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果这话是从口无遮拦的刘郁离口中说出,众人自然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祝英台在这方面更偏向于保守传统。
此时说出这种话,像是惊雷一般将众人砸得头晕目眩。
臧爱亲也不哭了,与其余人一致朝着祝英台投去惊疑的目光。祝英台赶忙解释,此话是刘郁离拿来安慰妹妹刘湘的。
起因是刘湘在书院时常拿谢混做陪练,等放假了,失去人肉沙包,有几分不习惯。
故而,刘郁离说了此话,还给她列了个计划表,就等着开学一一打败书院中的男人。
听闻祝英台提起刘郁离,飞雀与周梓相视一眼,刘裕叛变的消息需要尽快让主上知晓。
而被众人挂念的刘郁离,已于日中时分,抵达广固。
因昨夜的混乱,城中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道上除了一些战损痕迹外,空无一人。刘郁离等人策马直入,环顾一周,窥见一片高大建筑群,顿时知晓该往何处去。
等她们赶到刺史府外,那里已经被人群里里外外包围数层,隔着一眼望不到的人潮,隐约听到晏品的声音,但他用的是鲜卑语,“大家都放心!分土地,降赋税,青州百姓有的,广固城也一样!”
一句话下去,骚动的人群像是被注入凉水的沸水,不再翻滚个不停。热血退去,广固城的百姓不得不思考一个现实问题:叛离燕国,他们这些汉人口中的异族能不能过上隔壁邻居青州一样的好日子?
人群左侧忽然响起一道胡人的质问声,“你又不是刘筠,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杨洛知道刘郁离不通异族语言,低声在她耳旁翻译了一遍。谢若梅以审视的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投去,又听得人群右侧,“你们汉人最会骗人了!我们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人群正中间传来响应声,“是啊!汉人是不会真心对我们好的,与其再次受骗,不如选我们自己人!”
话音未落,人群多处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挑拨声,人群像是刚被安抚的野兽又被血腥味挑起本能,开始张牙舞爪。
杨洛一一为刘郁离翻译,刘郁离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太阳出来,一些鼠虫蛇蚁也出来了。”
煤矿、铁矿是广固城两大产业,昨夜起义的主力就是从事最底层工作的矿工。城中大户除夕全成了缩头乌龟,等局面稳定,又忍不住贪婪的本性想要吃现成的。哪怕他们吃不下广固城,最不济也能将其当成筹码同刘郁离或是其余人换取更多的好处。
谢若梅:“想摘桃子的人哪里都有。”真是无知者无畏,看着是现成的水蜜桃,等这些人伸手就知道什么是火中取栗。主上的东西是那么好夺的?
刘郁离给了谢若梅一个眼色,谢若梅朝着身后的小队吩咐道:“手脚麻溜点!”此话的意思是要以快速安静的手段将人群中害虫控制住,不能引发其余人的不安、恐慌。
飞莺点点头,抬眸瞥了一眼手指上带刺的戒指,“我们都是再柔弱不过的姑娘,能对大老爷们做什么。”作为探子,隐秘控制是她们常用的办法。
随着飞莺等人滴水般融进人海,高台之上的晏品、谢混也发现了有人在搞事,毕竟他们前脚刚用完的手段被人用回自己身上,味儿太冲,想察觉不到都难。
正为难之际,晏品发现了刘郁离的踪迹,暗道一声,“姑奶奶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拂尘一甩,朝着人群,高声道:“贫道不是青州之主,诸位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闻言,隐在人群中的害虫好似发现了机会,立刻张开嘴就要火上浇油,却见一只手臂攀上他的肩头,听得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嗔怒的女声,“原来死鬼在这里。”
男人回头,脖颈处多了一点冰凉尖锐,似乎只要有什么不对,下一秒就会有鲜艳的花儿开出。
见男人张大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飞莺满意了,她最喜欢乖顺的男人,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闭嘴,听话。”
男人顿时成了最温顺的羔羊,紧闭双唇,乖巧懂事。
原来是相好的、夫妻,恰逢高台的声音继续响起,众人纷纷移开视线,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男一女的异状。
高台之上,晏品须发尽白,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炯炯有神,悬鼻朱唇。头戴紫金冠,一袭黄色八卦袍,手持白玉拂尘,端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形象。
嘴里的话却比神棍还要夸张,“但我们的相遇是天命的指引,命运不会辜负心向阳光之人,此时此刻青州的太阳也将平等地照耀在你们身上。”
“胡人、汉人都是人,只要是人,只要他的双手愿意辛勤劳作,他们就该吃饱穿暖。”
“大家不要忧虑,你的身上衣、锅中食都会随着我主的到来,一同到来!”
说完,他一甩拂尘,指向台下刘郁离所在的位置,“太阳已经来到你们身边,你们还要怀疑吗?”
不得不说,作为神棍,晏品的形象远胜其师兄灵虚子,只要他的那双眼睛看着你,张开嘴所说的每一句话自带迷惑技能,让人深信不疑。
实际上,这家伙虽然造假手艺登峰造极,有天工之能,但他对道术一窍不通,只有一张嘴,除了忽悠还是忽悠。
但是,广固百姓不知道,顺着他的拂尘所指,只见人群外有一红衣女子迎风而立,阳光之下,那人全身都在闪闪发光,叫人看不清真容。
注意闪闪发光是陈述。除夕,刘郁离作为主君,与民同乐。初一,晚上她本该宴请青州大小官员。
为了庆贺新年兼贺喜提凉州,刺史府的丫鬟使出浑身解数将刘郁离装扮得恍若天仙。脸上的妆容,从眼影到散粉无不蕴含云母颗粒,在阳光下不闪光才怪。
头上的金冠才打的,最是明亮之时。两支发簪用的是西域宝石,颗颗光彩艳丽。身上的大红衣衫,新裁的,第一次上身,乃是最优秀的工匠用了九百九十九根细若发丝的金丝银线,绣出龙凤呈祥。
接到广固城的消息,刘郁离一高兴直接骑马就出发了,征调的各级官吏如今还在半路上。因不少人不会骑马,他们是乘坐马车来的,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入城。
广固城百姓不知内情,只觉得刘郁离生而不凡,有神仙之姿,心中敬畏又孺慕,自动让开一条道,供她通行。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一身盛装的刘郁离觉得自己走向不是高台,而是未来的王座。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缓缓来到台上,晏品等人默默退居她身后。
旭日之下,高台之上,刘郁离转过身,衣袖飞扬,眉眼一片坚韧,环顾一周,她用鲜卑语说了一句话,“今日新年,你们吃饭了吗?”
听闻此话,人群中不少人摇摇头,险些落下泪来,要是能吃上饭,他们至于豁出性命起义吗?
刘郁离轻轻一笑,语气温柔而亲近,“我也没有。”这句话也是用鲜卑语说的。
众人有些怀疑,毕竟刘郁离又不像他们,哪里能穷到没有饭吃。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为了早点见到你们,我没吃早饭就出发了。”
刘郁离的鲜卑语是现学的,生硬青涩,众人自是能听得出来,但那又如何,刘郁离愿意学习并使用他们的语言同他们交流,这就是一种态度。
望着众人,一双桃花眼中容纳万千身影,刘郁离的神色真诚到朴实,“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吃上新年的第一顿饱饭。”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下一秒,热烈的欢呼声淹没大街小巷。“吃饱饭!吃饱饭!吃饱饭!”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发出同样的渴望。
刘郁离粲然一笑,跟着高呼道:“吃饱饭!”暗自喘出一口长气,看来没说错。今天、马上、立刻,她一对一外语小课堂就要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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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爱亲没有上帝视角,刘郁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母女的生死,这种身家性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必然让她惊慌、恐惧。仔细看,她连相处最久的萧文寿都不信任了,没有选择把孩子留下,而是抱着孩子一起跳车,打定主意二人同生同死。因为她清楚,没有人会比她自己更爱孩子。
第283章 死人比活人好
但凡有一分活路,谁又会选择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发动起义?
眼前近半数的人身穿单衣,脚踩草鞋,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好似刺史府门前的空地突然长出一片麻秆。这也是刘郁离没有废话的原因,对于饥饿之人,画出再多再香的大饼远不如当前的一碗热粥实用。
刘郁离的口号很响亮,要落实的时候犯了难。昨夜矿工集体起义将刺史府抄了个干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而城中百姓、各家店铺紧闭门窗,街上没有一个做生意的。好在人群中不少有眼色的当即表示自己家中有粮,愿意献出。
刘郁离没有推辞,转头命谢若梅将献粮之人姓名、份额一一记下。他们都是广固城的望族大户,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为了大局,短时间内要安抚。
面对大户的宴请,刘郁离却没有答应,坚持要在此地与大家同食。此举倒是让他们安心了不少,刘郁离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还是真心实意与民同乐,他们并不在意,只要刘郁离愿意讲规矩就是好事。
有了当地大户帮忙,又有一众青壮齐心协力。不多时,八九口大铁锅在空地上架起,一捆又一捆的木柴堆叠如山。一桶水又一桶井水倒入锅中,一袋又一袋大米流沙般滑落,白花花的却叫众人眼都红了,这是他们以往过年也吃不上的细粮。
因为这批粮食名义上是大户献给刘郁离的,故而全是细粮。
趁着众人忙活时,站在一旁的角落,刘郁离一双多情桃花眼望着谢若梅,澄澈眼眸中满是她的身影,波光潋滟又乖巧无辜。
谢若梅却知晓刘郁离的本性,此番装乖必是要作妖,侧过身,别过头,不理会她。
刘郁离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谢若梅衣角,见她还不转身,一边晃动衣角,一边可怜兮兮道:“美人,理理我。”
碍于外人在场,谢若梅不好不给她面子,偏过头冷声道:“说吧!”
刘郁离眉眼一笑,声音轻快似百灵鸟,“如果我想请全城人吃三日饱饭,自己未来三年不做新衣服,不戴新首饰,能抹平缺口吗?”
刘郁离所说的缺口是指她的私人财库,以她在郁离山庄的各项技术奖励以及投资分红,那是一座价值百万两的银库,但架不住她手太松,虚荣心强,还爱装阔,旁人是寅吃卯粮,她是一吃吃到三年后。
谢若梅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她,好似在说,你说呢?
刘郁离像极了懂事的乖孩子,可怜巴巴道:“就这一次!”
而她身后的杨洛姐妹相视一眼,来到青州的时间不长,但这句话怎么感觉听了好多次。
谢若梅很想给刘郁离一个白眼,却只能温柔贤惠地表示,你是主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宠你的人多,衣服、首饰总会有人无私奉献的。
听闻此话,刘郁离心虚又得意,心虚于作为主君时常被一众大户下属补贴,得意于自己人格魅力太大,就是招人喜欢。
众人不知内情,只当刘郁离在同下属商议大事,怕打扰到她,做起事来,蹑手蹑脚,做贼一般。
落到刘郁离眼中,就是她的小臣民多可爱啊!朴实又憨厚。请客,必须请客。
凑过来偷听的谢混有些绷不住,这还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抄家不留手的刘郁离吗?你不是很擅长手起刀落,阴谋诡计吗?
谢混不太理解,而王蕴之却有几分明悟。古人常以夫妻关系譬喻君臣,自有几分相通之处。试问哪个“妻子”能拒绝一个在外杀伐果断的“丈夫”,私下对自己温声软语?
抠门如红莲尚且要在刘郁离缺钱吃素时,强忍着肉疼,添钱给她加个肉菜。如此一来,刘郁离自是屡教不改,恶习满满。
察觉到有人偷窥,刘郁离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满脸黢黑,浑身长满煤渣的小黑猴儿,关键是小黑猴儿还昂着头,双手抱臂,人模人样又人五人六。
小黑猴身后还站着四个大黑猴,刘郁离脑补了一个悲惨故事,同情心再次泛滥,朝谢混招手,谢混还当刘郁离认出了他,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几步。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怕生。刘郁离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大胆往前走,不要怕!谢混被她这一眼鼓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磨磨蹭蹭来到刘郁离身前,在她的目光示意下,伸出手掌,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刘郁离先是左顾右盼,见好像没有人关注这边,解下自己腰间装着零食的荷包,从中取出仅剩的两颗糖果,一颗水果糖,一颗奶糖,放到了谢混掌心,小声叮嘱,“快吃!别叫旁人看见了!”
不患寡,而患不公。她只有两颗糖,现场这么多人根本分不过来。
久久注视着掌心的两枚糖果,谢混低着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果?”
刘郁离暗忖,孩子不太聪明,天底下有不爱吃糖果的孩子吗?在甜味贫瘠的时代,四世三公出身的袁术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喝一杯蜂蜜水。
没有得到回答,谢混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刘郁离,注意到她神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不认识我?”
此话叫刘郁离惊疑,眼前人她见过吗?谢道韫与晏品的变形计划,刘郁离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谢混等人没在青州,就在眼前。
但此时,刘郁离发现了自己的一处思维误区。因为几只黑猴儿原先是站在晏品身后的,便以为他们是晏品找来的苦主兼道具,主打一个控诉广固官吏冷酷无情,不作为,让这么小的孩子沦为矿工。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陌生,王家四兄弟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他们要是同其余矿工站在一处,好像分不出谁是谁?
敢情刘郁离根本没认出来他们。太丢脸了。亏他们还以为她是专门来救人的。
王蕴之悄悄挪动脚步,企图不动声色融入人群,王平之、王亨之、王恩之有样学样,默契跟随。四个人像跳天鹅舞一样连成一条线,侧着身子,左脚横向迈出一步,右脚跟上,左脚再一步,右脚再跟上。
四兄弟只有一个想法:只要熟人没认出,那就等于没有这回事。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谢混顿时明白了,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两颗糖果,哇的一声哭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在黢黑的小脸上冲出道道泥痕。
如此动静自然引发了其余人的关注,但见谢混一直盯着掌心哭,手里好似还有什么东西。
之前有人看到过大概,知道刘郁离给了谢混一点吃的,嘀咕道:“刘使君是个好人,小孩感动哭了!”
周围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很快,他们已经无暇关注这边,因为锅中粥汤沸腾,白烟袅袅,带出食物诱人的甜香。
在飞莺等人的指引下,他们已经排好了队,九口大锅,每口前面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见谢混哭得厉害,刘郁离伸出手戳了他一下,“吃完饭才有劲哭!”暗示他赶紧去排队。
谢混噎住了,转而抬起头,瘪嘴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她都只肯用一根手指戳他,一定是嫌弃他。
昂首挺胸,刘郁离骄傲道:“我可是要打粥的那个人,不能弄脏了手。”说完,也不管谢混的反应,大步流星走到中间的C位。抄起一旁的勺子,朝着自己面前的百姓一声长喊:“拿好碗,吃饭喽!”
随着她的一声呼喊,各位掌勺人悉数就位。众人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芒,比转西的太阳更热烈。
石头端着碗排在第一个,见刘郁离亲自打粥受宠若惊,用蹩脚的汉语说道:“粗活,我干!”
刘郁离含笑道:“我是个武将,一身力气,正适合掌勺!”挥动手中大勺,抽底搅动锅中米粥叫汤粥更匀和些。
随即手腕一抬,木勺稳稳舀了满勺,伸向石头举起的碗,微微倾泻,眨眼间一碗粥装个八分满。
石头有些诧异,没想到贵人干起活来,如此利索。而刘郁离已经叫道:“小心烫!下一个!”
石头赶紧端着碗,让开位置。下一个人立即补上,刘郁离再次挥动木勺,剩下的半勺又是一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手掌,手掌上厚厚的茧子叫石头只是感受到一些灼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粥还没有吃进去,眼泪已经落下。
一路走来太难了,一场风雨吹倒十几个族人,时不时的战乱、饥饿又送走不少。好不容易来到边境,又被掠进黑矿。出发时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一小半。
石头背过身不想叫族人看见他的哭泣,却发现周围领到粥的族人也是个个热泪满面。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新生活的序章。自此,他们不再是矿洞中的爬虫,而是活生生的人。
擦干眼泪,石头端起手里的粥,一仰头,大米的香甜在嘴中泛滥。
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叫空荡荡的肠胃发出尖锐的鸣叫,不停地催促着主人快一点。而舌尖却一再眷恋着食物的灼热与黏稠,不舍得咽下。
喉头滚动,热烫滑进食管,肠胃发出满足的喟叹。一碗粥只能叫成年男性糊弄一下肠胃,但众人已经别无所求,吃完后,默契地将粗瓷碗递给后面排队的人。
一勺又一勺,瓷碗传了一个又一个,长队仅排到约三分之一处,锅中米粥已经没了。刘郁离大手一挥,石头等人重新往锅中加水、加米。木柴添进石头灶,不多时灶下的小火苗蹿得老高。
趁着再次熬粥的空隙,石头与族人叙话,“等会儿,我去打听族兄他们的消息。”
其余人点点头,面上露出骐骥之色,也有人心存担忧:“今日来的人中不知道有没有认识族兄他们的?”
胡人在汉人手下很难出头,因此石头等人也没想过石驷、石渊能混出多大的名堂,但他们不通汉语,找不到亲友投靠,总有一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
石头:“没人认识也不打紧,我多问几个就是。实在不行就请小县公帮忙,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但石头很幸运,他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飞莺,并拉上谢混在中间做翻译。作为西域使团一员,飞莺自是清楚石家兄弟。
一听石头是石驷等人的族人,飞莺露出真切而喜悦的笑容,“你跟我去见主上。”
嘴唇张大,石头没想到仅是报出族兄的名号就能得到面见刘郁离的机会。心中一片火热,这说明石驷等人出息大了。为族兄高兴,更为自己有依靠高兴。
怀着忐忑又激荡的心情来到刘郁离面前,石头道出前因后果。
听完杨洛的翻译,刘郁离道:“石家兄弟现在在凉州当官。”石头来到青州投亲,被困黑煤窑。石驷又跑去凉州寻人,暂留西域。两拨人完美错过,而这样的错过是当前时代的常态,亲人重逢才是天赐的幸运。
闻言,石头一颗心大起大落。但刘郁离接下来的话却叫他欢喜不已,“他们的家人都在青州,你们要是不想留在广固分地,就随本君回青州。”
西域之行,石家兄弟立了大功。今族人投靠,多少要照料一些。
听闻留在广固能分地,石头心动不已,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刘郁离便叫他同族人好好商量一下,在她离开前做出决定就行。
石头抹着眼泪同刘郁离再三道谢后,将得到的消息分享与族人。对于留下,还是离开,众人各有意见,但一想到他们本就是为投亲而来,终是决定跟着刘郁离去青州。
咕嘟!咕嘟!第二波米粥也已经熬好,直到第三波,太阳即将落山,刘郁离等人才吃上饭,这期间一直有百姓要将自己的饭让给刘郁离她们,但她们又怎么愿意同真正徘徊在饥寒边缘的百姓争一碗粥。
等排队的人都吃完了,刘郁离才从百姓手中接过空碗,又打了一碗粥,转而来到谢混面前,“吃吧!”
谢混:“你是不是嫌弃这碗脏才给我的?”
刘郁离二话不说,抬手就把碗中的粥三两口喝下,在谢混惊愕的目光中吐出三个字:“矫情鬼!”转过身,麻溜走人。
爱吃不吃。要不是她人美心善,尊老爱幼才不会主动给小屁孩递粥呢?打仗那些年,这都算顶干净顶好的东西。
望着刘郁离不断远去的背影,谢混眼眸慢慢蓄满泪水,不争气的肚子发出阵阵轰鸣。
不知为何,王蕴之总觉得谢混的异状有些熟悉,回想了一下,一拍大腿,他小妹对娘不就是这样吗?口是心非,别扭又矫情。
刘郁离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来到人群中,高声喊道:“明日本君请全城百姓吃顿饱饭!大家记得带上自家的碗,自家的人,一起来吃粥。还在这里,辰时开始。”
闻言,众人欣喜若狂,“真的?”见刘郁离点头,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
刘郁离:“只有一个要求,不论吃多吃少只能在这儿吃,不能带走。”
有人问道:“可是家中老人、小孩,不方便出来的怎么办?”
刘郁离还没有回答,人群中已有阅历丰富的老者开言道:“这样好,就得这样办!”并详细为大家解释了一下看似不合理、不方便背后的公平之道。
一来,他们这些人多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无法通过户籍人口领粥保证公平。二来,即便是有户籍的百姓,不少人为了少缴赋税,时常少报、不报。按户籍走,这部分被隐匿的孩子吃不上粥。
大家只有一个肚子,上限在这里摆着,最大的问题,不过是比旁人多喝两碗。喝到肚子里也没有浪费。
若是准许带走,要付出的人力、物力成本就大大上升,得不偿失。在人力有限的情况下,能保证绝大多数人的公平已是不错的办法。
除了老者所说的理由外,刘郁离也想借此机会进行人口普查,登记造册,为之后的土改提供数据支撑。
或许是知道刘郁离心中所想,她征调的一批基层官吏已经到来,其中就有魏紫、陆清等人。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飞雀,带来了刘裕叛变的消息。
相比于其余人的义愤填膺,怒骂刘裕狼心狗肺,不识好歹。刘郁离却是十分淡然,像是听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消息,仅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与此同时,刘道规一行人回到了下邳,而刘裕已经在厅堂焦躁不安地等待许久。
一听下人来报,匆匆走出厅堂,出门迎接。刚走出主院门远远地看到刘道规等人往此处赶。
扫了一眼,刘裕眼中喜色消了大半,八名护卫再加上司马刘毅、弟弟刘道规,总计十人,算上要接回的三人,归来人数应该是十三,而此时,只有七人。
又看到七人中,并未臧爱亲母女的身影。刘裕面上一片晦暗。最忐忑时,他想过最差的情形,此刻心情倒比当时更沉闷三分,憋得人喘不过气。
等一行人来到跟前,刘裕先是挤出几分笑容看向继母萧文寿,只见她神色平静,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却藏着火山。
众人都没有说话,默默走向厅堂。刘裕一边摆手屏退堂中下人,一边扶着萧文寿走向上座,准备施礼拜见。
然而,萧文寿没有动,站在厅堂中一言不发。
刘裕知道她生气了,看向刘道规,用目光询问具体情况怎么样?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他习惯性先了解前情,再做出决策。
刘道规神色剧烈波动,眼睛转了又转,沉了又沉。寂静弥漫开来,厅堂好似空无一人,又拥挤不堪。
思来想起,刘道规心一狠,牙一咬,说道:“大嫂和侄女被刘郁离派来的追兵杀了!”事已至此,臧爱亲母女“死了”比活着好。
刘毅低下头,掩去面上的异色,多少猜到刘道规的用意。臧爱亲死了,刘裕就不用背负贬妻为妾的恶名,同时将背叛旧主的愧疚转化为复仇的烈火。
哪怕司马家不在意臧爱亲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也会对她的死生出几分愉悦,觉得刘裕识时务。
萧文寿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儿子刘道规,嘴角竟然有几分扬起的弧度。
瞳孔骤然紧缩,哪怕有了猜测,刘裕仍是不敢相信,宁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说了第一遍,刘道规心中压力大减,面露悲色,张开嘴,“大嫂.......”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印在刘道规脸上,捂着脸,转过头看向动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母亲萧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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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冷知识
萧文寿出身兰陵萧氏,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就是因为萧文寿的关系才得以完成阶级跃迁。后面萧道成灭刘宋,开南齐。
可以说,后世兰陵萧氏能崛起,都是从萧文寿开始的。
刘裕绰号“六位帝皇完”,是个杀了六个皇帝的狠人。刘裕活到六十岁坚持每日向继母萧文寿请安?这样的一位女性绝不是无能之辈,萧文寿的两个儿子也不简单,就是没有遗传母亲活到八十的长寿基因,一个活了四十多,一个五十多。
第284章 三记耳光
“啪!”萧文寿扇的一记耳光不但扇蒙了刘道规,就连刘裕也被镇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萧文寿就像庙中的菩萨一样,从来都是慈眉善目,温柔和善。哪怕他们兄弟几人再淘气,她也不曾动过手。
此番翻脸,刘裕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叫母亲萧文寿忍无可忍。
家丑不好外扬,刘裕立刻挥手叫刘毅连同其余三名护卫退下,几人接到命令,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出厅堂。
厅堂中只剩下刘裕、刘道规、萧文寿母子三人。
萧文寿冷着脸,盯着刘道规质问道:“你是恨不得现在就叫你大哥同旧主拼个你死我活吗?”
对于亲儿子的种种小心思,萧文寿心知肚明,之所以选择如此说,是因为死人比活人有用。刘毅等人知晓真相又如何,疏不间亲,他们会拆穿刘道规的话吗?
臧爱亲母女死于追兵,那是刘郁离的问题。若是为了帮助逃脱追兵,母女二人主动跳下马车,刘毅等人少不得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声。
在刘道规把责任全盘推向刘郁离时,刘毅等人顺水推舟是必然的。
面对母亲的质问,刘道规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对此,刘裕生出几分愧疚,他连累到了母亲,她还处处为他考虑。不忍叫萧文寿太过责罚小弟,张开嘴唇就要说话。
“啪!”又一记耳光猛然响起,声响却轻了大半。刘道规惊愕抬头,只见他的母亲萧文寿平静收回手掌,而他的大哥刘裕抬起手摸向自己被扇的半边脸颊,另半边清晰写着茫然、错愕。
显然刘裕也没想到他与小弟是同等的待遇,二人齐刷刷望向母亲萧文寿,听到她以平淡的声音说道:“这一巴掌打你抛妻弃子,背叛恩主!”
“为了逃脱追兵,爱亲抱着孩子跳下了马车,换了我一条命!”
听闻此话,刘裕只觉得这巴掌轻了,面色悲戚,眼眶一热,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出手的还是萧文寿,她打向的却是自己。
刘道规、刘裕双双震惊抬头,看向了萧文寿。一天一夜的奔波叫这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憔悴又狼狈,头发如枯草,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素来水润平和的眼眸像是干涸的泉眼。整个人看似从容淡然,声音却在隐隐颤抖,“怪我没有教好你,对不起媳妇!”
闻言,刘裕眼底水光泛滥,双腿一弯,跪倒在萧文寿面前,“娘!”是他的错,是他身为男人,没有护好家人却将她们卷进风波。
刘道规站在刘裕身旁,慢慢跪下,朝着萧文寿请罪,“是孩儿不孝!”
眼睛一红,泪水即将溢出眼眶,萧文寿别过头,不肯再看兄弟二人一眼。
当初哪怕是父亲刘翘去世,一家孤儿寡母,缺衣少食,看不到活路。萧文寿却只是拉着兄弟三人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别怕!娘还在!”
白天,萧文寿带着兄弟三人种田、砍柴,晚上一边纺布、织屡,一边还不忘教三人读书写字。她就像一座永不会倒的山,一肩挑起了刘家。
而此时,眼前的这座山微微颤抖,几欲摇晃。刘裕兄弟二人顿时慌了神,膝行两步,一人抱住萧文寿的一条腿,你一言我一语地哭喊道:“娘!是我们不好!你只管打我们,别气坏身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声啜泣转为号啕大哭,萧文寿一边哭,一边伸出手不住捶打兄弟二人,“我的媳妇!我的囡囡!打死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男人就是没良心,不管妻儿老母的死活!说休就休,说弃就弃!我养你们何用啊!”
兄弟二人愧疚难当,任凭萧文寿捶打也不反抗,过了一会儿,萧文寿又问:“爱亲母女落到刘郁离手中,还有活路吗?”
二人不敢回答,皆是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抱着萧文寿闷头痛哭,却没有注意她藏在泪光后的讥讽。
痛哭一场是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感情。哪怕就是她死了,结果也不过如此。萧文寿悲从心底起,又回想起小儿子刘道规对她说起刘裕另娶贵女的消息时,那满是喜悦、艳羡、野心的脸。
只有当她问起,爱亲怎么办时,他脸上才有两分悲悯,两分嫌弃。可怜昔日的大嫂,又觉得她有些碍眼。
如果老娘能换,想必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换掉她。萧文寿知道当男人做出决定时,女人只能接受。
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还能得到些许愧疚与怜悯,若是“无理取闹”,只会连最后一点道德资本都浪费掉。
萧文寿没敢对臧爱亲说,怕她年轻,藏不住事,又怕她心中记挂着情情爱爱,露了破绽,叫青州发现端倪。如果她们不能活着离开青州,刘裕另不另娶没有一点意义。
忍,她需要忍,忍受儿子强加的风险。臧爱亲更要忍,哪怕是跪在新妇面前端茶倒水,也要忍,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在萧文寿的预料之内,青州的反应太快,快到逃离计划濒临毁灭。
这就是命啊!那一刻,萧文寿闭上了眼睛,平静地接受命运的降临,接受儿子强加于她的所有命运。因此,她错过了臧爱亲眼中的决绝。
再睁开时,臧爱亲已经抱着孩子来到车门处,二人毅然决然坠落的身影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了萧文寿心里,眨眼间长成参天大树。原来世间留给女人的路,除了忍,还有争。
一路上,萧文寿都在想怎么争?直到小儿子刘道规的话叫她看到了机会。她不能只做一个无用的母亲,下一次,可没有一个好媳妇舍己为婆。
落向亲儿子的第一个巴掌是最重的,还要当着刘毅等人的面,好叫他们知道哪怕“儿子”再出息,她还是她娘,说打就打,她要踩着亲儿子的脸立威。
第二巴掌,萧文寿选择刘裕,她刚为了维护刘裕,扇了亲儿子一巴掌,落向刘裕的这一巴掌就成了亲兄弟间的一视同仁,而动手的理由又是孩子犯了错。
而此时刘毅等人已经离场,这一巴掌没有伤到刘裕身为主公的颜面,也没有遗留不孝恶名的风险。
第三巴掌,萧文寿打向自己,将刘裕的错,归结于她这个当母亲的失误,没有教好。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刘裕记住的是母亲的巴掌,还是爱?
三记耳光只让兄弟二人又羞又愧,他们行事不慎连累了母亲,而萧文寿还像幼时那般又严又慈,维护他们的同时,还不忘对他们谆谆教诲。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厅堂中哭泣声渐渐停止,刘裕想起小弟与母亲二人连番奔波,赶忙叫人送上饭菜。
三人怎样用饭暂且不提,只说饭后,刘裕兄弟就要退走,叫萧文寿休息。
萧文寿却让刘裕单独留下叙话,刘道规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嘀咕了一句,“就我是外人呗!”说着,转身走了。
等房中只剩二人时,刘裕将木凳拉到萧文寿跟前,孺慕地看了她一眼。
萧文寿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刘裕对此没有意外,毕竟当初就是萧文寿为他分析局势,定下投军之路的。
刘裕别别扭扭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不外乎是现在同司马休之合作是暂时的。
闻言,萧文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人吗?别忘了司马家是怎么爬上来的!”
刘裕打算踩着司马家上位,而司马休之还想借刀杀人呢!双方各怀鬼胎,刘裕凭什么觉得赢的是自己?
司马休之之所以花如此大的代价拉拢刘裕,一半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有几分本领,另一半源于他是刘郁离的得力干将。
刘裕如今得到地位,不全是靠他自己本事得到的,时运与机缘占了相当重的一部分,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岂能长久?
聪明人无须多言,刘裕听懂了萧文寿的话,苦笑一声,“当初司马道子为了对付刘郁离,差点整死我。如果我不答应司马休之,下一步,他就要朝我动手。”
说话时,刘裕感觉到身上早已痊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样的酷刑,他熬不过第二次。
他又不是刘郁离,有青、兖、司、凉四州之地傍身,还有玄女军、白银军做依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守,走到今日手下士兵不足万人。
司马休之是(北)徐州刺史,要弄死他轻而易举。这些年他同刘郁离渐行渐远,这一次,她还会保他吗?
再说了,就是刘郁离要保他,下邳在徐州南部,距离青州千里之遥,刘郁离鞭长莫及,等她赶到,他人都凉了。
不见天日的监牢,无处不在的血腥,生不如死的酷刑,那种被人当成棋子摆布,徘徊在生死边缘,身不由己的煎熬,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听闻此话,萧文寿一声叹息,拉住他的手,“娘知道你也不容易,权力场上的厮杀比战场更可怕!”
“刘家根基浅薄,帮不上什么忙。全靠你们兄弟拿命在外拼。当初你去投军,你二弟进了国子学,有幸被谢琰将军征辟为从事史。娘想着你们兄弟二人一武一文,能有一个出头,刘家可兴。”
“你很幸运,一入北府军就得到了主将赏识。”听到萧文寿提及刘郁离,刘裕有几分尴尬,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主将刘郁离对他是全力栽培,从武艺到兵法,无不悉心指点。
那时,他是真心感激她,面对司马道子的威胁,宁死不叛。少年的他一定没想到生死都不能屈服的自己,今日会屈从于富贵权势。
萧文寿当作没有看到刘裕的羞窘,继续说道:“裕儿,你的野心长得太快,早晚会撑爆自己!”
这样的刘裕不禁让她想起昔日他沉迷蒱戏之时,顺风顺水的开始让他赌红了眼,再也下不去赌桌。
“娘是希望你们兄弟能出人头地,但更想你们平平安安。”
听出萧文寿的良苦用心,刘裕心中一酸,“娘!”低下身,依偎在她的身旁,“刘郁离是个女子都心怀壮志,我为什么不能?”
此话一出,萧文寿身子一颤,她清楚地看到了刘裕的问题,他认为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强。所以刘郁离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刘郁离在凉州称王,你急了?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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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马文才走得太快,把桓玄、刘裕刺激的不轻,二人都有些头脑发昏。
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萧文寿变了。从指点刘裕投军到让臧爱亲走出家门,一直以来她都隐在幕后。隐忍是萧文寿的生存智慧,坚韧是她人物底色。
在萧文寿看来,臧爱亲要在意的不该是刘裕另娶的事,而是如何活下去。从青州逃出去,在新妇手下活下去。作为刘裕的附属品,臧爱亲别无选择。
但萧文寿忘了一点,臧爱亲在青州走出了家门,她在报社工作,那是一个新旧交汇且激烈交锋的地方。臧爱亲日常接触最多的人是祝英台,而祝英台在某些方面又深受刘郁离影响。
当臧爱亲主动跳车,跳出男人强加于她的既定命运时,萧文寿是震惊且不可相信的。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臧爱亲的转变,这种转变刺激到了她,叫她知道原来隐忍之外还有出路。
萧文寿瞬间觉醒,所以有了后面的三巴掌。她以谋士的姿态提点刘裕,当前他犯了哪些错误,存在什么缺点。母亲有名,谋士有实。萧文寿不仅要在刘裕的生活上占据高位,还要在他的事业上拿到实权。
这样的萧文寿是不是与贺兰君有几分相似?她们都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反而朝权力伸出了手。
第285章 龙骧大将军
“刘郁离在凉州称王,你急了?怕了?”
听闻萧文寿的质问,刘裕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了,他怎么能不急?刘郁离、马文才、桓玄三人都有自立为王,割据一方的资本,唯独他到了现在既无立足之地,也没有数万兵马。再拖下去,晋国都被瓜分完了。
这也是谯王司马休之如此急躁的原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晋祚危矣。桓家经营荆州、江州几十年,根深蒂固,又有十万桓家军。
刘郁离、马文才坐拥边境重镇,朝廷便是有心下手也要顾忌北方强敌,只能以安抚为主。
再加一个刘牢之,四人占据了晋国八成的兵源,其余各地同占两成。
自报纸刊行后,萧文寿一期不落,对于当前天下大势,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自是清楚刘裕的困境,所有人都坐上了桌,唯独他连张凳子都没,可不是急得跳脚吗?
萧文寿不清楚刘裕一穷二白哪来如此大的野心,本来跟着刘郁离已经有一份光明前程了,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想问一下刘裕对于被困青州的臧爱亲母女是如何打算的,却又清楚以如今的状况看,刘裕最可能选择的做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萧文寿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我们逃出青州那天,刘郁离紧急出城,想来一定有大事发生。”
闻言,刘裕心头一颤,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传来刘穆之的声音,“主公,刘郁离收复广固城!”
猛然站起来,刘裕朝着萧文寿说了一声,“娘,我现有急事要处理。”匆匆离开了,徒留萧文寿在房间中一声叹息。
而刘郁离收复广固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朝廷,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紧急追回刚出炉的册封圣旨。
事情,还要从年前,刘郁离、马文才、桓玄三人上书的奏折说起。桓玄的事关祥瑞,倒是好处理,不外乎是以皇帝的名义奖赏一些财物,而关于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倒是大棘手问题。
王玉润紧急召集已经休假的文武大臣商讨如何封赏二人,有人便提出官升一级,赏赐千金,此话一出,引发轩然大波。
刘郁离、马文才原本的将军封号已是三品要员,再升一级便是二品,例如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封号。
要知道便是打赢了淝水之战的谢玄,当年朝廷对他的封赏也不过是前将军(三品),谢玄还固辞不受。
等到谢玄病重,朝廷才加赐了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实际来说,算是追赠。
刘郁离、马文才就是功绩再大,能大得过打赢举国战争的谢玄吗?再说了,两人才二十多岁,现在就加封大将军,以后再立功了,又要如何封赏?太多的历史经验告诉众人,当臣子升无可升时,离造反就不远了。
一众文武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打起来,方才商议出对策,正如刘穆之之前猜测的那般,大将军名号集体批发,一口气册封刘郁离、马文才、刘牢之三人为大将军。
但圣旨刚刚用完印,交给传旨内侍,就传来刘郁离收复广固城的捷报。一众文武大臣又被拉去紧急加班,面对王玉润递过来的军中捷报,所有人傻眼了。
反应过来,赶紧派人先追回之前商定的三道圣旨,再次开启一场朝堂风暴。
这一次,众朝臣更是作难,广固城很是特殊,原是青州的一部分。雍州、司州、兖州、青州之所以是狭长地带,是因为这四州大部分土地是在淝水之战后收复的,但又因当时朝廷借司马道子之手压制谢安,连带得谢玄北伐大业受阻,以至于还未完全收复四州土地,便被朝廷召回。
如此一来,就有了镜像一样的雍州、司州、兖州、青州,南方的晋国一半,北方的诸国占据一半。
以雍州为例,马文才一脉出身扶风马氏,扶风、长安本是雍州之地,现在却在北方后秦手中。
广固亦是如此,刘郁离收复广固意义非凡,等同于开启了北伐之门。北伐就像是晋国最美的一个梦,从祖逖、刘琨到桓温、谢玄,当世名将无不以北伐收复故土为最高荣耀。
一功未封又立新功,还是青州旧土,不对刘郁离封赏,恐怕民意难平。再是困难,朝臣中仍是不乏聪明人,经过一番撕扯,除了桓玄的赏赐财物不变,原本的三道册封大将军的圣旨做了重大调整。
刘郁离封加领凉州刺史,晋为龙骧大将军,赏赐万金,绸缎千匹。
马文才加领秦州刺史,辅国将军封号不变,赐南阳郡公爵位,赏赐些许财物。
至于刘牢之,除了一些财物外,官职、爵位一无所得。
这是将刘郁离架在火上烤啊!王玉润一眼看出朝中大臣的用意。原本三道圣旨已经用印,其中的内容瞒不住。
本该三人同封大将军,刘郁离却因又立北伐之功,升无可升,只能通过降低马文才、刘牢之的册封,维持封赏平衡。
相当于刘郁离一人搅和飞了马文才、刘牢之二人的大将军职位,他们不记恨刘郁离才怪。
况且,刘郁离力压一众将领成为晋国大将军,那些男人能看到的是她的功绩,还是她的女子之身?
王玉润忍不住想起王恭,倘若当初干涉朝政的不是她,而是司马家的宗室,王恭还会起兵吗?答案是一定的。女子身份只是她最容易被挑出的借口。
是平衡还是内斗?王玉润看得清楚,隐约明白晋国不乏名将,为何始终偏安一隅,难以收复故土。
从皇帝到大臣,他们要的只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当朝廷册封的圣旨来到青州时,刘郁离刚从广固城赶回,还未来得及修整,传旨的内侍已经抵达刺史府。
刘郁离赶紧带着刺史府一众官员摆出仪仗,迎接圣旨。
徐内侍瞥了一眼,刘郁离身后的过半数穿着官袍的红衣女官,没有说什么,打开圣旨照常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天明命,君临九域……咨尔龙骧将军刘筠,文韬武略,圭璋秉德……今特晋尔为龙骧大将军,剑履上殿,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钦此!”
话音刚落,徐内侍不复原本的严肃,脸上带出几分笑容,上前几步,弯腰将圣旨送到刘郁离举起的双手,“恭喜大将军!”
攥住圣旨,刘郁离从容起身,满面笑容,朝着徐内侍问道:“不知太后与陛下可安好?”
徐内侍是王玉润的人,自是清楚刘郁离真正想问的是谁,“一切安好。”在刘郁离的引路下,二人朝着内间走去。
等二人离开厅堂,刺史府的一众官吏相继起身,相视一眼,无不喜笑颜开。
谢道盈按住胸口,情难自禁,看向身旁的谢道韫,“姐姐,你听到了吗?大将军,是大将军!”无以言说的喜悦,叫她忘了公私,不再以谢主事相称。
谢道韫点点头,“今日少不得庆贺一番!”
听闻此话,厅堂中因宣旨而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原本还拘谨的一众官吏,顿时放飞了,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宣文君宋音白发苍苍却红光满面,“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书院,不分男女,不论士庶,圣贤之道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
“她真的做到了!”祝英台眼中多了几分泪光,第一次听闻刘郁离说要做大将军时,她将其当成一个玩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当大将军的?
哪怕刘郁离于凉州称王,祝英台都没有太多感触,此时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真实感,真实到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周槐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明显的疼痛告诉他眼前不是梦。看向身旁呆愣的梁山伯,感叹道:“谁能想到有今日啊!”
当初他在清凉书院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出仕,做个县令就心满意足了。
梁山伯:“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望了一眼前方的祝英台,又看到周围人的笑脸,眼中温情一片,嘴角微微扬起。
相比于那个没有刘郁离的梦里,现在是如此美好,晋国或许还是一样的死气沉沉,但青州所有人鲜活又灿烂。
陆清一脸崇拜地望着内间,目光热切到好似能穿透门窗,“生于这个时代,我真是太幸运了!”
陆时:“真没想到朝廷竟然会这么痛快!”
贺兰君耸了耸肩,“或许那群老古董担心,再拖下去,被拿下的就成了建康城!”
相比于此处的喧闹,与之相对的某处房间,安静到好似空无一人。臧爱亲抱着女儿,坐在草席上,指着识字卡片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念道:“日。日就是太阳的意思,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的。”
闻言,刘兴男稚嫩的小脸上竟出现一丝哀怨,抬起头看到的是房梁,她不想待在屋里,只想到外面去,到外面,一抬头就能看见红红的太阳或是黄黄的月亮。
女儿的渴望,臧爱亲明白,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快了!”什么快了?她却没有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对她们母女而言,是否还能正常升起?
自从那日被带回刺史府,她们就被关进了此地,一日三餐均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只需要吩咐门口的守卫。
四名玄女军守卫,倒也不限制她们外出,只是臧爱亲没有心思出去,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出去,怎样面对昔日熟人。
听得有脚步声传来,臧爱亲眸色一凝,她渴望又畏惧外人的到来,就像死刑犯对于最终的宣判结果,渴求一个解脱,又怕彻底解脱。
臧爱亲收起地上的卡片,来到门前,来人是周梓,只听到她说:“使君回来了。”
身子一颤,臧爱亲回头看了一眼草席上正在百无聊赖摆弄识字卡片的女儿,眼睛一红,左脚迈出门框,忽然又撤回,匆匆跑进去,紧紧抱住女儿,泪水蓄满眼眶,无声滴落。
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刘兴男说道:“娘,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刘兴男眼睛一亮,一把扔开手中的卡片,扬起头看向母亲,目光中满是骐骥,“囡囡也要出去。”
臧爱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下一次,下一次,娘一定带你一起出去!”无论是生是死,她们母女绝不分离。
“哦!”刘兴男眼中光芒尽消,失望地低下头,捡起被扔下的卡片,顿了顿,说道:“那你快点回来。”
臧爱亲红着眼睛,点点头,“娘保证很快就回来。”
说完,再次走到门口,朝着一旁的守卫说道:“麻烦两位姐姐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两人点点头,看向草席上的孩子,示意她放心。
臧爱亲跟在周梓后面,初时频频回首,到了后面一味地低着头,沉默前行。
还是熟悉的书房,熟悉位置,熟悉的人,只是这一次双方身份都有所改变。
臧爱亲走到刘郁离面前,二话不说,双膝一弯,重重跪倒。
刘郁离正在倒水的手一滞,放下茶壶,看向臧爱亲,“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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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三件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刘郁离拿到三分之一了。
第286章 棉钵机与压水井
“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刘郁离平静的声音落到臧爱亲耳中好似惊雷乍响。
将来?她还有将来,这几乎是臧爱亲从不敢想的。“将来,我有什么打算?”重复一遍,声音里的不可置信与茫然仍未消散。
比预想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好到臧爱亲怕是春梦一场,忍不住问道:“你不处置我?”
讶异一闪而过,听出臧爱亲的惶恐,刘郁离心中一软。眼前的女子刚遭遇了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又身处“敌人”的地牌,时刻担忧自己和女儿的性命。
面上带出几分温情,声音好似山间清泉缓缓响起,“刘裕是刘裕,臧爱亲是臧爱亲,只要你没有背叛我,我对你一如既往。”
听到这句近乎承诺的话语,恐惧不安烟消云散,眼泪汹涌而出,臧爱亲捂住脸又羞又愧,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最亲最爱的人在作出抉择时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妻子的意见。而眼前被她丈夫背叛的人却在询问她将来的打算,是莫大的幸运,也是深深的悲哀。
“一如既往?”满眼泪光,臧爱亲直起身子,小心翼翼试探道:“我所有的一切都不变?”她还能留在青州,还是青州刺史府的一员?
刘郁离稍作思考,给出了答案,“你不会再收到属于刘裕的那笔奖金与福利。”因她一众手下工作量远超晋国其他官吏,在朝廷的俸禄之外,她还私人补贴了与俸禄等同的奖金以及价值相当的福利物资。
“从今往后,你能收到的只有你在报社的薪资与福利。”
此话却叫臧爱亲心中、脸上开出最灿烂的花儿,隐约间好似有蜜糖的甜,奶糖的香弥漫在空气中,叫人陶醉不已。
臧爱亲忽然变得贪心起来,仰起头崇敬又孺慕地望着刘郁离,漆黑眼眸中盛满她的身影,“我能学骑马吗?”下一次,她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抛弃自己和女儿的机会。
这样的小事,怎么还要单独问过请示?眼波一转,刘郁离顿时明了,臧爱亲怕被其余人认定自己学骑马是为了逃走。
点点头,刘郁离给出了肯定回答,“随时都可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学点武艺也没问题。”
报社记者可不是好当的,这是一项集体力与智力于一体的活儿,有时候还需要掌握一些逃命小技巧。
听出刘郁离是真心为她打算的,臧爱亲一双眼睛晶亮如月,点头应下并决定,以后她的女儿也要学骑马,会武艺。
想到女儿,臧爱亲心中又冒出一个贪婪的念头,抬眸望向刘郁离,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看着臧爱亲小鹿一样澄澈而又仰慕的目光,刘郁离忍俊不禁,“说吧!”并摆手示意她起来。
臧爱亲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端正身子,问道:“我可以替囡囡向使君求个名字吗?”
闻言,刘郁离秒懂臧爱亲的小心机。当刘裕背叛的消息传开,母女二人少不了会遭遇一些异样的眼光。
在时人眼中夫妻一体,父债子还。作为成年人,臧爱亲有一定抵御流言蜚语的能力,而刘兴男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就要因父亲的背叛,遭遇诸多风波。
作为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臧爱亲不可能不在意,如果这个孩子能得到刘郁离的赐名,情况大为不同。
在青州,刘郁离有着绝对的影响力,一个能得到她赐名的孩子只会被许多人艳羡。而且赐名在古代还有深厚的含义,向来只有上对下或是长辈对晚辈才能赐名,是恩宠,也是亲近。
见刘郁离没有答应,面上有几分迟疑,臧爱亲神色一慌,张开嘴刚想告罪,却听到刘郁离的声音打破寂静,“囡囡的名字,等她懂事了,自己选,就像她的人生一样。不过,本君可以为她取字。”
不取名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自由选择人生的机会,取字,则是作为长辈对晚辈的亲厚。
臧爱亲听懂了刘郁离的苦心,仰视着眼前人,好似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着命运之神的指导,“毅,有决也。希望囡囡能继承母亲的果决,毅之二字,你觉得怎么样?”
继承母亲的果决。倏忽间,臧爱亲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放出明亮的光芒。“毅之,很好。”
擦干泪痕,臧爱亲没有再多说什么,跪在地上,挺直脊背,双手贴地,慢慢俯首,以最郑重的姿态朝着刘郁离行了稽首大礼。
随后,臧爱亲从容起身,挺胸抬头走出书房门,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仰头看去,蓝天白云,昊日当空。
臧爱亲刚离开,谢若梅从内室走了出来,朝着刘郁离说道:“主上未免太过宽宏。”
“本君还有更宽宏的呢!”刘郁离笑了笑,好像吃到烧鸡的小狐狸,“等刘裕再婚之日,在报纸上头版头条上刊登一则消息,替本君为昔日下属道贺,并表示,汝妻子吾养之,让他放心大胆的琵琶别抱。”
听闻此话,谢若梅扑哧一声,眼波流转,“今日才发现主上竟然克夫!”
克夫?我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克夫?刘郁离转向谢若梅,只见她从桌上果盘捏了一瓣橘子递向她,“还是专克身边人的丈夫。”
说着,谢若梅盘点了一下自己已知的那些,“京墨的,主上亲自动的手。小谢主事的,京墨动的手。大谢主事的,又是主上的锅,还有杨氏姐妹的,如今又新添了一个臧氏的,我看那刘裕命长不了!”
捏住橘瓣正要往嘴里塞,刘郁离听着谢若梅的话,手里的动作渐渐僵了,有心反驳,思来想去,又找不到理由,末了来了一句,“克夫总好过克妻。”
说完,赌气似的将橘瓣扔进嘴中,丰沛的汁水爆裂开来,恰到好处的酸甜绽放在舌尖,清新的橘香浸润肺腑。
“郁离山庄的培育技术越来越好了。”刘郁离感叹一句,当初她只是提点了一句,“选良种,再嫁接。”
一众的技术人员,为此辛苦劳作了数年,终于摸索出改良之道,并运用在多方面,从果树到粮种,一个比一个脑洞大开。
“对了,从今日起对外放出消息,本君喜爱天下奇珍,尤其是各种好吃的,好看的,稀奇古怪的。”
“顺便将之前画出的占城稻、玉米、土豆、红薯之类的图画,刊印在报纸上。若有人能带回这些粮种,本君赏赐黄金万两,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封郡公爵位。”
多年前,她曾派出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前往占城寻找高产稻种,只可惜那些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谢若梅:“你不是说那些图画不准吗?如此一来,这几期报纸的成本飞速上涨。”如今报纸也不算什么赚钱产业,再加上图画,只怕赔得更多。
刘郁离想起原产于非洲的西瓜,将后世红瓤多汁的西瓜与当前非洲的放在一起,长眼睛都不会认为两样东西是一种作物。
后世的那些优良品种是历经千百年时光,一代又一代选育良种驯化而来的。
想到此处,刘郁离面上多了几分怅然,“就当是个念想,只要能寻到一种,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当前的稻种、麦种,哪怕是最会种田的老师傅以精耕细作的方式培育,产量也不及后世的一半。
谢若梅瞅了刘郁离一眼并说道:“只怕这样下去,性贪鄙,好奇异,骄奢荒侈的不是桓玄而是主上了。”
想起自己当前在外的名声,刘郁离嘴角一抽。她看世家子弟,涂脂抹粉,嗑药成风,抽象。世家子弟看她,汲汲营营,夙兴夜寐,奇葩。
自由散漫是魏晋时代特色,刘郁离时常因为太过上进而与众人格格不入,在他们看来,刘郁离此人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举,哪怕穿上锦衣华服,也是土土的暴发户。
例如,刘郁离不剩饭,有多少都吃光,在一众士族子弟看来,这简直是饿死鬼投胎。
刘郁离不服散,纯属品味粗俗,不会欣赏好东西。
刘郁离按时上下班,还时常加班。天呀噜!居然有人放着尊贵体面(无所事事)的生活不过,一心只想当拉磨的牛马,难以想象,非人哉!
当混乱无序是常态,秩序规则就成了异类。刘郁离就是世人眼中的异类,这种特异,甚至超越她的性别。
男人、女人都是人,而刘郁离已经被开除人籍。
刘郁离摆出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拖长声音,一唱三叹,“这就是强者的孤独啊!”
就在此时,听到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刘郁离即刻转换表情,换上一副一本正经,努力工作的勤奋模样,见进来的人是梁山伯而非谢道韫,刘郁离又恢复了刚才嬉笑玩闹状。
梁山伯是来汇报工作的,之前刘郁离运回一批棉种,并交代了一下培育要点,其中一项是打棉钵。
所谓的棉钵就是用棉钵机将精心调制的营养土凝聚成形,形成圆柱状的土钵,在中间放入棉种,浇水覆土,进行育苗。
这样做的好处是精量播种,比直播法能节约三到五成的棉种,同时保证苗壮根强,克服早春低温、干旱等不良天气影响,提高种苗成活率。
更重要的一点是缓解两季播种棉、粮之间的矛盾。青州主粮是小麦,无论是麦,还是棉,都需要足够长的光热资源。
营养钵只在地头占据小块地方,育苗四十天左右才正式移栽进田中,这就相当于为上一季的小麦多出四十天的光照,至少提升一成的产量。
关于棉钵机,刘郁离只有一句话,“没有蜂窝的蜂窝煤。”意思是你们怎么研制出打煤机的,就照着这个方向研制打棉机。
自打年后开工,梁山伯便带着工部人手着手打棉机,无论是打棉机还是打煤机,都是活塞原理,一个圆筒,一个能抽拉的圆柱手杆,便是最基础的活塞装置。
对于心灵手巧的工部众人并非难事,又有打煤机在前,没两天就造出了打棉机。
本来如此小事,梁山伯用不着专门跑一趟,但工匠想起了之前被搁置的水压井项目,因对活塞原理有了进一步的理解,灵光一闪,彻底顿悟,研制出了水压井。
因此,梁山伯特意过来为下属请功,一听棉钵机与水压井技术双双突破,刘郁离大喜过望,再也坐不住了。家家有口属于自己的水压井,无疑能让百姓日常生活更便利。
刘郁离、梁山伯、谢若梅三人刚走出书房,又遇到了谢道韫、祝英台等人,一行人的队伍越发壮大,等到了城郊,工部的实验基地,那里已经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远远地传来他们的欢呼声:“出水了!出水了!”
随后是各种争先恐后的声音,“我来试试!”
“不行,我先来的!”
“真是个好东西!就是个孩子也能压出水来!”
“以后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去挑水了!”
第287章 众矢之的
众人像是看到最新奇的玩具一般,将压水井团团围绕起来,直到发现刘郁离等人来了,方转过身施礼拜见。
刘郁离一边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一边穿过人群来到压水井旁,出乎她预料的是压水井竟然有两个,同样是水泥式的底座,区别在于水井头一个是用铁做的,一个是用竹子做的。
研制出压水井的是郑二嫂郑雅,她和女儿小云朵是跟着刘郁离从长安返回的北地汉民,在途中结识了祝英台。原来的姓名郑丫在新朋友的建议下从“丫”改成了“雅”。
在郁离山庄工匠部招洒扫人员时,祝英台果断叫郑雅试试,因为这个职位包吃住,还准许孤寡妇女带着孩子。
就这样郑雅成了工匠部保洁阿姨,她为人勤快又细心,很快在一同招入的十名杂工中脱颖而出,被安排到大匠身边。
郑雅是个聪明的,工作之余多看多听,因原先的丈夫是猎户出身,在他死后,郑雅接过他的活计。当初梁山伯在设计神机弩时,她以多年的打猎经验提出了不少宝贵建议,获得了晋升与嘉奖。
后来,工部成立,郑雅便成了其中的一名工匠,而她的女儿小云朵,那个当初豪言要替刘郁离放羊的孩子,也进入了金鳞书院。
因此,母女二人日子过得不算错,但打水一直是日常生活中的麻烦事。郑雅太忙了,起步晚,基础差,靠着比旁人多几倍的努力才有了今日。
一旦忙起来,郑雅时常忘记打水。餐饭工部食堂能提供,但回到家中母女二人总要少不得喝水、洗漱。
放学后小云朵总是先看过家中的水缸,见水缸空了,便自己提着一个木桶,半桶半桶地往家里打水。
这也是郑雅一直没有放弃压水井项目的原因,对于她们这种家中没有劳力的孤儿寡妇来说,吃水是件麻烦事。
祝英台有些好奇地问道:“小雅,用不同的材质做,是在做对比实验吗?”作为报社主编,她对于自己不懂的问题,向来有一种探寻精神。
郑雅:“铁还是太贵了,铁井头再加上打水井的费用,至少要五两银子。我就想着能不能用便宜一些的材料试试。”
越是孤儿寡母越是需要压水井,而她们往往又是穷困人家,哪里能掏出这么多钱。
闻言,刘郁离走到竹水井旁,定睛细看,看出了几分端倪,竹身上有一层细密浸润的油光,显然这是防止竹子在日积月累的水泡中腐烂、变质做了特殊处理。
“很好。”刘郁离拍了拍郑雅的肩膀,此人是个心思玲珑的,还考虑到科技产品普及的成本问题,“竹水井的使用寿命大概多久?”
得到刘郁离的认可,郑雅心花怒放,听到她的问题,顿了顿回答道:“预计是一年。”掏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我还打算用防水性好的木料,红木、乌木、樟木再做一批木水井一一对比。”
“最少要三个月,实验数据才能出来。”意思是再给她三个月的时间,让她在低价与物美中找到最佳的平衡材料。
听到此处,谢道韫也朝郑雅投来关注的目光,在世人眼中,工部算是六部中地位最为低下的部门,长久以来,这些东西被视为奇技淫巧。
但只有刺史府一众官吏清楚,六部中工部绝对是刘郁离最重视的一个部门,可以说户部赚来的钱,源源不断地投向了工部。同时,工部是六部中薪资与福利最为优厚的部门,只要你能拿出有用的成果,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目前,工部工匠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级之上还有两级荣誉称号大匠、天工。工部拥有天工称号的只有梁山伯、晏品、谢若兰三人,而大匠有五人,白芷、石驷、顾恺之、灵虚子、林琅。
刘郁离点点头,看向郑雅,“你来给大家讲解一下吧!”
闻言,郑雅兴奋极了,强压嘴角,走到竹水井旁,开始同众人分析此物原理,先是将一根又粗又长的竹子在底部开一小孔,并将其余竹节全部打通,插入打好的井洞,在竹筒中间置入一块比竹筒略小木头圆盘,平放着挡住竹筒底部小孔,如此一来便是一个简单的单向阀。再加一个活塞装置,压水井就已完成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便是用来压水的杠杆装置。
刘郁离问道:“你用什么做的密封?”其实压水井主体结构可以看成一个抽气筒或是针管,抽拉杆与筒壁之间形成一个密封的活塞装置,通过不断抽拉,空气被排出,底部的井水受到向上的气压牵引从而升高,流出。
现代这个活塞通常是用橡胶制成,而此时可没有橡胶,郑雅是用了什么?橡胶的古代替代品杜仲胶?还是另有奇思妙想?
郑雅没想到刘郁离竟然知晓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惊讶一闪而过,从一旁取过之前废弃的材料,那是一根底部带着圆盘的木杆,指着圆盘,说道:“我用牛皮包裹住圆盘,牛皮吸水肿胀,圆盘与筒壁之间再无缝隙,就形成了一个密封的活塞。”
“所需牛皮只有两个拳头大小,木头也不值钱,哪怕是用贵一点红木,这一套的成本最多也就二百文。加上打井费,一两银子足矣。”
井洞只要打一次,木井头所需要的红木不需要太大太粗,寻常打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就可以。二百文的压井头年年换,普通百姓也能承受。
刘郁离忍不住为郑雅的构思拍手叫绝,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觑。无论是竹筒还是牛皮,论耐用程度远比不得后世的钢铁、橡胶,怪不得预计使用寿命是一年。但木头、牛皮的成本足够低,二百文,要啥自行车?
听完郑雅一番讲解,众人连连惊叹。祝英台更是饶有兴致地走到竹井旁边,抬起木制井把手不断上提下压杠杆汲取井水。
但她按压了好多次,都没有井水上来,不由得皱眉,刚才旁人就是这么做的?怎么到她就不行了?
似乎看出了祝英台的疑问,刘郁离看向一旁装满清水的水桶,上面还飘着一个木瓢,指着木瓢说道:“舀一瓢水倒进水井,再压。”
密封性强的活塞是不需要引水的,但牛皮与竹筒这样相对简易的活塞是达不到这种程度,因此需要额外往竹筒中添加引水。
话音刚落,郑雅端着一瓢水倒进了竹筒,祝英台再次按压水井,随着吭哧吭哧的声音,清水从竹筒嘴里慢慢流出。
见状,谢道韫凤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光芒,走到铁井旁,也往井口倒入一瓢引水,不断按压,不多时,感受到些许阻力,随即清水溢出,整个过程十分轻便,就是四五岁的孩子也能完成,而且压水井井口很小,完全不用担心孩子有坠入的风险。
祝英台分别试用了木水井与铁水井,明显察觉到铁水井更为丝滑,郑雅含笑道:“铁水井活塞用的是杜仲胶,封闭性更强,预计使用寿命三年。”
两套水压井完美对应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祝英台想了想,她家还是用铁的吧,省事,而许多围观者盘算了一下二者的成本差异,纷纷认为木压井更实惠。
“打煤机、棉钵机、压水井,你的级别该往上提一提了。”刘郁离记得郑雅当前是初级,大手一挥提到中级,并多发半年俸禄做奖金。
升官又发财,郑雅喜笑颜开,暗自盘算,半年的俸禄,再加上家中积蓄,差不多能在青州买上一套房子了,金鳞书院周边是不敢想,城郊应该没问题。
青州的房价越来越贵,还是早点入手为好。虽然工部为她提供了保障住房,但女儿将来招赘,少不得要有一套房子。
郑雅朝着刘郁离恭敬施礼谢恩,并表示一定会尽快完成实验,让百姓们早点用上实惠方便的压水井。
众人齐声向郑雅道贺,几位同僚更是连番拱火要她请客。
刘郁离也跟着凑热闹,要吃免费的饭,郑雅能怎么做?只能笑着答应下来。
说是请客,其实也就是在工部的大食堂额外出钱加餐,一行人热热闹闹朝着食堂走去,琳琅满目点了不少菜。
等到饭后,郑雅去结账时却发现刘郁离已经付过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年前年后,连番的好事,刘郁离日子逍遥极了,而有一人却是气愤得不行,哪怕躺在病床上都不耽误他骂骂咧咧问候刘郁离本人,偶尔还夹杂着对拓跋珪的亲切关注。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慕容垂,广固城已失的消息终于传到燕国,刚听到此消息,还有几分不可置信,毕竟之前两人在凉州时已经用吕纂的人头达成不出兵交易。
就在慕容垂怀疑刘郁离背信弃义时,刘郁离的书信到了,在信中她义正词严地表示,我没出兵,是广固人民选择了我,自动归附,不算违背诺言。
再说了,当初二人约定是她不会趁着慕容垂对付魏国时搞事,现在慕容垂没对魏国出兵,她就是拿下广固城也没有违反约定。
看完刘郁离的诸多借口,慕容垂火冒三丈,胸口气血翻涌,“刘筠!等老子先收拾了那头狼崽子,再来收拾你!”
慕容宝:“儿臣愿意领兵征讨刘筠!”
慕容农:“黄河已经结冰,此时不好出兵!”广固城因原本属于青州,在黄河之南,刘郁离收复起来容易。而燕国若是想大规模对青州用兵必须渡过黄河。
燕国以步骑兵为主,没有像样的水师,慕容垂想要出兵攻打刘郁离,还要先造船,少不得拖到半年后。
慕容麟:“燕国和青州隔着黄河,当务之急是北方的拓跋珪!”
慕容垂:“来人,笔墨伺候!”不管能不能出兵,战书是不能少的,休叫刘筠小儿太过得意!
洋洋洒洒在战书中将刘郁离痛骂一顿,慕容垂胸中闷气才消几分,转头看向自家病床前的三个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废物!”
要是几人有刘郁离一半的能力,他还至于拖着老病之身对付拓跋珪吗?
视线落到慕容宝身上,吩咐道:“命军械监加紧造船!”又看向慕容农,“今年的春耕,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差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样的道理,慕容农还是懂得的,点头应下。
在慕容垂不耐烦的目光中,兄弟三人走出宫殿。太子慕容宝瞥了两位弟弟一眼,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将二人甩在身后。
慕容麟眼神一冷,跟上哥哥慕容农的脚步,看似无意道:“除了投胎投得好,他还有什么本事!”
当刘郁离取过广固城的消息在燕国引发风波时,而她获封大将军一事在晋国暗流深涌。
桓玄、刘裕各自又焦急了几分暂且不提,只说扬州刺史刘牢之,正为此恼怒不已。
在他看来,论资历、功绩,他比刘郁离更有资格获封大将军,当他从宣旨内侍口中得知那道被追回的圣旨,心中怒火达到了顶点。
参军刘轨看不过去了,“将军切勿中计!”正要为刘牢之分析其中深意,忽听得门外有人来报,荆州桓玄派人送来礼物,负责送礼之人还是刘牢之的族舅何穆。
第288章 好人与坏人
“关于刚才的圣旨,主公怎么看?”等宣旨内侍被送走后,毛修之见马文才望着圣旨一脸沉思,忍不住出言试探。
马文才瞥了他一眼,“朝中大臣还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好一出二桃杀三士。他们这些藩镇武将斗起来了,那群蠢货就以为晋国国祚稳了?
秦国怎么亡得?还不是叛乱四起,中央无力镇压吗?
一众将领没有听明白马文才话中深意,还当他为错失大将军之位愤愤不平,你一言,我一语为主公抱屈,认为朝廷此举不公。
掺和小情侣的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独自怀揣秘密的毛修之眉毛、眼睛像抽风了一样,越是沉默,越是扭曲。
又听到有谋士为马文才出谋划策如何打败刘郁离,夺取司州时,只能一把捂着脸,朝着周围关切的目光挤出两个字,“牙疼!”
马文才深深看了几眼那些为他抱怨不止的将领,尤其是刚从主脉扶风马氏新来的那几位,第一次意识到为何刘郁离这般讨厌士族之间的清谈之风,全是情绪输出,没有一点实用之处。
越听越让人火大,好似错失大将军之位的不是他,而是他们。
马文才没有理会这些情绪废料,朝着他们一一问道:“近来新招募的士卒训练得如何?”
“若是大战将起,军中粮草如何调动?能撑多久?”
“士卒反应的军械折损问题解决了吗?”
“雍州、梁州、秦州的春耕事宜安排好了吗?”
被问到之人不是支支吾吾难以回答就是满口大包大揽,好似雍州上下一片和谐。
马文才随即借题发挥,训斥众人的松弛之风,并严词厉色叮嘱他们做好备战事宜。他有预感,晋国平静不了多久了。
据密探传来的消息,荆州现在忙得很,先是以去年受灾为名,禁止荆、江二州粮食外售,又到处给人送礼,忙着笼络人心。
桓玄本人一改过往的骄奢作风,使贤任能,外寻隐逸之士,内辟寒门遗珠,一时间好似其父桓温大司马英灵附体,引得时人交口称赞。
声势之浩大,一点不亚于后世那些无处不在的热搜,就是村边的狗听到桓玄大名,都会忍不住吠叫几声,为其助威。
马文才将一众人打发出去,只留下毛修之,交代一番大意再过两天就是元夕,我要出差两天,府中大事小事你看着办。
此番特意叮嘱,不用想毛修之便知晓马文才要离开雍州,一双眼睛幽怨不已,皮笑肉不笑问道:“敢问使君出差所为何事?”
元夕佳节,有人私会情人,有人单身留下加班,命运何其不公!
马文才顿了顿,还是选择据实相告,他和杨定夫妻达成协议,他将二人独女杨柳连带苻秦宗室送往青州交给苻宏、苻珍,而他们夫妻会竭力帮他收复秦州,压下杨氏一族。
闻言,毛修之面上表情一言难尽,视线恨不得化身X光,穿透马文才的皮肉,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马文才有口难言,原本他是打算拿下仇池后,除掉杨定等人,将有些事悄悄抹过的,但杨定夫妻太识时务,一出退位让贤让得他进退两难。
总不能前脚刚接下王位,后脚就把人杀了吧!更重要的是刘郁离知晓了此事渊源,他怕自己手段太狠,反叫她心存芥蒂。
还不如将杨柳等人送给刘郁离,一来助她彻底收服苻氏一族。二来,有苻秦宗室在手,刘郁离将来若是有意出兵征讨伪秦姚兴,名正言顺。
只说刘郁离接到马文才送来的大礼,先是一惊,转而一喜,面上带出几分和善,招呼杨柳、苻崇等人就座,一边命人送上茶水点心,一边派人去请苻珍、苻宏二人。
被刘郁离拉着坐在右手边,杨柳面上忐忑不安。此番峰回路转是她没想到的,她本以为一家人只能被软禁在雍州直至老死,不料父母与马文才达成交易,为她换取了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杨柳心中酸涩难言,乱世之人,昨日贵如天上月,今朝贱似足下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还活着,仅此一条胜过了许多人。
从雍州到青州,一路上,杨柳等人早已听说刘郁离获封大将军之事,少不得向她连声道贺,称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功勋卓著,乃是一代英豪。
刘郁离一边谦虚地表示都是微末功绩,不值一提,一边与众人寒暄,大意是你们受苦了,都怪姚家、乞伏家那些乱臣贼子,不念天王旧恩,反而狼心狗肺对苻秦宗室赶尽杀绝。
又说她素来钦佩苻天王仁义,叫他们安心在青州住下,有什么事都不要客气,她必然尽心竭力。还说了苻珍、苻宏二人当前在青州的官职、现状,话里话外透露着只要你们愿意,青州的大门随时朝诸位敞开。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之时,苻珍、苻宏二人已经到了,进到厅堂先是看了一眼分列左右的苻崇、杨柳,又见十多位苻家亲友故旧列坐其后,一时间百感交集,泪光盈眶。
杨柳从座上起身,疾行几步来到苻珍、苻宏面前,一声“姨母”一声“舅舅”,泪流满面。
苻珍一把抱住杨柳,二人抱头痛哭。
厅堂中的一众苻家人纷纷起身,看向昔日的太子苻宏,心中五味俱全。
苻崇与苻宏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各自拱手道礼。
唯独刘郁离端坐了首座,安稳如山。苻宏、苻珍短暂的失态后,带着一众人朝着刘郁离施礼拜见,并为她愿意庇护苻家人道谢。
刘郁离则是言笑晏晏地看着二人,表示举手之劳,无须多礼。转头看向红莲,红莲递过来一个锦匣,装着两座宅院的地契以及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刘郁离看向杨柳,杨柳即刻上前两步,走到刘郁离跟前,一脸恭敬模样,等待示下。
刘郁离拉住杨柳的手,将锦匣置于她掌中,“长者赐,不可辞!”这是以长辈的身份给小辈的见面礼,也表达了对苻家众人的欢迎,同时也蕴含着对苻珍、苻宏二人的看重。
“亲人重逢又遇佳节,喜事成双。本君今日就不多留你们。等到明日元夕过后,本君专门设宴,为大家接风洗尘。”
杨柳等人施礼道谢,而苻珍、苻宏则是向主上施礼告辞。等苻家一众人离开后,刘郁离起身,回到后院。
而马文才正在后院马厩,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一对汗血宝马,两匹马皆是枣红色,毛色红润,油光水亮,四蹄修长又矫健,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但凡武将就没有不爱马的,刘郁离也不例外,自打得了这么一对宝贝,每个月都要多跑几趟马厩。
走到马文才跟前,刘郁离从荷包中取出一颗糖果,剥去糖衣塞进他嘴里。“别想了!不是我小气,这一对是种马。”两匹马一公一母,专门留作繁育用的。当初为了这一对神骏,她是真金白银外加各种人情砸出来的。
看着母马圆鼓鼓的肚子,说道:“等生下小马,倒是可以送你一匹!”
听得此言,马文才心里的甜更胜于口中的奶糖,悄悄将自己的手探向身侧之人的,一把抓住,十指相扣,“说好了,不许不算话。”
这么喜欢?刘郁离嗔了他一眼,“说得跟我经常骗你一样!”说完,话锋一转,“你今日这份礼倒是叫我贴出去不少!”
不等对方回答,又直直凝视着马文才,“把人交给我,倒是不怕我吃醋?”
剑眉一挑,眸光一深,马文才低下头,凑到刘郁离耳旁私语,“又想我做什么?”上次就用这招当幌子哄得他做了三日的仆从,端茶倒水不够,还要卖艺卖身。
刘郁离扬起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感叹道:“感觉每次见你,你都有所变化。”书院时的马文才是霸道蛮横的,以自己为中心,他喜欢她,就要将他所有的感情不管不顾地强加于她。
他是什么时候有了改变的?好像是那场梦之后,她不知他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在那之前,他总是热烈直白地诉说着他的内心,所有的情话,从不吝啬。而自那之后,他的话变少了,不再轻易许诺,有了想法,只是在背后默默地做。
对于她所有的要求,他几乎照单全收。温柔或许是伪装,他对她的放纵却是真的。很多事,为她考虑,胜过了他自己。
一段长久而健康的感情,不该是一方在委曲求全。她还是喜欢那个带点锋芒的少年。
见到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因自己浮起怜惜,马文才将人揽入怀中,“这样才好,才不会叫你厌倦。”他没说出口的是,我时常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刘郁离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平静沉稳的心跳,“你在变好,我却在变坏!”
她越来越习惯这个世界,午夜梦回,于铜镜中惊鸿一瞥,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一头野兽养育在她心底,不知何时会将她吞噬。
低沉愉快的笑声自马文才薄唇发出,“好人总是怕自己不够好。而坏人坏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第289章 一见钟情
“好人总是怕自己不够好,而坏人坏得心安理得,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听到马文才的论断,刘郁离忍不住扑哧一笑,莫名浮现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去了大半,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注视着眼前人,“一个能喜欢坏人的好人,似乎本身就好的不够纯粹!”
如果她和祝英台一般真是朵纯白的花儿,那她喜欢的也该是“梁山伯”这样的谦谦君子。
如果将梁祝的善比喻成溪水中的鹅卵石,圆润无害,马文才则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的尖锐所伤。
或许她的善是前世长久打磨过后的结果,而她骨子里其实长满了棱角,马文才成了一扇窗,透过他,打量那些秩序之外的“自由”。
马文才不知刘郁离为何突然提起“好坏论”,但他能察觉到她的一些不开心,虽不明白刚获封大将军本该意气风发的人为何陷入消沉,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眼睛。
“或许不是你喜欢坏人,而是你的眼睛看得足够多,你的心足够大,可以容纳一些不纯粹。”
她的世界或许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所以她能任意游走,底线灵活。想到此处,刘郁离心情又好了几分,回眸望着马文才,“告诉文才兄一个小秘密。”
而马文才很是配合,低下头,悄声问道:“什么小秘密?”
刘郁离:“我对文才兄是一见钟情。”两人相见之初,隔着屏风,她正在脱下外层的新娘服,而他出现得不合时宜,碍于礼节,背过身。
当时她想的是此人真是矛盾,无缘无故追着一个姑娘进房间,却又下意识遵守那套该死的男女大防,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这一点的好奇,故意出言挑逗,顺便拖延时间,要他不许偷看,并说:“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我对文才兄是一见钟情。”刘郁离的话回荡在耳旁、心间,马文才一颗心骤然乱了节拍,眉眼开出了花儿,忽然意识到不对,一见钟情?后面还对他下死手?
“你的一见钟情就是拿出匕首送我上路?”如果当时不是他的武功好,今日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刘郁离没有丝毫的心虚,“谁叫你先出手抢我东西的?”
刘郁离没说的是,当初马文才报出名号,她的第一意识是反派就是反派,只会做坏事,送他地府单程票,算是为民除害了。
再说了,刘郁离的一见钟情有些不值钱,作为一个颜控,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合她心意,就能触发“一见钟情”,让她多看两眼,其余的便没了。
马文才大约是看出来了,刘郁离的“情”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看看就好。又被刘郁离揭短,艳丽的眉眼掠过一丝羞窘,随即是一种钝痛,沉默了许久。
两人一起携手回到房间,马文才坐到床畔,望着刘郁离担忧而又疑惑的目光,轻声道:“那天我本不该出现的,但因为是王谢联姻,我又来了。”
王复北家与他家并无往来,请帖之所以递向马家,是因为他爹是钱唐太守,这是属于士族之间人情往来的约定俗成。
一张“王谢联姻”的请帖叫马文才想起往事,上一场他永世不能忘怀的王谢联姻是他的母亲陈郡谢氏谢道盈改嫁太原王氏王国宝。
哪怕他清楚此王谢非彼王谢,但当年那场因年幼而未能阻止的婚礼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怀着满腔积怨,参加了一场他本该不出席的婚礼。
望着堂前并肩站立的新人,他眼中淬毒,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所有人,而他要在烈焰中欢笑着陷入永恒的美梦,梦中他还是一手牵着爹,一手拉着娘,笑得天真又灿烂的孩子。
然而,他就像一个意外回到过去的过客,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冷眼看着过往重复上演。
面对可怜的新娘,他又怨又恨,“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他怨“她”不够从夫,又太过从父,抛夫弃子,改嫁他人。他恨“他”命不好,以己身为赌注却输得精光,到头来还是爹娘不能双全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王谢联姻变故重重,当变故出现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人强行从过往的幻梦中拖曳到现实。
她就像一个意外来客,不经意闯入他的世界,掀起惊天波澜后,挥挥手,不带一丝云彩就要离开。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再次扔在原地,他给了自己一个追上去的理由——天雷术。
她凭什么炸翻他的世界后,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他不准许。
他太过自信,自信能轻而易举抓住这只路过的蝴蝶,结果却被蝴蝶耍弄了一番,还弄丢了母亲留下护身的玉佩。
封锁全城,他信誓旦旦要抓住这个小偷,但她就像一瓣桃源碎片于不期然间降临,惊鸿一瞥,转瞬间,幽然飘远,无迹可寻。
那条青色的发带成了唯一的证明,证明他的世界,偶有一片竹叶穿庭而过。
听完马文才视角下的初次相遇,刘郁离有些愕然,因为在她的版本中,他只是她大闹王家中一个无足轻重的npc,哪怕这个npc有些黏人,但以她的聪明智慧,扫扫衣摆就能拂去。
一些细小的疑问被解答,为什么马文才坐在宾客第一排,如此重要的位置,王家却没有人认识他?为什么书院第一面,马文才会朝王复北出手?为什么马文才为了天雷术紧追不舍,到了后面识破她的身份却对此提都不提。
当初她还以为是反派在喜欢她后,终于要点脸,不好意思再抢,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始至终盯上的都是她本人。
“原来文才兄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啊!”
当然了,她俩的一见钟情都不值钱,下起手来都是没轻没重。
刘郁离像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坐在马文才身旁,朝着他投去戏谑一瞥,问道:“那文才兄对我是怎么从一见钟情到非君不可的?”
马文才很是认真地回想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答案,“想不起来了。”
喜欢上刘郁离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等他猛然回头,才发现在单恋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已经无法回头。
顿了顿,又说道:“或许是那个你不该出现的上元夜。”
答应议亲是他对父亲的妥协,现实的鸿沟,无不告诉他,他同刘郁离没有未来。哪怕就是勉强在一起,她也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因为一段不合适的感情痛苦终生。
没有他,她的世界会更好。不该因人间灯火璀璨就叫明月陷入沟渠。再灿烂的灯火过了上元节,也只有泪尽焰灭一个结局。
当他意外发现父亲送给刘郁离的那张请帖,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以为刘郁离会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们都知道这段感情不合适,更清楚该怎样权衡利弊,选择一条安稳又安全的人生路。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再次以无法拒绝的姿态强势闯入他的世界。
就像刘郁离不知道初遇于他而言是怎样的暗流深涌,她也不知道上元之夜,蓦然回首,只见她自阑珊灯海中盈盈出现的瞬间,于他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一眼万年。
马文才忽然好奇如果那天没有画像之事,刘郁离会做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个问题,已经问出。
烛光摇曳,两人同坐在床畔,望着彼此,漆黑眼眸中映出对方的剪影,床前一对人影交融进皎洁的月光中。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你怎么做?”听到马文才的问题,刘郁离微微一笑,反问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薄唇溢出几分笑意,一双丹凤眼写满刘郁离的轮廓,马文才斩钉截铁道:“我会跟你走,无论你做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做。”
刘郁离眉头一挑,说道:“那就不需要我动手了。”那天她写的剧本是给马泽启老匹夫一个教训,再当众抢走他的儿子。
听出刘郁离的意思,马文才眼睛猛然睁大,喜悦在眼底生根发芽,进而又有一些遗憾,被她抢走,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想起了什么,转而眉眼低垂,声音也多了几分落寞,“我那天的选择是不是叫你很是失望?”
刘郁离抬手抚摸上眼前人精致的脸颊,温润如玉的触感,叫她很是满意,“失望倒是没有,就是有点生气。你居然会认为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爹!”
马泽启好歹是朝廷命官,她再是恼恨他的算计,也不可能当众杀人。她只会下黑手。
马文才一偏头,亲了亲下巴处心上人的手,“因为那时我只想死在你手里,让你永远也忘不了。”
刘郁离的出现让他有欢喜,而他爹的所作所为就让他多心冷。他怕她误会,误会他在拿二人的感情要挟她忍让。
同样的错误,幼年时他已经犯过一次,再后悔也无法挽回。
刘郁离对于这种以死亡证明清白的做法,并不赞同,说道:“你要是死了,往后余生我只能寻找无数替身了。”
眉眼一凛,马文才深深地睨了刘郁离一眼,“所以我不甘心,死了都要从地狱爬回来。”
第290章 丝路商团的到来
上元节当天,青州城内十里灯火,星河灿灿。年味还未散尽又遇佳节,东西百货店门前又排起了长队,金鳞书馆每一层挤满了俯瞰灯海的学子,更不用说城中大小街道了,到处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的食物香气融于月光、灯海,交织出人间烟火气。
刘郁离戴着垂耳兔耳罩,背着兔子包包,因看到了不远处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一亮,便将手里的兔子花灯交给身侧的马文才,朝着小摊贩走去。
二人并肩混在人群中,与随处可见的小情侣别无二致。
行走间,跳跃的兔耳朵又被某人拨弄了一把,刘郁离忍无可忍一把摘了耳罩,往手欠之人头上一戴。
马文才刚想拒绝却接到了刘郁离警告的眼神,嘴上说着,“我不要。”身子却任凭她行动。
毛茸茸的耳罩还戴着对方的体温,柔软又温热,护住了大半个头脸。马文才眉眼舒展了几分,越发艳丽逼人。
而失去耳罩的刘郁离感觉到一阵寒风,有些后悔想把东西拿回来,但见马文才姣好的面容戴着兔子耳罩又软又萌,还有几分卡通人物的傲气、锋芒,顿时移不开眼了。
刘郁离抬手在兔耳朵上撸了一把,雪白的兔毛丝滑柔软,手感好极了。于是手欠这个恶习随着兔子耳罩的转移也从一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人。
不多时,二人走到卖糖葫芦的摊贩前,刘郁离诧异地发现竟然还是熟人,之前的那个小报童,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半个小子,一边盯着糖葫芦吞咽口水,一边又朝着人群叫卖,“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又酥又脆的冰糖葫芦!”
张陶陶也认出了刘郁离这个大客户,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笑意。糖葫芦这个方子是她从同窗刘湘口中学来的。
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在五颜六色的花灯照耀下流光溢彩,看着就美味极了。
但来人总是一问价就走人,二十文一串的果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舍得吃,哪怕隔着诱人的糖衣,眼尖的百姓也能看出里面的红果乃是廉价的山楂。
红果酸涩,籽粒又多,卖不上价,但白糖很贵,以至于冰糖葫芦这个小吃,不上不下。普通人不舍得,富贵人家偏又看不上。
张大强夫妻也看出了这点,不愿冒险,但架不住张陶陶的央求,最终答应做了十来串试试水。卖不出去,左右人家吃了,也赔不了太多。
刘郁离看出了张陶陶的困境,热心地给她出主意,“你竖个招牌,就说大将军喜欢,保证一会儿就卖光!”她的人气就是这么旺!
张陶陶摇摇头,“不行!”并严肃地看着刘郁离,“大将军对我们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做?”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外乎是不能利用大将军达成自己的私欲,更不要做出破坏大将军名声的事,一套又一套听得刘郁离目瞪口呆,末了还来了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做你生意了。”
看着刘郁离好似看一个别有用心的奸诈小人,马文才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还跟着火上浇油,“小姑娘说得对!大将军的名号可不是谁想用就能用!”
张陶陶微微颔首,看着刘郁离,“你都改了吧!”
我成了自己的黑粉。刘郁离伸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没做什么,只是说大将军喜欢冰糖葫芦而已!”
张陶陶:“你不懂!大将军要威风凛凛,要是大将军和你一样吃着糖葫芦,背着兔子包,敌人还会闻风丧胆吗?”
刘郁离试想了一下,她骑在马上,一手银枪,一手糖葫芦,猛然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大将军应该把敌人串成糖葫芦!”
闻言,张陶陶睁大了眼睛,僵着脖子,抬起头将稻草剁上插着的一串串糖葫芦按着刘郁离的话想象了一下,不仅不馋了,还隐隐有些反胃。
看向刘郁离问道:“你还能吃得下吗?”该不会唯一个大客户还要飞了吧?
刘郁离看了又看,精准挑出最大最红的一串,抬手拔下,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向张陶陶,忽然视线扫到了杨氏姐妹,她们身侧还跟着一群孩子,正是质子团。
“我全包了,剩下的送给她们。”刘郁离指着杨氏姐妹朝张陶陶说道。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去,张陶陶接过银子点点头。
攥住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刘郁离低下头,毫不犹豫咬了半颗,咔嚓一声,酥脆的糖衣,酸甜的山楂交汇于舌尖。
等张家大兄扛着糖葫芦走到杨氏姐妹身侧,道明来意,隔着人群,杨淇看到刘郁离正举着糖葫芦朝她挥挥手,原本想上前去打招呼,又瞥见她身侧有一俊美青年,便止住脚步,只是点头致意。
刘郁离举着糖葫芦递向马文才,“尝尝!”
马文才摇头,对付这种矜持的高岭之花,刘郁离手拿把掐,“你不吃,我就喂你。”
刘郁离的性子,马文才清楚,不敢不从,拉着她走到一处街角,左顾右盼见四周好像没人注意,低下头,兔子耳朵垂落,嘴唇微启咬下剩余半颗。
刚抬起头,就见刘郁离不错眼盯着某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不远处他爹正朝着二人怒目而视。
马文才顿时慌了,稍稍侧首,假装没有看到,而刘郁离淡定地收回视线,在马太守灼热的目光中,一把揽住马文才的腰,理直气壮道:“怕什么,他打不过我!”
马泽启的眼睛死死盯着刘郁离落在马文才腰间的手上,轰的一下燃起熊熊火焰,抬起脚步就要过来,转而想起了什么,看向几步之外,正在挑选发簪的谢道盈。
人太多了,一旦他换了位置,就会与谢道盈走散,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站在原地等着或是到处找他。
抬起的脚步再落下,马泽启告诉自己,男女之间他儿子绝不是吃亏的那个。
马泽启不过去,但有人已经拉着他儿子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然后光明正大越过他,来到谢道盈正在挑选发簪的小摊前。
察觉到身侧多了人,谢道盈从琳琅满目的发簪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刘郁离灿烂明艳的笑脸,视线一移看到她儿子拘谨羞涩的俊脸,再往后一移,马泽启黑如锅底的老脸赫然在目。
马泽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而马文才微微偏头,避开老父亲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看到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马泽启恨不得盯出一个窟窿,“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刘郁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不与单身狗一般计较。从首饰摊上抄起一个流云状的牛角发簪递向谢道盈。
经过打磨、抛光后的牛角呈半透明状,温润如玉,又比真正的玉石多了几分韧性,不易断裂,很受普通百姓欢迎。
更难得是,这家的角簪是根据牛角、羊角特有的纹路,精心设计成各种形状,于人工的精雕细琢中又多了几分天然质朴,难怪看惯了好东西的谢道盈会为此驻足。
就比如刘郁离选出的那根流云簪,寥寥几笔线条勾勒出流云的洒脱飘逸,玉色透着几缕红,像是东方鱼肚白后若隐若现的朝霞。
谢道盈没有接过发簪,反而朝着刘郁离一偏头,示意她给她戴上。
一根发簪被轻轻插入发髻,谢道盈朝着刘郁离回眸一笑,美人如花,眼波流转,更有风情万种。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刘郁离第一次见谢道盈便有一种惊为天人之感,而谢道盈自打成了户部主事,意气风发,又得权力浸润,那种天人之美的疏离少了,又多了几分牡丹迎风怒放的惊艳,直叫万千灯火失了颜色。
想到自己百花齐放的刺史府,刘郁离心中生出偌大满足感,世间最美的花儿是自由生长的模样。
马泽启惊呆了,谢道盈的笑比许多年前初相遇的那个上元之夜,更璀璨。但令她笑得如此开心之人却不是他。
为什么?他对她不够好吗?他送她的礼物,哪一件不比刘郁离这件奢华美丽?为什么他却得不到她的回眸?
马文才若有所思,一直以来他以为他娘是爱屋及乌,现实却是他娘喜欢刘郁离好像多过他这个亲儿子。刘郁离似乎对他娘也比对他更温柔。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嫉妒谁?脸色也黑了几分。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谢道盈瞥了二人一眼,朝着刘郁离低声说了一句话,刘郁离眼睛一亮,点点头,果断带着马文才闪人。
转过街角,马文才忍住心中好奇,问道:“我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刘郁离笑得意味深长,“秘密。”
上元节的灯海刚刚熄灭,山林又开出了花海,春耕的脚步已经到来。为了表示对农业的重视,刘郁离亲自带着刺史府大小官员走进田间地头,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月。
春耕刚刚结束,沮渠蒙逊带领的丝路商团已然来临,而此时,筹备许久的郁离通宝第一版铜钱已经铸好,还有新鲜出炉的丝路银币、金币。
沮渠蒙逊带着商团众人土包子一样进了青州,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呢喃自语,“凉州要是有这一半的繁华,老子做梦都要笑醒!”
怪不得刘郁离宁可在青州当将军,也不愿在凉州长长久久地当凉王。
山中的老虎和天上的蛟龙,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而沮渠蒙逊身后的人更是酸涩成柠檬,原本他们也没觉得凉州有多凉,但和青州一比,凉州四面透风,凉透了!
第291章 阴差阳错
就在沮渠蒙逊等人打量青州时,青州百姓也对他们展开了围观,主要是混在商队中间那些头发卷曲,眉眼深邃,眼睛或蓝,或绿的粟特人、波斯人。
人群中已有精明的百姓意识到商机来了,按照惯例,这些人会被统一安顿在青州驿站,这群土包子会对青州各色东西感兴趣,就比如,现在他们一路舟车劳累,各色小食必然是受欢迎的。
张大强想起家中那一堆红果子,眼珠一转,一拍大腿,急匆匆往家中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妻子、陶妻、陶母连带着周围两户邻居家的妇人正守在大树下,人均两根长长的木签忙着织毛衣呢。
张大强扶住大树,气喘吁吁,“毛衣先放放,有商队入城了!”一边唾沫星子乱飞,一边手脚并用地比画,“好家伙,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得有好几百人,都是有钱的主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糊口了!”
自从将家中儿女送进学堂,张大强夫妻在一众邻居中就挺直了腰板,儿女争气又聪明,靠着几分眼色,几分机缘,一家人在做小生意上折腾出一些水花。
此时,听闻张大强的话,一群女人纷纷起了心思,陶妻与陶母相视一眼有所意动。自打陶渊明在青州做官后,陶家老小也过上了安稳日子。
仅靠陶渊明一人的俸禄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虽是过得下去,但眼看着张家蒸蒸日上,青州的房价越来越高,陶妻与陶母不免有些隐忧。他们居住的房子是刺史府的福利,只要陶渊明不辞官就能一直居住下去,做官满十五年就能拿到房子产权。
陶渊明已过而立之年,这十五年间,一旦出了问题,房子被收回,陶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陶妻与陶母在青州生活惯了,孩子也在金鳞书院好好地读书,一家人谁也不想灰溜溜地回老家。
陶妻与陶母有心在青州立住脚,但又自觉不像张家夫妻那般吃苦耐劳,心灵手巧,一时间想不出办法,面上多了几分难色。
另一边,刘家大娘已经叫住李家大嫂,“咱们赶紧去看看东西百货店还有没有肉卖!”两人皆是灶上一把手,一个擅长做汤饼,一个包子蒸得好。
刘大娘、李大嫂手脚麻利的将毛线等东西收进竹篮,一溜烟走了。
陶妻与陶母更是作难,张家与陶家往来的深,张妻少不得猜到二人几分心思,眼睛一转,扯住刚起身要离开的陶妻,脸上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我知嫂子为何作难。”
一听此话,陶妻心中酸涩,官太太的身份听着体面,但体面又不能当饭吃,家中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老家还时不时要帮衬,单靠丈夫养家,忒难了。
张妻:“叫我说,嫂子家有金山呢!陶大人能写会画,家中随便一张纸拿出去都能换成银钱!”
闻言,陶妻一喜,转而又想到了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性子,怕他觉得此举伤及读书人的颜面。
余光偷觑了婆母一眼,陶母又不笨,自然看出儿媳妇的心动,索性道:“别管他,咱先捡些不紧要的出去试试。”
随着二人统一战线,暂且归家忙去。张大强与妻子也开始商量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张大强已经隐约摸到做生意的精髓,不外乎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张大强觉得冰糖葫芦还是很有前景的,一来那些胡商有钱,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正是需要这样酸酸甜甜的小食开胃。
商量好做什么,夫妻二人前后脚进了家门,厨房中张大强赶紧起锅熬糖,张妻则是将之前清洗好的山楂一个个挖核去籽,用竹签一个个串好。
张大强:“前天在百货店买的橘子是不是还有几个,一块做了吧!对了,还有山药的,也整上。”
张妻一边听着灶下丈夫的絮絮叨叨,一边心疼地将白砂糖倒入锅中,木铲抄底搅拌几下,不多时,锅中糖水开始冒大泡。
张大强抽出几块木柴,将大火转成小火,等糖浆微微变黄带出几分焦香味,张妻将串好的糖葫芦飞快在糖浆中转动一圈,一一放入准备好的干净瓷盘上冷却。
二人忙活一通,张大强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垛正要走时,张妻想起之前做的双肩布包,通通拿上,跟着丈夫一起出了门,而此时有些邻居也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放着铁皮炉子,几摞蜂窝煤,一口铁锅,半车木柴等等。
陶母、陶妻则是拿上一张草席,几幅字画,跟在大家后面,朝着青州驿站出发。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大户刚在驿站人员的帮助下完成入住手续,整个过程流畅丝滑,从凉州到晋国比之前节省了近一个月时间。
沮渠蒙逊得意地看了一眼粟特豪商安万年,“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你们在凉州交的每一笔钱都是物有所值。”
按理说,护卫商队这种小事无需沮渠蒙逊亲自出马,但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来以他的身份震慑周边宵小,为凉州共同体计划打造一个良好开局。二来就是他想来青州走一趟,看看刘郁离治下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三来则是为了在各个环节中多吃多占,捞点油水。
“有了丝路商团的帮助,我们安全又方便。”安万年点点头,做生意安稳最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给自己取这么个汉名。
如果按照之前的流程,此刻他还要费尽周折与当地人搭上关系,这个过程一旦操作不慎,还容易被人蒙骗。轻则损失一笔金钱,重则连东西带人都被吞了。加入丝路商团,一路上都有官方势力保驾护航,各个环节也有专人对接,极大地节省了人力、物力、时间成本。
沮渠蒙逊:“你拿着仲裁局出具的货物鉴定清单,那些晋国商人便知道你的东西货真价实,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手里的货物出掉。”
回笼资金是商业活动重要的一环,比如,安万年从西域诸国带来的货品无法快速出手,他就不能大批量买进丝绸、茶叶、琉璃等物,如此一来,相当于他这趟的行程废了,更糟糕的是资金链断裂所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直接导致破产。
闻言,有些小商户开始后悔,当时他们以为所谓的鉴定书是丝路商团的人变着法捞钱的名目,当知道可以自由选择鉴定或是不鉴定时,打定主意省下一笔。此时,见沮渠蒙逊之前的种种承诺,悉数兑现,顿时知晓自己错失良机。
几个小商户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有一人站出来问道:“不知现在还能请丝路商团为我们开具鉴定书吗?”
沮渠蒙逊张开口就要说什么,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喧闹声,原来是张大强等人已经到了,正热火朝天地支开摊铺。
青州驿站自是提供饭食的,但一路上商团的人早就受够了这种凑合水平,见外间有卖小食的,顿时来了兴趣,而且他们也想同本地人交流一二,多方汇聚信息。
沮渠蒙逊有心冷落一下之前那些不积极靠拢商团的散户,只装作一副饿了的表情,大步流星走出驿站,环顾一圈便被张大强的冰糖葫芦吸引住了,无法,红艳艳的果子,黄澄澄的糖衣,看着就食欲拉满。
到了跟前,也不问价,抬手挑了一串橘子糖葫芦,见状,张大强赶忙道:“二十文一串,用的都是上好的糖。”说着为了显示自己不是欺生,胡乱要高价,还拿出了一小瓶白砂糖,举到沮渠蒙逊面前,“白砂糖,最好的糖,特别甜!”
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混合着焦糖的甜香在舌尖爆开,因旅途奔波萎靡的食欲一下子升到最高,从装饿变成了真饿。
之前,刘郁离去凉州时也带了一批白砂糖过去,沮渠蒙逊当然识得,正是因为识得才知晓此物多贵,在凉州,一两白砂糖一两金。哪怕是他,也做不到肆无忌惮地食用。
一听这用了白砂糖的糖葫芦才二十文,三两口吃完橘子糖葫芦,又抬手捞了一串山楂的,从荷包中取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安万年正盯着张大强手里高举的白砂糖,满目震惊,他在凉州见过,当时便觉得此物甚好,只可惜,凉州本地不产,刘郁离带过去的那批都入了当地大户手中,那些人还要靠此物彰显自己的家族地位,如何又会出给外地商人。
“我要这个,多少钱。”这是安万年说得最熟练的一句汉语。
张大强呆了,被妻子推了一把,反应过来后摆摆手,“这个不卖。”
瓶子里的白砂糖是在东西百货店买到的,五百文一斤,而且需要凭户籍,每人每月限购一斤。食盐也是类似的政策,青州百姓知道这是针对本地人的福利价。
日常中可能会应外地亲友的央求将自己用不完的份额分享给亲友一些,但若是敢以此大批量牟利,轻则处以盈利十倍的罚款,重则被抄家流放,逐出青州。
年前,报纸上刚报道了一则某青州大户充当黄牛走私盐糖被杀头、流放的新闻,张大强一家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可不敢做这种违法生意,连连摇头。
沮渠蒙逊大致解释了一下其中内情,安万年闻言有些失望,但也清楚,想要大批量购进白砂糖、丝绸等物,必然少不得同当地官吏打交道。
安万年视线一转看到陶妻摆在草席上的字画,眼睛一亮,他知道这些都是属于贵族的东西,东方贵族的东西在西方贵族中同样吃得开。
蹲下身,仔细打量上面的字画,他不识汉字,但作为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指着一幅菊花图,问道:“多少钱?”
这次轮到陶妻发呆了,只顾得收拾字画出摊,却没来得及同婆母商量价格,而且她是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清楚市价,一时间被难住了。
张大强立刻过来帮忙,对着安万年道:“画画的人是陶渊明。”怕这群外地人不知道陶渊明的名字,换了一种说法,“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说了一大堆,自认开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价,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张妻气得狠狠掐了丈夫一把,他一个粗人又不懂字画,热心帮忙,谁知是不是帮倒忙?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陶妻、陶母。
陶妻、陶母却觉得这个价格差不多,二十两银子比陶渊明一个月的俸禄还高。
安万年没有接话,反而朝着身边一个汉人仆从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大意是叫他判断一下,此画值不值得。
汉人仆从蹲下身,仔细打量菊花图,菊花运笔饱满,颜色浓淡合宜,线条简洁流畅,旁边还题着一首诗,《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下面是陶渊明的名字、印章落款。
汉人仆从朝着主人微微颔首,“二十两黄金还是值得的!”
二十两黄金,张大强两眼放光,口水泛滥,咳个不停。见围观者被震惊到,转而眉头一皱。
这个价格太高啦!这些胡人会不会认为青州人宰客,欺生,从而影响青州的形象?
想到女儿张陶陶平时读得报纸上的小故事,爱占便宜的张大强难得有道德一次,张开口正欲解释,却被妻子投来的死亡眼神镇住了。
第292章 头版新钱
“这是什么意思?”刘郁离看着桌上陶渊明放下的二十两黄金,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朝着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陶渊明将昨日自己妻子卖画给粟特豪商之事一一道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沉思,抬眸望向陶渊明,想知道他心中所想是否和她猜测的一般?
“大将军,可曾听过润笔费?”陶渊明知道刘郁离是武将出身,怕她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详细讲述了一下何谓润笔费。
刘郁离眼眸一沉,陶渊明的话果应了心中猜测。
润笔原本是指拿清水浸润毛笔,使其变软,利于书写。最早见于《隋书·郑译传》:“上令内史令李德林立作诏书,高熲戏谓曰;‘笔干。’译答曰:‘初为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钱,和以润笔。’”后世便将诗文书画之酬金称为“润笔”。
早在西汉时便有类似事迹,相传司马相如为陈阿娇所作的那篇《长门赋》共633字,得黄金百斤,妥妥的一字千金。
润笔之风在唐宋发展到顶峰,白居易有一好友临终前请他撰写墓志铭,为此送上车马、绫帛、玉带、银鞍等等价值七十六万钱的财物。白居易推辞不掉,收下后转手捐给香山寺,为好友积德。
宋太宗时更将润笔纳入官方奖励体系,成为古代文化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文人收入的主要来源。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唐朝文学史上最灿烂的明星,例如李白、杜甫、王维等人并未得到足以匹配的润笔费,便能看出遮掩在文采风流背后的些许隐秘。
对于贫穷文人而言,润笔费算是劳动与价值相当的酬劳,但对于身居高位的大臣来说,他所得到的高昂润笔费必然有其职位的重要功劳在。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用那些文化人的嘴说,便是雅贿。雅贿一词与鲁迅小说《孔乙己》中那句,“偷书不算窃。”有异曲同工之妙。
陶渊明的作品值二十两黄金吗?若是以后世人的眼光来说,粟特豪商赚大了,这幅画作足以当作万世流传的传家宝,就是二百两黄金也值得。
但以时人的眼光看,陶渊明的作品是不值这个价的。要不然,历史上陶渊明也不会饮酒、吃肉都要靠朋友救济,最终和杜甫一样死于穷困潦倒的境况。
很明显,陶渊明选择将卖画所得二十两黄金交给刘郁离,是因为他认为粟特商人被张大强那些话所误导,“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误以为他在大将军手下身居高位,因而故意将二十两银子说成黄金,变相行贿,以此达成攀附目的。
自打在刘郁离麾下任职,陶渊明有些事看得清楚,刘郁离对于治下官吏的要求与时下风气不同。
时下做官,贪腐成风,懒散怠政是常态,强取豪夺更是家常便饭。但刘郁离不一样,她对于治下官吏,以时人的眼光来看,简直严苛得可怕,借用士族高门的话说,“刘筠也算个人?”
刘郁离在百姓中名声有多好,在士族中名声就有多烂,以前士族还在意她的女子身份,现在他们发现女子之身只是刘郁离身上最小的问题。
是以,投靠刘郁离的大多是在九品中正制下混不出头的寒门落魄子弟,士族若不是为了狡兔三窟,多方下注,恐怕是不会搭理她的。哪怕在刘郁离身上有所倾注,来得都是旁支、末流,或是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女儿。
陶渊明:“大将军既然有心修律,有些事就该早做决断,雅贿不止,软刀子也能杀人。”
青州、兖州这些地方的官吏,大部分是刘郁离的人,但司州因为是名义上代管,自接手后,还未大规模进行人事变动,蛀虫尤其多。
不能强取豪夺,类似于雅贿的手段就多了,他们加诸百姓身上的软刀子,无疑是在给刘郁离推行的各种新政放血。
土地名义上分给百姓了,但实际控制人还是没变,如此一来,土改政策还有几人相信?
见刘郁离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自己,陶渊明眉头微蹙,昂着脖子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大有刘郁离敢出言反驳,他就不为五斗米折腰,直接挂印而去的骄傲。
刘郁离:“先生说得是,是筠着相了。”或许她的步伐该迈得更大些。之前,她总想着在魏晋官吏人均三十分的情况下,她对自己人要求六十分便够了,但只盯着六十分,必然是达不到这个标准的。
索性她已成众矢之的,那何妨再高调些,叫这些士族知道,她刘筠就是特立独行,不流俗于世。
转而看向红莲,吩咐道:“去召集众人议事。”
谢道韫等六部主事来得很快,一入书房瞥见陶渊明在目光中稍有诧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同望向刘郁离。
刘郁离请他们坐下,道出来龙去脉。闻言,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这是要主动往自己身上加上锁链。
谢道韫作为六部之首,率先表态,“此事不好办,对于大部分官吏而言,朝廷俸禄不足以过活,他们必然将手伸向民众。”
“不是所有人都和主上一样生财有道,又或者像我一般,有家族做依托。”
魏晋官员的俸禄制度是个极为复杂的混合体系,以品级为核心,实物为主,货币为辅。实物主要是禄米、禄田、禄绢等。官员被授予职田,配给荫客,代为耕种,收入归官吏所有。
实物之所以占据俸禄大头,这是封建时期物价不稳定所决定的,尤其是政权不稳,社会动荡时期,这个月的铜钱俸禄,能买到十石米,下个月可能就连一石都买不到了。
若是遇到什么重大国事,国库空虚,减俸、停俸也时有发生。
无论在什么时期,粮与布才是最重要的一般等价物。粮与布一定能换来铜钱,但铜钱可不一定能换到粮、布,尤其是在货币购买力极不稳定的魏晋时期,以物换物成了百姓最普遍价值观。
这也是刘郁离每逢年节总要给一众下属发放物资福利的原因。因为她手下的大部分官吏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职田。
说起来此事还要从刘郁离接回北地十万汉民说起,青州、兖州土地不变的情况下,多出十万人,负担无疑加重了许多,刘郁离一方面将目光投向了海洋,一方面用各地郁离山庄的粮食支援青、兖二州。
此外,刘郁离还有一重困境,任用了大量女官,基层官吏远超朝廷编制。以谢道韫为例,作为吏部主事,她实际占据的是刘郁离的长史之位,这个职位还有对应的朝廷俸禄,但到了下面的魏紫等人便是“无官无职”,因为超编,她们的俸禄,全靠刘郁离一人补贴,而这部分钱财来源于户部的生意。
一旦有人掐断刘郁离的商业命脉,她的大业就面临崩盘的危险。同样的,如果刘郁离不能给手下官吏足够的俸禄,那她再怎么要求他们廉洁奉公,都是空话。
土地,土地,土地,这一刻,刘郁离对土地的渴望升到极致。
其余人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前只是假借常无名斩杀殷仲文之事,释放出某些信号,一旦真将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的律法公之于众,并严格执行,目前的稳定大局将会迎来一些不小的风波。
刘郁离:“司州本就是一块脓疮,拖着不是办法。”众人的心思,她明白,眼里先揉着沙子,忍着背上的脓疮,等她再强壮一些,再动手。
“只要稳住物资供给,再将新铸的铜钱投入市场,同时以丝路商团刺激经济。挑出几个典型,杀一儆百。”
之前,她便以掺沙子的形式,将底层小吏换成自己人。再不动手,她怕自己人都被老鼠屎污染了。
谢道韫:“不妨先将卖画之事刊登在报纸上,给那些中间派一个缓和的机会。”
先释放信号,拉拢中间派,最后再对顽固分子动手。谢道蕴的意思,刘郁离听明白了,点点头,同时看向其余人,“大家有什么意见,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谢道盈建议刘郁离亲自在刺史府召见丝路商团,以此鼓励商业。
梁山伯则是表示工部会将煤球机、棉钵机、压水井等实用科技下放民间。
宣文君宋音认为可以在拔出蛀虫后,在司州推行金鳞书院模式。同时,事前先叫百花剧团到司州表演话剧《我们要分田》进行舆论引导。事后,再在报纸上指明贪官污吏的恶行,阐述土改的好处,进一步收服民心。
周槐拍着胸脯表示,一切还有他们托底,随时提供战力援助。
众人建言献策,一场以司州为核心的整风运动即将到来。
一连忙活了一个时辰,等众人用过午膳后,工部那边派人送来了第一批铸好的货币,其中包括十万枚郁离通宝,五万枚用于丝路银行的银竹币、一万枚金竹币。
至此,刘郁离耗尽了郁离山庄以及郁离银行的多年积累。她特意叫人取过一些,准备分给众人留作纪念。
不同于外圆内方的铜币,银币、金币中间没有孔洞,一面印有丝绸波动状的行似道路的纹样,一面是秀丽竹纹。两面的图案分别出自晏品、顾恺之之手。
“这真不是金币吗?”刘郁离捏着一枚郁离通宝,两眼映出一片金光灿灿,“郁离通宝”四个字出自谢道韫之手,铁画银钩,兼具力与美。
说话间,又取过一枚金币做对比,同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铜币的光芒像朝阳,于金色中多了几缕暗红,朝气而硬挺,而金币的像夕阳,柔和而明媚。
明晃晃的光泽映出刘郁离的清晰剪影,很快谢道韫等人也在手中铜币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真漂亮!”谢道盈喜笑颜开,毕竟这笔钱要通过户部流通出去。
宋音干皱的手一一抚过金币、银币、铜币,捏起一枚郁离通宝,感叹道:“真是一枚好钱!”
因铸炼工艺的改进,眼前的铜币有着超越时代的科技之美,外侧线条圆润流畅,内侧四方孔规矩齐整,精致秀丽,堪比艺术品。
梁山伯高兴之余,面上有几分诧异,他早就见过晏品雕刻的钱模了,初看也很惊艳,但没有此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感。
刘郁离看着三盘钱币,脸上浮现出得意又心痛的神色,摸了又摸,最后各自取过一枚铜币、银币、金币分别递给六部主事,“这是头版新钱,留作纪念。”
说完,不放心地叮嘱道:“意义非凡,不要随便花了。”
众人瞅了她一眼,好似在说,多此一举。
陶渊明看了一眼别人手中的三枚,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仅有的一枚银币,一枚铜币,不满道:“为什么我比他们少一枚?”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说得义正词严,“你没他们官大!”哪怕是陶渊明,只要让本大将军加班,就要给你穿小鞋。
陶渊明怒了,“我都上交了二十两黄金,难道就不能换来一枚金币吗?”金币最多半两重,可他足足上交了二十两黄金,是二十两,不是二两。
“不能!”刘郁离的回答斩钉截铁,笑得灿烂又张扬,朝着陶渊明继续说道:“今晚,我要去你家蹭饭!”
对此,陶渊明只有一句话,“凉水都没你一口!”
刘郁离又分别取过一枚金币、银币、铜钱,捏在手中,朝着陶渊明说道:“我给嫂夫人带了大礼,她一定愿意请我吃饭!”
第293章 大将军到访
天边的太阳醉醺醺红着脸,金色的夕阳铺满青石大街,金鳞书院的学子三五成群陆续归来,一路上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将长长的影子抛在身后。
张陶陶看了一眼怏怏不乐的陶家兄弟询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啦?”以前是上学时垂头丧气,下学时生龙活虎,这都要回家了怎么还是耷拉着脸?
哥哥陶舒稍大些已经有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端着小脸,长叹一声,没有接话,而弟弟陶宣却念着张陶陶素来聪明,想着让她帮忙出出主意,毫无顾忌道:“昨天我爹娘吵架了。”
闻言,张陶陶一惊,她以为只有她爹娘才会吵架,像陶师父与师娘那样通情达理的从不吵架。她爹娘是因为家里穷才吵,现在随着家里情况转好,已经很少吵了,为什么轮到师父和师娘吵了?
张家兄弟脸上浮出与妹妹一模一样的疑问,“为什么呢?”
陶舒瞪了口无遮拦的弟弟一眼,无奈道出缘由,“好像因为卖画的事。”
张陶陶更是诧异不已,昨晚她没少听父亲吹嘘在他的帮助下,师父的菊花图卖出了二十两黄金的天价,赚大了。
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父亲说此事时脸上流露出的震惊、嫉妒、得意、兴奋等等复杂的情绪。“赚钱了,不该高兴吗?”迄今为止,她家总共赚了十多两银子,家中都从年头高兴到现在。
陶宣吸吸鼻子,搓搓冻红的小手,“本来娘很开心的,但爹回来不知说了什么,二人就吵起来了。”
祖母不叫他们偷听,到现在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吵架,只是隐约间听到几个字,好像与卖画赚钱了有关。
“陶陶,你快帮我们想个办法,如何叫娘高兴?”
陶舒也满怀期待地看向张陶陶,今天早上他娘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定是哭了好久。
张陶陶眉头一皱,哪怕她是个聪明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大人吵架这码事,但好在她还有一些个人经验可分享,“你俩听话点,回去多干活,多看书,这样你娘就能高兴点。”
张家兄弟连连点头,他们父母吵架时,他们兄妹就是这么做的,这样娘就能少哭一会儿。
张陶陶又想起一个要点,“你们可以给师娘买个小礼物,木梳、牛角簪或是雪花膏。”每次收到她的小礼物,她娘就会开心好几天。
陶舒、陶宣相视一眼,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不约而同道:“我们没钱。”
张家大哥睁圆了眼睛,“咱们一起卖报挣的的钱呢?”说话时还不觉伸手摸了摸书包,摸到几处又硬又圆的东西嘴角微微翘起。
陶家兄弟一起低下了头,张陶陶替他们说出了答案,“肯定是吃了呗!”
陶舒羞红了脸,小手紧握成拳,顿了顿看向了张陶陶,欲言又止。但聪明的张陶陶很快猜到了小伙伴的意思,黑红的小脸左边写着“犹豫”,右边写着“肉疼。”
经过一番折腾,陶家兄弟比平时到家的时候晚了两刻钟,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听到一阵笑声,“嫂夫人真是给他脸了,下次他要是还敢喝得烂醉如泥的回来,直接一盆水浇下去,让他醒醒酒!”
这道女声有些陌生,又比陶家兄弟熟悉的大娘婶子显得年轻,叫二人有些疑惑,怀疑家中来了客人。
陶舒看了一眼手中的冰糖葫芦,这是陶陶送给娘的,只有一串,家里来了客人,怎么好带回去?只有一串是给客人,还是给娘?
很快,陶舒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拉住弟弟站到一旁的角落,将糖葫芦交给了对着它不停流哈喇子的弟弟,“只准咬一颗。”已经吃了的东西不能再分给客人了。
陶宣不明所以,大口咽了一口口水,想起张陶陶的叮嘱纠结不已,又有几分期盼。“不是说给娘的,不准吃吗?”
陶舒踢了弟弟一脚,“叫你吃,你就吃。”哪来这么笨的弟弟?“记住只能吃一颗。”
陶宣瞪了哥哥一眼,小眼神哀怨又气愤,不就是比他大两岁吗?凭什么老仗着哥哥的身份欺负他?
伸手接过糖葫芦,低下头,啊呜一声,咬了最上面的一颗糖葫芦,大口咀嚼像是要将对哥哥的不满悉数发泄在上面。
看着竹签上明显的缺口,陶舒满意了,拉起弟弟的手走出角落,抬脚进了家门。
走到院中,兄弟二人就见自己娘在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一边在串肉,一边有说有笑,而祖母正在一旁的铁架旁生火。
陶妻见到家中小儿,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快,原来都到了放学时间,又见他们比往日回来得晚,以为二人路上贪玩,因有客人在,倒是没有训斥,只是睨了二人一眼,朝着他们说道:“快来见过大将军!”
听闻那女子是大将军,陶家兄弟双双睁大了眼睛,去年的金鳞宴上,他们跟着父亲去过刺史府,也曾远远地看见过刘郁离,那时只记得刺史府好吃又好玩,对刘郁离倒是没有过多在意。
但随着年岁既长,又因身边人无处不在的宣扬,对刘郁离慢慢心生崇敬,钦佩不已。二人对于父亲能在大将军治下做官,无疑是骄傲的。
不知不觉间,那个原本不甚在意的女子,已经逐渐成为兄弟二人心中不可逾越的丰碑,听闻母亲说眼前女子是大将军,又惊又喜,还有一些美梦成真的不可置信感,一时间僵在原地。
陶妻见兄弟二人如此反应,不由得想起自己初见刘郁离时的呆若木鸡,为母子三人不太机敏的应对羞红了脸。
微微一笑,刘郁离看向兄弟二人,两人背着书包,面上皆是一副呆呆的表情,大一点的那个手里还抱着一本书,小一点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
以刘郁离丰富的经验一下子判断出这串糖葫芦被人吃掉了一颗。
“你真是大将军吗?”陶舒抱紧怀中的书,似乎这样才能多一些真实感,真实到他能够接受传说中的大将军出现在自己家。
陶妻便要放下手中东西,叫两个孩子赶紧施礼拜见,却被一旁的婆母制止,摇摇头,示意无须在意这些。
刘郁离放下手中的竹签,从容起身,瞥见墙角处的一根竹竿,上前几步,长腿一抬,将竹竿踢飞到半空中,随后脚尖轻轻一点,凌空飞起,抬手捞起了竹竿,一个旋转,衣摆飞扬。
竹竿在她手中好似活了过来,宛若蛟龙出海,唰唰的破空声响起,一点、一刺、一劈,带起一片风声,直叫院中人瞪大了眼睛。
将竹竿往地上一拄,刘郁离握住顶点,绕着竹竿飞身旋转数周,使出一招佛山无影脚,众人眼眸倒映出无数残影。
顺着竹竿,一身石榴红的刘郁离像一片飞花飘然落地,昂着脑袋向陶家兄弟问道:“够不够大将军?”
陶家兄弟两眼放光,两颗心怦怦乱跳,怕跳出来不敢张口,只是一味点头,好似小鸡啄米。
刘郁离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眉毛一挑,张开口就要滔滔不绝,却见陶渊明站在院门口一脸呆滞地望着她。
望着陶渊明的表情,熟悉的bgm出现在刘郁离的脑海,“七月七日晴,忽然下起了大雪,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代入一下打工人陶渊明的视角,加班回到家却发现顶级大boss追到家中,多么可怜又绝望?
但刘郁离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用一种对方太过大惊小怪的神色,不解又无辜地看向陶渊明,“不是早告诉你了,我要来蹭饭吗?”
瞥了一眼手中的竹竿,以若无其事的姿态转到身后,再以极高超的手法悄声掷回原处,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陶家兄弟无视了父亲,双双星星眼地望着刘郁离,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中,任你聪明绝顶也比不上会武功的人潇洒帅气。
陶渊明没想到刘郁离的蹭饭之言不是玩笑,而是事实,瞥了一眼院中熟悉的烧烤架,莫名想到,这是怕他连凉水也不给,自带食材?
丈夫的长久沉默叫陶妻莫名尴尬,一副求助表情看向婆母,只见陶母朝着自家儿子淡然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洗洗手,过来帮忙!”
等所有人洗完手,一同蹲到院中串肉串的串肉串,刷调料的刷调料,只要将站在陶家兄弟中间的刘郁离看成一个大号熊孩子,整个场景就莫名和谐。
刘郁离与陶家兄弟以一种交头接耳说小话姿态相谈甚欢,陶渊明暗忖,也不知道三人年纪、身份相差如此大,有什么可说的,还说得这么热火朝天。
殊不知三人正在交流城中哪些零食最好吃,哪些难以下咽。
等到刷好秘制酱料的烧烤开烤后,所有的零食都不香了,陶家兄弟无视了站在烧烤架旁忙活的大师傅刘郁离,饿狼一样盯着她手中不住滴油的羊肉串,大口大口吞咽口水。
陶家人更想自己动手,毕竟刘郁离身份最高又是主君,叫她动手,他们心神不安。但陶渊明手艺太差,刘郁离很是鄙视,而陶妻、陶母又没经验,只好分别守在刘郁离身旁,一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帮忙的忐忑姿态。
陶妻弯着腰,谦卑地笑着,再次尝试道:“这种家务活儿我来就行了。”
陶母点点头,“是啊!大将军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妇人就行了!”
攥住十多串羊肉串,刘郁离熟练地给它们翻了个身,左手又抄起刷子,再刷上一遍秘制酱料。嘴角晕开盈盈笑意,看似无意道:“大将军也是妇人啊!”
说着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洗菜的陶渊明说道:“天下事哪一件不是家务活儿!”家国一体,说到底在外忙活的男人处理的也是家事,治国就比治家高贵吗?
羊肉串不断沁出油脂,滴进铁架下红彤彤的炭火里,轰的一声火苗蹿起,白烟阵阵。
霸道张扬的香辣味飘出小院,引得隔壁张大强又酸又妒,端着手里的白粥,柠檬成精,“读书人挣钱就是快!”
受出身所限,张大强有自己的物价标准,以一头牛的价格为参照,昨日他开出的二十两银子,是两头牛的价格。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副不能吃不能喝的画儿竟能价值数不清的牛。
挟了一筷子咸菜,张大强深吸了一口隔壁传来的香气,“快吃,这肉味下饭!”
不同于父亲张大强的复杂心情,张陶陶望了一眼隔壁小院,有肉吃,再不开心的事也能忘了吧!
情况正如张陶陶心中所想,或许是烤肉太过美味,陶妻昨日的委屈无端消散,心中莫名畅快,因刘郁离自己边吃边说,没有忌讳,叫陶家人也放得开,又有两个半个孩子天真可爱,无拘无束,院中一片言笑晏晏。
饭后,刘郁离拿出准备好的三枚货币送给陶妻,“咱们青州自己的钱,新印出来的,拿几枚与嫂夫人把玩。”
哇哦!望着锦盒中的三枚精致璀璨的钱币,两个孩子齐声惊叹,而收到礼物的陶妻面上浮现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喜,惊喜过后心中惴惴不安,用余光瞥向丈夫,目光中满是询问。
刘郁离拉住她的手,取出三枚钱币置于她的掌心,“管他作甚,这是我送给嫂夫人的。”
说起礼物,陶家兄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二人一阵风跑出去,又噔噔跑回来,陶舒抱着一本书,“娘,这是我和弟弟送给你的。”
低下头,书籍封面正写着一行彩字:绘画入门教程
陶舒知道父母因画作吵架,不清楚背后隐情,只想着一幅画而已,父亲也好意思为这样的小事生气,干脆送母亲一本画画的书,大有那种,你的画我不稀罕,我自己画了,想怎样就怎样的霸气感。
看到这本书,刘郁离也猛然想起一件事,“天工晏品正在招收瓷画学徒,嫂夫人若是有意不妨去试试。”
当前的瓷器以纯色为主,刘郁离早就想将后世的那些彩瓷折腾出来,但面临的一大困境是缺少画师。
魏晋时期识字是贵族的特权,作画就更不用提了,小贵族都学不起。能掌握一手作画技能的无不是大家族出身的才子,这样人哪里愿意自降身份,成为在瓷器上作画的工匠。
陶妻低着头,微微颔首,轻轻的一个“嗯”字带着几分水色。
一旁的陶宣将糖葫芦递向母亲,小声道:“陶陶送娘的。”刚吃完油滋滋的烤肉,回想起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口水泛滥,“可好吃了。”
回想起昨日丈夫那些话,陶妻无声啜泣,心酸难言。她又没当过官,哪里知道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只想着赚钱,帮衬家里,减轻他的负担。
他凭什么说她无知妇人,愚钝误事。不许她再进他的书房,更不许动他的任何东西。
以往她打扫书房时怎么不说,大将军都说了,天下事哪一件不是家务活儿,嫁进陶家这么多年,她何曾出过错?现如今为了一幅画,他就对她如此严词厉色,让她情何以堪?
对于陶妻的委屈,刘郁离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理解她的无助。卖画一事,陶妻并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这个女子没有得到与男子接受同等教育的权利,也没有进入官场的资格,她被社会禁锢在后宅的家庭琐事之中,怎么能强求一个人看破自己认知以外的规则?
这也是刘郁离今日来的原因,青州乃是新旧交替之地,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走出家门的女子不可避免地面临新的挑战,跌跌撞撞是一个必经过程,犯错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错误就裹足不前。
巧合的是,卖画风波的另一位主角安万年与刘郁离有着同样的想法,朝阳升起,新的一天阳光明媚,今日丝路商团有幸前往刺史府得到刘郁离的接见。
作为一位精明的豪商,安万年迫切想知道关于刘郁离的一切信息。
“如何?”面对主子安万年没头没脑的询问,汉人仆从只是将刚才出门时新买的报纸默默置于桌上,报纸时政板块头版头条上写着:“润笔”是雅酬还是贿赂?
安万年颇有兴趣地看完了这篇文章,视线下移来到经济板块,头条是郁离通宝与丝路币问世。翻过页,下一版是农业,宣告青州的春耕圆满完成。
最后一版是娱乐,正连载着祝英台的最新作品《宁州刺史李秀传》讲述了西晋时期,一位十五岁的少女李秀如何临危受命,承袭亡父宁州刺史一职,保家卫国的传奇故事。
“有意思。”安万年意犹未尽地放下报纸,看向自己的汉人仆从,“赵宁,你怎么看?”这是要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
赵宁:“她的臣子敏锐且忠心,她的智慧远超其名下财富,她对于自己的土地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力。这是一位只能交好的雄主。”意思是悠着点,以往的那些手段收一收。
啧啧两声,安万年有些遗憾又无奈,“倒是比建康城的那些人还难缠。”
赵宁:“这里的好东西也比建康城多。”麻烦是麻烦了些,但收获值得就行。“美人瓷的生意最好暂停一下。”一个手下有众多女官的大将军未必能容许他们如此行事。
安万年摇摇头,“做生意最忌讳因未知的风雨而停住前进的脚步。”看了一下赵宁,眼中露出几分冰冷的笑容,“先扔两块石头看看。”
赵宁能混成安万年心腹,自不是笨得,明白这是要找两个替死鬼,将他们不方便出面的生意揽下。真是犯了青州之主的忌讳,也不过搭进去两枚棋子。
安万年从座上起身,整了整衣袖,说道:“现在我们该去见见你口中这位不能得罪的雄主了!”
第294章 慕容垂的战书
夜色初上,庭院道路两旁,左右各立着一排细长的黄铜莲花灯座,金光灿灿中一簇亮白燃烧在透明灯罩内,在微风的吹拂下,火苗波澜不惊,明亮的不似凡间灯火,淡淡的煤油味弥漫在苍茫夜色中。
远远地望去,好似窈窕天女立于玄河,伸出纤长素手托举着一盏盏莲花河灯,交错出璀璨星河。
沮渠蒙逊、安万年等人好似误入天界的游人,惊奇地看着眼前奇景,“好亮啊!”不知是谁发自内心的一声喟叹,引来一片附和。
桌案上摆放的琉璃餐具在煤油灯的照耀下越发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各色精致的茶点静静躺在琉璃的光影中,等待来客品尝。
以沮渠蒙逊为首的丝路商团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于左侧,而右侧则是以安万年为代表的粟特豪商,等两方人员就位后,不多时,随着一声“大将军到!”
星河尽头走出一位明艳大气的红衣女子,龙行虎步,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在中间的主座从容坐下。
环顾一周,刘郁离的视线越过了熟悉的沮渠蒙逊、臧莫孩,来到右侧第一人安万年身上,而他站在桌案后,微微抬头,正对上刘郁离的目光。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此人不是善茬。
作为游走在沙漠的豪商,安万年对于危险信息的感知最为敏锐,刘郁离完美印证了他的汉人谋士赵宁的话,这是一位只能交好的雄主。
作为一位大将军,她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穿着全副盔甲,手持利剑,就像一位随时准备出征的威风凛凛的战士,而是与他见过的晋国贵女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的锦衣华服,珠光宝色。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肤色没有那么白皙细腻,衣服更为修身紧致,佩戴的珠宝少而精,但这些都不能夺走眼前女子自身的光辉熠熠,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温柔似秋水,某些波光流转间却能窥见冰雪的锋芒。
在她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利器,但安万年心中有一种笃定,一旦真动起手来,下一秒,利刃就会从看不见的地方倏忽出鞘,一如它看似淡泊宁静的主人。
安万年的打量虽是隐蔽,却避不开刘郁离灵敏的五感,没有回避,也没有在意,端坐在主位,她的目光以一种近乎无礼的姿态,居高临下看了过去。
只见这位粟特豪商,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立体,绿眼睛,鹰钩鼻,八字胡。身穿素衣夹用绿花,窄袖紧身,头戴尖顶虚帽,腰缠万钉宝钿金带,上佩刀剑,下穿褐色长筒革靴。
趁此机会,臧莫孩与身侧的沮渠蒙逊悄声说道:“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王上,安万年身份不一般。”
这位粟特豪商非是一般的商人,善于政治投机,并有一定政治地位,或许叫他金石城城主更为合适。他的生意几乎覆盖一切重要领域,丝绸、珠宝、牲畜、奴隶、借贷等,或者说只要是赚钱的事,他都要掺和一脚。
安氏与康氏是丝绸之路上的两尊门神,联手掌控了丝路贸易的命脉。
康氏选择的依附对象是后秦姚兴,作为安氏家主,安万年此次来到晋国必然也是要择一方势力攀附的。
沮渠蒙逊瞥了臧莫孩一眼,“你以为凉王是傻子吗?”丝路商团明面上有五个机构,但他敢肯定,这五个机构中一定潜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情报组织。
臧莫孩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为臣之道。”凉王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是一回事,他们作为臣子主动上报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是凉王治下之地,青州这么繁华,他们作为凉州臣子是不是该为自己家乡争取机会?现在不积极上进,表忠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此,沮渠蒙逊得意道:“我已经同王上汇报过凉州的情况了。”
原来傻子是我。臧莫孩握紧拳头,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为什么我不知道?”如果是王上召见,也该有他一份,沮渠蒙逊凭什么私自会见?这种只想一个人吃独食的心思,太恶毒了,完全没有半分凉州共同体的大局观!
沮渠蒙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示一切纯属巧合,“我去接孩子下学,正巧遇见了王上去接妹妹,顺路就来刺史府蹭饭了,顺便汇报一下情况。”
正巧,顺路,顺便。他要是信了沮渠蒙逊的鬼话,他就是天上地下头一份的大傻子。臧莫孩对于沮渠蒙逊的举动十分不满,伸出手指愤怒地指向他,正想说什么。
而安万年已经面朝刘郁离,朗声道:“吾等有幸承蒙大将军赐宴,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沮渠蒙逊呆了,他忘了这茬了。
而在沮渠蒙逊呆愣的目光中,臧莫孩取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匣种子,一些西域特有的种子。准确地说他手里的这一匣只是代表,真正的大头,就藏在他带来的各色货物中。
对此,臧莫孩毫不愧疚,沮渠蒙逊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安万年等商人同样有心,送上了各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礼物,和田佛像、象牙雕画、波斯银具、安息香料等等。
一件又一件的西域奇珍被摆上刘郁离面前的桌案,但她最满意的当数臧莫孩搜罗来的各色种子,面朝众人,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诸君有心了。”
安万年等粟特豪商的有心可不止这一点,一群人热情洋溢地表示要为大将军献艺。
粟特人在汉文史籍上被称为“昭武九姓”。除了善于经商外,他们还有一大技能能歌善舞。
历史上,康国乐、安国乐天下闻名,后世有名的琵琶大家大半都是粟特人,曹婆罗门祖孙三代皆善此绝技,历仕西魏、北齐、隋唐数朝,名满天下。
在舞蹈方面,粟特人擅长胡旋舞、柘枝舞、胡腾舞等等。
唐朝的安禄山胡旋舞就跳得很好,而他也是粟特人,大家熟悉的史思明亦是。管中窥豹,从安禄山、史思明便能窥见粟特豪商对于中原王朝政局的影响。
丁丁的铃鼓声响起,峥峥的琵琶声随之而来,安万年连同五人一起离席,来到宴席中间的空地。
除了安万年年纪略大,其余五人皆是少年模样,明显是跟着长辈出来历练的家族后生。蜷曲的黑发,白皙的皮肤,碧绿的眼眸,各自穿着一身灿金胡锦窄袖。
铃鼓与琵琶声陡然拔高,好似风雨将来,而六人就在此时热情起舞,衣摆飞如花儿盛开,少年腰间缀满银铃的织金腰带甩出一片光影,清脆动人的银铃声,与低沉的鼓声、高昂的琵琶声混合在一起,好似嘹亮歌声中神秘的和声。
旋转,少年化身暴风雨前的旋风,不停地旋转,黑发如瀑,碧眼似火,嘴角扬起骄悍得意的微笑,绣着各色图案的衣摆在旋风中猎猎作响,恍若最灿烂的玫瑰花一层又一层于刹那间接连不断地盛放。
乐声越来越急,风暴已然来临,舞者的身姿越发昂扬,好似暴雨中冲击天幕的雄鹰,又像燃尽夜色的熊熊火光,衣袖飞舞,修长的四肢在飞速旋转中融进光影,不分彼此。
这一刻,安万年不再是商队中精明算计的粟特胡商,而是最纯粹的舞者,好似袄神祭坛上诞生的火精灵,以最热烈的姿态灼灼燃烧,舍生忘死。
骤然间,弦鼓俱寂,旋转的火焰跳出祭坛的禁锢,降临在现实,六名舞者单足而立,眉眼含笑,右手置于微微起伏的胸膛,欠身弯腰,汗湿的黑发自然垂落,以优雅如鹤的姿态朝着刘郁离行礼,结束了这场舞乐狂欢。
刘郁离微微一笑,双手合掌,啪啪的掌声响起。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为他们精彩绝伦的表演画上完美句号。
刘郁离:“诸位如此盛情,倒是叫筠有些受宠若惊了。”粟特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看来这一次他们的胃口很大。
安万年:“听闻百花剧团的《千手观音》一舞压天下,不知我等今日能不能有幸开开眼?”
安万年等人厚礼相赠又是倾情献艺,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指名想要看上一支舞,主家多少要给予几分颜面,满足客人的要求。
但刘郁离清楚这根本不是一支舞的事,安万年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一个容易被糖衣炮弹外加彩虹屁打动的人。或者说她的底线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诚意”而有所松动。
刘郁离面色不变,含笑道:“今日倒是有百花剧团的舞蹈,只可惜不是《千手观音》。”
她安排什么,你们看什么,旁得就不要想了。这是刘郁离的态度,安完万年听懂了,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露出几分遗憾,“真是太可惜了!”
果然是个难缠的,他们的长袖善舞对她没有任何作用。这位青州之主,似乎也不好美色,他的这么多子侄竟不能留下一人吗?
相比于粟特豪商的精彩表演,百花剧团倒是显得中规中矩,没那么出众了。安万年却是一脸的赞赏,好似他看到不是时下常见的舞蹈,而是他求而不得的《千手观音》。
就在百花剧团的人员要退下之时,忽然有一位粟特商人指着其中一位舞者说道:“我对这位美丽的姑娘一见钟情,不知大将军能不能把她送给我?我愿意出一千两黄金。”
那名被指着的舞者脸色猛然一白,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正要开口说话,就在此时,谢若梅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低声在她耳旁说了一句话,“慕容垂派使者送来一封战书,扬言等黄河冰化,就会出动大军,夺回广固城。”
第295章 爱情叙事
在谢若梅朝着刘郁离低声禀报军情之时,在场之人察觉到有些事情发生了,但不清楚具体情况。
几名胡商暗暗交换了眼神,在怀疑是不是他们的谋划已经被刘郁离看破,不自觉用余光瞥向安万年,只见他仍旧面上波澜不惊,眼眸半闭,好似对一切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
沮渠蒙逊、臧莫孩等人虽然也好奇发生了什么,却比粟特豪商少了几分忐忑不安,毕竟身份不一样,他们是刘郁离的人,无须担忧己身安危。
听闻慕容垂送来战书,刘郁离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嘴角多了几分扬起的弧度。接过战书没有打开阅览,直接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以正常的声音朝着谢若梅说道:“给燕国使者说,让慕容老贼尽管放马过来!”
谢若梅眉尖微微蹙起,不明白面对重大军情刘郁离的反应为何如此淡然,但还是按照吩咐转身退下,回复燕国使者。
其余人精准捕捉到“燕国”“慕容老贼”两个关键词,心中有了大概猜测,刘郁离拿下广固城的消息不说尽人皆知,但今日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怀疑刘郁离口中的“慕容老贼”乃是燕国皇帝,赫赫有名的战神慕容垂。
一句“尽管放马过来!”更让众人怀疑慕容垂与刘郁离之间将起战事,一时间粟特商人心中一凛,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战乱。但刘郁离的反应既叫他们放心又叫他们忧心,放心的是刘郁离如此安稳如山,显然这场仗现在打不起来。忧心的是,连慕容垂都不放在眼里,他们的那点小心思刘郁离会买账吗?
看似在索要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实则想试探的是刘郁离能不能容许他们在她治下之地做美人瓷的生意。
所谓的美人瓷就是面目姣好的少年,来自东方的美人比真正的瓷器还要名贵几分。西方的国王、大贵族,无不以拥有一尊来自神秘东方的美人瓷为豪,这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从某种角度而言,和亲公主被以国家之名送出,当属最尊贵的美人瓷。
很快,这些人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刘郁离看向了那名索要舞者的粟特商人,“一见钟情好啊!这种浪漫爱情,本君最喜欢成人之美了。”
刘郁离的声音淡然又平静,好似十分满意粟特豪商之前的种种表现,以一种豪爽的方式回报客人的厚礼。
闻言,舞者脸色苍白如雪,身子微微颤抖,嘴唇嗫嚅着,双眼噙泪。而她周围的同伴一个个低下头,生怕这种“一见钟情”的“浪漫”降临在她们身上。
而那名粟特豪商嘴角翘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就要绽开,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你留下来,那一千两黄金就算是你的嫁妆了。”
刘郁离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波澜,而两名听者心境却截然相反。一人脸上还未绽开的笑容转移到另一人身上,舞者喜极而泣,咬紧下唇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郁离看向了那名不开心的粟特商人,一脸困惑不解,“为了一见钟情的心爱女子留下,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我留下,只为能与你在故国相守,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啊!”
说到此处,刘郁离不顾粟特豪商羞窘,其余人的目瞪口呆,看向了人群中唯一昂着头的舞者,叮嘱道:“粟特人是多偶制,本君不管将来你娶几个,但正夫之位,一定要留给这个痴情的男人。”
有粟特商人张开口想解释他们的多偶制,是一夫多妻,不是一妻多夫。但刘郁离没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滔滔不绝。
“哪怕将来他不幸身亡,你都不要忘了这个可怜的痴情人,逢年过节一定记着带其余的丈夫、孩子前去祭拜一番!”
别有重音的“不幸身亡”让不少人怀疑前脚这个粟特商人带着一千两黄金的嫁妆嫁过来,后脚就偶得风寒,不幸身亡。
沮渠蒙逊等人强忍笑意,所有人都能看出刘郁离是在指鹿为马,歪曲事实,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多说什么。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安万年等人选择以爱情之名行掠夺之实,而刘郁离就顺着他们所谓的爱情叙事胡编乱造。
舞者红着脸,捂住嘴,不让嘴角扭曲的笑意泄露一点,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就笑出声来,只能僵着脖颈,点点头。
刘郁离满意了,微微颔首,真是一个好姑娘。转而看向粟特商人,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为红涨,而周围人若有若无的打量,隐而不发的讥笑,让他一张脸火辣辣的。
然而,刘郁离的声音还未停止,“你打算什么时候嫁过来,本君亲自替你们主婚。”
不等他回答,视线一转,停留在安万年身上,目光中生出几分异样,似乎对眼前的男子一见钟情。怎么能不一见钟情呢?他的城池,他的商队,他的能歌善舞,多才多艺。都归她,不好吗?
两次试探接连落空,刘郁离得软硬不吃,叫安万年束手无策。面对那名待嫁商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安万年心底一声叹息,面上浮出几分笑意,起身朝着刘郁离说道:“怕是要拂了大将军美意,曹生早已成亲,怕是嫁不得这位姑娘了。”
见刘郁离面色一沉,就要发难,安万年赶忙道:“那一千两黄金就当作给这位姑娘的赔礼。”说着视线一转,看向人群中的舞者,“还请姑娘原谅曹生行事莽撞,冲撞了姑娘!”
舞者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命令。
刘郁离叹了一声,看着那名舞者,“委屈你了!”
舞者摇摇头,这已经比她预想过最好的情况还好,随即默默施一礼,跟着其余姐妹退下。
尽管有了一些小波折,刺史府的宴会最后还是在一片和谐中圆满结束。
宴会过后第二日,刘郁离召见丝路商团中的自己人,当初临走之时,她在凉州以朱序、张天锡、沮渠蒙逊搭建起一个三角结构,各自掌握一部分权力,三人分工合作。
仔细询问过凉州各项情况,刘郁离大致确认目前这个结构还算稳固,转而又同沮渠蒙逊等人商量起凉州共同体计划。
虽然都要从晋国带走一大批货物,但丝路商团与粟特豪商的出货路线不同。
沮渠蒙逊等人带走的,以凉州为核心,辐射周边,同时扶持一些当地小商户做分销商,制衡粟特豪商。
而粟特豪商的货物则是卖向更为遥远的波斯、天竺,甚至是拜占庭。
因两伙人身份不同,对接的人也不同。作为自己人,沮渠蒙逊等人能有资格直接同刘郁离商量货物的种类、数量等大小事宜,而安万年等人只能同户部之人谈合作。
沮渠蒙逊一开口就是两万匹丝绸、一万件瓷器和琉璃、一千斤茶叶、五百坛金鳞酒,还有各色书籍三千套。
刘郁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钱到位就行。”
沮渠蒙逊气焰顿消,目前丝路商团的股资只到账了第一批的二百万两,听着很多,但随着丝路商团机构搭建与人手招募以及各种抚民政策落实,已经去了一半,再留下二十万两以备不时之需,能用于货物采购的只有五十万两。
丝路商团带回货物并顺利出手,第二期股资才会继续注入。
五十万两光刚够买丝绸的钱,更不用提别的了。但沮渠蒙逊是谁,他想走后门,赊账。因此,毫无顾忌的狮子大开口。
刘郁离可不惯着他,哪怕是自己人,有些事也得划出道来。一开口不砍半,直接给他削去一个零,只给十分之一的量。
沮渠蒙逊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相当于一分价钱一分货,全款付账。“不行。我们是自己人,哪能和安万年一样的待遇。不能全赊,也要赊一半。”
刘郁离哪里愿意沮渠蒙逊只付一半货款,两人开始扯皮,经过一番撕扯,约定付六成货款,同时沮渠蒙逊以丝路商团的名义向郁离银行借贷五十万两,五分利,两年后还款。
与此同时,经过一番口水仗,安万年等人与谢道盈也达成了合作。买进五千匹丝绸、琉璃加瓷器六百件、两千斤茶叶、五百套书籍等等。
预付三成货款,剩余七成等到两个月后交付货物时结清。
等双方签完契书后,谢道盈含笑抱怨道:“安老板太小气了,只肯出一成的货给我们。”
不愧是粟特首屈一指的豪商,来自西域的货品又全又多,就是不肯多卖,那些香料、宝石若是全部吃下,转个手最少能赚回两倍的钱。
闻言,安万年摆出一副苦兮兮的笑脸,“这个价格,我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此话虽有水分,但安万年出给谢道盈的货,还真赚不了多少,以胡椒粉为例,市价接近一两胡椒粉一两黄金,而谢道盈只肯给等重的白银。
如果不是为了交好刘郁离,方便从青州拿货,安万年是一成的货都不想出给谢道盈。
对于粟特人而言,能赚十两的货物只赚了一两,就相当于赔了九两。
丝绸与茶叶,谢道盈出给安万年的价格与市价差不多,而以安万年的手段,还有办法从旁的地方,再压低两成货价,但他想要在丝绸上压价,而谢道盈必然在琉璃上给他涨回来,而琉璃是青州独一份的生意,旁的地方就算有,质量也远远比不上青州的。
为了利益最大化,安万年也不得不在一些地方做出让步。让一步是他的底线,再多也是不肯了。
因此,安万年还需要到青州之外的地方,将手里的西域货出掉。两个月后,他拿着西域奇珍的货款再回青州,带上丝绸等东方奇珍返程。
言笑晏晏地送走安万年,谢道盈拿上新签的商单,一转身去书房寻找刘郁离,而此时刘郁离也刚送走沮渠蒙逊等人。
谢道盈将商单往桌上一拍,得意扬扬道:“差不多能赚这个数。”
看着谢道盈先画了一个十,一个八,刘郁离上前两步,一把将人抱起,开心地旋转一圈,十八万两。
安万年等人太豪了。只可惜路途太过遥远,这些金骆驼两三年才能来一次。
就在此时,谢若梅走了进来,朝着刘郁离微笑道:“主上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
刘郁离对这种效率很是满意,放下怀中的谢道盈,一脸坏笑,“人美心善如我,最喜欢乐于助人。”如果有人贼心不死,她一定帮大忙。
就在刘郁离念叨着安万年时,安万年等人也在谈论她。
曹生:“美人瓷的生意怎么办?”这可比真正的瓷器赚钱。
安万年:“出了青州照旧。到时候,你们带着人从另一条道走。”顿了顿说道:“我们在雍州汇合。”
闻言,曹生有些不情愿,一来商队分流风险上升,二来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做,看那小娘们的脸色行事!”
宴会当日,那小娘们半点脸面都不给,就是伶人卖笑还能得点赏钱,他们被人白嫖了不说,还要捧着热脸倒贴钱。
安万年看着曹生反问道:“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曹生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满是愤慨,一千两黄金,能买多少美人瓷了,这都是他的钱。
一个女伎而已,以往他遇到的那些贵族,哪一个不是他刚开口,就爽快答应了。百试不爽的法子,怎偏遇到一个不识趣的,还当众扇了他一巴掌。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似乎看出了曹生心中所想,安万年平静道:“不能换成金币的东西,无关紧要。”面子算什么东西,一文不值。“记住你从刘郁离身上赚到的,忘记自己失去的。”
第296章 一场大火
两个月后,雍州与司州交界处响起清脆的驼铃声。坐在骆驼之上,曹生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瞥了一眼马车两侧的二十余名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余,不免遗憾。
美人瓷好是好,就是太脆。按照以往的经验,能平安抵达波斯的只有一半,等到了拜占庭,估计剩下的寥寥几人。
曹生摆手命商队停下,吩咐他们安营做饭,顺便在此处等待着与安万年等人会合。
两名蓝眼睛的青年小伙子抬着一口大铁锅架在垒好的土灶上,其中一人提着水桶,一边朝着溪水处走,一边嘀咕道:“汉人的好东西太多了!”
已经用铁锅做过几次饭的他明显感觉到此物的好处,比以往做饭节省一半时间不说,有了铁锅,他们也能吃上一碗热饭。
没有长时间在外漂泊的人是不会懂得,一碗热饭于商队而言,是何等奢侈的事,尤其是他们一路往北,天气也会越来越冷。
一人忙着往锅中倒入杂粮,另有四五人走入不远处的树林,不多时有人抱着一堆柴火走出,有人提着一筐野菜、三两只野鸡、野兔兴高采烈地归来。
曹生带着二十名护卫沿着周围巡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边境之地,一切都要多加谨慎。
正是初夏之时,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曹生感叹一声:“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正是这样肥美的土地才能产出丝绸、茶叶、瓷器、琉璃等珍稀之物。不像他们的家乡,一年四季到处是一片黄沙,触目所及皆是荒芜。
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她的子民,粟特人只能自寻生路,商业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像风一样走遍天涯海角,像水一样从土地的一端流向另一端。
一阵和风吹来,送来袅袅炊烟,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呜咽声。
“我想回家。”一豆蔻少女瘫坐在马车周边空地上,泪如雨下,而她周围的女子却无一人出言安慰,她们或是与少女一般哭哭啼啼,或是麻木不仁好似山石草木,或是悲愤绝望。
“回家?”一位稍长一些的女子望着先前出声之人,眼中淬出火,“我们有家吗?别忘了是谁将我们像畜生一样卖了!”
老鸨出八两,胡人出十两,就是为了多卖二两银子啊!她的父母就将她毫不犹豫地卖给了胡人。
哪怕被卖入青楼,好歹也有赎身的念想,现在呢?她们被卖给了胡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哭吧!哭瞎了眼,不值钱了,看你还有没有命活!”
闻言,被指责的少女,猛然站起,“这样的烂命死了就死了!现在死了,还是死在汉人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女子眼中泪水汹涌,哭声越发凄楚,借着哭声遮掩,马车中被曹生视为“高端美人瓷”的几人也展开了一场秘密交流。
飞莺:“再不动手,等他们与商队主力汇合晚了。”
除了三十余名美人外,曹生的商队共有四十人,其中守卫二十。而安万年所带领的商队主力,不下三百人,更有沮渠蒙逊等丝路商团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近千人。
“今晚就动手。”杜陵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之人,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两人点点头,左侧的姑娘抬手摸上手腕处的镯子,镯子中藏着足以放倒大象的迷药。
右侧的姑娘则瞥了一眼身上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些伪装成玩具的秘密武器。
飞莺左侧的姑娘低声问道:“这么多货物都要烧掉?”价值几万两的东西,全部烧了,太浪费了。
飞莺:“没办法,我们人手不够,带不走,而且也不能带走。”一旦带走货物,此事意义就变了。
本来她们是不满曹生等人贩卖人口才有此报复行动,一旦带走货物,其余人难免怀疑她们是想黑吃黑才会借着此事出头。
商业是青州经济的重要一环,一个没有商业信誉的地方,是无法长久的。青州划下的道,只有青州遵守,其余商队才会将其当回事。
杜陵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杀人诛心,只有叫那爱财如命的粟特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财富化为灰烬,他们才会长记性。”
作为粟特人,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满载而归。一眼望不到头的骆驼队,每一只都驮着沉甸甸的货物。
因此时还在晋国境内,到处是宽阔平坦的大道,安万年选择乘坐更为舒适的马车,回想起此次的经历,碧绿的眼睛波光粼粼,好似澄澈的溪流。
趁着商队众人吃饭、休整时,安万年在马车上开始记录自己的东方之旅,一路上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等等,事无大小一一记录在册。
他接受长辈的传承,总结自身经验,又将这些无形的财富传给后辈,这也是粟特人一代又一代在荒芜沙漠中穿行不止的宝藏。
安万年又想起了青州的金鳞书馆,第一次站到书馆前,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琉璃塔,激动到热泪盈眶,虔诚地跪倒在异乡的土地上。
他太清楚金鳞书馆的意义了,这是比黄金更为珍贵的财富,九层琉璃塔照耀的光芒比金色的阳光更璀璨,知识的光芒将会穿越时间长河投射在后辈身上。
安万年不由得提笔写下一段话,“在遥远、神秘、富贵的东方,他们最崇敬的不是上帝、真主、天神,而是知识。”
“请记住,对东方人而言,知识无价,任何人都享有平等掌握它的权利。东方人是世上最智慧的人类,是最高贵的种族,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如果世间真有神国,那必然是金鳞书馆的模样,再普通的凡人也能在书馆中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
看到此处,赵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们粟特人真是奇怪,为天下最污浊的东西奔走一生,又在一生中追逐最圣洁的东西。”
安万年是最精明的商人,有铜臭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能以最卑劣贪婪的手段攫取财富,高利贷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贩卖奴隶,哪怕是无辜的儿童、妇女,只要能赚钱,他眼都不眨,扒皮抽骨。
同时他也能以仁慈宽厚的面孔将他从旁的奴隶主手中赎出,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对他推心置腹,视为至亲好友。
相比于商人,他更像是一个大贵族,彬彬有礼,风雅多才。
安万年摇摇头,“亲爱的朋友,我倒是觉得你们汉人才是奇怪。金钱分明是与知识一样宝贵的财富,为何你们总是认为一方污浊,一方圣洁?”
“你们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多数时间都在用知识换取金钱吗?”
闻言,赵宁呆愣了许久,若有所思。那些嘴上最鄙薄铜臭的人好像占据了最多的铜臭。顿了顿,笑道:“原来我们都一样。”
等二人用完餐后,商队再次启程,驼铃声从日上正中鸣响到夜色初上,很快他们就要抵达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在此休整一夜,他们将会于明日彻底走出晋国,一路向西。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驼铃声从清脆平和变得急促慌乱。整齐的驼队出现了骚乱、扭曲,好在商队之人凭借着多年经验,迅速安抚住自己的亲密伙伴。
因此不寻常动静,商队暂停前进的脚步。
“打雷了?”沮渠蒙逊坐在马上,皱紧眉头,雷声好像不是从天上传来的?摸出千里镜,熟练地调整角度,透过镜片,只见远方的夜空隐隐染上一点橘红。
拉长镜筒,再次调整角度,那一点橘红越发清晰,好似一片火烧云。
但由于山林的遮挡,再多的情景却是看不到了。
沮渠蒙逊看向从马车中走出的安万年,说道:“前方情况不明,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安万年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曹生等人出事了,他们也不能去救援,因为那很有可能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就等着他们跳进去。
黑夜是最好的遮掩,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警戒,提防未知的敌人,等天亮了才能行动。
安万年点点头,表示同意,如果之前的动静与曹生等人有关,现在那支商队,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
沮渠蒙逊、安万年各自有所行动,不多时,货物被重重守卫在中心,而护卫队手持利刃,站在最外侧,目光里满是警惕。
然而,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异常,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怀疑这是敌人的计策,越发不敢懈怠,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沮渠蒙逊提着刀,一颗心忐忑不安,丝路商团的第一笔生意,可不能砸在他手上。价值百万两的货物,运回去最少能赚一百五十万两,折在这里,相当于损失了二百多万两,一想到这个数字,他的心都在滴血。
此时,安万年心中想得也差不多,额上逐渐沁出一层汗水。在曹生等人可能已经出事的前提下,他手中的这批货更为重要,绝不能出问题。
这一夜,从上到下,商队中没有一人敢合眼,在未知的恐慌中煎熬到天明。
东方露出一丝曙光,众人如释重负,吐出一口长气,这个时候,哪怕就是有敌袭,最起码也能看清敌人踪迹了。
没有多做耽误,沮渠蒙逊、安万年带着人再次启程,等他们赶到了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只见地上躺了一半的人,另一半在那边涕泪交加,而他们身旁满是灰烬,骆驼、马匹悉数不见,更不用说原本的货物了。
“全没了啊!全没了!”曹生手和脸一片黢黑,见到安万年等人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前跑,“烧光了!都被烧光了啊!”
第297章 刘郁离的捡漏计划
时间退回到昨夜,曹生一行人共计七十余人,其中包括买来的十名少男,二十名少女,还有二十余名护卫,二十名随行人员。多年的谨慎,为了防范突如其来的危险,商队从来是分批次吃饭的,这也给飞莺、杜陵留下了动手机会。
在外面吃饭不是一件容易事,也没那么多讲究,比如美人瓷的饭食都是商队青年用铁皮桶装来的,这种铁皮桶在必要时还能充当灶具。
因此,飞莺等人在吃完饭后,顺手将迷药洒进了装饭的桶中。至于清洗是没有必要的,一来粮食珍贵,不舍得浪费。二来一群大老爷们也懒得多此一举,反正还要用第二波。
第二波吃饭的人用带着迷药的水桶打水、做饭结果可想而知,才吃完没有多久,就有人两眼发晕,一开始还当是吃得太饱犯困,后来昏昏欲睡的人越来越多,曹生便意识到了问题。
然而,时间已晚。除了曹生还第一批吃饭的十多人外,商队其余人已经横七竖八昏倒在地上。
曹生最初并没有将事情往飞莺等人身上想,还以为是做饭之人违背商队规定,偷偷添加了什么野菜、蘑菇之类的,却不小心将有毒之物混了进去。
但看着飞莺等人一个个面带微笑地走出马车,曹生恍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但这时他还当自己树大招风,露了财,有人想要黑吃黑。
没有多少畏惧,曹生连带着其余十几人一同抽出兵器,“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人?”
一次性遇到六件极品美人瓷,他只以为自己运气好,敢情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专门给他下套。
杜陵妖颜若花,先是看了一眼马车旁瑟缩成一团的众少年,视线一转落到曹生身上,嘴角扬起一丝讥笑,“我们是替天行道。”
飞莺、杜陵各带两名助手,一行人共计六人,年纪最大十七,最小的十三,身材苗条,容貌秀美,看着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反观对面的曹生十五人,人高马大,皆是一副练家子的狠辣模样。
但曹生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这几人举手投足不像一般匪盗。沉着脸,阴鸷道:“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飞莺摇摇头,“说错了!你现在跪下求饶,姑奶奶还能高抬贵手。”要不是粟特商人都是一个德行,真想杀了这批,再换一批。
抬手一指,指着远处大树下小山似的货物,眉眼弯弯,“那一堆是丝绸吧!”
因要等待安万年等人,同时要让骆驼、马匹休息,曹生便吩咐人将货物搬下来,堆叠在一棵大树下。
飞莺滚烫如火的目光落在货物上,曹生心头一颤,不可抑制的恐慌泛滥开来。
飞莺:“听过天降玄女的传闻吗?但凡祸害妇孺之人,皆会遭受天雷轰顶之灾!”
曹生不接话,至此他算看明白几分,这群人还真不是道上的。提着剑,一声令下,“上!”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还能被几个愣头青吓住吗?
飞莺眉眼一凛,“柔柔放烟花喽!”
闻言,一名温柔似水的小姑娘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抬手拉掉引线,朝着某处堆叠如山的大树下用力掷去。
曹生猛然意识到不好,回头只见那拳头大小的东西火星般落进货物堆中,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伴随着熊熊烈火,轰然而起。
曹生等人像是被人施了法术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漆黑夜色成了眼眸,瞳孔中有火海升起,火海中一棵大树轰然倒塌。
之前被当成戏言的话语与大树坠地的声音同时在脑海炸响,“但凡祸害妇孺之人,皆会遭受天雷轰顶之灾!”
脚下大地在旋转,巨大的气浪冲击下曹生等人被掀翻在地,唯一值得庆幸是之前为了防火防水,停放货物的大树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因爆炸而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急雨一样倾盆而下,将之前被迷晕的人哗啦一下淹没。
嘶嘶!咩咩!马匹与骆驼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受惊之下,四散而逃。
“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躲在马车后旁观了全局的少年们,当前所有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有一人的声音比他们还要响亮,那就是从眩晕中刚刚清醒过来的曹生,双腿扎跪在地,望着化为火海的货物,泪水汹涌而下,嘴唇张大,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不!”
手脚软成湿面条,面色惨白,曹生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人被炸得七零八落,五脏俱焚,过了一会儿,他竟朝着爆炸中心还在燃烧的火海一步步爬去。
“不可!主人!”两名护卫立刻拉住曹生,其中一人劫后余生,惊魂未定,颤着声音道:“这是天罚!是神火,不可碰触!”
曹生不管什么天罚、神火,他只知道自己一年的辛苦全毁了。四肢疯狂扭动却被护卫紧紧夹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仿佛被燃烧的不是货物而是他自己。
火焰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水光。穿越危机重重的沙漠,成功出手了带来的货物,返程之路,满载而归。而这一切就在他眼前被烈火焚烧成灰烬。
浓烟滚滚直冲夜空,风裹着焦煳味刺得人睁不开眼,曹生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爆裂声,在苍茫夜色中呜咽不绝。
飞莺一步步走到曹生面前,一脚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道:“这就是违抗玄女的下场。”
“再有下一次,烧光的就不只是这些货物,你们所有人都会葬身地狱之火!”
杜陵眼中掠过一抹阴笑,意味深长道:“世间赚钱的买卖不少,有些钱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曹生指着飞莺等人朝着护卫嘶吼着命令道:“快杀了他们!”
几名护卫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这些人本可以直接朝他们出手,然后带着货物扬长而去,却选择毁了货物,很明显这只是一次教训。
他们出手,原本的教训可能就会变成屠杀。天雷之下,谁能逃生?
见护卫不从,曹生脸上满是愕然、愤慨,“你们........”他伸出手颤抖地指着护卫,“你们.......”但很快他已经顾不得不从命令的护卫。
如果说曹生是何等的痛不欲生,而被解救之人就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我们被救了?”声音中还有几分茫然不可置信的惊喜,不多时化为坚定,“我们不用当奴隶了!”
“啊!”有人欢呼雀跃,“我们能回家了!”
“谢谢恩人!”被救的少年跪倒在飞莺、杜陵、柔柔等人面前,忙不迭地磕头、道谢。
稚嫩淳朴的少年一边笑,一边哭。同样是泪水,不同于曹生的绝望,他们是喜极而泣。
飞莺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耽搁,上马车的上马车,剩余的人或是被飞莺等人带着,坐上商队的马匹、骆驼。
一场大火过后,商队仅剩的财产与货物当着幸存者曹生的面悠然而去,欢快的背影落进曹生血红的眼眸,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视线尽头。
噗!气血翻涌,极度的愤怒之下,曹生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泪水一滴滴落下,反射出灼灼火光。曹生一时间万念俱灰,伸开四肢平躺在地上,好似死了一般。
早晨的阳光并没有唤醒曹生,直到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再次响起,看到安万年,他眼中陡放光芒,膝行到跟前,好似孩子找到了家长,抱住他的腿,涕泪俱下,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城主,是刘郁离!一定是她做的!她就是个.......”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然响起。安万年收回手,沮渠蒙逊等人也收起不善的目光。
唯有曹生捂着脸,仰着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动手的安万年,只听到他以再平静不过的声音说道:“去洗洗脸。”
脸面是商人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安万年越过曹生,看向他身旁之人,问道:“伤亡如何?”
那人回话道:“一名重伤,三名轻伤。”
情况比预想得好,安万年脸上的淡然有了几分真实感。
沮渠蒙逊、臧莫孩则是围绕着昨夜爆炸的中心团团转,仔细打量着爆炸后的痕迹,那里有一片大而深的土坑,土坑周边一片焦黑。
沮渠蒙逊捡起未燃尽树枝在灰烬中使劲扒拉几下,一些瓷器、琉璃的碎片出现在眼前,本来这些东西并不怕火,结果被炸弹一炸,又被大树一砸,一件完整的都没了。
臧莫孩忍不住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王上掌握的天雷术?”
之前刘郁离便是以火力洗地的方式推平了西秦,因此,传出了些许消息,但沮渠蒙逊等人只是有所耳闻,并未见过,而且那些传言五花八门,越说越离谱,他们对于刘郁离是玄女转世,掌控雷法的传说,一直将信将疑。
二人想起昨夜那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又窥见如此遗迹,一时间震撼不已。
沮渠蒙逊一颗心怦怦跳,“幸亏咱们识时务。”
臧莫孩转过头,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安万年,本着合作精神提醒道:“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这样的人,安城主非要头铁碰上一碰吗?”
沮渠蒙逊朝着曹生等人看了一眼,转过头对着安万年说道:“王上已经很宽容了。”
损失的只有货物,而无人员伤亡。沮渠蒙逊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刘郁离看在丝路商团的面子上,对安万年等人手下留情。
闻言,安万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识时务了,刘郁离不喜美人瓷,他便避开青州,到其他地方,同旁人做这门生意。
贩卖奴隶是合法生意,就是晋国的皇帝也不能禁止,谁能想到一个大将军竟比皇帝还要霸道三分,他退一步不行,还要彻底退出这门生意。
然而,面对刘郁离扇过来的巴掌,安万年只能说谢谢。
半个时辰后,已经清洗完毕的曹生坐上安万年的马车,商队继续踏上西归的旅程。
看着一言不发的曹生,安万年开言道:“最起码,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第一次,曹生朝着安万年怒目而视,“所有人都说你是最厉害的粟特商人,我看你就是个懦夫!”
说完,一口唾沫啐到对面之人脸上。
安万年面色平静无波,掏出手帕,淡然拭去面上唾沫,像是父母看着不懂事孩子,轻声问道:“解气了吗?”
曹生捂着脸,无声泪流。
安万年:“我是商人,不是将军,我只在意利益上的得失。这场博弈中,你以为退让的只有我们?”
曹生抬起头,“难道不是吗?”
安万年:“以刘郁离大将军之尊,她不喜我们,为何不杀了我们,一了百了?”
见曹生面上多出几分关注,安万年以教导后辈的语气,继续说道:“丝绸之路最关键的线路掌握在粟特人手里,刘郁离必须同我们合作。”
“和而不同,斗而不破。这个规矩,不仅我们要遵守,刘郁离也一样。”
当日宴会之上,何以他给出台阶,刘郁离就下了。因为有些事,哪怕是大将军也得妥协。
刘郁离不喜奴隶生意,但她禁止不了,不能被落实的禁令说出来,只会破坏一个人的威信。
一旦刘郁离不管用的话越多,她的威信就越低,由此引发的恶果就是她的话,再也没有人当回事。所以有些话,刘郁离不能说,但有些事,她可以做,叫旁人知晓她的态度。
“一个大将军尚且要将个人喜恶置于利益之后,我们作为商人又怎么能将利益置于荣辱之前?”
“只要我们能从刘郁离身上赚到钱,那她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父母可以打骂孩子,孩子却不能忤逆不孝。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好父母,获得父母的恩宠。”
而类似的话,也在青州刺史府响起。听完飞莺等人的汇报,刘郁离摆摆手,不以为然。“有奶就是娘。他们不会翻脸的。”
粟特商人掌握线路,而她拥有独家货源,在双方不曾将对方的底牌彻底拿到之前,他们会一直合作下去。
飞莺:“我们救回来的那些人,他们想留在青州。”
经过这一番事,那群孩子不少人已经看清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回家万一再被卖一次怎么办?这一次,可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们。
刘郁离点点头,“这些小事,你们看着安排就行了。不行的话,全部送往王家四子新开的画室当学徒。”
杜陵想起王家四子当前的现状,不由得感慨一句,“大谢主事真有魄力!”
刘郁离:“是啊!”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道韫给自家孩子报名了晏品的变形班。
一说八卦,众人来了兴趣,柔柔还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听说,大谢主事已经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刘郁离摆出一副吃瓜模样,示意柔柔赶紧说说。
柔柔也没有藏着掖着,将从晏品口中听来的故事一一道来。就在几人吃瓜吃得热火朝天之时,谢道盈抱着账本走了进来。
飞莺等人立刻知情识趣地退下,刘郁离立刻抄起一本书,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之前几人全忙着认真办公。
谢道盈放下手中账本,眼中掠过一抹狡黠,“书拿倒了!”
刘郁离赶紧将手中书本颠倒一下,低下头却发现这下书才是真拿倒了。
一巴掌将书拍到桌上,理直气壮道:“我就喜欢翘班摸鱼,不行吗?”
谢道盈眼波流转,宛若在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见刘郁离抬起头,将之前她吩咐的事一一汇报,主要是关于粮草调动的。“主上是打算调集粮草应对慕容垂的大军?”
慕容垂送来战书的消息已经传开,初时谢道盈对于刘郁离完全没当回事的态度不解,后来接到刘郁离的吩咐,还当她是为了稳定民心,战术上藐视敌人,战略上重视。
如今已经四月底,黄河早已化冰,但迟迟不见慕容垂行动,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刘郁离一脸高深莫测道:“慕容垂的大军就要出动了。”
话音刚落,谢若梅步履匆匆走了进来,刘郁离立刻问道:“是不是燕国有异动?”
谢若梅虽不知刘郁离如何猜得这般准确,仍旧点点头,“燕国传来密报,慕容垂秘密调动大批粮草。主上,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迎战了?”
刘郁离摇摇头,“不!我们要准备捡漏了。”
谢道盈、谢若梅满头雾水,不明白刘郁离此话何意,而刘郁离也没有多作解释,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第298章 潜伏计划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刘郁离接到慕容垂的战书就明白这位战神在打什么主意——声东击西。
如果她是慕容垂想对青州用兵,一定秘而不宣,趁着黄河结冰,悄悄过河,打敌人个措手不及。一如兵书上所言的那般,“用而示之不用。”
慕容垂真正想攻打的是西北的拓跋珪,两人皆是鲜卑人,又同处北方,对彼此的忌惮远高于刘郁离这个汉人,还是一个隔着黄河的汉人。
再者说,拓跋珪是慕容垂一手扶持出来的代理人,代理人反叛,若是不得到严厉的惩处,慕容垂何以压制鲜卑各部?
无论是从当前的紧迫程度,还是长久利益来看,拓跋珪对燕国的危害远胜于刘郁离,卧榻之侧的狼崽子,慕容垂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当刘郁离将上述分析对着众人一说,谢道盈顿时明了,但新的疑问出来了,既然慕容垂不打算对青州用兵,那刘郁离吩咐她筹备粮草应对的是谁?
很快,谢道韫的话解答了谢道盈的疑问,“燕国与魏国开战,主上莫非想插手?”
刘郁离:“我就想做个渔翁。”她只想把鹬蚌全捡了,放自己鱼篓里。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一双桃花眼笑得眯起,接连吞咽了数口口水。
闻言,周槐眼睛一亮,郁离军自打屯兵青州是一仗未打,不是忙着垦荒,就是被调去施工。虽然未曾放松训练,但训练终归比不得实战。
当即表态,“兵部强烈支持主上北伐,收复故土。”顿了顿又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说道:“刑部也支持。”
原本兵部主事是朱序,因他坐镇西域,原本的职位暂由刑部主事周槐兼任。
此时他一开口,吏部主事谢道韫意识到不妥,因之前久未开战,郁离军中的日常训练由杨大虎兄弟负责,朱序不在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倘若是用兵,军中必然要有一位能撑得起大局的将领坐镇。
想到此处,谢道韫开言道:“主上,当务之急是先选出兵部主事,坐镇郁离军。”
此话一出,刘郁离有些作难,之前兵部主事空缺时,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刘郁离麾下人才不少,却有一个现实困境,能打仗的政治素养不行。例如京墨、杨大虎兄弟,可以作为先锋,但不好为将帅。
有政治素养的,能征善战的方面又有所欠缺。比如贺兰君、苻珍等。当时也是因此缘故,才由周槐兼任。
好歹周槐也曾在北府军中待过,知晓兵事,刑部又不像其余几部事务繁忙。
刘郁离:“关于兵部主事一职,大家有没合适人选推荐?”
迫于刘郁离的目光压力,众人绞尽脑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又像之前一样被其余人一一驳回。
最后刘郁离将希望寄托于谢道韫身上,谢道韫细细思量了一番,“一个人不行,那就两个人,贺兰君与苻宏如何?”
刘郁离眼睛一亮,朝谢道韫投去一个钦佩的目光,“这个提议不错。”
贺兰君与苻宏,一个当过太后,一个做过太子,政治素养、大局观,妥妥的。二人皆通武艺,虽达不到猛将级别,也不至于掉链子。
商量好兵部主事的人选,偏转的话题再次回归主题,慕容垂与拓跋珪开战,青州要不要趁机出兵?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宣文君宋音总觉得不妥,前段时间刚把司州犁了一遍,锄头还未修整便要伸向旁人的土地,此事能顺利吗?
宣文君忧心忡忡道:“年前收归凉州,年初又下广固,主上的动作是不是有些太急?”
刘郁离还未发言,周槐已经坐不住了,“宋主事,凉州与广固未曾动用青州兵力,算不得战事。”
“青州已经休养生息近三年,也该动动了。利器放久了免不得生锈。”
“人多地少,青州再不扩张,我们内部反而要出矛盾了。”
周槐此言恰巧说中了刘郁离的心思,长久以来青州、兖州的粮食不能自足,一直依靠各地郁离山庄征调。
长期以来,青州财政主要依靠商业,这种模式风险太高。若是被有心人切断粮道、商道,青州便成了无根之木。
谢道盈盘算了一下账面上的数据,给出自己的意见,“目前户部的财力能负担起一场大战。只是这一战过后,少不得节衣缩食。”
要不是刚从粟特豪商与丝路商团身上各自捞了一把,青州还真没有多余的钱开战。
刘郁离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放心,此战我们就是去捡漏的。”
对此,谢道韫神色肃然,睨了刘郁离一眼,“主上此言不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兵从不是一件小事,岂能以如此轻忽的态度应对?”
刘郁离得意的笑容烟消云散,不得不承认谢道韫此言不差。
她手握剧本不错,但因蝴蝶效应,剧本已经出现诸多变化,孙恩之乱提前数年,就连当前燕国与魏国之间的大战也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近十年。
倘若,她真的照搬答案,一定能答对题吗?看来原本的守株待兔计划要变一变,她必须亲自带人全程盯盘,才能做出及时准确的决策。
对于刘郁离的想法,谢道韫并不赞同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慕容垂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既然要对燕国出兵,想必是做了周密的安排,刘郁离又如何深入敌国领土,安然无恙的捡漏?
况且,慕容垂与拓跋珪又不是笨的,同为鲜卑人会允许一个汉人渔翁得利吗?
一旦刘郁离出现,打生打死的二人只会立刻调转枪头,一致对外,联手围剿刘郁离,恐怕不仅捡不到便宜,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
谢道韫目光微沉,面色冷凝,将心中隐忧悉数道来。
闻言,哪怕最积极的周槐面上也多了几分严肃。
宣文君宋音深以为然,认为当前青州应当稳扎稳打,刘郁离和郁离军是青州的根基。
万一出了问题,不说北方诸国会不会趁机做什么,只怕晋国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坐不住了,桃花源一样的青州还不被这些利欲熏心之人祸害得民不聊生?
大家的担忧不无道理,事实上,若非刘郁离提前知道剧本,这样的冒险的事,她少不得思量再三。
然而,参合陂之战不仅是北魏的生死存亡之战,更是大国崛起的关键一战。如果她不出手,北魏就会像历史上一样坐大,成为一统北方的霸主。
拓跋珪的年纪比她还小几岁,到时候再想对付他,必然比今日棘手千百倍。
想到此处,刘郁离开言道:“诸位如何看待拓跋珪此人?”
谢道韫看出刘郁离的顾虑,慕容垂老迈,他的继承人最多是守成之君,不足为惧。
但拓跋珪不一样,如果此战魏国胜了,他只需要多等几年,熬死慕容垂,就能踏平燕国。而燕国与青州仅有一河之隔,对面盘踞着一头猛兽,青州又岂能独善其身?打虎趁小,这一战,青州不可避免。
周槐面色一凝,这几年拓跋珪在北方的动静可不小,破高车,灭贺兰,诛铁弗,一直打到最北边的柔然部,诸部臣服,阴山以南皆成魏国领土。
一直沉默的梁山伯忽然开口说道:“工部会做好开战准备的。”
闻言,众人投去诧异的目光,梁山伯的性子,大家最是清楚,这样一个宽厚仁爱的君子居然一反常态地支持刘郁离出兵,怎能不叫人惊奇?
梁山伯叹息一声,“偏安一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青州不对旁人出兵,旁人就会放过青州吗?青州在发展,其余人也不是一成不变。
青州、兖州、司州,刘郁离只占据了黄河之南的土地,大半的领土还在北方诸国手中,当前青州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唯有领土扩张,才能得到进一步增强实力。
最起码刘郁离征服一地,只想着种田、基建。不破不立,用一时的战争换来长久的和平,未尝是一件坏事。
讨论到现在,众人达成共识,出兵是必要的。
出兵的首要问题——瞒过拓跋珪与慕容垂。瞒过拓跋珪容易,青州与魏国之间隔着一个燕国,双方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拓跋珪的眼睛也不会长久注视青州。
但慕容垂不是好糊弄的,周槐率先提出质疑,皱眉道:“自郁离军入驻广固城后,燕国探子密切监视此处,大军北上,必然会惊动慕容垂。”
其余人皱着眉头,苦苦沉思之际,刘郁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取过之前命工部烧制的沙盘,指着广固附近的黄河对岸,侃侃而谈,“青州是灵鸢使的大本营,燕国暗探难以潜入,他们盘踞在河岸北侧。”
也就是说郁离军只要在青州过河,必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手指自广固城沿着西南方向穿过兖州,最后来到司州的弘农郡,“先南后北,在司州过河。”
周槐眉头依旧没有放松,“如此一来,怕是瞒不过雍州与荆州。”
司州北接雍州,南邻荆州,大规模的行军动静不小,只要马文才、桓玄不是瞎子、聋子,自会注意到郁离军动向,只怕他们会猜测郁离军有意对雍州或荆州用兵。
刘郁离笑得好似偷吃到烧鸡的小狐狸,“正好给他们提提神。”声东击西这招,慕容垂用得,她就用不得了吗?
众人对于刘郁离的恶作剧,莞尔一笑。
秘密出兵的难题解决了,第二个困境接踵而至,出兵到何处?
谢道韫:“郁离军过河北上,大方向虽不会错,但不知燕魏两国何时交战,又在何地交战?郁离军怎么行军?”
不知具体方向,大军任何一个踌躇都会错过战机。
刘郁离:“以令姜看,此战燕魏该如何打?”
参合陂一战,因历史太过遥远,再加上魏晋时期北方混战不休,后世并无多少资料,甚至连参合陂的具体位置都无法确定。一说是在今内蒙古凉城东北,一说在今山西阳高。
随着时间流逝,刘郁离本就不多的印象也蒙上一层迷雾,只知道拓跋珪胜了,如何胜得并不清楚。只能根据当前时局,以沙盘进行推演。
谢道韫:“燕强魏弱,不宜正面交锋。魏国汉化程度不深,还保留着游牧民族的习性,我认为主上先前提过的游击战术,于此战异常合适。”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星光闪烁,这一点与她不谋而合。伸出手指指着魏国国都,“盛乐城距离黄河不算太远,我要是拓跋珪必会借助黄河,以地形之利阻挡燕军进攻。”
北方人不善水战,燕国想要过河,还要筹备船只,如此一来必定延长战时。
对此,谢道韫并无疑问,“主上的意思是燕魏交战之地离黄河不远?”
刘郁离点点头,伸手指向黄河的“几字弯”右上角处,“我打算让郁离军驻扎在漠南与并州交界处候命。”
此处大致位于后世的内蒙古与山西交界处,背靠黄河,方便大军调动。
并进一步分析拓跋珪的作战风格,“纵观拓跋珪上一次对战柔然,将魏国骑兵的灵活机动发挥到极致,俨然已有游击战的精髓。同时,他也极其善于把握战机,可谓‘快、准、狠’。”
所谓的快就是决策快,出兵快;准就是战机把握精准,狠则是像一头狼一样,一旦咬住猎物绝不放松。
两人说得兴起,其余人看得津津有味,好似自己也成了纵横沙场的将军。
讨论完行军路线,如何攫取最大战果就成了讨论重点。
经过一番商讨,众人认为把握战机是最重要的,最好能在魏国与燕国两败俱伤时出手。
理论很美好,现实却是问题重重。燕魏交战在北方,黄河之南的青州,怎么越过当事人,或者以不亚于当事人的速度获取到最新战况,掐准时机出兵。
刘郁离的计划是舍身入局,让自己成为当事人。“苻珍、杨大虎、杨二虎、飞莺等人率领郁离军屯住在此处,等待我的命令,只要燕魏两军交汇,立刻出兵。”
闻言,谢道韫的目光唰一下转向刘郁离,心中浮出不妙的预感,“大将军自己呢?”
之前的提议是让贺兰君、苻宏坐镇郁离军,为何没有对二人的安排?
梁山伯、周槐等人也纷纷转向刘郁离,脸上皆是一副“主上要作妖”的表情。
刘郁离不负众望,轻描淡写说出了自己的任务,“我当然是深入敌营,传递消息,把握战机了。”
似乎怕大家不放心,进一步补充道:“谢若梅、贺兰君、苻宏亦是如此安排。”
她的外语才刚刚起步,少不得贺兰君、苻宏从旁辅助。谢若梅作为灵鸢使之主,只有她才能同时大规模调动潜伏在燕国、魏国的暗探。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反驳道,潜伏敌营好比游走在悬崖边缘,一个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刘郁离坚持到底,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对于战机的判断,没有人比她更精准。同样地对于郁离的军指挥作战也没有人能胜过她。
谢道韫反应极为迅速,眨眼找出反对理由。“大战在即,主上现在想安插内应,已经晚了。”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眯起,笑得异常狡诈,“不晚,不需要打入,只要唤醒即可。”
早在当年诛杀慕容冲之时,她就在交给慕容垂的十万鲜卑大军中做了手脚,两批间谍,第一批代号为“害虫”,挑拨慕容一族争权夺利,达到分裂燕国的目的。
慕容垂不是笨的,这些年害虫已经被他清除得差不多了。但他一定没有想到还有第二批代号为“沉蝉”的潜伏者。
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深深地蛰伏,平日不会做任何有关情报的工作,只会在有缘人的唤醒下,正式执行使命。
听闻此话,谢道韫等人以一种“太阴险了,不愧是主上”的神色望着刘郁离,刘郁离义正辞严道:“这叫算无遗策。”
众人还是不放心,劝了又劝,怎奈何刘郁离主意已定,众人只能无奈应下,再三强调,所有的行动以刘郁离自身安全为重。便宜可以不占,却不能将自己搭进去。
刘郁离满嘴答应,众人纷纷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又对各种细节做了补充讨论暂且不提,只说会议散后,一行人走出书房,周槐兴致勃勃地朝着梁山伯问道:“你说沉蝉中有没有咱们认识的人?”
听闻此话,梁山伯不由得想起一人——吕庆。
吕氏一族是跟随刘郁离从长安南归的大族,吕家因世代为忠义之士守墓,于土木之道上颇有造诣,传闻曾得到了墨家传承。
吕庆本人也极其擅长木工,入了郁离山庄的匠部。后来,匠部改为工部,吕庆便成了他的手下,但金鳞试后,吕庆突然被调走,自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而类似的人还有董丰,董丰也是长安人。昔年的长安,五胡汇聚。吕庆与董丰不仅与胡人打过诸多交道,还精通胡语。
梁山伯想到一些可能,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朝着周槐笑了笑说道:“这些事,我们还是听过就忘了吧!”
周槐倒是明白梁山伯的好心提醒,他也不是想过多关注职责范围之外的事,就是突然听到内应之事,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向他打开,因为未知而神秘,他站在门口,心中满是好奇与八卦。
而此时,被梁山伯忆起的两人一个身在魏国,一个身在燕国。他们在金鳞试后,接受刘郁离的秘密派遣,经由灵鸢使安排,顺利潜入敌国军中。
尤其是吕庆因技艺不凡,得到燕人重用,成为军械监的一名尚方令,负责军船制造。
后燕某处军营,吕庆拿着墨尺却久久没有动作,主上收到燕军出动的消息了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吕大人,军船明日能如约交付吗?”
吕庆放下墨尺,看着进来的青年含笑道:“昨日已完成下水试验,可以按时交付。”
那人松了一口气,嘀咕道:“这就好,再过三日大军就要出动了。可不能出一丝差错!”
吕庆:“这么急?”
那人左顾右瞧,见四周没有人,便以一种近乎讨好的亲近姿态说道:“太子亲征,燕国大军悉数出动,估计就是大人也会被征调。”
第299章 拓跋珪跑路
听到太子慕容宝亲征的消息,吕庆有一瞬的诧异,低声呢喃道:“我还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
相比于女婿拓跋珪的文韬武略,战功彪炳,老丈人慕容宝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在这种情况下岳婿开战,万一慕容宝败了,岂不是连累的燕国也被人耻笑?
青年封高走到吕庆身旁,以一种得意而隐秘的姿态,悄声说道:“太子没有功绩,难以服众。陛下想通过此战让太子立威。”
封高是赵王慕容麟的近侍,刚出门时正听到自家主子在那抱怨老父亲慕容垂的偏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子之位给了慕容宝还不够,如今还要他们一众兄弟给慕容宝作配,辅佐他攻打魏国。
听闻此话,吕庆恍然大悟,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再扯下去。以小窥大,慕容麟身旁的近侍都敢点评太子慕容宝,便知慕容家是何等的“兄友弟恭”。
吕庆不知道的是慕容垂除了让太子立威外,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一来是慕容垂的身体出了问题,旧伤复发,难以作战。二来便是提防着刘郁离。
慕容垂知道一旦刘郁离知晓他和拓跋珪开战,以刘郁离的野心勃勃必然要插上一脚,他留守大本营就是为了应对来自青州的威胁。
慕容垂也清楚慕容宝的能力,为了让他能够暴打不孝女婿,慕容垂做了诸多安排,先是以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为好大儿制定了行军路线,自五原伐魏,直指盛乐。
又给好大儿安排了精兵八万,并让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为左右先锋,从旁辅助。
还命精明强干的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统帅步骑兵一万八作后续部队。
前后近十万大军,占据燕国九成兵力,皆是精锐之师,曾跟从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
此外,慕容垂还将自己的文武班底一股脑的送给了好大儿,包括且不限于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几千文武官员,为太子出谋划策,并附赠了一名足智多谋的高僧支昙猛。
甚至为了让慕容宝安心出征,慕容垂派遣慕容宝之子慕容会代掌东宫事宜,总录朝政,待遇一如太子。传达出来的信号只有一个意思,好大儿你放心征战,家里皇位一定是你的。
这也是慕容麟怨恨老父亲慕容垂的原因,感情只有慕容宝是块宝,我们其余兄弟全是搭头。
五月初,在老父亲慕容垂的目送下,慕容宝等人率领燕国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旌旗千里,遮天蔽日,燕国大军气势汹汹朝着北方一往直前。
城墙上,头发雪白,一身戎装的慕容垂已经六十了,他的雄心壮志不曾熄灭,他的身体健康却江河日下,哪怕他的脊背一如既往的挺拔,但昔年红润饱满的脸颊此时颧骨高耸,皮肉松弛。
一双虎目不复原本的锐利坚定,眼波逐渐昏暗浑浊,只看得到不断远去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旌旗之上斗大的“燕”字。
慕容垂一生打过许多仗,未尝败绩,哪怕最为凶险之时,敌人的利箭穿透胸膛,也未曾有过丝毫畏惧。
望着大军溪水般汩汩流向远方,好似永无回转之时,慕容垂心中沉甸甸的,宛如暴雨来临前的憋闷,呼吸隐隐有些不畅。
不期然,散骑常侍高湖两日前的进言回荡在脑海,“燕魏世为婚姻,燕国曾多次援助魏国渡过难关,两国情谊深厚。之前燕国要求魏国进献马匹被拒,扣留了魏主的弟弟拓跋觚,但此事非魏国之过。”
“今燕国出兵讨魏,师出无名。况且,魏主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年时历经磨难,素有大志。现如今魏国兵精马壮,不可小觑。我国太子正值盛年,志果气锐,今以举国相托,必定认为我强敌弱,生出轻忽懈怠之心。”
“万一此战的结果没有达到预期,太子不仅树立不起威信,反而声名尽丧。到时候,燕国大业危矣,请陛下慎重考虑!”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高湖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慕容垂,太子慕容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慕容垂不该冒险拿燕国做太子的垫脚石。
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父亲,听闻此话,慕容垂怒不可遏,罢免了高湖的官职。
此时目送燕国大军出征,不知为何,高湖昔日谏言总是抛之不去,时常浮现。
我真是老了!一个念头莫名浮现脑海,慕容垂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北方未定,他还不能老。
一旁的皇后段元妃注意到慕容垂的异状,视线落在他越发瘦削的身形上,心底浮出几分悲叹,眼前人看似英雄一世实则半生坎坷,就像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一生都在浴血厮杀,永不停歇。
不知在城墙之上站立多久,慕容垂怅然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去,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段元妃迅速伸出手,还未触及丈夫衣角,而他已经稳住身形,脊背越发挺直。
慕容垂从枕边人悲悯的眼神中窥见满头白发的自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视线迅速避开她的眼睛,一转头恍然间却见她满头青丝,眉眼姣姣,神似故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段元妃知道他想起了谁,她的姑姑,他的结发妻子。
想起为自己而死的妻子,慕容垂眼皮一沉,遮住心绪,朝着段皇后忽然说道:“等太子归来,你若是愿意,就去青州吧!”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言外之意。慕容垂的意思是等他死了,太子登基,如果她不愿意按照收继婚规矩改嫁,就离开燕国,前往青州,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家族联姻。
段氏部落与慕容部世代联姻,当年慕容垂的原配妻子大段氏死后,又续娶了大段氏的妹妹小段氏。
还未等到慕容垂复国,小段氏便已身亡。等到慕容垂复国之后,段氏又将段元妃送进了宫中。不久后,段元妃被册立为后。很明显,这是一桩政治婚姻。
闻言,段元妃笑了笑,说道:“之前收到刘郁离的回信时,陛下可是一连骂了数声刘筠小儿!”
慕容垂昂起头道:“以朕的年纪,骂她一声小儿,也是应当。”她都叫他老贼了,他还不能骂她小儿吗?
“刘郁离治下有一众女官,以你的才能谋得一席之地非是难事。”
段元妃点点头,“好啊!我早就听闻刘郁离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若能在青州为官,亦是一桩美事。”
她曾经向陛下进言更换太子,由此招来太子嫉恨,陛下是担心将来太子容不下她吗?
似乎对青州的生活充满向往,段元妃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说道:“希望太子能早日凯旋,叫我去青州见识一番。”
闻言,慕容垂眼中掠过殷切的骐骥,“魏国兵力只有燕国的一半,凭什么抵抗十万大军!”
此话说出,慕容垂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心口郁气好似也淡了不少。
而此时的拓跋珪才听到慕容垂给刘郁离公开下战书的消息,正盼着二人开战,打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直到七月份,燕国大军抵达雁门郡,拓跋珪方收到探子传来的紧急军情,着急忙慌地召来一众大臣议事。
但等人到了,魏国君臣面面相觑,脸上的担忧如出一辙。战神慕容垂的名号,哪个鲜卑人没有听过。
此时,听到燕国大军来袭,众人只觉得魏国危矣。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此冷凝的气氛叫拓跋珪好生心酸,仅是慕容垂的名号便叫魏国文武大臣失了信心,有心斥责,又想到自己也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一时间更是憋闷。
过了一会儿,陈留公拓跋虔小心翼翼试探道:“敌强我弱,当避其锋芒?”打又打不赢,不如先撤吧!
东平公拓跋仪深以为然,“不如我们先遣使求和,暂且称臣。毕竟两国同根同源,陛下的皇后还是燕国太子之女。”
女婿向老丈人低头天经地义,陛下,你快上。
对此,拓跋珪幽怨不已,“那燕国无故扣留定襄公拓跋觚之事就算了吗?”人家打了他左脸,现在他还要把右脸伸过去吗?
见众人不是求和,就是怯战,拓跋珪眸色一沉,火气渐起,索性戳破他们心中侥幸,“燕国举国来袭,会给我们归降的机会吗?”
慕容垂此举分明是拿魏国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此话一出,沉默第二次占据殿堂,气氛比之前更为冷凝,空气好似固化了一般。
拓跋珪:“此次领兵的不是慕容垂,前锋是太子慕容宝,已至雁门郡。慕容德为后续部队,前后总计约十万大军。”
听到领兵的不是慕容垂,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听到十万大军时,剩下的半口气又咽了下去。
略阳公拓跋遵眉头紧皱,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打?”见拓跋珪幽幽地盯着他,不接话,继续说道:“如果要战的话,我们必须及早做出决断。”
拓跋遵开始盘点魏国家底,“魏国精兵约五万人,而燕国出动.......”听到此处,拓跋珪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魏国雄兵百万。”
作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此话也不算假。但若是对上燕国征战多年的精锐之师,魏国的民兵显然不够看。
略阳公拓跋遵看向上首的拓跋珪,问道:“陛下想怎么办?”
拓跋珪年轻气盛,不甘不战而败,却又清楚知道魏国不是燕国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战败一个下场。“诸位爱卿可有妙计?”
其余人皆是忧心忡忡,虽有人献言献策,却没有一条缓解眼前困境,尽是一些饮鸩止渴的法子。
长史张兖暗中打量在场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上前两步,“燕国前有滑台、长子两战之胜,今举国来袭必有轻我之心,何不示其以弱,骄而纵之,以图后胜?”
我们这是战略性撤退。张兖的话给撤退糊上了一层粉。
拓跋珪闭上眼睛,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再睁开时,眼中茫然悉数散去。先是手书一封,交由右司马许谦,命他持信前往姚秦求援。唇亡齿寒,一旦魏国被灭,秦国就要直面来自燕国的风险。
望着许谦消失的背影,拓跋珪又做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决定——举国上下卷包袱跑路。
这就不得不提游牧民族的特性了,他们的帐篷是可拆卸的,牛羊是长腿的,只要包袱一卷,皮鞭一甩,就能立刻跑路。
此时,魏国正处于汉化初期,从贵族到民众还未彻底抛弃游牧民族的习惯,跑路虽然麻烦,却不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作为魏国军中一名普通主簿,董丰接到上级的指令,有一瞬间整个人头脑嗡嗡的。
而他的同伴却是见怪不怪,还催促董丰,手脚麻溜点,赶紧卷包袱。
最后,董丰全程以一种梦游的状态完成了任务,混在大部队中,麻木地跟着身边人,一步步僵着身子往前走。
作为一名低级文书主簿,董丰甚至没有自己的马,只能骑着一头大黄牛迎着金灿灿的夕阳,慢悠悠地撤退。
当拓跋珪一退千里,西渡黄河时,刘郁离也正率领郁离军在司州北渡黄河。
灵鸢使的情报一到,刘郁离火速召集贺兰君、苻珍、苻宏等人议事。
刘郁离坐在上首,谢若梅、飞莺分立左右,等人齐了,谢若梅将燕魏两国情报汇总同众人一一道来。
听到是慕容宝领兵,众人心头压力减轻不少,又听到拓跋珪举国跑路,除了贺兰君外,其余人皆是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刘郁离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手指指着漠南与并州交界,紧挨黄河的地方,“杨大虎、杨二虎、苻珍、飞莺,你们四人率领郁离军在这个位置等候我的下一步指令。”
四人齐声应下,刘郁离叮嘱苻珍,“若有紧急军情,以你为主。”
“是。”苻珍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的压力落于肩上,但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斗志昂扬。
刘郁离温柔注视着杨氏兄弟,吩咐道:“你们多听苻珍、飞莺的话,不可鲁莽行事。”
见杨氏兄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听话,刘郁离的目光转向贺兰君,“你同谢若梅二人潜伏进魏军没问题吧?”
贺兰君从容一笑,“易如反掌。”
刘郁离:“很好。你和若梅的任务不在前线,而在拓跋珪的大后方。”前线情报自有安插进去的董丰等人,而贺兰君、谢若梅则执行渗透计划。
贺兰君诧异道:“大将军现在不想同拓跋珪动手?”
刘郁离摇摇头,“不是不想动手,而是魏国,青州吞不下,也够不着。”
她就是老天的亲女儿,也不可能参合陂一战同时灭掉燕魏两国。
青州之北是燕国,燕国之北是魏国,她总不能放着嘴边的燕国不吃,而是越过燕国捞魏国。她一伸手,慕容垂还不立马伸刀,把她的爪子给剁了。
“此行,我们的目标是燕国,如果能顺便踩一脚魏国当然更好。”
苻珍、苻宏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贺兰君则是深表遗憾,又让那个狼崽子多逍遥一阵,但转念一想,拓跋珪现在被燕军追得满地跑,连国都都拱手让出,又觉得这样的好戏,再多看几出也不是不可以。
贺兰君:“大将军真是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
她和谢若梅的使命就是作为钉子,趁着此次两国混战的机会,不动声色扎入魏国心脏。只等青州消化掉燕国,时机成熟,再启动这颗钉子,要了拓跋珪的命。
刘郁离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笑得半眯,“此战,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推动燕魏开战。”
她不管拓跋珪是自认不敌,不想开战,靠着年轻熬死慕容垂,还是战术性撤退,诱敌深入。她只知道参合陂这个副本,拓跋珪与慕容宝一定要开,历史必须上演。
刘郁离瞥了一眼苻宏,“我们二人先追上燕国大军,与吕庆接头。”
遥望北方,顿了顿说道:“再过几日,慕容宝就要入驻盛乐城了。”
刘郁离所猜不错,慕容宝正率领大军朝着盛乐城方向行军。这一路上走得太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唯一拖慢脚步的就是忙着收揽部落,招降民众,这期间还完成了一次秋收。
燕国大军都不用靠后方补给,只靠着一路上收割魏国的粮食足以养活大军。
因拓跋珪跑路,盛乐基本上是一座空城。兵不血刃,慕容宝带着大军顺利进驻燕国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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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怀疑,历史上拓跋珪就是这样跑路了。参合陂之战戏剧性拉满,拓跋珪在此战中接连开挂,反观对手的操作一个比一个降智。
第300章 刘郁离被俘
魏国,盛乐城,魏王宫。
在慕容宝看来,作为一国之都的盛乐城寒酸得可怜,更不用说拓跋珪的王宫了,放到邺城,连个三等世家的府邸也比不上。
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就连所谓的王座都只是一张大一点的木椅,还因为主人已经卷包袱跑路,平日唯一的装饰物虎皮褥子也没了。
尽管如此,燕国大军一入驻盛乐城,慕容宝还是直奔王宫而来,当仁不让地坐上了大木椅,眉眼一片志得意满。王座的滋味,他也提前感受了一把。
殿堂之中,辽西王慕容农带着一众文臣分列左侧,而右侧是赵王慕容鳞等一众武将。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一直延伸到殿堂门口,门口还有两队精兵守卫。可以说眼前的阵仗比燕国朝会时也不差什么。
恍然间,太子慕容宝有一种登基为帝的意气风发。头颅高昂,眼神骄矜。今天是魏国王座,明日就是燕国王座,再攻下姚秦,昔日苻坚的位置,他也能坐一坐。
望着这样的慕容宝,慕容麟像是吃了一肚子的青梅。腹诽不断,要不是有个好娘,又有个早死的嫡兄,太子之位轮得到这样一个志大才疏的鄙夫坐吗?
当即走出队列,谏言道:“拓跋珪不战而逃,我军当速速追击,岂可在此浪费时间?”
此话一出,响应者甚多。大家的意思是兵贵神速,只占领一座空城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早点消灭拓跋珪,覆灭魏国。
慕容宝面上不显,眼底却是积满不豫之色,他见过这些人对于父亲慕容垂的恭谨,两相对比,更能感受到他们对于自己的轻忽。
一开口就是盘点自己的功绩,好叫这些人知晓他的能力。“自五月出兵至今,在本太子的统帅下,我军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各部臣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汉人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拓跋珪望风而逃,溃兵千里,不足为惧。只要我军在此休整一番,定能一鼓作气歼灭敌军。”
“再说了,如今拓跋珪逃至黄河南岸,没有战船渡河,如何追击敌人?等到后方的战船到了,我们再出发也不晚。”
就在慕容宝带着大军停驻盛乐城,等待战船之时,刘郁离等人也等来了吕庆。
吕庆是跟随范阳王慕容德统帅的后续部队一起抵达的,胡人不善水战,因此军械监中从军船制造到驾驶的一众人员多是汉族工匠。
一般而言,吕庆等偏向工匠的官吏是不会直接参与战事的,但此战不一样,慕容垂连自己的文武班底都装配给好大儿了,更不会吝啬工匠。
整个军械监来了一大半,吕庆也是其中一员,他与刘郁离的接头顺利到不可思议。
吕庆接到刘郁离的密信后,按照信中所言暗号,成功唤醒沉蝉计划中内应,随即利用职务之便将其中四人调到自己身旁,理由都是现成的,太子急着用船,为了赶进度,征调人手帮忙很正常,毕竟身为军械监的尚方令,吕庆本人都被紧急征调了。
之后,吕庆寻了个机会在保养船只的桐油中掺水,打着桐油变质,为了不耽误大业,需要重新采购的幌子出了军营。
等吕庆再回转时,他身旁新征调来的四名士卒其中两名就替换成了刘郁离与苻宏。
而另一侧,贺兰君与谢若梅则以差不多的办法混入了魏军。因是举国跑路,所以庞大的队伍中多了两人,好比滴水融入大海,没有一丝波澜。
夕阳西下,吕庆带着四名侍从回转,刘郁离、苻宏穿着燕军的衣服,各自提着一桶桐油,与吕庆左手边的两名侍从一样低眉顺眼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军营门口,刚到门口就见负责守卫的几名士卒聚在一处闲谈,其中一人抬眸看了吕庆一眼,验过他的牌子便放行了。
仅此一事,苻宏察觉到燕军与郁离军的差距,他虽然接管郁离军时间不长,但军中纪律之严明远胜燕军十倍。一时间对于刘郁离只有三万大军就敢掺和两国大战多了几分信心。
七月,慕容宝率领燕国大军离开盛乐城,沿着黄河抵达五原(今内蒙古包头),顺利收降了北魏及其他部落的居民三万多户,并在河套平原一带收割杂粮一百万斛。
九月,燕国的战船悉数到位,慕容宝在黄河北岸安营扎寨,准备渡河追击拓跋珪。
九月,秋风初起。拓跋珪的求援信像一片金黄秋叶掠过广阔无边的黄河,打着旋儿飘进长安,慢慢飞入王宫,落入一片高高的殿堂,被头戴九旒冠冕,一身玄衣之人抬手接住。
魏国使者许谦当庭慷慨陈词何谓唇亡齿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姚兴放下书信,没有急着做决策,先是听取了朝臣意见。
经过一番商议后,姚兴决定派遣平远将军杨佛嵩率领五万大军北上增援魏国。
援军出发前,姚兴暗示杨佛嵩,将军此去救援北魏,一定要精准把握时机。
杨佛嵩顿时明白要救魏国不假,但一个半死不活的邻居才是好邻居。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帮助拓跋珪打败燕国,而是确保魏国不被燕国打死。
一阵秋风吹进长安,街道上穿行的路人不自觉裹紧衣衫,短暂地停留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与之一同走出长安的还有数万大军。
身穿褐色军服的秦军士卒好似一个个墨点沿着朱红的长安城门涌出,在黄色的土地上缓缓流淌,慢慢书写出一行行墨字。
一行又一行的墨字传来燕军前线捷报,慕容垂放下昏黄的信纸,盈盈烛光照在黄褐色的脸上,融进浑浊眼波,增添些许光彩。
过年前他的儿子应该就能凯旋吧?
十万燕国儿郎也能归家与他们的父母团圆吧?
一家团圆,共叙天伦。恍然间,慕容垂好似被过年时的热闹氛围笼罩,透过窗,天边的一弯残月忽然转圆,眨眼间变成烈烈皓日,明媚春晖下,光秃秃的树枝萌发绿意,抽出新芽,小草钻出地面,在春风的吹拂下越长越高,倏忽间开出五颜六色的花儿。
嘀嗒!嘀嗒!水更漏的声音将慕容垂从幻象中叫醒,窗外还是那弯残月,忽有乌云袭来,遮住月光,夜色越发深沉。
呼啸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自北而南,从燕国国都中山掠向晋国的青州,路过汤汤黄河,卷走几片秋叶,跨过浩浩长江,来到荆州。
从五月到九月,四个月的时间,燕国与魏国的动静已经传到晋国,而青州的蛛丝马迹也不可能瞒过一直盯梢的有心人。
世上从不缺乏阴谋家,想要捡漏的人比比皆是。当刘郁离伸出刀叉对准慕容垂、拓跋珪时,也有人拿出了餐具,打算开席。
前脚郁离军刚刚离开青州,后脚桓玄接到消息怀疑刘郁离出兵意在荆州,直到郁离军沿着黄河,一路向西,才意识到虚惊一场。
虚惊过后,桓玄心头一喜,机会来了。他倒不是想着对青州用兵,毕竟荆州与青州中间还隔着一个建康。不先拿下建康,怎么进一步图谋青州?
桓玄早就对司马家的江山虎视眈眈,一直以来没敢动手就是怕自己刚有所动作,就被刘郁离与马文才联手围剿。
此番刘郁离带着郁离军离了青州,对桓玄而言,怎么不算千载难逢的良机?
雍州马文才一人不足为惧,北府军刘牢之可以诱之以利。手握十万桓家军,桓玄信心满满地拔出佩剑,悄悄指向建康。殊不知,在他背后,也有一道细小的黑影默默伸出了手。
阴影无处不在,就像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暗探,他们弱小似蝼蚁,在巨人的眼皮子底下忙忙碌碌。他们敏捷如蜘蛛,不动声色间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密网。
他们是荆州长江中的游鱼,是青州天空上的灵鸢,也是北魏山野间的毒蛇。
敏锐如拓跋珪很快嗅到战机,燕军深入魏地,战线拉得很长,又接连取胜,骄矜之风笼罩上下。
在这种情况下,拓跋珪命令魏国暗探倾巢而出,毒蛇一般吞噬了燕军前线与后方都城的交通命脉。
在慕容宝还在为接连不断的胜利洋洋得意时,燕国的探子不是被割断了咽喉,就是被捆住了手脚,或是被蒙住了眼睛。
道路被截,消息断绝。自五原之后,慕容宝再也没有收到来自后方燕国的任何消息,但从中山到五原遥远的距离,为这种耳聋眼瞎蒙上了一层合理的薄纱。
与之相反的是拓跋珪,越发耳聪目明,从抓获的燕国探子口中得知了一条无比重要的消息——慕容垂病了。
最初接到慕容宝领兵消息时,拓跋珪虽有几分意外,转念一想明白了缘由,慕容垂想拿魏国给慕容宝立威。
长久以来,拓跋珪避而不战,除了双方实力悬殊外,也担心慕容垂会突然冒出来偷袭。
此时得知慕容垂病到不能领兵作战,拓跋珪的雄心壮志悉数回归,再次召集魏国群臣议事。
上一次,魏国群臣接到燕国大军来袭的消息有多绝望,此时听闻慕容垂病重的消息就有多开心。
长史张兖暗道一声,天不绝魏,没有慕容垂的燕军就像瘸腿的老虎。率先走出队列,“陛下,我们反攻的机会来了!”
其余人虽然还畏惧燕军人多势众,但局面已经从一边倒的退让,转化成半数求和,半数主战。
作为年少复国成功的君主,拓跋珪敏锐果决,经过一番商讨,迅速作出了第二个关键性的决策——战略迂回与包抄,隐秘调动魏国大军,分成四路,给慕容宝布下天罗地网。
第一路由陈留公拓跋虔率兵五万,绕到燕军后方,驻扎黄河东岸,继续切断燕军与中央的信息通道,确保慕容宝处于孤立状态。
第二路由东平公拓跋仪率领骑兵十万,绕过燕军侧翼,屯驻黄河北岸,从草原秘密监视燕军动向,寻觅战机,伺时而动。
第三路由略阳公拓跋遵率领骑兵七万,渡过黄河与第二路的拓跋仪对南面的燕军形成包抄之势,同时严密防守来自北方邺城方向的燕国援兵。
第四路则是由拓跋珪亲自率领一万大军,佯装成主力部队,驻守黄河南岸,摆出一副“阻击燕军渡河”的假象。
隐藏在魏军中的贺兰君与谢若梅旁观了一切,两人暗自心惊,本以为灵鸢使已经够手眼通天了,但拓跋珪对慕容宝的信息围困,堪称瞒天过海。
贺兰君:“他长进了许多!”上一次分别时,小狼崽子还有几分稚嫩,现在他已经成为优秀的狼王了。
对于谢若梅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拓跋珪越是精明,就意味着她们的行动越发危险。
似乎看出了谢若梅的忧虑,贺兰君满是从容地笑了笑,“不必担忧,我还有帮手。”
贺兰君将视线投向了拓跋珪的后宫,那里有她的亲妹妹贺兰意,当初就是在贺兰意的帮助下,她才能顺利摆脱追兵,逃离魏国。
贺兰君并不担心妹妹贺兰意会为了所谓的丈夫背叛她这个姐姐。
谁让好大儿拓跋珪为了防范母后干政,搞出了子贵母死制度,以至于魏国后宫有儿子的人人自危,而她的妹妹贺兰意恰好就有一个儿子。
然而,比贺兰君行动更快的是战局的变化,拓跋珪一系列安排下去,燕魏之间的战局顷刻间扭转,从你追我逃,转变成隔河对峙,黄河两岸,魏军在南,燕军在北。
燕军从五月兵出中山,到九月与魏军隔河相望。燕魏之间的举国之战终于要迎来一场正面对决了。
不承想,此时燕军中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再是迟钝,一众的文武大臣中也有聪明人察觉到距离上一次收到中央消息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慕容宝认为相比决战,这只是一件小事,力排众议,全军出击。
九月,黄河开始进入枯水期,水势已经不像雨水丰沛的夏季那般波涛汹涌,却依旧裹挟着泥沙,浊浪滚滚,烟波浩渺。
两岸的黄土地平静而广阔,稀稀拉拉长着杂草,夏季的青翠逐渐被秋风染上一半金黄。
一轮白日在摇曳的波心投下自己的倒影,于波光粼粼中荡漾。南岸映出黑压压的魏国铁骑,拓跋珪的面容坚毅而平静,在水波中摇摇晃晃,玄色的大旗化身玄鱼游弋水中。
青年士卒的面容与身下的战马在河面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唯一的亮光是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
河岸另一侧的倒影是几十艘高大巍峨的战船,战船之后是慕容宝等一众燕国将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天潢贵胄的傲然与威仪。
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十万燕国大军,一眼望不到头,好似山脉连绵不绝。
而这些宏大的场面与刘郁离无关,此时她只是战船中一名小小的士兵。
站在船心,吕庆心中七上八下,作为偏工匠的官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亲自上战场,用余光瞥了一眼从容镇定的刘郁离,一颗心逐渐平稳。
一场举国大战一触即发,场面越发冷峻,唯有秋风呼啸而来,似乎受到战意感染,越发肆虐。
就在慕容宝命令大军登船过河之时,倏忽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众人睁不开眼,两岸整齐肃穆的军阵生生被吹得扭曲变形。
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水声,嘶嘶的马声,啊啊的人声,交错在一起,不分彼此。
黄河水好似成了精,左一个蛟龙翻身,又一个神龙摆尾。
天地之伟力,妖风之猖狂,众人无力抵抗,此时所有人只顾得死死抓紧手边的东西,不叫自己成了人形风筝,满天飞。
不知过去多久,等众人再睁开眼时,燕国苦心打造的战船已经被吹到了对岸。
拓跋珪喜出望外,当即下令,一群魏国士兵如狼似虎奔向了战船,而燕国失去战船,无法过河,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国士兵收缴了他们的战船,俘虏了船上三百多名还在懵圈的士兵。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刘郁离进入了自己原本规划的魏军军营,不是潜伏的特工,而是被俘虏的划桨手。
第一次直面天命之子的威力,刘郁离呆了,顶着一个鸡窝头,嘴唇微张,桃花眼还冒着金星,整个人晕乎乎的,“我举报,有人开挂!”
任你算无遗策,抵挡不住天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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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魏军的兵力现有资料记载如此,这个数字有很大水分,大家看看就好。
第301章 带路党刘郁离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尤其是拓跋珪和刘郁离的,两人唯一相同的感受就是眩晕,前者是因为极度高兴,后者是晕船晕的。
整整三十艘战船,每艘配备了十来名工作人员,负责指挥的船长、划桨的水手、控制航向的舵手以及观察风向的瞭望员。
此时,刘郁离的身份就是一名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熟悉的旋律在脑海中响起,刘郁离擦干因晕船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在魏军士卒的推搡下走下战船。
吕庆、苻宏等知晓刘郁离身份的人不由得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超出预计,在两国决战的背景下,他们这些俘虏可能不会被招降、遣散,而是会被用来祭旗,鼓舞士气。
不暴露身份就是个死,而暴露身份也未必能活下来?
刘郁离清楚他们的忧虑,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见状,吕庆等人收回视线,低着头,在魏军士卒的催促下往前走,很快三百多俘虏全被赶下了船,带到魏军军阵前。
骑在马上,拓跋珪看着燕国崭新的战船与一众俘虏,意气风发,莫名感受到何谓“天命在我。”
虽隔着辽阔的河面,看不清对面慕容宝的神色,但清楚这位素来自视甚高的岳父一定气得半死。
情况确如拓跋珪所料,慕容宝何止气得半死,更是气到颤抖。代表尊贵身份的冠冕不知何处去了,披头散发,长而厚的头发紧紧包裹住整颗头颅,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厉鬼现世,还是头发成精。
慕容宝抬手扒拉开长发,尘土混杂着枯草簌簌下落,露出一张还算白皙的小脸,只是一张嘴话还没有说出,先是喷出一口泥沙。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慕容宝恨不得破口大骂,却碍于众兄弟在场,不想叫他们看笑话,只能强行忍下,一张脸红涨如猪肝,死死咬紧牙关。
慕容麟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慕容宝倒霉他再高兴不过,但灰头土脸的人中还有自己,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除了被吹走的战船外,燕军只剩下一些小型船只,难以支撑十万大军过河。
秋收将过,燕军的补给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取之于敌,五原距离中山太远了,书信往来尚且不便宜,更何况十万大军的物资补给?战线拉得太长,对他们太过不利。
以上问题,老成持重的慕容德也想到了,一张老脸又黄又黑。这不是一个好信号,两国决战,一场大风将燕军的战船吹向了魏军,难免让人怀疑天命在魏?
视线一转看向高僧支昙猛,之前慕容宝坚持出兵之时,他就劝诫说,天象不利于燕国,今日不宜出兵。
但太子岂会听信一个小小僧人的话,要不是念着支昙猛是父亲慕容垂安排的人,恐怕这个和尚已经早登极乐。
面对慕容德审视的目光,支昙猛不闪不避,双手合十,依旧一副悲悯淡然的模样。
而支昙猛身侧的文武群臣就没有这般从容淡然了,皆是满面尘土,衣冠不整,一个个低着头,好似霜打的茄子,而群臣背后的大军因妖风军形散乱,支离破碎,正拖拖拉拉地走着,试图重整军阵。
大军中原本迎风招扬的旗帜,被大风吹折了旗杆,坠倒在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沙。
慕容德心中一颤,转回视线看向对面,宽阔的河面水平如镜,烟波渺渺,好似之前的狂风恶浪都是一场幻象,黑压压的大军在黄褐色的河岸上缓缓流动,这是在撤军。
慕容德转头看向慕容宝,声音粗哑好似被沙石磨过,“下令撤军吧!”没有战船,无法渡河,开战的主动权已经落到魏军手里。
再是不甘,慕容宝也别无选择,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十万燕军调转方向,原单返回。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封高不上不下,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侍从,跟在主子慕容麟身后,默默走着,低头暗忖,支昙猛大师曾说过,吕庆是福禄深厚之人,富贵双全。
现如今福禄未显,吕庆先成了俘虏,昔日他那些交好之举是不是白费了?
算了!同僚一场,他也就是姿态上亲近些,又没给真金白银,不亏!
如果吕庆能活着回来的话,那真应了大师的话,福气太深厚了。
想到此处,封高又觉得不可能,一般而言,俘虏不会有性命之危,但这次不一样,燕国与魏国已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今日这批俘虏只有一个下场——祭旗。
而此时被封高惦记的吕庆正与其余俘虏一样被魏军严密看守,等待着拓跋珪的裁决。
吕庆并不知道支昙猛给他批命的事,他与这位大师在慕容麟府邸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支昙猛见一个小小的尚方令身上有不亚于赵王慕容麟的气运,有些惊奇,随口一说,被封高听去了而已。
封高将信将疑,日常中待吕庆比旁人亲近两分,再多也没了。吕庆只当二人投缘,未曾多想。
整个沦为俘虏的过程,吕庆只觉得造化弄人,在苻宏与另外两名暗探的遮掩下,小心凑到刘郁离身旁,以目光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刘郁离皱着眉头,正在思考破局之法,关于这场战役,她只知道大致走向,最终的赢家是拓跋珪,但拓跋珪具体怎么赢得,参合陂的详细地点,时日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她是拓跋珪,会怎么处理这批俘虏?杀了?这个操作太常规,以拓跋珪的狡诈,不会如此简单?
呜呜哭声打断了刘郁离的思考,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一名年约十七的少年,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两颊还有两团圆溜溜的高原红。
抽着鼻子,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只想吃上一顿饱饭,怎么就这么难啊!”
此话听得众人感同身受,心酸异常,眼中逐渐泛起泪光,其中一人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咱们死前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不作饿死鬼!”
不少人深以为然,感叹道:“要是能吃饱饭上路就好了!”
简单朴实的愿望,好似只要死前能吃上一顿饱饭,足慰平生。
苻宏有些怅然,不再坚持所谓的礼仪,一屁股坐到地上,伸出手想要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哭泣的少年,却摸了个空。
那些不符合士卒身份的东西在入营前已经全部抛弃,最初还需要做伪装,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整个人蓬头垢面,又黑又臭,哪怕是妻儿见了也分辨不出。
想到妻儿,苻宏忽然有些庆幸,就算他死了,他们也能吃上饱饭。转而又想到,如果刘郁离身亡,青州还是能吃饱饭的桃花源吗?
看着苻宏投过来饱含忧虑的目光,刘郁离忽然开言道:“别担心,我们不会死!”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她,十分震惊此人为何如此大言不惭?
苻宏、吕庆睁大眼睛,他们清楚刘郁离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此番更是好奇这种生死绝境该怎么破局?
两名灵鸢暗探毛熊、毛豹钦佩又崇敬地看着刘郁离,不愧是主上,足智多谋。
在众人骐骥的目光中,刘郁离挺直脊背,说出了自己的办法,“听过带路党吗?”作为俘虏只要活着比死了产生的利益更大,拓跋珪就不会痛下杀手。
不解一闪而过,紧接着瞳孔一震,吕庆忽然猜到这个词的意思,张大嘴巴,咽下一大口唾沫,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这不是叛徒吗?”
苻宏脑中一片混沌,哭泣的少年没了声音,毛熊、毛豹兄弟眼珠快要脱框。
刘郁离眉毛一挑,提醒吕庆等人他们本来就是燕国的叛徒,搞事才是他们的本职。
吕庆与苻宏相视一眼,默默低下头。原来坏人就是我啊!
其余人听闻要当叛徒,惊闻生机的喜悦还未完全绽放就化为了尴尬、忐忑、羞愧,一时间说不出大义凛然的拒绝,也说不出理所当然的答应。
众人低着头,抿紧嘴唇,沉默好似山石草木。毫无疑问,求生是本能,但背叛总是可耻的,他们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野兽,徘徊在道德边缘,备受煎熬。
趁此机会,刘郁离给了吕庆一个眼色,在隐秘的角落吕庆伸出手,任凭刘郁离在他掌心写写画画。而苻宏、毛熊、毛豹的位置恰好遮掩住二人身形。
过了一会儿,吕庆起身,走出人群朝着边上看守他们的魏军士卒说道:“我有重要军情想要面见陛下。”
四名负责看管的士卒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为难道:“我只能替你像队长禀告。”
吕庆松了一口气,感激道:“麻烦小兄弟了。”
然而,一刻钟后士卒回转时却带来了一个噩耗,听闻上面有意拿俘虏祭旗,负责看守他们的小将领怕惹麻烦不愿意上报。
好容易下定决心宁愿当带路党也要活着,谁知敌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圆脸少年止住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许多人跟着低声啜泣,期待落空的滋味,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
刘郁离忽然生出几分忧虑,拓跋珪是聪明人不一定会杀俘,万一有哪个蠢货灵机一动怎么办?比如,燕魏交战的直接导火索,就是慕容家的子弟扣留了拓跋珪的弟弟。
不能再犹豫,刘郁离看向吕庆,示意他按照之前的约定行事。
吕庆在草堆中翻找一圈,寻了一片叶子,凑到唇边,一段悠扬的旋律在军营一角奏响。曲调出自《渔樵问答》这是灵鸢使紧急联络信号的一种。
看守俘虏的四名士卒,三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挺直脊背,继续站岗。这个世道想活着不是错。
剩余一人想要制止却在看到那一双双泪眼时,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低沉穿透的乐声轻轻扣响众人心门,何时他们手中刀剑才能不对着彼此?麦子还需要熟上多少次,年轻人不用从军也能吃上饭?明日的他们是否像今天一样睁开眼睛?
某处帐篷,一位正在提笔书写的主簿手一凝。他位卑职低,在军营中的位置很是偏僻。如此清晰的乐声大概是隔壁的俘虏营。
究竟是谁落入了俘虏营启动了紧急联系?董丰打定主意先去探探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拓跋珪会如何处理这批俘虏?
殊不知,拓跋珪与一众魏国大臣对此也是议论纷纭。
长史张兖乃是汉人出身,认为杀俘不祥,进言道:“这批人多是工匠,杀之可惜,我军正缺少驾驭战船之人,不如留用。”
许多人觉得此言有理,出声附和。
有人认为燕国与魏国皆是鲜卑人,不如招降,军中总有又苦又累还要命的活儿没有人干,这批俘虏正好顶上。
更多的人对以上提议不满,被燕军追了一路,他们丧家犬一样逃了一路,何等憋气,叫嚣着将俘虏通通杀了祭旗,让燕军知道,他们魏国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拓跋珪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喧嚷声,眼波不住闪烁,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苦苦思索之时,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威远将军段文麾下主簿董丰有重大军情求见陛下!”
此话像是神奇魔法,中军帐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先是瞥了一眼段文,目露同情之色,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段文心中堵的慌,属下太上进了怎么办?
白得一批战船,拓跋珪正龙心大悦,摆手命令守卫放行。
董丰进入帐中先是施礼拜见,并自陈身份,将自己怎样被乐声吸引,见到俘虏吕庆之事一一道来。
听完前因后果,拓跋珪没有关注所谓的军情,反而看着董丰说起题外话,“你不怕吗?”越级行事从来都是大忌,而且还是不知真假的军情。
董丰:“臣怕终其一生不能出头,怕不能得见天颜,怕无缘侍奉陛下身侧。”
一句话叫拓跋珪看到了一位野心勃勃的青年,而他也正是此类人。一位锐意进取的君王喜欢的也是积极上进的臣子,看着董丰微微颔首,“今后,你留在帐中听用。”
董丰强压喜色,行礼谢恩后默默站到一旁,无视了主将段文愤慨的眼神。
拓跋珪随即命人去提吕庆,不多时,一位魏军士卒带着人走进军帐。
吕庆低头弯腰,正要施礼拜见时,听得上首传来拓跋珪的问话声:“你有什么重要军情?”
吕庆一副卑微求生的模样问道:“如果这个军情对陛下有用,能否饶过我等性命?”
不只是替自己求饶,还要他饶过所有俘虏,此人胆子和胃口都不小。拓跋珪眸色一深,冷冽的声音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说说看。”
吕庆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拓跋珪,开门见山道:“燕皇病重。”
段文朝董丰露出一个蔑视的眼神,好似在说,你赌输了。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也就董丰是个无名小卒,接触不到此等重要军情。
董丰面不改色,一副静若修竹,安稳如山的姿态,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臣子间的波涛暗涌,拓跋珪并不在意,盯着吕庆,好似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就要人头不保。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吕庆面色一白,用余光瞥见拓跋珪没有一丝好奇,反而一副了然模样,立即意识到他已经知晓这个消息,进而明白为何魏军一反常态,从不断避让到正面出击。
面色又白了一分,吕庆强压不安,想起刘郁离的话,正要开口。
阵阵脚步声逐渐逼近,片刻后,两名斥候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燕国士卒走了进来,朝着中间的拓跋珪禀报道:“陛下,又抓到一名来自中山的信使。”
今日倒是赶巧了。拓跋珪先是看了一眼信使,转而又看向吕庆,好似在问,你还有什么用?
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一刻吕庆好似刘郁离附体直面拓跋珪,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等愿意为信使,将燕皇驾崩的消息带回军中。”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死寂。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汇聚于吕庆身上,只见他一副为了求生不管不顾的狠绝模样,一双眼睛又深又浊好似黄河之水。
电光石火间,迷雾散去,拓跋珪猛然站起,叫了一声“好!”慕容垂就是燕国的军心,燕国的旗帜。一旦他的死讯传开,燕军必然军心动摇。
“此话正合朕意!你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拓跋珪的话打破静寂,唤醒在场众人神志。
燕国信使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两条腿疯狂乱蹬,想要摆脱两名斥候的钳制,却被人以绝对力量镇压。
“你们胡说!我们陛下安然无恙!”
说完,朝着吕庆啐了一口,信使身体不得自由,声音越发愤慨尖锐,“你个叛徒!你假传军情!不得好死!”陛下还好好的,就是派遣他来探查前线的战况而已。
信使忽然没了声音,原来是其中一名斥候直接用布条堵住了他的嘴。
拓跋珪看着信使,眼眸淬满毒液,朝着两名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好招待,让他学学怎么当信使。”
等两名斥候领命带着人下去后,拓跋珪看着吕庆微微颔首,“朕要好好招待你们。”
当天晚上,拓跋珪说到做到盛情款待了所有俘虏,并在第二天一早,当着众俘虏的面宣布,“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先是一喜,眼睛陡然放光,转而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吃好喝一顿就放他们走人?
似乎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拓跋珪摆出一副悲伤模样,“你们的皇帝慕容垂已经死了。太子慕容宝就要班师回朝,继承大统,我再留着你们又有什么用?”
此话宛若晴天霹雳将众人劈得头晕眼花,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惊骇、不可置信、将信将疑、恐惧、悲伤,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替。
半个时辰后,黄河南岸,众人从船上一一走下。
平安踏上归程,大家已没有最初期盼的喜悦,秋风裹挟着黄河的冰凉水汽吹得所有人默默裹紧衣衫。
众人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将视线投向吕庆,他们直觉自己被放回来与吕庆有关,毕竟当初吕庆被带走,又被放回来,当天晚上他们就吃到了一直盼望的饱饭。
他们好奇吕庆做了什么,又不敢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就是做了叛徒,他们又能举报他吗?没有他,他们或许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有人一声叹息,空气泛起一层涟漪,被涟漪波及的众人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决定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人说过要当带路党,也没有人曾经离开。
放下一重难题,又一个无解的疑问浮出:他们的陛下还活着吗?
为什么这一次领兵出征的不是他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陛下?是陛下身体出了问题吗?魏国君主所言是真是假?
就像上一个问题没有人说出口,这一个众人也不敢细究。
无解的难题让众人的脚步都多了几分沉重,大家沉默地往前走,就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寒风扬起刘郁离的长发,泥沙迷了她的眼睛,失去洁白的皮肤,退却华丽的衣衫,没了外在的身份,她与身边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生命平等的脆弱。
脆弱到旁人一句话就能将他们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一路奔波跋涉,他们跑赢了夕阳,却被自己人拒之门外。
燕军的军营整齐而广阔,此时却没了他们的位置。大家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另一场判决。
出来宣判的将领是赵王慕容麟,一见此人,刘郁离一颗心拔凉拔凉的,慕容麟后世绰号“慕容洛基”。
洛基是北欧神话中谎言与诡计之神,奸诈狠辣。
而慕容洛基的战绩包括且不限于,在老父亲慕容垂遭遇迫害,出奔前秦时,他告发。
在嫡兄慕容令中了王猛的金刀计被诓骗回燕国时,他举报。
王猛挖坑,慕容麟填土,慕容令喜提地府单程票。
第一个向慕容垂提议送地府单程票给拓跋珪的也是此人。
对于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儿子,慕容垂却屡次放过,一来是虎毒不食子。二来就是慕容麟是慕容子弟中最能打的一个。
耍得了阴谋,打得了胜仗,这就是慕容麟。
慕容麟瞥了一眼活着归来的众俘虏,露出几分笑意,“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302章 各方骚操作
“你们中一定有拓跋珪的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慕容麟的话叫不少人身子一颤,心中五味杂陈。仅是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大风,他们稀里糊涂成了俘虏,在敌营待了一夜,又被莫名其妙放回。
他们什么也没做,却又像犯了天大的错。被自己人指控为奸细,也说不出一句辩白。
吕庆率先站出来,走到慕容麟面前,提议道:“如果赵王怀疑我们中有奸细,可以先让我们回归军营,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管。”
听闻吕庆如此表态,众人心头一轻,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吕庆就算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骗敌人放过他们,他并不想背叛燕国,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提议。
一旦被关起来,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就算真有奸细也不怕。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把我们关起来,就像在魏军军营一样,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九月的天已经很凉了,在外过夜虽不至于被冻死,但被秋风一吹,缺衣少食,很容易得风寒,而且草原上还有狼,在外面过夜真的太危险了。
慕容麟的直觉告诉他俘虏被突然放回有猫腻,以己度人,越发怀疑拓跋珪的用心,“不行!万一你们身上有瘟疫呢?”
此话一出,慕容麟与身旁护卫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同归来的俘虏拉开距离。
众人原本还为隐瞒吕庆之事而心虚,此时见到慕容麟等人的举动,心中委屈顿生。
隐在人群中间的刘郁离腹诽道:“不愧是慕容洛基,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瘟疫与疾病可以说是魏晋的时代特色,这也是很多名士放浪形骸与宗教盛行的原因。但此时只要有点人性的就不会采用瘟疫这招,不仅怕引火烧身,更怕遗臭万年。
众人七嘴八舌地反驳,有不少人拍拍胸脯以示自己身强力壮,没有得病。但好说歹说,慕容麟就是不愿意让俘虏回归军营,认为还是杀了一了百了省事。
掰扯到现在,众人心力交瘁,说什么都没人听,没人信。
小圆脸气得两颊越发红润,朝着慕容麟怒目而视,“我们没有死在敌军手中,结果就要死在自己人手里吗?”
一句话硬控全场,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众人心中的委屈悉数化为怒火,盯着慕容麟满是怨愤。
慕容麟自觉丢了面子,神色一冷,质问道:“拓跋珪为什么会放你们回来?”
作为慕容家和拓跋珪打过最多交道的子弟,慕容麟深知拓跋珪的狡诈,绝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放这些人回来。
小圆脸:“他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慕容麟问得又急又快。
小圆脸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又咽下,众人一一低下头,眼中泛起几分水色。哪怕这是魏国皇帝亲自对他们说的,他们也不想相信。
死寂再次弥漫开来,慕容麟目光不善地盯着众人,“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拓跋珪说,我们的陛下驾崩了!”吕庆打断了慕容麟的话。
慕容麟呆愣许久,反应过来后摆出一副坚定无比的模样,高声道:“胡说!陛下春秋鼎盛,绝不可能出事!”
“是啊!是啊!”附和声响起一片,但众人心中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慕容麟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视线一扫,问道:“是拓跋珪亲口说的?”吕庆点点头,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点头。
慕容麟脸色大变,一颗心沉入谷底,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走了。老父亲慕容垂的死讯太过惊骇,他已经没有心力在这些小事上纠缠。
守卫拉住慕容麟的一名侍卫,“这些人怎么办?”
被拉住的封高脸色黑如锅底,回头环顾一周,视线落到吕庆身上,犹豫许久,说道:“先带回大营吧!”
军营门口的栅栏被打开,回归的众人得以进入军营,而慕容麟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阵秋风扬起尘沙,夜色一点点侵蚀军营,火把还未点起,越发显得大营一片黑沉,好似藏着一头恐怖的野兽。
“他们会信吗?”吕庆的话没头没尾,含糊不清。刘郁离却知道他说的是慕容垂之死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怀疑足以摧毁一切。”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进人心,转眼间就会生根发芽。
当慕容麟将慕容垂驾崩的消息带回中军帐,所有人先是一愣,转而神色一凛。
“不可能!”皇叔慕容德率先开言,神色坚毅,“这绝对是拓跋珪的计谋,想要以此动摇军心,我们万不能中计!”
慕容德说得斩钉截铁,心底却忍不住打鼓,中山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原因就在此吗?
如果消息是假的,一直避而不战的拓跋珪为何一反常态要与燕军正面对决?
老成持重如慕容德都这般想,更不用说其余人了。越是亲近,越是清楚慕容垂的身体现状,旧伤复发再加上老病,对于年过花甲的将领而言,绝对是致命打击。
慕容宝比所有人想得都多,坐在上首的位置,怔怔出神。如果老父亲慕容垂死了,接替皇位的必然是身为太子的他,但问题在于他现在领军在外,鬼知道此战打完,班师回朝,他的专属皇位已经被哪个崽种占了?
慕容宝或许别的方面不够聪明,但从不怀疑慕容家内斗冠军的实力。他清楚地知道不管是随军的兄弟,还是留在国都的兄弟,每一个都在觊觎他屁股下的位置。
就比如慕容麟一颗心突然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多疑如他,一边怀疑这是拓跋珪的诡计,一边又忍不住浮想联翩。如果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一直以来,慕容宝昏弱不得人心,全靠偏心眼的老父亲在后面撑着。没了父亲的支持,废物如慕容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文武大臣中还是有明眼人的,站出来一番陈词利害,先是假设慕容垂已死,慕容宝当务之急是灭掉魏国,班师回朝,太子有此功绩又手握大军,皇位谁也抢不走。
再是说慕容垂安然无恙,一切都是拓跋珪的阴谋,慕容宝却轻信谣言,无功而返,必然惹得陛下震怒,朝野质疑,又如何坐稳太子之位,荣登大宝?
最后一言蔽之,不管真假,先灭魏国,杀了拓跋珪,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慕容德也站出来拍板,确定这就是接下来的任务目标。
接下来,众人就如何灭魏做了进一步的商讨,却因隔着黄河,缺少足够多的船只,终是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办法,只能按照惯例来场骂战让拓跋珪不好意思再当缩头乌龟。
然而,慕容宝还未来得及对拓跋珪展开口水战,拓跋珪的攻心计又来了。
拓跋珪先是派遣使者给慕容宝送了一封信,信中大意是,燕国使者送信送错了地方,送到了魏军军营。
他从信使口中得知舅姥爷慕容垂逝去的消息,悲痛万分,决定放慕容宝一马,让他先回中山哭丧,当个孝子送老父亲最后一程。
最后并询问,慕容宝要不要派人接回燕国信使?
收到这封信,慕容宝怒不可遏,当即问候了女婿拓跋珪的祖宗,还要将魏国使者拖出去祭旗,好在被文武群臣阻止了。
经过一番商议,慕容宝决定派人接回燕国信使,确认老父亲慕容垂的生死。
燕魏双方约定互派一艘小船在黄河交接信使,两方人手交接时出现“疏漏”,信使“不小心”跌入河中死了,因水流湍急,连尸体都没找到。
燕国群臣再次汇聚一堂,慕容麟朝着返回的使者问道:“真是燕国的信使?”
使者点点头,“身份没有问题。”人和信物对得上。
慕容麟又问:“你亲耳听到信使说陛下已死?”
使者艰难地点点头,他宁可没有听到。
慕容宝跌坐在椅子上,呢喃自语,“不会的……这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刘郁离也有此怀疑,她倒不是怀疑慕容垂的生死,而是怀疑时不时落下的纸钱。一脸“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吕庆将探听到最新消息一一道来,“听说,拓跋珪在黄河边上以孙女婿的身份给慕容垂置办了灵堂,进行祭拜。香烛、纸钱、各色供品应有尽有。”
说话时,又有数枚黄色的纸钱从天空中飘落,其中一枚还落到了他头上。
苻宏:“慕容垂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拓跋珪与慕容垂既有血缘关系,又有姻亲之谊,难道会拿这种消息作假?
就在此时,秋风送来些许异样的声音,刘郁离赶紧支起耳朵,似有如无的哭声夹杂着悲戚的乐声,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拓跋珪真是……”刘郁离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拓跋珪的骚操作。
殊不知,给拓跋珪出主意的就是董丰。如果说那日的强出头,董丰给拓跋珪留下一点印象,而葬礼这个主意直接让董丰一跃成为新晋宠臣。
哭声越来越清晰,吕庆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苻宏都能想到此时黄河边上一片挂白,纸钱乱飞,哭声震天的场景。
当燕国探子将黄河边的情形一一汇报给慕容宝等人时,众人心中的怀疑已然长成参天大树。
因拓跋珪的丝滑小连招,慕容垂的死讯在燕军军营彻底传开。在燕国士兵心中,慕容垂是不败的战神,是前进的旗帜,是燕国的太阳。
当旗帜倒下,太阳熄灭,黑暗占据人心,一头名为恐慌的野兽自此诞生,并飞速成长,短短半个月就成了盘踞在军营上方,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人,好似下一瞬间就会张开巨口,彻底吞噬十万大军。
当天快塌时,每个人都在为自身忧虑,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别人,刘郁离等归来的俘虏沦落到无人问津,日子竟比之前还要宽松自由。哪怕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慕容麟也无心分她一个眼神。
虽然慕容麟无心关注刘郁离,但刘郁离手下的一众探子一直紧密监视慕容麟。
因而,当慕容麟频繁与心腹慕舆嵩等人密谋时,消息很快传到刘郁离耳中。
深更半夜,军营鼾声此起彼伏时,刘郁离几人寻了个隐秘角落再次开小会,毛熊、毛豹负责把风。
刘郁离、吕庆、苻宏齐齐化身小蘑菇蹲在墙角,围成一圈。幽幽月光下,三双眼睛都闪烁着“慕容麟是不是脑壳有疾?”的困惑?
对此,刘郁离感叹道:“天命之子的降智术真是太可怕了!”
吕庆扶着脑袋,不知为何,一听慕容麟三个字他的脑袋就嗡嗡地疼。
苻宏:“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慕容麟远比慕容宝难对付多了,他上位就麻烦了。“郁离军远在千里之外,一旦慕容宝与慕容麟拼个你死我活,燕军实力大减,只能白白便宜拓跋珪。”
眼波流转,刘郁离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举报呗!”也该让举报大师慕容麟尝尝慕容家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威力了。
历史上燕魏实力悬殊,拓跋珪都赢了。再让慕容麟作死,消耗燕军兵力,都不用决战参合陂了,拓跋珪现在就能捡个大漏。
第303章 桓玄入主建康
当慕容麟四处串联,密谋夺取兵权上位时,刘郁离的举报消息已经传到太子慕容宝的耳中。
慕容宝的反应是剧烈的,行动是迅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以雷霆手段控制住了慕容麟的心腹慕舆嵩等人。
但慕容宝太过着急,以至于没能抓慕容麟个现行,给了他洗白的机会。
慕容麟坚持一切都是慕舆嵩等人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
对于这种糊弄鬼的说法,慕容宝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誓要斩杀逆贼慕容麟,却被赶来的皇叔慕容德与一众大臣阻止。
慕容宝的怒火足以点燃整个中军帐,看着劝阻的众人悲愤万分,“慕容麟狼子野心,行谋逆之举,人证物证俱全。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包庇他?”
“我算是看透了,怪不得一个二个平日对孤王诸多挑剔,敢情你们全是慕容麟的同党!”
“逆臣!你们全是逆臣!”
听闻此话,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倒,连声辩白。
整个中军帐乱哄哄的好似菜市场,慕容宝怒发冲冠,一把抽出佩剑,就要朝着跪在下方的慕容麟劈去,却被慕容德一把拦住,“够了!”
慕容麟低着头,掩去眼中愤恨,双手紧握成拳,没有丝毫懊悔,只有满腹不甘。至今想不明白慕容宝这个废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慕容德一声怒吼叫停了帐中喧嚣,一双虎目看向慕容宝,直言不讳道:“太子岂不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燕国群臣一个个化身点头虫,示意他们也不是包庇慕容麟,只是现在当以大局为重,不利于团结的事,绝不能做。
慕容德也清楚慕容麟不知情的说辞站不住脚,但问题是现在大敌当前,不是兄弟阋墙的时候,慕容麟就算真有不轨之心,也不能此时杀。
慕容麟骁勇多谋,乃是慕容子弟中最杰出的一批。况且,自征讨魏国以来,一路上屡建功勋,又是军中最了解拓跋珪的将领,正是用人之际,岂有阵前诛杀己方大将的道理?
再说了,杀慕容麟容易,但由此引发的恶果谁来承担?慕容麟名下有两万大军,他要是拼死一搏,十万燕军要在敌人面前自相残杀吗?
就算慕容麟顺利伏诛,此番消息必然瞒不过拓跋珪,此人就像饿狼,闻到腥味,还不趁机扑上来?
还未正式交手,燕国就损失了一批战船,现如今陛下驾崩的消息又闹得人心惶惶,再传出兄弟相争的丑闻,剩下的仗还怎么打?
燕国群臣也是出于种种顾虑才力保慕容麟,其实有些人已经暗示慕容宝,慕容麟现在不能杀,班师回朝后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然而,慕容宝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慕容麟比拓跋珪可恨得多,最起码拓跋珪威胁不到他的皇位,如果慕容麟和拓跋珪只能除掉一个,那必须先杀慕容麟。
看着慕容宝眼中赤裸裸的杀意,慕容德摆出皇叔的架子,为这件事铁板钉钉,“还望太子看在兄弟之情上,给赵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踢了慕容麟一脚,提醒道:“还不向太子谢恩?”
慕容麟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容,“太子今日大恩,臣弟日后必有重报。”
此话落到慕容宝耳中,就成了,你给我等着。气得他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碍于慕容德等一众人的阻拦,慕容宝未能如愿杀掉慕容麟。后面,在同魏国战略僵持期间,燕国君臣日益离心。
如果说北方慕容麟的谋逆,因刘郁离的插手,儿戏般结局。而发生在南方的阴谋则因刘郁离的缺席,轰轰烈烈,一发不可收拾。
事件最直接的导火索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家奴,一个佃农。
这个家奴说起来还与刘郁离有一些渊源,正是昔日王复北的家奴王平。刘郁离斩杀王复北后,王平本欲带着王家家仆同他拼命,却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得起了异心。
王平带着王复北的尸体回到王家后,王家父母因为失去独子“悲伤过度”,双双中风,卧病在床。
王平一家皆是家生子,王平统领王家家仆,王老爹是贴身管家。当他们动手时,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刘郁离听闻王家变故后,暂停了原计划,任由王平折腾。
王平靠着王家的财富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但想占便宜的人哪里都有,王家族人怎么可能看着家仆鸠占鹊巢,直接以谋害主人的罪名对王平一家下了手。
王平最是知晓世家门道,提前察觉到蛛丝马迹,反手一招借花献佛,将王家这块肥肉献给了五斗米道,从而与孙恩搭上关系。
孙氏叛乱,王平也掺和了一把,并在不断崩塌的朱楼中,于心底建起了自己的朱楼。
只可惜,王平的朱楼梦才做了一半,刘郁离的出现就将它一脚踢飞。
作为一个小角色,王平也幸运地逃过一劫,但心中的朱楼始终不曾幻灭。
直到一个名叫张禾的佃农出现了,他的死就像星星之火点燃了整个三吴。
张禾乃是会稽一名普通佃农,有祖田二十亩,毗邻虞氏庄园。自长江水患后,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有段时间米价飙升至一斗千钱,又一轮土地兼并的热潮出现。
虞亮以代缴纳口赋为饵,邀请张禾赴庄园宴饮,席间以蒱戏掷骰子为乐,却在宴饮后,说张禾输了钱,强逼其签署自愿抵债的契书,“佃人张禾,愿以田宅家人偿债,永无反悔。”
等虞家派人来收田,张禾不从,被打断右腿,妻女还被虞家略卖到至伎馆。
张禾诉至县衙,却被县令判处,“契书分明,田归虞氏;殴伤另案,罚粟三斗。”
张禾赴郡府鸣冤,因越级诉讼,被杖一百,郡府拒接诉状。
张禾铁了心要争一份公道,拖着断腿欲赴建康诣阙(告御状),结果因为拿不到过所(通行证),离不开会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张禾当街剖腹,血书:“虞吃人,法吃人。”
一首童谣在三吴流传开来,“会稽田,虞家骰,掷出佃农白骨山。”
王平窥见了机会,召集孙氏残部,鼓动佃农,又一场不亚于孙氏之乱的战乱席卷三吴。
桓玄上书朝廷请求平叛,哪怕朝廷没有答应,十万桓家军却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指建康。
桓玄的反心昭然若揭,朝廷紧急下令谯王司马休之、武都太守杨秋屯驻横江阻拦桓玄,又令下邳太守刘裕奔赴会稽平乱。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杨秋太过识时务,直接投了桓玄。
结果可想而知,司马休之孤掌难鸣,战败后仓皇而逃。
桓玄势如破竹,朝着建康步步紧逼。
朝廷迅速诏令北府军刘牢之出战,但刘牢之犹豫了。
望着父亲的摇摆不定,刘敬宣怎么都想不明白,昔年的盖世英雄如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在中军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待着父亲的决定。
参军刘袭拳头握紧,忍了又忍,终是不吐不快,“兵贵神速,我们再不出兵桓玄就要打到建康了!”
老友孙无终连同其余几名将领也都在催促刘牢之赶紧出兵。
刘牢之眉头紧锁,听着众人的声音一言不发,刘敬宣看不下去,悄悄推了父亲一把,示意他不要再优柔寡断。
刘牢之摆摆手,先命众人下去,“我再想想。”
如此优柔寡断的姿态叫众将领脸黑如墨,有人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是一声叹息。有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有人摇摇头,满脸失望。
不多时,中军帐中只剩下刘牢之、刘敬宣、参军刘袭、女婿高雅之几人。
没了外人,刘敬宣也不再顾忌,直白问道:“父亲是想放出一个董卓吗?”桓玄入主建康和董卓进驻洛阳有什么区别?
刘袭:“将军在做决定前,不妨想想吕布和关二爷?”
不出兵就等于倒向桓玄,将军已经背叛过王恭一次,再次背叛朝廷,何以立足于世?
吕布至死都背负着三姓家奴的恶名,反观关二爷,美名传天下。
高雅之:“难道将军要违背朝廷诏令吗?”
三人的话虽不尽相同,但表达的意思一致,都认为刘牢之该接受朝廷诏令,出兵征讨桓玄。
三人的意思刘牢之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手握北府军才会受到朝廷与桓玄的拉拢、重视。一旦与桓玄开战,万一输了,他就失去了上桌的赌注。
没有人会要一把断刀。他的名声已毁,刀再断了,只能任人宰割。
不得不说,刘牢之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定位——一把快刀。他不想被人用完就扔,所以越发自珍,却忘了一把不能见血的刀,终究也会被人遗弃。
桓玄为何忌惮刘牢之与北府军,是因为他们能打。北府军的赫赫威名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在战场上一次次厮杀,以血铸就的。
一个怯战的将军打不了胜仗,而一支不能上战场的军队,只会沦为弃子。
刘牢之想明白第一层,却没有悟到第二层,以至于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接受桓玄的招降。
十月十五,刘牢之派儿子刘敬宣归降桓玄,至此桓玄拿下建康的最后一丝阻力也没了。
十月十八,晋国朝廷崩溃,桓玄轻而易举拿下京畿周围所有城池。
十月二十日,桓玄入主建康,称诏解严,并以自己总掌国事,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杖二百人上殿。(出自《晋书·桓玄传》)
这期间,但凡不服桓玄或是对他有威胁的人,只有一个死字,例如清流之首范宁、太傅中郎毛泰及其弟、游击将军毛遂、太傅参军荀逊、吏部郎元遵等人。
对于归顺之人,例如刘牢之,桓玄反手一个会稽太守的任命,解除兵权,令其远离京口。
建康的风起云涌传至天下时,其余人也没闲着,刘裕在会稽忙于平叛,马文才秣兵厉马,只等桓玄闹得天怒人怨,彻底失去人心,届时再出手。
青州也收到了消息,甚至比地方更早,但因为青州之主和大军都不在,谢道韫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飞走,任凭桓玄横行建康。
谢道韫在关注外界风云变幻时,同时严守青州,命京墨率领玄女军加强各处警戒,以免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偷袭。
刺史府众人还讨论过要不要请刘郁离回来坐镇,但商议之后,觉得一来一往,等她回来,恐怕也晚了,还不如让她专注北方。
刘郁离此时很忙,忙着将慕容麟谋反的消息假借董丰之手,传给拓跋珪。
自打燕魏开战以来,拓跋珪一直避而不战,刘郁离一面怀疑这是拓跋珪的战术,另一面又怕他被燕军的阵仗唬住了。因她的蝴蝶效应,此战提前近十年,也就意味着燕魏两国的实力,比历史上更悬殊。
拓跋珪如今又得知了慕容垂病重的消息,万一他想熬死慕容垂,再收拾慕容宝呢?
刘郁离只想用慕容麟的事向拓跋珪传达两个信号,第一,燕军是只纸老虎。第二,这只纸老虎快要跑路了。
如果拓跋珪的怯战是真,就算之前畏惧燕军人多势众,年轻气盛的拓跋珪一旦知道燕军内部不和,人心涣散,还能不动心?
如果是假,拓跋珪一旦知晓燕军即将撤军,他就会立刻行动。
无论哪种情况,拓跋珪一定会与慕容宝开战。这就是刘郁离的目的。
情况正如刘郁离所料,拓跋珪刚听到董丰汇报的消息,心中蠢蠢欲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机会来了。
第304章 拓跋珪开挂
“陛下还记得那个名叫吕庆的燕国小吏吗?昨日,他给臣传来一个消息,赵王慕容麟叛乱,燕军内部分裂。”
听到董丰的汇报,拓跋珪面上一喜,天气越来越冷,他却被燕国大军堵在此地,进退不得。
“用不了多久,燕军就要撤了。”赵王慕容麟的谋反就像一个鸣金鼓催促着慕容宝撤军,再不撤,皇位落到谁手里就不好说了。
对于拓跋珪的判断,董丰十分赞同,并借机进言,“如果燕军撤退,就是我们前进的机会。”
观拓跋珪一直以来的打仗风格,颇有主上口中游击战的精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慕容宝撤军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一旦让他回到燕国发现慕容垂没死,一定会再出兵的,到时候领兵作战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慕容宝懦弱,慕容麟野心勃勃,燕军内部不和,趁机会多消灭一些燕军,来日就能少一些敌人。
董丰之言正中拓跋珪下怀,想到近日燕军的骂战,心中火冒三丈,却只能在人前咬着牙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燕军军力是魏国的数倍,敌强我弱,不宜正面交锋,只能寻觅战机,伺时而动。
想到这段时间董丰的种种建言献策,拓跋珪忍不住微微颔首,认为他是聪明且得用的,遂命他召集众人议事,拟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拓跋珪预料不错,慕容宝正满心打算撤兵,没有足够的船只过河攻击拓跋珪,面对骂战,拓跋珪又不接招,一味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而且已是十月底,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人和战马也撑不了太久。
那些大臣说得好听,打完胜仗回去,他大军在手,皇位一定是他的,可问题是只要后方粮草一断,他凭什么指挥大军?
面对慕容宝的撤军之举,燕国群臣大半反对,大意是现在回去,等于无功而返,兴师动众一遭,没有战绩,对太子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再等等,等到黄河结冰,燕军就能过河痛击拓跋珪了。
对此,慕容宝却言,此战,燕军已经将拓跋珪追得落荒而逃,还攻下了魏国国都,收拢十万民众,怎么算无功而返?
再说了,按照惯例,黄河要到十二月份才会结冰,等得时间太长,耽误他回家尽孝。老父亲生死未卜,作为人子,他岂能为了一己战功,而弃老父于不顾。
孝道在前,燕国大臣又能说什么,所有人都能看出慕容宝决心已定,他们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做出决定撤军,并给慕容麟安排了一个任务,夜袭魏军,焚毁魏国船只,就是先前被大风吹走的那批。如此一来,哪怕魏军发现他们撤了,也无法追击。
慕容麟一下子就看出慕容宝的险恶用心,拿他当殿后的棋子。
看出慕容麟的不愿,慕容宝难得发挥一次聪明才智,以之前慕容麟反叛之事,拿捏他,同时将反对的臣子怼了一通。
慕容麟不是足智多谋,能征惯战吗?一个小小的夜袭也不愿答应,是害怕拓跋珪,还是不愿意为燕国效力?
一番话将慕容麟与之前力保他的文武大臣堵得哑口无言,被逼无奈,慕容麟只能接下任务。
子时时分,燕军某处角落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正是慕容麟在点兵,而慕容宝等人也没闲着,紧急召集各将领,通知拔营撤军。
两刻钟后,刘郁离等人一众士卒大半夜被人叫起,并被告知收拾包袱跑路。
“快点!都快点!赶紧起来,撤军了!”听着小队长不耐烦的催促声,刘郁离与吕庆等人相视一眼,脸上有说不出的懵圈。
刘郁离将慕容麟叛变的消息传给拓跋珪就推断出下一步,慕容宝必然要撤军。但她没想到慕容宝的决定来得如此快,还选在深更半夜。
苻宏悄声道:“是不是慕容宝察觉到什么了?”没有提前通知,还选在半夜,一看就是在防备暗探。
刘郁离点点头,到了这个份上,慕容宝再察觉不到异常也太废物了。
漆黑夜色中,燕军大营乱糟糟的一如吕庆此时的心情,“现在怎么办?”太急了,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刘郁离的脸色比夜色还黑,“你们沿途给我留下记号,我去调军。”为了防范郁离军被拓跋珪与慕容宝发现,大军并不在附近。
现在趁着夜色,大军拔营混乱之时,她还好脱身,时间太过紧急,谁也不知道魏燕决战何时开始。她一定要赶在拓跋珪消灭燕军前回来,要不然就来不及参与参合陂决战了。
“如果你们到了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地方,而我又没有及时赶回,你们就想办法脱身,或是投靠拓跋珪。”
该死的,参合陂到底在哪里?她之前派人打听了许久愣是没有找到传说中燕魏的决战之地。
吕庆、苻宏心中泛起疑云,为何主上有此提醒,参合陂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时间紧急,刘郁离无心解释,借着夜色遮掩,骑马出了大营。因为此番心急,她没有注意到慕容麟也带着一支骑兵,摸黑朝着黄河对岸的魏军军营出发。
一个多时辰后,慕容麟等人来到黄河北岸,那里有一支三百来人的驻军守着燕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
慕容麟的五百骑兵再加上三百守卫,乘着燕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于黑夜中沿着广阔的河面,朝对岸穿行。
为了不惊动敌人,慕容麟等人没有燃烧火把,呼啸的寒风搅动滔滔河水,哗哗啦啦的声音覆盖住木桨划过河水的声音。
深沉的夜色混着黄河水汽形成的薄雾,完美藏住疾驰的战船。
十多艘满载着燕军士卒与桐油的战船像落叶一般,顺风顺水地飘向黄河南岸。
黑夜中,巡逻的魏军士卒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拉低帽檐,裹紧身上衣衫,行尸走肉般地沿着河岸巡视,同燕军僵持的两个月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警惕。
等魏军巡逻的士兵发现异常时,慕容麟等人已经像幽灵一样突然闪现眼前,“敌袭!”刚刚出口,身子已经倒下。
燕军井然有序地分工合作,一半朝魏军伸出屠刀,一半将桐油泼洒到战船上。
“杀啊!”冲锋声一浪高过一浪。燕军如狼似虎朝着刚被惊醒的魏军发起勇猛冲刺。
魏军士卒的手或是刚摸到兵器或是刚穿上甲胄,而燕军的刀剑已经来到身前,魏军像是被收割的庄稼,随着燕军的镰刀不停落下,魏军一茬茬倒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阵寒风掠过,血腥味、桐油味弥漫在鼻尖。下一刻,火把宛若流星雨朝着停泊在河岸的战船不断落下。
轰然声此起彼伏,眨眼间河岸旁升起一片火海。
东方欲白,一点殷红在天边蔓延开来,好似被染红的河岸,天上层层云翳,地上堆堆叠叠,魏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燕军乘着战船悠然飘远,远远望去好似一片阴云朝着天边驶去,逐渐挡住将要升起的红日。
到了北岸,慕容麟等人一一走下战船,看着崭新的战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烧!”
南岸的火海还未熄灭,北岸又升起一片,两岸火光交相辉映,浑浊的黄河水红彤彤一片,好似有红日藏在水下,火光摇曳,波光粼粼,下一瞬红日就要挣扎着跃出水面。
然而,当两岸火光慢慢熄灭时,本该跃出的红日被滔滔河水深埋,河水越发阴沉,阴沉到沿着水天交接的地方,一点点侵蚀天边,于是东方的朝霞红也逐渐褪去,黑色的云笼罩住整片天空。
天空低沉,黑云密布。刘郁离骑着马,朝着郁离军所在的方向一路疾驰。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急如焚的她还不知道魏国的战船已经被焚毁,拓跋珪无法过河追击燕军。
寅时,拓跋珪接到敌袭消息后,毫不犹豫率领一队骑兵,火速奔赴黄河南岸支援魏军,到了地方,见到的只有一地尸体、一片焦土。
“燕军一定撤了!”说出此话,拓跋珪心疼得滴血,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战机溜走更让人心痛的?
拓跋仪与拓跋遵的两路大军离得太远,一时间难以调动。
果然不出拓跋珪所料,日中时分,斥候报来慕容宝撤军的消息。
望着辽阔汹涌的黄河,拓跋珪拳头握得咔嚓作响,孤狼一样狠厉的目光,满是不甘,“天不助我!”只要能过河,他就能痛击燕军,给他们一个教训,叫慕容垂知道,他拓跋珪才是草原新王。
或许是拓跋珪的怨念感天动地,十一月三日,在慕容宝撤军的第八天,一场本不该降落的暴雪不期而至。
这场暴雪拦住了慕容宝回归的脚步,令他不得不寻找地方驻扎。
而眼前之地再合适不过,后有山坡背风面正好抵抗来自西北的暴风雪,前有河流可以为大军提供水源。
当慕容宝下令原地驻军,安营扎寨时,黄河南岸的拓跋珪下达了命令,“出兵!”
因这场暴风雪,黄河比以往提前一个月结冰,冰面凝实到足以支撑大军过境。
战局一夜反转,拓跋珪没有丝毫犹豫,将辎重、牛马、财宝通通扔在原地,亲点两万骑兵,以兽皮包裹马蹄(防滑),顺利度过黄河,沿着燕军的足迹,飞速追击。
第305章 历史的戏剧性
朔风自西北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冰雪而来,须臾间,苍茫大地蒙上一层白纱,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若是放在无边无际的野外,也不过是一行又一行的蚂蚁。
狂风好似铲子贴着地面卷起一层砂石枯草,又将地上积存的冰雪源源不断抛入空中,化为更狂暴肆虐的雪块咆哮着落下。
士卒好似蚂蚁被暴风雪一遍又一遍淹没、埋葬,脚下的积雪越堆越高,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松脆声。
不多时,黑色的蝼蚁化成纯白的雪人,混杂在风雪中,不分彼此。天地间一片雪白,时间不再流逝,唯有白色的风暴不停地嘶吼、咆哮。一望无际的白,白得纯净、白得寂寥,白得窒息。
冰雪中有无数小人缓步挪动,有人忙着搭帐篷,有人忙着起灶生火,有人忙着打水做饭。
啪啪!啪啪!吕庆与苻宏忙着相互拍打身上的积雪,然而刚拍下一层,眨眼间又盖上一层。
两人相视一眼,莫名绝望,吕庆一边使劲跺脚,一边揉搓双手,“这见鬼的天气!”
苻宏满面忧愁,“也不知道咱们到了哪里,这么大的雪,留得印迹,主上还能看到吗?”
听了此话,吕庆心底一声叹息,面上却挤出几分笑意,天气太冷,皮肉都冻僵了,显得这个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别担心,主上比咱们有本事多了。”
转而又想起分别之时,刘郁离提过的参合陂,嘀咕道:“我悄悄打听了一圈,谁也没听过参合陂这地方。”
跟在后面的魏熊一边将积雪往桶里堆,一边说道:“胡人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野外的一座山,一条河,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换一个部落,换个名字是常事。”
弟弟魏豹指着不远处的山,“就说眼前的这座山,有人叫喀喇山,有人叫小河山,有人叫蟠羊山。你问叫喀喇山的人蟠羊山在哪里,他只会说没听过。”
在燕国待了许久,吕庆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说道:“这场雪不寻常。”
以往的十一月就是下雪,也都是零星小雪,这般大的雪,几十来年未曾听过。
苻宏不由得想起之前那场诡异的大风,“大军一路上也没设斥候,总叫人心神不安。”
他也是领兵征战过的人,自然清楚斥候的重要性,燕军对于军营的管理松懈到间谍能轻易潜入也就算了,毕竟十万人,多几个,少几个,很难发现。
但自打撤军以来,后方、前方,甚至周边都不设斥候探查,未免也太过懈怠。
吕庆有些诧异,“咱们已经撤了七八天,又是这种鬼天气,魏军还能追上来不成?”
苻宏:“越是异常天气,越要多加注意。”声音凝重了几分,又转低几分,“后山前水,看着适合驻军,却问题重重,一旦有敌人偷袭,跑都没地方跑。”
苻宏能想到的事,燕军中也不乏聪明人能想到,中军帐一场激烈的争辩正在进行。
因临行前派人烧毁了魏军战船,慕容宝自恃拓跋珪无法渡河,一路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哪怕突然间天降暴雪,行军所至依旧是条件优良的驻军地。再加上回归的喜悦,慕容宝颇有兴致,叫侍妾温一壶小酒,围着火炉,一手搂着美人,一手端着美酒,正美滋滋地喝着。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支昙猛求见的声音,慕容宝脸色一沉,有心不见,却又想起老父亲慕容垂的叮嘱,说支昙猛乃是高人,遇事不决,可以多多垂询。
再加上之前出兵,支昙猛也用卦象证明了自己的本事,慕容宝忍着不虞,叫他进来。
然而,进来的却不只支昙猛一人,还有慕容德、慕容麟连同一众文武大臣。
慕容宝的脸色更沉了,这是要集体逼宫?
慕容麟瞥到慕容宝怀中的美人,手中的美酒,眼中掠过一抹蔑视,有一个出征还带侍妾的太子,也难怪此次举国之力,却无功而返。
对于慕容宝的这副做派,慕容德很是看不惯,冷哼一声,别过头。
其余大臣想说什么,却是心底一声叹息,低着头,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慕容宝没有摆手命美人退下,而是环顾一周,视线停在支昙猛身上,问道:“怕你想说的话送了性命,才带这么多人过来壮胆吗?”
支昙猛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平静道:“怕殿下不肯听信我的话。”
慕容宝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睨了支昙猛一眼,好似在说,有什么话说完快滚。
支昙猛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贫僧见黑气如堤自后而来,笼罩大军,又见风雪暴虐,正是魏军将至的征兆,殿下应该早做准备,抵抗敌军。”(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
慕容宝的脸唰一下沉下来,怒发冲冠,还未来得及说话,而一旁的慕容麟已经跳出来火上浇油,“以殿下之神武,燕军之强盛,足以纵横沙漠,小小索虏何敢远来送死!”
说着并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呵斥道:“你这妖僧分明就是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当杀了祭旗!”
见慕容宝、慕容麟不屑一顾,支昙猛转头看向身前的慕容德等人,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今日特意请来慕容德就是想着为自己的话增加分量。
慕容德一脸沉思,前有妖风,今有暴雪,异状频发,确有几分不祥。
其余大臣虽然对支昙猛的话有所怀疑,但觉得小心无大错,只是不敢轻易开口。
陈留王慕容绍上前一步,进言道:“不管敌人有没有追来,如此异常的天气,安全为重,多设斥候警戒乃是常理。”
慕容绍说完后,又有两名大臣建言献策,无一不是在说,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安全乃是重中之重,再过谨慎也不为过。
支昙猛连连点头,怕慕容宝不相信,当即举例说明,“昔年大秦天王苻坚雄兵百万,挥师南下,自言投鞭断流,但结果如何?苻坚正是因为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而溃败淮南。如今,我们比起苻坚又能强多少呢?”
血淋淋的例子被摆出,慕容宝等人脸上多了几分肃然。哪怕他们不相信自己会像苻坚一样倒霉,但心底到底有几分忌讳。
慕容德站了出来,说道:“陛下素来信重大师,此番安排大师到殿下身旁,也是一番苦心。对于大师的谏言,不宜等闲视之。”
见状,群臣又纷纷上前陈述利害,慕容宝沉吟再三,最终决定听取众人意见,一方面在军营周围设斥候加强警戒,一面派慕容麟率领三万大军断后,如此就是拓跋珪真率兵追来,三万大军足以应对。
对于这个结果,支昙猛如释重负,觉得没有辜负慕容垂的厚待。
慕容德连同群臣也觉得太子虚心纳谏,亦有可取之处。
唯独慕容麟气得快炸了。好你个慕容宝!这么冷的天,老子在外面探查敌情冻得不成人形。你温香软玉在怀,躲在帐中吃喝玩乐。
万一,拓跋珪那个白眼狼真追上来了,老子就成了弃子,拿命给你断后。
好一招,一石二鸟。慕容宝,你是不整死老子誓不罢休。
第二日,用完饭,慕容麟带着三万大军,有模有样离了军营。
只是才离开大营没多久,慕容麟就不动了,随意点了几队人马,吩咐道:“你们往后撤撤,看看有没有敌人追上来?”
被指着的众将领,连个假笑都挤不出来,看向身后欲哭无泪的士卒,叫了一声,“走吧!”
将领穿得厚实,还有坐骑,而他闷身后的士卒就没这么好待遇了。脏的看不出原样的军服穿了多年,本就不太保暖,又是刚下完暴雪的寒冬,地上积雪覆盖至脚踝,更有寒风无处不在,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带走身上最后的残温。
又湿又冷,直叫人冻得瑟瑟发抖。士卒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热烈问候慕容麟连带着他的祖宗八代八百遍。
等大军分走一半,剩余的一半看着慕容麟静静等待着他的吩咐。思考了一会儿,慕容麟眼睛一亮,说道:“咱们去打猎吧!”
说完,催动手中缰绳,朝着某处山林发出高昂的呼声,“比一比看谁猎到的猎物多!”
封高觉得这样不好,但他只是一名侍卫,大叫了一声,“哪一次游猎,不是王爷拔得头筹!”说完,以一种再高兴不过的姿态加入这场游猎。
其余人亦是各种奉承,彩虹屁吹得慕容麟心花怒放。
入山林前,封高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之前分流的军队,应该也不要紧吧,反正还有洪将军他们去探查军情。
白色的冰雪世界,一队队黑压压的蚂蚁在缓缓流动,凑近看,正是封高念及的洪将军等人。
洪将军等人往后撤了十来里,不约而同停下了,众将领相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下令队伍解散。
燕国的江山,慕容家的小崽子都不在意,他们这些给人卖命的就别多操心了。再用心,燕国的江山也轮不到他们。
洪将军站上某处山岗,只见灰白的天,洁白的地,交汇在视线尽头,一片混沌。
触目所及皆是皑皑白雪,莫说人迹,就是鸟兽的痕迹都极其稀少,这方天地好似被遗弃了一般。
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两支军队分别自西北、东南奔袭而来,好似两支利箭,掠过山野草原,穿过茫茫风雪,瞄准了同一个猎物。
若是仔细看,自东南而来的那支利箭稍稍落后一步,宛若要在西北之箭射杀猎物后,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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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陂之战,资料很少,现有的记载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尝试给他们修bug,但也只能稍稍描补。历史上,慕容麟就是跑去打猎了。暴雪、慕容麟的敷衍、特殊的地形,诸多不利因素叠加让这场本来一边倒的战局,出现了另一种一边倒。
第306章 决战参合
十一月初九,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道,哒哒的马蹄惊破密林寂静,转眼间,大道尽头闪现出一支黑压压的骑兵大军,正是昼夜兼程的拓跋珪。
咴咴的声音自大口喷吐着白气的马嘴中溢出,拓跋珪拉住缰绳,暂停前进,低下头,之前被大雪覆盖的行军足迹,随着积雪融化,露出或深或浅的印迹。
拓跋珪以丰富的行军经验,大致判断出当前位置距离燕军不远了。抬起头,隐约可见一处山坡,心中顿生亲切之感,还未靠近他已经知道那座山前还有一条河。
参合陂,一个熟悉而难忘的名字浮现心底,二十年前的七月七日,他正是在此地诞生。
不知为何,拓跋珪心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直觉,燕军就驻扎在那里。
正应了拓跋珪猜测,不多时斥候来报,说是在山坡东面发现燕军大营。
闻言,拓跋珪眼中陡放光芒,一颗心剧烈跳动。这就是天命吗?上天属意他拓跋珪做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了,慕容垂已经老了,草原在呼唤年轻的君主。
深邃黝黑的眼眸将野心具现化,拓跋珪朝着众将领吩咐道:“士卒含枚(一种类似筷子的器具,古代行军打仗时,士卒含在口中可以防止发出声音。),马口扎紧,向参合陂进军!”
“是!”众将领齐声领命,大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士卒先是给自己的战马扎上笼头,叫它们不能随意张嘴嘶鸣,又将枚含在口中,坚毅沉默好似一柄藏器于鞘的利刃。
半个时辰后,拓跋珪拔出长剑,指着参合陂一声令下,两万骑兵化身猛虎,轻手轻脚朝着山坡一路潜行。
最后的路程,走得格外缓慢,一直到夕阳西下,魏军抵达了参合陂西面。
拓跋珪按捺住激动的心,下令让一连奔波了七天七夜的魏军士卒进食、休息,明日早上,以最饱满昂扬的姿态朝燕军发起冲锋,力求一剑扎进敌人心脏。
一座小山分隔燕魏,燕军对于蟠羊山另一侧敌人的到来无知无觉,好似拓跋珪对他们施加了某种神奇秘法,燕军那么多将领,愣是没一个想起在山巅设立瞭望塔,占据制高点,探查周边环境,提防敌人偷袭。
或许是因为有慕容麟领着三万大军坐镇后方,所以慕容宝等人便以为万事大吉,当主将都漠不关心,松懈之风从上弥漫到下,普通士卒更不在意这些职责之外,专属于贵人的大事。
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何时才能启程回家?十一月初九,路上走得快一点,他们还能赶上腊八。
腊八的早晨,一家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粘稠香甜又寓意吉祥的腊八粥,该是何等的幸福?
哈喇子流出嘴角,小圆脸眉眼弯弯,沉浸在美好期待中,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吕庆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口水都决堤了!”
小圆脸手一横,胡拉了一把嘴角,忍不住咂咂嘴,“想我娘做的腊八粥了,热乎乎又黏糊糊,香甜得不行!”
闻言,吕庆好似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他们能平安回家吗?
主上来此,就是等着燕魏决战,趁机捡漏的,也就是说还有一场未知的战争在等着他们。
主上的判断从不出错,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兴许明日启程之时,魏军就会突然冒出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吕庆扛着扁担,扁担两头分别悬挂着一个木桶,随着走路,一颤一颤。而他身后的苻宏、魏熊、魏豹亦是如此。
以吕庆的职位还不至于亲自挑水,他只是假借着帮忙,趁机出营而已。
见吕庆眼中盛满忧虑,脚步越发缓慢,苻宏悄声道:“别担心,主上一定能跟上的。”
魏熊点点头,魏豹大大咧咧道:“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
吕庆张开嘴,正想说什么,走在最前方的小圆脸已经嫌弃他们走得慢,回头一声高呼,“快一点!”
几人加快脚步,跟上小圆脸的步伐,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河边,河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浮冰未化,金色的夕阳洒在冰面,流光溢彩,时不时有小鱼在冰层下游曳,摆尾间,击碎浮冰,大大小小的浮冰映着金色阳光,好似盛满蜜酒的琉璃杯,星星点点在澄澈水面起起伏伏。
“有浮冰!”小圆脸一声惊呼,听得吕庆头皮发麻,大叫了一声,“伏兵在哪里?”
小圆脸被吕庆的应激惊到了,呆呆地指着河水,结巴道:“在……水里。”
吕庆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猛然泄气,“吓死我了!”
小圆脸转而明白过来,走过去拍拍吕庆的肩膀,宽慰道:“怕什么!我们都走了半个月了,要是有敌人就追上来了!”
吕庆:“借您吉言吧!”说完,将木桶放到河里开始打水。
趁此机会,苻宏借口撒尿,来到一处树林,在发现没有新增印迹后,有些失望,这意味着主上还没赶到。
叹了一口气,拿出小刀在树干处留下一个隐秘痕迹后,转身回转。
到了河边,其余人已经打好水,苻宏的木桶中也已装满,一行人挑起扁担晃悠悠往回走。
苻宏忍不住腹诽,谁能想到昔年的秦国太子还有扛扁担挑水的一天?
苻宏心中所想吕庆并不知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河边的那个小插曲,他总觉得真有伏兵。
走到山脚下,吕庆特别想上去看一看,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将扁担卸下,抬脚欲走,却被小圆脸一把拉住,“不要做冒头的事。”
不要做冒头的事,是小圆脸袁圆入伍之初,一位老兵传给他的宝贵经验。
不甘地望了一眼高高的山坡,吕庆捡起地上的扁担再次挑起,他知道袁圆的意思。军营就在山脚下,他若是爬上去,会特别显眼,而这种显眼,很可能会引来麻烦,甚至是危险。
若是吕庆登上山坡就会发现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座小山坡将世界一分为二,魏军在西,燕军在南,两军都在忙活着晚饭。
不同于燕军的炊烟袅袅,魏军采用了无烟灶,全军好似一只灵巧轻盈的黑猫,一举一动悄无声息。而另一侧的燕军就像一只正在打盹的老虎,对于眼皮子底下的来客一无所知。
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晖,夜色像是一只巨兽将参合陂一口吞没。
收回千里镜,刘郁离长吁一口气,感谢那场暴雪,拖延住了燕军步伐,为她调动大军争取到了时间。
“原地驻扎,生火做饭。”
听闻此话,杨大虎催动缰绳来到刘郁离身侧,“大将军,此地距离参合陂还有五里,我们不再前进了吗?”
刘郁离摇摇头,“这个距离正好,再近了不安全。”此处正是一处山谷,可以有效遮掩他们的踪迹。
就在此时,杨二虎带着一支斥候小队回来了。
之前负责探路的斥候发现多种行军痕迹,一时间难以判断,哪支是追击目标,就分出一队,沿着路上的痕迹一探究竟。
杨二虎挠了挠头,对于自己看到的情况,有些摸不清状况,但飞莺作为精明的暗探,心中猜到几分却不敢置信。“另一支也是燕军,大约两三万人,根据二虎将军判断,应该是负责断后的。”
闻言,刘郁离眉头紧皱,慕容宝留了断后的军队,怎么还会被拓跋珪摸到“卧榻”还未察觉?
飞莺仔细回想自己观察到的状况,距离太远,只能从千里镜中看个大概,说了什么是完全听不到的。
时间退回到一个时辰前,就在拓跋珪的大军抵达参合陂西面时,慕容麟所率领的断后大军就有人发现了异常。
说来也是巧合,如果慕容麟等人认真执行断后任务,必然能在今日早晨,在拓跋珪停驻的路口将人逮个正着。
但慕容麟率领的军队偏离了主路,为了方便游猎,再加上避风御寒,慕容麟寻了个山林死角驻军。
而慕容麟手下的洪将军有登高望远的习惯,终于在拓跋珪与燕军隔山贴脸时发现了。
洪将军坐不住了,赶忙回营将自己发现的情况上报给慕容麟,正在军营门口遇到了游猎归来的慕容麟。
闻言,慕容麟先是一惊,他着实没想到拓跋珪竟然真的追了上来。
见慕容麟一脸沉思,洪将军急了,提醒他赶紧上报。“末将认为魏军刚刚赶到,正是人疲马乏之时,我军以逸待劳,定能一举歼杀敌军。”
主力在东,拓跋珪在西,而他们又在拓跋珪的后面,一旦动手,正好从两翼对魏军形成包抄之势,就算不能全歼魏军,也能叫敌人损失惨重。
慕容麟摇摇头,眸色一暗,“现在上报叫太子殿下治我们个玩忽职守,延误军情的大罪吗?”
见洪将军面色一白,慕容麟继续说道:“天黑之后再上报,就说白日有魏军探子,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才拖到晚上。”
说话间,慕容麟拉住洪将军的手往军营内走,洪将军一张脸变来变去,哪怕他心知此时上报是最好的,但一想到太子对慕容麟的杀意,只能握紧拳头,呢喃道:“那就等晚上。”
慕容麟、洪将军进了中军帐,而一直跟在慕容麟身后的封高等侍卫,默默站到了门口。
中军帐中,慕容麟将洪将军一把按到座椅上,问道:“此消息只有一人知晓吗?万一走漏风声,被魏军知道了,恐怕他们又会望风而逃。”
洪将军点点头,“王爷也知道,末将有登高望远的习惯……”
顿了顿,红着脸,嗫嚅道:“也是巧了。”要不是全军上下玩忽职守,何至于敌人到了跟前才发现?
慕容麟:“本王这就放心了。”
“啊!”洪将军胸口骤然一痛,惊呼出声,而军帐门口的侍卫,身子一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慕容麟掏出手帕,轻轻拭去面上的点点殷红,看着死不瞑目的洪将军,嘴角轻轻勾起,“慕容宝死了,这燕国的江山是不是也该轮到本王了!”
就算,慕容宝侥幸从拓跋珪手中逃出,也会声名尽丧,如何继续安坐太子之位?只要慕容宝死了,燕国的江山,人人都有机会。
过了一会儿,慕容麟叫封高进去,封高低头哈腰,一副不敢多看的姿态,谦卑到尘土里。只听得慕容麟吩咐道:“晚上抬出去扔了。至于出营的理由,就说有紧急军情上报大营。”
封高额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连点头,“王爷放心,属下晓得。”
理想的状态就是深夜上报军情的洪将军不幸遇到狼群,葬身狼口。
“以慕容麟的性子,只要燕国的江山不是他的,宁愿毁了,也不愿落到慕容宝手里。”
听完飞莺讲述的前半段,刘郁离猜测出断后大军将领的身份,她敢肯定慕容麟一定会借刀杀人,利用拓跋珪除掉太子慕容宝。
听闻此话,杨大虎兄弟面上浮现出一种理解无能的表情,杨二虎翻了个白眼,“慕容家最恨的不是敌人,而是兄弟,也真是天下奇闻!”
飞莺:“这不就是主上之前说的,双输好过单赢吗?”
刘郁离摆出一本正经模样,“不说八卦了,讨论一下明日的出兵计划。”
历史上慕容宝是当了皇帝的,也就意味着明日这一战,他逃了。指着地图上的某处位置,说道:“杨二虎、飞莺,明日你二人率领五千人在河岸东侧的树林守株待兔。”
因地形特殊,慕容宝想要逃回燕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到时候参合陂两军交战的声音刚好遮住杨二虎等人行军的声音。
杨二虎瘪着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希冀地凝视着刘郁离,“我不能和大将军一起杀敌吗?”
刘郁离知道如何顺毛撸,一开口真挚不已,“这里有条大鱼,只有你才能抓住,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如此委以重任,杨二虎开心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见弟弟如此好糊弄,杨大虎抿紧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注意到刘郁离目光转向自己,立刻挺胸抬背,等候吩咐。
刘郁离:“杨大虎、苻珍,你二人率领一万军队,偷袭慕容麟。”
闻言,杨大虎面上多出几分隐忧,倒不是因为自己带领一万人对上慕容麟的三万大军,而是如此一来,刘郁离只剩下了一万五千人。
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刘郁离坦言道:“等到拓跋珪同燕军打完,他的两万骑兵,差不多也只有这个数了。双方兵力相当,我的武艺,你们清楚,无需忧虑。”
苻珍:“相近的兵力,未必能留得下魏皇。”郁离军虽然勇猛,但论骑术,到底比不上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魏国士卒。
刘郁离:“燕国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杀死拓跋珪,魏国我们也拿不到手。”这也是她宁可分兵对付慕容麟,也不愿以绝对的优势碾压拓跋珪的原因。
哪怕知道刘郁离的本事,苻珍仍觉得太过冒险,改口提议道:“不如我们先灭魏军,腾出手后再来进攻慕容麟?”
刘郁离:“参合陂的动静瞒不过慕容麟,只怕那时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听到此处,飞莺问道:“主上就不怕慕容麟出兵援助慕容宝?”
刘郁离:“如果慕容麟真想帮助慕容宝,就不会隐瞒消息了。”在慕容麟看来,只有慕容宝死了,他才有进一步的可能,巴不得借刀杀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真援助也不怕,我对郁离军有信心。”
三年磨一剑,明日她要所有人知道青州不只有玄女军能拿得出手,郁离军同样是虎狼之师。
几人对明日的出兵计划进一步商讨细节,暂且不提。
类似的情景在参合陂西面也在上演,拓跋珪以一种指点江山的从容姿态,朝着无知无觉的七万燕军布下天罗地网,起伏的山、纵横的河是这张巨网中最坚韧的绳索,已然套上燕军脖颈。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黎明的第一缕光线悄悄投向山岗,燕军军营静静沉睡在薄纱似的山雾中,这是一个看似宁静而祥和的清晨。
忽然间,“杀啊!”铺天盖地的冲杀声撕裂宁静假象,高高的山岗上眨眼间冒出无数魏军,宛若暴雨后的泉水,源源不绝外喷涌。
拓跋珪催动战马,身先士卒,银白的剑身上映出一片朝霞,随着主人的步伐,霞光流转,好似鲜血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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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的资料没有记载负责断后的慕容麟有没有发现魏军的踪迹,也没有记载慕容麟是如何回归燕国的。本文阴谋一下,慕容麟发现了,只是想借刀杀人,所以选择隐瞒,毕竟作为慕容洛基,说没发现,好像显得他也太无能了点。
第307章 全是肥羊
“杀啊!”的嘶吼声好似决堤的洪水自山坡席卷而来,刚被惊醒的燕军还未彻底清醒,睡眼惺忪望向声音来源,嘴唇张大到极致,伸出手指向山坡,“敌……袭?”
声音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好似这些人全是他睡醒后的幻觉,要不然怎么解释何以眨眼间山岗上突然长出敌军,一茬又一茬,源源不绝?
魏军神兵天降,燕军不知缘由,也没有时间思考缘由,他们刚刚穿上军服,拿起兵器,还未凝结成军阵,敌人已经来到跟前。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士卒想要逃离这场屠杀,而环境却没有给他们这个选择,后有山,前有河,南北大道已被魏军切断。
怎么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许多燕军直接跳进了河里,十一月的河水冰凉刺骨,会游泳的还没游到对岸已经失温永久沉在河底。更多的是不会水的士卒,被溺死在水中,而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燕军将河流当成唯一的生路,前仆后继。
周围不断倒下的同袍,无处不在的哀号声、厮杀声、刀剑声让燕军军心大溃,军营所设关卡好似泥捏纸造,在魏军铁骑下不堪一击。
当拓跋珪率领魏军冲破军营第一道关卡时,中军帐中的慕容宝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脑袋混沌成糨糊,四肢发僵发冷,嘴唇颤抖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他。
好在燕军中也有勇武之士,陈留王慕容绍一身盔甲,提着剑走进中军帐,见到还在发呆的慕容宝,不由得愣了一秒,身为主将如此怯懦,燕军还有胜利的希望吗?
如果一国太子战败被俘,慕容绍不敢再想下去,靠着慕容宝鼓舞士气是不成了,心念一转,一把拉住慕容宝,“殿下快走!”
事到如今,反败为胜已是不可能,只能保全太子,为燕国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殿下快走!”一句话点醒慕容宝,逃,他要逃,他可不能被拓跋珪抓住,他还要回中山,回去继承皇位。
慕容宝握紧腰间兵器好似找到几分主心骨,迫不及待地奔出军帐,慕容德正在指挥燕军反击,然而此时的燕军就像是一个头脑清醒而四肢不听使唤的病人。
自打撤军以来,半个月的时间,燕军日益松弛,对上英勇矫健的魏军,结果可想而知,再加上魏军的突然袭击,燕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自乱阵脚。
燕军军不成军,阵不成阵,哪怕七万人却被两万的魏国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作为沙场老将,慕容德迅速判断出当前燕军已无翻盘之机,转头又瞥了一眼慕容宝,在亲兵的重重保护下,慕容宝翻身上马,策马而逃。
慕容德眸色一沉,朝着身边亲卫一声令下,“撤!”果断调转马头,跟上慕容宝的队伍。
“抓住慕容宝!”一声高呼惊得慕容宝一哆嗦,回头一看正是拓跋珪已经率兵杀到。
啪一声,慕容宝大力甩动马鞭,身下战马吃痛,四蹄狂奔。
“掩护太子!”慕容绍见拓跋珪已然来到,赶忙提剑迎上。
慕容绍乃是燕国太宰慕容恪之子,拓跋珪对这位英豪十分钦佩,对于舍身留下断后的慕容绍也生出惜才之心。“陈留王,良禽择木而栖,何必为了这样一位草包葬送性命!”
回应拓跋珪的是慕容绍凌厉的剑光,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拓跋珪怒了,也不再废话,同慕容绍战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奋战十几个回合,终于慕容绍因体力不济,被斩于马下。
拓跋珪率领数千骑兵继续追击慕容宝,眨眼间来到燕军后勤所在位置,躲在暗处的吕庆、苻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主上还能赶得上捡漏吗?
拓跋珪骑马冲出燕军军营,在燕国文武群臣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击了十多里,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慕容宝的距离越拉越远。
拓跋珪:“让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话是如此说,心中却清楚他们的坐骑已经昼夜赶路奔波了七日,只休息一晚还未彻底恢复体力,反观慕容宝等人的坐骑却是精力充沛。
回头又看了一眼被俘虏的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总计数千人,那股不甘方消下去几分。
转过头,见身后没有半分追兵的身影,慕容宝喘出一口大气,抬手擦去额上汗水,衣衫凌乱,发冠丢失,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前所未有的狼狈。
为了慕容宝断后,东宫亲卫全部死光。跟着他一起逃出的也就慕容德、慕容农、支昙猛等人,其余的便是十多名士卒,全部逃出的加一起竟连二十人也没有。
相比于慕容宝劫后余生的庆幸,慕容德一张老脸又青又红,羞愧难当。作为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得仓皇逃窜,这种屈辱,刻骨铭心。
慕容农心中也不好受,出发前踌躇满志,谁料想战功没立下,反而丢盔弃甲,险些搭进去一条命。
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思开言,死寂将众人包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越发清晰。
众人麻木前行,一个个好似丧家之犬,再无出征时的半点意气风发。
“此路是我开,此树……”莫名响起的声音惊得众人毛骨悚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威武憨厚的青年坐在马上,正摸着脑袋,同身旁的女子说话,“干嘛敲我头!”
他身后这么多兵都看着呢,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飞莺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将军,不是劫匪!”
瞥了一眼身后严整肃穆的众士卒,杨二虎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将军的威武霸气,回过头看向慕容宝等人义正辞严道:“你们被俘了!”
扫了一眼,领头之人明晃晃的盔甲,扭头又朝飞莺嘀咕道:“全是肥羊。”
飞莺没有接话,视线停留在慕容宝身上,观其衣着装扮、年纪肤色以及众星环绕的位置,大致推断出此人身份。顾不得纠正杨二虎的说法,反而似模似样点点头,“肥得不行。”
主上昨晚安排他们守在这里逮漏网之鱼,她和二虎还有些不高兴,万一没有漏网的,他们岂不是什么功绩也捞不到,不承想捞了个大的。
飞莺按捺住心中激动,端着小脸,朝慕容宝看去,“你就是燕国太子吧?”
慕容宝压抑许久的泪水情不自禁涌出眼眶,怎么能这样?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杨二虎没有听到有人反驳,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指,一一点过他认为是将领的几人,哈喇子直淌,主将级别的俘虏最便宜的是一百两银子一个,眼前有多少人?
杨二虎掰着手指头,算得格外认真,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太子多少钱?这个好像没有规定,不管了,以主上的大方,太子最少也值三个人的赏钱。
听着耳旁杨二虎絮絮叨叨的声音,飞莺清清嗓子,咳嗽几声示意杨二虎正事当前,别给主上丢了面子。
杨二虎当即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将军模样,“本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一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绝不让肥羊瘦了。
慕容德倒是比慕容宝镇定,先是瞥了一眼飞莺,又朝她身后迎风招展的“刘”字旗再三审视,沉声问道:“敢问来者可是龙骧大将军刘郁离麾下?”
飞莺点点头,“知道就好,大将军要请你们做客,你们最好识趣点!”
杨二虎:“敬酒不吃,我就按头喂。”
飞莺恨铁不成钢,多年的扫盲教育还是没能彻底挽救这颗榆木脑袋。好好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变成了按头喂,也是没谁了。
慕容德脸色刷地拉下来,顿了顿再次问道:“刘筠现在在哪儿?”
飞莺指了指慕容德身后,巧笑倩兮,“你们来的地方——参合陂。”
“什么?那里就是参合陂?”第三者的声音忽然插入,引得慕容德、飞莺双双朝支昙猛看去,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大的反应?
二人不知道的是支昙猛此行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受慕容垂所托,帮慕容宝避开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地方。
当初刘郁离在秦国当内应时,曾给慕容垂批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慕容垂初时自是不信,但随着苻坚身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不由得他不信。
慕容垂想摆脱这样的命运,广寻高人,支昙猛便是其中一位,但是他们都无法做到。
慕容垂当初去见鸠摩罗什也是抱着这种心思,只不过鸠摩罗什给出了“改命”之法,却是他接受不了的办法。
不能改,那就避。慕容垂私下派人打听参合陂的消息却一无所得,越发对此地忌讳,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好大儿沾染此地,才有了支昙猛此次的任务。
回忆完前因后果,支昙猛双手合十,一声叹息,“陛下,贫僧有负重托。”太子在此地损兵折将,如今还被俘虏,难道陛下真逃不开此劫?
逃,慕容垂此时非常想逃,却不知该往何处逃?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孤身一人被困在一个未知的地方。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不知何处来的声音回荡在耳旁,叫慕容垂越发慌乱,好似隐约间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发生了。
慕容垂仰天大叫,“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朕困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道阴恻恻的男声,“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之!”(出自《晋书·慕容垂传》)
听出是苻坚的声音,慕容垂没有辩解,只是回答道:“我不后悔。”
“是吗?”苻坚一声冷哼,毫不遮掩自己的蔑视,“参合陂下慕容血,慕容垂你的报应来了!”
第308章 刘郁离大战拓跋珪
哈哈!狂傲的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慕容垂站在苍茫白雾中旋转数圈依旧没有找到声音来源。
倏忽间,白雾散去,慕容垂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只见有一座小山,形似蟠羊。
慕容垂不再迟疑,登上山坡,站在高处寻找出路,环顾一圈,东方一条白花花的河流赫然在目。
沿着河流走总能找到出路。慕容垂眼睛一亮,心随意动,身体轻似落叶,眨眼漂到河前。
到了跟前陡然发现那白花花的不是河流而是尸骨,无数尸骨堆叠出漫长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惊愕之下,慕容垂凝住脚步,视线落到白骨之上没有半分恐惧,洁白的骨头温润如玉,好似亡魂未远,又叫人莫名亲切。
像是被这种亲切迷惑了一般,慕容垂一步步来到尸骨跟前,蹲下身,抬手摸上最近的一具,竟然还有几分温热潮湿。
啪嗒!啪嗒!慕容垂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泪水打湿骨头。尸骨如山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为何还会哭泣?
突然间,白色的尸骨一一长出丰润的皮肉,黑色的发丝,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亲友、同袍。
惊骇之下,慕容垂跌坐在地上,泪水自浑浊的眼眸溢出,沿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抬起手,昔日舞刀弄枪的大手不复宽厚红润,干枯如树枝长满黄褐色的斑点。
雪白的头发随风飘扬,好似没有归处的游魂,飘荡个不停。
啊啊!哭声响彻天地,生平第一次,这位从无败绩的战神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沙场的胜利让人生的惨败越发悲凉。
“陛下!陛下!”女子焦急地呼唤唤不醒沉睡的慕容垂,“快去请巫医,陛下魇着了!”
段元妃话音未落,床上躺着得到慕容垂一口鲜血喷出。
坐在床畔边段元妃一边将人扶起,一边用手帕为慕容垂擦拭嘴角血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黛色罗裙染上点点殷红,好似红花开遍山脚,燕军的血洒满参合陂。
大战已经结束,来得匆忙,结束得突然。拓跋珪虽未抓住太子慕容宝,却擒获了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数千人,歼杀燕军一万五千余人,并俘虏五万士卒,缴获燕军全部辎重。
一阵寒风掠过,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山脚下燕军尸体堆叠如山,参合河旁五万燕军俘虏,已经麻木到哭不出来。
对面是死去的同袍,上首是魏国的君臣,而他们身侧是如狼似虎的魏军士卒,他们就像是被圈禁的羔羊,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许下一秒,站着的他们也会像对面的同袍一样,永世安眠在此地。
众人抬头望着山脚上刚刚搭起的帐篷,想必此时魏国人正在商讨如何决定他们的生死。
五万名俘虏是放是杀,魏军君臣各有意见。
拓跋珪坐在上首,视线遥望了一下俘虏所在的位置,脸上满是不忍,“魏燕世为兄弟之盟,燕国不义,背弃盟约,无故出兵讨魏,魏国迫于无奈出兵自保。”
“燕军深受蒙蔽,不知其中渊源,不如分辨是非后,赐还衣物令其归家,好叫燕国上下知道我魏国乃是仁义之师。”
董丰绷着一张脸,站在军帐末位,深深的疑惑自眼眸掠过。千里追击,苦心筹谋,只为抓住后将敌人放了?拓跋珪是怎么想的?
眼皮微抬觑向拓跋珪,只见他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似悲悯,又似虚伪。
董丰人微言轻不敢轻易开口,但燕国其余将领早已按捺不住。对于拓跋珪此言,赞同者不少,一来草原上惯例如此,二来之前抓获的三百燕军俘虏也放了,现如今遵从旧例亦是应当。
将军段文:“陛下的大度仁厚世所罕见,天下归心是早晚的事。”
不少人也跟着吹捧,面对不重样的彩虹屁,拓跋珪只是静静笑着,什么也没说,似乎对于这种阿谀谄媚之言很是受用。
仅是吹捧了一刻钟,魏军将领已然词穷,但上首的拓跋珪眼眸半闭,一言不发。
董丰敏锐察觉到不对,以他对拓跋珪的了解,向来说一不二,如今不少人又赞同,他何以迟迟不作出决定?
就在董丰苦苦思索之时,中部大人王建上前几步,说道:“臣以为此举不妥。”
拓跋珪睁开眼眸,看向王建,一副虚心纳谏的贤明姿态。
王建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燕国兵强马壮,此次倾国而战,我军势弱,全靠陛下算无遗策方能取胜。若是放这些人归国,下一次他们又要手持兵刃对准我魏国百姓。”
“燕军狼子野心,早就想吞并我魏国领土。陛下岂可怜惜燕军,不顾我魏国百姓死活。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俘虏,将来燕国无可用之兵,就不能再起兵戈,对两国百姓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拓跋珪听闻此话,面上满是犹豫、挣扎之色,一副夹杂在燕魏两国百姓中进退两难的样子。
董丰顿时明了,拓跋珪想杀,但又不想背负残暴恶名。那么这批俘虏如何处理对青州更有利?
杀了,燕军与魏军结下深仇大恨,自此不死不休,同时燕国兵力被削弱,对青州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况且此行主上就是来捡漏的,燕军与魏军厮杀得越厉害越好。若是主上能在按照原计划在魏军坑杀俘虏之时再出现,救下燕军则可尽得人心,彻底收服这五万大军。
三万郁离军再加上五万大军,足以傲视南北,称王不在话下。
此番心念转动只是眨眼之间,董丰立即上前两步,接过王建的话茬,“臣以为王大人所言在理。今日放过这些人,只怕他们不懂陛下仁心,反觉得我魏国软弱可欺。”
说到此处,董丰更是提起一件事,“此战,燕国损兵折将,颜面扫地。慕容垂可没有陛下这般气度,只怕要不了半年定要再次挥师北上,届时魏国危矣。”
“杀了这五万人,相当于断了燕国一条腿。下一次,就是慕容垂亲自领兵挂帅,我们也能击退贼虏,保家卫国。”
此话一出,原本还支持放人的将领纷纷转变立场,慕容垂已死是假消息,一旦慕容宝回到燕国,慕容垂知晓燕国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还不亲自率军找回场子?
拓跋珪一声叹息,“只怕朕要做个不仁不义的人了!”不是他要杀,实在是众意难违。
忽然想到藏身魏军中的灵鸢使,董丰再次开言道:“臣素知陛下求才若渴,不如从众俘虏中择选贤臣能将,以示陛下宽仁之心。”
此话着实说到拓跋珪心坎上了,看向董丰的目光越发满意,“关于贤能,大家有何举荐?”
看似举荐人选实则也是给众将领一个机会,意思是如果有沾亲带故的,朕就给你们个面子放他们一马。
拓跋珪的皇后是慕容宝的女儿,鲜卑贵族之间的联姻比比皆是,这也是之前有不少人赞同释放俘虏的原因。
闻言,众将领喜上眉梢,盛赞陛下宽宏。
经过一番商议,拓跋珪在俘虏中挑选了十几人,如贾闰、贾彝、晁崇等。
董丰则是趁机为吕庆等人求情,拓跋珪想起之前吕庆的传信之功,没有意外地答应了。
董丰注意到除了因人情择选出的臣子外,拓跋珪亲自所选的十有八九都是汉臣。
从苻秦到魏国,胡人不断在汉化。再过几百年,兴许就没有所谓的胡汉之分了。又想起刘郁离之前所说的民族大融合论,一时间心中复杂万分。
胡人不断南迁,占据了北方汉人的土地,还对汉人犯下种种血罪。若不是慕容冲纵火长安,他们一家就不会南迁,他的父母也不会惨死于边境将领之手。
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在杀人,杀异族,也在自相残杀。这样永无止境的厮杀,还要多久才能过去?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迎来太平?
当拓跋珪的政令传开,五万燕军齐齐静默。反抗,他们手中已无刀剑。手无寸铁的他们只能安然引颈受戮。
望着不远处同袍的尸体,众人无声泪流,他们走得快一点,黄泉路上还能追上兄弟的步伐。
相比于士卒的群体性绝望,燕国群臣的反应则是多种多样。
听完拓跋珪的招贤名单,贾闰、贾彝、晁崇等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本就是一群在九品正中制下出不了头的落魄汉人,仕燕或是仕魏,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
走出俘虏群,贾闰回过头看了一眼遍布河岸的五万士卒,涕泪满面,“民生多艰啊!”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又谈何拯救旁人。
贾彝掩面走出人群,“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投靠了魏国,他们在燕国的家人是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但要他以死尽忠,实在做不到。他要是这样的忠臣,就该宁死不仕异国。
晁崇乃是燕国太史郎,精通历法,听闻二位同僚的感叹,闭上眼睛说道:“月暗星淡,长夜难明,乱世才刚刚开始。”
随着被赦免的人一一走出死亡区域,被留下的那些燕国宗室、群臣,有人哀号求饶,有人唾骂不止,有人泣涕涟涟。但无论怎么做,都改不了他们的命运。绝望如山,压倒他们的脊梁,众人跌坐在地,万念俱灰。
看到董丰,俘虏群中的吕庆等人松了一口气。执行沉蝉计划之初,所有探子的身份都是精挑细选的,或为后勤人员,或是文书吏,如此一来,哪怕是上了战场,不正面冲杀,活命机会也远远大于普通士卒。
即将走出俘虏群之际,吕庆瞥到了小圆脸袁圆,转头看向董丰,董丰看懂了他的眼神,点点头。
主上至今未有任何信息传来,看来是赶不上了。这批俘虏摆脱不了被坑杀的命运。
被吕庆拉住胳膊,袁圆先是一愣,转而明白了吕庆的意思,一双圆眼睛越发溜溜的圆,眼中放出希望之光,泪水瞬间涌出。
袁圆周围的火头房士卒,有人低声道:“圆圆你将来要是有机会,见到我的家人,就说我不回去了。”
“还有我,我也不回去了,叫他们别等了!”
“圆圆,以后千万别再为了口吃的当兵了!”
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哽咽难言,红着眼睛,低下头。
袁圆的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泪水大颗大颗滑落脸颊。吕庆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拖着人踉踉跄跄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吕庆就拖不动了,手腕上传来一股力道正在摆脱他的束缚。
吕庆咬着牙道:“你回去也是死,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我的兄弟。”耳边传来袁圆的声音,吕庆却是拉着人,不肯回头。
“我不能为了朋友,抛弃兄弟。”听到袁圆的话,吕庆停住脚步,转过头,问道:“你不想喝你娘熬的腊八粥了吗?”
袁圆用力点点头,力道之大,快要把脖颈弯断,“他们喝不上,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说完,袁圆用力掰开吕庆的手指,抽出手腕。“我们伙房的兄弟约定好了,谁也不能背着大家吃独食。”
呜呜的哭泣声响起一片,火房的人纷纷朝着袁圆摆手,示意他不要回来。“这次不算。”
怎奈何,袁圆心意已决,抬起袖子,擦干眼泪,一步步走回原位,不知是不是想起那碗没喝到的腊八粥,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
泪水涌出眼眶,吕庆低着头,跟在董丰身后,慢慢走出人群。
苻宏步履沉重,转头瞥向西方,一轮昏黄的太阳被山坡遮掩大半,最后的余晖没有一丝温度,反而透着夜色的寒凉。
山坡之下,河岸之上,即将熄灭的残光中,无数魏军正在热火朝天地挖坑,一锄头又一锄头,湿软的河岸,每一锄头都挥得异常轻松。
锄头扬起,落下,带出一片残影,泥土不断被挖出,堆积在坑边,好似鼓起的坟包,一堆又一堆。
第一批土坑很快被挖好,魏军朝着身侧最近的俘虏伸出了手。垂死挣扎中,响起铺天盖地的哭嚎声。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闭上眼睛,背过身,不忍再看。
董丰、吕庆、苻宏等人望着山巅处即将坠落的太阳,握紧拳头,不甘、遗憾却又残存着一线希冀。
拓跋珪、段文、王建等人站在半山坡,面上没有丝毫波澜,燕国的枯骨越多,魏国的王座越高。
当燕军被推下土坑之时,拓跋珪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生于参合陂,又于此地大败燕军,这就是天命!
泥土被扬起,朝着坑中人纷纷扬扬落下。
哒哒!哒哒!哒哒!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震颤。
拓跋珪僵着身子,转动脖颈,朝着山坡之上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山坡再次长满士卒。
有一人身穿白袍银甲,手持红缨银枪,骑着一匹白马,一跃跳上山巅。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第309章 参合陂大捷
“魏皇陛下,不介意我捡个漏吧!”
来人的声音清灵透着几分笑意,说得很是轻松,落到魏皇拓跋珪耳中,险些气炸心肺。
刘郁离站在山巅之上,而拓跋珪位于山脚,双方中间隔着的距离太远,拓跋珪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从来人声音中判断出是个女子。
再看山巅十几面红色的旗帜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拓跋珪顿时知晓来人身份——青州刘筠。
一想到他和慕容宝鹬蚌相争,却叫刘郁离渔翁得利,拓跋珪额上青筋暴起,一双龙瞳满是怨毒。
慕容宝再不济也是鲜卑人,而刘郁离却是个汉人,胡汉长久以来的仇恨像毒蛇一样撕咬着拓跋珪内心。
参合陂大捷,拓跋珪看似赢得轻而易举,但前期为了助长燕军的骄矜之心,他卷着铺盖避让了一千里,连国都盛乐城都拱手让人。
为了切断燕军同后方的联系,魏国探子举国出动。僵持期间,拓跋珪被燕军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月,堪称生平大辱。
先归还三百俘虏,后逼迫燕国信使传递虚假消息,桩桩件件费尽心机。
最后,拓跋珪还率领魏军,冰天雪地,昼夜兼程足足跑了六天才追上燕军,其间所受苦楚,无法言表。
呕心沥血,终于喜获丰收时,有人跳出来要将自己装好的果子一把抢走,这份委屈谁能忍下?
拓跋珪不想忍,也不愿忍,魏军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是士气高涨,军心可用之时。
“刘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拓跋珪眼中杀意凛然,没有丝毫废话,长剑向天一指,打算趁郁离军未完全翻过山坡时动手,“杀!”眨眼间,魏军就要结成阵型。
刘郁离端坐在马上,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云淡风轻地吐出三个字,“弓箭手!”开局不来一波箭雨,简直对不起这么好的制高点。
话音未落,刘郁离身后的弓箭手已经一字摆开,并利用地形优势,在山坡上次第交错,摆了三排。
被万千利箭所指,英雄如拓跋珪也生出一股胆寒之气,但要他就此逃走也是不甘。
“撤!”拓跋珪打算撤出弓箭射程,等郁离军冲下来,再交锋。
“放!”刘郁离一声令下,打定主意要给拓跋珪一个下马威。
铺天盖地箭雨朝着山脚下的魏军骑兵飞去,魏军坐在马上,一边挥动兵器,抵抗箭雨,一边收缩阵型,从进攻转向防御。
叮铃铃!铛啷啷!拓跋珪不停挥舞长剑击落袭来的箭雨,或许参合陂真是他的幸运地,有几箭凶险万分,愣是被他描边躲了过去。
然而,魏军骑兵就没有这般的好运了,郁离军的弓箭射程、力度、精准度远超普通军队。士卒身上有盔甲,尚能抵抗一二,而战马却不一样,为了尽快追击燕军,减轻负重,魏军战马没有覆甲。
利箭或是扎入马腹,鲜血如注,剧痛之下,战马扬蹄长啸,险些将主人甩落。
或是射中马腿,战马膝盖一弯,马背上的士卒身子向前一栽,跌入地上,没有死于箭雨却被同袍的战马践踏而亡。
唰唰的破空声中,魏军骑兵接连不断地倒下,扑通!扑通!急促的节奏比拓跋珪的心跳更快。
战马的哀鸣声、士卒的厮杀声交替在耳旁出现,拓跋珪的脸蒙上一层阴云,这次带来的全是魏国精锐骑兵,每倒下一个他的心都在滴血,比士卒更珍贵的是战马,魏国全民皆兵,但不是所有的马都适合当战马。
催动战马,拓跋珪带领骑兵不断后撤,已至俘虏跟前,与第二股魏军合流。
超出射程,弓箭手暂停射击,反手将弓箭负于身后,同时挪动脚步从一字阵转为长蛇阵,从第二波冲锋的骑兵腾出位置。
刘郁离手持银枪,驱动战马,带着数千骑兵饿虎扑食一样,自山巅一跃而下,朝着拓跋珪发出一击必杀之势。
拓跋珪握紧兵器,一颗心剧烈挣扎,征战沙场多年,仅是一个照面,他就看出郁离军不是燕军那样的软柿子,刘郁离也不是慕容宝那个草包。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魏军如狼,郁离军似虎,虎狼相逢,此战结局未知。
是战是撤?拓跋珪难以决策。战,损兵折将也未必能胜,撤,前功尽弃,之前种种筹谋,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理智告诉拓跋珪该撤,但情感上做不到,双方还未真正交手,岂能不战而败?
不多时,刘郁离率领骑兵已然冲到山脚下,而拓跋珪率领的魏国骑兵已经结好军阵,严阵以待。
同样是被偷袭,不得不说,魏军的表现比燕军优秀太多。反应之敏捷,士气之高昂,主将之英勇,无不超出燕军一大截。
眨眼间,刘郁离的长枪撞上拓跋珪的长剑,发出一声锐鸣,擦出一串火花。
从枪杆上传来的巨力叫拓跋珪知晓为何当年五将山初见,慕容垂何以对刘郁离如此客气。
长枪或扫或刺,变幻莫测,气势磅礴。长剑或挑或点,凌厉狠辣,大开大合。两人战成一团,难分彼此。
与此同时,两支骑兵已然交手,郁离军气势如虹,众人眼神坚硬如山,沉默似铁,每次挥动兵器都透着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军阵肃然严整。
魏军骁勇桀骜,面对强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不死不休的霸气。
将此情景尽收眼底,贾闰、贾彝、晁崇等面面相觑,第一次亲眼见证,何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燕军不能打吗?如果不能打,纵是慕容垂天神附体,也不可能以一敌万,从无败绩?
而且此次出征的燕军大部分都是跟随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同样是精锐,为何碰上魏国骑兵溃不成军?
贾闰:“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白袍将军,勇猛不亚于陛下。”
闻言,不少燕国宗室、文武群臣点点头,对慕容宝的不满与唾弃上升到新的高度,就是这个废物,坑了自己,还坑了燕国?
皇位上就是坐一头猪都比他强,最起码猪不会乱指挥,不会搞内斗。
桂林王慕容道成一声长叹,涕泪满面,“今日若是陛下,我们何至于此!”
没说的是,如果太子有刘郁离的一半本事,他们也不会沦落为俘虏。
强将手下无弱兵,刘郁离身先士卒,她的手下也不甘示弱。
人群中苻宏、吕庆相视一眼,默契之下同时伸手朝着身侧魏军士卒袭去,三两下夺去他们手中兵器。
苻宏抬脚踹飞一个敌兵,一把长戟横扫千军,“杀!宁可战死,不愿活埋!”
吕庆提着大刀虎虎生威,逼得魏军士卒节节败退,“我们同魏贼势不两立!”
魏熊出手太慢,只抢到了一面盾牌,拎着盾牌当板砖用,“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够本!”
魏熊一边同魏军对战,一边朝着俘虏群大喊:“我们人多势众,咬也咬死他们了!”
燕军最大的问题是被击溃了军心,明明人数上占据了优势,却被魏军骑兵吓破胆,不敢反抗。
苻宏等人的举动令他们心中生出几分胆气,再加上之前险些被坑杀的绝望,此时悉数化为怒火,朝着身侧的魏军扑去。
没有兵器,他们就靠数量取胜,两三个燕军围攻一个魏兵,有人抱住大腿,有人缠住手臂,魏兵愣是杀得了一个,却被第二个、第三个死死困住。
袁圆夺过了一件兵器,喜极而泣,哭喊着叫了一声:“杀!”
燕军俘虏的加入使这场才刚开始的战局出现重大变化,魏军反而陷入了前有郁离军,后有燕军俘虏,进退两难的困境。
一半没有战马的魏军士卒,哪怕手持兵器,也无法在人海中施展冲杀之术,反而被数倍于自己的俘虏捆住了手脚,进而葬送性命。
此番变故叫拓跋珪暗叫不好,一个失神又被刘郁离一枪刺中胸口,甲胄登时破损,温热殷红的液体沿着甲胄缝隙渗出。
拓跋珪当机立断,虚晃一剑,催动战马调转方向。“撤!”
刘郁离枪出如龙,步步紧逼,“想走,没那么容易。”
接到主将指令,魏军便想撤走,但郁离军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一听敌人要撤,更来劲了。
“都是银子啊!不能放跑一个!”混乱中也不知是哪个财迷的小子一声怒吼。
郁离军不少人好似打了鸡血一般,眼中放光,手中兵器挥出残影。
从进攻到撤退,一个指令的变幻也使魏军的攻击失去了原先的凌厉,一边防御,一边撤退。
郁离军化身疯狗,咬住猎物死不松口,敌人退一步,它就进两步,完全是压着敌人打。
想撤撤不了。拓跋珪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再这么下去,定会全军覆没。参合陂难道还要成为他的葬身地吗?
不!他不甘心!不该是这样!
因此番出神,拓跋珪身上已是血迹斑斑,而刘郁离斗志昂扬,一杆长枪不断朝拓跋珪致命处招呼。
被逼到绝路,拓跋珪手中长剑以一种同归于尽的阴狠朝着刘郁离不断落下,握剑的指节凸起到发白,额上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不多时,刘郁离身上也有了血渍。
两人完全照着不要命的方式厮杀,刘郁离一人一马死死缠住拓跋珪,不给他任何遁逃的机会。
魏军将领见拓跋珪被困,迅速支援。眨眼间,三人团团围住刘郁离,大刀、长戟、马槊齐齐朝着刘郁离招呼。
拓跋珪眼神一冷,想借此机会斩杀刘郁离,三军不可无帅,刘郁离就是郁离军的旗帜。
被四人围攻,刘郁离陷入苦战,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挡住了胸口长戟,下一秒大刀横向马腿,一枪别开,拓跋珪的长剑又伸到脖颈。
绷紧全部心神,刘郁离一杆长枪战锋如虹,水泼不进,带出一片残影。
周围的郁离军纷纷向刘郁离靠拢,然而,魏军士卒也不是善茬,死死缠斗。
终于在数名同袍的牺牲下,十多名郁离军来到刘郁离战马旁。
得到支援,刘郁离压力减轻不少,长枪用力一刺,杀了一个,向上一挑,甩飞一人。
拓跋珪察觉机会已失,再次尝试撤退,同时,魏军骑兵以一种不计代价,前仆后继的英勇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最终,拓跋珪带着上千骑兵狼狈逃离参合陂。
此战,刘郁离斩杀魏军将领五人,杀敌三百余人。郁离军以千余战损,斩杀三千魏国士兵,俘虏万人,缴获战马一万六千匹。
此外,先前拓跋珪同燕军大战缴获的战利品,尽归刘郁离,包括五万名燕军俘虏,数千的燕国宗室、文武大臣以及燕军全部辎重。
刘郁离有些郁闷,在做战后复盘时,看出了问题,“兵力太过分散,给了拓跋珪可乘之机。”虽然这也在预料之中,真发生了,还是有些不甘。
听出刘郁离的不满,苻宏不得不提醒道:“此战收获已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有一瞬间,刘郁离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贪心。拓跋珪都快被打成光杆司令了,出动两万大军,什么也没捞到,最后回去的只有千余人,其中还包括董丰这个二五仔。
但过了那一瞬间,刘郁离又心安理得贪婪起来。拓跋珪回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此时,贺兰君、谢若梅应该渗透进他的大后方了吧!
“大将军,我们逮到了大鱼!超大的太子鱼!”杨二虎人未至,声先到。
成功完成任务,杨二虎得意得不行,才刚看到刘郁离的身影就忙不迭地邀功。
闻言,刘郁离心中遗憾尽消,慕容宝比拓跋珪有用多了。青州与北魏之间隔着一个燕国,她就是杀了拓跋珪也吃不到魏国。
而燕国不一样,总计八万燕军俘虏,数千宗室、大臣,再加上太子慕容宝,这个阵仗,相当于燕国被一锅端了。
刘郁离一双眼睛野心勃勃,“燕国是我的了!”拓跋珪先放放,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燕国吃到嘴。“慕容老贼,我来了!”
第310章 两个选择
尽管刘郁离恨不得下一刻飞到中山,将燕国一口吞下,但大战过后还有许多问题亟须处理。
郁离军一连赶了七天的路,历经一场苦战,正是人疲马乏之时,一个个气喘吁吁,就连刘郁离本人都已精疲力竭。
此外,众多的俘虏也是件麻烦事,魏军差点坑杀了五万燕军,两伙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更眼红的是慕容宝、慕容麟这对恨不得置彼此于死地兄弟。杨二虎等人归来不久,杨大虎、苻珍也带着慕容麟以及三万俘虏赶到参合坡。
慕容麟、慕容宝看向彼此的目光火花四溅,又淬着毒液。
慕容宝不管不顾冲到慕容麟跟前,一拳狠狠砸向对方,“慕容麟,你吃里爬外,不得好死!”
留他殿后,结果拓跋珪、刘郁离两波大军,他愣是一个都没防住。要说慕容麟没有做什么,鬼都不信。
慕容宝的拳脚好似疾风骤雨落在慕容麟身上,慕容麟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强行忍下,反而毫不客气地反击。拳拳到肉,脚脚带风。
“慕容宝,你留我殿后,抱得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对于慕容宝的控诉,慕容麟毫不在乎,也不屑辩解,“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有什么脸,指责老子!”
说完二人扭打在一起。
见状,慕容农、慕容德只有一声冷哼,就是这两个蠢货害得他们沦为俘虏。
慕容家的人不在意,局外人就更不用说了。杨大虎转头看向身侧的苻珍,有些意外她也没有阻止。
殊不知,苻珍恨不得二人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当初要不是慕容家一个个狼子野心率先反叛,偌大的秦国,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间土崩瓦解?
飞莺犹豫要不要制止,视线掠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刘郁离,却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完全没看到一样,顿时明了。
转过头看向地上纠缠一团的慕容氏兄弟,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巴不得慕容家的人全部打起来,打得赤胳膊露腿,丑态百出。
打吧!打得越凶,慕容家天潢贵胄的荣耀越是碎落一地。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太子、王爷实际上和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自此之后,见证过慕容宝与慕容麟满地打滚的士卒都不会从心底臣服二人。
飞莺的深谋远虑,杨二虎看不懂,见她也没说什么,索性坐在马上看戏,一边看,还一边点拨慕容宝,“你笨啊!打不过就掏他鸟儿!”
此话一出,引得杨大虎、苻珍、飞莺三人怒目而视,杨二虎只能讪讪地闭上嘴,但看到慕容宝的拙劣表现,一边嫌弃,一边着急,恨不得亲身上阵,示意他打架该怎么打。
此番小插曲完全没有被慕容氏兄弟注意到,怒火中烧的二人,此时此刻,赤红的双眼只有彼此。
慕容宝完全没想到慕容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呆愣了一下,又被慕容麟一拳打在脸上,嘴角随即溢出一滴鲜血。
“我要杀了你!”慕容宝一声怒吼,手脚并用,死死缠住慕容麟,企图给他一个血的教训。
但慕容宝养尊处优已久,怎么是慕容麟的对手,三两下被他制服,压在身下,一顿毒打,“要不是你有个好娘,太子之位轮得到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
慕容麟最嫉妒慕容宝的两点,一是慕容宝是嫡子;二是慕容垂的偏爱。
慕容宝的娘是慕容垂的原配,还为保护丈夫而死,慕容垂将满腔愧疚全转移到了她儿子身上。
反观慕容麟的娘,歌姬出身,身份卑微,慕容垂对于母子二人都不太喜欢。当年慕容垂夜奔秦国,慕容麟因他不肯带上自己的母亲,选择告密。
慕容垂复国后,没有选择杀掉告密的慕容麟,反而杀了他娘。慕容麟不敢向父亲复仇,却对父亲偏爱的慕容宝越发嫉恨。
一拳又一拳,慕容麟没有丝毫留手,眼看着慕容宝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飞莺翻身下马,走到二人身旁,冷声制止,“够了!”
慕容麟不甘地踹了慕容宝一脚,从地上爬起。慕容宝双眼赤红,勉强起身后还想再动手,却被杨二虎一把拎住衣领。“跟我去见大将军。”
慕容宝像是被人捏在掌心的螃蟹,四爪张扬,无能狂怒。嘴上不停叫嚣着要打死慕容麟。
慕容麟不以为意,没有分他半分眼色,反而朝着杨大虎看去,“我能不能也去拜见大将军!”
杨大虎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冷声说道:“大将军,没说要见你。”
不能看慕容宝的好戏,慕容麟深感遗憾,只能目送慕容宝被人拎着一路走远。顶着一对熊猫眼,露出幸福的笑容。
慕容宝被捉回来,幸福的不止慕容麟一个,燕国的宗室、文武群臣哪一个不是心花怒放。
说起来这些人被俘虏与慕容宝脱不了干系,他们陪同太子出征,东宫亲卫保护一下他们不过分吧?但慕容宝嫌这些人拖后腿,又见拓跋珪追得紧,还怕亲卫精力分散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慕容宝下令亲卫收拢保护圈,只保护他一人,而这些人就成了为太子断后的牺牲品,成功地拖住了拓跋珪的脚步。
为君主尽忠就算有怨言也不好说什么,谁让拓跋珪太绝,要将他们一起坑杀,鬼门关走一圈,就是脑子不好的也不可能再念着什么君臣之义。
况且当前的君臣关系讲究一个“君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人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出自《孟子》)
此时,所有人和慕容麟统一战线,看向慕容宝的眼光那叫一个烈焰熊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燕国就是落到刘郁离手里,也不能让慕容宝这个畜生继承国祚。
就连那五万燕军俘虏见了慕容宝,都要嘀咕一句“报应!”
袁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宝,啐了一口唾沫,“贱人!”
此话一出,周围听到的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人回了一句,“袁圆都比他有资格当太子。”
袁圆只是膳房的一个伙头兵,还知道什么是同袍之义,愿意留下跟膳房兄弟同生共死。
此话听着荒诞却无一人反驳,由此可见慕容宝已经尽失人心。
然而,慕容宝还未察觉到自己的危机,哪怕被杨二虎带着去见刘郁离,到了跟前仍旧端着太子架子,高昂头颅,等着刘郁离率先向他施礼问候。
慕容德、慕容农分站在慕容宝身后,对于他的高贵做派,一个翻白眼,一个哂笑溢出眼眸。
慕容农抬眼打量起父亲慕容垂口中不亚于他的绝世猛将,刘郁离坐在草地之上,两条腿大大咧咧伸着,一身银白盔甲,血迹斑斑,左臂膀绑着绷带,右手捏着一根树枝,俯身弯腰在地上写写画画,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尸体。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刘郁离抬起头,放下手中树枝,随着她挺直脊背,胸口甲片上的许剑痕,映入慕容农的眼睛,其中一道自胸口横穿至腹部,可见当时战况之凶险。
一张脸黑中透红,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尾微微扬起似温和的笑意,又像利刃出鞘的弧度。
刘郁离扫了一眼“格外出众”的慕容宝,没有丝毫惊讶,也未开口说话。
慕容宝自矜身份,顶着猪头脸,梗着脖颈,也没有说话。
尴尬与寂静逐渐蔓延开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渐渐泛起。
“大将军,我的功劳。”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是杨二虎,他伸出手指一一点过慕容农、慕容德,最后停留在慕容宝身上。
“能不能不换银子,换旁的?”说话时一双黑漆漆的狗狗眼看向刘郁离,目光中满是乞求。
“换不读书?”刘郁离眼中笑意点点,见杨二虎以十二分的力气点头,嘴角一扬,吐出冰冷的语言,“就算我答应,飞莺也不会答应的。”
听刘郁离提起未婚妻,杨二虎的狗狗眼越发湿漉漉,“所有人都听大将军的。”意思是叫刘郁离帮他摆平未婚妻飞莺。
刘郁离视线越过杨二虎,投向慕容宝,轻声问道:“是吗?”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杨二虎看到木头桩子一样站得笔直的慕容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你小子惹得大将军不开心,才不答应我的请求。
一个跨步来到慕容宝身后,抬腿朝着慕容宝的膝盖处一踹,“见大将军要跪下,太不懂规矩了!”
膝盖受力一弯,扑通一声,慕容宝跪倒在地,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茫然。
慕容农、慕容德双双一惊,谁也没想到杨二虎敢如此大胆,一国太子说踹就踹,视线投向刘郁离,想知道对于如此自作主张的属下,她该如何处置?
刘郁离嘴上说得客气,“二虎不许对客人无礼。”但说此话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尾音轻扬,一副宠溺状。
杨二虎只好收回伸向慕容农的脚,慕容农同情地瞥了太子一眼,一个跪过敌国大将军的太子?以后还有资格当燕国的君主吗?
慕容宝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扭头看向杨二虎,“孤王是太子!”说着就要起来,却被杨二虎一把按住肩头,“错了!”不解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较真,“你是俘虏。”转过头看向慕容农、慕容德,“你们也是。”
一个个全是笨蛋,都是大将军的俘虏了,还不知道讨好大将军,真没眼力见儿。他们能和他比吗?他杨二虎是大将军的人。
飞莺总嫌弃他不够聪明,一定是没见过慕容家的人,以后有机会他多带飞莺见见这三人,叫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傻子。
想到此处,杨二虎得意又蔑视地瞥了三人一眼。
闻言,慕容德眼中不满消了大半。他虽看不上慕容宝,却也看不过刘郁离放纵手下折辱慕容宝的举动。
不管怎么说,慕容宝都是燕国太子,刘郁离此举相当于将燕国的颜面扔到地上踩。
他们是俘虏。杨二虎再直白不过的话点醒了慕容德。今日刘郁离就是杀了他们,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慕容农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傲气尽数散去,挺直的脊背不由得弯了几分。率先拱手施礼道:“慕容农见过刘大将军。”
慕容德:“早就听闻白袍将军威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最后几个字隐约间听出几分磨牙之声。
慕容宝侧身先后瞅了二人一眼,眼中泪光闪烁。不是这样的啊!孤王是太子,也没见过你们如此恭顺!
对于这份恭顺,刘郁离满意了,看了一眼杨二虎说道:“功课减半。”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给飞莺说。”
杨二虎连连点头,眉飞色舞,转而想起什么,请求道:“大将军能不能不要说是我提的?”不能叫飞莺知道他是个不爱学习,不上进的将军。
刘郁离深深地看了一眼杨二虎,傻孩子,你以为我不说,飞莺就不知道吗?但见杨二虎一脸希冀,只好点点头。
摆手命他站到一旁。视线一低看向慕容宝,好似才发现他还一直跪着,讶异道:“太子何须如此多礼!”
慕容宝以脚撑地,慢慢直起身子。红着眼睛,忍下屈辱,“有什么条件,刘大将军只管提。”
意思是只要放他归国,刘郁离可以漫天要价。
对于这种空头支票,刘郁离不屑一顾,慕容垂尚在,慕容宝算哪根葱,能做燕国的主?
视线扫过慕容宝、慕容农、慕容德,掠过数千燕国宗室、群臣,越过八万燕军俘虏,投向遥远的中山城。“诸位安心做客,我一定会平安护送大家归国的。”
慕容德心中一松又一紧,松得是刘郁离没有杀意,紧得是她想要的远远超出他的预计。面对刘郁离伸出的手,燕国还有余力反抗吗?
慕容德心中所想,刘郁离无心关注,摆手命人将他们看管起来,起身来到众俘虏面前。
八万燕军在左,一万魏军在右。刘郁离环顾一周,朝着众人平静道:“这么长时间,何去何从,想必你们心中已有主意。”
九万大军安静如鸡,静静倾听着刘郁离略微沙哑的声音,等待审判的这段时间,所有人度日如年,世间最可怕的是未知。
魏军恐惧,他们已经见识到郁离军的实力,前脚他们还要坑杀燕军俘虏,后脚就沦为郁离军的俘虏,谁能不怕被坑杀的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比魏军更恐惧的是燕军,如狼似虎的魏军都败在郁离军手中,他们这些败军的败军,又算什么?郁离军不可匹敌,此念深深根植于燕军心底。
尤其是那五万险些被坑杀的俘虏,他们对于郁离军又畏又敬,畏惧他们的战力,敬重他们的出现救了自己一命。
所有人的注意力汇聚在刘郁离身上,他们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她却又不敢直视。
刘郁离:“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臣服于我,一个是沉眠于此!”
顺着刘郁离所指,一个深而大的土坑赫然在目。
第311章 王师凯旋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臣服于我,一个是沉眠于此!”
面对刘郁离给出的两个选择,九万大军霎时间陷入静默,忠诚还是背叛,死亡还是活着,有时并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最左侧的五万燕军很快给出了回答,众人不约而同跪倒在地,齐声呼喊道:“我等心甘情愿归降大将军!”
“我等心甘情愿归降大将军!”五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意志,响彻天地。他们本就是被主将抛弃的士卒,刘郁离的出现让他们免于被坑杀的命运,活命之恩,臣服理所当然,他们无愧于心。
压力给到慕容麟手下的近三万大军,作为郁离军的手下败将,他们又有资格说不吗?慕容麟与慕容宝互相推卸责任,兄弟当场互殴已是叫人寒心。
更不用说慕容宝被人一脚踹翻,跪在敌国大将军面前。若是他当时宁死不受其辱,燕军还能拿出鲜卑人的血性,以死殉国。
然而,慕容宝的一跪,跪消了燕军的心气,跪断了燕国的脊梁。
此时,慕容麟在干什么?他在得意地笑。太子是储君,储君受辱,身为臣子兼兄弟的慕容麟却没有半分耻辱。
对慕容麟不满的不只是普通士卒,还有他名下的将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洪将军的莫名消失,不是慕容麟一句话能掩饰过去的。
当拓跋珪与慕容宝在参合坡开战时,被瞒着的众将领也已察觉到此处动静,他们劝说慕容麟出兵偷袭魏军却否决。不仅如此,还有将领发现慕容麟在偷偷拔营撤军。
双方因此发生激烈争执,被郁离军偷袭个正着。人心涣散的军队对上众志成城的郁离军,结果可想而知。那时所有将领就对眼中只有私欲而无大义的慕容麟失望透顶。
封高等人没有任何负担地跪下,他们身后的大军也如骨牌一样纷纷跪倒。“我们愿意归降。”
近八万燕军表示臣服后,刘郁离的目光转向右侧的魏军,而魏军的目光投向最前面的西平公拓跋步,他是魏国宗室又是被俘虏将领中级别最高的。
拓跋步满脸血污,平静无波。刘郁离认出这是当时为了替拓跋珪断后,玩命攻击自己的将领之一。
不禁好奇他会怎么选?拓跋步并不为难,作为将军,他已尽忠义之责,此时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上前两步,来到刘郁离跟前,“拓跋部落只有一个规则,强者为王。吾等愿意臣服。”
草原规则历来如此,刘郁离打败了他们的首领,她就是新的首领。
说话间,双腿一弯,身子一矮跪倒在刘郁离跟前,他身后的将领、士卒依次矮下身去。
须臾间,魏国俘虏全部跪在地上,低下头颅,“吾等愿意臣服。”
蟠羊坡下,刘郁离身形如松,眼神睥睨。九万大军从左到右依次跪倒在地,好似连绵不断的山脉独为一人折腰。
夜色已起,刘郁离没有长篇大论,淡然吩咐道:“都起来吧!一部分人安营扎寨,一部分人生火做饭。”
至于他们具体怎么划分任务,刘郁离也不管,说完后朝着最后一拨人走去——燕国的数千宗室以及文武群臣。
到了跟前,刘郁离还未开口,贾闰、贾彝、晁崇等臣子已经率先跪下,“大将军若是不弃,我等愿奉大将军为主。”
谁能想到短短一日时间,他们这些人全成了三姓家奴。他们已经为燕国“死过”一次了,刘郁离对他们恩同再造,归降也是应有之义。
刘郁离自然不会嫌弃,摆摆手请他们起身。
慕容家的宗室同样识时务,鲁阳王慕容倭、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悉数跪下,“我等愿意归降。”
归降总好过全埋土里。太子都跪了,他们还能比太子头硬?摊上这么个太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下次,就是罢官夺爵也不能再陪太子出征,官位没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像陈留王慕容绍一样命都搭进去,结果太子投降了。
环顾一周,刘郁离满意地点点头,一双桃花眼光芒灿烂,“很好,时间会证明你们的选择。”
慕容老贼,乖乖在中山等着本将军大驾光临吧!
在刘郁离收服俘虏之时,其余人也没闲着。
杨大虎带着士卒为同袍收殓遗体,因夜色降临,只是将尸体汇聚一处,等待明日举行完祭拜仪式后再行安葬。受伤的士卒则由黄军医带着医疗队一一诊治。
苻珍忙着统计各项数据,人员、战马的伤亡情况,收缴的各类物资等等。
杨二虎则是带着一众兄弟重整军营,清理杂物,设置防御,搭建营帐。
飞莺忙着调度郁离军,划定巡逻范围、路线,重点防守位置,提防归降之人异动、逃亡、叛变。
等众人的忙碌暂告一段落,袅袅炊烟升起,一股甜蜜蜜的味道与夜色一起弥漫开来。
作为一个火头兵,尽管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袁圆依旧嗅出了食材。
红糖的甜、红枣的香、姜片的辛完美交融在一起,随着蒸腾的白色水雾,飘散在整个河岸,那是一股令人沉醉到心安的味道。
袁圆:“这么浓的味道,天知道放了多少红糖!”
来自青州的红糖在燕国是绝对的奢侈品,那是他只从太子的御膳中闻到过的甜蜜。
尽管没尝过,袁圆仍是记住了这种只用鼻子就能感受到的甘甜,一边用木勺搅动锅中粟米粥,一边深深吸气,接连吞咽了数口口水。
被这股味道勾起馋虫的不止袁圆一个,灶下添柴的伙夫,一双眼睛比火光更闪亮,满脸艳羡,“我算知道为什么人家这么能打了。”
他要是能喝上这样的甜汤,不拼命,半夜三更都愧疚得睡不着。
袁圆点点头,开始分享自己打水时从郁离军口中听到的消息,“据说这种糖水能防风寒,还能长力气。战前战后,他们都能喝上满满一大碗。”
伙夫咋咋舌,“一天喝两碗,地主老爷也没这么阔气!”
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也想给大将军打仗。”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赞同声,有人问道:“下次咱们给大将军打仗,是不是也能喝上了?”
“那是一定的。”回答的声音太过笃定,众人不免诧异,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吕庆、苻宏各自端着一碗糖水走了过来。
袁圆不由得惊奇,“你们去打探消息,还能捞到好处?”
吕庆:“此事也不难,只要心向大将军,说话讨喜点,那些人很大方的。”
按照原计划,吕庆等人没有暴露自己的卧底身份,先前假借探听消息之名,来到郁离军中,按刘郁离的指示继续潜伏,一边充当耳目,一边收归人心。
苻宏一本正经道:“他们军饷高,油水厚,手指头松着呢!”
说完,将碗中的糖水倒进锅中,吕庆亦是如此。
袁圆等人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各自的眼睛却是盯着加了料的粟米粥,两眼放光。
有人低声问道:“他们一个月多少?”
苻宏摇摇头,装作不知道给自己找了一个同郁离军往来的理由,“才初见,不好意思打听这么细,下次有机会再探探。”
吕庆跟着敲边鼓,“我刚才听一个小兵提过一嘴,说此战他杀了三个魏军,光赏银就能得到三两银子。”
“真的假的?”面对质疑,吕庆并没有满口肯定,反而迟疑道:“不清楚,咱们兄弟这么多人,有机会就打听,怕什么,都是大将军的兵!”
伙夫连声称是,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激动道:“我不会汉话,怎么办?”
袁圆随口答道:“那正好借着学话的机会套近乎!”
当初他就是这么同吕庆熟起来的。忽然想起吕庆前去郁离军中的目的,问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回燕国?”
年关将至,他们还想回家与亲人团聚,如今归降大将军,也不知道她准不准许?好在吕庆是汉人,没有语言问题,让他去探听消息,再方便不过。
周围人也顾不得关注郁离军的福利待遇了,个个支起耳朵,就听到吕庆回答道:“大将军要护送太子回国,咱们也能顺道回去。”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雀跃。
咕嘟嘟!咕嘟嘟!锅中粟米粥冒起大泡,众人排着队,端着碗,木勺一一点过,眨眼间,碗中已盛满热粥。
热烫、黏稠的米粥在舌尖爆开一丝丝的甜,沿着喉管顺下,抚平了众人心底所有的茫然、忐忑、忧虑。
这一刻,不论是燕军、魏军、还是郁离军,每个捧着热碗的人,手暖,心暖,幸福地眯起眼,活着有口饭吃,这是所有百姓最朴实的愿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一碗热粥满意,比如慕容宝等人,作为天潢贵胄,他们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与下等士卒吃同样的饭。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面对杨二虎端过来的饭食,慕容宝只是看了一眼,就气得怒发冲冠。
杨二虎可不惯着他,将餐盘往桌上一放,一巴掌拍得桌子震颤不已,“吃不吃?”
慕容德、慕容农等人也对于这种猪食一样的膳食没有半分胃口,但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向慕容宝,等着蠢货先出头。
慕容宝清楚慕容德等人打什么主意,有心不遂他们的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叫嚣道:“我要见刘大将军。”
他是太子,最差也要有六菜二汤。
杨二虎嫌弃地瞥了慕容宝一眼,“你们的饭和大将军是一锅出的。大将军吃得,你们就吃不得?”
慕容宝等人怀疑杨二虎在糊弄他们,慕容德却想起了慕容垂,昔日在军营,陛下也是这样。现如今,陛下还活着吗?中山城是否已经易主?
慕容德忽然没有了计较的心思,率先端起饭碗,默默吃饭。
慕容家其余子弟有样学样,虽是饥饿难耐,却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喝着。
慕容宝瞪了他们一眼,没骨气。挺直脊梁说道:“孤王是太子,士可杀不可辱。”
杨二虎:“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大将军说过这些人不能出事,他就吓唬一下,不要紧吧?
抽出佩刀,一把架在慕容宝脖子上,冰凌凌的金属让脖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慕容宝心下已怕,却不愿服软,嘴硬道:“我就不信你敢动手!”
杨二虎收起佩刀,慕容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下一刻,杨二虎摆出一副凝重的表情,“我们出去谈谈。”
每次他在课堂上睡觉,武院夫子王玉英总是会对他说这句话,现在终于轮到他对旁人说了。
杨二虎脸上的笑太过灿烂,慕容宝怀疑他要对自己下黑手,当即大叫道:“我就不出去。”
杨二虎的大掌再次伸向慕容宝的脖颈,慕容宝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鸡,尖叫道:“我喝!”
手掌僵在半空,杨二虎十分遗憾,眼巴巴地看着慕容宝,“我们真不能出去谈谈吗?”
慕容宝疯狂摇头,端起粥碗,“说不谈就不谈。”
杨二虎走出帐篷之际,还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宝,见他没有改变主意,一跺脚走了。
慕容宝放下碗,蹑手蹑脚走到门帘处,小心撩开一角,见杨二虎已经走远,松了一口气,回到原座位,看向慕容德,压低声音问道:“我们兵力数倍于刘筠,难道就这样任凭她摆布吗?”
闻言,慕容德眼皮都不抬,门口守帐篷的是郁离军,现如今整个军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纪律之严明,难以想象。
整个军营以郁离军、魏军、燕军混合的模式居住。一旦有风吹草动,能瞒得过去才怪!跟着草包侄儿在精兵强将手下搞事,他是活腻了吗?
慕容农更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慕容宝,鲜卑人只服强者,一头猪凭什么越过老虎号令大军?
燕军?今日还不是改姓刘了。
除非父皇没事,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威望从刘郁离手中夺回燕军。
不同于这些人难以确定慕容垂的生死,刘郁离可是知道他还活着,将善后事项交给手下,她正对着中山城的地图,久久沉思。
帐外明月高悬,在促织的催促下,明月睡去,红日升起。日月交替,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拔营前夕,深更半夜,刘郁离的军帐中还亮着灯火。
最先到的是杨大虎、杨二虎、苻珍三人,随后是飞莺,再后是吕庆、苻宏、魏熊、魏豹。
众人先是汇总了这段时间的各项情报,又大致讲述了自己的工作进度,刘郁离听取后,很是满意,“辛苦大家了!以我们当前的筹码,再夺下中山城,燕国就是我们的囊中物。”
慕容垂活着又怎样?她就要他亲眼看着燕国的江山是怎么一朝易主的。
闻言,众人心潮澎湃,斗志昂扬,尤其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刘郁离一面的魏家兄弟,红着脸,挺直胸膛。
其余人皆是一脸肃然,等着刘郁离一声令下,刘郁离的目光投向桌上的燕国国都中山城的地图,这是吕庆等人潜伏多年的成果。
手指先后点过两个地方,城门口、燕王宫,“我们只要拿下这两处,足以将整座城池握在手中。”
一个是出入关卡,一个有慕容垂。
杨二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攻城!大将军,我要攻城!”逮俘虏算什么,将军就要攻城。
飞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住口,期盼地望着刘郁离,刘郁离笑了笑,“这一次,我们不攻城!我们是班师回朝。”
燕国太子、一众宗室、文武群臣,这么多的可用筹码,她何必强攻?她要燕国人自己乖乖开门。
“班师回朝?”苻宏重复了一遍,下一刻猜到了刘郁离的打算,“主上妙计!我们是王师凯旋!”
苻宏如此一说,不少人已然了悟,唯独杨二虎摸着脑袋,一头雾水,看向对自己最宽容的刘郁离,刘郁离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手指定在城门处,对着众人说出详细计划。
众人面上笑意越来越深,盯着地图,目光灼灼。
红日初升,霞光万丈。刘郁离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就在大军即将启程时,青州传来急报。
坐在马上,刘郁离看完谢道韫传来的信件后,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遥望南方。桓玄小儿,不讲武德,竟敢偷袭。
苻珍:“大将军要回青州一趟吗?”
刘郁离摇摇头,“大局已定,我回去,桓玄也不会撤出建康。”接过飞莺递来的纸笔,一挥而就。
正要放下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末尾添上一行字:刘牢之可以招降。
一代名将死于权斗,何尝不是悲剧?
流星马接过回信,飞莺收起笔墨,刘郁离直起腰,遥望东方,一轮红日映入眼帘,“慕容老贼,本大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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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请假,修了一下参合陂副本,第298、299章,新增了不少内容,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原本我想的是不写刘郁离是如何规划、部署的,只写行动,省得重复。回顾整个参合陂副本,发现少了这一部分,大家可能会迷惑。也体现不出刘郁离的算无遗策,运筹帷幄。
故而将这部分补上,对行动逻辑做了一次细化,使得故事更流畅。
第312章 顶流名士祝英台
刘牢之可以招降。看着书信最后一行字,谢道韫沉思许久,回过身,朝着一旁的陆清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陆清一下子猜到有大事发生,只可惜谢道韫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叫她看不出端倪。
出了书房门,一刻钟后,陆清回转,之后各部主事相继到来。
谢道韫:“参合陂大捷,主上俘虏九万士卒,燕军八万,魏军一万。缴获粮食两百万石,牲畜五万余头,其中魏军战马一万六千,燕军两万四千。”
至于其余的辎重,如军械、被服、饲料、车辆等更是数不胜数。
闻言,众人大喜。周槐眉开眼笑,“我们终于有足够的战马了。”
长久以来,青州战马只有两万,玄女军、郁离军轮流使用。刘郁离从西域带回一批,谢道盈又从粟特豪商手中买进一批,将将凑够三万匹,满足此次出征需求。
谢道盈飞速在心中扒拉起小算盘,这些东西价值多少?算完后得出一个结论,打仗果然是最快的暴富途径。
梁山伯、宣文君周音也为此欣喜不已,所有的物资都会化为青州军民身上衣,口中食。转而又想到一件事,工部、礼部的预算是不是可以多批一点?
二人默契转向谢道盈,谢道盈好似没看到一样,只盯着谢道韫问道:“能运回来多少?”
谢道韫:“战马和粮食各自运回七成,户部做好接收准备。”
见谢道盈点头应下,又看向梁山伯,“押送物资的郁离军不过河,需要工部出人出船,五日后在广固城黄河南岸交接物资。”
本来这个任务该交给兵部的,但架不住郁离军出征在外,城中只有五千玄女军,不敢轻动。
梁山伯:“这么多物资少不得在城中招募人手搬运。”见谢道韫没有反驳,顿时明了,此事无须保密。
宋音:“主上难道不回来吗?”派人送回物资,却没有说明对俘虏的安置,难道主上另有打算?
谢道韫点点头,却没有进一步说刘郁离的打算,宋音便知此事可能关乎重大军情,也不再询问。
谢道韫:“主上有意招降刘牢之。”
宋音错愕异常,刘牢之先叛王恭,再叛朝廷,声名尽毁。一个没有忠心的将军,要来何用?
谢道盈亦是不喜此人,当初刘郁离获封龙骧大将军,刘牢之就差指着鼻子怒骂,你配吗?
相比于宋音、谢道盈的不喜,周槐与梁山伯的心情复杂得多,当年在北府军中,他们对于这位大刘将军是相当钦慕。
尤其是淝水之战时,桓冲身亡,桓家军群龙无首,可以说是刘牢之力挽狂澜,撑住了西线。
他们见证过刘牢之的辉煌,如今眼看着昔日保家卫国的英雄沦为权斗中的跳梁小丑,怎么能不为此痛心?
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周槐沉吟了一会儿,坦言道:“刘牢之自视甚高,又以前辈自居。他未必会接受主上的招揽。”
谢道韫展眉一笑,鬓发微白,声音好似一壶清茶,娓娓道来,“桓玄任命刘牢之为征东将军、会稽太守,远离京口,就是要解除他的兵权。你们认为刘牢之会坐以待毙吗?”
周槐摇头道:“好歹是个将军,刘牢之不会束手就擒。”
哪怕不知兵事,谢道盈依旧能猜出刘牢之的打算,“起兵,再反桓玄,拼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周槐点点头,深以为然,转而开口道:“此事不易。自打投靠桓玄后,刘牢之一直身在建康。桓玄不会轻易放他回京口与北府军会合的。”
谢道韫摇摇头,见众人皆是一副诧异状,解释道:“拼死一搏,也没有一线生机。”
“两次反叛,刘牢之已经和身边人离心离德。当身边人不再信服他,北府军又能心甘情愿听他调遣吗?回到京口,刘牢之也没有胜算。”
隐在一旁做会议记录的陆清忽然插了一嘴,“现在的刘牢之就像一把掉进茅坑的宝刀,谁也不想沾手,连带得自己一身臭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刘牢之都成了叛徒的代表,不想被视为叛徒的人自然要与他划清界限。
如此有味道的比喻,听得谢道盈秀眉微蹙,“主上就爱收破烂。”
梁山伯对此倒有不同意见,“臭味能洗掉,但宝刀难寻。”
谢道韫看向梁山伯的目光一片温软,这是个宽厚通透的好孩子,“说得不错。主上用人,从不会因为此人有缺点就弃而不用。扬长避短,不拘一格,这才是主上的用人之道。”
周槐:“招降刘牢之,那岂不是要派人到建康?”或许桓玄一辈子都不放刘牢之离开建康。“主上和桓玄的关系可不好。”
周槐说得含蓄,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因为殷仲文之事,桓玄恨不得杀了刘郁离。如果青州派人到建康招降刘牢之危机重重。
在众人微妙的表情中,谢道韫从容开口,“桓玄不给主上面子,但他一定会给一个人面子。”
“谁?”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想知道谁有如此大的面子令桓玄买账。
顺着谢道韫的目光,周槐、宋音、谢道盈齐帅帅看向梁山伯,梁山伯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山伯何德何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周槐等人点头,示意梁山伯所言不假,再次转向谢道韫,只听得她开言道:“山伯没有这么大面子,但英台有,她最近很是苦恼吧?”
梁山伯一脸惊奇,不知谢道韫如何知晓此事,而周槐等人更为诧异,祝英台有什么可苦恼的?
随着《黎民月报》被诸多行商带出青州,主编祝英台迅速名扬天下,尤其是她的最新著作《宁州刺史李秀传》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谁没看过?
连带着之前的那部《韩靖传奇》都一版再版,数次断货。整个大晋,哪家戏班子没有演过她的这出戏?
如今评判门阀世家富贵与否的标准都成了看他家中养不养得起戏班?
不得不说,士族门阀都挺要脸的,每个排演《宁州刺史李秀传》《韩靖传奇》的戏班,其背后的主子绝大部分皆会依照青州的规矩,向祝英台缴纳一笔版权费。
如此还不算,还有许多世家暗戳戳地表示,如果祝英台愿意为他家先人做传,钱不是问题。
祝英台一跃超过梁山伯,成为青州官吏中最有钱的那个。
如今的晋国新晋顶流名士祝英台真正做到了一字千金,天下追捧,以至于封建如祝老爷,都后悔当初选择的是嫁女儿,而不是招赘,白白便宜了梁山伯。
名利双收如祝英台,周槐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可烦恼的,怀疑的目光转向梁山伯,该不会是他起了花花肠子吧?
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梁山伯委婉道:“主要是想请英台写文章的人太多,她又忙着出版《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不胜烦扰。如今都不爱出门了。”
铜臭味太难闻,我不喜欢。周槐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下。转而以一副“你清高,你了不起。”的表情盯着梁山伯。
面对同僚或是艳羡,或是打趣的眼神,梁山伯赶紧转移视线,看向谢道韫,不明白招降刘牢之一事和祝英台有什么关系?
谢道韫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想请英台以给桓玄做专访的名义走一趟建康。”
虚荣如桓玄能拒绝这个机会吗?他只会对祝英台礼遇有加,以此弘扬自己的名声。
众人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说此话的不是刘郁离,而是谢道韫。
令姜,你跟着主上学坏了。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心中。
谢道韫若无其事道:“山伯充作护卫,再选派几人一起。”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此事要问过英台意见。”
谢道韫点点头,“等会我和英台谈。”见宋音欲言又止,问道:“宋主事有异议?”
宋音:“《黎民月报》是我们的宣传阵地,给桓玄做宣传不好吧?”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陷入沉思。赞同者如周槐,反对者如梁山伯,谢道盈不置可否。
谢道韫:“《黎民月报》可以是我们的宣传阵地,却不能只是我们的宣传阵地。”
只为一人发声的报纸,从来不是主上的初衷,报纸的意义,不亚于任何圣贤书,不该彻底沦为彻头彻尾的政治工具。
宋音恍然大悟,“是我着相了。”
谢道韫环顾一圈说道:“主上的抱负很大,我们的目光也不能狭隘。”
主上想的从来不是割据一方,而是改天换地。作为她的臣子,她们也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终有一日,天下皆是青州人。
当祝英台等人启程奔赴建康时,刘郁离的另一位信使封高刚刚抵达中山。
快要入城之时,封高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今日的中山城好像太静了,宛若一个病了很久的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消沉、死寂的气氛。
陛下真如魏军所言,已经驾崩,所以中山城才有如此异状吗?
揣着满肚子的忐忑不安,封高按照刘郁离给出的剧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快马加鞭,一路上高喊着:“捷报!捷报!我军大捷!”
中山城的异状还要从十一月初十参合陂的那场大战讲起,同一日深夜,千里之外的慕容垂莫名陷入梦魇。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至今已经整整七日,慕容垂中途只醒来一次,以防范魏国探子为名,下令中山城戒严。
“捷报!捷报!我军大捷!”封高的声音越过城门,回荡在中山大街上,像是开启了某种神奇按键,中山城瞬间回光返照,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喧嚣。
“捷报!捷报!我军大捷!”封高一直高喊着,策马直入皇宫。
先见到的是皇后段元妃,段元妃一见他,神色激动,眼底有泪光闪烁,大步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我军大捷?”
封高僵了一下,段元妃赶紧放开他的手,挺直脊背,眨眼间,恢复了往日母仪天下的高贵风范。
封高脸上堆满笑意,声音较之前更为高昂,“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闻言,段元妃一连叫了三声好,朝着封高吩咐道:“快随本宫觐见陛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完,转过身,没有注意到封高瞬间僵直的身姿。
陛下没死?封高说不清此时是高兴,还是悲伤。燕国的天没塌,而他已经另择其主。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想八万燕军俘虏,想想太子慕容宝、赵王慕容麟,再想想那些早已臣服的大臣,封高一颗心逐渐平稳。
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皇后身后,不多时,疾步来到后宫,转而进入一座寝殿,隔着纱幔,隐约看到床上躺一个人,顿时明了,陛下没死,但快死了。
段元妃不知封高心中所想,一个跨步来到床畔,掀开纱幔,俯身朝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高声道:“陛下,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你听到了吗?我军大捷!”说完,朝着封高招手,“快来,你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封高上前几步,来到床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床上人好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细长到只剩蜡芯。
惊愕之下,封高张开的嘴一凝,这就是天意,陛下不要怪我。
眨眼间,封高神色如常,连声高呼:“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一旁的段元妃也跟着喊,没多久,屋内的侍女,门口的侍卫也跟着齐声高呼,“我军大捷!太子不日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之人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须臾间,睫毛轻轻抖开,“我军胜了?”
这声音干涩、低沉、颤抖,还透着几乎实质的悲伤。
封高用力点点头,斩钉截铁道:“我军胜了。”他没有说谎,只是他不再是燕军。
扑哧一声!慕容垂一口鲜血吐出,段元妃一声惊呼,“陛下!”
封高呆若木鸡,他该不会把陛下刺激死了吧?转而注意到段元妃衣摆上的鲜血红中带黑,这是瘀血?
随着一口瘀血吐出,慕容垂惨白的面色逐渐多了几分红润,胸口压着的巨石烟消云散。“我军大捷!真是个好消息!”
封高取出太子慕容宝的亲笔书信,双手奉上,慕容垂阅后龙心大悦,“等到大军凯旋,朕要犒赏三军,为太子庆功!”
段元妃趁机进言,“陛下何不召见群臣,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看来他昏迷期间,有些人不安分。慕容垂眼皮微沉,“皇后所言甚是,这段时间辛苦你啦。”转而命人召集大臣朝会。
段元妃:只要陛下平安,臣妾再辛苦也是值得。”
第313章 “王师”入城
十一月十七日,久未露面的慕容垂终于再次出现在朝会的大殿上,一身帝王冠冕,高坐上首,渊渟岳峙,犀利如刀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下之人。
虽是按照文武分列两班,在场的二十余人实际上分为“三股势力”,第一股是以太子长子慕容会为代表的东宫势力,个个昂头挺胸,眉梢眼角尽是按捺不住的喜色,显然封高进城时的一路高喊,已经落入消息灵通之人耳中。
第二股是以慕容楷为代表的宗室,他们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之前慕容垂一连数日没有公开露面,太子慕容宝又征战在外,不少人起了小心思,背地里四处串联,暗戳戳搞一些小动作。
心头冒出的嫩芽正迎风疯长,突然被人一把掐断,那种落差,叫他们想要挤出几分笑意,都做不到,有些消息直接充耳不闻。
第三股势力则是燕国剩余的大臣,其中包括之前因为谏言而被免官的散骑常侍高湖。
惊诧有之,老怀欣慰亦有,难得露出对慕容宝的认可、支持,面上皆是一副“上天垂帘,陛下后继有人。”的神色。
就连高湖都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为之前轻视太子的谏言而有所愧疚。余光瞥到一旁的封高,上前一步,望向上首的慕容垂问道:“敢问陛下,可是前线传来战报?”
鉴于军情还未得到正式公布,高湖谨慎地使用了战报,而非捷报一词。
慕容垂蔑视地瞅了高湖一眼,“太子大败魏军,拓跋珪溃逃千里,我军大捷!”
并详细讲述了慕容宝是如何从五原一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不血刃拿下魏国都城,又如何与拓跋珪在黄河展开决战,痛歼魏军,缴获牛羊、粮草无数。
闻言,朝堂上炸开了花,哪怕知道慕容宝赢了,谁也没想过他能如此大赢特赢。
听着慕容垂的吹嘘,封高低下头,这封战报的前半截没有任何问题,后半截也是真,唯一的问题是,打败魏军的不是慕容宝而是青州之主刘筠。
除了老父亲慕容垂因对好大儿自带滤镜,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外,其余人或多或少察觉到一些不对,但不是对战报真实性的质疑,而是认为慕容宝太过吹嘘自己。
后半段的情况他们不清楚,前半段他们还不知道吗?谁家部落听闻十万大军过境,还不早早跑路?
燕军与魏军的决战之地,不是盛乐城,而是黄河说明什么,很有可能是拓跋珪也跑路了,慕容宝一路追击到黄河河岸,凭借着绝对兵力,大败魏军。
慕容楷等人就是这么想的,腹诽道:“举国之力,精锐之师,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魏国才是不正常。”
好在众人十分有眼力,没有戳破泡沫,反而异口同声夸赞起太子,一个说得比一个好听,有人说得天花乱坠,慕容宝俨然就是下一个草原战神。
高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碍于这个结果与他预料的不同,一时间开始怀疑起自己。
听完一通彩虹屁,慕容垂通体舒畅,神清气爽,没有半点久病后的虚弱无力,兴致勃勃地同众人商议提前做好哪些准备迎接王师凯旋。
慕容楷等人也跟着站出来表态,他们准备好美酒、美食,供陛下犒赏三军。
慕容垂甚至起了亲自到城门迎接大军的念头,却被众人联手劝阻,理由是自古以来,只有当儿子的迎接父亲,哪有老父亲眼巴巴跑去迎接儿子的?
慕容垂也知此事不妥,没有再坚持,转而命令各位臣子,将此消息公告天下,让燕国百姓同喜。
夕阳西下之时,大军凯旋的消息风一样传遍全城,街头巷尾尽是欢呼的海洋,一连戒严数日的中山城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欢愉、松弛的氛围。
城中百姓无不称赞太子慕容宝的威名,而此时正在归途中的慕容宝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自打那日,他被刘郁离拿刀架在脖子上,迫不得已按照她的要求写了一封捷报后,一颗心再也没有安宁过。
慕容宝或许在旁的事上不够灵光,但唯独对于皇位格外敏感,兄弟中谁朝那个位置多看一眼,他都能清晰感知。
慕容宝原以为刘郁离俘虏了他们是想同燕国做交易,大不了割地赔款,谁能想到刘郁离野心竟然如此之大,意图吞并燕国。
慕容宝不敢想在燕国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时,敌国大将军在他的掩护下率军直入……
闭上眼睛,泪水涌出眼眶,慕容宝坐在马车上,心如油煎,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刘郁离策马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自杀呢?”
慕容宝此念顿时烟消云散,打开车窗,直接面朝刘郁离跪下,“求求你,放过我吧!父皇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的。”
“如果大将军愿意将错就错,什么都好说,只要父皇一死,我立刻把皇位传给你,孤王愿意指天为誓。”
如果他不是俘虏,如果战报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打胜仗的是他就好了……
慕容宝一颗心时而跌入地狱,时而飞上天堂,越是恐惧,越是妄想。
刘郁离:“传给我?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用得着你传吗?”好大一张脸,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俘虏的身份。
“这出戏,你如果不想唱,慕容麟一定很乐意替代你。”
闻言,慕容宝面色一喜,正要将此事推脱给慕容麟那个坏种,一抬眸撞上刘郁离毫不遮掩的杀意,顿时哑了。
如果他没用了,刘郁离还会留他性命吗?
或许看出慕容宝心中所想,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深邃如渊,“没了一个太子,这么多宗室以及文武大臣,你猜他们有没有人愿意为我效劳?”
有。慕容宝心中浮现出封高的面容,“为什么慕容麟的侍卫会出卖他?”
刘郁离甚至还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许高官厚禄,封高就背叛了自己的主子,封高是鲜卑人,他的家人还在中山,为什么他会投向刘郁离?
刘郁离乐于解难答疑,“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在慕容宝惊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慕容麟发现了魏军痕迹却没有上报,反而竭尽全力隐瞒消息,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隐瞒重大军情,放任敌军屠杀自己人,慕容麟所作所为一旦被曝出,燕国上下谁能容他?
作为近身侍卫,封高等人会不清楚慕容麟的心性吗?早晚有一天,慕容麟会杀了所有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反正已经投降,还不如拿这个消息作晋身之本,博一个前程。行动前,封高找到了吕庆,委婉试探。
一来,封高认为吕庆福禄深厚,听他的或许不会太差。二来,封高见吕庆频繁进出郁离军,自然认为吕庆也起了同样的心思,想找个同伴。三来就是吕庆是汉人,有他在中间搭桥,要方便多了。
而吕庆没有辜负封高的期待,直接给了他一个面见刘郁离的机会。
当刘郁离听完来龙去脉,给了封高一个选择,愿不愿意作为信使,前往中山报信。
从龙之功,一步登天,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封高答应了。众人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封高见风使舵,背叛旧主。
当慕容宝从刘郁离口中听完前因后果,嘴唇张大,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他都坚定地认为是慕容麟与拓跋珪、刘郁离勾结,没想到慕容麟虽未勾结二人,却为了借刀杀人,坐视拓跋珪偷袭燕军。
“崽种!我要杀了他!慕容麟就是个畜生……”慕容宝一连唾骂了一刻钟,对慕容麟的恨意上升到峰顶。
不是他的错,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崽种,燕军才会败,还害得他沦落为俘虏,一切都是慕容麟的错!他不能死,他死了就白白便宜慕容麟了,只有活着才能将罪魁祸首,锉骨扬灰。
想到此处,慕容宝心中愧疚尽消,越发嫉恨慕容麟,嘴里骂骂咧咧就要下车找慕容麟报仇,却被刘郁离一把制止,“好了!还想再被打得鼻青脸肿吗?”
后日就要到中山了,顶着一副猪头脸,谁会相信这是打了胜仗的太子殿下?这两日得叫飞莺给他拾掇一下,务必保证进城时光彩照人。
刘郁离背后所做的手脚,燕人还不知晓,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普通士卒,对她直奔中山的举动十分不解。
在他们看来,刘郁离又不是燕国的大将军,护送太子回归又没有功绩,最该做的是带着一众人质回青州,写信给慕容垂让他拿钱赎人。
士卒还好,懒得搭理上层大人物的事,一众燕国宗室与大臣没少私下嘀咕。
结束一天的行程,大军驻扎之时,趁着如厕的机会,慕容农与慕容德搭话,“王叔,那位是怎么想的?”也不怕一到中山就被一锅端了。
慕容德:“刘郁离一定另有打算。”一个能从燕魏交战中,坐收渔翁之利的人绝不会是一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慕容农也知晓这一点,所以越发好奇刘郁离究竟做了什么?沉思许久后,忐忑地问道:“她该不会想着一举拿下燕国吧?”
问完又觉得此举太过异想天开,转而摇摇头,“拿下中山或许不难,但我燕国可不是只有一个中山。一旦中山易主,燕国只会陷入内乱。”
慕容德瞥了他一眼,“还是多操心我们自己吧!见了陛下,如何交代?”
慕容农耸耸肩,“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主将。”见慕容德视线投向太子,想起了什么,“王叔是担心,父皇为了保全太子,转而叫我们背锅?”
慕容德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去。徒留慕容农站在原处,皱着眉头,低声唾骂。
如果说,慕容农、慕容德宗室还在为燕国的江山而忧虑,那么贾闰、贾彝、晁崇等臣子想得就简单多了,保住自己的命。
到了这个份上,燕国还能容得下他们这些三姓家奴吗?刘郁离的船,一旦上了就没有下去的机会。
在燕国的汉人官吏这么多,能被慕容垂委任用,又被拓跋珪招揽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每人端着一碗粥,坐在地上,贾闰等人开起了小会。
贾闰:“大家猜一猜,我们为什么去的是中山,而不是青州?”
话虽是疑问句,但贾闰眼中的笃定让其余人知晓在揣摩上意方面,他已有所得。
贾彝:“同在一条船上,就别搞这套了。”
瞥了一眼故弄玄虚的贾闰,在其余人关注的目光中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位志在燕国。”
其余人一声惊呼,不少人捂住嘴,不敢相信刘郁离的胃口如此大?有人道出心中疑问,“这不好办吧?”
有人暗忖,何止是不好办,简直是难如登天。
晁崇:“打败拓跋珪不难吗?”难易是相对而言的,对于慕容宝而言,打败拓跋珪不可能,但刘郁离已经做到。
贾闰:“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位不会没有听说吧?现在大将军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再加上我们这些人质,你说中山城的城门会不会自动为她打开?”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一凛,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我们要顺从吗?”
贾彝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已经顺从了吗?”他们有的选吗?
“没了陛下的燕国就是没牙的老虎。”慕容垂还在时,拓跋珪都敢拒不奉命,驳回燕国要魏国进献良马的要求。
晁崇:“你们说陛下真的死了吗?”
贾闰:“无论陛下有没有死,一只年迈的老虎已经不足以震慑群狼。”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而慕容宝是条狗,狗不可能统领狼群。
燕国将亡,这是大势,谁也无法改变。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猢狲只有在大树倒下之前攀上另一棵大树,才不会被倒下的大树砸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选大家心里有数。一会儿,我去请见大将军,有愿意的一起。”
“人各有志,不愿意的,就另谋出路。”
几经生死,傻子到了此时也学聪明了。但有部分鲜卑官吏,心存顾虑,“你们是汉人还好,我们鲜卑人能得到信任吗?”
贾彝:“你们怕什么,大将军身旁跟着的一位女将可是昔日的秦国顺阳公主。”
闻言,鲜卑官吏放下最后的一丝担忧,跟着贾闰等人一起请见刘郁离。
十一月二十日,日中,中山城。
城墙上的数名守将远远瞧见一片黑压压的海洋朝着此处缓缓流动,一名身形高大的将领喜气洋洋道:“来了,最多一刻钟就能入城。”
迎风而立,为首的慕容隆Uni衣摆翻飞,朝着身后镇守城门的守将,一声令下,“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数名将领的声音汇合到一处,自城墙而下,沿着风的足迹,响彻天地。
须臾间,两扇十丈高,数米宽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露出直通王宫,畅行无阻的宽阔大道。
第314章 惊变
数万大军缓缓逼近城门,慕容隆等守城将领走下城墙来到朱红大门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的奢华仪仗,四马齐驱,朱轮转动,旌旗飘扬,侍从手持斧钺、羽葆跟随在后。
疾风扬起车帘一角,隐约间可见慕容宝身穿太子冠冕坐在马车正中,怀中还搂着一位美人,美人巧笑倩兮一只手隐在慕容宝腰后,一只轻抚秀发,亲密依偎在慕容宝怀中。
负责迎接的慕容隆等人脸上的笑意凝滞了瞬间,虚荣好色,太子似乎没有长进半分。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打仗还不忘温香软玉的太子打赢了勇猛狡诈的拓跋珪。
视线稍稍往后,是燕国的上千文武大臣,因太子仪仗遮挡,难以细观。再往后,是数万骑着高头大马的燕国骑兵,军形严整,军容肃穆。
众士卒手持兵刃,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寒光凛凛,叫人不敢直视。
文武大臣出谋划策,再加上如此虎狼之师,所有人顿时明了温香软玉在怀的慕容宝能打胜仗的原因。
有人不屑,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但面对得胜归来,军功傍身的慕容宝,谁又能说什么?
慕容隆低下头,红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球。他拼死争抢的东西,却被父皇一把塞进了旁人怀中,而这个旁人只需要高坐着,洋洋得意地笑着,就能得到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真不公平,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有人是太子,以举国之力托举,再如何蠢笨都能立下赫赫战功。
反观他呢?汗马功劳远胜慕容宝,却只能站在城门口,恭敬地迎接太子大驾,兴许过不了多久,他还要跪在一头猪脚下,俯首称臣,高呼万岁。
眨眼间,疾风过去,车帘落下,没有注意到一脸娇俏的美人已经换了脸色,凑到慕容宝耳旁,低声细语,“想活命,就安分点!”
感受到后腰传来的尖锐冰冷,慕容宝忙不迭地点头,“有话好好说,孤王什么都配合。”
飞莺将匕首收进袖中,再次扬起一张笑脸,“城门口为首的那个是你兄弟吧?他看你的眼神可是眼红得很呢!”
听闻此话,慕容宝脸色由白转红,满是愤慨。
飞莺眼中笑意越发明显,温声软语,句句在理,“燕国落到大将军手里,你还能得到爵位,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若是漏了痕迹,被你的这帮兄弟抢去了,他们会不会饶您一命,我就不知道了。”
哪怕明知这是飞莺的挑拨之言,慕容宝也得承认,世上最想他死的就是他的那帮亲兄弟。
当慕容隆沉浸在嫉妒中无法自拔时,他身后平日负责守城的主将段朗纳闷道:“怎么只有这些人?”
千余宗室呢?慕容德、慕容农、慕容绍等人怎么不在?眼前的骑兵大军也就三万左右,其余大军在哪里?
慕容隆冷哼一声,“还能在哪儿?不就是在后面押送辎重吗?这样的风光时刻,独属于太子殿下。”
慕容宝自己乘着太子的豪华车驾,带着骑兵,抢先进城,不就是为了耀武扬威吗?怕宗室其余人抢他风头,就刻意安排去后军运送辎重。
是太子殿下熟悉的小心眼风格。段朗装作没有听懂慕容隆的酸言酸语,当初大军出发时也是分两批,慕容德、慕容绍就是后续部队。
一个疑问被打消,段朗眼中疑云未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死活想不出怪在何处。
轱辘!轱辘!马车驶过青石街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转眼间太子慕容宝的车驾已经来到城门口。
慕容隆、段朗等将领齐步上前施礼拜见,“恭贺太子凯旋!”
马车停稳后,车驾旁边的侍从恭顺打起车帘,慕容宝坐在马车上身形安稳如山,嘴角微微扬起,摆手示意众人无须多礼,“孤王要先入宫觐见陛下?”
拓跋珪说他父皇已死,而刘郁离又叫他写信给父皇禀告军情,他父皇究竟还在不在?
真是孝子!慕容隆皮笑肉不笑说道:“陛下已在宫中为太子和诸位功臣备下酒席。”
父皇没事?慕容宝面色一喜,落到慕容隆眼中就成了得知有庆功宴后的得意,脸上的笑越发僵硬。
见状,慕容宝起了疑心,该不会父皇已死,只是慕容隆等人隐瞒消息,在宫中给他设下鸿门宴吧?
想到此处,慕容宝再次出言试探,像极了心系老父亲的好大儿,“孤王久未接到父皇书信,也不知父皇安康与否?”
真是会装模作样,难怪父皇会被他蒙骗。慕容隆:“陛下一切安好。”
慕容宝看不出真假,将视线转移到段朗身上,此人乃是皇后嫡兄,按照关系,他还得叫一声,舅舅。只见段朗点点头,“陛下身体已经大安。”
已经大安,也就是说之前曾经出过问题?慕容宝的小脑袋前所未有的聪明,如果父皇没事,那刘郁离的阴谋是不是就不能得逞……
就在慕容宝陷入美好幻想时,美人飞莺有了动作,匕首隐在袖中再次抵上慕容宝后腰,“殿下,先进城吧!”
慕容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尖叫,“进城!这就进城!”
因太子仪仗太过庞大,群臣对于城门口的交谈内容一无所知,只能按照刘郁离之前的吩咐,安静如常,演好背景板。
轱辘!轱辘!车轮再次启动,手持旌旗、斧钺、羽葆等物的仪仗队跟着车驾后面缓缓越过城门。
慕容隆从亲卫手中接过战马,翻身上去,带着十来名亲卫,跟随在慕容宝的车驾旁,朝着燕王宫的方向前进。
藏身大军中的刘郁离、苻珍、杨二虎三人视线交汇,不同的眼眸燃起同样的火焰。
太子仪仗走过,随之而来的是文武群臣,慕容隆的视线还在追逐着车驾,而段朗等人已经抬头望向了文武群臣,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群臣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段朗忍不住嘀咕道:“大家都平安回来了,看来太子这次不是一般的大胜!”
边缘处的晁崇听到此话,身子一僵,转而嘴角抽搐。确实不是一般的大胜,搭进去半个燕国的“大胜”。
群臣一一走进城门,接下来便是数万骑兵,段朗等守城将领转而站到一旁,让出位置。
浩浩荡荡,三万穿着燕军衣服的郁离军,似洪水迫不及待涌进城中。
大军才进了一半,正中的刘郁离已经抽出银枪,策马狂奔,一声高呼,“杀啊!”
杨二虎兴奋地狼叫一声,没有跟随刘郁离的步伐一往直前,反而朝着段朗等守城将领发起攻击。
苻珍率领一队人马,直奔登上城墙的各处垛口。
突如其来的冲杀声叫段朗等人呆若木鸡,良久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第一意识不是敌袭,而是太子要造反,毕竟郁离军穿着的是燕军衣服,他们再是脑洞大开也想不到燕国太子、群臣身后跟着的是敌国士卒。
须臾间,三万大军像三支利箭一样射向不同方向,刘郁离率领两万人,朝着燕王宫一往直前,杨二虎、苻珍各自领兵五千分向两侧,以包抄之势朝着高耸的中山城城墙进军。
“杀啊!”苻珍手持利剑朝着垛口守卫用力刺下,随着“啊!”一声,还未回魂的守卫无力倒下,仅是一个照面,郁离军已经悉数解除垛口守卫,踩着石阶蹬蹬而上。
城墙下的变故早已落入城墙之上众士卒的眼睛,在惊骇的同时,双手握紧兵器,迎接郁离军的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早已被变故惊破胆的士卒在郁离军不断扬起的刀剑下四处倒下,面对城上主将,苻珍没有丝毫畏惧,持剑迎上。
扑通!扑通!重物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哀号声、厮杀声彻底撕碎寂静。
自打那封捷报传来,之前为了防范魏国探子而一连紧绷了十来日的防卫骤然松弛。
守城士兵较之前减少了一大半不说,而且众人心思大半也都飘了,沉浸在迎接王师进城的喜悦氛围中。
面对此番变故,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反抗,就被郁离军攻占城墙。
太阳正南,郁离军的军旗以及数面斗大的刘字旗已经挂上城墙,在璀璨阳光中,熠熠生辉,猎猎作响。
守城的将领大部分为了迎接太子大驾,跟随段朗来到城下,当变故发生的那一刻,段朗的手才按上腰间佩剑,脖颈处已经多了一把大刀。而他身侧的将领亦是如此。
杨二虎:“动一下,砍掉你的头!”
段朗张大嘴巴,杨二虎脱口而出的汉语,叫他一颗心如坠冰窟,这张脸他从未在燕国的汉人将领中见过。“你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两扇沉重朱红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同样的疑问在不远处也在上演。
慕容隆看着疾驰而来,即将越过太子仪仗的刘郁离沉声问道。
刘郁离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策马狂奔,眼中只有那座庄严巍峨,富丽堂皇的燕王宫。她要比惊变的消息抢先一步抵达燕王宫,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燕王宫,俘虏慕容垂。
刘郁离像惊鸿一样自慕容隆身侧掠过,哒哒的马蹄声让慕容隆陡然清醒,不再执着于搞清惊变原委,朝着身侧亲卫大叫道:“快去报信!”
说着一把抽出佩剑,直指车驾上的慕容宝。
慕容宝尖叫一声,飞莺撤走他后腰处的匕首,抬起手臂,将人往下一按,避过慕容隆的长剑。
腾地一下起身,蹬蹬踩着车架,脚尖在马背上一点,凌空而起,手持匕首,朝慕容隆发动攻击。
同时,仪仗队手持斧钺之人围成一个圈,将慕容隆连同意图传信的亲卫逐步包围。
唰的一声,随着第一个武将抽出兵刃,其余人纷纷效仿,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他们了,燕国不亡,亡的就是他们。
武将加入包围圈,慕容隆等人在众人的围攻下,难以招架。
贾闰等文官也没闲着,将慕容宝“保护”的密不透风。
见文臣武将如此忠心,慕容宝热泪盈眶。
哒哒!哒哒!马蹄声若隐若现,等候在大殿中慕容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有此军功,太子的威望也能竖起来了。
哒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皇位之上,慕容垂猛然站起,不对!太子绝不会如此骄纵,率领这么多人,骑马入宫。
是谁?是谁敢在太子凯旋之际,起兵谋反。
第315章 拿下燕王宫
容不得慕容垂多思考,起身走下王座,随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等候在殿中的十多位大臣也听到了,面色大变,慌乱渐生,但窥见稳如泰山一样的慕容垂,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有陛下在,燕国的天塌不了。共同的念头浮现众人心中,跟在手持长枪的慕容垂身后,疾步走出大殿。
只见燕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青龙门已被大军冲开,黑压压的大军自两扇朱红宫门不断涌出,潮水般漫过白玉广场,朝着乾坤殿席卷而来。
一杆银枪,一匹马,刘郁离身先士卒,完全没想到燕王宫最后一道防线如此松懈,准备好的杀器都没用到就轻松攻下。策马疾驰,朝着乾坤殿一往直前,远远瞧见聚集在大殿门口的慕容垂等人不惊反笑。
慕容垂瞳孔一紧,握着长枪的右手骨节凸起到发白,不会的,皇位早晚是太子的,他没必要造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守卫分列慕容垂两侧,中军将军平幼一看来人穿的不是禁军衣服,而是军中服饰,眸色一沉。
他沉得住气,而有人沉不住气,镇北将军兰汗作为慕容垂的舅父,无所顾忌,一声惊呼,“太子反了?”
一时间能调动数万燕军,直闯燕王宫的只有太子慕容宝。“这可怎么办?”
太子手中兵力占据全国八成,整个中山城连同燕王宫守卫万余人,一时间无兵可调。
高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有陛下才是燕军之主,有陛下在谁敢造次?”
太子的兵权是陛下给予的,能给出去,就能收回。况且跟随太子出征的大部分燕军昔日没少追随陛下作战,他们怎么会越过陛下,听从太子之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众人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嘎吱一声,高耸沉重的朱红宫门慢慢关闭,防卫悉数换成了穿着燕军衣服的郁离军。
哒哒!哒哒!马蹄声由急转缓,好似餍足的野兽,将利爪按在猎物喉管,却不急着发出致命一击。
随着敌人越来越近,为数不多的大臣也难以保持镇静,站在慕容垂身后忧心忡忡。造反不可怕,就怕这只是一个开端,自此之后慕容家子弟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慕容垂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这源于他的绝对自信,自信任何一个儿子造反,哪怕是太子,他也能凭借手中长枪一力压制,就像老虎从来不会畏惧鬣狗。
最后的十余米,仅是抬眸一扫,慕容垂便认出来人并不是太子,此时他竟觉得太子长进了不少,居然懂得了稳居幕后。
慕容垂从来不怕慕容宝太过能干,而是怕他昏聩无能,压不住一众兄弟。若是他有夺位之能,这皇位让与他又如何?
然而,情况出乎所有人预料。最后的五米,来人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嗨!慕容老贼,好久不见!”坐在马上,刘郁离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扬起朝着慕容垂发出热情问候。
刘郁离的那句问候好似定身魔法将慕容垂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唯独一双深邃眼眸剧烈震颤,宛若海水沸腾。
慕容老贼?众臣先是不可置信地偷觑了慕容垂一眼,如此“亲切热络”的态度,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样无礼的小子竟没被他家陛下打死,也太不合理了。
抬眸瞅向刘郁离,一身燕国将领常见的金甲,红缨头盔覆盖头颅,长眉入鬓,英姿勃发。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一张脸好似晒足了秋日阳光的小麦,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玉白的牙齿,笑得灿烂热烈。
不太眼熟的面容,熟悉的称呼,刘郁离这个名字好似一股电流刺激得慕容垂一哆嗦,死死盯着眼前人,惊骇、审视、恐惧,“刘郁离?”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哥俩好的熟稔,“我来燕国看你了,开不开心?”
慕容垂开不开心暂且看不出来,群臣面上却是一阵愕然,刘郁离?如果他们并没有记错,天下间叫这个名字又有领兵之能的只有那位晋国的大将军、女刺史。
刘郁离身穿全套甲胄,又加上慕容家容貌秀丽的男儿不在少数,众人下意识认为来人是位男子,未曾多想,此时听闻刘郁离之名,再次暗暗打量,发现她的五官比寻常男子精致秀气不少,倒是看出三分女子模样。
她身后是万余郁离军,众士卒沉默如铁,巍峨如山,肃杀之气,连天上的昊日也不能消解半分,逆光而立,投下的阴影宛若天穹将正前方的燕国君臣悉数笼罩。
刘郁离骑马站在光暗交界处,嚣张霸道,又一副看自家地里韭菜的模样,望着慕容垂身后的十多名臣子,再次扬扬手。
“嗨!不要怕!以后等熟了,你们就会知道我是个好人。”她可是得到他们同僚一致认证的大好人。
对于刘郁离的鬼话,十多名燕国大臣嗤之以鼻,带兵直入燕王宫的好人?
提起此事,众人不可思议之余更觉得荒诞异常。怎么会是青州之主刘筠?
他们把燕国的皇子、宗室、将领想了遍,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造反是晋国的将军。
晋国的将军打入燕王宫,好像不算造反吧?不过,晋国的将军为何能畅行无阻地来到燕王宫?
想到此处,众人的视线从刘郁离身上齐刷刷投向慕容垂,如果没人里应外合,刘郁离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瞒天过海,直入燕王宫?
这个人会是谁?众人放眼四顾,为了迎接王师凯旋,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圆圆的灯笼,长长的红绸,一一化为猩红,氤氲在众人眼眸。
群臣能想到的事,慕容垂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能想不到吗?但他不愿想,也不敢想。他可以笑着接受儿子反了老子,却无法接受儿子勾结外敌,叛君叛父。
因吐出瘀血恢复平静的血脉开始灼热、汹涌、沸腾,慕容垂半张脸在金色的阳光中雪白一片,白花花的骨头若隐若现。半张脸融入阴影,红黑交错,凄厉如鬼魅。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慕容垂无知无觉,整个人好似木胎石像,无喜无悲,不生不死。
刘郁离的笑意似天亮前的星子逐渐隐去,一双桃花眼深沉到平静无波,坐在马上,脊背挺直,注视着慕容垂,居高临下,以最平稳的视线,陈述出一个冰冷无情的事实,“慕容垂,你输了。”
对一个征战一生的将军而言,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未曾真正交手,而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乌云遮住了太阳,慕容垂脸上再无一丝光彩,白中透灰,灰中泛白,就像永恒燃烧的火焰,陡然熄灭,只剩下一堆残灰,余温也被寒风吹散。
白发被风撩起,遮住双眼,嘴唇似雪花发白震颤,抿紧的唇线露出一条缝隙,我没输。出口的不是声音,而是腥甜的液体,黏稠到糊嘴。
扑哧一声,艳丽庞大的血花开在半空。慕容垂紧握的手指失去所有力气,当啷一声,长枪骤然落地,银色的长枪在地上反弹了数下,最终直挺挺倒下,一如主人瘦削的身姿。
一片血光清晰倒映出无数黑色马蹄,多年之前,一位同样勇猛的将军也是这般带着铁骑踏平燕国国都的,时隔二十五年,历史再次重演。
长枪坠落,主人倒下,两个瞬间在燕国大臣泪眼模糊的瞳孔交替上演。“陛下!”
燕国的定海神针倒了。群臣失声痛哭,纷纷跪倒在地。
十三为将军,征战五十载,慕容垂才让终结在自己手中的母国再次复建,短短五年,燕国这个盛大绮丽的幻梦须臾间破灭。
仅是几句话,还未动手,慕容垂生死不知,燕国群臣号啕大哭。有一瞬间,刘郁离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一群老弱,还是她将来的牛马,或许她该适当展现一下自己的宽厚大度。
刘郁离翻身下马,龙行虎步,一步步来到燕国大臣面前,一旁的守卫握着兵器悉数指向刘郁离,“你不要过来啊!”
好人不易做,总是被误解。刘郁离无辜地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郁离军,“那你是想让他们过来吗?”
从中郎将到守卫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中军将军平幼、镇北将军兰汗,等待他们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看向刘郁离,“你要是想杀陛下,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二人说得正气凛然,两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可见是在走固定流程。
众守卫看向中郎将,好似在问,“动不动手?”
中郎将也很为难,上司没发话,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守卫纠结时,刘郁离已经来到跟前,朝着先前表忠心的平幼、兰汗各自睨了一眼,“再耽误下去,慕容垂就真凉了!”
听出刘郁离的救治之意,众人犹豫片刻后,让出了位置。
刘郁离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慕容垂打横抱起,朝着一众目瞪口呆的臣子吩咐道:“叫太医啊!”
众人如梦初醒,就要行动,转而想到了什么,看向中郎将和他的手下,“叫太医啊!”
闻言,中郎将抬脚欲走,却又想起自己的守卫之责,朝左右两侧的心腹命令道:“叫太医啊!”
太不中用了。刘郁离抱着慕容垂一转身,朝着身后的郁离军吩咐道:“军医!”
不多时,黄军医带着四名助手走出队列。
一刻钟后,慕容垂已经被安置在床上,黄军医坐在床畔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气血两空,积劳成疾,急火攻心……”
刘郁离打断其余的话,“就说还有没有救吧?”
闻言,黄军医摆出一副“主上想听哪个答案”的谨慎模样看向刘郁离,刘郁离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慕容垂不能死。”
黄军医:“老夫无能为力,如此沉疴,只有谢大夫才能妙手回天。”
就在此时,闻讯急匆匆赶来的段元妃直奔刘郁离,双腿一弯,跪倒在地,“求大将军救救陛下!”
似乎怕言语太过无力,果断拿出更有利的筹码,“只要陛下能活,我愿意说服陛下向将军称臣!”
第316章 不想活的慕容垂
段元妃来得不巧,正错过了刘郁离的话,只听到黄军医说:“老夫无能为力,如此沉疴,只有谢大夫才能妙手回春。”
本就忧心如焚,又听闻此话,一颗心越发慌乱,怕刘郁离放弃救治,急匆匆亮出自己的底牌。
“只要陛下能活,我愿意说服陛下向将军称臣!”
听闻段元妃的话,刘郁离眼皮微沉,往后一坐,安稳如山,“慕容垂是燕国的旗帜,他死了,对本将军更为有利。”
黄军医眼眸睁圆,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转而瞥到一旁的段元妃,顿时明了,看来大将军是想坐地起价。
段元妃不知其中内情,还当刘郁离打定主意要用慕容垂之死,分裂燕国,进而吞并。
怎么办?陛下的性命只在刘郁离一念之间。段元妃跪在地上,膝下冰凉的石板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冻结。
越是急躁,越是沉默,各类信息一一闪过脑海,关于刘郁离的各种传闻,燕国当前的形势,晋国最近的消息等等。
千百个念头闪过,现实才过去一瞬。作为一个聪明人,段元妃没有一味哀求啼哭,而是默默擦干脸上的泪水,抬起眼眸,望着刘郁离慢慢开口。
“现如今大将军只拿下了中山城,一旦陛下驾崩,燕国群龙无首,各地将领必会借着为陛下报仇之名,起兵反抗。”
“如此一来,燕国四分五裂。纵使大将军勇冠三军,郁离军虎狼之师,也要花上数年才能平定四方,吞并燕国。”
段元妃心中渐渐有了方向,直起身子,哪怕瞥到刘郁离的不以为意,仍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说道:“大将军年少居高位,或许不在意这几年时间,但晋国风云变幻,其余人会给大将军这个时间吗?”
“桓玄占据荆、江,物阜民丰,现已入主建康,他会放任大将军继续坐大吗?”
见刘郁离眼中露出一抹兴趣,段元妃也多了几分底气,声音越来越坚定。向聪明人进言比说服一头蠢猪容易多了。
“大将军只有赶在桓玄收服晋廷之前征服燕国,才能掌握下一步的主动权。”
“青州兵力有限,一旦面临燕国、晋国的双重威胁,很容易陷入泥潭,甚至被拖垮。”
“倘若陛下归降,大将军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吞下燕国。”
说到此处,段元妃果断换了称呼,“慕容垂的本事,大将军自是清楚,有他在,莫说一个桓玄,就是十个也不足为惧。”
“以大将军之能何必屈居一地?拿下燕国,北可窥视魏国,西则进取秦国。大将军又有凉州之地,届时燕、秦、魏一体,再连通青、凉等州,领土之广阔,就是苻天王也望尘莫及。”
最起码,当初苻坚还未征服西域,也只占据了黄河之北。
听到此处,黄军医都忍不住点点头,说得太对了。顺着段元妃的目光看向刘郁离,只见她嘴角一扬,开言道:“段皇后说得很好,然而.......”
段皇后心头一紧,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王景略临终之言,苻天王忘了,我可是记得清楚。”
经此提醒,黄军医想起慕容垂背叛苻坚之事,忍不住向刘郁离进言,“大将军,我看还是早日让燕皇解脱了吧!”
刘郁离没有回答,视线扫过慕容垂一眼,又停在段元妃身上,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说刘郁离的话像是一记寒冰魔法将段元妃从头到尾冻住,那黄军医的话就成了一把巨锤,将冰冻中的段元妃捶个粉碎。
背叛是慕容垂今生今世都无法洗去的污点,更何况苻坚对慕容垂仁至义尽,恩宠甚厚。
陛下,你绝了自己的后路。慕容家的忠心就像司马家的名声一样一文不值。段元妃直挺挺的脊背骤然一松,跌坐在地。
不知过去多久,段元妃不经意抬眸见刘郁离正在端着一碗清茶小啜,在汉人的文化中这是送客的意思。
段元妃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她不甘心。慕容垂曾提议过待到燕魏之战结束,太子登基,让她前往青州。
这个提议她心动了。如今大战结束,情况超出所有人预料,青州自己长腿追到了燕国。
如果今日她不能说服刘郁离,是不是意味着作为谋士,她并不合格。
无力、不甘自段元妃心底溢出,交缠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绞得喘不过气,好似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才十五岁,正值议亲之时。唯一的忧愁就是竹马太多,不知该选哪个?
然而,这是一个无用的烦恼,因为家族替她做出了选择——入宫。
她是姑姑大段氏的替代品,是家族的棋子,是连接段氏与慕容氏的纽带。
对于慕容垂,作为英雄,她是钦佩的,甚至是悲悯的,因为这是一个充满悲情的英雄。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大她四十岁的男人为妻。
很快,她成了燕国的皇后,尊荣无双。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她的悲悯更应该留给自己,再是被命运摆布,慕容垂尚能拼死反抗,而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就像现在,她跪在刘郁离脚边,眼前的女子不但一言能决定她的命运,还能影响慕容垂的生死。
谁不羡慕她?谁不想成为她?可是怎样才能成为她?
段元妃不是刘郁离,也成不了刘郁离。段.......一个段字似利光划破黑夜,段元妃重整姿势,端端正正再次跪倒在刘郁离面前,郑重稽首,“段氏单于段元妃拜见大将军。”
果然美玉只需稍加打磨光彩自现。刘郁离放下茶杯,望着段元妃,不解地道:“段氏部落的单于似乎是您的父亲。”
段元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旧王已老,新王登基,乃是天理。”
此话一语双关,是在说段元妃自己,也是在说刘郁离。
笑意一闪而过,刘郁离俯身,扶起段元妃,拉着她坐到身旁,递上一杯茶水。“段单于还要坚持救人吗?”
段元妃伸出的手一滞,眨眼间恢复正常,接过茶水,小啜一口便放下,“慕容垂不能死。”
“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不假,但背叛从来不只发生在蛟龙猛兽之中,背叛永远无法避免。”
“慕容垂可以死,但不能现在死。旧王余威尚在,新王威望未立,他会是您最好的垫脚石。”
“我以段氏、慕容氏两族的荣耀发誓,若是慕容垂敢再起异心,两族子孙世世代代永为奴隶!”
慕容垂没了信誉,但她有,她愿意为他作保。段部与慕容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此之事,慕容垂应该已经看清了,他就是打下十个燕国,他的儿子也能葬送十个。”
此次惊变,真正给慕容垂致命一击的是刘郁离的偷袭吗?不是,来自最亲的人的刀才是最致命的。
段元妃的想法与刘郁离不谋而合,这也是刘郁离打定主意救慕容垂的原因。
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黄军医。这是谢若兰为她研制的保命药,有此药,慕容垂才能撑到谢若兰到来。“先给慕容垂服下,七日内性命无忧。”
黄军医接过药瓶,来到床边,喂慕容垂吃下一粒保命丸。
段元妃眼中溢出激动的泪花,起身道谢,“多谢大将军。”
刘郁离:“这段时间,我就要多劳烦段单于了。”
慕容垂不缺人照顾,趁着他昏迷,她要尽可能地先收服一些势力,段元妃是不错的帮手,背靠段氏与慕容氏两部,有她作保,想必更容易取信各部势力。
段元妃当即表态,“我必尽心竭力辅助大将军。”
黄军医见二人有话要谈,施礼后告退。
等黄军医走出宫殿,段元妃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不知大将军是否愿意告诉我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宝明明是出征魏国,又如何会落到刘郁离手中,他为何会如此顺从,宁可丢掉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也要配合刘郁离成事?
段元妃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难以解答,刘郁离没有遮掩,将参合陂之战的始末一一道来。她巴不得将慕容宝、慕容麟等人干的好事公之于众。
段元妃一边听,一边皱紧眉头,到了最后,羞愧地掩面。有这样的不肖子孙,死了都要被气活。
二人只顾得说话,没有注意到病床之上的慕容垂眼角滑过颗颗泪珠。
接下来几日,在段元妃的帮助下,刘郁离快速弄清了朝中世家部族之间的脉络关系,对燕国有了大致了解。
一言以蔽之,燕国就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部落联盟。分散的权力结构需要刘郁离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一一,收服各部,建立威望。
刘郁离在写信征调谢若兰时,并让谢道韫派遣部分女官,协助她处理燕国事宜。
谢若兰来得很快,连同陆清等女官,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中山城。
闻讯,顶着一双熊猫眼的刘郁离差点喜极而泣,燕国就是一团乱麻,她喜欢大开大合,最讨厌这种磨人的细致活。
先是让众女官修整,刘郁离率先召见了谢若兰,刚见到人,一把抱住,旋转一圈,指着金碧辉煌的燕王宫炫耀道:“看我新打下的江山!”
赶了好几日的路,本就精神不济,又旋转数圈,谢若兰眼冒金星,罕见得发火,捶了刘郁离数下,“我没死在天花实验中,差点被你一把送走。”
刘郁离将人放下,扶住她的手,讪讪道:“太高兴了!”转而意识到谢若兰的话,大惊失色,“你亲自实验了?”
她不是叮嘱过先用死囚做实验吗?
谢若兰避开刘郁离犀利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青史留名,义不容辞。”
这种说法根本无法说服刘郁离,但她也知道谢若兰在某些方面很是倔强,伸出手指指着她想训又不忍心,最终颓然落下,憋了一肚子火,拉着人来到慕容垂所在的宫殿,指着床上之人,“上好的实验品。”
谢若兰视线像X光一样将慕容垂扫了数遍,“都漏成筛子了,还上好的实验品?”
刘郁离:“要花很多钱吗?”
谢若兰伸手比画了一个六,刘郁离试探性问道:“六百两?”
谢若兰微微一笑,刘郁离绷紧的心弦猛然一松,就听到,“再加两个零。”
六万两。向来坚持救人的刘郁离忽然起了放弃之心,“救过来还能活几年?”要是太短不划算了,就让慕容老贼早登极乐吧。
谢若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怎么知道。”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刘郁离:“不考虑意外,他还能活多久?”
谢若兰:“十年左右。”
刘郁离:“慕容老贼每年最少要给我赚六千两个,我才能回本。”
谢若兰:“不该是五千两吗?”
刘郁离:“利息啊!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年利率,我真是个大好人。”
谢若兰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她对于这种坑人的生意从无涉猎,一时间没有搞清问题出在哪里。
懒得搭理刘郁离,坐在床畔,替慕容垂诊脉,好半晌后,又解开慕容垂身上的衣衫,探查他的身上旧伤复发的情况。
不多时,心中有了计较,提笔写下一张又一张药方。
一个时辰后,整个燕王宫都开始忙碌起来,慕容垂像是一个实验道具,又是泡,又是蒸,折腾了数日。
三日后,刘郁离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垂,转向谢若兰,“不是说该醒了吗?”
这个项目要是砸了,前期成本就打水漂了。
谢若兰脸上满是疑云,坐在床畔,再次替慕容垂诊脉,呢喃自语,“脉象没有问题,那就是他的问题。”
瞥向刘郁离说道:“他自己不想醒。”
慕容垂为何不想醒,刘郁离清楚,摆摆手示意谢若兰先出去,这个问题她自己处理,没有人能赖她的账。
谢若兰临出门之际,回头叮嘱道:“悠着点,他现在身体还挺脆弱。”
刘郁离点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等谢若兰走出宫殿,刘郁离来到慕容垂床前,“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每天送一个孝子贤孙下去伺候你。二是,你活过来伺候我!”
第317章 慕容垂归降
“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每天送一个孝子贤孙下去伺候你。二是,你活过来伺候我!”
刘郁离的话,床上的慕容垂听得清楚,这几日他虽然陷入昏迷,意识却是清醒的,尽管清醒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他宁愿浑浑噩噩死去,也不想清醒地面对现实。
然而,刘郁离却不肯放过他,她非要他醒。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啊!他的燕国归她了,她还要他偿还医药费,为她卖命十年,还不如死了算了!
或许是看出了慕容垂的不甘,刘郁离坐到床畔,俯身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老人的不能太自私,满堂儿孙是你自己生的,总不能只管生,不管养!”
听到如此指控,慕容垂顿时气活了,从床上弹跳起来,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某人一声怒吼,“刘郁离!”
那几个逆子连他的燕国都搭进去了啊!他怎么自私了?
“老子辛辛苦苦征战一辈子全为你做了嫁衣,你居然还因为些许医药费要老子当年做马伺候你!”
“老子还不如下十八层地狱!”慕容垂字字句句皆是血泪,一头白发全部炸毛,朝着刘郁离张牙舞爪。
刘郁离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再按一下,噌的一下又起来了,不禁感叹道:“儿孙满堂的人就是有活力!”
儿孙满堂的人就是有活力……一句比一句响亮,重复在慕容垂耳畔、脑海重重回荡。
还是十八层地狱好,十八层地狱没有儿孙满堂。呜呜!呜呜!慕容垂跌坐在床上万念俱灰,老泪纵横。
六旬老人痛哭流涕,刘郁离为数不多的良心微微动容,安慰道:“别哭了!满堂儿孙还指着你夺回燕国江山呢!慕容老祖,你振奋点!”
你是我祖宗。慕容垂的眼泪悉数止住,往后一躺,闭上眼睛,双手交叉覆盖在腰腹,摆出一副“此人已死,有事来生。”的决绝模样。
刘郁离继续安慰,“慕容老祖,你往好处想一想,虽然燕国没了,但你的满堂儿孙还在啊!”
不像她多可怜,孤身一人,坐拥江山。
此话听得慕容垂一哆嗦,眼睛猛然睁开,一副死不瞑目状。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桩事,“对了,慕容老祖,你既然醒了,是不是要见见那群孝子贤孙?”
老父亲诈尸,多么精彩的剧情啊!
慕容垂深深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将老子的江山送给你,就算是孝子贤孙也是你的吧!”
此话一出,哆嗦的人轮到刘郁离了,“你少诅咒我,我是女儿命!”
慕容垂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知过了多久,传出一道声音,“我帮你打下魏国,你把燕国还我行吗?”
“说什么胡话呢?”同样的冷哼自刘郁离唇角溢出,“你是我的人,我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你打下魏国,你的医药费利息就免了!”
刘郁离如此“大方”,慕容垂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上一个恩主苻坚,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骤然响起。
叫你当叛徒,铁了心复国,报应全来了!
慕容垂再次坐起,指着刘郁离问道:“别人归降都有好处,就我只值一千两是吧?”
眼珠骨碌碌转动一圈,刘郁离义正辞严道:“是拓跋珪不值钱!”
对此解释,慕容垂深以为然,“拓跋珪就是个贱人,一文不值。”
坑杀同为鲜卑人的燕国降卒,拓跋珪枉为草原儿郎!
刘郁离连连点头,并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郁离通宝,“说得太对了!这是拓跋珪的买命钱!”
一边说,一边将铜钱往慕容垂手中塞。“多余的给他买点纸钱。”
听到纸钱,慕容垂想起昏迷时刘郁离与段元妃的谈话内容,忍不住咬牙切齿,拓跋珪好像还给他这个舅姥爷兼岳祖父在黄河边上,披麻戴孝,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葬礼。
“老子一定会将魏国所有的纸钱通通烧给他!”
刘郁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鼓动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拓跋珪哪里是你的对手!”
就在此时,段元妃端着药碗进来了,刘郁离刚做完一笔大买卖,十分有眼色,说道:“元妃,你好好照顾慕容将军,我有事先走了。”
段元妃点点头,“大将军放心。”说话间,二人错身而过。
慕容垂握着一枚铜钱,分别瞥了二人一眼,我成外人了?
来到床畔,段元妃将手中药碗递给慕容垂,忽然瞥到慕容垂脸上异样,药碗一晃,差点翻倒。
慕容垂默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若无其事道:“睡觉压得。”
段元妃想起一桩事,有些心虚,又觉得理所当然,“慕容宝他们也压出了一模一样的睡痕。”
说话时,悄悄将右手背向身后。实在是没忍住。
慕容垂眉头一凝,看似十分严肃,问道:“都有?”
段元妃避开慕容垂的视线,僵着脖颈点点头。
慕容垂严肃顿消,声音中透着几分轻快,“挺好的,够公平!”
不像燕国江山只有一个分不过来。总不能学老吕,切成几瓣均分吧?虽然结果都一样,白白便宜刘郁离了。
段元妃不知慕容垂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自打醒来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先见见他们?”
慕容垂笑意不达眼底,“他们是来继承皇位的,与我何干?”
他“死了”,他们急着回来是为了继承皇位,现如今知道他没死,急着见他,也是为了皇位。
段元妃一声叹息,坐在床畔,“财去人安乐。”
此话表面是在说燕国的江山没了,慕容宝等人就不用内斗,争个你死我活。同样也是劝说慕容垂放下执念,接受现状。
顿了顿继续说道:“您昏迷时,我答应过大将军劝您归降。”
慕容垂握住掌心的铜钱,点了点头,“你的决定没有错。”
嘴唇微张,段元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泪光盈眶,失态之下恢复了往日称呼,“陛下不怪我?”
慕容垂:“燕国是亡在我手上的,于你无关。”
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段元妃摇摇头,“非您之过,命运如此。”命运注定燕国不得久长。
慕容垂:“或许这是命运给慕容氏的一线生机。”
向来固执的人变通到如此境界,段元妃没有丝毫欣慰,只觉得莫名心惊,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慕容垂露出几分笑意,“怕我假意顺从,实为诈降?”
段元妃没有遮掩自己的担忧,“若是慕容氏再叛,天下真无慕容氏的立足之地了。”
慕容垂:“叫刘郁离早日准备受降仪式吧!”
“早日准备受降仪式?”听到段元妃转告的消息,刘郁离惊愕不已,慕容老祖是不是太看得开,放得下了?不挣扎一下吗?
忍不住嘀咕道:“还要搞个仪式?”慕容老祖该不算想借机搞事吧?这年头,最容易出事的就是各种仪式、宴会。
陆清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怕麻烦不想折腾,顿时摆出贤臣姿态进言道:“大将军,纳妾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
“凉州是蓬门小户,仪式免不得寒酸。燕国是大家闺秀,那必然要十里红妆,敲敲打打,热热闹闹,昭告天下。”
桓玄拿下建康算什么?建康只是一地,而燕国是一国,能与晋国平起平坐的大国。而且慕容垂亲自率领群臣归降,意义能一样吗?
那可是慕容垂,当初慕容垂归秦国,苻坚亲自到郊外迎接,而如今呢?大将军高坐燕王宫金殿,接受慕容垂等人跪拜,晋国皇帝都没这个待遇。一定要大办特办。
陆清纳妾娶妻的比喻一出,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段元妃目瞪口呆,魏紫等人良久都没反应过来。
陆清还沉浸在贤臣模式中无法自拔,“大将军放心,这桩婚事,臣一定给您操办得妥妥的。仪式过后,就该迁都了。燕王宫是新修的,不像建康城的太和宫破破烂烂……”
“停!”刘郁离打断陆清的絮絮叨叨,“成亲……”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归降仪式就交给你和元妃了。”
陆清拍着胸脯,“大将军放心,您的登基仪式,保证顺顺当当!”
刘郁离矜持地点点头,“明面上还是按照王爵来办吧!”
晋国的羊毛,她还是想薅一把的,现在登基,将来怎么打着效忠大晋的幌子暴揍桓玄,代晋自立。
陆清点头应下,拉着段元妃仔细询问燕国这边的礼仪习俗。
刘郁离看向一直憋笑的苻珍,“燕军伤亡详情统计出来了吗?”
苻珍抿了抿嘴唇压下笑意,回答道:“今日我一定把名单交上来。”话锋一转,问道:“大将军真要按照郁离军的标准补偿伤亡燕军?”
十万燕军出征,回来得只有八万,按照死亡赔偿二十两的标准,这就需要四十万两,再加上重伤、残疾之人的赔偿,少说六十万两。这还只是燕军的,若是连同郁离军的一起,总数不下八十万两。
此战收益约计五百万来两,但占据大头是战马、粮草、甲服等,这些全部留着自用,能出手的不多,况且青州恐怕早有对这笔钱有了规划,进了各部口袋,就别想掏出来。
苻珍的种种顾虑,刘郁离当然知晓,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燕国都是我的了,这笔钱自然是要从燕国出。”
苻珍眼睛一亮又一暗,“燕国也没钱。”举国之战,不是空口白话。这一战打空了燕国国库。
刘郁离:“宗室肥着呢。”
苻珍:“慕容家肯吗?”按照归降惯例,大将军是要厚待宗室,以示恩宠的。
刘郁离神秘一笑,“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苻珍松了一口气,继续核对统计数据。
众人忙碌不已,而刘郁离已经摸鱼摸到了慕容垂所在的位置。
十一月底,御花园的池塘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慕容垂命人敲开一处寒冰,披着狐裘,坐在池塘旁边优哉游哉地垂钓,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也没在意,继续自己的钓鱼大业。
刘郁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慕容垂一会儿一条,眼红得很,“叫我玩会儿!”
慕容垂瞥了她一眼,“那我的医药费?”
刘郁离顿时不眼红了,“钓鱼是老年人的爱好,年轻人不稀罕!”
此时,有一机灵的小侍从捧着鱼竿左右为难,本以为大将军需要,没想到她不爱钓鱼,正退走,却被叫住,“快给我。”
开言者正是刘郁离,果然身份不一样了,身边人的态度也不同,好似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在她周围了。
刘郁离接过鱼竿,正要往鱼钩上挂鱼饵,已经有人捧着装鱼饵的陶罐跪在一旁等候了。
刘郁离也没多说什么,取过一点碎肉穿上鱼钩,往凿开的冰洞中一甩,一转头对上慕容垂哂笑的目光,昂首挺胸道;“我尊老爱幼。”
她不爱钓鱼,就是关爱孤寡老人而已。
慕容垂:“年后三月出兵征讨魏国,怎么样?”
第318章 燕国新主
“三月出兵征讨魏国,怎么样?”
听闻慕容垂此话,刘郁离以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老实说,你是不是想通过撑死我,夺回燕国?”
以青州的体量吞下燕国都噎得伸脖子了,再打魏国的主意,苻坚就是她的下场。要不是她手中攥着八万燕军、文武群臣外加慕容家的一众子弟,老奸巨猾如慕容垂会这么识时务?
燕国旧都龙城还有三万精兵,不要以为她不知道是为了防范谁的?要不是她先南后北,绕道司州过河,三万龙城兵足以阻碍她北上的脚步。
慕容垂:“你坐镇国都,我亲自领兵,你坐收江山不好吗?我只要拓跋珪的人头。”
刘郁离瞥了慕容垂一眼,“你觉得不觉得这剧情有些熟?”真信了慕容垂的鬼话,下一个在燕王宫被人瓮中捉鳖的就是她了。
果然一次叛徒,一生叛徒。哪怕他是真心的,刘郁离依旧不相信。慕容垂眸光黯淡,没有再说什么。
刘郁离凑了过来,摆出一副公事公谈的模样,“慕容老祖,在归降前,咱们还有一笔旧账没算?”
在慕容垂怀疑人生的目光中,刘郁离取出一张借条,“今有燕国皇帝慕容垂向青州刘郁离借取粮草三十万石,双方约定三年后归还五十万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借据所立的时间、地点、慕容垂与刘郁离二人的亲笔签名。
慕容垂脸色又青又黑,好似茅坑里的石头。沉默了许久,开言道:“论不要脸,你赢了。”
刘郁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捏着借条,义正辞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慕容垂冷冷一笑,“燕国皇帝欠下的债,与我慕容垂有何关系?”燕国都归刘郁离了,刘郁离还敢拿着借条要他还钱,做梦!
刘郁离收起借条,“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大将军强制执行了。”
至此,慕容垂算是看明白了刘郁离就是想找个借口对慕容家下手,“你倒是不怕逼反慕容家?”
刘郁离忽然直起身,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参合陂之战,燕国折损两万士卒,国库空虚,拿不出钱赔偿,我能怎么办?”
“只能苦一苦慕容家,骂名我来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就算背上刻薄寡恩,薄待降臣的恶名,她刘郁离也要为燕国百姓拿到赔偿。
诧异一闪而过,慕容垂扫视了一眼刘郁离,“这笔钱,你真打算用于燕军?”
问完之后,慕容垂意识到自己犯了傻,刘郁离分明是拿慕容家的钱买自己的名。
慕容家要是不肯出这个钱,那就成了慕容家克扣士兵赔偿,喝兵血。出了钱,美名也是刘郁离的,毕竟这笔钱是慕容氏还给刘郁离的,刘郁离愿意拿出来充作军费,那是她的大方体恤。
如此一来,燕军还不对刘郁离感恩戴德。无论怎么算,她都赢麻了。
慕容垂昂起头,冷傲地望着刘郁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还欠刘郁离几万两的医药费,刘郁离舍得杀人吗?
慕容垂没有钱,刘郁离知道,一个燕王宫,一场举国大战,耗空了燕国。但老子没钱,他的一众儿子以及宗室富贵得很。
刘郁离一脸不在意,大手一挥道:“归降仪式定在十二月一号,届时你带着满堂儿孙出席就成了。”
说完,将空荡荡的钓竿悄悄放到慕容垂身后,假装自己从未使用。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道:“明日,慕容德等一众宗室和八万燕军就要到了。”
宗室怎么可能诚心归降,刘郁离怕他们搞小动作,破坏自己骗开城门的计划,遂命杨大虎率领一万魏军俘虏看守他们,驻扎在中山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等刘郁离拿下国都也没有急着召回,最先做的是将中山城各处布防换上自己人,之后在段元妃的辅助下,接见鲜卑各部单于,稳定人心。
如今慕容垂已经醒来并确定归降,大局已定,刘郁离才传信命杨大虎带着他们入城。
慕容垂对于刘郁离的谨慎并不意外,没有多说什么,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不住纳闷,欠债的事,她不管了吗?
日升日落,时间一眨眼来到十二月一号。这一天霞光满天,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距离仪式还有大半个时辰,燕王宫殿外已经三五成群站着不少朝臣,个个身穿朝服,手持笏板,一脸肃然。
随着一轮红日越升越高,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朝臣自动分列两侧,却不是像以往一样按照文武划分的。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静静占据左侧,兰汗、平幼、高湖等人默默立于右侧,两队之间泾渭分明。
同样是静默,两侧之人脸色却大有不同,左侧之人平静淡然中又隐隐透着几分神采奕奕,作为率先归降的那批,正确的抉择让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命运、前程而担忧。
哪怕得知了慕容垂还活着,他们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尤其是当听到慕容垂也和他们做出同样的抉择后,更是骄傲到得意。
右侧群臣则是沉默萧索,他们的国家亡了,他们的君主沦为降臣,刘郁离是汉人,汉人素来看不起他们这些胡人,一边将他们当刀使,一边又嫌弃这把刀沾染了太多的血,不够文明高雅。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时,慕容德等一众宗室来了。他们的沉默更多的是不甘,是愤然。
慕容垂还活着的消息出乎意料,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慕容垂的归降。慕容垂是他们心中的战神,既然是战神,又怎么可以不战而降?
燕国是鲜卑人的燕国,刘郁离一个汉人,还是一个女子,有何资格成为草原狼王?
慕容麟站在宗室边缘处,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一抹讥讽的笑意自嘴角溢出,一群蠢货,生怕刘郁离看不出他们的反心吗?
拓跋珪能杀他们,刘郁离就不会吗?不要忘了,狡诈如拓跋珪也在刘郁离手下仓皇而逃。
拓跋珪的狠辣一眼分明,而刘郁离的阴狠,还包裹着蜜糖。
距离仪式还有一刻钟,慕容宝带着东宫一众人出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恐怕慕容垂死了,他们也不会有如此真情实感的悲伤。
看到慕容宝如丧考妣的表情,慕容麟嘴角扬起,煮熟的鸭子飞了,慕容宝此时悔恨得抓心挠肝吧?
慕容宝注意到慕容麟的得意,却无心关注,目光定在某处,一动不动。自打听到老父亲慕容垂还活着的消息,慕容宝欣喜若狂,一直往宫中递信想要见自己的战神父亲一面,但均被驳回。
一开始,慕容宝怀疑是父亲生自己的气,不愿见他。
直到慕容垂归降的消息传来,慕容宝坚定地认为是刘郁离从中作梗,联手段元妃囚禁并逼迫他可怜的老父亲。
当日,慕容宝就要率人闯宫却被儿子慕容会拦下,理由很简单——白费力气。
东宫两千守卫,有一千是郁离军,而燕王宫还有一万郁离军驻守,东宫拿什么闯?
慕容宝只能忍下满腔怒火,想着归降仪式慕容垂必然会出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盼望着,盼望着,朱红宫墙的尽头出现一个玄色身影,慕容宝两眼放光,疾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宫殿门口值守的郁离军看向苻珍,只见她没有制止顿时明了,站在原地继续充当挺拔的小白杨。
步履匆匆,每走一步,慕容宝都心潮澎湃,越来越近,在看向慕容垂面容时,双腿一弯,跪倒在地,“父皇!”
一句“父皇”,慕容宝声泪俱下,膝行几步抱住慕容垂大腿,哭诉道:“儿臣终于见到您了!”
慕容垂抬了抬腿发现慕容宝抱得死紧,“放开!”
慕容宝摇摇头,抱得越发紧了,“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大局为重,万不可因一时置气,弃祖宗宗庙而不顾!”
老爹,你就算不为我,也要想一想慕容氏的先祖。慕容宝的道德绑架手法异常熟练。
慕容垂深深看了一眼慕容宝,特别想问一句,你头上顶着的是猪脑袋吗?又想起这头猪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只能咬着牙将舌尖的话一一咽下。
他是战神,但不是天神。无兵无将,他怎么以大局为重?拖着这身老胳膊老腿同刘郁离肉搏?
一脚将慕容宝踹翻在地,慕容垂继续前行,徒留慕容宝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赶。
踏踏!踏踏!慕容垂的脚步声好似鼓槌敲击着金殿前众人的心,望着消瘦清癯的身形,众人不约而同低下头。
没有任何人胆敢发出一丝声响,寂静笼罩了所有人,氛围越发凝重。五月送别大军出征之时,谁也没有想到竟有今日结局。
燕魏交战,赢家却是青州的刘筠,拓跋珪惨败,而慕容宝直接葬送了燕国。
当啷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钟声响彻燕王宫,众人视线暗暗投向最后面的慕容垂,此时才注意到今日慕容垂的衣服不同以往,不是天子冠冕,也不是慕容垂偏爱的将军甲胄,而是一身常服,平平无奇,好似他就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而不是纵横沙场四十余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当世第一猛将。
时光吹皱了他的面容,吹白了他的长发,吹长了他的身形。
不少人想起慕容垂上一次如此落魄还是他被可足浑氏以及辅政大臣慕容凭联手陷害,夜奔秦国。
时隔多年,他灭了燕国,又复建燕国,如今又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接受归降,好似命运总是揪着他一人愚弄。
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极轻,宛若一片落叶飘下,但所有人听得清楚。
在众人聚光灯一样的目光中,慕容垂一步步上前,穿过人群,来到人前。
慕容德、慕容农等宗室朝着慕容垂投去满是期盼的目光,慕容垂却好似没有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平静无波。
巍峨高耸的金殿就在眼前,随意一瞥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如燕国的锦绣河山。
两队人群,慕容垂站在正中间,不属于任何一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他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起,理了理衣袖,没有回头,一撩衣摆,抬起腿,一脚迈进了金殿。
不多时,空荡荡的金殿已经站满了人,寂静地又好似空无一人。
随着一道细微的脚步声打破死寂,众人敛气屏声,空无一人的金黄帝位正在静静等待着新的主人。
眨眼间,有一身穿诸王冠冕的年轻女子来到座前,以最云淡风轻的姿态从容落座,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慕容垂站在大殿中间,很快有一女官捧着托盘轻轻而来,大红的托盘之上蒙着一层明黄色的绸布。
瞥见女官面容时,所有人齐齐愕然,但很快恢复平静,面上再无一丝波澜,平静得好似理所当然。
燕国的天变了!这个念头似潮水不断冲刷着众人的脑海。
昔日的皇后从后宫走到台前。自今日起,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与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侍奉共同的君主。
女官段元妃的出现,慕容垂早有预料,并不诧异,越过枕边人熟悉的面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揭开明黄绸布,一方小小的四方盒赫然在目,旁边是一道红底墨字的降表。
哪怕隔着四方盒,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什么,那是燕国的玉玺,自今日,它将归属新的主人。
第319章 刘郁离要账
慕容垂取过降表,上前几步来到阶前,将降表交给陆清。
陆清站于阶前,打开降表,高声诵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有晋国龙骧大将军刘筠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领兵北伐,收复故土……”
王座之上的刘郁离端着脸,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暗暗瞅了慕容垂一眼,好似在说,慕容老祖,你也太拼了吧?
慕容垂眼皮一撩,瞥了一眼越读越上头的陆清,示意刘郁离不要栽赃陷害。
“参合陂畔,已见王师赫赫;中山城下,更睹旌旗巍巍。垂抚膺自省,以陋质薄才,窃据幽燕,识人不明,致三军溃于深陂,万民囚于牢笼,燕国士女咸思明主。”
“青州刘筠神武盖世,龙兴云从,威加四海,德高八方……实乃天命所归,当为燕国之主。”
紧接着从书院开始详细叙述了刘郁离的优良品行,大书特书她在战场上的辉煌战绩,智夺襄阳,奇袭洛涧等等。
群臣时不时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垂愿顺天命,谨遵民心,率慕容氏宗族及文武百官,请以幽冀并平四州二十六郡之图籍归晋,以宫中所藏玉玺请降。府库甲胄、仓廪粟帛、旌节符契,谨奉阙下……”
听到此处,刘郁离微微颔首,对于慕容垂没有把被燕国占据的青、兖二州九郡之地算进去十分满意。
青州、兖州完整了,刘郁离又对占据司州半地的后秦生出一股气愤,姚兴是吧?不把我的司州还回来,就叫慕容垂揍你!
出神片刻,再次恢复,刘郁离就听到慕容垂自认老迈,在心底回应道,花甲之年,正是奋斗的好年纪。
“臣年六十有二,发已苍苍,岂敢复怀异志,逆天而行?臣请去帝号,削封爵,永为藩属。”
“惟愿天恩浩荡,得尺寸之地,保宗庙不绝。慕容部众十万帐,皆为驱使。城中士女,皆为臣民。文臣武将,伏望宽宥。”
“臣慕容垂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再下面是上表人,燕主臣慕容垂
最后一行是时间,建兴五年(燕国年号)十二月朔日
当陆清的声音落下,独属于慕容家的传奇也随之落幕。
作为被时代遗弃的末路英雄,慕容垂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再次弯腰呈递给陆清。
陆清恭敬地捧着木盒放到刘郁离面前的桌案上,打开木盒,一块四四方方,雕着龙纹的玉印闯入眼帘。
刘郁离微微垂目,高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整座金殿,最终停留在慕容垂身上。
慕容垂绷着一张脸,平如直线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殿,“凉王神武盖世,德昭日月,当承天命,为帝为皇。臣愿效唐尧,不以天下为私,禅位于凉王。”
刘郁离似乎没想到慕容垂会如此说,一脸诧异,即刻起身,本着大晋忠臣的本分,谦逊异常,“我本晋臣,开疆拓土,分内之事,岂有僭越之礼?将军勿复言!”
不要脸,还能装,刘郁离能赢不是没有原因。慕容垂木着一张老脸,化身剧本NPC,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自己的固定台词。
“晋室颓圮,幼主昏聩,桓玄猾夏,窃命弄权。四海崩离,苍生倒悬。凉王若犹守小节而忘大义,拘微忠而弃兆民,岂非违昊天之意,逆黔首之望?”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也轮番登场,一番洋洋洒洒,各自引经据典,大意是作为大晋的忠臣,凉王刘郁离当效仿先贤圣人,行尧舜之事,解救天下苍生。
刘郁离推辞再推辞,谦让再谦让,慕容垂劝说再劝说,群臣逼迫再逼迫,最终双方各自退一步。
大家不再强逼刘郁离称帝,改为燕王,让她身为晋臣,为匡扶晋室,再努力最后一次。
经过此番拉扯,归降仪式来到重头戏。
慕容垂俯身跪下,高呼道:“臣慕容垂拜见燕王,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想起同刘郁离的初次相遇,二人就大打出手,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会臣服于自己看不上的毛头小子,不对,应该是黄毛丫头。
昔日的黄毛丫头,此时俨然有了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帝王之姿,就像一轮初升的红日,猝不及防,直上云霄,光耀天下。
两侧的文武百官依次俯下身去,慕容德等宗室咬着牙一一跪下。
不多时,整座金殿,台阶下再无一人站立。
“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挺直脊背,刘郁离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朗声说道:“封王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对于某人装模作样的凡尔赛行为,慕容垂嘴角一撇,罕见地给面子没有拆穿。
刚刚站起来的群臣却是忙不迭地捧臭脚,夸耀新任燕王胸怀天下,有人君之德。
仪式第一部分顺利完成,陆清不觉松了一口气,满意之余免不了有些遗憾。
因刘郁离不打算称帝,无法称呼陛下,降表中不得不提及她的姓名,并在某些称谓上模糊化,以“阙下”“燕国之主”等词代称。
称呼上的不便限制了陆清的发挥,本该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的降表,大规模缩水,只写了寥寥几百字。
相比于陆清的遗憾,刘郁离倒是满意得很,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整个燕国人口近千万,这么大的体量,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仪式的第二项是对燕国君臣的安置,以刘郁离当前的王爵,有权设立文武百官,绝大部分官员保留原职。
但从慕容垂到宗室的职位一削再削,天无二日,燕国的王只有刘郁离一个。
慕容垂从燕皇降为了冠军将军,连带着他的满堂儿孙也纷纷降职,太子慕容宝成了安乐侯,至于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等人连爵位也没有了。
仪式开始前,慕容宝如丧考妣,仪式结束后,好似全家惨遭灭门,整个人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游魂一般回到东宫,就看到大门口里外三层人,一个熟悉而粗犷的男声自人群中传来,“位置正不正?”
人群中传来一道回答,“歪了,歪了,东边再往上一点!”
杨二虎踩着木梯将手中的牌匾细微调整一下,确认没有挂偏,对着牌匾,叮叮当当一阵敲打。
敲打完,一转身,正好看到慕容宝,扬起握着锤子的右手朝他热烈招呼,“新牌匾,好不好看?”
说话时,左手指着东宫大门上一块书写着“安乐侯府”的崭新牌匾,认真询问道。
安乐侯府,四个大字像是四把利剑先后刺穿了慕容宝的眼睛、心脏。
眼前一黑,心跳一滞,慕容宝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扑通一声!跟在他身后的慕容会呆愣了一刻,回过神,果断挤出几分笑容,朝着杨二虎大声回答道:“好看极了,安乐侯都高兴晕了!”
慕容宝的其余几个儿子各自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点点头,弯腰将老父亲慕容宝从地上架起。
被儿子联手架回府,慕容宝一直躺到了晚膳时间,睁着眼,泪水大颗大颗流下。无论身边人如何劝说,始终一言不发,泪湿枕头。
就在此时,门房来报,燕王刘郁离、冠军将军慕容垂、秘书监段元妃莅临。
哪怕慕容宝再不配合,在他的一众儿孙的热心帮助下,还是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安乐侯府门前,恭迎燕王大架。
进入府中,刘郁离高坐主座,左侧分别是慕容垂、段元妃、杨二虎。右侧则是慕容宝、慕容会、慕容盛等人。
一番客套却不至于清冷的寒暄后,刘郁离坦然道出来意,“本王今日不是以燕王身份登门的。”
慕容宝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充耳不闻。
他的儿子慕容会眼中疑云骤起,这是什么意思?尽管不明白,但心底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刘郁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吧?”
慕容会能怎么答,只能点点头,“燕王说得没错。”
刘郁离:“大家不必拘谨,本王与慕容将军相识已久,感情深厚,把我当成自家长辈即可。”
慕容宝怒目而视,她抢了他的皇位不说,还想当他祖宗?抬起手正欲拍桌而起,屁股半离座席,手才放到桌上就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一回头正对上长子慕容会警戒的眼神。
慕容会悄声说了一句话,“父亲是想一家人黄泉路上整整齐齐吗?”
慕容宝强行熄火,跌回原位。
刘郁离装作没有听见,其余人亦是如此。
慕容会:“燕王有何话,不妨直言。”
刘郁离:“本王就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孝顺懂事,深明大义……”
一连夸赞了十来句,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坐立不安,尴尬无措的模样。继续说道:“慕容将军欠了本王一笔债。”
慕容宝、慕容会等人齐刷刷看向慕容垂,慕容垂眼睛一闭,打起了瞌睡。
刘郁离取出借条,捏在手中,在慕容宝、慕容会面前转了一圈,“慕容将军年老多病,身无长物。俗话说得好,父债子还,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一定愿意多尽孝心,替长辈分忧。”
“大家都是自己人,本王接受各种形式的还债,金银珠宝,绢布粮草,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若是分期付款,只要九分利。”
刘郁离的字字句句化为滚滚天雷,劈地慕容宝、慕容会等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刘郁离公正极了,“你们放心。本王绝对一碗水端平,每个人都有份,下一家是慕容麟,再下一家是慕容农……”
说完,看向慕容垂,“你和孩子们好好说说话,本王先行一步,去其余侄儿府上串串门。”
说完一边起身离去,一边嘀嘀咕咕,“儿孙满堂就是有福气!”
段元妃挪动脚步,静静跟上。
临出门之际,杨二虎警告地看了慕容宝一眼。
等几人身影彻底消失,慕容宝看向了闭目养神的老父亲慕容垂,噌的一下站起,“要么她死,要么我死!”
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告退的慕容会,脑子空白了一瞬,下一瞬脚下生风,一溜烟走了。
慕容盛犹豫了一下,也跑路了,其余人有样学样,转眼间,厅堂中只剩下慕容宝、慕容垂父子二人。
对于好大儿的威胁,慕容垂眼皮也不抬,“那你现在去死吧!”
慕容宝嘴唇张大,“虎毒不食子,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亲儿子的吗?”
眼珠飞速一转,泪如雨下,“你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母后和兄长吗?”
说完,双膝跪地,朝着慕容垂哭诉道:“你看看刘郁离是怎么欺人太甚的!她是要活活逼死我们慕容家啊!”
“父皇,刘郁离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杀了她,燕国还是慕容家的!”
见慕容垂不接话,慕容宝抱住他的小腿,涕泪俱下,“你根本不想归降,只是假意顺从是不是?父皇,你告诉儿臣需要怎么做?儿臣一定乖乖听话……”
慕容垂闭着眼睛,反问道:“刘郁离曾为我批命,说我命殒参合,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在慕容宝不解错愕的目光中,慕容垂猛然睁开眼睛,“我是羞死的!”
第320章 慕容垂破防
“我是羞死的。”慕容垂一句话将儿子慕容宝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多久,反应过来,眼中的不解错愕之色越深。
有一个战神父亲,慕容宝的人生轨迹就是宝想要,宝伸手,宝得到,从来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上抢走任何东西。
但刘郁离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魔咒,因为她,慕容宝失去了自己唾手可得的江山,生不如死却又舍不得死。
慕容宝将所有的煎熬与不甘熬煮成对刘郁离最纯粹的恨,输给拓跋珪他能接受,最起码他还是燕国的太子,而他从未想过刘郁离居然能成功掌控燕国,夺走本该属于他的江山。
更让慕容宝无法接受的是战神父亲的归降,你是永不战败的将军,是燕国的太阳,你怎么能倒向卑鄙无耻的强盗?
有一瞬间,慕容宝对于慕容垂的背叛恨到骨子里,一度超越对刘郁离的恨意。
慕容宝的恨像一把刀再次捅进慕容垂还在滴血的心脏,慕容垂知道这道伤口至死无法愈合。
“你觉得我背叛了燕国,背叛了你的母后、兄长?”
面对慕容垂的质问,慕容宝止住泪水,抬起头,以最直白的目光质问回去,难道不是吗?
慕容垂笑了,冷冽得好似一朵冰花坠落在地,“那你知不知道我第一个背叛的人是谁?”
苻坚?慕容宝心中掠过此念,却没有出声回答。
慕容垂的目光满是怅然,思绪被拉回过去,“淝水之战后,我、刘郁离、姚苌曾在五将山与苻坚重逢。”
“苻坚质问刘郁离,为何背叛于他?当时刘郁离说了一句话,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慕容宝好似抓到了刘郁离的把柄,急匆匆道:“你看,刘郁离就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小人,父皇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慕容垂抬眸,凝视着慕容宝写满急切辩解欲望的眼睛,说出了他不愿意听到的话,“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第一个背叛的人也是自己。”
因功高震主,他的发妻被太后可足浑氏严刑拷打,死在诏狱。那时兄长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慕容绍以及舅父兰汗劝他先发制人,起兵反抗。
“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
这是他的回答,他宁死也不愿兄弟相残,祸国殃民,于是选择听从嫡长子慕容令的建议,远避秦国,既能保族全身,也不失家国大义。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是王猛用金刀计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诓骗回燕国,以至于阿令惨死于燕国内斗。
秦灭燕那一战,他亲自领兵踏平了燕国国都。
发妻死时,他心存侥幸,嫡长子之死则令他彻底醒悟。
此事也成为他和苻坚之间无法言说的嫌隙,因为苻坚包庇了罪魁祸首王猛。他最爱的嫡长子死了,却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一份代价,一如当初发妻之死。
从慕容霸到慕容垂,在付出了姓名、妻儿的代价后,他终于从侥幸退让的幻梦中清醒。
那一刻,他打定主意,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要成为皇帝。再也不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决定命运,改写人生。
复国成了他的执念,为此,他愿意出卖昔日所有,信念、道义、名声,背叛自己,背叛收留他这条丧家之犬的苻坚。
选择背叛,他从未后悔,唯一后悔的是背叛得太晚,早在发妻冤死之时,他就该起兵。
他将后悔、愧疚悉数补偿在宝儿身上,这是阿令唯一的弟弟,他和发妻仅剩的孩子。
慕容宝不适合做太子,他并非不清楚,但他没得选,慕容宝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不能继位,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太高的要求,守成之君就够了。但他忘了,这是一个乱世,乱世的守成之君更难做。
“我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苻坚,只为改写自己和慕容家的命运。”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背叛了身为燕国太子的责任。”
“参合陂之战,如果没有刘郁离,结局会如何?”
泪水连成线,慕容垂的声音也如直线一般平静,“结局是被你抛弃的慕容家宗室、群臣、五万士兵被拓跋珪活活坑杀。”
慕容垂从未如此笃定,昏迷中的那个怪异可怕的梦魇就是现实的另一种走向,没有刘郁离的走向。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从不肯相信的他,这一刻恍然意识到什么是命运。
慕容宝面色一白,不由得气弱,摆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连连认错,只是他的话,慕容垂听过许多遍,每一遍他听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失去皇位的不甘。
“你从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却忘了没有他们就没有燕国。”
士卒是泥土,臣子是枝干,宗室是大树。没了泥土,枯了枝干,慕容家这棵大树还活得了吗?
至此,慕容宝总算猜出几分慕容垂的想法,皱着眉头问道:“可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是燕国的太子,臣民为君主尽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慕容垂一颗心被慕容宝扔到地上踩了好几通,又被他的话一遍遍凌迟,腾地一下站起。嘶吼道:“老子从开国之君到亡国之君,只要一个你。”
“慕容宝,前世你一定是老子的仇人,血海深仇的那种!”
“因为你,老子这一辈子的脸全没了!我打了一辈子的胜仗,你一战就输光了!”
慕容宝嘴唇嗫嚅着,面色由白转红,火辣辣的。他有预感,只要自己再辩解一句,慕容垂就能当场杀了他。
慕容垂宛若爆发中的火山,字字句句带着焚灭一切的烈焰,“你是老子的儿子,那阿绍呢?他是我的侄儿,为了替你断后,死在了参合陂。几千宗室啊!他们不是我的侄儿后辈,就是我的兄弟手足。”
“为了一个你,要把慕容家全部搭进去不成吗?两千大臣、五万士卒,他们又是多少人的儿子,多少人的父兄?”
梦里的皑皑白骨是他慕容垂粉身碎骨,永入地狱都洗不掉的罪孽、屈辱,是他为了替慕容宝立威,将他们送上了战场。
真正将他从梦魇中唤醒的不是太子归来的消息,而是不同于梦中的大捷,只有这一战胜利,那些熟悉的面容才不是坑中白骨。
慕容垂的眼睛一片赤红,宛若参合陂下的残阳,接连不断的泪水是山下的河流,血色一点点染红如山的白骨。
羞愧逼死了慕容垂,他输给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仅剩的良心。
“他们哪一个不曾追随我,浴血拼杀!他们愿意听你调令,不是因为你是燕国的太子,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慕容垂的儿子!”
“十万士卒出征,回来的不足八万,两万燕国儿郎葬身荒野,还有数万人受伤!自打回来你有没有一刻想起过他们?”
“每日夜里,你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哭声吗?”
慕容垂字字泣血的逼问将慕容宝逼得节节败退,跪倒在地上,像是一只小老鼠慢慢往后蜷缩,躲进角落里。
“就是刘郁离那个小王八蛋都比你比聪明,知道到处扒拉钱笼络人心!”
从刘郁离小儿换成小王八蛋,足见慕容垂的气愤,比他更气愤的是慕容宝,“那是我的钱!”
慕容垂瞥了他一眼,“你的钱?你要是愿意拿出来收买人心,还轮得到刘郁离这个小王八蛋吗?”
只听出慕容垂对刘郁离的不满,慕容宝抓住机会,“父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更好。只要刘郁离死了,一切还来得及。”
慕容垂气笑了,“你想要江山,去争去抢啊!老子没拦着你!拓跋珪、刘郁离,你有本事杀掉一个,你就是我老子!我跪着给你提鞋!”
比登天还难的要求,哇的一声,慕容宝号啕大哭,“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给刘郁离下跪!她还跟到家里欺负我!”
回答他的是慕容垂的一声怒吼,“我也想知道老子为什么要给刘郁离下跪!”
“只有你一个人要脸是吗?老子比那个小王八蛋多活了几十年,多打了几十场胜仗,就是晋国的小皇帝来了,也只有他跪老子的份!”
慕容垂跌坐在地上,哭得比慕容宝更大声,更委屈。“因为你个废物,老子再也不能在小王八蛋面前直起腰。”
想想今天他在金殿之上的那言不由衷的话,恶心!
“你要不是个软蛋,就提刀把小王八蛋杀了!”
说到此处,慕容垂好似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从地上爬起,在厅堂环顾一周,没有找到任何带有锋芒的兵器。
转而瞥到慕容宝头上的玉簪,一把拔掉,塞到慕容宝手中,“杀了刘郁离,皇位还是你的!”
披头散发,慕容宝握着冰凉的玉簪,一颗心拔凉拔凉,他是想杀刘郁离不假,但凭他的本事,只要被杀的份,想到刘郁离前些时日处决的东宫一批侍卫,打了个哆嗦。
是可忍孰不可忍。慕容垂一声大叫,“你个没卵子的东西!”朝着慕容宝飞身一扑,将他压倒在身下,拳脚并用,拳拳到肉。
“老子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说咬谁就咬谁?”
慕容宝初时不敢还手,但见慕容垂一副要把他往死里打的凶猛架势,心中怒火骤起,不管不顾还起手来,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怨愤之言。
慕容垂更气了,不是气他还手,而是气他不敢朝刘郁离动手,却只敢对着自己无能狂吠。下起手来越发没有顾忌,打得慕容宝鼻青脸肿,嗷嗷乱叫。
慕容宝嘴里越发没有分寸,什么话直往外捅,又想起上一个敢朝他动手的段元妃,心中大恨。骂骂咧咧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老东西你早就忘了我母后!”
再想起段元妃之前屡次在慕容垂面前挑拨变更太子之事,越发认定是她从中作梗,“段元妃早就和刘郁离勾结在一起了,要不然刘郁离怎么出现的正正好好。”
慕容宝好似窥破天机,只觉得刘郁离能在参合陂坐收渔翁之利,是有人里应外合。“怪不得我在前线收不到书信,原来都是这个贱人搞的鬼!”
如果能收到书信,他就不会被拓跋珪的奸计蒙蔽,不被蒙蔽,也不会急着撤兵,后面也不会战败,不战败,刘郁离又怎么能抢他的皇位?
慕容宝逻辑闭环,放肆叫嚣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
历史上慕容宝就是这么作死,登上皇位后,利用段氏部族逼迫段元妃自尽。
慕容垂选择立慕容宝为太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他的儿子慕容会聪明有才干。
慕容宝出征,慕容垂将东宫事物交给慕容会,就能看出,这是他属意的继承人,临终遗命也是让慕容会当太子。
但慕容宝忌惮慕容会,偏宠慕容策,另立慕容策为太子,慕容家再次陷入内斗,四分五裂。
慕容宝各种骚操作不断,裁撤军营,严刑峻法,白白被拓跋珪捡了便宜。
拓跋珪捡得最大的便宜莫过于慕容垂之死,原本的历史轨迹是,慕容宝战败归国。
次年三月,慕容垂拖着病体征战,就要把北魏打崩盘时,途经参合陂,见到数万燕军的皑皑白骨,羞愧得吐血,没过多久就死了。
从参合陂之战到慕容垂之死,拓跋珪一路开挂,天命色彩点满。
第321章 犒赏三军
“安乐侯重伤!”
飞莺进来禀报时,刘郁离和慕容麟正相谈甚欢,听闻此话,二人不约而同瞅了一眼彼此,显然都怀疑是对方下的手。
慕容麟暗自庆幸,幸亏我够识时务,不像慕容宝那个废物一样舍命不舍财。
刘郁离窥见慕容麟的神色,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本王只要钱,不要命。”
打伤人还得出医药费,她才不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不是刘郁离干的,也不是他动的手,那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将慕容宝打成重伤?
怀着疑问,慕容麟看向了飞莺,刘郁离也同样投去询问的目光,飞莺犹豫了一下,望着慕容麟提议道:“抚军将军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前赵王慕容麟听到这个称号被噎得不轻,辛辛苦苦征战数年,又成将军了。再听到飞莺后半截的话更是一头雾水,他逃什么?
段元妃:“该不会动手的是冠军将军吧?”
她们一行人离开时,只有慕容垂留下了,现在传出慕容宝重伤的消息,动手的人不言而喻。
杨二虎叫了一声好,“那个废物早就该打了!”
慕容麟点点头,深以为然,心头浮上深深的疑问,发生了什么?他心眼子偏到天边的老父亲都舍得打自己的宝儿了?
刘郁离见慕容麟只顾得幸灾乐祸,无语地睨了他一眼,飞莺的提示多明显啊,慕容垂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还不赶紧跑路。
慕容麟自是看懂了刘郁离的意思,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一串脚步声逐渐逼近厅堂,众人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金色的夕阳下,慕容垂身披火红色的晚霞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他一进厅堂,空气都燥热了几分,先是看了一眼刘郁离,沉声问道:“谈完了?”
谈完了就赶紧滚,刘郁离听懂了,很想回答没有,借此机会留下来看热闹,但一想到慕容垂的性子,只怕连她一块打,无奈遗憾地点点头,“本王先走了,你们父子有话好好说。”
杨二虎跟着刘郁离起身,期待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想要看好戏的兴奋,刘郁离戳破了他的幻想,“你想一起挨揍吗?”
慕容垂的笑话虽然够精彩却也不是谁都能看的。
闻言,杨二虎只能乖乖跟在刘郁离身后,临走时频频回首。
频频回首的还有段元妃,这段时间慕容垂所言所行不同以往,她有些担心,走到慕容垂身旁时低声道:“出出气就行了,没有必要下这么重的手。”
慕容垂:“下一次半年后再打。”摆摆手让她早点出去。
段元妃刚刚走出厅堂,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房屋好似在震颤。她停住脚步正想回转,却被飞莺一把拉住,“父子之间的事,外人少管。”
走在前面的刘郁离也回头说道:“咱们的动作得快点,不能耽误冠军将军教子。”
两刻钟后,刘郁离等人走出慕容农的府邸,大门口迎面正撞上慕容垂,只见他衣袍微脏,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便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局。
二人错身之际,慕容垂突然回头,严肃道:“给我找些大师,和尚、道士都要有。”
刘郁离怀疑自己听错了,“是道士还是医士?”
慕容垂:“医士会咒人吗?”
闻言,刘郁离眼眸睁大,“你要道士、和尚是为了诅咒人?”
见慕容垂一本正经地点头,刘郁离喉头滚动,“该不会要诅咒我吧?”让她找人诅咒自己,这就过分了。
慕容垂:“多加一个也不是不行。”
一听不是诅咒自己,刘郁离连连摇头,“不用打乱你的计划。”凑到慕容垂身旁悄声问道:“你要诅咒谁?”
该不会是慕容家的满堂儿孙吧?
慕容垂咬着牙吐出一个名字,“王猛。”
对于二人的恩怨,刘郁离十分了然,“你出钱吗?”她也是大师,诅咒人这个业务,也不是不能接。
慕容垂一眼看出刘郁离的用心,想到二人初见,刘郁离就是道士。蔑视地瞥了她一眼,“你不行。”
一个只想靠碰瓷出名的道士能是什么正经道士。
听闻此话,刘郁离勃然大怒,这是污蔑,她长清子大师业务能力一流。“我超恶毒。”
在慕容垂质疑的目光中,刘郁离说出了自己的恶毒计划,“我诅咒王景略生生世世儿孙满堂,大儿子是胡亥、二儿子是赵括……八儿子是慕容宝、九儿子是慕容麟、小儿子是姚苌。”
前半截,慕容垂听得很是舒心,对刘郁离的恶毒异常满意,当后面听到慕容宝、慕容麟时,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
就在刘郁离怀疑慕容垂握得死紧的拳头会落在自己脸上时,慕容垂来了一句,“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再加上一个慕容儁,让他生来就没有牙齿。”顿了顿继续说道:“长大也没有。”
“王猛要是有女儿也是可足浑氏。”
提起慕容儁与可足浑氏这对小心眼夫妻,慕容垂恨得牙痒痒,前者是他的嫡兄,将他的名字从慕容霸改成了慕容缺,又改成慕容垂。
后者,害得他的妻子冤死牢狱。真真一对贱人!
刘郁离欣然应下,并说道:“现在付钱,今晚上我就给你办成。”
慕容垂摸遍全身只找出一枚铜板,正是那枚刘郁离用来买拓跋珪性命的郁离通宝。
穷鬼。刘郁离暗自唾骂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慕容垂拦住,慕容垂振振有词,“一文钱能买一个皇帝的性命,用来诅咒一个丞相绰绰有余。”
面对慕容垂的计价标准,刘郁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咱俩身价不同。”
她常清子大师是这等没眼界的人吗?一文钱侮辱谁呢?
慕容垂忽然觉得有比揍儿子更紧要的事出现了,“小王八蛋,今天咱俩只能活一个。”
刘郁离一撸袖子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老匹夫,我会怕你!”
说完,二人你一拳我一脚混战成一团。
刘郁离、慕容垂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着实吓到了一旁的段元妃,她手足无措,嘴唇微张,有心阻止却又无力掺和,焦虑不已。
飞莺将她拉到一旁,远离战场,“别担心,没什么问题是打架解决不了的。”
一对一的打架与多对多的打仗本质都一样。
杨二虎不错眼地盯着场上只有一片残影的二人,应了一声,“拳头就是硬道理。”
段元妃忽然明白了,但看着有人不断朝此处赶来围观热闹,低声问道:“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怎么说刘郁离也是燕王,慕容垂算不算以下犯上?
飞莺:“有,我们的晚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扑哧一声,段元飞笑靥如花,看着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的二人,感叹道:“确实是个大问题。”
刘郁离与慕容垂交手数个回合,难分高下,二人心中战意越发激昂。
相比于前两次交手,慕容垂明显感觉到刘郁离的出手力道更为猛烈,出手角度也越发凌厉。
小道士时期的刘郁离就像是一个野路子,依靠着一身蛮力,大开大合,一味进攻,没有半分防守。
但此时的刘郁离攻防兼具,招式切换时行云流水,丝滑异常,眨眼间就能完成攻防易位,已然有了大家之风。
刘郁离对于慕容垂的勇猛也有所诧异,本以为他大病初愈,武功不如从前,但他心中怒火悉数转化为不屈的战意,淋漓尽致地输出。
一招一式都带着强烈的破空声以及一往直前的暴烈,他就像一个陷入狂暴状态的斗士,全心全意沉浸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中,不死不休,永不退缩。
二人精彩的打斗引来一片叫好声,刘郁离更是人来疯地叫嚣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众人一惊,有人认出二人身份不敢动手,但随着杨二虎率先解囊,一片铜钱雨哗哗啦啦落下。
刘郁离一边反击,一边朝着飞莺叫道:“快收起来,都是我的钱!”
成为刘郁离挣钱工具的一环,慕容垂羞红了脸却又不甘示弱,忍着羞耻大声叫道:“必须分我一半!”
脸都没了,不能再没钱。
刘郁离:“休想!”
慕容垂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以一种异常刁钻的角度,给刘郁离颧骨留了半个拳印。
脸颊火辣辣地痛,刘郁离虚荣心连同战意悉数被点燃,去他的尊老爱幼,去他的大病初愈,今日她就要以小欺老。
不到半刻钟,慕容垂就多了一对熊猫眼。从未被人如此打脸,慕容垂登时破防,“孙贼,我和你势不两立!”
刘郁离:“老登,吃我一记王八拳!”
杨二虎拍拍鼓掌,“打得好!”
就在此时,闻听动静的慕容农正从大门口走出,嘴唇张大,弱弱地喊了一声,“别打了!”
回答他的是二人疾风暴雨般的攻击,慕容农没想到正在交手的二人会突然调转方向,联手围攻自己,连连后退,幽怨不已,“为什么都打我?”
刘郁离:“谁让你是老登的儿子!”
慕容垂:“上阵父子兵,你不帮我就是拉偏架!”
慕容农欲哭无泪,两人武功都比他高得多,莫说还手就连招架都做不到,不到一刻钟,竖着出来的慕容农横着回去了。
咕咕!咕咕!同样的轰鸣声分别在刘郁离、慕容垂身上响起,二人相视一眼,一致决定先休战,吃完饭后再战。
二人打了一夜的后果就是接下来的大朝会一连数天都没有召开,小朝会刘郁离则是玩起了垂帘听政。
这期间,整个中山城的头条就是为争夺战神名号,新燕王大战前燕皇,第三人无辜躺枪。
腊月初八,刘郁离靠着薅慕容家的羊毛,终于有钱犒赏三军了。人家的三军是中军、左军、右军。刘郁离的则是郁离军、前燕军、前魏军。
东方破晓,军营升起袅袅炊烟,伙房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三十口大锅齐齐上灶,这还只是南营的。
粟、米、枣、豆,袁圆倒了一袋又一袋,美滋滋道:“保证稠得粘牙。”
等锅中熬上腊八粥时,袁圆几人又各自拎着一把剔骨刀走向了栅栏处的牛羊。
美食如何抚慰人心暂且不提,只说众人喝了一碗甜滋滋的腊八粥后,开始进入了最为期待的奖励环节。
参合陂连同夺取中山城两场战役,郁离军的优秀毋庸置疑,刘郁离可以拍着胸脯说,郁离军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军队,不止好在他们能打胜仗,更好在他们接受先进思想的熏陶,令行禁止,从不劫掠。
作为三军统帅,例行性讲话是必不可少的,刘郁离登上高台,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开言道:“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还活着。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我能做的只有一点,保证他们的家人活着。”
“从今以后,你们和郁离军一个待遇,最低军饷每人每月三两银子,也可以折算成同等价值的粮食、绢布等。”
“通过初级扫盲,每月加三百钱,中级五百钱,高级一千钱。”
“杀敌、斩将各有封赏,伤亡有赔偿金。家人优先进入郁离山庄、豆蔻阁做工。”
“关于各种具体情况,你们有不清楚的,可以询问自己队中的书记员,或是查询之后发放的军营手册。”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遵守纪律,服从命令!”
“你们能做到吗?”
“能!”回答刘郁离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能!”一浪高过一浪,“能!”声浪之大冲击得高台为之震颤。
台下之人红光满面,尤其是八万的前燕军与一万的魏军,这段时间众人没少变着法得打听郁离军的各项待遇,越是了解,越是嫉妒,同样是当兵,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差别?
不仅是军饷,就连日常伙食都不一样,郁离军一天吃三顿不说,每顿都丰盛得像过年,不是有鸡子,就是有荤腥,虽然肉只有几片,但馒头、白菜、豆腐之类的管够,谁不眼红?
最关键的是从不拖欠军饷,每月足额发放,单就这一点,足够秒杀同时代的军队。
整个军营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少人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袁圆暗自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三两,一年就是……
袁圆掰着数指头计算时,吕庆淡定地给了一个答案,“三十六两,换成粮食,少说也能养活六口人。”
袁圆眉飞色舞道:“我家只有五口人,那每年还能存下一些。”
苻宏:“学完《千字文》《三字经》,每月再多三百文,相当于一百个肉包子。”
袁圆大口吞咽口水,“为了肉包子,再难我也要学。”
此话一出,周围一群人都在疯狂点头,识字是很难,但肉包子也很香啊!
刘郁离短短几句话就叫整个军营陷入狂欢的海洋,而且这才是一个开始。
等众人的兴奋稍稍平复,仪式来到第二项封赏,对于有功之人的奖励,苻珍喜提五品将军,杨大虎、杨二虎各自官升一级,成功晋升四品。
几人因杀敌还另有一笔不菲的奖金,尤其是杨二虎,因捉到慕容宝这条大鱼,奖金高达五千两。
但是对于飞莺、吕庆、苻宏等人的奖赏暂不对外公布。
郁离军中杀敌最少的士卒也有三人,最多的除了刘郁离等将领外,就是一名叫谷粮的青年以杀敌二十六高居榜首。
众人对于苻珍等将领的封赏,还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差距太大,缺少真实感,但对于拿了三两和二十六两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郁离军中有一个传统,除了将领外,每战杀敌最多的小兵能得到刘郁离的接见与授奖。
谷粮走上高台时,心跳得厉害,腿却有些软,整个人有点飘,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见到刘郁离。第一次,在会稽王府。
刘郁离见他紧张又忐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我比敌人更可怕吗?”
谷粮张开嘴,想说不,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味摇头,眼中泪光闪烁。
刘郁离将一枚金闪闪代表着“勇士”的胸章轻轻别到谷粮胸前,前面是一圈竹纹,后面有两行小字,上刻着参合陂之战,谷粮斩敌二十六人。
谷粮全程梦游一般走完整个过场,心中酝酿了好久的话一句也不记得,也没能问出那个埋在心底好久的问题,你还记得那个会稽王府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替罪羊吗?
那天他心甘情愿认罪,大将军却不认,一剑斩断了他身上的绳索,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走下高台之际,谷粮子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刘郁离,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告诉大将军,我们曾经见过。
刘郁离不知其中内情,因当时太过混乱,也并不记得这个随手救下的倒霉蛋。
但谷粮得到的荣耀足以叫众人眼热,袁圆情不自禁感叹道:“要是我也能得到大将军的嘉奖,死了也值了!”
一想到自己是伙头兵,袁圆刚升起的野望顿时熄火。
在场之人,谁也不想有朝一日,于千万人之中,站于高台之上,得到那人的另眼相看?
刘郁离的目光投向人群中一处,“今日还有一人获得勇士勋章,他就是……袁圆。”
原来郁离军中也有人叫袁圆,真是奇妙的缘分。袁圆诧异之余,还有几分惊喜,打算有时间同汉人袁圆认识一下。
下一刻,袁圆感觉到几分异样,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灼热到烫人。
“就是你,不要再看别人了!”刘郁离的目光连同声音一起投向袁圆。
袁圆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一个敌人也没杀啊!”他投降得可快了。
第322章 收服人心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袁圆小脸涨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误会,他杀过许多牛羊,人却是一个没杀过,怎么就获得勇士勋章?
袁圆想解释,但身边的队友全都笑哈哈地看着他,催促着,“圆圆,快上去啊!大家都在等你!”
吕庆拍了拍他的肩头,一本正经道:“今天你是勇士,昂首挺胸,别跌份!”
苻宏:“刚才还不是念叨着要得到大将军的嘉奖,死了也值吗?现在活着就行了!”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袁圆张开嘴想解释,却被周围人你一把我一把联手推搡着上前,传送带一样,来到高台之下。
深吸一口气,抱着大无畏的精神,袁圆抬脚迈上台阶,结果腿一颤,差点跌倒,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是不是没吃饱啊!”同为伙头兵的队友发出专业质问,袁圆回头狠狠瞪了无良队友一眼。
刘郁离也来到台前,俯身弯腰,朝着袁圆挤眉弄眼,“要不要回去偷偷开个小灶?”
底下一群人起哄,“不开小灶还是火头兵吗?”
大家一通插科打诨,袁圆心中紧张消解了大半,一步步拾级而上,来到台上。望着笑意盈盈的刘郁离,搓了搓手,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泪光闪烁,终于鼓起勇气,悄声问道:“是不是搞错了啊?”
声音越来越低,细弱蚊蝇,“我一个敌人也没杀啊!”
袁圆说得绝对是大实话,但凡是个战斗的好苗子,他都不会被分到伙房。
或者说能被分到伙房的,或多或少有点问题,胆小懦弱是常态。
伙房属于后勤,位于大军后方,通常一场大战打到中军位置,这场战斗已经自动宣告结束,再后面的士兵无力回天,归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很少直面冲突,这也是袁圆、吕庆、苻宏等人能侥幸保住性命的原因。
袁圆也没有雄心壮志,他只有一个愿望——活着回家。
刘郁离摇摇头,高声道:“能杀敌的是勇士,能与同袍同生共死的也是勇士,当初参合陂前,你愿意留下,怎么不是真正的勇士呢?”
清亮圆润的声音响彻高台,众人才知晓袁圆获得嘉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那个因不愿背着兄弟吃独食而哭唧唧留下的小兵。
他终于等来今日,大家同喝腊八粥,谁也没有吃独食。
一个不吃独食的伙头兵是个好兵,合该他受赏,众人朝着袁圆投去钦佩的目光。
袁圆的一众队友,无不为他高兴,热烈的掌声似潮水涌来,此起彼伏。
沐浴在如此崇高的氛围中,袁圆一张脸皱成核桃,苦成苦瓜,欲哭无泪,果然是误会。
刘郁离微微侧身,从一旁的托盘中取过一枚金色勋章,一转头对上快要哭出来的袁圆,打趣道:“太开心了?”
袁圆摇摇头,眼中憋着泪,嘴唇抿紧,嘴唇几次张合,欲言又止。
刘郁离没有多问,捏住金色勋章正要别在袁圆胸前,却有温热的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下一刻一只手推开了勋章。
刘郁离抬起头,温和地望着眼前人,轻声问道:“怎么了?”
袁圆:“不是这样的……”
抽抽搭搭,袁圆哽咽难言,泪水大颗大颗滴落,“我就是害怕。”
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他没有这么高尚的品德,他就是害怕。
“害怕?”刘郁离眼中泛起不解,顿了顿继续说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
袁圆的哭腔透着浓重的恐惧,“活着……太可怕。”
刘郁离静默了一瞬,目光似阳光温柔地投向袁圆,只见他闭着眼睛,泪水从睫毛根部一点点钻出缝隙,声音颤抖到破碎,“我怕一个人回去了,有人问我,大头、毛毛、小河……什么时候回来?”
他真的太怕了,怕他们的询问,怕他们的关注,怕他们的目光。
满含期待的目光瞬间落空,悲痛、怨恨、失望、麻木,所有的情绪比剔骨刀还要锋利。
活着太可怕,只要死了,他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他不是勇士,而是逃兵。
笑意一点点自刘郁离嘴角淡去,沉默在肆意蔓延,有多久她不敢再记住郁离军士卒的名字。
今日接受她授奖的人,又有多少能活过下一次战役?
她也害怕,害怕下一次不会再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容,害怕下一次,自己也不能活下来。
每一次上战场都是一场全新的赌局,她早已下不了赌桌,只能一次一次赌下去,拿无数人的性命连同自己的一起做赌注。
“我不配……真的……我就是害怕……活着。”袁圆的哭声越来越失控。
台下隐隐起了几分骚动,隔着一段距离,袁圆的声音太小,众人听不清,只能看出他的情绪很激动,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刘郁离将一切尽收眼底,积蓄的泪光转瞬清空,迅速扬起嘴角,再次恢复淡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袁圆,“大将军也会怕。”
感受到拥抱传来的包容与鼓励,袁圆的泪水慢慢止住,身子也不再震颤。他见过刘郁离同拓跋珪浴血厮杀的场景,他只看到一位英勇无畏的大将军,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害怕。
刘郁离放开袁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害怕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每一次出枪,我要比对手更快,更准,这样我活下来的概率才会更大。”
见袁圆下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继续说道:“敌进我退,只会死得更快。”
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之下逐渐平静,众人开始聆听刘郁离的发言。
“真正的勇士从来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再害怕,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刀剑。”
“一旦放下刀剑,就等于将性命交到敌人手中,投降也不是每次都能换来活命。”
“无论何时,握紧刀剑,你们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后的家人。”
“握紧刀剑!”高台之下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意志,高台之上,刘郁离面容坚毅,神色平静,眼波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多出几分温情,将勇士的勋章别到袁圆胸前。
“从今往后,握紧刀剑,你就是勇士。”刘郁离的声音带着一股信念缓缓注入袁圆的耳中、心中。
青年的眼睛写满天真、崇敬、感激,在这双澄澈如水晶的眼眸中,刘郁离窥见斑驳晦暗的自己,但她并不后悔。
目送袁圆走下高台,刘郁离面朝众人,朗声说道:“过年在即,今日起大家分批归家,每个人临走前都能领到一份新年福利,包括五十斤的糙米、两斤羊肉、一套棉服以及一千钱的郁离通宝。”
话音刚落,整个军营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天地。
随着刘郁离走下高台,仪式告一段落。美酒、美食一一被摆上,食物的香气,收获的喜悦,归家的期盼,让众人陷入一场狂欢,直到夜色浓浓,篝火将熄才陆续睡去。
袁圆等人被安排在第一批,显然这是军中有意而为之,他们会像蒲公英一样,带着刘郁离的名字连同她的恩泽一起飘进千万燕民的心中。
腊月十二,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袁圆穿着崭新的棉服扛着一袋糙米,左手提着两斤肥肉,怀揣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昂首挺胸,敲响了自己家的大门。
“来了!来了!”袁母听着响震天的大门,放下淘了一半的黄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匆匆走出灶房。
打开门,一见小儿子那张圆溜溜的小脸,僵了片刻,说出一句“回来啊!”,转瞬间泪如雨下。
袁圆将手中的羊肉抬起,在袁母面前晃了晃,“看,上好的羊肉,够肥!”
哪怕袁家曾是牧民,也养过许多羊,但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或是将牛羊换成绢布,或是换成油盐,针头线脑也必不可少。
袁母瞥了小儿子一眼,“买这么多作甚!”
袁圆极为得意,“不是买的,军中发的。”说话时又转了转身,显摆自己的新棉服,“又厚又暖。”并进一步强调道:“新的,全新的。”
作为家中老二,袁圆对于自己总是捡兄长的旧衣,从未穿过新衣服之事怨念颇深。
袁母有些诧异,很快就是惊喜,抬手要去摸儿子身上的新衣服之际,又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数遍,确保不会弄脏,才捏了捏衣角,感受到内里蓄着一层柔软之物,再三寻摸。
不是木绵、柳绵。又注意到新军服的款式不同以往,眼中疑惑更深。
袁圆:“我们换将军了。”说完意识到不准确,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悄声说道:“咱们燕国换天了,知道不?”
此事,袁母当然知道,毕竟袁家就在中山城城郊,之前,中山城一连封城三日,再开城门时,守卫都换了衣服,哪里能不清楚。
后来,随着慕容垂献玺归降,刘郁离称王,不说街头巷尾,尽人皆知,那也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袁母拉着儿子进了门,袁圆一路上絮絮叨叨,“新衣服里面填的是棉花,比柳棉暖和多了……”
指着自己肩上扛着的糙米:“五十斤,够咱家过个好年了。”
母子二人进入灶房,袁圆将羊肉放到砧板上,又将糙米放到地上。
袁母打开袋子,手指往里一插,心中有数,又用手舀一些放到眼前细看,不是霉变的陈粮,干干净净,也没有多余的石子、草屑,眉梢眼角流露出一股笑意。
“这是新粮,拿到集市上能换一袋半的三年陈。”
袁圆才不想换,嘟囔道:“新粮好吃。”
袁母瞥了他一眼,好似在说,咱们是什么人家?哪有资格讲究这套?
袁圆:“我们军饷长了,一个月三两,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摸出一串铜钱,大大咧咧摆在桌案上。
袁母一见那铜钱,眼睛都移不开了,金光闪闪,一时间难以分辨是黄金还是铜钱?
袁圆指着铜钱洋洋得意道:“郁离通宝,足斤足两。”
这年头可不是所有的五铢钱都不偷工减料,由此而衍生出了大钱、小钱之分。所谓的小钱就是不足斤两的五铢钱,这部分钱大家并不乐意收,就是被迫收,也要在旁的方面斤斤计较,比如三文钱的一个肉包子,用小钱可能就要四文或是更多。
这也是百姓时常以物易物的原因,有些钱坑人得很,为了不被坑,干脆不用了。
袁母摸着郁离通宝精致的花纹,果断做了个决定,“娘帮你收着。”这么漂亮的钱,花出去才是冤大头。
瞧瞧这金光灿灿的,都能当首饰用了。
袁圆惊呆了,疯狂摇头,一把抓住铜钱另一头,“这是我的。”
袁母:“是你的,全给你留着,说媳妇时,用这钱下定,面上多有光啊!”真是傻小子。
袁圆:“我要自己留着。”自打得到这串铜钱,他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才能睡得香,睡得安稳。
袁母:“给你留一个,穿个红绳挂脖子上,一低头就能看到,好不好?”
袁圆:“娘!我今年十七,不是七十。”哪有这样糊弄人的。
母子二人各自攥住一头,僵持起来。袁圆忽然注意到家中少了大半的人,问道:“爹呢?还有大哥大嫂都去哪里了?”
袁母:“听说郁离山庄在招工,他们都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中?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第323章 刘郁离的奏折
嘎吱一声,大门应声而开,为首的袁父见到门后的小儿子袁圆喜出望外。袁大哥、袁大嫂面上也多了几分喜色,各自朝着袁圆问候。
袁大嫂:“早知小弟回来,今天就该去集市割上二两肉了。”
袁大哥:“今天时间晚了,明日再说吧!”
袁父见一家人亲热和睦,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袁圆则是高兴道:“我们军营发肉了,羊肉,足足二斤,还发了五十斤的糙米,全是新粮。”
袁父等人有些诧异,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袁圆拉着父兄往里走,又将自己之前对袁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听完后,袁父先是一喜,转而有些忧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家给出如此高的军饷,军中风气想必大变,怕是越来越严苛了。
叹了一声气,问道:“这个钱不是这么好拿的吧?”
袁圆竖起拇指,称赞老爹的英明,“考核和纪律比之前严格了许多,给我们半年的适应期,适应期过后,连着三个月考核不及格就会被清退,伙头兵也一样。”
对此,袁大哥只觉得理所当然,出多少汗,吃多少饭。“小弟,你说大哥能不能当兵?”
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十两银子。再刨去花销,还剩不到三两。
如果小弟说得是真的,军中伙食好,能吃饱,那就相当于每月的三两全能攒下来,一年就是三十多两,这个钱都能盖新房了。
袁圆骄傲地摇摇头,“我们不收人了,大将军带兵讲究精不讲究多。”
袁大哥、袁大嫂顿时肉疼不已,望向袁圆的目光艳羡到嫉妒。
袁大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弟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亲了。”
袁父何尝不知道,但袁家家贫,要不然也不会送儿子投军,饭都吃不饱,又哪来的钱说亲?
一听到定亲,袁圆想起了自己被母亲抢走的铜钱朝着袁父抱怨道:“爹,娘把我的钱全抢走了。”
袁父有些诧异,自打大儿子成了家,两个儿子都是各自赚钱各自管,老妻从不过问的。
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回应小儿子的话,“你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多听听就是。”
等袁父等人进入房中,就看到袁母捏着一串铜钱,满脸红光,正在那里一枚一枚细数。
袁大嫂一声惊叹:“好俊的钱!”
袁母朝着儿媳投去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光,“瞧瞧这色泽,这光芒,比牛二嫂新打的鎏金簪还漂亮!”
袁大嫂凑到婆母身旁,抬手小心翼翼抚摸上一枚钱币,“最重要的是这钱成色好,分量足。”
一般的铜钱就是新铸的也没有这样耀眼的光芒。
袁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看上面的字,再看看背面的竹纹,真不是一般的好看!”
袁大嫂:“我听人说竹纹有平安的意思,这钱兆头好,可不能轻易花出去。”满怀期待地看着婆母,“娘,媳妇能不能同您换上两枚?就是想求个平安。”
袁母一听上面的竹纹还有这个意思,张开口就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小儿子袁圆。
袁圆走了过来,从钱串上解下数枚,分别递给袁母、袁父、袁大嫂、袁大哥一枚,“人人都有平安。”
袁大嫂高兴了,捏着自己的平安币怎么看都不够,当即从头上扯下一根红绳,手指翻飞,不多时一条铜钱手串编好了,戴到手腕上,怎么看怎么满意。
铜也是金,她也算是有金手串的人了。
袁母默默将自己的铜钱递了过去,意思很明显,我也要。
袁圆为袁大嫂的奇思妙想而惊叹,又解下几枚铜钱递了过去,“再多两个更好看。”
袁大嫂再次动手将三枚铜钱编在一起,果然三枚并排更加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袁母戴着新出炉的金手串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撸撸袖子,满意得不得了。
袁圆骄傲地抬起头,“我有真金的。”回答他的是袁母略带杀意的目光,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眼色,更糟糕的还是自己儿子。
袁圆只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剥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即将耗尽众人耐心之时,终于露出一枚圆圆的金质勋章。
压下一点心虚,趾高气扬道:“勇士勋章,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拥有。”
“大将军亲自授奖,给我戴上的。”一路上他都没敢戴着回来,就怕被人抢走了。
袁大哥惊呆了,他家小弟不是伙头兵吗?怎么还能得到大将军亲自接见,获得如此珍贵的奖励?
面对家人的疑问,袁圆大致说了一下参合陂之战,并替自己描补一番,他袁圆就是这么品德高尚,愿意与兄弟同生共死。
听完后,众人心有余悸,原来此战如此凶险,差一点就不能回来。
袁母气得捶了小儿子几把,恨他犯傻,能活着偏要留下,又心疼他遭逢大劫,眼中泪光盈盈,末了,想起罪魁祸首,唾骂道:“那个太子真不是个东西!”
袁大哥:“虎父犬子,也不怪咱们陛下........”
说到此处,袁大哥惆怅得说不下去了,慕容垂是所有鲜卑人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之前中山城被拿下,众人想得都是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成功打退敌人,夺回国都,谁也没想到赢了一辈子的战神居然就这么认输了。
一个败家子生生葬送了燕国,此念亦是浮现在袁母、袁大嫂脑海。
袁父一张脸黑如锅底,分别看了一眼大儿子、小儿子一眼,大有二人要是和慕容宝一个德行,他就要断绝父子关系,将二人扫地出门的决绝。
袁大哥:“咱们家可没这么厚的家底给我败!”三天不干活都吃不上下一顿的人就别同人家一国太子相比了,败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败得起的。
袁圆连连点头,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郁离山庄招工,你们都招上了吗?”
提起此事,袁父、袁大哥不接话,袁大嫂则是一声长叹,“别提了,大家都快抢破脑袋了,我们根本没挤进去。”
他们听到消息听到得晚,等到了地方,好家伙,乌泱泱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袁圆:“等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大将军说过,郁离山庄招工,军属优先。”
袁大嫂眼睛陡然一亮,看着桌上的金质奖章,又瞥了一眼自己和婆母手腕上的铜钱,最后视线停在自己肚子上,“要是能招上就好了。”
袁母是知晓儿媳心事的,入门多年,怀了两个孩子,都没有留住。好不容易攒下一些钱,看了大夫,大夫说媳妇身体不好,叫多吃些好好养养。这天下事离不了一个钱,饭都吃不饱,又哪来的好?
袁圆想到袁大嫂的身体,“要不大嫂在家歇着,叫大哥出去招工吧!”
袁大哥正要应下,袁大嫂却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郁离山庄伙食好,我进去也能养养身体。”
她可是打听过了,郁离山庄的女工工钱高,还能学许多新手艺,在家里说话都硬气。她要是立不起来,丈夫有了钱,不知道便宜的是谁呢?
“听说郁离山庄的人有大本事,能将羊毛纺成线,织毛衣。现在正需要大量女工。我针线活麻利,再有小弟这重关系,八九不离十。”
袁大哥也表示自己力气大,郁离山庄有不少适合他的活计,比如打煤球、养牛羊、种地等等。
被家人寄予厚望,袁圆深感压力,决定明天穿上新军服,戴上金徽章陪同家人一起招工。
事情比袁家人想象的还要顺利,第二日,盛装打扮的袁圆果然够花枝招展,一眼就被管事看见了,管事走了过来,同袁圆聊了几句,又暗自打量了一下袁父、袁大哥、袁大嫂的双手,看出是做惯活了的,便将几人留下了。
明目张胆地走后门,自然引来不少人的关注,人群中有人嘀咕道:“现如今世道变了,丘八也能拽上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管事站了出来,清清嗓子道:“军属优先,这是咱们郁离山庄的规矩。”
人群中的不满消了大半,管事高亢嘹亮的声音继续响起,“袁勇士可不是一般人,得到过大将军的亲自授奖。当初参合陂一战,面对魏贼,有些人仓皇逃窜,弃大军而不顾,袁勇士却能舍生取义,誓与同袍共死。”
“老天不忍叫这样的义士白白丧命,咱们大将军神兵天降,大败魏贼,救下了险些要被坑杀的五万燕军.......”
人群中传来一片了然的声音,“原来如此!此乃勇士也!”
众人对于郁离山庄优待军属的规定再无质疑,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朝着袁圆投去钦佩的目光,袁家人与有荣焉,只觉得门楣生辉。
当袁圆的故事在燕国逐渐传开时,不少人察觉到这背后的静水流深。慕容垂一听便看出刘郁离的险恶用心。
一个普通士卒甘愿与同袍同生共死,而一国太子却抛弃袍泽,被敌人追得仓皇鼠窜,谁还会对这样的太子心存侥幸?
哪怕再信服慕容垂的臣民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慕容垂已老,子不类父,另择明主是必然的。
真要让慕容宝继承大统,或许用不了几年,魏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国都。如果燕国注定要换继承人,为什么不能是战胜拓跋珪的刘郁离?
能守住燕国疆土并让燕国繁荣昌盛的人,才配为燕国之主,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
慕容垂知道却咽不下这口气,刘郁离踩着慕容宝这个废物上位也就算了,如今连带着他都沾了一身屎。自此,世人只记得他慕容垂生了个败家子,谁还记得他曾是不败战神?
面对来势汹汹的慕容垂,刘郁离一脸无辜模样,好似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慕容老祖,今日不钓鱼了?”
慕容垂:“慕容家的棺材板都被人掀了,老夫还能安心钓鱼吗?”
刘郁离震惊不已,“谁这么大本事,敢掀慕容家的棺材板?”
眉头一皱,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脸神神叨叨,“该不会是慕容家先祖为了暴打不肖子孙,半夜自己掀的吧?”
慕容垂朝着刘郁离皮笑肉不笑道:“燕王,你猜桓玄会让你如愿封王吗?”
刘郁离回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燕国已在吾彀,本王需要在意桓玄吗?”
慕容垂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响看着刘郁离说道:“你们汉人不是向来在意名分吗?”
刘郁离嘴角微扬,反问道:“你禅让是心甘情愿的吗?”她燕王的名分,难道是慕容垂看她顺眼白送的吗?
慕容垂气到颤抖却生生挤出几分笑意,“老子心甘情愿得很!”顿了顿继续说道:“晋国那边全是死人吗?”
自归降仪式过后,刘郁离解除了中山城的戒严,燕国易主的消息怎么也该传到晋国了,为何没见那边有丝毫反应?
刘郁离:“算算时间,本王的奏折也该到了建康。”
新年在即,作为大晋忠臣,她一定要让将燕国归晋的好消息通告天下。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腊月初八,犒赏三军的那一天,她的奏折已经抵达建康,并由此掀开一场新的风暴。
建康城,太和宫。
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群臣只有一个期盼,没有幺蛾子,安安生生过个年。
自打桓玄入主建康,大晋朝臣先是被杀鸡儆猴杀了一波,又被清退了一波,最后只剩下一些顽固的钉子户和两边倒的墙头草。
谁也没想到朝会一开始,已经沦为傀儡的太后王玉润会直接砸下一枚惊天巨石,“哀家有个好消息要与诸位爱卿分享,大将军刘筠已于日前北伐成功,平定燕国。”
第324章 女子使团
“哀家有个好消息要与诸位爱卿分享,大将军刘筠已于日前北伐成功,平定燕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良久没有反应过来,北伐成功?平定燕国?是他们没睡醒,还是太后被桓玄逼疯了?
众人视线纷纷投向桓玄,只见他坐在独属于丞相的座位上,望着王玉润毫不留情斥责道:“娘娘在说什么胡话?”
姑且不说灭国之战,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再就是各地送来的奏折必须先送往丞相府经他审阅,此事他尚且未曾听闻,太后一个深宫妇人又哪来的消息?还是吴太后和刘郁离想将天下人当成傻子糊弄?
见桓玄用看傻子的表情望着自己,王玉润笑意盈盈,推了一把身旁的小皇帝将他从昏睡中唤醒。
小皇帝眼睛虽是睁开了,但眼珠无神,一脸痴态,哎哎呀呀,完整话也说不出一句。
王玉润转向小皇帝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将大将军的奏折连同慕容垂的降表交由诸位爱卿传阅。”
信息量爆表的一句话成功让包括桓玄在内的群臣怀疑人生,大将军是刘郁离没错,她也有权上奏,直达天听。
但慕容垂的降表是什么意思?又想到王玉润之前所说的北伐成功,平定燕国,群臣越发愕然。
蔑视一笑,桓玄没有理会群臣的疑问,稳稳地坐着,讥笑之情,溢于言表。
等内侍捧着托盘来到跟前,桓玄随手在托盘上一摸,捏住一角,向上一扯,一纸文书如画轴般哗啦啦展开。
一行行黑色小字扭曲如蚯蚓,飞速掠过桓玄眼眸,他眼皮也不抬一下,直到一处刺眼的红色四方印记大大咧咧闯入眼帘。
“燕传国玺”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桓玄身子一僵,瞳孔瞬间凝结。
“假的!”桓玄猛然站起,一把将降表拍回托盘,力道之大,直接让捧着托盘的内侍手腕一痛。
内侍低头哈腰,捧着托盘的十指骨节凸起到发白,仍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燕传国玺”鲜艳印泥铸就的四个红字落入有心人眼眸,桓玄心腹谋主兼散骑常侍卞范之沉着脸,走出队列,来到桓玄跟前,抬手正要取过降表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抬头望去乃是中书侍郎范宁。
范宁近乎实质化的目光一一扫过降表每处细节,尤其是最后的落款,怀疑、激动、不可置信、欣慰等情绪一一浮现眼底。
干瘦的手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细细抚过,好似那上面写着的不是燕国,而是久远记忆中一处又一处熟悉的地名,幽州、冀州、并州.......
群臣朝着此处凑了过来,范宁恋恋不舍地将降表传给身侧之人。
不多时,众人脸色大变,将信将疑,欲言又止。
郁离军出动消息算不得天大的隐秘,不少人也相信刘郁离有心北伐。但是,这不等于他们相信,几代人都没完成的北伐大业,刘郁离一夜之间成功了。
怀着满腹疑云,众人看向桓玄手中的奏折,想必那份奏折上有所解释,却见桓玄盯着奏折处的某行墨字,好似看到天方夜谭一般,朝着他们热烈招呼道:“快来看看什么叫当世武安君(白起)!”
桓玄哈哈大笑,指着一行黑字大声念道:“参合陂大败魏国皇帝拓跋珪,俘虏燕国太子慕容宝........”
念到此处,桓玄终于憋不住了,直言不讳地吐槽道:“乐死人了!论吹牛的本领,刘筠天下第一。”
桓玄化身乐子人,捧着刘郁离的奏折朝着来人一一展示,有人匆匆一览,有人字字句句看得认真,有人直接大声诵读。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皇恩浩荡,封臣为大将军,臣夙夜忧寐唯恐辜负圣恩,思来想去唯有北伐收复故土,以报陛下。
十一月十日,燕魏在参合陂交战,臣与郁离军冒死进攻,大败魏国皇帝拓跋珪,俘虏燕国太子慕容宝。
十一月十七日,臣攻下中山城,平定燕国。
十二月一日,慕容垂去帝号,率领群臣归降,并推举臣为燕王。
众意难违,臣为了稳定大局,只能暂时在中山称王,但臣对大晋忠心一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回报陛下隆恩。
如今幽、冀、并、平,四州二十六郡,悉数归晋,臣特意上表将此好消息告诉陛下,陛下可在新年之际,告祭宗庙,以慰先人。
后面还附录了此战的伤亡名单以及各项战损,大书特书,这一战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总结为两个字——打钱!
落款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四方印记,上书着四个大字,“燕传国玺”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臣一时不慎用错印了,请陛下见谅。
再下面才是刘郁离的青州刺史印。
卞范之的目光长久凝滞在“燕国传国玺”四个大字上,刘郁离绝对是故意的。小皇帝是个傻子,根本不识字,这封奏折分明是写给他们看得,用错的玉印则是赤裸裸的向他们展示,燕国尽在刘郁离彀中。
卞范之不由得生出不好的预感,虽然奏折的内容太过荒诞,但正是如此,才有几分真实性,聪明人从来不会说一眼分明的谎话。
更何况这封奏折瞒过了他们的耳目,直接送到了吴太后手中。
满殿文武大臣围绕着两封文书,各自惊呼、审视、怀疑,众说纷纭,金殿成了菜市场,闹哄哄的。
王玉润高坐在珠帘之后,嘴角微微扬起,不枉她蛰伏许多,终于等来了机会。
桓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想不明白如此荒诞之言,居然也能唬住人。燕国皇帝慕容垂,活着的战神,怎么可能会归降一个女子?
与桓玄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他们宁愿相信是刘郁离伪造了燕国玉玺,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拿下燕国。
不是一郡之地,也不是一州之地,而是一个不亚于晋国的大国,人口近千万的大国。
眼看着金殿上相信党与怀疑党乱成一锅粥,范宁终于平复了心绪,转过身,弯腰朝着小皇帝施礼,目光却落在王玉润身上。
“事关重大,单凭一纸降表难以服众。既然燕国皇帝慕容垂自削帝号,归降大晋,可曾派遣使者前来建康朝见?”
不得不说,范宁的问题一针见血,就是素来对他不满的桓氏党羽也对此点头赞同。
环顾一周,王玉润扫了桓玄一眼,“使者自然是有的,只是被丞相大人的禁令拦在城外,入不得建康。”
桓玄将建康城当成自家后院,恨不得连飞进来的一只苍蝇都要再三盘查。
刘郁离送来的使者倒不是混不进来,而是作为使者,他们必须通过光明正大的仪式进城,才不会带来新的身份疑云。
此话一出,金殿中霎时寂静一片,落针可闻。使者让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一点点向现实转化。
卞范之眸色微沉,吴太后、刘郁离有备而来,就是不知此举是有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还是成心给他们下马威,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卞范之想到的事,桓玄也想到了,甚至联想起上一次刘郁离是怎么远在青州却当着天下人的面,隔空抽了他一个巴掌。
今日的情形和那时何其相似,一时间,桓玄双眼赤红,拳头握紧。刘郁离,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你锉骨扬灰。
不同于桓氏群体的阴沉,范宁等人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显然已经相信了此事。
范宁:“当务之急是先请使者觐见。”
除了桓氏党羽外,群臣点头附和,将目光投向桓玄,桓玄只能点头应下,并让自己的心腹卞范之跟着内侍一同出宫。
见状,范宁等人也要派出一人跟着,于是三方势力,同时出城宣召使者。
殿中众人焦急地等待着,期间,王玉润让大家先行用午膳,却没有几人愿意,如果刘郁离所言为真,这将是历史性的一刻,岂容错过?
哪怕头发雪白,垂垂老矣的臣子宁可坐在殿中等待,也不愿先去一旁休息。北伐的捷报,他们等得太久了。
盼望着,盼望着,众人望眼欲穿之时,终于迎来了一声通禀,“燕地使者觐见!”
出乎意料的是为首之人竟是个女子,年约二十,高贵端庄,气度不凡。穿着一身红色官服,与殿中大臣大差不差,胸前垂着两缕卷发,较常人更为深邃的眉眼,让众人意识到这是一位异族女子。
她左侧跟着一位年纪相近的姑娘,眉眼秀丽,行走间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右侧则是一位年过三旬的男子,眼眸黑中透蓝,眼窝大而深,鼻梁高挺,脸上挂着几分笑,却没有多少温度。虽也是一身官服,却明显异于汉人。
随着三人走进大殿,一步步来到金殿正中,人群中某位姓陆的大臣望着那位眉眼秀丽的女子,揉了揉眼睛,清儿?
陆晨捂住嘴巴,一颗心忐忑之余还有几分激动,没想到她竟比她哥先一步迈进朝堂。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为首的女子身上,倒也没有人注意到陆晨的异样。
“燕地使臣段元妃、陆清、慕容麟拜见陛下、太后!”
三人齐齐跪下施礼,小皇帝再次被人推醒,依旧一副痴傻状。
段元妃早就知道小皇帝是个傻子,心底一声叹息。司马家的祖宗,多寿如司马懿,多智如司马师,到了如今,司马家的后裔不是傻子,就是短命鬼,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报应?
陆清在瞥见小皇帝的第一眼,已经在思考大将军将来的年号要怎么选了。
慕容麟借着低头,掩去眼底不屑,第一次对慕容宝生出几分好感,同样是猪,慕容宝最起码会说人话。
虽然段元妃、陆清、慕容麟面上没有流露出异样,但晋臣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自家皇帝实在拿不出手,尤其是见三人皆是一副人中龙凤的姿态,眼中多了几分黯然。
好在还有王玉润撑起了皇家场面,摆手命三人起身。
众人对于慕容麟的身份比较好判断——宗室,但对于段元妃、陆清的,一时间难以认定。
桓玄看向段元妃,不满道:“你是何人?一介女流也能作为使臣,莫非你们鲜卑没有儿郎了吗?”
段元妃眉头微蹙,疑问道:“阁下是谁?”
第325章 功劳归属
“阁下是谁?”
段元妃越是问得平淡,桓玄越是火冒三丈,他不信段元妃会不知道谁才是建康城真正的主人。如此不给他面子,那就只能说明一点,此人绝对忠于刘郁离。
既是如此,桓玄也不再客气,冷哼一声,抓住段元妃的话柄借题发挥,“有眼无珠,女子当不得使臣。”
范宁不满桓玄的无礼,同为晋臣,此时倒是不好说什么,只是朝着他露出一个不赞同的眼色,示意他大局为重,别太过分。
桓玄素来厌恶范宁的不识趣,又自矜身份,半个眼色也未分给范宁,只是一味盯着段元妃,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最好能隔空抽刘郁离几记巴掌的那种。
桓氏党羽不少人见风使舵,放声大笑,目光在段元妃、陆清姣好的面容上再三审视,好似在说,女子没有识人之能,也就只剩下一张脸能看了。
陆清眉眼一冷,不好越过正使段元妃直接反击,又担忧段元妃不能有力反击,丢了女子颜面,也折损了刘郁离的威仪。
慕容麟站在段元妃身后,比陆清落后半步,看似三人一体,却又有些许距离。他不想丢脸,但也无意此时出头,替段元妃争面子。
而处于众人视线焦点的段元妃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注视着桓玄,声音好似泠泠溪水响彻大殿,“经天纬地,冯嫽偏能定疆土。”
“有眼无珠,女子当不得使臣。”
“经天纬地,冯嫽偏能定疆土。”
桓玄、段元妃的声音交替在众人脑海浮现,珠帘后的王玉润微微颔首,敏捷善辩,还深谙中原文化,此女果真是位优秀的使臣。
桓玄质疑女子为使,段元妃就告诉他,优秀的女使臣古已有之,冯嫽正是其中一位。
西汉时,为了经营西域,解忧公主远嫁乌孙国,而冯嫽就是她的侍女。冯嫽善隶书,才思敏捷,寥寥数年便已习得西域多地的语言文字、风俗习惯。
后来,她接受朝廷任命,以使持节的身份代表解忧公主出访西域诸国,并在乌孙内乱之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服叛乱者乌就屠归降。
段元妃以冯嫽为例,不仅有力回击了桓玄女子当不得使臣的质疑,还将有眼无珠的名头甩了回去,更妙在刘郁离同样与西域有着不解之缘。
一语双关,经天纬地,平定疆土的是冯嫽,也是刘郁离,而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女子,这同样也是段元妃的身份。
金殿陷入寂静,冯嫽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反击,桓玄对此亦不能否认。
段元妃取出使臣专有的符节信物,上前一步,朝着上首的小皇帝说道:“国主降表已经奉上,这是我等的身份文书,谨代表燕国宗室归降晋廷,永为藩属,世代称臣。”
慕容麟趁机上前一步,“为表诚心,我们还给陛下带来了礼物。”
群臣个个翘首以待,今日之事必然要载入史册。
王玉润代点点头,准许使臣进献礼物。
到了此时,众人不再怀疑刘郁离平定燕国之事,虽然离奇,但总归是个好消息。心思灵活之人已经彻底转变态度,想着如何能从中捞一笔。
相比于使臣的姗姗来迟,礼物来得很快。五名穿着鲜卑特色服饰的青年各自捧着一个布袋鱼贯而入。
慕容麟收起羞耻心,按照陆清设计好的剧本,化身台词NPC,一本正经说道:“晋国地大物博,天下奇珍,无不囊括其中,非燕地所能及。现奉上燕地五谷,聊表心意,愿陛下不出建康,尽品燕地美味。”
慕容麟觉得礼物寒酸,拿不出手,殊不知大晋上下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礼物不在于多寡、贵重,而在于背后的意义,这是对晋帝的尊崇,对晋国的臣服,对正统的认可。
一种梦幻的氛围弥漫开来,有人喜笑颜开,沉醉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不能自拔。有人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到了地下也不怕先祖询问了。
就连桓玄都开始忍不住飘飘然,他是丞相。换言之,北伐功绩,合该有他一半。
一时间,庆贺之声不绝于耳。司马家宗室如是说,“陛下福德无双,自登基以来,凉州、秦州接连光复,今又得燕国称藩,四方归附。千秋万载,晋室大兴。”
此话引来桓玄冷眼,桓氏党羽立刻替主子揽功,“先有丞相宵衣旰食,不辞劳苦,才来今日之功,没有丞相在背后支持,刘筠北伐能成功吗?”
说此话时,他完全忘记了最先出言质疑消息真伪的就是桓玄。
然而,他的话却引来一片附和声,桓氏之人接二连三发言,好似出兵平定燕国不是刘郁离,而是桓玄。
段元妃目瞪口呆,以前总觉得燕国大臣在争功推过方面太过不要脸,没想到素来讲究礼仪的汉人更胜一筹。有一瞬间,她都怀疑当日攻进燕王宫的不是郁离军,而是桓家军。
慕容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争吧!最好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就像他和慕容宝一样,不能只有慕容家的人成了跳梁小丑!
陆清聚精会神,认真听取每一位桓氏党羽极具情商的发言,打定主意将来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要替大将军舌战群儒,黑锅通通甩出去,功劳全部捞回来,不管是谁的。
范宁一开始还沉浸在收服故土的喜悦中,眼看着桓氏党羽将所有功绩归于桓玄,气得吹胡子瞪眼,毫不留情地反驳,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声音被桓氏的歌功颂德声悉数淹没。
见状,清流之臣忍不了了,加入舆论战场,双方说到激动处,险些要大打出手。
平定燕国,如此大功绩,谁不想趁机分一杯羹?就算他们不知道刘郁离出兵,也不清楚燕国是如何打下来的,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们当官时,北伐成功了。
眼看着所有人围绕着北伐胜利争得面红耳赤,就要大打出手之时,王玉润一声怒喝,“够了!”
乱糟糟的场面宛若被按了暂停键,不少人心有不甘,却在瞥见使团三人时,咽下舌尖之话。
环顾一周,王玉润视线停留在段元妃身上,“诸位有所不知,段使臣可不是一般人。”
范宁知情识趣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疑,其余人也纷纷竖起耳朵,聆听着王玉润的介绍,“她出身名门,原是燕国皇后,现如今还是段部单于,此次进京朝见陛下,足见诚心。”
群臣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段元妃除了使臣名头外,还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王玉润介绍起慕容麟的身份,慕容垂之子,燕国前赵王。
至此,群臣心中狂热稍稍退却,重整衣冠,恢复了几分理智。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妻儿为使臣,燕国皇帝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落入刘郁离之手了呗!
聪明人陆晨在心底默默答了一句,下一刻一蹦三尺高,慕容垂在刘郁离手中?
这是不是说明刘郁离不仅平定了燕国,还顺利吞并了燕国。
惊骇之下,陆晨倒退了一步,身子一踉跄。
范宁、卞范之等人也猜到此点,进而恍然大悟为何是段元妃、慕容麟?
在这个敏感时机,刘郁离不会放任慕容垂脱离她的掌控,由他的妻儿进京朝见,无疑更合适。
当聪明人开始思考,被迷雾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燕国易主,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是从刘郁离上书的奏折中获知的?
这说明刘郁离已经有能力封锁来自北方的重要消息,燕国俨然已是她的囊中物,容不得旁人染指。
气氛逐渐转冷,眨眼间从酷暑转向冰冷,之前又争又抢的那批人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最为显著的就是桓玄。
隔空被人抽了一巴掌,桓玄莫名觉得此剧情甚为熟悉,上一次,刘郁离就是这么干的。
北伐之功,燕国疆土,还有他的份吗?
不同于桓玄的痴心妄想,部分聪明人已经察觉到一个事实——无论他们承不承认,刘郁离已经成了燕国的无冕之王。
同样是称王,凉王和燕王大有不同。凉州边缘苦寒之地,又不与青州接壤,刘郁离就是在此称王,也难以影响中原局势。而燕国不同,与青州仅有一河之隔。
黄河又不是天险长江,刘郁离完全可以割据燕国之地,窥视建康,一如当初的北地雄主苻坚。
再者说,刘郁离能以神鬼莫测的手段拿下燕国,晋国呢?桓玄身居相位,看似大权在握,但对上刘郁离又有多少胜算?
同样的心悸出现在不同立场的身上。范宁则是看到了匡扶晋室,消灭桓玄的希望。哪怕他知道此计乃是驱狼引虎,饮鸩止渴,仍生出一分侥幸,长久以来,刘郁离未曾南扩,兴许她图谋的只是北地呢?
卞范之则看到了桓玄再无北上之机,黄河之北是刘郁离的猎场,就连南方也要看她的脸色。
恰如此时此刻,刘郁离不在,而她的影响却又无处不在。
隔着时空,好似有一双桃花眼越过黄河,盘踞在建康城的上空朝所有人投来冰冷一瞥。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段元妃、慕容麟、陆清三人,与其说他们是代表前燕国而来,不如说他们是新王的使者。
刘郁离与桓玄的区别在于,一个还愿意拉大旗做虎皮,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灭晋自立。
此时,不少人才注意到使团中的第三人始终未曾开口,她是谁?
陆清昂首挺胸,没有半分初进朝堂的拘谨,单就这份气度与镇定而言,已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陆清满面肃然,自报家门,“清出身吴郡陆氏,金鳞试名列二甲,现在大将军帐下听用。”
陆清的自我介绍听得众人一愕然,看得出来陆清对于自己金鳞试中选,在刘郁离治下做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官很是骄傲。
桓玄等人对此不屑一顾,但更多的人艳羡不已,聪明人都能看出陆清前途无量,使团三人,位列其一,足以说明她的本事。
许多人羡慕的目光投向著作郎陆晨,只见他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没有多看自家后辈一眼,唯独压制不住的嘴角,泄漏了他的心绪。
陆晨也不想高兴得太明显,但没有办法啊!自桓玄入主建康,晋国局势风雨飘摇,谁也不知道这艘船什么时候会沉,此时登上一条新船,不至于沉尸河底尤为重要。
最关键的是刘郁离这艘船,超乎想象的大,不仅大,还结实,陆家人更是提前占好了优等舱位。
跳船,陆晨主意已定,打算将建康城中的陆氏子弟连同家产拾掇拾掇,跟着陆清一起走。
但在这之前,陆晨有心奋力一击,助力陆清飞得更高。上前几步,朝着小皇帝、王玉润施礼道:“臣觉得应该厚待藩属,重赏功臣,一来彰显陛下隆恩,我晋四方归附之欣欣向荣。二来鼓励有志之士,坚定北伐之心,再接再砺,收复故土........”
按照惯例,说到此处,陆晨该称赞一下皇帝的英明,群臣的忠心,诉说大晋乃是天命所归的正统。
但鉴于桓玄利箭一样的目光,陆晨还是决定不要那么作死,略过这部分,直奔主题,“刘筠北伐有功,又得前燕主举荐为王。陛下可以下令正式册封大将军为燕王,顺应天时民心........”
“不行!”桓玄的声音连同杀人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陆晨。
范宁则是走出队列,朗声说道:“臣认为陆大人此言有理,有功不赏,何以服众?”现如今是晋国需要刘郁离,而不是刘郁离需要晋国。如果晋国给不出她想要的,恐怕此人只会翻脸无情。
桓玄就要再次开口,却被卞范之拦住,“此乃大势,不可不从。”
北伐乃是众望所归,无论何时,桓玄在这方面不可授人以柄,当初桓大司马桓温就是靠着北伐积累民望,跻身顶流门阀的。
祖逖、刘琨名扬天下靠得也是坚持不懈的北伐,谁阻拦北伐,谁就是天下的罪人。
桓玄若是造反,左右骂得最凶的是宗室与朝臣,但若是阻拦北伐,只怕要被天下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忘本了。
段元妃:“燕地千万百姓愿奉大将军为王。”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王玉润:“既然如此,陛下当顺从众意。”
第326章 刘郁离的秘密
丞相府内书房,桓玄高坐主座,左侧是桓氏诸人,右侧则是以卞范之为首的心腹谋臣。
桓玄压制已久的怒气喷薄而出,目光扫向白日里在金殿上阻拦自己的卞范之,质问道:“为什么要让刘郁离封王!”
卞范之端着一杯清茶,递到桓玄手边,“正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之时,刘郁离为何还在中山城,而不返回建康,坐等陛下册封?”
见桓玄火气渐消,多了几分沉思之色,卞范之继续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刘郁离就是用此计控制住了燕国,她的情况和丞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慕容垂乃是敌国君主,他不降,刘郁离有足够的法理杀了他。而晋帝不同,桓氏为臣,一旦桓玄弑君,必定四方群起而攻之。
“刘郁离就像一条刚吞了大象的蟒蛇,她需要足够的时间消化。”
刘郁离短时间内不能离开燕国,也不敢放任慕容垂脱离她的掌控,要不然之前种种心血将会付诸东流。
桓玄意识明白这个道理,更是着急,“打蛇不死反受害,现在正是我们遏制刘郁离的好时机!”所以他才竭力反对刘郁离称王,不给她坐大的机会。
卞范之摇摇头,“晚了!刘郁离已经吞下燕国。况且,我们以什么名义反对刘郁离封王,又有何理由对她出手?”
桓伟对此深以为然,刘郁离现如今是北伐的功臣,明面上桓家不能怎么样她。
桓石虔满目怅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打不相识的兄弟,先是成了女子,如今又成了桓氏的敌人。
桓玄嘴唇几次张合,不甘道:“难道就放任不管,任凭刘郁离做大?”
卞范之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先把嘴里的肥肉咽下去,这是刘郁离的任务,也是我们的。如果此时只盯着敌人,丢了到手的肥肉,我们得不偿失。”
丞相想对付刘郁离,难道刘郁离就不想插手建康吗?可是刘郁离只是选择派遣使者将平定燕国的消息宣告天下,自己并不急着过来撕扯功劳、名分,还不是在面子与里子之间选择了里子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桓玄终于听懂了。他和刘郁离暂且休战,各吃各锅里的肉。
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却并不是万全之法。刘郁离成长得太快,一旦她比他们先一步消化完嘴里的肉,必定胃口大开,盯上新的猎物。
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卞范之侃侃而谈,“北地三国,秦国最强,燕国次之,再次魏国。如今燕魏两国都败在了刘郁离手中,我若是姚兴,必然要连魏抗燕。”
“丞相只要拿下晋国,届时还能南北联手,形成绞杀之局,任刘郁离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此话一出,众幕僚恍然大悟,齐声附和,唯独有一人混在人群中心不在焉地点头。
卞范之察觉到了,不仅没有觉得被敷衍,反而怀疑此人另有高见,开言问道:“甄先生有何想法?”
被当众点名,甄嘉有一瞬的愕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想加授九锡之事是不是该着手准备了?”
九锡本是指皇帝赏赐给功劳卓著之人的九种礼器,等于最高荣誉。问题在于,王莽、曹操、司马昭等人都接受过九锡。
因此,加九锡就成了权臣篡位标志三件套之一。
篡位前两套,假黄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及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刘郁离在获封龙骧大将军,桓玄入主建康,录尚书事之时,已经各自达成。
此时,甄嘉提议桓玄加九锡,明显是想抢先走完第三步,加紧篡位流程。毕竟按照常规流程,加九锡之后才是封王。
如今刘郁离跳过加九锡,直接封王,怎么不叫桓玄危机感拉满。
对于甄嘉的提议,桓玄疯狂心动,不由得想起当初倒霉老爹就是在加九锡之事上被谢安狂卡流程,到死都没有完成。
“甄先生所言甚是,此事当早早准备起来。”说完,桓玄将目光转向卞范之,示意此事交给他。
桓家众人为此欣喜不已,他们早就盼着更进一步,唯独桓石虔面有忧色,“我们真要走到这一步?”
正高兴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桓玄面色一沉,还未来得及出声,其余桓家子弟已经跳出来反驳,话里话外都在说,天命在桓,桓家注定要代晋而兴。
甚至有人出言讥讽,桓石虔是因为守孝,没了官职,如今见他们有官可做,分外眼热。
听到此处,桓玄越发不虞,当初正是因为桓石虔守孝,他才得以接任原本属于桓石虔的豫州刺史一职。
后来司马曜中风,吴才人为了后位,拉拢桓家,他又从豫州刺史调任荆州刺史,之后更是趁着王恭起兵,朝廷自顾不暇,从殷仲堪手中夺回江州。
一步又一步,他苦心筹谋,终于成功入主建康,桓石虔却在此时质疑,未免太不知好歹。
桓石虔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合时宜,但总有一股未知的彷徨笼罩心头,如果失败了,世上还有桓家吗?
“桓家已经恢复过往荣光,保持现状不好吗?世家门阀不会再允许桓家更进一步。”
王与马共天下时,世家门阀尚且不会准许王敦代晋自立,他们又怎么会准许桓家上位?
冷冷地扫了桓石虔一眼,桓玄毫不留情讥讽道:“就是有你这样不思进取的懦夫,桓家才会日渐衰弱。”
“刘郁离一个女子都能从北方群狼嘴里抢到最大的一块肉,你现在却要我放弃?桓石虔,你还是个男人吗?”
“胜利触手可及,我桓玄就是要成为天下之主,桓氏的荣光自我们父子而起,永不熄灭!”
一番话听得在场之人热血沸腾,桓石虔沉默了许久,一言不发走出书房。
望着桓石虔消失的背影,甄嘉若有所思,每次遇到刘郁离就没有好事。
上一次他奉槿夫人之命,化名为贾先生潜伏到司马尚之身边,就要功成身退之时,却被刘郁离抓个正着,被他胁迫,成为司马尚之谋反的人证,险些搭进去一条命。
好不容易回到荆州,每次刘郁离一有动静,他就忙得不行,先是应付桓玄,等回到房间,槿夫人又像冤魂一样冒出。
心力交瘁,甄嘉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书房一路走回房间,躺尸一样倒在床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打开门,不出意外来人正是桓玄的妾室谢若槿。“刘郁离要封王了是不是?”
闻言,甄嘉嘴角一抽,“槿夫人,你真没必要时时刻刻关注外人,哪怕这个外人同你一样是个女人。”
“您已生下长子,这个孩子才是您最该费心的。”
他们夫妻真有病,无论男女盯刘郁离盯得死紧。
哪天桓玄就是突然冒出来捉他和槿夫人的奸,他都不奇怪。就算他坦诚说槿夫人每次找他都是为了女人,也不会有人信的。
谢若槿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坐下,她的孩子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她生来不是给人当妾的,她要当桓家的女主人,她的孩子将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桓氏的继承人。
“如果有一个人,她的每一步都影响了你的人生,你会不在意她吗?”
甄嘉听出谢若槿口中的这个人是刘郁离,不禁有些好奇,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谢若槿懒得诉说她和刘郁离的恩怨,望着甄嘉请求道:“求先生最后再帮我一次。”
甄嘉心头一颤,槿夫人有子有宠,有什么麻烦值得她如此慎重?“夫人先说是什么事?”
“抓住祝英台。”谢若槿吐出了一个让甄嘉恨不得立刻跑路的请求,也明白了为什么槿夫人没有动用桓家侍从。
三日前,桓玄接受了祝英台的专访,对其礼遇有加,还送了重金,想要祝英台为他的父亲桓温亲自操刀写一出剧本,排演成戏。
祝英台推辞了,桓玄却一直没有死心,甚至动了将人挖过来的心思。在这个时候对祝英台出手,同时得罪刘郁离、桓玄两人,天下间谁有这么肥的胆子?
甄嘉立刻摇头,“恕难从命。”
槿夫人救了他不假,当初建康之行,他也算还得差不多了。
从建康回来,他没少为槿夫人出谋划策,帮她再次复宠。总不能真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吧?
“槿夫人,丞相大人是看上了祝英台的才华,无意收她进后宅。”
谢若槿睁大了眼睛,“你居然将我成那等只知争风吃醋的女子?”
不是嫉妒?甄嘉满头雾水,“那夫人好好的,为何要抓祝英台?”
祝英台名满天下,正是烫手的山芋,碰不得。
谢若槿犹豫再三,低声道:“我知道一个关于刘郁离的秘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见甄嘉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兴趣,反而捂住耳朵,谢若槿一张脸好似打翻了调色盘,这是她的杀手锏,她不想说的,没想到还有人不想听。
若无其事地将双手从耳朵上挪走,甄嘉摆出推心置腹的真诚模样,“夫妻一体,这样的事,夫人不如说给丞相听。”
他是有多想死,才会探寻刘郁离的秘密。
谢若槿白了他一眼,“我没有证据。”
眼珠一转,甄嘉意识到祝英台就是谢若槿想要的证据。“祝英台和刘郁离的秘密有关?”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定定心神。
到了此时,谢若槿也懒得遮掩了,干脆直接捅破秘密,将甄嘉拉下水,“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甄嘉一心二用,端起茶水,无意识重复了一遍。
啪一声!茶杯坠落在地,四分五裂,冒着白烟的茶水浇了一身,甄嘉一颗心却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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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生死大逃亡
“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这句话像魔音一样不断回荡在甄嘉耳旁,茶水的温热已经随风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凉,凉得他牙齿打颤。
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而言,知晓大人物的秘密,不是把柄,而是死路。
“槿夫人在说什么胡话!”甄嘉迅速摆出一副笑脸,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玩笑一般。
蹲下身,弯腰将破碎的瓷片一一捡起,放到桌上。
要不然早点跑路算了,桓氏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是落日余晖。刘郁离能大败拓跋珪,收降慕容垂,足见其狠辣、智谋。桓玄不是她的对手,现在逃,还能从从容容,真等到桓玄兵败那天,怕不是要连滚带爬?
甄嘉想靠装糊涂糊弄过去,谢若槿却不给他机会,“先生是我的人,我难道还会害先生吗?这正是先生更进一步的机缘啊!”
“刘郁离是丞相的心腹大患,先生若能除去此患,必得丞相青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对于谢若槿扔过来的大饼,甄嘉只想扔到她头上,再大叫一声,这么硬,这么冷,狗都吃不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甄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没人会信的!”
谢若槿:“我也知道此事听着荒唐,但我没有说谎,刘郁离真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当初王复北调查替嫁之事时,她就从他给出的特征“武功高强,身材高挑”,锁定当日代替谢若兰的是祝英台的丫鬟玉梨。
但那时她并没有将丫鬟玉梨与广陵公子刘郁离联想到一起,直到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最后的迷雾散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是玉梨,而是郁离。
如果玉梨是郁离,一切就能解释通了。这个发现足叫谢若槿兴奋了一夜。
然而,到了白日,谢若槿忽然发现了问题,她竟找不到可靠的人证明她的论断。
最佳的证明人选无疑是祝家人,但祝家全家搬迁到青州,指望不上。而县衙留存的文书,之前因为孙氏叛乱也全被毁了。
此外,一般人的指证也没有用。刘郁离已经不是昔日的小丫鬟了。
更何况,上一个因刘郁离身份而死的人,还是太原王氏的王复北。
经过一番盘点,谢若槿诧异地发现刘郁离在改变谢若兰命运之时,也改变了谢家所有人的命运,包括她的,就连她费心尽力攀上的大树桓玄也逃不开刘郁离的阴影。
一个丫鬟改头换面混入军营,成了大将军,现如今还要封王?
有一瞬间,谢若槿怀疑自己疯了,这个世界不该如此,一个丫鬟凭什么?
一口气将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说出,谢若槿久违地感到了放松,而听完一切的甄嘉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自己被谢若槿相救的那一刻,对她说一句,不用救了,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不知过去多久,甄嘉重新组织好语言,好奇地问道:“槿夫人为何不像令姐一样投靠刘郁离?”
她为什么非要作死对上刘郁离?一个女子能从丫鬟走到今时今日更见其不凡,石勒能从奴隶成为皇帝,刘郁离未尝不可啊!
想到此处,甄嘉心头一颤,或许这就是刘郁离一直以来的目标。若只想偏安一隅,她何必亲自领兵出战对上拓跋珪?
谢若槿怒不可遏,以看傻子的表情盯着甄嘉,“你居然叫我自甘堕落认丫鬟为主?”
甄嘉同样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回瞪过去,“英雄不问出处,你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现在人家就要封王了!”
闻言,谢若槿委屈异常,不可置信道:“贵贱有别,你是老糊涂了吗?”
“那都是糊弄傻子的!”脱口而出的一句实话,甄嘉说完后下意识捂住嘴。
相视一眼,死寂倏忽而生,二人都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谢若槿呆愣了片刻,清清嗓子,回答道:“先生认为贵贱最大的区别在于什么?”
不等甄嘉回答,继续说道:“贵人就要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贱人每日劳作,至死方休。”
她往上爬是为了过骄奢淫逸的生活,不是为了给谁干活的。
听到此处,甄嘉算是明白了,她只想享乐,不想干活。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您现在也没少忙活啊!”
在后院,温柔小意,生儿育女,女人的活儿是一点没落下。还要时不时跑到前院,长袖善舞,查漏补缺,给男人帮忙。
谢若槿被堵得哑口无言,过了许久,幽幽地冒出一句回答,“这不是为了以后吗?”
为了以后不干活,现在拼死干。甄嘉的目光,谢若槿读懂了,绷着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咬着牙道:“给自己干活不叫活儿!”
甄嘉撇撇嘴说道:“令姐执掌医部,还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了五万两白银。夫人除了得到一个不随自己姓的孩子,还得到了什么?”
据他所知,谢若槿得宠时虽得了些锦衣华服,珠宝首饰,但她将手伸向了前院,这些都花得差不多了。
她头上的玉簪,手腕上的镯子似乎很久都没换过了。
一句话说得谢若槿险些破防,忍无可忍,咬牙切齿提醒道:“甄嘉!你上一次被人追杀就是因为这张嘴!”
二人初相逢,她正卷了谢若兰的家产跑路,而甄嘉则是被上一任雇主追杀,她将他藏到自己的马车上才逃过一劫。
事后,据甄嘉所言,他是因为直言进谏才遭逢大劫。
谢若槿:“这个孩子终将得到一切!”而她将以母亲的身份,与这个孩子共享一切荣光,不管是桓氏,还是天下。
谢若兰只能得到刘郁离手指缝中漏下来的,而她不一样,她将享有宰割天下的权力,一如历史上的吕后。
谢若槿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甄嘉,“老实说,你是不是投靠了刘郁离?”
她来找他抓刘郁离的把柄,他一直劝她投靠刘郁离是怎么回事?
心虚一闪而过,甄嘉迅速摆出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槿夫人另请高明吧!”
但自打来了荆州,刘郁离一次也没找过他,估计已经忘了他这个无名小卒了。
“指鹿为马,槿夫人认为赵高蠢吗?”
谢若槿皱着眉头,问道:“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甄嘉叹息一声道:“能熬出头,赵高从来不是个蠢货。上位者制定规则,下位者遵守。当刘郁离说她是士族时,她就是。”
是鹿是马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在夫人眼中这或许是很大的把柄,或者对士族而言,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问题,但问题在于,士族已经不能拿刘郁离怎么样了。”
“自古以来胡汉之分,夷狄之辩,从未断绝。但在这个时代,汉人再鄙夷胡人,也不得不在他们的刀剑下屈服,抛弃家乡,衣冠南渡。”
“胡人不会在意刘郁离是不是贱籍,赵国的开国之君石勒曾是奴隶,这并不影响他手握刀剑,打出一个天下。”
“夫人此计最多断刘郁离一指,而她的刀剑足以杀死你我十次。请问夫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刘郁离一根小指吗?”
听到此处,谢若槿终于明了,甄家觉得此举风险太大,收益太低,不值得他们出手。
谢若槿不甘,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她因为丢失士族身份受了多少屈辱,可现在甄嘉却告诉她,她视若生命的士族身份,对于刘郁离不值一提。
“可她只是一个丫鬟啊!”
对此甄嘉只有一句回应,“世上总有一些人能让日月为之让步。”当一个人不在常规之中,就不能再以常规衡量。
念及过往,甄嘉还是本着最后的耐心劝解道:“有些事夫人不必揽在自己身上,躲在幕后会是不错的选择。”
谢若槿听懂了,就是将一切交给桓玄,由他对上刘郁离,而她躲在背后,等二人厮杀出一个结果。如此一来,她的功劳不是最大的,却没有性命之忧。
谢若槿想想刘郁离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想想才刚满月的儿子,觉得此计不错。“多谢先生为我筹谋!”
甄嘉:“时间不早了,夫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若槿点头应下,起身出了房间,临别之际,甄嘉提醒道:“刘郁离封王,今日丞相大人心情不佳,夫人不妨等明日再将此事告诉他。”
眼看着,谢若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甄嘉即刻关上房门,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卷包袱跑路了。
第二日一早,谢若槿装扮一新,提着甜汤来到桓玄的书房,见卞范之也在,立刻从宠妾模式切换到贤妻,“有一件事,我拿不准不知当讲不当讲。”
卞范之放下手中写了一半的加授九锡的诏命,犹豫要不要退下?
桓玄不耐烦催促道:“不说就赶紧走!”指着一张写满墨字的纸张,扭头朝卞范之说道:“这一句再改改!”
见桓玄连个正经眼神都不分给自己,谢若槿压下心中不满,摆出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刘郁离可能是贱籍!”
因没有人证、物证,谢若槿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故意用了模糊化的说法。
话音未落,白纸上多了一团墨痕,卞范之提着笔与身旁的桓玄相视一眼,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二人齐刷刷望向谢若槿,桓玄眉头紧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若槿点点头,“刘郁离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啪一声!毛笔跌落在纸张之上,卞范之瞠目结舌,“刘郁离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桓玄拍了自己一巴掌,真实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里,“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若槿放下手中的食盒,“事情是这样的,祝英台有个丫鬟叫郁离,她曾经大闹王家.......”
听完了一出曲折离奇的小故事,桓玄与卞范之都觉得谢若槿可能脑子有问题。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禀报,“大人,西苑下人来报,甄先生失踪了。”
今日一早,府中仆从给甄嘉送餐时,发现人不在,便询问一旁伺候的丫鬟,丫鬟则回答,不知道,并说,甄先生可能一夜未睡,因为她铺床时,床铺没有使用过痕迹。
因此,仆从意识到问题大了,赶忙将此事上报。
谢若槿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该不会逃了吧!”
卞范之觉得不可能,昨日书房散会时,丞相府已到门禁之时,以甄嘉的地位还不足以自行外出。
桓玄不解,“他为什么要逃?”
谢若槿:“他不想抓祝英台,也不愿意对付刘郁离。”
此话一出,桓玄与卞范之面色一凛,双双意识到谢若槿所言可能是真的。
桓玄:“立刻将丞相府给我里里外外翻一遍,一定要找到姓甄的!”
卞范之:“先去驿站看看祝英台在吗?”
一旁的侍卫正要领命,卞范之再次开口,“派人去城门口问问,祝英台出城了吗?”
半个时辰后,两拨人各自传来一个消息。
第一个是甄嘉已经离开丞相府,在丞相府东北角的某处狗洞发现过有人出入的痕迹。
第二个是今日城门刚开,祝英台与刘牢之等人一起出城了。
卞范之满面肃然,“刘郁离的身份真有问题!”
桓玄勃然大怒,“抓住祝英台,不计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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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千里救援
建康城外,一支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正在北上,大军正中的一辆马车上,祝英台、梁山伯忧心忡忡,此次进京他们是为了劝降刘牢之而来,没想到不仅此事没有办成,还卷入了新的风波。
“甄先生醒了?”见靠着马车另一侧补眠的甄嘉打了一声哈欠,睁开眼睛,梁山伯赶忙出声道谢,“多谢甄先生救命之恩。”
昨夜要不是有甄先生冒险通知他们夫妻,他和英台此时应该被桓玄抓住了。
甄嘉伸了伸懒腰,接过一旁仆从递过来的烧饼,咬了一大口,“救命之恩,谈不上。”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一个是执掌工部的要员,桓玄不会轻易杀人。
祝英台并不这么认为,她和山伯是绝不会出面指证郁离的,以桓玄的小心眼能容得了他们才怪。
“大恩不言谢,先生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我们绝不推辞。”顿了顿继续说道:“英台冒昧,想邀请先生去青州,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甄先生得罪了桓玄,又失了工作,带着一个仆从,居无定所,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青州?
甄嘉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老夫身无长物,又无一技之长,去了青州也只怕无处谋生。”
少年仆从抱着包袱,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自己想去,还偏要装模作样。
祝英台一双杏眼笑意盈盈,“以先生之才,莫说谋生,就是谋前程也不在话下。”
甄先生身为桓玄的幕僚却愿意给他们夫妻通风报信,想来绝不是单纯的心善。
“先生对英台有大恩,旁的不说,到了青州,最起码能叫先生衣食无忧。”
听出祝英台的托底之意,甄嘉微微颔首,“老夫早就听闻青州金鳞书馆的大名,正好去看看。”
听到此处,梁山伯很是高兴,一来为甄先生的选择,二来金鳞书馆是工部的心血,得到认可,深感自豪。
祝英台兴致勃勃说道:“不止金鳞书馆,金鳞书院也很好。在那里,不分男女尊卑,所有人都有平等读书的权利。”
说到此处,瞅了一眼甄嘉身后的少年,“他看着才十三四,正是读书的年纪。”
闻言,梁山伯宠溺一笑,自打金鳞书院开学,英台是看见个未成年就想往书院里送。
少年摇了摇头,“仆要养活先生。”先生如今没了俸禄,养家之责就靠他了,他怎么能跑去读书。
梁山伯、祝英台相视一眼,显然没有想到甄先生二人生活困苦至此。梁山伯小心措辞,“钱财之事,先生不必忧心,山伯略有家资........”
祝英台点点头,看着少年说道:“你们就放心吧!”一个绝妙的主意跃上心头,“山伯,你说我们成立一个助学基金怎么样?”
她和山伯都有不少钱,与其白白放着,不如拿出去帮助那些有心上进却没有钱读书的孩子。
“英台此意甚合我心!”梁山伯温柔一笑,盘算了一下,“我这边能出五万两。”
祝英台:“我的钱财都是银心在打理,不知能拿出多少,不过五万两应该没有问题。”
原本还想说自己有钱的甄嘉忽然闭上嘴,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傲模样。
少年仆从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你们赚钱的法子能教教我吗?”
祝英台、梁山伯默契一笑,齐声答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青州处处需要读书人,扫盲夫子、基层小吏自不必说,甚至郁离山庄绝大部分赚钱的产业都离不了读书人,种田、造纸、印书、瓷画等等。
好一对神仙眷侣。甄嘉看向梁祝夫妇的目光一片温和,青州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祝英台见甄嘉一直望着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先生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通知我们?”
如果只是想单纯地改换阵营,甄先生直接去青州就行了,没有必要背叛桓玄,通知他们。
甄嘉:“或许是鬼迷心窍吧!”
他绝不是念着当初刘郁离信守承诺在司马尚之政变一事中保住了他的性命,更不在意临别之时,刘郁离送得盘缠。
“又或许是因为你活得很好。”
前一句,听得祝英台满头雾水,后一句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女子一双杏眼澄澈如水晶,闪烁着璀璨光芒,这是一个活得幸福又单纯的姑娘。
甄嘉:“听过临海公主的故事吗?”
祝英台点点头,“临海公主是晋惠帝第四女,永嘉之乱中被贩卖为奴,成为钱氏家中的丫鬟........”
说到此处,祝英台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甄嘉补完了故事的后半段,“等到晋国再立,临海公主恢复身份后,钱氏一家被处死,据说是因为钱氏女虐待公主。”
一抹哂笑自嘴角溢出,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这天下有不被虐待的下人吗?你猜这位公主是一位至诚至善的主子吗?或者说,对于奴仆而言,主子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一种虐待?”
少年仆从好像听了天书,脑中浆糊一片,“先生对仆很好啊!”当初要不是为了他,先生也不会答应刘郁离的胁迫。
甄嘉敲了仆从一把,“你就是个笨蛋,别插嘴!”
祝英台下意识想反驳,天下也不是所有主子都不拿仆从当人,但她想到了一件事,在祝家当丫鬟的那些年,郁离被罚过,也被打过。虽然每次,她娘都有正当的理由,但对于郁离而言,这是不是虐待?
祝英台一颗心不断沉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脑中乱糟糟的,宛若一团乱麻,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
梁山伯默默握住祝英台的手,好似在说,别怕!还有我在。
甄嘉:“贵贱恒定是可怕的,不恒定,很多人的屁股换位时,心也换了!”
不知过去多久,祝英台从一场心灵风暴中恢复过来,怀着虔诚之心认真请教,“先生,如何才能改变这种不公?”
甄嘉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啊!我能做的也只是给自己找个宽和点的主子!”
此话听得祝英台愕然又绝望,梁山伯拍拍她的手,温声说道:“别想太多。甄先生救了我们,我们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就够了。”
甄嘉瞥了一眼梁山伯,每一个能抱得美人归的傻小子都是有原因的。
就在此时,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有追兵追过来了!”
祝英台心中一紧,刚掀开车帘,刘敬宣策马走了过来,“诸位不必担忧,我去看看情况!”
梁山伯:“多谢刘将军!”
刘敬宣带着一队人马朝南走去,远远地看到了桓家军的旗帜,眉头一皱,到了跟前,发现追兵数量只有千余骑兵,松了一口气。
领兵的不是旁人正是桓石虔,桓石虔见到刘敬宣道明来意,“交出祝英台!”
刘敬宣策马来到跟前,开言道:“桓将军此话,我倒是听不懂了。祝英台又不是我刘家人,将军问我要人是哪门子的道理!”
桓石虔:“少说废话,祝英台是跟你们一起出得城!不要逼我动手!”
刘敬宣憋了一肚子火气,“动手就动手!北府军还会怕吗?”虽然不赞同他爹投靠桓玄,但桓玄过河拆桥,未免欺人太甚!
桓石虔:“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桓家为敌了?”
刘敬宣:“桓家不仁,休怪我不义!”
提起此事,桓石虔有一瞬的心虚,面上不显,心底一声叹息,“我想见刘老将军一面,有重要的事和他商量。”
刘敬宣对此并不买账,“有什么事和我说是一样的。”
桓伟叫嚣道:“兄长,别和他们废话,丞相有令,我们一定要带祝英台回去。如果刘家人不听话,那就让他们和我们手中的刀剑说!”
好一个刘牢之,明明已经归顺桓家却不听命令,这是有了二心啊!与其纵虎归山,不如今日除此大患!
桓石虔暗忖,刘家十倍兵力于他们,刘牢之又是当世猛将,打起来,他们能占到便宜吗?
“刘将军,难道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抓祝英台吗?”
刘敬宣:“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桓家人做事还需要理由吗?”自打入主建康,桓玄没少做诛锄异己之事。
听出刘敬宣的辛辣嘲讽,桓伟火冒三丈,就要动手却被桓石虔拦下,“不可!”双方动起手来,他们讨不到好。
桓石虔转头看向刘敬宣:“刘郁离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刘敬宣:“与我无关。”
桓伟怒目而视,“你还是不是士族?你知不知道刘郁离是贱籍,她是祝家的丫鬟。岂能叫这种人玷污士族门楣!”
“六弟!”桓石虔一声呵斥,这只是一个没有验证的消息,如何能对外说?
刘敬宣目瞪口呆,转而眉眼一冷,质问道:“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桓家也好意思?”
桓玄真是太龌龊了!打不过刘郁离就泼脏水!
桓伟急了:“刘郁离身份要没有问题,祝英台跑什么?她就是心虚了!”
刘敬宣只觉得桓伟脑子不好,桓玄与刘郁离有仇,这么大张旗鼓地捉人,不跑才不是正常人!
但他无意在此与桓伟理论,只是一声冷哼道:“要打就打!少说废话!”
桓石虔:“刘将军与祝英台又没有多少交情,何必因此坏了与桓家交情?”
刘敬宣油盐不进,拒不承认,“谁说我要保祝英台了?我根本没见过她!”
桓伟驱动手中缰绳就要往前闯,“等我搜出人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敬宣长枪一横拉住桓伟去路,“先问过我手中的枪!”
眼看着二人就要动手,桓石虔一声呵斥,“够了!”转头看向刘敬宣,“这一次就给刘老将军一个面子。”
“我们走!”说完,调转马头。
桓伟不甘心,却碍于桓石虔的威望不敢不从,只能狠狠瞪了刘敬宣一眼,愤愤离去。
等到桓家军的背影消失,刘敬宣驱动战马回转,大军再次启程。
二马并肩,刘敬宣望着父亲刘牢之日渐苍老的面容,一声叹息,“慕容垂已经归降刘郁离,你还在顾忌什么?”
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刘郁离还肯派祝英台、梁山伯前来招降,已经很有诚意了。他爹不正是念着这份恩义才愿意庇护祝英台吗?
纵使刘郁离是后辈,但她平定燕国,收服慕容垂,跟着这样的英雄,也没有辱没刘家。
论名气大小、征战本领、地位高低,他爹还能越过慕容垂吗?
刘牢之:“我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桓玄!”
桓玄将他耍得团团转,让他在世人面前丢尽脸面,难道他要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到后辈面前乞求垂怜吗?
刘敬宣:“你想做什么?”
刘牢之:“我要拿桓玄的鲜血洗刷我的耻辱。”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刘牢之还是昔日的北府大将,作为一把刀,还能杀人!
“你带领一队人马回京口将家人转移到青州,我要同桓玄决一死战。”
刘敬宣心中有说不出的忧虑,右眼皮跳个不停,“爹,桓玄势大,我们不如先归降,以后再做打算!”
刘郁离与桓玄必有一战,到时候再动手也不晚。
刘牢之怔怔地望向儿子,“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老了,提不动刀了?”
打赢这一仗,他还有几分体面,日后也能在人前抬起头,他刘牢之就是做狗,也是一条能咬死人的恶狗!
刘敬宣忽然说不出劝阻之言,“好。”
刘敬宣带着一队人马以及祝英台等人继续向城内出发,而刘牢之率领大军驻扎在城外。
三日后,刘敬宣与祝英台等人也迎来了分别。
刘敬宣:“山伯、英台、甄先生,剩下的路程就由刘丰护送你们回去。”
梁山伯:“多谢刘将军。”
祝英台不甘心,再次提起之前的提议,请刘牢之归降青州。面对祝英台的再三邀请,刘敬宣十分感动,“再等等,青州,我们一定会去的。”
祝英台面色一喜,“那就说好了,我们在青州等你们。”
刘敬宣点点头,挥挥手同众人告别。
祝英台几人再次登上马车,踏上归程。
甄嘉:“一代名将,沦为弃子,当真可悲!”
祝英台眼中泛起疑云,“刘老将军已经答应去青州,怎么说是弃子?”
甄嘉一声讶然,“什么意思?”刚才不就是客套话吗?转而意识到什么,“你们前往建康是为了什么?”
祝英台:“当然是招降刘老将军啊!”难不成还真是去给桓玄做专访吗?
甄嘉一拍大腿,“你们不早说!”三天时间,恐怕刘牢之已经和桓玄打起来了。“糟了!或许,你们只能给刘牢之收尸了!”
梁山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先生的意思是,刘牢之会兵败身亡?”
甄嘉:“刘牢之尽失人心,此战,他绝无胜算。”
祝英台撩开车帘朝着护送他们的刘丰叫道:“我们回京口!”
甄嘉一脸严肃,“没必要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地。”他们几个人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祝英台:“说得有道理。”
下一刻,走出车厢,坐到车前,调转车头,“但先生来通知我们了,不是吗?”
第329章 流民刘郁离
深夜,丞相府中传来一声怒骂,“该死的刘老狗!”
桓玄没想到刘牢之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拒绝交出祝英台不说,还敢屯兵班渎,公开打出反桓的旗帜,广发请帖,邀请一众北府将领起兵。
北府军屯兵班渎,此地东西环山,易守难攻,北邻长江,进可南下窥视建康,退可北上直奔广陵,占据江北,长久对峙。
卞范之亦是看出了刘牢之的用意,果决道:“一把噬主的刀,再锋利也留不得了。”
桓玄:“只杀一个刘牢之没有用,唯有摧毁北府军才能后患无忧。”
刘牢之是一把利刀,北府军同样也是。这把刀,只有毁了才不会有朝一日落到旁人手中,将刀尖对准他。
听出桓玄的狠辣,桓石虔心头一颤,“那可是北府军啊!打赢过淝水之战的北府兵。”
哪怕他是桓家人,也得承认北府军才是晋国第一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多年以来,晋国强敌环伺,没有北府军就不会有现在的晋国。这样的军队难道要因自己人内斗惨遭拆解?
“我们不能收为己用吗?”
卞范之一声长叹,无奈道:“这个答案,虔将军心中有数。”
一来,富贵如桓家也不能同时养得起两支大军,总不能抛弃桓家军,养外来的北府军吧?二来,北府军有自己的军制、将领,当初王恭名义上是北府军最高统帅,可他依旧只能通过刘牢之、孙无终等将领才能调动军队。
桓伟却深表赞同,“没了北府军,晋国再无人能抵抗桓家军。”如此一来,何愁大业不成?
“可是……可是……”桓石虔忧心忡忡,如鲠在喉,终是不吐不快,“北有秦、魏,万一他们……”
八王之乱引发的恶果犹在眼前,晋国若是因此内乱,胡人再次兴兵南下,必然民不聊生。
桓玄笑意不达眼底,“那是刘郁离的事。”
青州、兖州等地才是边境,直面冲突的是刘郁离,她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就直接像苻坚一样一统北方。
建康背靠长江,有此天险,苻坚百万大军都无法过江,更何况秦、燕两国。
桓石虔还想说什么却被桓伟推了一把,目光示意他少说这些扫兴的话。
而另一侧,桓玄与卞范之已经三言两语定下毒计,先分化刘牢之与北府将领,等到剪除刘牢之后,再对北府军高层进行大清洗,以此分裂、拆解北府军。
“孙无终、刘袭、刘轨、高素、竺谦之、何无忌……”
桓玄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又满含笑意的一个个划去,好似手中的毛笔就是裁定生死的判官笔。
卞范之:“这些人非是无名之辈,一般人恐怕对付不了。丞相不妨借刀杀人,叫他们狗咬狗!”
“先拉拢墙头草,再厚赏中下级将领,对于大将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桓伟直呼妙计,“范先生大才!”
桓家一众将领亦是为卞范之一手大棒,一手红枣的妙计折服,纷纷出言夸赞,唯独桓石虔呆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十二月十日,班渎,中军帐。
刘牢之高坐正中,闭着眼睛,沉默如山。
左右两列座次,前两席各自空着,中间稀拉拉坐着几人,不是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就是左顾右盼,手足无措。
一阵寒风掀起帐帘,最外侧的炭盆有气无力喘出几口白气,最末端的几人默默收拢了一下领口、袖口,低着头,忐忑不定。
请帖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可是出席人数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刘裕坐在右侧第四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前面是广陵相高雅之,刘牢之的女婿,后面是广武将军何无忌,刘牢之的外甥。
右侧空着的首座本该是冀州刺史刘轨,他与刘牢之同属京口刘家帮。
左侧第一排的素来属于北府军的另一名大将孙无终,他和刘牢之是多年老友,自打刘牢之第一次反叛王恭,二人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但不出席北府军重要会议,却是第一次。
左侧第三席是威远将军刘袭,早年他曾任刘牢之的参军。他身旁坐着的是从弟彭城内史刘季武。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对外界没有半分兴趣。
第四、第五席分别坐着扬威将军竺谦之以及他的弟弟高平相竺朗之。看着众多空荡荡的座次,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眼神晦暗。
再后面是没有独立领兵权的小将领,属于例行性出席,一般没有他们发言的机会。不用当众表态,大部分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军帐中的氛围越发冷凝,约定的时间已至,却没有一个人出言打破沉寂。
直到刘牢之平静地睁开双眼,“不用再等了。”环顾一周,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众人不是眼神游移,就是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刘牢之从来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也不想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欲兴兵讨伐桓玄。”
此话一出,沉默再次席卷营帐,没有一人接话,很显然,众人都不赞同刘牢之的计划。
悲凉一点点爬上刘牢之眼眸,在座之人不是他的亲友,就是他的战友,如今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刘牢之握紧拳头,嘴唇张得更大,声音却很细微,好在军帐足够死寂,众人还是能听到他说了什么,“桓玄靠不住。”
桓玄靠不住,你就能靠得住吗?一个共同的反问浮现众人心底,话虽未说出,刘牢之却从沉默中读懂了众人之意。
嘴唇嗫嚅着,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末了,低声道:“是我对不住诸位兄弟。”
众人依旧沉默,扬州刺史、北府军的统帅权,背叛的好处悉数归刘牢之,他们除了不忠不信的骂名一无所得。
在众人沉默如冰的目光中,刘牢之紫红色的面皮一点点失去血色,事到如今,他纵是有心弥补,却无力回天。时光不能倒流,他好像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北府军的名声。
“诸位兄弟再信我一次,桓玄真的靠不住。”刘牢之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桓玄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是我们,是你。有人在心中默默答道,只要他们安心归顺,桓玄没有理由对他们下手。
你们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刘牢之带着泪光的目光乞求地望着所有人,他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地看到桓玄对自己、对北府军的杀意。
他毁了自己,也毁了北府军。前所未有的绝望淹没了刘牢之,越是懊悔,越是挣扎,“真的!桓玄真的靠不住!各位兄弟最后信我一次。”
桓玄一定会对他们下手,如果有人因此而死,全是他的错,是他亲手把昔日同袍推到了桓玄刀下。
“求……求求你们……”一个求字一出,刘牢之双腿一弯,跪倒在地,泪水决堤,涌出眼眶。
刘牢之跪下的身影深深映入众人瞳孔,众人猛然站起,一时间惊愕难言。
刘袭、高雅之各自上前两步,联手将刘牢之扶起,刘牢之握住二人的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打败桓玄,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只有鲜血才能清洗所有的屈辱,证明北府军不是只会投降的懦夫!
盯着那双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刘袭良久无言,沉思再三,抬手一点点掰开刘牢之的手臂。
“事不可为者,莫过于反。将军昔年反王恭,近日反吴太后,今又再反桓公。一人而三叛,何以立足于世?”
刘牢之好似被人一箭穿心,钉在耻辱柱上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刘袭一步步走出中军帐。
其余人面面相觑,看着泪流满面的刘牢之欲言又止,终是一声叹息,颓然转身,跟在刘袭身后,在刘牢之绝望的目光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帐外。
刘裕拉住何无忌,微微摇头,显然是在说,不要掺和。如果是一开始,桓玄还未入主建康,那时,他们接受朝廷征召,师出有名,还有胜算。
此时,天子已经落入桓玄手中,整个建康已是桓家的囊中物,他们起兵,师出无名,没有分毫胜算。
还不如现在保存力量,等到桓玄篡位之时,以匡扶晋室之名起兵,必能四方云集,天下响应。
“啊!”空荡荡的中军帐传来一声嘶吼,有人跪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十二月十一日,返回京口转移家人的刘敬宣未能如约归来。
当天晚上,桓玄派人送来一封书信,大意是孙无终、刘袭等人已经归降,刘牢之的家人被刘袭抓住,送往建康,不日满门抄斩。
十二月十二日,桓玄的长子满月,广邀宾客,赴宴的除了世家门阀的当家人、王公大臣外,还有北府军一众将领。
席间,有祝家庄仆从数人,当场揭发龙骧大将军刘郁离乃是流民出身,还曾自卖祝家为奴。
有人质疑,但昔日的上虞县令谢诚拿出祝家在衙门备案的文书,证明刘郁离确是祝家小姐祝英台的丫鬟。
此外,谢县令还拿出了刘郁离伪造士族身份的全套证据,堪称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
此事引发轩然大波,册封刘郁离为燕王的圣旨因此被推迟,朝中分为两派,一派坚持功过相抵,不封王,不追罪,主要的支持者是范宁等清流。第二派是以桓氏党羽为主的喊打喊杀派,认为刘郁离以贱冒贵,罪不容诛。
刘牢之听到这个消息,笑出了眼泪,“刘郁离,你有种!老子服了!”
下辈子,他心甘情愿给刘郁离当孙子。
“老子被他们耍成狗,你倒好,爬到他们头上拉了一坨大的,扬长而去!”
“门阀算什么东西?”可怜这个道理,他到现在才看清。
哈哈!刘牢之越笑越癫狂,一路上跌跌撞撞跑到山头,对准建康城,解下腰带,“发大水了!”
他要淹了这建康城。
夕阳西下,繁华的建康城笼罩在一片金色阳光中美不胜收。
哗啦啦!忽有大雨,从天而落,好似陌路英雄最后的泪水。
一条腰带挂上一棵枯树,有人回过头,遥望了一下北方,那里有他的家,又转过头,回看建康城,那里曾有他的梦。
如今,家没了,梦醒了,他也该休息了。
漫天雨幕中,刘牢之闭上眼睛,双手扶着绳结,安然地将头颅伸出,冰凉的雨水混着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脚尖一颤,一块山石沿着山坡,骨碌碌滚动,朝着建康城的方向,一往直前。
第330章 收服刘牢之
骨碌碌!石头滚下山坡的异常声音将梁山伯从尴尬中唤醒,稍稍侧身,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前方,就看到了让人睚眦欲裂的一幕,刘牢之吊在树上,好似一只风筝摇摇晃晃。
“刘将军!”一声高呼,梁山伯转过身,朝着刘牢之狂奔而去。
祝英台放下遮住脸的双手,顺着梁山伯的声音看去,同样看到了惊人一幕,怎么会这样?
祝英台等人原路返回,但并没有在当初的分别之地找到刘牢之,还是甄嘉以谋士的战略眼光判断出刘牢之的驻军地在班渎。
一行人朝着班渎前行,护送他们的刘丰根据大军行军的痕迹,一路追寻,顺利找到营地。
来到大军驻扎地,门口已经无人驻守,遥遥望去,营地内稀稀拉拉残留着十多顶营帐,空地上各种车马走过的痕迹依稀可见。
梁山伯有过从军经历,自然判断出这是拔营后的状态,心中一凉。
走入营地,到处是狼藉一片,已经到了晚膳时间,却没有炊烟升起,士兵三五成群或坐,或靠,面上皆是一副茫然、麻木的表情,甚至有几人抹着眼泪,失声痛哭。
一长脸青年瞥到祝英台等人时抬手擦去泪水,张开嘴想要询问身份,却注意到与之同行的刘丰。他不认识刘丰,却认识他身上的军服,是自己人,还是一名校尉。
甄嘉一声叹息,“我们来晚了!刘牢之已经兵败身亡了!”
少年仆从抱紧怀中包袱,再无知也能看出军营此时的异状,与之前见过的溃兵别无二致,不复分别之时的军容严整。
长脸青年当即翻脸,朝着甄嘉怒目而视,“你才死了呢!我家将军活得好好的!”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请问刘将军在哪里?”
长脸青年拿不准祝英台等人的身份,皱着眉头,审视地打量着几人,刘丰上前两步,“我是少将军的亲卫,有要事见将军!”
长脸青年眉头舒展两分,摇摇头,“不知道!”顿了顿解释道:“高将军、何将军等人都走了,将军就让我们解散,各自回家。”
不是战败后,而是未战而败。甄嘉着实没有想到昔日打赢淝水之战的刘牢之竟众叛亲离到如此地步,无将可用,无兵可领。
祝英台眉眼微沉,他们该去哪里找人?此地距离建康不远,万一桓玄的追兵来了怎么办?
转而望向梁山伯,“山伯,你觉得刘将军会去哪里?”
梁山伯眉头紧锁,一时间难以想到。
甄嘉:“就怕刘牢之将心已崩,成了一把废刀。”青州招降刘牢之就是看中了他领兵作战之能,然而,经过如此打击,刘牢之还有用吗?
祝英台对于这种说法很是不满,“先生,刘将军是人,不是刀。”现如今刘将军遭遇劫难,生死未卜,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刘将军的安危吗?
甄嘉深深看了祝英台一眼,“如果刘牢之没用了,你还要带他回青州?”
祝英台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甄嘉,好似难以理解他的逻辑,“刘将军怎么会没用?就算他不能领兵作战,他的武艺,他的见识,难道不都是很宝贵的财富吗?”
“退一万步讲,这些也没有。青州的大门依旧为他敞开,就像为所有人敞开一样,刘将军不必特殊。”
甄嘉的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一样,不复平时的伶俐。
一旁的仆从钦佩地看了一眼祝英台,不愧是名士能将他家先生堵得哑口无言。
“我想到了,刘将军和谢将军一样喜欢登高。”梁山伯从沉思中回过神,一脸惊喜。
放眼四望,东西两面各有一座高峰,祝英台有些拿不定主意,甄嘉指了指东面的那一座,“这座山正对建康城,或许有刘牢之的踪迹。”
闻言,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笑,双双朝着东方的山峰跑去。
甄嘉则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直赶路,他的老腰都快颠簸断了。
仆从抱着包袱,低声问道:“我们不一起去吗?”一路上都是一起行动的,怎么现在不追了?
甄嘉白了仆从一眼,“我就喜欢搞特殊怎么了?”
仆从睨了甄嘉一眼,这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不就是见梁祝夫妻心善,不会抛下他们,不用追这么紧了吗?
望着祝英台夫妻逐渐远去的背影,刘丰想了想朝着西面的山跑去,万一将军不在东山,梁祝夫妻也能少跑一次。
事实证明,祝英台、梁山伯还是很幸运的,一路小跑来到东山之下,远远地看到山巅之上,一棵枯树下有道人影。
祝英台指着人影,笃定道:“山伯,刘将军。”
梁山伯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快一点,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见到刘将军。”
祝英台点点头,二人扶持着慢慢往上爬,就在距离爬上山巅,距离刘牢之不过几米远时,祝英台便要开口呼唤。
但刘牢之解下腰带的举动制止了二人张开的嘴,祝英台、梁山伯面面相觑,尴尬顿生,显然二人没有预料到刘牢之会在此时随地大小便。
二人秉持着一贯的君子作风,非礼勿视,背过身去。等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祝英台双手捂住耳朵,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要不她就不过去了,免得刘将军一会儿尴尬。
就在此时,随着刘牢之一句,“发大水了!”噼里啪啦的大雨落下。
祝英台双手从耳朵上撤下,转而顶在额头,遮住脸。抬头望了一眼已成雨幕的天空,暗忖老天是怕他们和刘将军相见太尴尬,所以下大雨遮挡吗?
直到梁山伯的一声高呼打断了祝英台的联想,转过身便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刘牢之,追在梁山伯身后狂奔不已。
不多时,梁山伯已经到了树下,抱住刘牢之的小腿,本想将刘牢之托举下来,却因为刘牢之近二百的体重,往上托举不了,反而像另一只风筝挂在刘牢之小腿。
咔嚓一声,枯树抵不过两个大男人的体重,枝干断裂,刘牢之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了下来,突如其来的重量失衡叫梁山伯身子一歪,脚下雨水混着泥土一滑,抱着刘牢之双双跌倒在地。
刘牢之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面朝苍天,雨水浇了一脸,咳咳几声,慢慢醒来。
一见二人跌倒,祝英台更急了,“山伯!刘将军怎样了?”
被人记挂的刘牢之闭紧眼睛,哗啦啦的大雨浇不灭不断涌出的羞窘,隐约间感到鼻下多了一点手指的温热。
正在犹豫要不要屏住呼吸之时,刘牢之就听到了梁山伯如释重负的声音,“还有气!”随即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
“并无大碍。”指下脉搏强劲有力,梁山伯放下最后一丝担忧。
祝英台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就是一转头的工夫,刘将军就吊树上了,幸亏有那块石头提醒,没有误了刘将军性命。
望着躺在地上的刘牢之,祝英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有些作难,“我们把刘将军抬下去?”
刘将军太重了,山伯一个人应该扛不住。
刘牢之觉得自己该醒了,要不然被人扛下去更丢脸,慢慢睁开眼,就对上祝英台落汤鸡一样的面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沿着头发不断下流。
“刘将军醒了!”祝英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倾盆大雨都浇不灭的灿烂。
刘牢之从地上爬起,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将手中东西默默递了过去。
接过腰带,重新系在腰间,刘牢之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天气不错……咳咳……高处风景好……咳咳。”
梁山伯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点点头,“该回去吃晚饭了。”
祝英台:“郁离说,下雨天高处容易遭雷劈!”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祝老爷整个人呆若木鸡,脑中阵阵噼里啪啦,过了一会儿,颤着声音问道:“外面都在传大将军是祝家的丫鬟?”
刚进门的祝夫人余芊芊身子一僵,转而收起雨伞,低下头放到门口,“流言而已,怎能当真!”
祝老爷也不想当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打颤,“可是……可是……英台真有一个丫鬟叫郁离。”
余芊芊不接话,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姿态嘀咕道:“英台出去了七八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见自家夫人岔开话题,祝老爷眼前一片发黑,想起了一桩旧事,疏影别院,夫人见到衣锦还乡的刘将军好像差点晕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余芊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过去的事,管这么多作甚!”
过去?她是过去了,他还没过去!祝老爷呼吸急促,面色发白,“你说是假的!”
余芊芊无比配合,大声说道:“假的!全是假的!”
祝老爷喘出一口大气,放心地眼一翻、一闭,晕过去了。
余芊芊平静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要死!谁这么不长眼非要捅破这个秘密,是不是成心和祝家过不去?
惊魂未定,坐到椅子上,一连喝了两杯冷茶,方才想起昏倒的祝老爷,大喊一声,“英杰!”
一连喊了数声,祝英杰从雨幕中匆匆赶来,“娘!怎么了?”
余芊芊平静又淡然,摆手道:“没事。就是你爹晕倒了,去叫个大夫来。”
祝英杰呼吸一滞,瞥到椅子上好似睡着的父亲,“爹听到消息了?”这些天,他想尽办法不让爹出门,怎么还是没瞒过去。
余芊芊:“满城风雨,就算瞎子、聋子也都知道了。”
祝英杰好奇地问道:“刺史府官员有什么反应?”
反正城中是热闹极了,有相信的,有怀疑的,有认为是敌人泼脏水,恶意陷害的。
余芊芊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同僚的状态,归结为一句话,“兴奋吃瓜!”
这个答案是祝英杰没想到的,“大家都不在意?”
余芊芊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大家更在意是朝廷的封王圣旨先到,还是大将军先称帝?”
“据说私下有人开盘了,前者赔率一比十,后来一比五。”
仅从这个赔率来看,显然大家认为朝廷太拉跨,风险太高,不值得期待。
祝英杰诧异之余,不免松一口气,刘郁离身分爆出,对祝家百害而无一利。天知道,他有多担心青州因此发生动荡,没想到事情走向出乎意料,估计建康城的那些人要气坏了。
本以为是杀手锏,结果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陛下饶命!”祝老爷尖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他梦见刘郁离称帝了,恼恨昔日之事,要将祝家上下满门抄斩。
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连连叩首,“陛下不是丫鬟,我是丫鬟,祝家全家都是陛下的丫鬟!”
余芊芊扶着脑袋,没眼看,“不用请大夫了!”这么大的声音,中气十足。
祝英杰犹豫了一下,赶紧弯腰将祝老爷扶起,“爹!”
熟悉的声音叫祝老爷慌乱的心神稍稍平复,睁开眼睛对上祝英杰忧虑的目光,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人了。
余芊芊提醒道:“哭什么哭!叫人看到了,还当大将军亏待祝家了!”
抿紧嘴唇,祝老爷咽下即将脱口的号啕,“我要给大将军立长生牌!”
就在此时,银心走了过来,禀报了一件事,原来是刘敬宣带着家人赶到了,因之前和祝英台有过约定,直接拿着她的名帖来到了祝家。
招降刘牢之是刺史府上层的决定,余芊芊并不知情,只将刘敬宣等人当成祝英台的朋友,前来投靠。
余芊芊:“英杰,你出去迎接一下。”转头看向银心,“外面下了雨,你叫厨房准备一些御寒的热汤!”
余芊芊、祝老爷在客厅等候,不多时,祝英杰领着刘敬宣等人进来,双方各自寒暄暂且不提,只说祝英台等人带着刘牢之快马加鞭赶回青州。
一路上,刘牢之虽未有轻生之举,但整个人好似垮了一般,不言不语,没有半分精神气。
祝英台、梁山伯想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开解一二,甄嘉的毒言毒语亦是不起作用。
在一股极致的压抑与沉闷中,一行人来到了青州刺史府。
刺史府门口,刘敬宣手持拜帖正要请见谢道韫,就看到一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率先走下马车的是祝英台。
祝英台一见刘敬宣惊喜过望,朝着马车中的刘牢之高声呼喊,“刘将军,我看到小刘将军了!”
小刘将军?刘牢之摆烂多日的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甄嘉踢了他一脚,“你儿子!”
我儿子?刘牢之暗淡眼眸陡然射出两股璀璨光芒,自马车上弹跳而起,“敬宣?”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敬宣应了一声,走到马车旁正要开口和祝英台、梁山伯打招呼,一只手臂死死抓住了他。
“你没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刘敬宣皱眉,手臂的主人已经一把撕烂车帘,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毛熊一样的脸,将他吓了一跳。
“爹?”打量了一会儿,刘敬宣还是认出了熟悉的身形,“你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你娘他们还好吗?”
见刘敬宣点头,刘牢之怔怔地出神,不敢置信。“刘袭没抓你们?”
提起此事,刘敬宣想起自己和刘牢之的约定,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刘敬宣回到京口赶忙命家人收拾东西撤退,刚刚出城就碰到了刘袭,刘袭说他奉丞相之命前来抓捕叛臣刘牢之的家眷,要他们束手就擒。
刘敬宣哪里肯听从,直接掏出兵器与刘袭交手,交手不过数个回合,不承想一枪将刘袭打到马下,并摔断了腿。
刘敬宣顿时意识了什么,不再恋战,带着家人匆匆而逃,一路上为了躲避追兵,绕了不少路,因此,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返回。
刘牢之:“你们没事就好!”泪水涌出眼眶,痛哭不已。
刘敬宣不知其中内情,望向梁山伯,梁山伯欲言又止,微微摇头,示意之后再说。
“刘将军,好久不见!”谢道韫带着几人走出刺史府,她是听到守卫传来的禀报,特意出来迎接刘牢之的。
擦干泪水,刘牢之低着头,羞愧不已。如今的他有何颜面得到谢道韫亲迎?
谢道韫:“大将军亲自写信,务必命我请回刘将军,如今总算不负所托!”
刘牢之两眼睁圆,声音多了几分震颤,“是刘郁离……大将军亲自写信说的?”
谢道韫斩钉截铁道:“自然。大将军对刘将军钦慕不已,时常说,当初在军营有幸得刘将军指点,受益匪浅。”
一句话,刘牢之既是骄傲又是羞愧,论气度,他不如刘郁离远矣。又想起自己当前的名声与处境,一时间无地自容。
谢道韫:“大将军早就想见刘将军一叙旧情,只可惜她现在身在中山,不便出行。”
“我可以去中山啊!”刘牢之脱口而出。话说出口,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刘郁离对他礼遇如此,百死莫报。慕容氏素来狼子野心,他去燕国正好能替大将军打退那些小人。
第331章 刘郁离钓鱼
来自南方的风一路北上终于吹到了中山城,哪怕慕容垂一直被困燕王宫也从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建康的风云变幻。
临近过年,慕容垂见到了以慕容德为首的一众宗室,兄弟二人再相见,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慕容垂坐在池塘边,将挂好鱼饵的鱼钩再次甩落进凿开冰层的一方水面。
对于这样的慕容垂,慕容德无疑是失望的,或者说自慕容垂选择归降,慕容德心中战神的形象就开始轰然倒塌,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慕容垂能认输得如此彻底?
哪怕慕容垂有过丝毫反抗之举,就是输了,也是轰轰烈烈,不负金戈铁马的一生。
“为什么?”忍了又忍,慕容德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疑问。
慕容垂没有回头,声音如凝结成冰的湖面没有丝毫起伏,“不甘的是你,不是我。”
对于此话,慕容德更是气愤,“所以慕容家的高贵血脉就要伏跪在流民脚下吗?”
“高贵血脉?”这四个字在慕容垂的舌尖反复品尝,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慕容德,“汉人给我们划分了三六九等,你学得倒是挺快?”
汉人总是认为胡人血脉低贱污浊,胡人自己也要争所谓的五胡排名,似乎排得上名号,血脉就能高贵几分。
胡人素来奉行拳头为大,强者为尊的道理,如今倒是学了个不伦不类,丢了自己的血性,又效仿汉人讲究起了血脉,真是可笑。
“自私自利,永远对自己人最狠,慕容家的血脉高贵在哪里?”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慕容德自负才气,看不上慕容宝、慕容麟等人,故而对有些事束手旁观,放任二人相斗。
参合陂的惨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慕容氏一族的问题,他自己也不例外。
身为皇帝,他却只想当一个好爹,这就是他的错。燕国之亡,实乃他一手所为。
听出慕容垂话中的怨怼,慕容德的心虚一闪而过,“这就是你选择归降的原因?”
慕容垂以一种困惑又惊奇的眼光望向慕容德,“我归降不是因为战败吗?打仗很简单,输就输,赢就是赢。输了,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应该的。”
慕容德好似抓住了一线生机,“输了一场不要紧,再打一场,赢过来就是。”
见慕容德还执迷不悟,慕容垂已经耐心耗尽,“你想打就打吧!”
自己儿子都管不好,更何况是兄弟。他钓的是湖中鱼,刘郁离钓的却是笨头鱼。有人非要往钩上撞,他也没办法。
慕容德大失所望,“你才是燕国的皇帝啊!”他没有慕容垂那般的威望,做不到一呼百应。
慕容垂忽然想起刘郁离说过的一个词,道德绑架。注视着慕容德,坦言道:“你想当皇帝可以自己上。”
慕容德先是一愣,进而眼皮一耷,最后急急张开口解释,却被慕容垂摆手制止,“慕容氏人人皆有帝王梦,我总不能自己过了瘾,就绝了旁人的路。”
慕容德袖中右手不自觉攥紧,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被慕容垂从皮到骨看得一清二楚。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想当皇帝,他就是不愿意眼看着慕容家宗庙断绝,燕国的江山落入外姓之手。
但沉默许久,始终说不出反驳之言。
咚咚!哗啦!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鱼线一直往下坠,慕容垂握紧鱼竿,缓缓起身,随着鱼竿不断被抬高露出水面,一尾胖头鱼正挂在钩上拼命挣扎。
“好肥的一条鱼,今晚加餐!”第三人的声音陡然出现,慕容垂面不改色,收紧鱼竿。
慕容德惊骇之下倒退一步,回首望去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刘郁离,只见她不错眼地盯着鱼竿上的猎物,目光灼灼,喉头滚动。
她来了多久,听到了什么?慕容德僵着一张脸,不敢抬头。
刘郁离却像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有个好消息好告诉你们。”
慕容垂淡淡瞥了刘郁离一眼半点不捧场,没有接话,只是在她凝视的目光中,将胖头鱼放进地上的木桶。
“什么好消息?”慕容德努力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刘郁离:“我帐下又多一员大将。”她才收到谢道韫的书信,祝英台、梁山伯已经成功救下刘牢之性命并说服他归降青州。
“说来这个人,你们也认识,正是刘牢之。”
闻言,慕容垂、慕容德双双愕然,既没有想到刘牢之会归降刘郁离,更没有想到刘郁离竟会愿意接受一个三姓家奴。
慕容德维持着假笑,“真是可喜可贺!”流民不就是这样吗?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慕容垂眼眸低垂,站在原地,沉默异常。刘郁离说起刘牢之是无心,还是有意?她到底想说什么?
似乎注意到鱼钩空了,刘郁离上前两步,来到放着鱼饵的瓷碗旁,弯腰蹲下,取过一块猪肉挂上鱼钩,朝着慕容垂热络道:“这块饵料足。”示意他赶紧下钩。
在刘郁离催促的目光中,慕容垂再次挥杆,带着丰厚饵料的银白鱼钩稳稳落进湖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刘牢之一人三叛,你不在意?”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声音轻灵而惬意,“叛的又不是我,我在意什么?”
慕容德投来诧异的目光,刘牢之既然能反叛旁人,就能反叛刘郁离,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会不懂吧?
慕容垂说出了慕容德心中疑问,“之前是别人,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你了。”
她是在说刘牢之,还是在说他?刘牢之背叛了三次,他也背叛了苻坚,背叛一次和三次没有根本区别。
刘郁离耸耸肩,所谓道:“无兵无将,刘牢之拿双筷子造反吗?”顿了顿,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找好下家叫跳槽,没有下家是失业。”
就是现在都没有人愿意接收刘牢之,再跳反,他只能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刘郁离的话,慕容垂、慕容德听得不太懂,对于话中含义却是能领悟的,刘牢之再反刘郁离,天上地下都无他的容身之所了。
视线一一扫过慕容垂、慕容德,刘郁离笑得得意又张扬,“我这个人心善还要脸,只想站着把钱挣了。有人送菜,我乐得加餐。”
自古以来,抄家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有人开席,她直接一锅端。
话音未落,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又有鱼儿上钩了。
刘郁离:“见食忘利,好鱼好鱼。”
慕容垂降得太快,没给她机会,以至于她现在都穷得勒紧裤腰带了。
慕容垂收拢鱼竿,就在此时段元妃过来禀报,朝着刘郁离欠身行礼,“殿下,刘牢之父子来了。”
“这么快?”刘郁离有些意外,谢道韫在信中所言,刘牢之急着来中山被她拦下了,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安抚好家眷再出发。
现在看来,刘牢之很可能就在青州待了一夜就动身了,要不然也不会前脚书信刚到,后脚人就到了。
段元妃:“是让他们现在过来,还是等到明日?”
刘郁离:“让他们现在过来,正好慕容将军钓了两条大鱼。”
段元妃点头应下,转身命人请刘牢之前来觐见。
对于刘郁离的自作主张,慕容垂十分不满,“自己钓不上来,就抢我的?”
“胡说!我才不是空军。”刘郁离对于慕容垂赤裸裸的污蔑,急得跳脚,“我贵人事忙,懒得钓。”
刘郁离摆出一副姐妹俩关系好的姿态,言辞恳恳,“再说了,你家就是我家,你的鱼也是我的,咱俩谁跟谁!”
慕容垂:“那我的医药费怎么说?”
刘郁离犹豫了一下,提议道:“要不然让你的满堂儿孙均摊?”免除是不可能。
慕容垂满意了,点点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只要不要他出钱就行了。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再过几日就是元月了,我的俸禄什么时候发?”
他家都被刘郁离占了,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枚铜板,还是刘郁离拿来买拓跋珪命的。
刘郁离突然觉得慕容垂十分碍眼,“你先把饭钱付了,再说俸禄的事!”
说到此处,刘郁离义愤填膺,“慕容老祖,你天天摸鱼,还好意思要俸禄,好大一张脸!”转而朝着段元妃吩咐道:“扣他工钱!”
段元妃十分为难,慕容垂无钱可扣,她能怎么办?
慕容垂债多不压身,他算是看出来了,欠钱的才是大爷。他就不还,死也不还,看刘郁离能拿他怎么办?
刘郁离看出了慕容垂的无耻心思,一想到要养一个闲人,顿时心急火燎,视线一扫,扫到慕容德,慕容德倒退几步,同慕容垂划清界限之意分外清楚。
刘郁离不死心,熟练地施展道德绑架,“这是你哥,亲哥。”
慕容德:“不是一个娘,也不是很亲。”最起码,慕容垂的皇位又不传给他。
刘郁离很是看不惯这种不讲兄弟情义的行为,正要大肆挞伐,侍卫已经领着刘牢之父子来到跟前。
时隔两年,昔日同袍再相见,恍然隔世。望着眼前一身冕服的刘郁离,刘牢之好似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当初刘郁离入军营时,是他引见她拜见将军的,那时眼前人眉眼青涩,多少还有几分后辈的谦卑拘谨。
如今宛若换了一个人,就连模样也有了几分不同,通身气度,远比建康的桓玄更惊人。那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铁血洗礼的锋芒,还未靠近就已威压逼人。
在刘郁离面前站定,刘牢之深吸一口气,缓缓矮下身,跪倒在地,郑重稽首,刘敬宣亦是如此。
刘郁离上前一步,弯腰将人扶起,刘牢之没有顺着手臂上的力道起身,沉默地继续自己原本的动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臣刘牢之拜见大将军!”
“臣刘敬宣拜见大将军!”
刘敬宣的表情同样庄严肃穆,父子二人双双朝着刘郁离恭敬叩拜。
第332章 各方行动
新的一年,桓玄开始了自己风风火火的丞相生涯,先是政治作秀,比如为了同刘郁离打擂台,上书奏请亲率大军北伐姚秦,但背地里暗示朝廷下诏不准。
三吴地区接连遭遇孙恩、王平叛乱,多地引发饥荒,桓玄诏令赈灾却只给少量米粮。
晋国沿用孙吴旧钱,未曾铸币,长久以来货币短缺,在青州大力推行郁离通宝之时,桓玄废除钱币改用谷帛交易。
为了树立仁德形象,桓玄亲临刑狱,审讯罪犯,不管刑罚轻重,多半释放。
至于什么脑子一热反复修改年号,时常外出游猎,大兴宫殿就不用提了。
与此同时,桓玄开始任人唯亲,任命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石虔领徐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等等。朝中内外要职,桓家人占据大半。
此外,桓玄也露出了自己狠辣的一面,大肆清除异己,解除兵权的丝滑小连招用到了冀州刺史刘轨身上。
冀州刺史刘轨不甘心被桓玄夺去兵权,占据山阳,拒不奉命。
桓玄转头命令同为北府军大将的冠军将军孙无终领兵讨伐刘轨。
阴陵太守高素之子高雅之娶了刘牢之的女儿,桓玄寻了个借口,诛杀高素父子,高家反应不及,只有身在广陵的高雅之逃过一劫,叛逃中山。
桓玄命令北府军旧将扬威将军竺谦之、高平相竺朗之兄弟追捕高雅之以及之前叛逃的刘牢之父子。
哪怕是出面斥责刘牢之,选择归降的威远将军刘袭也没有得到桓玄的接纳,桓玄借着他断腿为由,夺职归家。
建康城内风云变幻,明眼人都能看出桓玄的司马昭之心,而聪明人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晋陵太守谢重将自己最为优秀的一双儿女叫至跟前,“金鳞试提前一年,定在今年三月,你们兄妹可有意参加?”
两个孩子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年纪正合适。
姐姐谢月镜、弟弟谢晦双双一惊,不是震惊父亲提前知晓金鳞试消息,而是诧异他的决定。
谢月镜曾经接到过姑奶奶谢道盈的书信,邀请她前去青州,当时她询问父亲谢重的意见,谢重秉持着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并未答应此事,如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一双儿女的疑问,谢重自是没有错过,一声叹息,“桓玄才智不及其父,一妄人矣!”
当初建康城的一众世家门阀不满吴太后的打压,故而在桓玄入主建康之事上采取了放任政策,桓玄几乎一仗未打就成功占据建康。
由此带来的恶果是桓玄越发骄矜,不再满足于其父桓温当年摄政大臣的位置,只想一人独尊。
“桓玄想像刘郁离那般,压下一众门阀世家,说一不二,却忽视了自身根基,桓氏注定昙花一现,不得久长。”
刘郁离的地位是靠着一场又一场胜仗打出来的,桓玄则是靠着家族威望才有今日之成就,偏偏他自己看不清,处处同刘郁离相比,昏招一出接着一出。
桓玄以门阀上位,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撇开一众门阀,独享胜利果实?
桓氏这艘大船看着金碧辉煌,内里一团糟乱,早晚会沉。
“最大的问题是桓玄没有容人之量。”
解除刘牢之兵权没有问题,杀了他也没什么,但为了让桓家军独大,再无对手,迫不及待地清算已经归降的北府军将领,则暴露了桓玄的致命缺陷——私心重且心胸狭隘。
“刘郁离不喜门阀,却不会因一己喜怒做什么,反观桓玄太随心了!”
至此,姐弟二人算是明白了父亲谢重的用心,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不好,但只有一个篮子安稳,还不选择那就是傻子了。
谢重:“为父叫你们去青州,还有一层用意。”注视着女儿谢月镜,愤声说道:“咱们谢家的便宜都快叫陆家占完了!”
“陆老匹夫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什么陆家麒麟儿!你要是去了青州,还有陆清什么事?”
陆家反应倒是快,先是在朝堂上声援刘郁离称王,又将一众族人悉数送往青州,合着他们谢氏的姑奶奶净给陆家培养人才了。
见向来文雅的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谢月镜与弟弟谢晦相视一眼,不好意思说陆清能被委以重任出使建康,本身也是极为优秀的。
谢重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混弟、煥弟年纪还小,正在读书,不能进入仕途,白白叫陆家捡了便宜。”
“你们二人早点去青州,一来能承欢膝下,二来谢家下一代也不至于青黄不接。”
如果谢琰、谢玄身亡时,谢混、谢煥年纪大点,陈郡谢氏哪能这么轻易的让出北府军统帅权,退出建康?
现在谢道韫、谢道盈两位姑奶奶撑起了谢家门楣,陈郡谢氏有望重回巅峰。
谢重没有明说的是谢道韫、谢道盈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偏二人的子嗣没有一个姓谢,怎么不叫人心急。
谢重望向女儿,“你的亲事虽然出了波折,现在看来未必是坏事。”
当初王恭为儿子求娶月镜,他正犹豫之时,王恭兵败身亡,两家的婚事不了了之。一转眼,月镜被耽误到了十七。
“陆家和顾家的议亲暂停了。因为陆家家主有意为陆清招赘。月镜,你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是嫁是娶?”
嫁人还是娶夫?是个艰难的选择,谢月镜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动了这个心思,沉思了许久问道:“如果娶夫的话,我能继承谢家吗?”
谢重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陈述道:“你们上面有大哥,我只能说你和晦儿的待遇是一样的。更多的,你若是有本事,我也不阻拦。”
如果她像谢家的两位姑奶奶一样出色,继承谢家未必没有可能。
谢月镜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坚定,“我不出嫁。”
谢重压下眼底笑意,严肃道:“关于娶亲人选,你有什么要求?”
谢月镜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聪明且贤惠。”
谢重绷着一张脸,沉声道:“你的要求太高了。”
士族子弟聪明的素来为家族所重,这样的人如何会选择入赘?贤惠就更不用提了,男子天生没有被培养出贤惠的能力。
谢月镜:“那就再等等,等到金鳞试过后再说。”
她现在声名不显,谁家好儿郎愿意主动入赘?只能再等等,等到她做出一番成绩能有更多的选择。
谢重:“你心中有数就行。”转头看向儿子谢晦,“你向来聪明,但聪明人往往自视甚高,傲气太重。”
长久以来,这个孩子接受的都是男尊女卑的那套,万一再像谢混一样尽出幺蛾子,还不如待在家里。
谢晦:“儿子一无爵位继承,二没有公主未婚妻,可不敢像混叔那样折腾!”他们这一支又不是谢家嫡系,他哪来这么大的脸摆阔?
谢重嘴上嗔了一声,“坏小子,不许取笑你叔叔。”但脸上的笑意显露无遗。
“青州不同建康,你们到了地方多听多看。”见姐弟二人皆是一脸慎重,谢重十分满意,最后叮嘱道:“若是榜上无名,就不要说是谢家人!”
谢月镜自信满满,“一甲不敢说,二甲板上钉钉。”
谢晦:“这次金鳞试中选的人是不是要被调往燕国?”
谢重点点头,北方才是他们的家乡,如今总算能正大光明回去了。就冲这一点,刘郁离值得谢家倾尽全力支持。
而像陆家、谢家一样将家中子弟送往青州的不在少数,同时像刘牢之一样选择归降刘郁离的北府将领也正在开始各自的行程。不仅如此,大量的读书人和普通百姓也自发奔赴青州。
短短三年时间,刘郁离以一己之力颠覆了众人想象,向世人证明门第之外还有出路,寒门如梁山伯,残缺如常无名,恶名如刘牢之,只要你有能力,在青州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当无数人向着青州涌去,建康城的桓玄险些气炸了肺,怎么也没想到他揭发了刘郁离的身份,不仅没有破坏刘郁离声望,反而在中下层掀起一股到青州去的浪潮。
险些被刘郁离气死的还有盛乐城的拓跋珪,此时好似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殿中走来走去。
“慕容垂是不是有病?刘郁离是他祖宗吗?偌大的燕国江山说送就送!”
自打参合陂一战,被刘郁离捡了漏,拓跋珪惨败而归,逃回盛乐城就一直想着报仇雪恨。之所以没急着动手,一是因为魏国损失惨重,先后被慕容宝、刘郁离抢去了众多财物。
尤其是参合陂一战,拓跋珪损失惨重,两万骑兵,那是魏国精锐中的精锐,最后跟他回来的仅有千余人,接近于全军覆没。
人口的损失固然惨重,更为让人心痛的是战马,那些战马有一半是拓跋珪攻略各部,劫掠柔然得到的,现如今全没了。
当初魏国与燕国决裂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关于进献战马之事,短时间内,拓跋珪凑不出数万战马,不是所有的马匹都能充当战马。
二来,拓跋珪在等,等慕容垂对刘郁离出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了慕容垂归降的消息。
如果说慕容垂归降,太子慕容宝是最为恼恨的人,那么拓跋珪就是第二人。慕容垂出动倾国之力攻打魏国,结果到了刘郁离面前直接降了,是个人都不平衡。
拓跋珪对此更是愤愤不平,骂骂咧咧,“老子只是不献马,慕容老贼就恨不得将我剥皮抽骨,刘筠一口气吞了燕国,慕容老贼反而忍气吞声降了。凭什么?”
拓跋珪不甘心,转而召来自己的心腹董丰密谋,“你说要如何才能除掉刘郁离?”
有一瞬间,董丰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你想杀主上,我还想杀了你呢?
注意到董丰的异样,拓跋珪面色冷凝,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董丰,“刚才你是什么表情?”
董丰:“陛下,我是文臣,你要我杀一个不世出的猛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拓跋珪也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荒唐,转换了策略,“文臣对武将下手才够狠,你有没有类似金刀计的办法杀了刘郁离?”
董丰更无语了,幽怨地问道:“陛下,看臣像王景略(王猛字)再世吗?”
眼看着拓跋珪眼神有些不耐烦,董丰换了一种语气,委婉说道:“杀是没办法杀,不如先想办法限制一下。”
拓跋珪:“什么办法?”
董丰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联秦抗燕策略递上,拓跋珪阅后有些不满意,这只是常规办法,一时间难见实效,“研磨,我要亲自给姚兴写信。”
董丰心头一颤,低下头走到桌案旁,往砚台中倒了些许清水,捏住墨锭,默默研磨。
拓跋珪提起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在信中详细论述了刘郁离对秦魏两国的危害,建议趁着她现在刚占据燕国,根基不稳,秦魏两国联合出兵,踏平燕国,斩杀刘郁离。
就在拓跋珪绞尽脑汁朝刘郁离伸出黑手时,刘郁离埋下的后手也有了行动。
盛乐宫某处后妃寝殿,有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密谋。
“想办法将这个东西献给我儿!”贺兰君取出一个瓷瓶放到桌案上一点点推向对面。
贺兰意伸出手却在即将碰触之时,颤抖不已,久久没有行动。
贺兰君笑得恣意又张狂,“怕什么,五石散可是顶好的东西。”
第333章 慕容德反叛
五石散的大名,哪怕贺兰君没去青州之前也有所耳闻,如果说在晋国,五石散算是上品士族的标配,到了北方这种奢侈品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有。
哪怕到了贺兰君这等地位,五石散也算是难得的珍稀之物,因其能治伤寒、中风,再加上服用后神采奕奕,恍若登仙,更兼之此药有嫩肤、壮阳之功效,妥妥的神药。
长久以来,贺兰君一直将其视为延年益寿的良方,直到去了青州,有一次得了伤寒,按照惯例,来到药铺,打算买上一包,被药铺老板拉着训了许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五食散有毒,青州禁售。
这一刻,贺兰君不是大为震惊,而是阴谋论浮上心头,因为她自己多次用过,每次效果显著,精神百倍。此外,当初她身受箭伤,谢若兰为她治病时也用过类似的方子,怎么就成了毒药?
贺兰君不动声色暗暗打探,发现禁售五石散是刘郁离的命令,而且严禁青州官吏服食。
经过一番周密的调查,贺兰君发现了一种更为奇怪的现象,那就是青州并不是没有五石散,最起码杏林营的医女也在使用类似的配方,有时还会将五石散换个名称低价开给病人。
如此怪异的事情,贺兰君百思不得其解,谨慎如她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将一切记在心里,直到有一天报纸发行,有一期头版头条就是谢若兰关于五石散的论述。
大意是五石散是药,是药三分毒,没病别乱吃,好好的人吃药只会吃出问题,更进一步阐述了五石散的危害,比如五石散能让皮肤变得白皙是因为含有重金属铅、汞。
所谓的“白皙”实则是中毒的表现,服散后需要宽衣则是因为皮肤由于中毒变得脆弱易溃烂。
至于飘飘然恍若登仙是因为五石散含有致幻成分,吃多了早晚会发疯,并详细列举了诸多受害者。
这一期报纸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不只是在青州,更在整个士族圈。然而,经过一番辩论后,士族圈并没有相信毒药说。
五石散自东汉时就已经出现,还是医圣张仲景留下的方子。再说了,从东汉到现在,百余年时间,大家都吃了这么长时间,你说有毒就有毒,青州医女谢若兰在医圣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不少人甚至拿出了铁证,饭吃多了也能撑死人,能说五谷有毒吗?有些人之所以吃五石散出了问题,一是因为他们不会吃。二是他们吃到了假冒伪劣的。
总之一句话,五石散没有问题,有问题的那些以偏概全的人,比如幕后主使刘郁离,出于某种私心将好好的神药一竿子打死。
五石散有没有问题,贺兰君一时间拿捏不定,但那些清谈名士的诡辩倒是叫她大为震撼,谢若兰谈五石散的毒性,他们就大谈特谈药性。谢若兰说没病不要乱吃药,他们就抓住养生不放。
好比谢若兰写了一篇文章《不要断章取义》,而有些人只看到了文章中的四个大字,信誓旦旦指责谢若兰断章取义。
对于谢若兰的医德,贺兰君还是比较认可的,趁此时机同她谈起了五石散。
谢若兰很是惋惜,她只想单纯从医者角度论述药石的两面性,并拿出了许多实证,但是落在士族门阀眼中就成了刘郁离别有用心,胡编乱造,她则是为虎作伥的帮凶。
百余年形成的普遍认知不是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就能扭转的,关于五石散是药是毒,青州与其余地方的看法,主打一个泾渭分明。
贺兰君不懂医理,但她懂政治,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有自己的验证标准——看刘郁离吃不吃?
后来,贺兰君发现刘郁离不仅不吃,还谈散色变,自此确认五石散是真的有问题。
现如今回归魏国,怎能不给久别的好大儿送上一份贺礼?毒不死他,日积月累也要把他毒疯了。
见妹妹贺兰意没有取过桌案上的五食散,贺兰君反问道:“怕我骗你,做了什么手脚?”
贺兰意握住瓷瓶,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
“不想母子相残?”贺兰君补完了剩余的话,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当初他对我,对贺兰部,对你的夫君,可没有丝毫手软过。”
当初妹妹已经嫁人,嫁的还是贺兰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是这个小狼崽子灭了贺兰部,杀了她的夫君,将人抢到宫中的。
贺兰意:“所有人都能杀他,但唯独你........”母子相残,乃是人伦悲剧。
“唯独我不能杀他?”贺兰君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妹妹的话,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她,“你错了,世间最有资格杀他的只有我,是我给了他一条命。”
“作为贺兰部的女儿,他的母亲,我有权收回赋予他的一切!”
贺兰意抬起头,回望着昔日的姐姐,神色肃然,反问道:“那魏国呢?”
“拓跋珪的生死,我可以不在意,但魏国是鲜卑人的魏国,不是吗?姐姐是为谁而来?”
当初姐姐去了青州,今日归来,她是为了自己回来,还是受到旁人的指使?
“如果姐姐想执掌魏国,我会不顾一切帮你。但我不能将魏国送到汉人手中。”
说到此处,贺兰意也不再遮掩,盯着贺兰君问道:“姐姐和刘郁离是什么关系?”
如果是合作关系,魏国落到姐姐手中没有问题,但如果是臣属关系,那就相当于给外人作嫁衣。
贺兰意的弦外之音,贺兰君听懂了,嘴唇微张却回答不出来,在去青州的路上,她有想过同刘郁离合作,借她之手夺回魏国,一番思考后不得已放弃了。
当时的她母族被灭,孤身一人,她有何资本同刘郁离谈合作?哪怕她还有一些人脉关系,但有拓跋珪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没有人会转而支持一个女子,就像草原上从来没有女单于。
贺兰君的沉默叫贺兰意知道了答案,伸出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有绍儿在,魏国可以是你我姐妹的。”
拓跋绍是贺兰意与拓跋珪的儿子,今年才三岁,而贺兰意此言就是在提议,杀死拓跋珪后,扶持拓跋绍登基,做傀儡皇帝,而她们姐妹共享大权。
贺兰君目光一暗,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妹妹,昔日单纯如白兔一样的女子在后宫待了几年也长出了一嘴利齿。
挣开贺兰意的手,笑意不达眼底,问道:“为了权力,母子可以反目,姐妹之情似乎没那么牢固吧?”
说得好听,共享大权,儿子是她的儿子,垂帘听政谁更名正言顺,她这个当姐姐还不至于傻得分不清。
“论手段,我怎么是姐姐的对手?”贺兰意澄澈的眼眸中满是贺兰君的身影,以一种钦佩且孺慕的目光凝视着对方,“难道姐姐就甘心拱手将这大好河山让给旁人?”
“让与不让,岂是你我说了算?”贺兰君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不闪不避盯着贺兰意的眼睛反问道:“我们有本事敌过刘郁离的大军吗?”
贺兰意:“只要先一步掌控魏国,我们就有机会。”
魏国又不是没有军队,虽然现在魏军损失惨重,但刘郁离刚吞下燕国,短时间内不会再动兵,他们就有喘息之机,三年时间足以魏军恢复元气。
“姐姐,贺兰部就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就算你我姐妹相争,魏国终究落不到外人手中。”
“刘郁离本事不小,但姐姐也非泛泛之辈,以姐姐的才能何必屈居人下?”
“况且,姐姐比刘郁离更有资格做魏国的主人,不是吗?”
贺兰君:“妹妹想得好,说得更好,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拿下魏国?”
贺兰意:“陛下的长子拓跋嗣乃是刘贵人所出,身份贵重。若是被立为太子,按照陛下的性格必然要效仿汉武帝子贵母死。刘氏出身匈奴大部,不甘被赐死,从而兴兵作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好一招借刀杀人!贺兰君:“据我所知,刘贵人素来胆小,她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贺兰意:“刘贵人没有,但刘氏部族未必没有。如果是以前,那些部落或许不敢生二心,但谁让陛下刚刚吃了一场败仗,险些耗尽魏国精锐?”
贺兰君沉思了一会儿,“五石散吃多了暴躁易怒,猜忌多疑。或许再添一把火,烧得魏国人人自危,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贺兰意瞬间握紧手中瓷瓶,“真的假的?”五石散可是神药,从未听过有这种作用?还是她手中的“五石散”有问题?
尽管贺兰意的怀疑一闪而过,贺兰君依旧没有错过,懒得解释,“别管真的假的,你先按照我说的做。”
贺兰意以为自己的质疑引发了贺兰君的不满,立即摆出一副听话妹妹的温顺模样,“姐姐放心。”
贺兰君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宫殿,消失在夜色深处。
贺兰意收回目光,投向掌心的瓷瓶,她必须先检查一下,这是不是真的五石散?万一是瓶毒药,岂不是当场把自己搭进去了?
魏国的政变正在酝酿中,而燕国的一场阴谋刚刚落幕,慕容德连同一批宗室在新年的宴席上发动了一场针对刘郁离的刺杀。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或者说虎头蛇尾更恰当一点。因为刺客还未逼近刘郁离三步之内,刘牢之父子已经重拳出击,横扫全场。
火红的灯海下,厮杀声惊破夜色,不断倒下的身体交融出一片血河。不多时,以慕容德为首的十多人被刘牢之父子押送着跪在刘郁离跟前。
摇曳的烛光中,刘郁离举着金杯,小啜一口,淡然中透着几分慵懒,一双桃花眼微微扬起扫了一眼慕容德,璀璨生辉,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么直的钩,你也咬,真是没救了!”
看看慕容老祖多精明啊!前不久因几个儿子不愿爽快出医药费,老父亲当场破防,平等地附赠了一套骨折躺平套餐,从长子慕容宝到幼子慕容麟一个没落下。
慕容德盯着刘牢之父子,双眼赤红,“刘牢之,你个叛徒!”
收了他这么多金银珠宝,还向他要了一个王位,说好的一起对付刘郁离,结果这个叛徒拿钱不办事!
刘牢之瞅了慕容德一眼,“第一次见比我还傻的!”
他是背叛了很多次不假,但吃一堑长一智,谁能真的容得下自己,他还是知道的。
刘牢之的鄙夷险些叫慕容德气吐血,梗着脖颈叫嚣道:“成王败寇,本王认了!”
他不后悔,与其像慕容垂那样当懦夫苟且偷生,不如拼死一搏,不负慕容家的威名!
慕容德硬气,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死到临头都不怕,早有人伏跪在地,痛哭流涕,哀号求饶,“殿下饶命!都是慕容德主意,我是被他骗了,我根本没想过造反!”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哭嚎道:“是啊!是啊!燕王殿下饶我们一命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殿下大人大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殿下!”
众人纷纷求饶,话不尽相同,意思大差不差,都是茶言茶语,责任一律往慕容德身上推,将自己洗成洁白无瑕的小可怜。
刘郁离一声叹息,“新年见血不吉利!”
闻言,跪着众人好似看到希望之光,求饶之声越发高了,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刘郁离不放他们一马,天理难容。
刘郁离似乎有所动容,转头看向了左手边一直沉默的慕容垂,“自打将军归降,碍于囊中羞涩,本王一直没有表示。这些人就算作新年礼物赠予将军了!”
此话一出,众人两眼放光,如释重负,朝着刘郁离连声道谢,感谢她的宽宏大量。
慕容垂一言不发,刘郁离眉头微皱,“将军不喜欢吗?”转而以一种惋惜的目光看向众俘虏,好像在说,如果慕容垂不喜欢,他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第334章 一夜暴富
被俘虏的宗室众人纷纷转向慕容垂,无不投以道德绑架的目光,好似慕容垂不保下他们就是罪大恶极。
慕容垂始终没有说话,视线一一扫过眼前熟悉的面容,尤其是为首的慕容德,这是他仅剩的一个亲兄弟了,二人并肩作战多年,携手复立了燕国。
慕容德身后是慕容楷,他二哥慕容恪的长子,二哥只有二子,幼子慕容绍为了替太子断后死在了参合陂。
这些人不是他的叔伯兄弟,就是他的后辈孙侄,他们都姓慕容,与他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在慕容垂的静默中,刘郁离举起金杯,将杯中剩余的奶茶一饮而尽,伸了个懒腰,起身带着刘牢之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就这么走了?”慕容楷不可置信地看着刘郁离等人消失的背影,低声嘀咕道:“我们没事了?”
其余人各自喘出一口长气,大汗淋漓,跌坐在地上,劫后余生,惊魂未定。
慕容德一颗心逐渐坠入谷底,刘郁离将他们当作礼物送给慕容垂,好似看在慕容垂的面子上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真是如此吗?
他们是燕国的宗室,不是刘郁离的亲族,况且就是刘氏宗族,一旦牵扯到谋反上,更要杀鸡儆猴。
刘郁离此举分明是想借着慕容垂之手处置他们,自己不沾一滴血,慕容垂固然可以不顺从,但不肯上交投名状的归降者只有一个下场——死。
除了杀了他们外,慕容垂还有一个选择——背叛,或许这就是刘郁离想要的,名正言顺地斩草除根。
到了此时,慕容德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件事,如今就算是慕容垂站出来登高一呼,还有用吗?在慕容垂吐血昏迷之时,他们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慕容垂会怎么选?踩着亲人的尸骨向刘郁离献上忠心,还是拼死一搏?
或许慕容垂早已做出了抉择,他将慕容宝、慕容麟打得重伤,真是恼恨他们的不孝吗?
“你早就猜到今日?”
慕容德的突然出声引来众人的关注,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慕容垂坐在阴影中,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唯独一头雪白的头发分外刺眼。
慕容垂抬起头,以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适合做祭品的只有你和慕容宝。”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惊骇,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德比所有人更快反应过来,慕容垂威望太高,为了燕国的稳定,刘郁离不会轻易下手,但是她还需要一个祭品,杀一儆百,
叫其余人知道燕国已经不是慕容氏的燕国,这个祭品的身份要足够高,这场祭祀才会有最大的威慑力。
太子慕容宝是第一人选,他是参合陂大败的元凶,也是他配合刘郁离骗开了中山城的大门,以至于一战未打,燕国沦陷。
但正因为他的配合,刘郁离反倒有些不好下手,除非他再次谋反,给刘郁离借题发挥的机会。
再者就是他了,慕容垂的亲弟弟,一国皇叔,宗室第一人,在燕国的名望仅次于皇帝慕容垂。
慕容德不禁回想起上次见慕容垂、刘郁离时的场景,那天也是刘牢之到来的日子。
慕容垂问:“刘牢之一人三叛,你不在意?”
刘郁离答:“叛的又不是我,我在意什么?”
至此,慕容德恍然大悟,慕容垂虽然背叛了苻坚,但只要他不背叛刘郁离,她就能容得下,同样的道理,放到慕容宝等人身上也适用。
哪怕慕容宝并不甘心,只要他身受重伤就什么也做不了。
弟弟和儿子,慕容垂选择保全儿子。慕容德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你要杀了我?”只有完成最后一环,这场祭祀才会结束。
众人不知内情,对于慕容德的话一头雾水,打量着二人,目光中满是诧异、困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有些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但他们不敢细想。慕容楷拳头握紧,额头上再次沁出一层冷汗,如果慕容德要死,他们是不是也难逃此劫?
面对慕容德的质问,慕容垂缓缓起身,右手端着金杯,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慕容德身前。
过去曾被亲哥哥陷害的人,如今要毒杀亲弟弟,慕容家的宿命无人能够摆脱。
慕容垂将手中金杯递向慕容德,含义不言而喻。
慕容楷等人注视着这一幕,瑟瑟发抖,失败后的一瞬间,他们想过死亡,却没想到最终却是死在他们最亲、最敬佩的人手中。
“慕容垂,你卖弟求生,丧尽天良!”有一人挺身而出,指着慕容垂的鼻子唾骂不已,“我们错看你了!你就是无耻小人,你不配做慕容家的人!”
“我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慕容垂,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相比于此人的愤愤不平,慕容德十分平静,面不改色接过金杯,一饮而尽。
骨碌碌!金杯在地上滚动数圈,停止之后,死寂顿生。
慕容德赤红的双眼泛着水光,一动不动注视着慕容垂,“一匹狼却摇起了尾巴,活成你这样,我宁愿死了!”
慕容家的人宁可轰轰烈烈地死,绝不苟且偷生。
一杯毒酒下肚,好似有人手持利刃在他腹中不断搅动,慕容德咬着牙,不愿在慕容垂面前露出一丝软弱之色,面色一点点发白,冷汗沿着额角滑落,猩红的液体溢出嘴角。
慕容垂垂下眼眸,“我不想死。”
因为他,他的妻子冤死狱中,他的长子被王猛陷害而死。他要活着,好好的活着,哪怕摇尾乞怜。再说了,这样的事,他熟得很,他的脊骨不硬,也可以弯腰,谄媚。
慕容垂不想死,其余人更不想,瑟缩成一团,涕泪满面,劫后余生再遭杀劫,希望之后的绝望才叫人万念俱灰,追悔莫及。只觉得之前的自己好似魔障了一般,怎么就莫名其妙跟着慕容德一起谋反?
皇位又落不到他们手中,他们拼命折腾,是为了什么?如果能重来,如果时光倒流,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啊!
“慕容垂,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血亲之手!”
哈哈!随着一声大笑,慕容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扑通一声好似泰山倾覆重重砸在众人心上,将他们一颗心砸得支离破碎。
昏弱的烛光中,慕容垂高高耸立的身形投下一片浓郁漆黑的阴影,将地上瑟缩在一起的众人悉数淹没。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慕容垂的声音宛若地狱中的阎王无情响起。
想死,还是想活?他们还能活?慕容垂不杀他们?无数念头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浮现众人脑海,呆愣了一刻,忙不迭地点头,求饶声不断,“想活!我们不想死!求求你,放了我们!”
“我们再也不敢了!”就连刚才指着慕容垂义愤填膺的人也一改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跪倒在地,哀求不断。
慕容垂:“想活就拿钱保命吧!你们名下的土地、矿产、牛羊、部曲通通交出来!”
不行!众人下意识拒绝,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到了此时,他们已经意识到命和财,只能保一样。
舍财,生不如死。舍命,人财两空。再是挣扎,再是犹豫,众人还是泪流满面做出了抉择。
宴会过后第二日,刘郁离收到了慕容垂的回礼,慕容德尸体一具以及图册一摞。
登记在册的财产包括且不限于金矿一座、银矿一座、铁矿两座、铜矿两座、煤矿三座、盐矿四座、牛羊等牲畜三十万头、部族牧民八十万户、田地、草场各百万亩,此外,还有一些金银珠宝、皮草绢帛、瓷器琉璃、茶叶红糖等小件财物,不计其数。
哪怕刘郁离知道宗室富贵,也没想到他们能富贵到如此地步,整个人柠檬成精,“都说郁离山庄、豆蔻阁赚钱,没想到和宗室一比,我就是个穷鬼!”
转而想起了什么朝着一旁正在登记的苻珍问道:“他们有没有藏私?”
苻珍很想回答一句“有”,借此机会公报私仇,但慕容垂办得太利索,根本没有她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如实汇报道:“慕容垂说一人藏私,全族株连。”
识时务,不愧是慕容老祖。刘郁离坐在桌案后一手托腮,没想到慕容垂能做到如此地步,完美猜中她的目的,超额完成任务。
一旁的陆清听了苻珍的话惊讶不已,“慕容垂这么狠,岂不是把族人全部得罪死了?”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慕容垂的目的,同宗室决裂,对双方都好。慕容宝等人得不到宗室的支持,自此难成大事。而宗室与慕容垂划清界限,也有利于保全自身。
苻珍出身皇室,有些事看得更清,“慕容德没有后裔,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一来后续影响小,二来受牵连范围小。恐怕这也是大将军和慕容垂同时选中他的原因。
陆清:“没有后裔,那他还一心造反?”成功也没有儿孙继承江山啊,图什么?
苻珍瞥了陆清一眼,提醒道:“王敦不也一样。”
王敦娶了司马氏的公主,同样没有后裔,并不耽误人家有雄心壮志。再说了,儿孙再重要,能重要得过皇位吗?只要有了皇位,到处是儿孙。
二人的八卦声将刘郁离从出神中唤醒,朝着苻珍说道:“不要全部登记造册,统计出财产详情,各自退回一成。”
跟在刘郁离身边许久,陆清第一次见她吃下去的东西,还有吐出来的一天,大为震惊,大将军这是良心发现了?
刘郁离强忍着心痛,叹息道:“无恒产者,无恒心。真叫这些人家财尽失,走投无路才麻烦!”到时候全国上下还不随时随地刷新燕国碎片。
“大棒有了,总要给颗甜枣。”慕容垂故意将这些人逼到绝境,不就是想给她留下施恩余地吗?
“将慕容德的尸体好生送回,以王侯礼入葬。”人都死了,该大方时就要大方,面子情很重要。
不得不说,自古套路得人心。两项举措下去,慕容氏上下对刘郁离态度大变,心悦诚服,感恩戴德。
与之相反的则是慕容垂,在宗室中跌下神坛,臭名昭著,连带着慕容宝等人都遭到族人的厌弃、白眼,毕竟慕容垂为了保全自家儿子,而舍弃了兄弟。
刚从重伤中清醒过来的慕容宝得知上述变故,一口鲜血喷出,差点长睡不醒,对慕容垂的仇恨再次上升到新高度,各种恶毒诅咒不绝于口。
慕容麟原也气得要死,一听到慕容宝吐血的消息,当天多吃了三碗饭,直到夜间躺在床上,聪明的大脑再次上线,回顾了事件全程,一声嗟叹。
“舍一人,保万人,除了众叛亲离,你什么也得不到!”
深夜某处房间传来刘敬宣恨爹不成垂的抱怨声,“爹!你就不能多学学慕容垂吗?”
指着桌案上的一堆财宝,断然道:“这些东西,明日全部献给大将军!”
刘牢之一手抱着一尊金座玉佛,一手串着十多条珠宝项链,珍珠的、玛瑙的、翡翠的,应有尽有。
第335章 四方来投
刘牢之摇头摇成拨浪鼓,“大将军说了,这些都归我。这是大将军对我忠心的奖励。”
当初慕容德私下拉拢他时,为表忠心,他可是马不停蹄地告知了大将军,还把这些东西当成证据带了过去。
刘敬宣深吸一口气,在刘牢之对面坐下,冷声问道:“你和慕容垂相比,谁更厉害?”
我比他厉害。刘牢之很想硬气地回答一句,最终还是在刘敬宣严肃的目光中,扭捏道:“我们俩半斤八两。”
刘敬宣无奈地点点头,不对这个自我挽尊的答案作出评价,话锋一转说道:“论忠心,你可比不过慕容垂。”
“不可能!”刘牢之脱口而出,并不服气道:“大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必以死报之。”他愿意为大将军献出性命,慕容垂能吗?
刘敬宣并不怀疑父亲的话,但他对于父亲的拎不清有数,平声说道:“慕容垂不仅献出了自己的家财,儿孙的,族人还一并献上。”
刘牢之哑口无言,低头看着怀中十寸高的金座玉佛,说不出反驳之言。
刘敬宣指着那尊金座玉佛反问道:“你呢?”顿了顿,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刘牢之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只有一个,你明不明白?”
刘郁离早晚会更进一步,大将军职位将来一定会由新人顶上。他爹和慕容垂都是当世一顶一的猛将,论名声,他爹比不过。论能力也差一点,现在就连忠心都不如慕容垂,以后大将军的职位还能轮得到他爹吗?
刘牢之闷闷不乐,像极了赌气的孩子,“大将军只有一个,我知道啊!这就是大将军赏我的。”
这是亲爹!一连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刘敬宣才不至于一张开就是火冒三丈。
鉴于刘郁离目前还是大将军,有些话刘敬宣不好直说,只能换一种说法,委婉道:“大将军下一个目标是魏国,你猜领兵权会落到谁手里?”
刘牢之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被扯远,错愕了一会儿,转而认真思考起来,“难道大将军不亲自领兵出征?”
刘敬宣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珠宝晃了三晃,疼得自己龇牙咧嘴,怒吼道:“到了这一步,大将军还要亲自冒险吗?”
就算大将军有意亲自领兵,谢道韫等人也不会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现如今的一切都依附于大将军的安全上,大将军至今未成婚,没有继承人,更不能冒险了。
“大将军麾下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只有你和慕容垂。”
关键是他爹现在的名声真的拿不出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战开始前取得大将军的信任。
“有慕容垂珠玉在前,还轮得到你吗?”
刘敬宣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慕容垂、刘牢之二人撞人设了,将来能出头的只有一个,而刘牢之目前已经落后许多,必须通过疯狂内卷,争取主动权。
经过刘敬宣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刘牢之第二日便抱着桌上的东西请见刘郁离。
此时,刘郁离正在写信,对于谢道韫提前金鳞试的想法表示赞同,并提出了个人建议,金鳞试划分文武榜。
见刘牢之抱着一个大木箱进来,身后还跟着儿子刘敬宣,抬起头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心痛又不舍地将木箱放到书桌一角,“臣想了又想,觉得没有大将军就没有这些东西,论理这些东西该归大将军才对。”
刘郁离放下毛笔,心中啧啧称奇,被慕容老祖一刺激,老刘这是开窍了。艳羡地看了一眼箱中宝物,“君无戏言,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刘牢之刚露出几分喜色,后腰就被儿子刘敬宣戳了一把,忍痛又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珠宝,大掌往里一伸,一把捞出珠串十余条,沉默地放到桌上,以示决心。
再次伸手金座玉佛时,被刘郁离制止了,“这些归我,剩下的抱回去吧!”
没了北府兵,声名尽毁,现如今刘牢之能抓住只有这些东西了,想必是被慕容垂刺激了一把,又被刘敬宣劝说一通,为表忠心,才有今日之举。
还是大将军对我好。刘牢之得意地瞪了身后的儿子一眼,窥见刘郁离眼中的包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以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没兵养了!”
一句话说出,刘牢之抬手捂着脸,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朝廷克扣军饷是常态,以前掌管数万大军,他总是犯愁,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遇到军饷下不来,还要拿自己的金库填补。
这个时候恨不得将手下的兵全扔了,省得自己作难。真当他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时,被人抛弃的凄凉只有自己知道。
刘牢之哭得真情实意,后面的刘敬宣却欲哭无泪,老爹啊!你会不会说话?你这么说,万一大将军误会,你是想要兵权怎么办?一身恶名,没有实绩,上来就要兵权,也太不知好歹了!
刘敬宣心急火燎却不好当着刘郁离的面做什么,只能尴尬地任凭老父亲痛哭流涕。
就在此时,慕容垂进来了,扫了一眼抱着木箱哭得没眼看的刘牢之,再看了一眼羞窘的刘敬宣,最后视线定格在若无其事的刘郁离身上,问道:“你又抢人家东西了?”
一个“又”字着实精髓,刘郁离瞥了一眼装相的慕容垂,回复道:“老刘给我送礼,我不愿意收,他非得哭着求我收。”
并朝刚刚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刘牢之使了个眼色,刘牢之还没从慕容垂到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听到刘郁离的话,先是无意识点点头,转而挺胸抬背,摆出一副警惕的模样盯着慕容垂,问道:“你来干什么?”
慕容垂没有搭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刘郁离桌前,问道:“内患已平,什么时候攻打魏国?”
刘牢之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昨夜刘敬宣的话,“大将军麾下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只有你和慕容垂。有慕容垂珠玉在前,还轮得到你吗?”
一定是怕大将军把领兵权交给他,慕容垂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才专程跑来搞破坏的。
刘郁离没想到慕容垂还惦念着攻打魏国,不禁有些纳闷,“这么急?”慕容老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刘郁离的审视、刘牢之的警惕,慕容垂通通无视,侃侃而谈,“缘由有三。第一,拓跋珪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此时出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刘郁离微微颔首,此话不假。
刘牢之沉思细听,此时攻打魏国该征集多少兵力,行军路线又该如何安排?
刘敬宣心凉了,慕容垂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领兵权他爹估计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第二,参合陂一战,魏国损失惨重,打虎趁弱。”慕容垂冷哼一声,“此时,拓跋珪威望下降,国内人心不齐,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第三,一旦晋国有变,小皇帝下诏大将军出兵救援,大将军出不出兵?晋廷至今压着大将军封王的圣旨不发,大将军难道还要任凭他们调遣吗?”
听到此处,刘郁离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刘牢之已经义愤填膺,桓玄不是东西,晋廷也一样,当初玄将军打赢淝水之战,多么大的功劳,连个大将军封号都没捞到。
刚打完胜仗,先帝司马曜就过河拆桥,任凭琅琊王司马道子处处打压谢家,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的北伐大业就此搁置,玄将军壮志难酬,自此一病不起。
当初,他倒向桓玄,就是怕落得玄将军一样的下场,没想到桓玄同样不当人。
刘敬宣也觉得之前说好给大将军封王,现如今朝廷扣着圣旨不发,分明是有意拿捏大将军,救什么救,就该让司马家的江山早日完蛋。
慕容垂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一一陈述利弊,“出兵的话,就要同桓玄对上,胜了,大将军也不过接替桓玄的位置作一权臣罢了。”
就凭刘郁离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政策,放到建康,哪家门阀士族不跳出来反对?就连桓温、谢安权势最盛之时,仍要向其余门阀妥协。刘郁离入了建康,才是跳进泥潭。
说到此处,盯着刘郁离问道:“能待在北地为王,何必蹲在南方受君臣名分掣肘?”
至于败了如何,这种不可能情况,慕容垂懒得废话,“桓玄忍不了太久了,身为晋臣,到时候大将军不奉召救援,总要有合适的理由,还有什么旗号比北伐更能拿得出手?”
刘牢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刘敬宣心生敬佩,怪不得慕容垂能复立燕国当皇帝,而他爹连大将军都没混上。
慕容垂望向刘郁离,刘郁离从来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她为何如此急着朝宗室出手?他想到的这些,她不可能一无所知。是怀疑他归心不诚不愿出兵,还是另有打算?
面对慕容垂投来的犀利目光,刘郁离转过头透过窗,遥望南方,“我在等风起。”
刘牢之:“借东风?”他只能想到这个,至于东风是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当然是千金买马骨带来的归降之风,刘郁离望着刘牢之好似看到了一块金字招牌。
刘敬宣隐约有几分想法,但思绪太乱,一时间得不出清晰的论断。
因出身、眼界,慕容垂比刘牢之父子更为敏锐,顺着刘郁离的目光,视线停驻在刘牢之身上,盯得他浑身发毛,悄然挪动脚步,躲到刘郁离身后。
眨眼间,在慕容垂深沉锐利的瞳孔中,刘郁离化身一面旗帜,上书一个金光闪闪的“刘”字,迎风而立,波光荡漾。
光影明灭间,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北府军将领,一一闪现,罗列在金色旗帜之下,以青州为起点,连成杳杳山脉,向北一路侵蚀,以天倾之势笼罩燕国各地,一切暗流汹涌瞬间凝固,须臾间山河稳固,波澜不惊。
慕容垂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刘郁离在等什么风。等桓玄的妖风将北府军将领悉数吹到青州,这些无路可走之人将会化为刘郁离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替她镇守四方。
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想得很周到,国君归降,不代表各地将领就会诚心归降,一如中山城之前的躁动。
一旦出兵魏国,燕国各地恐怕是人心浮动,群雄并起。刘郁离担心后方起火,所以迟迟不敢出兵魏国。如果她能收服北府军将领,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三月三,上巳节。刘郁离生日之时,她等的风终于来了。
高雅之带着家眷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青州,而他身后还跟着竺谦之、竺朗之兄弟以及数千北府军,他们奉桓玄的命令追捕高雅之连同刘牢之父子。
“桓玄势大,青州会接纳我们吗?”遥望城门,高雅之骑在马上,呢喃自语。
所有人都知道郁离军在燕地,青州只有五千玄女军,没有刘郁离的命令,谢道韫会愿意为了他们这些人对上桓玄吗?
听到丈夫的忧心之言,刘佩欣肯定地点点头,“咱们有关系,怕什么!”要是畏惧桓玄,青州也不会招降她爹。
听到岳父刘牢之,高雅之神色复杂,岳父反叛桓玄没死,他爹归降桓玄却被冤杀,何其打脸!投降没换来活命,反而死得更快,真是天大的讽刺!
“有人来了?”刘佩欣出言打断了高雅之的沉思,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不多时,一位身穿玄衣,满脸疤痕的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京墨。
高雅之赶紧自报家门,道明来意,忐忑地望着京墨,京墨点点头,“谢主事已经命我等候多时,我们先入城!”
高雅之面色一喜,转而一凝,“后面有几千的追兵,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
京墨:“追兵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随即调转马头,带领着高雅之等数百人,浩浩荡荡进入城门。
高雅之回头,见城门依旧大开,提醒道:“不关城门吗?”
万一追兵进来了怎么办?
京墨自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谁敢强闯,就让他有来无回!”
一刻钟后,竺谦之兄弟率领五千士卒在距离城门一里的地方停驻下来。
尽管城门大开,二人并不敢率军直入,先是写了一封书信,道明缘由,派人送给谢道韫,希望青州官吏配合他们的公务,交出逃犯刘牢之、高雅之等人。
谢道韫的回信比他们预想得要快,没有回应他们信中请求,反而邀请二人到刺史府一会。
捏着回信,竺谦之兄弟左右为难,去还是不去?
没有犹豫太久,二人经过一番商议做出决策,竺谦之前去赴会,竺朗之继续带兵守在城外。
————————
历史上,慕容德建立了南燕,许多遭受桓玄迫害的北府军将领都出奔南燕,包括刘敬宣、高雅之等人。
第336章 桓玄篡晋
前往青州刺史府的一路上,竺谦之思绪万千,谁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建康城风云变幻,刘牢之、高雅之相继叛逃。
京口、广陵已经被桓玄派兵占领,他们这些北府军的家属随之落入桓玄手中,不得不受桓玄胁迫,朝着昔日同袍伸出屠刀。
在仆从的指引下,竺谦之心事重重地来到书房,书房内谢道韫等候已久。
“你........的头发?”
刚一照面,竺谦之就被谢道韫的一头青丝惊讶到了。上一次,二人相见,还是在乌衣巷王凝之、谢琰等人的葬礼上,那时谢道韫鬓发斑白,面容憔悴。
两年过去了,谢道韫好似返老还童一般,青丝如云,红光满面,反观自己,几个月老了好几岁。
再回想惨烈对比背后种种,竺谦之面上忧色更重,谢家如日初升,有望重回巅峰。但竺家风雨飘摇,危若累卵。
挤出一个苦笑,消沉道:“若是劝降之类的话,谢长史不必再说。”
谢长史,三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品尝,谢道韫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朝廷不承认女官,她的长史之位有实无名,竺谦之以此相称,分明是认同了她的职位,可见他对青州的态度未必有嘴上拒绝的这般坚决。
谢道韫摆手邀请竺谦之围炉而坐,问道:“将军不愿归降,是因为家眷在桓玄手中吗?”
提起此事,竺谦之不由得握紧拳头。不听从桓玄调令,他们的家眷就保不住,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能顺从。
“我等并非有意与青州为敌,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就是风箱中老鼠两头受气,桓玄与刘郁离,哪一个也得罪不起。
“如果不能带回刘牢之等人,我们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谢道韫:“如果,我有办法救出诸位将军的家眷.......”
“不可能!”竺谦之打断谢道韫剩余的话,桓玄拿北府军的家眷当人质,逼迫他们自相残杀,又怎么会给他们救人的机会?
况且现在青州只有数千玄女军镇守,总不可能为了帮他们救人倾巢而出吧?
谢道韫:“我知道将军担心什么,请先听令姜说完。”
竺谦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受制于人让他失去了平日的镇静,总是处于一种焦躁紧绷的情绪。
“只要我们的家眷脱困,我们兄弟愿意归降青州,为大将军鞍前马后。”
这一点在谢道韫的预测之内,北府军将领能走到今日的没有笨人,到了此时此刻早已看清投降换不来桓玄的宽容。
谢道蕴:“我有一计,可以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只是这个办法,暂时不能告诉将军。”
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竺谦之心中接连闪过数个疑问,有心问个分明却见谢道韫神色坚毅,不肯泄露的模样,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该不该相信?桓玄骗了他们,刘筠会不会也是骗人?一旦被桓玄知道他与青州有联系,他的家人还有活路吗?
拒绝谢道韫,桓玄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
竺谦之心存侥幸,但理智告诉他,投降没有好结果。想到惨死的高素,一颗心越发惊惧。
犹豫许久,开言道:“桓玄这个人素来阴狠,如果三天之内,我们兄弟没有好消息回去,只怕就要拿我们家人开刀了。”
谢道韫从容不迫道:“三天时间,足以救人。”
“真的?”竺谦之期望又忐忑,他实在想不出谢道韫有何办法,救出被困京口的人质。
谢道韫点点头,“大将军也是北府军出身,岂会见袍泽落难,而不闻不问?我阿弟也曾是诸位将军的主将,看着过往情分上,难道我还会蒙骗大家吗?”
竺谦之赶忙解释,“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走漏消息,只怕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
到时候就不只是竺家一家人的事了,只怕刘袭、孙无终等人的家眷也被牵连。
谢道韫:“关心则乱,将军的心情,我能理解。”
等竺谦之离开书房,谢道韫命人请来了谢月镜、谢晦姐弟,“流民帅王平,你们可曾听过?”
二人点点头,谢月镜说出了自己已知的消息,“传闻此人原是五斗米道孙氏的部众,孙恩死后,蛰伏起来。直到会稽佃农张禾之死引发轩然大波,王平寻到机会再次起兵,裹挟十万流民军直逼建康。”
“桓玄就是打着剿灭王平,平定三吴的旗号入主建康的。”
谢晦自觉接过了后半截,“当初桓玄招降刘牢之时,为了制衡北府军,也曾派人招降王平。”
“不过此人比刘牢之聪明,虽然接受招降,一直以来听调不听宣。”
刘牢之入建康朝见之时,被桓玄一纸诏令解除兵权,而王平始终拒绝入建康,带着十万流民军屯驻江淮一带。
“桓玄清算北府军之时,刘牢之、高雅之相继叛........”一个“逃”字还未出口,谢晦想起自己现在身在青州,而非建康,果断转变说辞,“北上之后,桓玄命令王平辅助桓伟镇守京口。”
实则是让桓伟监视王平,提防流民军作乱。
谢道韫:“我有意命你们前去劝降王平,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
谢月镜、谢晦相视一眼,总觉得谢道韫的安排有些怪异,二人初来青州,如此委以重任,似乎有任人唯亲之嫌。
谢道蕴取出一本来自灵鸢营的簿册,递给谢月镜,“这是王平的生平信息。”
王平,太原王氏家生子.......
刚看到第一行,谢月镜瞳孔一震,一字一句看得认真,忽然看到“弑主”二字,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情景,谢晦好奇心顿起,凑过头来一一细读,神色越来越凝重。
是重任,更是险任。姐弟二人看完薄册后,良久无言。
招降一个弑主的奴仆,此事不但超出他们的想象,更让二人心中复杂难言。
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竺谦之,怀着希望、不安、疑惑漫步在青州城,相比于来时的满心忧虑,此时倒多了几分心情关注城中情况。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各色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正巧遇到金鳞书院的学生放学归来,一路上笑闹声不断。
相比于建康城的繁华威严,青州最显著的特色是一股无法忽视的鲜活之气,就像山石缝隙中冒出的竹芽,看似弱小细嫩却生机勃勃,终有一日咬碎青山,直指九霄。
竺谦之喘出一口闷气,带着一队人马走出青州城,远远地望见军营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心头一颤,脸色一沉,策马飞速向前。
到了跟前才发现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敌人,而是推着车架做生意的摊贩,或者说是普通百姓更准确,因为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半大的孩子。
环顾一圈,竺谦之发现了自己不务正业的弟弟,正捧着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真是大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做生意的百姓,还是自己没有防备心的弟弟,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将军来串糖葫芦吗?酸酸甜甜开胃得很!”放学后的张陶陶化身小推销员,满脸热情洋溢。
看着背着书包仅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竺谦之想起了自家女儿,怎么勤奋上进的都是旁人家的孩子?他们家的孩子每个提起读书都垮着脸,好似死了爹娘一样。
打趣道:“小姑娘,读书不苦吗?”瞧这小脸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
张陶陶人小鬼大地反问道:“将军打仗不苦吗?”
打仗苦,所以不打仗?竺谦之一呆愣,过了一会儿爽朗笑道:“你是怕本将军攻打青州吗?”
张陶陶挺直脊背,摇摇头,“如果你要打,我们也不怕!”
竺谦之有些不相信,“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如果打仗,你认识的人很可能明天就看不到了。”
尽管竺谦之说得含糊,张陶陶也听懂了,点头说道:“地位是打出来的。”
当初刘湘是打赢了谢混,她们这些女学生才能在男学生面前昂首挺胸。
“地位是打出来的。”一句话,听得竺谦之振聋发聩,想到当初众人背弃刘牢之,倒向桓玄一事,如果当初所有人跟从刘牢之背水一战,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困?
竺谦之情不自禁感叹道:“如果我女儿能和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张陶陶双手叉腰骄傲道:“那你送你女儿读书了吗?”她这么聪明都是因为爹娘把她送进了书院读书。
“没有。”竺谦之一张脸不住发红发烫。顿了一下,解释道:“我给她请夫子了,但他们不爱读书。”
张陶陶:“有些书,我也不爱读。”说到此处,她想起之前入书院读书时,父亲被人忽悠花大价钱买了一本圣贤书,问道:“我有一本书送给你,你要吗?”
要不是心疼那些钱,这本书她早就填灶底烧了。关键是这本书在青州也卖不出去,除非她愿意昧着良心像那个骗子一样再骗个人。
竺谦之有些好奇,“什么书?”小姑娘衣着装扮不是富贵人家,初次见面居然舍得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本书少说也值上千文了。
张陶陶:“《女戒》。”
刚刚赶过来,竖起耳朵听八卦的竺朗之乐不可支,朝着自家兄长挤眉弄眼,“好书!好书!”
竺谦之抬脚踹了过去,“滚!”扭过头,朝着张陶陶说道:“这是教化女子的书,不适合男人读。”
张陶陶翻了个白眼,“不喜欢就直说。”大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扯一堆理由。“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竺朗之化身捧哏,重复道:“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面对兄长投来的杀人一般的目光,竺朗之往张陶陶身后一站,“你自己都不爱读书,就别怪我侄儿侄女了,这属于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说得不对。”张陶陶转过身,看着竺朗之,严肃道:“你们要先把孩子送进书院,让他选一选,自己喜欢读什么书?”
陶家兄弟原本也不爱读书,但他们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将来说不定能和祝探花一样写故事,当名士。
转过头又看向竺谦之,“如果你想要自己女儿和你一样成为将军,你就要从小照着将军的方向培养她。”
她可是太清楚这些大人怎么想的了,只种下一颗种子,不施肥,不浇水就想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子,做梦呢!
“你做到了吗?”
竺谦之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朝着张陶陶问道:“大将军就是这样培养你们的吗?”
管中窥豹,青州城随便一户农家女都有如此见识,再过十来年,等金鳞书院的孩子长大,天下还有刘郁离征服不了的地方吗?
士庶鸿沟,真的不可逾越吗?
桓玄对外曾放出消息说刘郁离流民出身,所有人都以为刘郁离会立刻澄清,但至今青州对此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刘郁离从未在意过身份问题。
或者说,哪怕刘郁离真是流民,到了今时今日,她还需要所谓的士族身份装点门面吗?
竺谦之想起自己,也想起刘牢之,曾几何时,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身份牢笼中无法自拔。
面对桓玄,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天然低他一等,以为将鲜血兑换成军功就能洗掉身上的泥土味,折腾来折腾去,反倒折腾掉了自己的根。
竺谦之掏出一串铜钱,从张陶陶手中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兄弟二人一人一串,尝到了满嘴辛酸。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一阵春风吹来,将竺谦之的呢喃声吹向远方。
三月三,刘郁离等来了她的春风,而桓玄已经踩上了青云梯,晋楚王,加九锡,置百官。
同刘郁离隔空较量了数回,桓玄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光荣时刻,一想到自己给刘郁离送上了如此意义非凡的生辰礼,梦中都要笑醒。
其余人虽不像刘郁离这般有特殊待遇,但也收到了桓玄的服从性测试,“大晋已死,大楚当立,你有什么意见?”
面对桓玄的致命一问,朝中上下表现出了极高的情商,纷纷表示大楚实乃天命所归。
就连远在下邳的刘裕都没逃过这个问题,对着桓玄派来的使者满脸真诚道:“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三》)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识趣给桓玄面子,朝中中书侍郎范宁大骂桓玄乱臣贼子,被罢官免职。
地方官吏也有不从者,例如,宁州刺史毛璠、益州刺史毛璩拒不接见桓玄的使者,以示绝不与其同流合污。
雍州、梁州、秦州刺史马文才更是直接斩杀桓玄使者,不留半点情面。
至于青州,谢道韫代表刘郁离公开表态,只要桓玄胆敢篡晋,大将军必会兴兵征讨逆贼。
桓玄听到此话,眼中满是不屑,然而,他的得意只维持了一天。第二日的傍晚,一道来自京口的紧急军情将他从天上拽到了地上。
之前归降的流民帅王平兄弟起兵反叛,杀死了镇守京口、广陵的桓伟、桓谦,并劫走了北府军的一众家眷。
第337章 流民帅归降
时间退回到三日之前,谢月镜、谢晦姐弟接受谢道韫的命令,前往京口招降王平,整个过程顺风顺水。
桓玄提防着王平,桓家军与流民军分驻两地,给了二人单独见到王平的机会,道明来意后,王平没有多作犹豫就答应归降,顺利得简直让二人怀疑是不是有阴谋。
但很快王平展露了自己的诚意,比如在营救人质方面的计划。
桓伟镇守京口,桓谦屯兵广陵,北府军家属分散在两地,王平建议先夺京口,京口距离建康仅有百里,乃是建康的拱卫、补给之地,不容有失。
一旦京口有变,桓谦必然要出兵救援。届时,广陵防卫空虚,谢月镜、谢晦带领一支流民军趁机偷袭,救出人质。然后,双方各自带着人质于淮阴会合,北上青州。
以有心算无心,王平的计划十分顺利,当然也要归结于桓伟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当初桓玄同殷仲堪争夺江州,桓伟作为内应,居然惶恐到主动向殷仲堪自首,被殷仲堪掳为人质。
好在后来,马文才出兵俘虏殷仲堪,双方交换人质,救了桓伟一命。
论理,桓伟如此不中用,不该被放到京口,但他偏是桓玄最亲的兄弟,桓玄素来喜欢任人唯亲,又或许正是桓伟的不聪明,桓玄才会放心将京口交给他。
靠着身份上位的桓伟对上一路厮杀出来的王平,结果可想而知,王平几乎没有耗费多大力气就夺取了京口。
等京口之变传到建康,王平已经带着流民军与收拢的万余桓家军抵达淮阴,与谢月镜、谢晦成功会合。
几人商量后决定休息一夜,明日拔营北上。
漆黑夜色中,火把摇曳不定,一如王安此时的心境,深吸一口气,走进哥哥王平的营帐。
帐内,王平罕见地捧着一卷兵书,怔怔出神,见弟弟来了,摆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王安坐下后,欲言又止,偷觑了一眼兄长王平,忐忑道:“哥,我们真的要归降刘郁离,她可是……”
“她可是杀了我们的主子,还和我们有仇。”王平抬起头,握着兵书,补完了弟弟王安的未竟之言。
王安点点头,他哥都知道,怎么还敢放心大胆地背叛桓玄倒向刘郁离?
似乎看出弟弟心中所想,王平放下兵书,注视着弟弟,声音平静如水,“我不恨她,相反我还很感谢她。”
“啊?”王安惊疑出声,是刘郁离毁了他们一家平稳的生活,爹娘因此而逝,兄长居然还感谢她?
“傻弟弟!”王平知道弟弟自幼胆小怯懦,没有多少大志向,只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与其给人当奴才,自己当主子不好吗?”
如果不是刘郁离,他还只是王家的奴才,哪里又能走到今日?哪怕这一路上,他失去了爹娘,一众兄弟姐妹也只剩下了一个小弟,他也从未后悔。
当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主人,王复北的爹娘,就知道这辈子他再也当不了奴才。
为什么家生子世世代代就要当奴才?他比那些主子又差到哪里去?他感谢刘郁离看出了他潜藏心底的不甘,点燃了他的野心。
不同于王平的雄心壮志,王安却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主子生活,拉住哥哥的手,“可是我害怕,害怕……”
他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他怕下一次杀人,死的是自己,是哥哥。
“我怕万一刘公子……刘大将军还记恨当年的事……”当初公子陷害刘公子,他们兄弟没少从中出力,刘公子连公子都没放过,会放过他们兄弟吗?
一听“刘公子”这个称呼,王平便知晓弟弟还未走出当年之事,仍将自己视为王家书童。轻轻拍拍弟弟颤抖的身子以示安慰,
“别怕!当初大将军没有杀我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不会像旁人一样看不起我们。”
想起桓家人对他们兄弟的种种轻慢,王平眼中恨意沸腾,他手握十万流民军,桓伟凭什么将他当成奴才,命他在宴会上给众人倒酒?
关于刘郁离出身流民,曾经做过丫鬟的传闻,兄弟二人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安固执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乌鸦和凤凰,一眼就能看出。刘大将军是凤凰,而他们是乌鸦,他分得清。“刘公子和我们不一样,他是贵人,我能感受到。”
“王安!”王平陡然变了脸色,“我们不是天生的奴才!”扶住弟弟的肩头,眼睛淬出火来,“我们和他们都一样!”
如果这不是他仅剩的亲人,他一定送他去地狱。
王安连连点头,王平却没有在他眼中窥见半分认同,恨铁不成钢,抬起手一记狠辣的耳光就要落下,只见弟弟闭上眼睛,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终是颓然落下,一脚踹翻桌案,拂袖而去。
步履匆匆来到一处营帐,王平一言未发直接闯入,刚往里走了几步,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王平侧身一避,避开杀招,正要出手反击之时,扬起的长剑忽然调转方向,同时响起一道女声,“是你?”
谢月镜认出来人身份,一个剑花将佩剑收在身后,“出去敲门!”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她还当是有人偷袭呢。
瞥到谢月镜眼中的不满,王平嘴角高高扬起,说道:“我要娶你。”
谢月镜皱着眉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王平,发什么疯?刚想出言斥责,却在王平眼中窥见杀意。
她不能与王平撕破脸,到时候不仅任务完不成,恐怕自身性命难保?初次相见,王平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到底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他了?
谢月镜强撑着维持镇定,借着走向座椅的几步飞速思考,王平此人心狠手辣,唯一在意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最介意的事就是自己的出身,要不然当初姑奶奶也不会选择她和弟弟前来招降,就是为了彰显青州的诚意。
谢月镜的沉默被当成拒绝,王平抬手伸向腰间佩剑之时,忽然听到,“你想娶的是谢氏女,还是我?”
王平沉着脸反问道:“我娶不得谢氏贵女吗?”右手按在剑上,大有谢月镜一个回答不对就立刻变脸大开杀戒。
就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奴才,以至于他的弟弟长出了奴骨。
谢氏贵女?谢月镜隐约猜到几分王平发疯的原因,坐在椅子上望着他,“在未见你之前,我对你既是厌恶又是钦佩。”
听到最后两个字,王平拔出一截的剑停住了,厌恶或者痛恨,他明白,弑主之奴,人人得而诛之。钦佩?他不相信,这些眼高于顶的贵人还会钦佩一个低贱的奴才?
王平的怀疑,谢月镜看得分明,继续说道:“当初王复北被大将军当众斩杀,你们兄弟护主不力,一家人性命难保。”
“在一条必死之路上,你挣出了一条活路,不值得钦佩吗?”
为了完成任务,她反复研究过王平的信息,还曾向祝英台打探过当日情形。虽然她厌恶这种奴才,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本事。
王平面不改色,只是手中拔出一截的利剑再次归鞘,上前几步,坐到谢月镜的对面。他倒要看看这位谢氏贵女还能说出什么花儿?
谢月镜:“王平,流民帅不是你的终点,你的目光也不该局限于娶贵妻。”
不管了,先学习大将军的画饼术稳住人再说。
王平:“流民帅不是我的终点,刘牢之就是了吗?”
仅此一句,谢月镜心头一颤,所有的流民帅都渴望转换身份,成为名正言顺的将军。然而成为朝廷任命的将军,自此就能改换门庭,富贵荣华吗?
王平此话分明是在询问,青州于他,会不会就像朝廷对刘牢之一样?所以王平是想通过联姻获得保证?
谢月镜脸色大变,她可不想为了完成一个任务就将自己搭进去。但现在她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一开始,王平提出这个要求,她就算扭头就走,左右不过是成不了事。而现在北府军家眷全在王平手中,出了事,北府军与青州必然反目成仇。
谢月镜脸色一点点转白,“事关重大,王将军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
王平怒气渐消,嘴角也开始有了上扬的弧度,“希望谢小姐的答案不会让我失望。”
等王平的背影消失后,谢月镜立即起身急匆匆寻到弟弟谢晦的营帐,刚进入帐中,同样迎来一道剑光。
“是我。”谢月镜赶忙出声,制止了谢晦更多的杀招。
谢晦:“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让他向来从容镇定的姐姐不顾规矩,直接闯了进来?
谢月镜还念着身为姐姐的颜面,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却见谢晦优哉游哉地坐在桌旁品茶,瞪了他一眼,坐到对面,犹豫了一会儿将一切娓娓道来。
谢晦听完后只有一个反应,啧啧道:“你被骗了!”
“什么意思?”谢月镜眉头紧皱,朝着故弄玄虚的谢晦踢了一脚。
谢晦:“王平是在试探你,你没发现吗?”
谢月镜:“我当然知晓了,他不就是担心大将军和桓玄一样过河拆桥吗?”
谢晦摇摇头,“如果担心的是这个,归降之前就该谈条件。他的野心可不止这一点。”
闻言,谢月镜若有所思,竖起耳朵,打算仔细聆听之时,就听到谢晦问了一个题外话,“关于大将军流民出身的传闻,姐姐如何看待?”
第338章 野鸡王位
“关于大将军流民出身的传闻,姐姐如何看待?”
听到谢晦的问题,谢月镜下意识思考传闻是真是假,鉴于无论是大将军还是青州至今对此未做回应,思考良久,真假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始终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谢晦:“如果是真的,大将军不回应是因为心虚不敢承认吗?”
谢月镜呆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不敢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转而想起了一件事,当时此事被爆出来后,青州的报纸曾经刊登过一首词《贺新郎·读史》,其中有这么一句,令她刻骨铭心,心神震荡。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不知不觉时,谢月镜将心中所想念出,世人歌颂的三皇五帝,唾骂的乱臣贼子,谁才是真正的风流人物?
一首词颠倒了历史,无法无天,不将三皇五帝放在眼中,却又看得到史书缝隙中的微尘。
谢月镜眼中茫然尽消,以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无论过往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大将军现在的身份。”
说到此处,谢月镜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大将军想要传达意思,出身无法改变,但身份可以,正如陈胜发出的那句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晦有一瞬的诧异,没有想到谢月镜这么快就窥破迷雾看清真相。顿了顿点点头,继续说道:“王平也想改变自己的身份。这几天,你应该注意到王平有一个习惯,闲暇时手不释卷。”
这一点倒是与大将军很像。谢月镜:“王平要是出身太原王氏,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说完,谢月镜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真正在意出身的不是王平,而是她。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陈郡谢氏的基础上。
谢晦:“姐姐需要忘记三件事,第一,自己的姓氏。第二,你是个女人。第三,大将军是个女人。”
第一件事,谢月镜好理解,第二件、第三件,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晦:“如果我是姐姐,面对王平的求亲,我想得第一个问题是这件事有没有好处?”
谢月镜瞳孔一紧,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差别,当她还在盯着亲事本身时,弟弟已经开始思考背后的利益关系,决定女子一生命运的亲事,对男子而言不过是权衡利弊的一环。
谢晦接下来的话完美验证了谢月镜心中所想,“纵观谢家的兴衰,我们就会发现兵权是最重要的一环。统领北府军之时,是谢家最为光辉的时刻。”
“如果同王平联姻,谢家就有再掌兵权的机会。”
谢月镜尝试用利益角度分析谢晦的每一句话,眼皮耷拉,低声问道:“你是想说服我接受联姻?”
“接受?”谢晦瞥了谢月镜一眼,“这就是你需要忘记自己是个女人的原因,不要将自己当成被安排的对象。”
“陆清比陆时更受大将军器重,不是因为她和大将军一样是女人,而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要主动。”
“如果这个任务放到陆清身上,她会不择手段完成。别说让陆清自己联姻,就是王平看中了她哥,你信不信哪怕陆时不答应,陆清都要将他迷晕了送上花轿。”
谢月镜想反驳,但又想起陆清如何用“来都来了”拿捏自己父母的,一时间不好再出声。
谢晦:“不仅如此,事后,陆清还能昂首挺胸对亲哥说一句,男人嘛,又没有什么贞操可言,不吃亏。”
此话好似一道天雷劈得谢月镜头晕目眩,晕眩过后,神思越发清明,隐约体会到谢晦所说的“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也忘记大将军是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谢晦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再次回归原本的话题,“我倒是想答应联姻,只可惜王平并不愿意,他怕谢家大鱼吃小鱼,夺了他赖以立足的兵权。”这也是他说王平骗人的原因。
撇开联姻的迷雾,谢月镜仔细回想王平之前的一言一行,咂摸出几分不同的意味,王平非是鲁莽之辈,会因为旁人的刺激就气到一言不合擅杀使者吗?
再说了,王平已经背叛桓玄,再和青州闹翻,天上地下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她是怎么一步步掉进王平的陷阱中?先是他气势汹汹的闯入,叫她心弦一紧,随后是他莫名其妙的求亲,带偏她的思路,最后他流露出的杀意逼得她进退维谷,自动跳入圈套。
“无耻!不要脸!”谢月镜忍不住唾骂出声,谢晦点点头,深以为然,“这就是政治的精粹。”
无耻、不要脸是政治的精粹?谢月镜目瞪口呆,谢晦振振有词,“朝堂斗争与村口的黄狗打架本质是一样的。”
“现在就来看看王平突然咬你一口,是为了什么?”
谢月镜强忍着被恶狗咬了一口的愤怒,沉下心来细细思量,不多时有了答案,“他想咬的是谢家。”
王平想从谢家得到什么?又或者说急于改变身份的王平如何达成目的?
流民帅不是王平的起点,刘牢之也不是他的终点,历史上的流民帅最成功的莫过于郗公郗鉴。
谢晦:“青州有玄女军、郁离军,王平的流民军,大将军既看不上眼,也用不着。”
谢月镜:“看不上意味着王平不必担心大将军解除他的兵权,但用不着也意味着王平会被闲置。”
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安心当一枚闲子才怪,所以王平必然要转变身份争取成为大将军得用的棋子,他不想做刘牢之,而是想当郗鉴。
郗鉴还有一重身份,北府军的奠基人。
“重建北府军!”电光石火间,谢月镜猛然顿悟,“王平想要将手中的流民军转变成正式军。”
因为桓玄的清算,北府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将领四散,军不成军。
谢晦一针见血指出王平的谋算,“他想要谢家的练兵之法。”
郁离军本就脱胎于北府军,玄女军又是姑奶奶谢道韫亲手所练,这两支军队都和谢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谢月镜:“胃口不小啊!也不怕撑死了。”柳眉倒竖,愤愤地道:“他凭什么?”
谢晦:“凭我们想招降他,凭他手下的流民军,凭他救出的北府军家眷。”
谢月镜气焰顿消,王平的流民军如果是谢家的就好了,谁不想像大将军一样威风凛凛统领三军。“我们有没有办法夺到兵权?”
谢晦特别想让谢月镜再重复一遍她之前的话,“胃口不小啊!也不怕撑死了。”但怕引来暴揍,只好委婉道:“你想和大将军抢兵权?”
不是在说王平手中的流民军吗?怎么跳到大将军身上了?谢月镜困扰地挠了挠头。
似乎看出姐姐心中所想,谢晦提示道:“你该不会以为大将军走到今日是因为她人美心善吧?”
无论是郁离军,还是玄女军从来只有一个统帅,那就是大将军。王平只要将流民军练成正规军,军权立刻易主。
哪怕是姑奶奶谢道韫,也只能在大将军准许的前提下调动玄女军。
不多时,谢月镜反应过来了,有些遗憾。眼珠一转,冒出一个好主意,“那我就做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将谢家的练兵法送给王平。”
真想看看军权易主时,王平那张臭脸表情有多精彩。
转而脸色一沉,继续说道:“不行!不能让王平得到的如此轻易。”
这个人心眼子太多,得到的太轻易,只怕不会信。她要好好想想这一局如何反击。
对于谢月镜的想法,谢晦并不看好,“你骗不了王平太久的。”
现在王平不了解青州内情,以他的聪明,最多半年就能看清这个事实。
谢月镜双手抱臂,信誓旦旦道:“咬回一口是一口。”
在王平有所察觉时,她再带他去金鳞书院蹭一堂玉英表姑的高级军事课,叫他知道有些人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在青州人人可学。
想到此处,谢月镜险些笑出声来。等等!有什么不对?她弟弟是聪明,可是也没聪明到如此地步,况且他和陆清好像也不怎么熟?
“你老实交代,不要让我严刑逼供。”是谁让他对她说这些?
谢晦眼神游移,“我听不懂。”
谢月镜:“阿晦,你也不想自己七岁还尿床的事在青州尽人皆知吧?”
好狠的一招!谢晦血条一清到底。“姐姐这么聪明,早晚能猜到。”说完一溜烟跑出,却忘了这本是他的房间。
谢月镜托着下巴沉思许久,最终回到此事最初,接受姑奶谢道韫给出的任务。
姑奶奶叫她和弟弟来招降王平,只是因为他们身份合适吗?有没有别的想法,比如让他们走出士族身份,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谢月镜怔怔出神,想了很多,庞大的思绪险些将她淹没。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清空一切猜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王平等人顺利带回青州。
为了装腔作势,之后两天谢月镜一直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直到约定的时间,同样的深夜,径直闯入王平的帐篷。“我想好了。”
王平放下手中的兵书,装出一副癞蛤蟆得偿所愿的高兴姿态,“想好嫁给我了。”
以谢大小姐的骄傲,这三天一定过得很煎熬吧?贵人过得憋闷,他这个贱人就开心了。
谢月镜一脸羞涩,“按照青州的规矩,十八岁成婚,我还没到年龄呢。”
又是拖延计?难道谢月镜想要拖延到青州,等尘埃落定再翻脸?王平:“我们可以先定亲。”
再添把火,谢大小姐还能忍?
王平的算计,谢月镜看得分明,一伸手取过桌上的兵书,随手一翻,就看到某一页,夹杂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注释。
王平没想到谢月镜会动他的东西,再伸手时已经晚了一步,抬手摸向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水,主动推到谢月镜面前,“谢小姐请喝茶!”
“这么殷勤,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谢月镜盯着那张注释,头也不抬。
王平皮笑肉不笑道:“谢小姐都要嫁给我了,我若是再不殷勤一些,岂不是不解风情。”
说着伸出手捏住兵书一角,用力一拽,没拽动。
谢月镜死死捏住另一角,僵持期间,一本兵书被反复拉扯,拉扯间一页纸张掉出,悠然飘落在桌案,一行大字赫然闯入眼帘,“今日让老子斟酒,明日老子拿你头盖骨喝酒!”
最后一笔力透纸背,足见题字之人的愤怒。
谢月镜扫了一眼王平递过来的茶水,问道:“将来,你要拿我头盖骨斟茶吗?”
“我要敲碎桓玄的头盖骨!”某处田间地头,有人也对头盖骨这个硬核话题发起了讨论。
只是另一人很不配合,给了同伴一个人淡如菊的回应,“不就是抢在你前面封王了吗?至于吗?”
说话时,慕容垂淡定地握着棉钵机怼进土堆,随后抬起来,在棉钵机脚踏处抬脚一踩,一个完美的营养土钵顺利脱出。
慕容垂十分满意,朝着因愤怒罢工的同伴提醒道:“该下棉种了!”
瞧瞧他,被抢了帝位依旧云淡风轻,还能和和气气地同罪魁祸首一起种棉花,多有风度啊!
刘郁离愤愤然从木瓢中抓了一把棉种放到土钵正中的凹陷处,大半的棉种落在了地上。
慕容垂冷哼一声,将某人的原话奉上,“棉种贵重,一钵一粒,不可疏漏。”
他是不会种地,刘郁离就比他好到哪里去了吗?如此贵重的棉种撒了一地,多浪费!
刘郁离抬手将木瓢塞到慕容垂怀中,“换一换!”
说完不管慕容垂的意愿,强行抢走他手中的棉钵机,像是砸烂某人头盖骨一样,重重砸进土堆,“我在意的是王位吗?”
“凉王、燕王,我都俩王位了。”说着朝慕容垂伸出两根手指,表示她一点都不在意。
慕容垂施展弹指神功将棉种一颗颗弹进圆柱体的土钵,反问道:“两个野鸡王位?”
野鸡王位?刘郁离真得破防了,一把扔掉棉钵机,坐到地上,幽怨如鬼,絮絮叨叨,“怪不得大晋忠臣这么多,原来是司马家良心大大的有!”
“慕容老祖,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
此话听得慕容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刘郁离,你好好说话!”
刘郁离收起苦瓜脸,捡了根树枝,写写画画,不多时一副魏国草图新鲜出炉,“你觉得咱们该如何打?”
慕容垂端着木瓢,蹲下身来,指着某处说道:“这里该是太行山,不是建康城。”
刘郁离定睛一看,果然画错了,捏着树枝三两下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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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出自伟人的《贺新郎.读史》
第339章 北府天团再聚首
将太行山错画成建康城,要说刘郁离不是狼子野心,慕容垂是万万不信的,以一种怀疑而审视的目光望着对方,问道:“晋国那边,你做了什么安排?”
他可不信刘郁离为了魏国一根骨头丢了晋国这块大肥肉。
刘郁离信誓旦旦道:“我是忠臣,绝对不会背叛大晋。”
闻言,慕容垂只想一口唾沫啐到刘郁离脸上,司马昭一样的忠臣?就算刘郁离要等到桓玄篡晋后再出手,以她的心机深沉必定留了后手。
“当初我只是欠了你一份卦金与些许粮草,你就追债追到燕国,抢了我的帝位。现如今晋国欠了你一个王位,你会这么大度?”
天底下最小心眼又爱记仇的人,刘郁离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对于慕容垂的质问,刘郁离一本正经道:“根据历史教训,首兵始号,事必无成。”第一个起兵造反的往往成为众矢之的,成不了事。
这一点慕容垂倒是深有感触,只是他仍旧不相信刘郁离会因为这个原因任凭桓玄篡晋自立。
不对,或许刘郁离的意思是桓玄篡晋一定失败,用不着她出手,自有人收拾他。
刘郁离:“我也想拳打拓跋珪,脚踩桓玄。只是连年征战,兵疲将乏,民不聊生,想要打赢魏国并不容易。”
此时距离淝水之战才三年,其间南北双方都不稳定,北方混战不休,乱成一锅粥。南方晋廷不当人,连年加税,门阀士族大肆兼并土地,先后激起多次民乱。
参合陂之战才过去几个月,燕军刚从一场惨败中侥幸得生,再让他们出征魏国,只怕未战先怯。
虽然历史上,慕容垂也是在参合陂之战次年的三月份出兵攻打魏国的,但那是因为拓跋珪坑杀五万俘虏一事彻底点燃了燕国上下的仇恨之火。
如今仇恨之火没了,拓跋珪又有天命光环,这一战,纵是她和慕容垂联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也是慕容垂第一次提议出兵时,刘郁离并不热衷的原因。除了怕慕容垂别有用心,更是担心士卒厌战,强行出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是她没想到桓玄手脚如此麻利,先是趁着她捡漏之时,偷袭建康,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又抢先称王,把持朝政。下一步,就是建立大楚,代晋而立。
蝴蝶效应带来时间线崩盘,她所掌握的剧本优势所剩无几。剩下的路,只能一步步摸索,错一步,万劫不复。
听到刘郁离的重重顾虑,慕容垂也得承认这是事实,郁离军镇守中山,不可轻动。之前出征的燕军士气不振,现如今唯一可用之兵,只有他留在龙城,原本用来防备刘郁离的三万精兵。
想到此处,慕容垂一把攥裂了手中木瓢,看刘郁离笑话,结果自己成了跳梁小丑。
黑着脸,沉默了半晌,咬牙道:“从龙城调兵。”
偷袭者可耻,背叛者卑劣。刘郁离是面目可憎的混蛋,但拓跋珪这个小狼崽子更可恨,可杀。
刘郁离拍掌叫好,“支持慕容老祖暴打渣男孙女婿。”
孙女婿等于半个孙子,姻亲怎么不算亲。果然,慕容家的人对亲人下手最狠。
“到时候,咱也在黄河边上给孙女婿风光大葬!”
见慕容垂头顶隐有白烟冒出,刘郁离立即识时务地改口,“你放心,拓跋珪有多少嫔妃,我就给咱们大孙女整多少面首。一定不会亏待她!”
熟悉的气血翻涌,慕容垂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残留的木瓢碎片一把塞进刘郁离怀中,“剩下的活儿,你自己干吧!”
没被自家逆子气死,更不能被别人家的逆女气死。
刘郁离看了一眼洒落一地的棉种,又瞥了一眼脚边的棉钵机,大吼大叫道:“我错了!有话好好说!”
有慕容垂一起干,还能自我安慰,战神都要种地,她陪一个也无妨。
就在此时,一声铜锣声响彻地头,这是收工吃饭的信号。
刘郁离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赶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着打饭的草棚发起冲锋。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眨眼间,草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慕容垂、刘郁离各自穿着一身短打,混在人群中并不出众,却有人时不时朝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很明显,二人的摸鱼行为难逃群众雪亮的眼睛,已经引发众怒。
好在现世报是及时的,等到慕容垂、刘郁离打饭时,打饭大娘直言不讳,“你们二人饭食减半,工钱减半。下午再不好好干活,明日就不用来了!”
朝着二人怒目而视,大声道:“两个懒汉,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中看不中用!”
慕容垂端着半碗稀稀拉拉的菜汤,转头看向刘郁离,超想泼到她脸上,他本来干得好好的,都是刘郁离带坏了他。
看出慕容垂的杀意,刘郁离小声提醒,“不要动手,暴露了身份,更丢人!”
她好不容易微服出访一次,可不敢破坏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败仗,下午你要是再敢拖后腿,咱们势不两立!”
愤愤地看了一眼刘郁离,“猪队友!”说完,端着半碗汤菜转身离去。
“说得跟我打过败仗一样。”刘郁离端着粗瓷碗嘀嘀咕咕,转头之际变了脸色,朝着打饭大娘笑得灿烂异常,“姐姐!我下午一定好好干活!”
此话一出,传来一片鄙夷声,谄媚、不要脸之类的话好似狂风暴雨砸了过来。
刘郁离面不改色,转过头回怼道:“我脸白,将来一定会有美人慧眼识珠!”
守城门的保安队长高欢都能凭借一张俊脸赢得白富美大小姐娄昭君的青睐,她也不差,还怕遇不到痴情美人吗?
众人的鄙夷变成了指指点点,某人的张狂自恋就连打饭大娘都看不过去了,意味深长道:“小伙子,比锅底白一点,就不要想着吃软饭了。”
说话时,颠了颠饭勺,将木勺中仅有的一块肥肉颠走了。
右手端着半碗菜汤,刘郁离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似一块树皮碰上了另一块,低下头看着满手的茧子,自我安慰道:“没关系,你还有一个傲娇大美人保底。”
人群之外,慕容垂回头瞥了刘郁离一眼,“饱暖思淫欲,只有半碗汤的人就别叽叽歪歪了!”
跟着刘郁离三天饿九顿,他真是瞎了眼。
闻言,刘郁离愤愤然地瞪了慕容垂一眼,嫉妒!绝对是嫉妒!三两口喝完菜汤,一抹嘴,趁着众人不注意将碗揣进袖中。
回到地头,不出所料,慕容垂已经抢先拿走了完好的棉钵机。
面对慕容垂得意扬扬的目光,刘郁离骄傲地抬起头,从袖中取出碗,扬了扬,“没想到吧,本山人自有妙计!”
木瓢碎了不要紧,她还能找到替代工具。
看着刘郁离将洒落的棉种一一捡回碗中,慕容垂呆若木鸡。这是大将军吗?简直就是市井无赖!
愤怒之下,营养土钵一个又一个飞快诞生,不多时排满地头。
刘郁离看出了慕容垂想要卷死自己的险恶用心,回了一个“谁怕谁”表情。
手上捏着棉种撒进营养钵,脚上推动黄土一一覆盖土钵。
二人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好似开启了某种神秘比赛,拼死也要赢过对方。
内卷没有尽头,等到夕阳西下,刘郁离、慕容垂饿得前心贴后背不说,还累得四肢酸软,头晕眼花。
相视一眼,双方眼中的金星都闪烁着战意的火花。
等到晚饭时间,二人终于得到了打饭大娘的好脸,“这才对嘛!大将军就喜欢勤奋人!”
打饭大娘罕见地少抖了几下勺子,二人碗中每人分得两块碎肉。
“好好干!要是成为劳动模范,还能得到大将军的接见,到时候你们也算光宗耀祖了!”
大娘功力深厚,一句话瓦解慕容垂的斗志,给刘郁离干活,他这么努力干嘛?
看着精神萎靡的慕容垂,刘郁离好似打了胜仗的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头,“给我干活有钱拿!不亏!”
吃完饭的二人捏着代表工分的竹签前往另一间草棚结算当日工钱。
管事一看二人每人拿着五根竹签,喜笑颜开,“五十公分,五十钱,你们很有当劳动模范的潜力!”
平常人一般也就二三十,这两人手脚倒是麻利。
扫了一眼二人交上来的劳动工具,问道:“怎么少了一个木瓢?”
不过这样的事管事见多了也不在意,淡定说道:“小刘,按规矩扣三文的瓢钱,没问题吧?”见刘郁离点头,再次问道:“要钱要条?”
“工分条可以拿到郁离百货兑换东西,同时享有九折优惠。”
刘郁离本想开口说要钱,但一想到九折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转而改口道:“要条。”
对此,慕容垂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换成东西,他们还得辛辛苦苦扛回宫。
刘郁离辩解道:“五十文钱,九折的话相当于我们多赚五个铜板,能买一荤一素两个包子了。”
慕容垂:“那你就一路扛着东西回去吧!”
管事懒得搭理二人的小插曲,“工分条都是整数,给我三个铜板,我直接给你一张五十文的工条。”
接过刘郁离递来的三枚铜板,管事给了她一张盖着印章的工分条。随后,看向慕容垂,“老慕,你是要钱没错吧!”
慕容垂挺直脊背,“我也要条。”刘郁离换了一堆东西到时候一定会让他帮忙,与其给她扛东西,不如扛自己的。
管事扫了二人一眼,很是嫌弃,递给慕容垂一张工分条,摆手示意二人早点滚蛋。
刘郁离、慕容垂各自捏着自己的工资条走在回城的路上,咕噜噜!咕噜噜!雷鸣般的声音从二人肚子中传出。
出身皇室,慕容垂最狼狈的时候夜奔秦国都没饿过肚子,这种滋味令他接连吞咽口水,看向刘郁离的目光都变了意味,从未有过的喜爱溢出眼眸。
刘郁离望着慕容垂亦有点犯馋,但她还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很好地压制了这种喜欢,“要不,咱们直接兑换吃得吧?”
慕容垂点头之余深深咽下一大口口水,反正郁离百货就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吃个夜宵正好。
饥饿让二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仅是一刻钟就走完了旁人两刻钟的路程。
相比于青州的郁离百货,中山城刚刚开张的郁离百货简陋得不像话,是原本的杂货铺改装的,不同种类各有一个柜台。
刘郁离正要冲向食品柜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慕容垂,“等一等。”抬头正对上慕容垂愤怒到滚烫并馋涎欲滴的目光,严肃道:“宫里的饭是免费的。”
“大将军真大方!”王平站在刘牢之富丽堂皇的府邸前,惊叹不已,而他身旁的北府军一众将领孙无终、刘袭、刘轨、高雅之、竺谦之、竺朗之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尴尬顿生。
上一次,刘牢之召集众人讨伐桓玄时,人都没有这么齐。曾经出席会议的几人更是面色红涨,尤其是刘袭,当日斥责上峰刘牢之的话言犹在耳,谁料几个月后,他们会有今日。
王平也觉得尴尬,作为流民帅,最常见的遭遇就是被北府军将领猫捉耗子一样追得四处逃窜。很不幸,今日在场之人,他每一个都认识。
思来想去,王平觉得自己作为后辈,应该主动开口问候,“好巧啊!大家都在。”
“好巧啊!”北府军众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给了未来同僚一个示好。
笑得王平头皮发麻,四肢颤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才能显得自己情商高,会来事。
嘎吱一声,随着大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响起,双方心弦一松,不用再发愁如何维持虚假的应酬。
但一想到大门之后站着的人,众人心弦彻底绷紧,不约而同后退一步,王平顿时独占鳌头。
论资排辈,王平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抢风头,果断后退一步,打算与众人齐平。
没想到当他抬起脚步后撤之时,北府军众人再次齐刷刷后退一步。
王平再次一人独占第一排。孤立、霸凌、下马威等词一一闪过脑海。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开启一半的大门骤然关闭,刘牢之靠在门后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太可怕了!一定是他还在做梦!
抬起手,毫不留情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到火辣辣。
第340章 帝王之姿
“嗷!”剧烈的疼痛之下,刘牢之无意叫了一声,刚出声就意识到了失误,捂住嘴强行忍着,越发疼得龇牙咧嘴。
“爹?”刘敬宣驾着马车刚刚出了院子就看到如此一幕,他爹是怎么了?又见刘牢之靠在门板上,提醒道:“我们该出去接姐姐、姐夫了。”
按照家中传来的书信,姐姐一家今日黄昏差不多就到了,他马车都准备好了,就要出门接人,他爹堵在门口是想做什么?
经刘敬宣一提醒,刘牢之想起了正事,之前那些人中有没有他女婿?关门关得太快,没看清。
同样没看清还有门口的众人,接连退了两大步,距离门口有些远。大门打开,众人先是一惊,抬头看去,只瞥到一抹人影,视线还未凝聚,啪的一声大门眨眼间关上。
沉默笼罩了所有人,过了好半晌,反应过来的众人尴尬地看着彼此。孙无终踢了一脚刘袭,示意他说话,刘袭下意识张开口,转而想起了什么抿紧嘴唇,化身木头桩子。
孙无终看向高雅之,高雅之只顾得低着头盯自己的脚尖,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刘轨:“刚才是.......他吗?”
回答他的除了一道呼啸的风声,还有众人一致的装死。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平忍不了,这么折腾什么时候能见到人?开言道:“就是他。”
孙无终:“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王平异常淡然地回答道:“你见过哪家的仆从打开门看到门前一排人直接关门的?”
不提名字就以为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吗?也不看看牌匾上斗大的“刘”字。
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听得众人哑口无言,纷纷将乞求的目光投向王平,好似在说,你快去敲门?
众人的异状,王平看得清楚,隐约猜到几分缘由,也不扭捏,直到来到门前,捏住朱红大门的铜环轻轻叩响。
砰砰!砰砰!刘牢之一颗心宛若被鼓槌重重砸响,震动地不是门板而是他的胸腔。
坐在车架上,刘敬宣听着反复响起的敲门声皱着眉头催促道:“爹?开门啊!”
砰砰!砰砰!响起的好似不是敲门声而是厉鬼索命的脚步声,刘牢之摇头摇成拨浪鼓,猛然间眼睛一亮,朝着儿子说道:“你去开门,就说我进宫了。”
说完,如释重负,一溜烟往后跑。
夕阳的余晖走下墙头,刘敬宣望着父亲一溜烟消失的背影,嘀咕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进宫,有人信吗?
刘牢之才不管有没有人信,一口气噔噔跑到后院,瞥见一丈高的围墙,脚尖轻点,加快脚步,一跃而上时,围墙上突然长出的两张人脸。
“啊!”惊骇之下,刘牢之身子往后一倒,自半空猛然摔下,重重砸在地上。
墙头上的两张脸相视一眼,同时开口道:“都怪你!”
说完,两个身穿短打,背着麻袋,贼头贼脑的家伙从墙头一跃而下,轻飘飘地好似两片落叶分别落在刘牢之两侧。
刘牢之安然躺在地上生无可恋,“你们要是愿意连我一起装麻袋里偷走吧!”偷走了,他也不用面对大门口那群人了。
老刘好像没认出他们来。刘郁离惊奇地扫了一眼刘牢之,是不是摔傻了?指着对面之人说道:“是慕容垂,你好好看看!”
慕容垂:“看错了,我是刘郁离。”
大将军?刘牢之先是瞅了一眼右侧的慕容垂,又转动脖颈瞥了一眼左侧的刘郁离,眼睛闭上再用力睁开,反复几次终于看到几分熟悉的轮廓。试探道:“大将军?”
刘郁离点点头,“老刘,好好的正门不走,你翻墙作甚?”
刘牢之也想问,大将军,你好好地正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
刘郁离读懂了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翻的又不是自家的墙。”进别人家,没有钥匙,翻墙没问题啊!
她和慕容垂在郁离百货各自兑换了一袋菘菜后,就要回宫,但实在太饿了,想起刘牢之家离得更近,果断调转了方向。
结果到了门前发现许多老熟人,正要热情打招呼时,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前的形象。
素来爱面子的某人只觉得天塌了!撇开以往的同僚关系不谈,以后这些人都是她的员工。
老板就是公司的门面,她不能给未来员工留下一个新公司运营不善,老板扛着麻袋即将跑路的不良印象。
刘郁离立即决定将菘菜放到刘牢之家,自己赶紧回宫,穿上神装衮冕,踩着bgm,霸道出场。
但没想到她和慕容垂刚刚跳上墙头,就听到里面有动静,还当巡逻的侍卫发现了他们,二人探过头,想要叮嘱侍卫切勿声张,结果将正要翻墙的刘牢之吓得摔了下去。
我翻得又不是自家的墙。听到刘郁离如此辩解,刘牢之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坐到地上,“大将军,怎么办?”
他们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放下麻袋,刘郁离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下,“不要怕,我带你一起装波大得。”
大将军对我真好,刘牢之好似一头单纯的老黄牛望向刘郁离的目光满是感激。
慕容垂以看奇葩的目光分别扫了二人一眼,他就不该和两个脑壳有疾的人混在一起。
另一侧,怀疑老爹脑壳有疾的刘敬宣打开大门终于明白了老父亲的种种异常,看了一眼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也想关上大门,看看再开一次,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幻影会不会消散。
扯动嘴角往上提拉,挤出一个笑容,刘敬宣一手扶着一边门框,稳住身形,开了口,“好巧啊.........我正要出门去接诸位叔伯!”
环顾一周,扫到了自家姐夫,也看到一个陌生面孔。
注意到刘敬宣打量的目光,王平自报家门,“流民帅王平。”
刘敬宣麻木地点点头,“诸位先进来吧!”说话时推开大门,迎众人进来。
一转头,看到刚套好的马车,连忙命仆从牵走。
进了厅堂,满满一厅人却无人主动开言,沉默越发蔓延。
刘敬宣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刘牢之的吩咐说道:“我爹........不在家........进宫了。”
此话一出,厅中氛围越发寂寥,没有一人接话。没多久,丫鬟仆从端着茶水、点心鱼贯而入,才让气氛没有彻底凝结。
茶水点头刚刚摆好,众人好似渴得不行,迫不及待捧起茶杯。
咳咳!有人不小心呛到或是烫到,赶忙压低声音,不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杯中茶水烟雾渐消慢慢只剩下些许残温,众人分不清是茶水的温度,还是自己掌心暖热了瓷杯。
一阵脚步声响起,刘敬宣猛然站起,其余人也跟着一一起身,所有目光涌向厅门,只见一抹红色倩影悠然而来。
众人不识,刘敬宣却认出了来人身份低声介绍,“这是大将军跟前的主簿陆清。”
陆清朝着众人微微致意,“大将军已在宫中设好宴席,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听闻此话,刘敬宣暗自喘出一口长气,不管怎样老爹的谎话总算圆上了。
闻言,其余人皆是面色一喜,落魄成光杆司令,这段时间饱尝人情冷暖,初到中山,就有如此礼遇,怎不叫人倍感荣幸、喜悦。
不同于众人的喜笑颜开,刘牢之则是满心酸涩,朝着改头换面的刘郁离乞求道:“大将军,我能不参加宴会吗?”
刘郁离望着焦躁不安的刘牢之,淡然问道:“怕什么!”他心虚个什么?
就连一旁的慕容垂也无法理解刘牢之的忐忑、怯懦,一把将他按倒在座椅上,走来走去,晃得他眼都花了。“刘牢之,你也算一代名将,何至于此?”
刘牢之一人三叛,众人不耻与之为伍。这算是好听的说法,实则还不是倒向了权势。
“当初选择桓玄,背弃同袍的是他们,你在这儿羞愧什么?”
刘牢之无助地靠在椅子上,眼底波涛起伏,“你不懂!”
他们一帮人从青年时代就一起投身北府军,可谓志同道合,彼此相处的时间更甚于家中妻儿老母。
尤其是跟着玄将军那些年,大家不说肝胆相照,也算是有情有义。自玄将军去后,众人以他为首。
第一次背叛王恭时,他好歹也吃到了肉,拿到了扬州刺史的位置和北府军的军权,而他们连一口汤也没喝到。
之后,他两次反叛彻底毁了北府军名声,兄弟们跟着他没过上好日子,反而惹得一身骚,落到如此境地,他难辞其咎。
刘郁离也曾是北府军一员,猜到几分刘牢之的心境,情之一字,很难用是非对错厘清。走到刘牢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快去看看吧!”
她收了人家的金座玉佛,总要有些表示。
刘牢之有些好奇礼物是什么,乖乖听从刘郁离的命令,跟在侍从身后,前去领取礼物。
没过多久,哒哒!哒哒!脚步声浑厚似鼓点,打破宁静。
倏忽间,一个金光闪闪,雄赳赳,气昂昂的刘牢之回来了,大步流星,鼻孔朝天。
虎冠金盔,头顶红缨,通体光泽如正南之日,甲片似金龙之麟。两肩錾刻麒麟,胸甲饰以祥云,腰环龙首金带,裙甲刻以山河图纹。
一身崭新金甲的刘牢之恍若猛虎下山,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一双虎目傲视全场,看到某一处时,猛虎陡然变身忠犬,一阵小跑,一脸憨笑,到了刘郁离跟前,二话不说,昂着脑袋,转了几个圈。
刘郁离朝他竖起大拇指,“够威风!”
慕容垂却觉得没眼看,只觉得某人长出了尾巴,摇晃得人眼花。
听到刘郁离的称赞,刘牢之一脸骄傲,越发眉飞色舞,张开嘴欲言又止。沉默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刷地一下,单膝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行了一个军礼,傻笑着,好似一只笨兔子,眼睛红红的。
自慕容垂座前穿过,刘牢之呲着一嘴大白牙回到座位。
他是高兴了,有人开始酸了。“不就是新盔甲,谁没穿过似的。”还特意绕了一圈从他面前回去,什么意思?
说完,瞥了上首的刘郁离一眼,“大将军真是有心了!”“有心了”三个字说得一唱三叹,意味深长。
刘郁离含笑道:“冠军将军的盔甲,我已经叫元妃带回去了。”
慕容垂压制住上扬的嘴角,“臣去去就回。”凭什么刘牢之穿得,他穿不得。
说完,慕容垂起身就走,步履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加快,没多久消失薄暮之中。
夜色初上,华灯渐渐点亮王宫,桌案罗列,果子、美酒已经一一摆上。
不多时,丝竹声搅乱夜色,一众宾客也在陆清的指引下,踏步而来。
初入燕王宫,众人心神一凛,无他,这座金碧辉煌的燕王宫将建康城的太和宫衬成了一座又破又旧的大宅子。
怪不得桓玄要重修宫殿,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脑海。
光影摇曳,缓歌曼舞。众人敛气屏声,暗暗打量,只见华灯深处,桌案如云,尽头处,有两尊金甲神人分列左右,簇拥着正中间的无上帝王。
第341章 出兵魏国
仅是一个照面,北府军众人亲眼见证了何谓“今时不同往日”,重见故人的喜悦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对于归降新主的忐忑。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陪坐末席,众人都没放到眼里的小将会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他们的新恩主?就连将他们逼成丧家之犬的桓玄,也不敢直入青州大开的城门。
相比于北府军众人的感慨万千,王平心中没有那么复杂,当初他奉命陷害刘郁离之时,便知这是一位可怕的敌人。
他的主子王复北有身份的加持尚且不是她的对手,他一介奴仆又能如何?与其面对一个强大未知的敌人,不如选择知己知彼的旧主。所以当刘郁离劝他放弃为王复北报仇时,他答应得异常麻利。
众人掩下心绪,缓步来到刘郁离面前,齐齐弯腰拜见,“见过大将军!”
未曾开言笑先迎,刘郁离匆匆走下座席,连连摆手以示不赞同,“咱们是故友重逢,再续袍泽之谊。”
视线一一扫过孙无终等人,最后停留在王平身上,“是你?”没想到此王平是旧王平,王复北的家奴。
王平脸上适时地出现几分惊喜之色,“没想到大将军还记得我?”
怕刘郁离贵人多忘事,只对他有几分印象却不知身份,王平就要主动报上姓名,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你是王平,我对你的果决多智记忆犹新。”
说话时还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略带调侃的笑容,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距离。
王平脸上的惊喜有了几分真切,不意外刘郁离知道他的姓名,毕竟在他们来之前,青州已经传来信息,而是诧异刘郁离对他的评价,果决多智虽带着些许打趣之意,更多的却是欣赏、认同之色。
王平:“当年我只是太原王氏的家奴,还有眼无珠陷害过大将军,幸亏大将军宽厚仁慈饶我一命。”
愕然自刘郁离眼眸一闪而过,她没想到王平会主动揭露过往身份,提起旧事。
北府军众人更是惊诧,也没想到他和刘郁离竟有如此渊源。
慕容垂暗惊,好个果决多智的小子,踩着自己的脸面给刘郁离贴金,今日之事传开,谁不说大将军宽宏大量,爱才惜才,连昔日仇人都愿招揽。若是有朝一日,刘郁离称帝,堪比刘秀当年的洛水之誓。
一低头瞥到身上的金甲,嘴角翘起,似喜悦,似讥讽。这些时日,他不也是如此吗?为五斗米遮掩,这就是活着。
刘牢之睁大了眼睛,北府军众人还沉浸在王平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中,刘郁离已经反应过来,笑意盈盈,接住王平的话,“当年之事,各有难处。如今你凭借一身本领白手起家,倒是成就一段英雄相惜的佳话。”
“英雄相惜”是刘郁离为过往划下的句号,以她如今的身份自认英雄,并将王平一并抬高到这个地位,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告诉所有人,出身低微不是耻辱,能凭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值得钦佩。
王平听懂了,对此志得意满,骄傲地挺起胸膛。奴仆出身又怎样,他还不是和他们站到了一样的位置。
刘郁离指着慕容垂为众人介绍,“冠军将军慕容垂。”并为慕容垂一一介绍在场之人。
众人彼此点头致意,一番寒暄下来,气氛逐渐升温。
刘郁离侧身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正要弯腰倒酒,一旁的慕容垂适时递过来一杯,“英雄相见,当痛饮。”
刘郁离朝着众人举起酒杯,“是英雄就同饮!”
气氛到了这里,众人越发高兴,也不管座次了,就近执起酒壶,各自倒酒,举着金杯朝刘郁离同敬。
一杯酒下肚,气氛越发活络。众人叙话之时,已经有侍女、仆从支起烤架,两簇熊熊篝火上左肥羊、右乳猪。
此外,还有四名侍女站在长长的烧烤铁架后,忙着将串好的肉串、菜串刷好酱料,放在铁架上细细烤制。
不多时,油脂啪啪滴落,燃起簇簇火花,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刘郁离:“都是自己人,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众人纷纷叫道,好似重回军营时的亲密无间。
刘郁离、慕容垂、孙无终三人正在说话,说起桓温的那把金刀,这也算三人共同的缘分。
慕容垂得知金刀后续,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把金刀,以刘郁离当年的地位是肯定留不住的,能从桓家换得利益,算是不错的结局。
如果没有谢家的面子,金刀对刘郁离是祸非福。
几人闲谈时,刘牢之、刘袭加入话题,提起当年与慕容垂的一战,二人怨念颇深。
刘牢之:“生平唯一一败。”想当初,他也是不败战神好吗!
刘袭想起死在慕容垂手上的好兄弟诸葛求,酒意上头,捶了慕容垂一把,“你还我兄弟性命!”
慕容垂有些恼了,燕国没了,弟弟死了,儿子恨不得杀了他,他还要在小辈面前伏低做小,委屈极了,抬脚踹了刘袭一下,大吼道:“我北府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这是当年刘袭的原话,如今化身回旋镖扎得北府军众人满身血,慕容垂放声笑道:“老而为贼,叛逆之臣,我们都一样。”
那时,刘牢之等人是何等义正词严训斥他,谁也没想到大家都走上了晚节不保的路。
两句话,前一句激得北府军众人怒气值飙升到爆发点,后一句瞬间清空热血。杀人,被杀,这是所有武将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刘郁离醉醺醺道:“好在,我们还活着。”为了活着,不寒碜!
慕容垂讨伐起刘郁离,“你最狠!”斗将时,非要问他慕容霸、慕容缺、慕容垂三个名字最喜欢哪个?
刘袭酒醒了大半,察觉到自己的问题,主动给出台阶,爆料自身八卦,“你们有所不知,别看我嘴上硬气,为了活着,我差点认大将军当爹!”
刘郁离呆了,认她当爹?她怎么不知道这么回事?况且不该是认娘吗?
刘牢之想起刘袭与诸葛求的对话,点点头,“是啊!刘袭说,要是刘筠来了,老子情愿当场认爹!”指着刘袭强调道:“就是他说的,是他想认爹!”
吼得可大声了,差点将正在逃跑的他从马上震下来。
那些快要忘记的熟悉面孔再次浮现在记忆深处,众人心酸之余越发豪气,哄抬道:“刘袭,大将军在此,还不跪下乖乖认爹!”
“刘筠应该不想要一个四十多的儿子。”刘牢之无意识说出自己听到的诸葛求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郁离看了一眼刘袭的老脸,深以为然,拍拍他的肩膀,严肃道:“要是有诚意,就送个侄儿侄女认亲!”
刘袭有所意动,又担心高攀不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道:“就怕他们随爹,长得太丑,入不了大将军的法眼!”
刘郁离:“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我侄儿侄女必是好的!”
怪不得刘袭年年给她送节礼,她还当他是慧眼识珠,看出了自己的主角光环呢。
她连爷爷都认了,多个义子义女能稳定人心,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听到刘郁离如此表态,众人羡慕之余,一颗心彻底落到实处,大将军是念旧情的人。
刘袭十分高兴,当即表示等家眷到了立刻领到刘郁离面前任她挨个选。好听话一套接一套,七转八转转到了刘郁离的虎胆龙威上了,“我早就看出大将军不是一般人,当年淝水之战,一上来就提议要刺杀苻坚,一般人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扑嗤一声,王平刚喝了一半的酒喷出来了,王复北死得不冤,毕竟就是皇帝,刘郁离也独 角 角敢伸手。
“刘郁离要刺杀苻坚?”慕容垂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擒贼先擒王的发疯战术?等等!苻坚虽然没被刺杀,但好像还真有皇帝死在了刘郁离手上。
“皇帝,她已经杀过一个了。”
众人吓得酒都醒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刘牢之张大嘴巴,“真的?我怎么没听过?”哪个倒霉皇帝死了?好奇地看向刘郁离。
面对众人投来的聚光灯般的目光,刘郁离反问道:“慕容冲知道不?老坏了!”举着金杯,摇摇晃晃站起,“我握着石头,啪叽一下把他砸死了!脑袋都开花了!”
慕容冲死于刺杀的消息,众人还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动手之人居然是刘郁离,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当初在北府军时,为了争座位,刘郁离只是将人打了一顿是何等的客气,讲究袍泽之谊。一致认为大将军是个体面人。
王平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压压惊,大半的酒水都沿着脖颈流进领口,却无知无觉。
对于刘郁离的说法,慕容垂有些不满,纠正道:“那是传国玉玺,不是石头!”
“啊!”惊呼声响起一片,孙无终倒吸一口凉气。
骨碌碌!骨碌碌!竺谦之举着酒杯的手空了,金杯滚落在地。
刘轨这次没像以前一样默默拉开同刘郁离的距离,反而凑过去,伸出大拇指,自愧不如。
“慕容冲是被大将军用传国玉玺砸死的。”刘牢之浆糊一样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打了个酒嗝,一声大喊,“大将军威武!”
前一句话众人都认识,连在一起有些晕乎乎的,好在他们还记得第二句,齐声高呼,“大将军威武!”
刘郁离红着脸,谦逊道:“这才一杀,不值一提。”
喝大了的一群人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无意识重复了一遍,“不值一提。”
燕王宫的酒宴正到酣处,盛乐城的拓跋珪已经收到了姚兴的回信,信中姚兴虽然答应同魏国合作,共同遏制刘郁离,却拒绝了拓跋珪一同出兵踏平燕国的策略。
拓跋珪气得破口大骂,“无知小儿!”
姚兴自认秦国与燕国之间隔着一个魏国,刘郁离一时间难以对秦国伸手,殊不知,一旦魏国被灭,秦国到时候孤立无援,凭什么阻止刘郁离一统北方。
刘郁离又不是慕容垂,只要他们等一等,熬一熬就能凭借时间送走这个难缠的对手。刘郁离和他们一样年轻,姚兴或许认为刘郁离身为女子不足为惧。
殊不知,女子才是最难对付的敌人,她们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只凭水滴石穿的温柔韧劲,足以腐蚀世间最坚硬的英雄骨。
不知为何,拓跋珪心头总是萦绕着一股不安与愤懑,明明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为何还偏偏有一个刘郁离?
“姚兴不足与谋,再派人联系桓玄,希望这不是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废物!”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他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刘郁离初占燕国,根基不稳,现在出手还有时机。
取过燕国地图,拓跋珪看了又看,以超高的军事敏感度,锁定某个地方——邺城。
曹魏定都洛阳,以为京师,长安、谯国、许昌、邺城、洛阳为“五都”,足见邺城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淝水之战后,谢玄与慕容垂争夺邺城失败,慕容垂以邺城为据点,复立燕国。
邺城不但是慕容家的龙兴之地,还是青州通往中山的必经之地,若是此地发生叛乱,就像一把利剑横亘青州、中山中间。
邺城守将乃是慕容垂之子慕容熙,唯一一个坐镇边境的皇子,至今他没有前往中山,要说心中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处拓跋珪取过纸笔,先后给桓玄、慕容熙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送出。
忙完这一切,拓跋珪心中烦躁未曾消减半分,刘郁离的存在如芒在背,让他日夜难安。
就在此时,一旁侍候的内侍低声问道:“陛下,可要服散?”
想起服散后的逍遥惬意,拓跋珪到嘴边的拒绝消声了,内侍顿时明了,起身离去,再回转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包神药,“寒衣、冷水已经备好,只等陛下行散。”
拓跋珪微微颔首,对内侍的妥贴周到十分满意。
三月二十日,刘郁离在对北府军众人做了一次为期三天的职前培训后,送别他们分散坐镇燕国各地。
同时,苻珍等人完成粮草的筹备工作,三万龙城精兵悄然出动。
刘郁离任命慕容垂为主帅,统领三万龙城精兵进攻魏国,刘牢之为左先锋,统领燕军俘虏中选拔出的郁离军二营一万人,杨大虎为右先锋统领一万郁离军。
为了抵抗拓跋珪天命之子的光环,临行前,刘郁离秘密召见飞莺等人命她们带着杀手锏,跟随大军一起出动。
三月二十五日,刘郁离站在中山城上目送大军远行。
同一天,雍州马文才、京口刘裕分别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康的密信,信中所书,禅位诏书已经拟好,只等一个良辰吉日,小皇帝就要禅位于桓玄。
不管外界如何风云变幻,青州一片岁月静好,由谢道韫主持的金鳞试开考在即。
这一次,人数远远超出上届,无数书院学子从各地奔赴青州,其中也包括清凉书院的人。
谢家姐弟早已准备妥当,胸有成竹,唯一让他们错愕的是王玉英居然也要参加,还是参加新开的武榜。
稍作思考,谢月镜恍然大悟,“你是奔着状元之名去的。”
第342章 群英荟萃
对于谢道韫与王玉英之间的微妙关系,谢月镜来到青州不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虽不知具体原因,但王玉英对谢道韫那种既幽愤不平,又渴望得到认可的复杂情绪,谢月镜看得一清二楚。
姐弟二人还曾讨论过此事,谢晦的结论是别人家的事少管,故而二人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时,谢月镜得知王玉英参加金鳞试,还是选择武榜,顿时想到了上一届拔得头筹的谢道韫。
以王玉英的文韬武略,无论选择文榜,还是武榜皆能榜上有名,但文榜人数远超武榜,还有祝英台专门撰写的辅导教材教人如何考试,竞争压力可见一斑。
据说有人自上次落榜,就一直在钻研金鳞试。在这种情况下,王玉英进入一甲都未必板上钉钉。
反观武榜就不一样了,因为是新开的,大家都没什么准备,而王玉英一直在武院授课,对于武榜的考试内容,猜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竞争对手也没有文榜多,妥妥的一甲苗子,窥视一下状元之位,人之常情。
谢月镜还是很看好表姑王玉英的,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提醒道:“北府军家眷汇聚青州,不乏卧虎藏龙之辈。比如,刘佩欣,刘牢之之女,高雅之之妻,素有威名。据说祝英台的哥哥也要参加武榜,还有玄女军的家属等等。”
王玉英没想到这么多人盯上了武榜,听闻刘佩欣要参加,眉头一皱,“她不该守孝吗?”
刘佩欣的公公高素被桓玄所杀,如今才三个月。
谢月镜:“青州的规矩守孝以月代年,高雅之都已奔赴中山,刘佩欣参加金鳞试没什么问题。”
真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守孝三年,高家恐怕就要彻底败落。活人总比死人重要,正是需要后辈撑起门楣的时候,灵活行事,无可厚非。对外也可以说为了早日替父报仇,诛杀桓玄,怎么不算尽孝?
闻言,王玉英暗自叹息,她和刘佩欣的境况大差不差,自她爹、公爹去后,王家、庾家日益衰落,夫君庾鸿才智平平,仅靠家族的荣光又能撑多久?
随着刘郁离权势的进一步扩张,昔日小姨谢道盈的话一语成谶,她娘水涨船高,连带着她都受益匪浅,在夫家说话渐渐有了分量。
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意难平。她的母亲好似一轮太阳,无论她怎么逃,都逃不开她的光辉。
哪怕她躲进阴影,避开不属于自己的光芒,总会有无数人在背后推搡着将她推到太阳之下。
她迫切地希望得到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不依靠家族关系,她王玉英也能挣得一席之地。
同样想要通过金鳞试证明自己的不只有王玉英,还有许多或因门第,或因性别,寻不到出路的人。
金鳞书馆前,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里是天下书籍最多,消息最灵通之处,也是天下有识之士的圣殿。
尽管已经看到过多次,时隔两年再次站到书馆门前,金桂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她终于等到了。
上一次,她、魏紫、黄香姐妹三人参加金鳞试,唯有魏紫中选,她和黄香黯然收场。
回到乡里,迎接她的是各色讥讽,嘲讽她山鸡也想做凤凰,心气高,不安分。黄香抵不住流言蜚语,很快听从父母的安排嫁人了,唯独她憋着一口气,与父母大吵一架后,进入郁离山庄做了扫盲夫子。
她不甘心,在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半年前,她收到了好姐妹魏紫寄来的《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并告知她金鳞试或许可能提前。
谁也不知那一刻,对于十九岁的她有多么重要。在这个嫁人都只能当后娘的年龄,她太需要一份希望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紧紧抱着怀中的《三年金鳞试五年模拟》,仰着头,流光溢彩的九层高塔清晰倒映在瞳孔,金桂眼中满是决绝,嫁给男人,不如嫁给金鳞试,最起码后者还有出头之日。
琉璃高塔摇曳在漆黑瞳孔,好似昊日朗月指引着前进的方向。白讷言震撼不已,感叹道:“这真是人间造物吗?”
顾唯点点头,之前他觉得顾家三层的琉璃祠堂已是登峰造极,不承想九层高塔的金鳞书馆才是鬼斧神工之作。
怪不得桓玄对刘郁离都到了除之而后快的地步,还要出钱雇佣青州的工匠替他修建新王宫,也不知道事成后,这些工匠能不能顺利拿到工钱?就怕拿不到钱,人还被桓玄扣下。
青州也不是吃素的,想必已有对策,他还是多担心自己吧?
老爹早就放出狠话,如果榜上无名,直接打断腿。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顾唯从腰间解下一枚七彩锦鲤琉璃印章,这是用顾家藏书换来的,七百多本藏书才换来了七枚,他要不是家中独子,都轮不到。
说完,顾唯想起了一桩事,白讷言是寒门,估计拿不到这东西。刚要改口回驿馆温书,就看到白讷言不知从何处也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锦鲤印章。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同窗!
瞥到顾唯略带气恼的神色,白讷言含糊道:“我姐夫在大将军治下任职。”
顾唯顿时明了,姻亲关系不比自家,到底隔着一层。白讷言如此含糊其词,他姐夫只怕职位不低。
“白大哥?”身后传来一道腼腆的男声,白讷言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周扬一路穿越拥挤的人群朝着此处赶来。
“眼力也太好了。”书馆门前人山人海,仅是一个背影就认出了熟人。顾唯忍不住惊叹,朝着同窗好友问道:“什么人?”
白讷言:“姐夫家的小弟,周扬。”
一听姓周,顾唯眼珠一转,低声问道:“刑部主事周槐的弟弟?”
白讷言点点头,丝毫不诧异顾唯能猜出周扬的身份,以顾唯的出身,对青州的人际关系脉络早就烂熟于心。
二人说话间,周扬已经来到,白讷言介绍了一下好友顾唯的身份。
周扬眼底掠过一抹了然,面上却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吴郡顾氏?”见顾唯点头,同样颔首致意。
转过身,摆出一副生气状,同白讷言说道:“嫂嫂一直念叨着家人,白大哥到了青州却不来周家,是何缘故?”
白讷言知道周扬并非生气,笑了笑,解释道:“书院同窗都在驿馆住着,我打算等到金鳞试过后再去见姐姐、姐夫。”
周扬:“是不是打算金榜题名后给嫂嫂一个惊喜?”
说话时将头凑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小声道:“我要参加武榜,不过大哥、二姐都不知道。”准确地说,周家一家人全被蒙在鼓里。
白讷言没想到周扬与自己做了同样的选择,“家中也不知我来参加金鳞试之事。”
顾唯:“还是你们聪明,早知道我也不同家里说了。”
中了自是皆大欢喜,没中也没人知道,丢不了脸。现如今倒好,整个家族都知道他要参加金鳞试,他爹要脸,直言落榜了就不要说自己姓顾。
某个偷听的路人点点头,他也是个聪明人,等祝英台、梁山伯在一甲名单上看到他时,一定会大吃一惊。
想到此处,甄嘉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一旁的仆从看不过了,嘟囔道:“直接当官不好吗?非要折腾一圈?”
梁祝夫妇都要替主人引见谢道韫了,结果主人非要拿乔,选择参加金鳞试。
甄嘉敲了仆从甄真的脑门,志得意满道:“你懂什么?”
祝英台、梁山伯替他引见是人情,人情用一分少一分。参加金鳞试中榜是自己的本事,无须言说,直接证明了自己。
“风向变了,此后,同姓之外,更有同榜、同年。”
“金鳞试将是新的门第品状排行,只不过不以家族姓氏为区分,而以个人才能为基石。”
“说得好!”听到此处,顾唯出言盛赞,“老先生家中也有后辈参加金鳞试吗?”
前半句叫甄嘉心花怒放,后半句脸黑如炭,年轻人会不会说话?老先生?他今年才三八,很老了吗?这个年纪谢安仍在东山,谢道韫也没出仕呢!
“后辈一个也没,老夫只能自己来了。”老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顾唯脸上的笑意僵了,不是因为甄嘉的气恼,而是想到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老家伙凭借年龄优势以老欺小,同他们争抢。
白讷言面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气氛一时间十分冷凝如冰,周扬赶忙出言解围,“这位是甄嘉甄先生。”
闻言,甄嘉眸色一暗,自他到青州后深居简出,眼前的年轻人居然知晓他的姓名,不简单啊!
似乎看出了甄嘉的惊疑,周扬挠了挠头,羞涩一笑,“梁主事宴请甄先生时,请家母掌得勺。”
甄嘉还在奇怪梁家也有善庖厨的仆从,为何还要外请,忽然想起那天的菜色有一半是他家乡的特色菜。“令慈也是庐陵人?”
周扬点点头,没有说更多。
甄嘉面上一亮,惊喜不已,眸色却更深了几分,此人一句话既解释了知晓自己身份的原因,还点明了梁祝夫妇当日的赤诚用心,不可小觑。
“他乡遇同乡,可喜可贺,小友介不介意老夫登门拜访?”
顾唯对甄嘉的变脸术啧啧称奇,戳了戳身侧的白讷言,嘀咕道:“周家小弟从小就这么……讨人喜欢?”
白讷言:“周小弟素来与人为善。”
对于甄嘉的提议,周扬灿烂一笑,“求之不得,我娘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大家一起去我家吃饭吧!”
说完,期待地看了看白讷言、顾唯二人。
一刻钟后,一行人出现在周家门口,周扬正要推门时,紧闭的大门从内自动打开,随即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一袭玄衣,正是周梓。
周梓对于自家小弟时不时从外面带回各色男人的本领并不惊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高冷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大步流星熟练地走进了隔壁臧爱亲家。
周扬转过身对着甄嘉等人说道:“那是我二姐,她不太爱说话。”
白讷言早已知晓,自然不会在意。
顾唯怀疑这是玄女军特色,金鳞书馆前站岗的玄女军也是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甄嘉瞥了一眼周扬,这对姐弟性格相差挺大。
周扬没说的是他姐只是不爱和臭男人说话,对于女子却是极为热心。比如,放着自家小弟不辅导,转而热心辅导隔壁邻居。
隔壁院中,臧爱亲坐在马上,一片急促的哒哒声中,拉紧弓弦,汗水沿着脸颊滴落,手指一松,利箭飞出,虽然中靶却落在了靶心外围。
臧爱亲收紧缰绳,不多时,哒哒声逐渐小了,直到消失。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枣红马的口鼻中溢出。
精疲力竭的臧爱亲几乎是滑下来的,跌坐在地上,任凭汗水如泪水一般滑落眼眸。
望着挫败不已的臧爱亲,周梓出言安慰道:“箭术对体力要求极高,短时间内你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
自打刘裕叛变后,臧爱亲就一门心思地学骑马、学武功,但一年时间,也只够打个基础。怎么也没想到臧爱亲竟然起了心思参加金鳞试,为此越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臧爱亲:“十箭中六,只是最基础的不是吗?”武榜考核,弓马骑射只是其中一关,过不了,她连参加后续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周梓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说道:“你在报社做得挺好的,没必要参加金鳞试。”
臧爱亲:“报社的工作不是靠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她是因为丈夫刘裕,才得到的报社工作。
周梓:“不管怎样,能坚持下来靠得是你自己。”报社也是有考核的,臧爱亲通考核绝不是刘裕的关系。
臧爱亲:“我的女儿已经失去了一个将军父亲,她不能再有一个弃妇母亲。”
将军的女儿与弃妇的女儿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她不能叫自己吃得那些苦,遗留到女儿身上。
她现在学武是年龄大了,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才有机会成为谢道韫、宣文君。
“我想让我的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就要先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届中不了,还有下一届,下一届不行,还有下下届,我还有半辈子。”
周梓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准备好了吗?”习武进步最快的方式就是不断挨打。
臧爱亲从地上爬起,两脚分开,腰身下沉,一手竖于胸前,一手立于头顶,摆好防御姿势后,果决道:“来吧!”
不到两刻钟,臧爱亲重重砸倒在地,再也一丝反抗的力气。
周梓一声叹息,等她见了刘裕,将来一定要替臧娘子报仇,痛打负心汉。
遥远的建康城,也有人盯上了刘裕。卞范之向桓玄进言,“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出自《宋书·卷一本纪》)
“况且此人叛主弃妻,不忠不义,今若不除,必成祸患。”
第343章 萝卜开会
听闻卞范之除去刘裕的谏言,桓玄沉思了一会儿,关于这个问题,早在他对北府军将领下手时就曾思考过,刘裕的位置属于中层,可杀也可不杀。
但仔细思考了一番决定放刘裕一马,顾虑有三,一来总要留些人,以示安抚,免得北府军狗急跳墙。
二来,刘裕背叛了刘郁离,下邳位于徐州,地处青州与建康中间,刘郁离若是南下,必然要对上刘裕,一般人守不住这个位置。
三来,雍州还有一个同样不甘人下的马文才,他有意用刘裕对付此人。
“此事不急,等到刘裕平定关陇,为时不晚。”
这是拿刘裕当刀用,杀完人脏了后再扔掉。卞范之一下子猜出桓玄的意图,只是他却没有桓玄这般乐观,真的为时不晚吗?
当初的马文才也是这样从一把快刀长成令桓家忌惮的猛虎。如果桓家没有帮助马文才拿到梁州,他就不能进一步图谋秦州,关陇地区也不会落入其囊中。
以至于,现在想要对马文才出手,却又怕被刘郁离抓住机会捡了便宜。若是不除马文才,桓家只能占据晋国的半壁江山。
书房内,二人沉默时,传来阵阵脚步声。
桓玄眼睛一亮,这些人肯来赴会,无不说明了他们的态度,只要得到他们的支持,何愁大业不成?
卞范之心底一声叹息,算了,当务之急是先代晋而立,有了名分,下一步才好行事。
跟在桓玄身后,来到书房门前,建康城内的风云人物,此时尽聚楚王府。太原王氏的王愉、琅琊王氏的王谧、颍川庾氏的庾淮、会稽虞氏的虞亮等等。
桓玄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谦逊模样,引领众人坐下,众人喜笑颜开,一副宾主尽欢的热闹氛围。
经过一番寒暄后,众人皆为桓玄的篡晋大业建言献策。
王谧别出心裁,提出了一个优秀小建议,建议桓玄先以楚王名义,上表请求归籓,表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再暗中让小皇帝下诏挽留。
桓玄叫了一声好,不是他不想离开国都,回归封国,实乃是上有所命,不得不从。
王愉则是根据天人感应,围绕着“明君出,天下平。吉兆现,隐贤归。”为主题,制定了一套丝滑小连招,比如楚地出现了亩产千斤的嘉禾,能够肉白骨的灵芝,象征盛世的白虎等等。
还有各种谶言、童谣,如“桓桓楚王,天下归心”“承天应运,楚代晋兴”“黄星见,异人出。玄为皇,四海宁。”
不仅如此,为了压下青州金鳞试的热度,王愉提议桓玄征召百名名士,打造群贤毕至,少长归附的盛况。最好由这些名士联名撰写《劝进表》,呈递中央朝廷,以示桓玄称帝,乃是士庶拥戴、民心所向的大势。
桓玄频频颔首,显然对于王愉的造势小连招很是满意。
虞亮不甘示弱,将服从性测试玩到极致,诸如桓玄在称帝前,使用天子仪仗,将楚王府的规格提升到宫廷级别,让朝中官员向其行臣子之礼,测一测满朝文武。如此一来,奸臣自己就跳出来了。
虞亮还肯定了桓玄之前大修宫殿的举动,引来桓玄的数次青眼。
因此事,桓玄没少耳朵发热,不只朝臣反对得厉害,就连卞范之也觉得此举劳民伤财,非是明君所为,频繁进言劝诫。
虞亮却说不只要修宫殿,还要升级一下天子车驾,最好建造能容纳三十人的九霄云车,彰显帝王尊荣,天家气派。
桓玄越听越高兴,卞范之却坐不住了,大骂虞亮阿谀小人,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翻出了虞亮的黑历史。
当初就是虞亮强夺会稽佃农张禾的土地,逼得张禾为求公道当街剖腹,三吴民众义愤填膺,流民帅王平趁机作乱。
现如今王平杀死桓伟,背叛桓玄,北上投奔刘郁离,全是虞亮作恶的结果。
虞亮当然不肯认,更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义正词严地反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土地兼并,哪家门阀士族没做过?他虞氏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张禾这样死脑筋,想不开的刁民。
虞氏妥妥的受害者,卞范之再要污蔑会稽虞氏的名声,他就不客气了。
二人一番嘴炮,除了惹得桓玄头大外,其余人纷纷一副吃瓜看热闹的围观姿态。
桓玄大喝一声,制止了就要动手的二人,假模假样地训斥了虞亮几句,安抚暴躁不已的卞范之。
转而又朝着虞亮叹息,大意是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我没钱了。
虞亮脸色一僵,有些怀疑桓玄、卞范之二人联手做戏,给他下套。但碍于桓玄的权势,却只能挤出几分干涩的笑意,但对于桓玄的哭穷并不接话。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将主意打到刘郁离身上。
如果说桓玄不想对刘郁离下手,那是天大的假话,他做梦都恨不得咬死刘郁离,却碍于她的权势,找不到下手之处。
桓玄找不到,虞亮给他支了一招,说道:“琉璃、瓷器、雪花盐、白砂糖,这些技艺复杂不好下手,但有一样东西,只要楚王伸伸手就能拿到。”
其余人也不吃瓜了,悄悄竖起耳朵,想知道什么办法,他们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卞范之欲言又止,虞亮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却碍于众人在,不好对着桓玄直言,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桓玄目光灼灼,其余人兴致勃勃,虞亮却装模作样端起了茶杯,小啜一口,连连感叹,“好茶!好茶!不愧是风流宰相谢安最爱之物,就连魂归东山,都要种两株到墓前。”
桓玄极为得意,西湖龙井,香郁味甘,色绿形美,三块金饼仅能买到二两茶。“西湖龙井,也就雨前的还有几分滋味。”
众人赶忙端起茶水细细品尝,品尝完连声称赞。至于是因为茶香,还是权势,只有自己知道。
桓玄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朝着虞亮说道:“你说的是茶山?”
饮茶的风尚是谢安带起来的,尤其是淝水之战后,茶叶伴随着风流宰相之名传遍天下。
到了此时,门阀士族意识到茶或许比酒更有前途,这是一种长在山头的绿色黄金。众人伸手时惊觉盛产茶叶的三吴地区,八成的茶山都被刘郁离占据。
那时刘郁离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众人自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但是谢道韫、谢道盈当时站在他身后,众人免不得怀疑郁离山庄到底是刘郁离的产业,还是谢家的产业,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但琅琊王司马道子一眼看出皇帝司马曜对谢家的忌惮,步步紧逼,从郁离山庄夺取了三成的茶山份额。
然而,茶山到手了,司马道子却没占到多大的便宜,因为郁离山庄所产的茶从各方面秒杀其余的茶叶,时人更有一种观念,郁离山庄的东西全是最好的。
因此事,司马道子没少在背后给刘郁离使绊子,众人都等着司马道子清除刘郁离这只拦路虎,谁也没想到司马道子嘎嘣一下死了,死得仓促又潦草。
之后,晋国风云变幻,刘郁离占据青州、兖州后,权势越来越大,重新拿回了当初被司马道子夺走的茶山。
到了此时,众人再眼热,也只敢暗戳戳伸手,但刘郁离就像只刺猬,不伸手还好,伸手除了被扎得肉疼,得不到任何好处,更有殷仲文用生命验证,咬刘郁离一口,就要做好整个人连皮带骨被吞下去的准备。
虞亮也不敢碰触刘郁离,故而挑拨桓玄先下手,只想着桓氏吃肉,自己喝口汤,最起码不能叫桓玄把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天下之茶,八成出自三吴,堪比盐利,楚王不心动吗?”茶山就在那里,又不像郁离山庄、豆蔻阁一样随着人员流动而搬迁。
谁能不心动,富贵如桓家也不嫌家里钱多。桓玄沉默了许久,虞亮再添一把火,“刘郁离被困在燕国回不来,青州的玄女军总不至于为了三吴茶山就弃青州安危不顾,贸然出兵吧!”
王愉咽了一大口口水,“刘郁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三吴之财供养,郁离山庄、豆蔻阁之富,纵是太原王氏也多有不及。”
王谧心动又害怕,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只怕这样一来将刘郁离得罪得死死的。不过虞亮说得有道理,又有桓玄在前面挡着,刘郁离鞭长莫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刘郁离还敢为了区区几座茶山就起兵造反吗?”
眼看着桓玄已经被众人说动,正要开口之际,卞范之咳嗽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热血上头的桓玄冷静了三分,不再表态,只等送走众人,再与卞范之、桓氏众人商议。
就在此时,来自遥远北方的信件到了。桓玄阅后,将拓跋珪的信转给了卞范之。
卞范之阅后,一声长叹,“魏帝却有远见卓识,刘郁离就是王景略口中的蛟龙猛兽,非可驯服之物,不如除之。”
说完,脸色一沉。拿什么除?不管建康了,带着桓家军渡过黄河,一股脑打过去?
桓玄:“不如先断其财路?”
闻言,卞范之脸色一黑,他不信虞亮等人的用心,桓玄猜不透,“三吴之财比得上燕国吗?”
有了燕国做后盾,哪怕郁离山庄、豆蔻阁全没了,最多只是伤筋动骨,却不足以一击毙命。
桓玄深以为憾,“要是早点动手就好了。”
刘郁离不率军北上,他们敢动手吗?卞范之腹诽道,不由得又想起刘裕,只怕今日之难,旧事重演。
桓玄:“没有比六月六号更近的良辰吉日吗?”
卞范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桓玄一眼,前些时日,桓伟下葬,主公居然白日哭丧,夜晚游玩,一旦此事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桓玄顿时想起自己哥哥桓伟才死了不到一个月,按照五服制,他需要服大功,守孝九个月。
如今以因公简约礼仪的名义缩短孝期,也要等上三个月,等到六月份才能称帝。
桓玄心中憋闷,比桓玄更为憋闷的是皇甫希之,作为名士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就是被桓玄选中的一名隐士。
早上,皇甫希之接到了桓玄的征辟诏令,征辟他为著作郎,并送来一面旌旗,号曰“高士”。此外,还有四辆装满绢帛铜钱的马车,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好不热闹,引得街坊四邻围观,盛赞楚王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晚上,皇甫希之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时,白日里来的人又来了一趟,传达出一个意思,不要自作多情,一切都是走走过场而已,离开时同样是四辆满满登登的马车。
皇甫希之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等到这些人走后,果断卷包袱跑路了,直奔青州。
金鳞试开考的当天,青州报纸时政版的头条是《金鳞试开考,文武状元花落谁家?》生活版头条则是《冒充隐士,只需三步》
第一步,安心家里蹲。第二步,等待楚王征召,获赠高士名号。第三步,坚辞不受,为楚王省钱。
“省钱”二字被一道斜线划掉,旁边注释了两个小字“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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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给桓玄降智,他的黑历史太多,废除货币,改用谷帛交易。哥哥桓伟下葬时,白天哭丧,晚上游玩。充隐这个典故因他而诞生,《晋书·桓玄传》记载,“桓玄征召皇甫谧后人皇甫希之,给予丰厚钱帛,却暗中授意其推辞不受,此举被时人讥为充隐。”
第344章 神秘大烟花
金鳞试的文榜承袭上一届,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这一次出题更偏向于务实,对于经义的考核没有为了增加难度选用偏僻典故,而是选择一些更具普遍性的,算是送分题。
时政策论不只是文榜考核内容,新开的武榜亦有,同样是五道题,武榜只需选答三道,其中有一道相差无几,武榜是“如何平定魏国?”,文榜则是“如何治理魏国?”
看到这道题,众考生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司马郁离之心昭然若揭,但因魏国是鲜卑人,众人又忍不住心潮澎湃,大将军分明是想效仿祖逖中流击楫,光复汉室。
甄嘉拿到试卷,环顾一周,眼中精光连连,虽然不是之前猜测的燕国,但魏国与燕国皆是游牧民族所建国家,主要的区别在于地理位置、汉化程度的不同。
甄嘉决定从宏观方面论述,之前汉人的以胡治胡,以胡压胡政策已经证明失败,过分的压迫必然使得胡人走上反抗之路。不能强力镇压,就以怀柔之策牧民、安民。
谢月镜、谢晦等一众高门士族亦是倾向于从大局方面制定政策,并选择一个自己熟悉的范围着重论述。
面对如此宏大的议题,也有人知晓自身局限,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自身经历,从实际出发制定切实可行的策略,比如金桂等人,在郁离山庄当扫盲夫子的经历,开拓了眼界,从教育角度,论述胡人汉化,民族融合。
白讷言等书院学子也看出了胡汉融合的大趋势,在撰写这方面文章时,指出重要的一点,各有所长,分工合作。
比如,胡人擅长牧马放羊,汉人倾向稳定的耕织生活,施政者要根据双方的不同习性,让所有人尽施其长。
有人笔走龙蛇,有人抓耳挠腮,好在只要看过祝英台辅导教材的,哪怕没有多少实务经验,也知晓大致的答题方向。
纵是答得不尽如人意,但看着写满的试卷,心中煎熬少了几分,而且占比相当大的选做题,也给了那些偏才、怪才一展所长的机会。
“如何平定魏国?”王玉英的声音悄不可闻,眼中却掀起万丈波澜。第一次,她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失败。
当年刘郁离凭借桓伊的面子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王家的宴席上,谁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她的目标已经成了如何覆灭一个强大的国家。
此话若是换到旁人说,天下人定会嘲讽此人痴心妄想,唯独由刘郁离说出显得那么恣意从容,隐约好似看到一位女子,身穿衮服,以天下为棋,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刘郁离得到了宰执天下的权力,而她王玉英连一个状元之位都要费心筹谋。
这一瞬间,王玉英忽然明了刘郁离为何明知她的不满,还愿意用她。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时,哪怕是敌人声嘶力竭的唾骂,拼尽一切的反击都显得细若微尘,可怜、可笑。不,微尘或许已经不在那人眼中,她连一瞥都不会投来。
怨妇?电光石火间,王玉英惊觉自己居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好似一个自怨自艾的怨妇,平等地怨恨所有人。
蓦然回首,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时今日的,因为她的每一步都是在旁人的推搡中迈出的。
就连参加武榜,也不是为了理想抱负,而是要向那个人证明,证明你能做到的事,她也一样能做到,证明自己不是那人口中“空有一身本领的人”。
提着笔,王玉英久久没有落下,黑色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洁白如玉的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一如她的人生。
“如何平定魏国?”再看这道题,王玉英脑中的兵法策略悉数化为浆糊,过了一会儿,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纸上谈兵,或许这就是我和刘郁离的差别吧!”
祝英杰根据以往所学的兵法韬略,侃侃而谈,作为一名儒雅君子,他走的是打硬仗路线,通过正面对决,以兵力压倒魏国。
临时抱佛脚的臧爱亲只学了一点皮毛,无法在这方面大书特书,她开始动起了脑筋,至于参考对象就是自己曾经听过的戏剧《韩靖传奇》,全篇围绕反间计,先派间谍暗杀魏主拓跋珪,等到群龙无首再振臂一呼。
作为灵鸢使出身的周扬,也选择了这个角度,但他比臧爱亲知道得多,尤其是参合陂一战,从某种角度而言,算是魏国、燕国、青州,三方暗谍的交锋。
周扬知晓所谓的“谍战”重点在于信息差,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回想起燕魏地形图,周扬灵光一闪,想到一招奇袭计划,开凿太行山脉,直达平城。
周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慕容垂亦是如此计划的,此时大军驻扎的位置,距离魏国的平城(今大同)仅有一山之隔,穿过太行山脉,只需三日,大军就能畅行无阻抵达平城。
从平城到魏国国都盛乐仅有十天的路程,只要顺利拿下此地,定能给拓跋珪雷霆一击。
当慕容垂说完自己的出兵计划,刘牢之一针见血总结为,“凿山脉,出奇兵。”
慕容垂指着地图,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平城守将拓跋虔是拓跋珪的弟弟,在魏国威望极高。”
可以说,拓跋虔就是魏国的“慕容德”,平城相当于燕国的邺城,皆是军事重地。
杨大虎根据灵鸢使的探查结果,进一步补充道:“平城守将大约三万,若是能一战击杀拓跋虔,这将是一场不亚于参合陂的大胜。”
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再次听到“参合陂”三个字,慕容垂仍然心绪难平。
刘牢之觉得此计甚妙,只是有些顾虑,“开凿山脉,动静不小,会不会惊动平城那边?”
杨大虎摇摇头,“平城的斥候探查不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兴许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们会在此时出兵,防备松懈。”
毕竟距离燕魏两国的倾国之战才过去几个月,谁能想到大将军刚刚吞下燕国,这么短的时间又盯上魏国。
刘敬宣:“此事越快越好。”兵贵神速,万一拖得时间长了,平城察觉到大军驻扎的痕迹,有所防备,再想偷袭就难了。
慕容垂见其余人没有意见,转而讨论起众人分工,龙城兵负责开凿山脉,刘牢之、刘敬宣统领二万精兵偷袭,而杨大虎兄弟带兵绕到敌后,截断敌人退路。
刘牢之诧异地瞅了一眼慕容垂,没想到慕容垂揽下了累活、脏活却将立功的机会交给他们父子以及杨大虎兄弟,兴奋地点点头,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杨大虎正欲点头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飞莺突然开了口,“慕容将军,开凿山脉的任务,交给我和杨二虎就行了。”抬起头,踌躇满志道:“只要三天,我们就能开出足够五万大军通行的山道。”
三天怎么可能?慕容垂张口就要质疑,忽然想到飞莺的身份,一直以来他以为刘郁离派此人来是为了监视他和刘牢之,又想到了本不该出现在军中的灵虚子师徒以及行军途中蒙着黑布,戒备森严的马车。或许她的任务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慕容垂试探道:“军令如山,如果三天时间完不成,本将军只能军法处置。”
飞莺点点头,一直划水的杨二虎莫名来了精神,小声问道:“是要用大烟花吗?”
闻言,慕容垂、刘牢之等人神色一凛,眼中疑云顿生,青州的烟花他们听过?大烟花是什么?
心中好奇万分,面上只露三分,慕容垂并没有急着询问,只是打定主意,接下来三日,仔细观察,势要搞清大烟花是什么?
刘牢之没有慕容垂那么深的心计与耐性,直接出言询问,而飞莺没有回答,只说,明日让大军后撤二十里,到时候自见分晓。
刘牢之父子脸上疑色更深,而慕容垂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刘郁离到底有什么杀手锏?
飞莺如此故弄玄虚,一时间将众人胃口吊到最高,只等着一窥大烟花的神秘真容。
飞莺的动作很快,出了军帐,直接找到灵虚子师徒,先让清风占卜一下良辰吉时。
清风没有推辞,当即掐指一算,明日巳时正是难得的好日子。
到了第二日辰时,灵虚子师徒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先是起坛作法,祭拜天地。
慕容垂、刘牢之等一众将领虽有几分惊讶却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迷信是魏晋的时代特色。
慕容垂当初为了改命,也没少折腾。
祭坛前,一张木桌上红烛、黄纸一样不少,烧鸡、美酒陈列两侧。
灵虚子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走北斗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而清风手持罗盘,沿着山脉缓步慢走。
一刻钟后,灵虚子做完法将烧鸡撕下鸡头扔向山脉,同时倒了一杯美酒洒向土地。
做完这一切后,灵虚子表示山神已经收到他的祭品,同意他们开凿山脉了。
与此同时,清风也选出了良地,用朱砂笔在山体某处画了一个圈。
灵虚子一手握着酒坛,一手捏着烧鸡,吃一口,喝一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清风画圈的地方,侧目细观,还时不时用酒坛碰上一碰。
等到一只烧鸡、一坛美酒用毕,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笃定道:“山体结构稳定,不易塌方。”
伸出手指点了两个方位,“这里小花一枝,这里中花一枝。先动手吧!”
话音未落,有两名穿着玄女军军服的女子一脸严肃地捧着木盒走了过来,静静站到灵虚子身后。
刘牢之越发困惑,戳了一把慕容垂,“他们可信吗?”老的老,小的小,怎么看都像骗子。
慕容垂是知晓灵虚子师徒身份的,瞥了刘牢之一眼,说道:“游仙祖师的高徒,你说呢?”
就在此时,破空声响起,二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颗核桃朝着灵虚子之前指定的地方飞去,好似利箭一般撞上山体,不仅没有碎反而将坚固的山石撞出两处核桃大小的石洞。
仅此一手,刘牢之父子不敢再小觑灵虚子师徒。
两名玄女军上前几步,打开手中木盒,将一细一粗两根管状物放进分别放进石洞,只留两根下长长的引线垂落在洞口。
此时距离巳时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其中一人转过头朝着众人说道:“撤离到十丈之外。”
因二人放东西时背对着众人的,慕容垂、刘牢之只注意到她们的动作,却没看到二人放的是什么东西,等了一大圈都没看到大烟花的真容,更为好奇、遗憾。
刘牢之不以为意,“我想看看大烟花。”他倒要看看搞得这么神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二虎拽了刘牢之一把,“不能看,会死人。”
慕容垂注意到杨二虎说此话时兴奋中透着几分惊惧,转向飞莺想要得到一个解释,飞莺却说:“如果不危险,大军就不必后撤二十里了。”
慕容垂等人强压着好奇往后退去,灵虚子师徒跑得格外快。
见状,众将领脸色沉重了几分,退到十丈开外之地,远远地看到两位守在山脉前的玄女军好似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根细线。
之后,两人以逃命般的速度朝着众人飞奔而来,众人虽是不解,仅是扫了二人一眼,又转过头全神贯注地观察起大烟花。
只见两根引线燃起星火,眨眼间,火星钻进石洞,巳时的阳光照耀向山脉,在一片金光灿灿中升起两团橘红,橘红越来越大,彻底占据众人漆黑瞳孔,瞳孔深处好似日月同时炸开,一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光热。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尘土四起,众将领集体化身石像。
第345章 桓玄登基
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杨二虎满心遗憾,为什么不让他放?
杨大虎一脸痴相,呢喃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放大烟花就好了!”
杨大虎的声音打碎寂静,刘牢之父子从失神中回过神,耳中嗡鸣声依稀回荡,二人相视一眼,双双打了个寒战。
太可怕了!如果没有撤到十丈开外,此时他们一定会粉身碎骨。
青黛色的山体突然多出一个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的洞口,黑漆漆的好似传说中吃人凶兽饕餮的嘴巴,一眼望不到头。
望着漆黑的石洞,地上碎裂的山石,慕容垂一瞬间觉得自己与山石同碎,他终于明白刘郁离为何如此放心大胆地只用几名女子监管统领数万大军的他和刘牢之。
他和刘牢之就是带着数万大军叛逃,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几颗大烟花。
怪不得要让大军后撤二十里,如此惊天动地的雷声,足以引发营啸,大军因恐慌,自相残杀,不战而溃。
飞莺扫了慕容垂、刘牢之等人一眼,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看到大烟花的威力,这些人还敢有异心纯粹是活够了。
转过头,瞅了一眼开凿出的山洞,察觉到问题,一片纯黑,没有透光,这是失败了?看向灵虚子师徒,“还需要再炸几次?”
灵虚子:“一次到位,炸的就不是通道了,而是整座太行山。”
她知道太行山脉有多长多厚吗?平城的斥候为什么不来此处探查,就是因为大军难以翻越巍峨雄壮的太行山脉。
二人说话时,之前负责执行的两名玄女军已经默默走向了山洞,不多时,其中一人回来了,“再来两次就够了。”
还来?刘牢之等将领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
犹豫了一下,慕容垂也退了一步,爆炸发生时那种心脏同频暴动的感受再来两次,他受不住。
之后,又是两声熟悉的砰砰声!众人隐约看到整座山脉颤了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千里之外,文武双榜宛若两颗大烟花在人群中炸开。
文榜一甲:甄嘉、白讷言、谢月镜,随后是二甲名单,顾唯、谢晦、金桂.......
武甲一榜:周扬、王玉英、祝英杰。
刘佩欣、臧爱亲分别占据了二甲的第一名与最后一名。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高兴,有人叹息,有人哀号。
甄嘉红光满面,在人群的簇拥声中,体会到久违的荣耀加身。就是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气风发,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
白讷言喜悦之余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在哥哥逝后,白家再次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金桂激动得热泪盈眶,没想到自己竟然进入了二甲,而且名次如此靠前。两年的辛苦在此刻悉数化为甜蜜,涌向心头。
周扬:“好一场龙争虎斗,要不是有大嫂的家传箭术,今日就悬了。”
武榜三项考核,第一场策略,祝英杰拔得头筹。第二场,骑射,他凭借三箭连发,力压众人。
第三项,武艺比拼。刘佩欣堪称猛虎下山,横扫全局。
经过一番反思,周扬看出了几位对手各有缺陷,王玉英走的是学院路线,一身武艺实战性不强,故而名列第二。
祝英杰太过君子,在同王玉英的比试中,不知是顾惜她的女子身份,还是想起了家中小妹,居然手下留情,败了,因此屈居第三。
当时主考官京墨气得头顶冒烟,要不是他姐周梓拉着就要冲上擂台痛揍祝英杰了。
好在下一场,刘佩欣替她实现了愿望,将门虎女对着祝英杰、王玉英重拳出击时,京墨在一旁不顾主考官身份,连连拍案叫好。
鉴于刘佩欣在骑射、武艺上表现出彩,却没有进入一甲,周扬猜测她的策论存在很大问题。
臧爱亲擦干眼泪,脸上满是笑容,自今日起,她的人生将迎来新的篇章。
王月英与谢月镜二人心情很是复杂,因为她们隐约察觉到一些问题,自己是靠着真实本领荣居一甲,还是另有渊源?
谢晦好似看出了二人心中所想,有心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殊不知,刺史府中也曾就榜单名次,六部主事齐聚,商讨过多次,并定下两条隐性规矩。在水准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寒门优先士族,女子高于男子。
两条规矩背后的逻辑是,寒门、女子属于劣势方,在先发条件不利的情况下,能与优势方齐平,说明他们更上进,更值得培养。
在商讨完金鳞试之事后,谢道韫传达了刘郁离的最新指令,金鳞试过后,等新进士抵达中山,青州刺史府也要着手北上之事。
六部才是大将军的臂膀,没有臂膀长时间和主人分离的道理。众人想过北上,却没想到如此快,一想到将要离开青州,心中尽是不舍。
当初的青州几经战乱,民生凋敝,他们用了数年才有了今日之繁华。离开此地,心中悲痛更甚于背井离乡。
谢道韫:“三吴地区郁离山庄、豆蔻阁所有人跟随刺史府众人迁往中山。”
此话一出,引发轩然大波,如此举动代表着刘郁离放弃了三吴的一众产业,全面北迁。
闻言,谢道盈像是被人剜了一块心头肉一般,“这可是我们多年心血,岂能拱手送予人?”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桓玄会对郁离山庄、豆蔻阁下手?”
周槐:“不是会,而是一定。桓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三吴富甲天下,他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除此之外,桓玄篡晋,必有人揭竿而起,三吴地区再也安稳不了。”
安稳是基础,战乱之地,郁离山庄的农业无法正常生产,豆蔻阁的生意也维持不了,到时候人心惶惶,贼盗四起,哪怕是青州也无力救援。
听到此处,梁山伯满是痛惜,自打会稽之乱后,三吴屡遭战火洗劫,而这一切居然才是开始,民生多艰啊!“我愿意亲自说服百姓北迁。”
谢道韫摇摇头,“此事,刘名、贾鑫、白芷等人自会处理。诸位当做好早日北上的准备。”
周槐:“我们还会再回来吗?”
谢道韫以无比肯定的姿势点点头,“桓玄长久不得。”
皇甫希之一事就能看出诸多问题,如果此事是桓玄授意,说明他贪小利,好虚名,不足为谋。
若是底下人的主意,则表明依附于桓玄的人各自为政,没有大局观,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
如果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更暗示桓玄内部已经漏成筛子,大家面上依从,实际上各怀鬼胎,不断扯桓玄后腿。
无论哪种情况,都指向一件事,桓玄不得人心,霸业难成。
周槐:“如果大将军的脚步是向南的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周槐却清楚,南下,刘郁离只会陷入同门阀士族无休止的斗争泥潭中。远不如,在北方大刀阔斧地搞改革。胡人只认一个道理,拳头大者为王。
宣文君宋音心有不甘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众人默然,长久以来,郁离山庄、豆蔻阁分散在晋国各地,好处是可以连成一张覆盖网,四下联通。坏处就是太过分散,无法集中防守。
一来,青州已无多余兵力,镇守四方。二来,兵力分散容易被逐个击破。况且,当豆蔻阁需要派兵驻守时,生意也必然做不下去了。
现在出手,还能将店铺、土地兑换出去,一旦等到桓玄登基,恐怕就一文钱购买豆蔻阁的往事再度上演。
沉默了许久,谢道韫开言道:“大将军不是要放弃青州等地,京墨将军会继续统领玄女军镇守青州。”
青州的政治体系已经成熟,经过两年历练,第一批的金鳞试进士足以维持青州稳定运行,而燕国以及即将到手的魏国更急需人手治理。
“青州已经开花结果,我们要做的就是将青州的种子撒遍北方,旧的土地才能长出新苗。”
只要大将军吞并燕魏,青州就是不置一兵,旁人也不敢觊觎。反之,如果不能顺利消化燕魏,一旦桓玄切断三吴粮钱,青州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宋音一声叹息,“没想到有朝一日,老身还能重回故土。”
梁山伯:“故土难离,如果三吴百姓不愿走,怎么办?”
谢道盈:“结清工钱,不强求。”
话是如此说,但谢道盈深谙一个道理,人口和土地才是一切财富的来源,三吴的土地,她们带不走,但三吴的百姓是她们最坚定的基石,北方的那些胡人,他们懂得如何耕种吗?
“晓以利害,大家会明白的。”实在不行,只能各安天命。
谢道韫看向宋音:“新进士的后续安排就劳烦宣文君了。”
视线一一在谢道盈、周槐、梁山伯身上扫过,“提前准备好一切,接应三吴百姓。等人一到,我们即可启程奔赴中山。”
五月初,黄河之南,刚刚完成职前培训的五百新进士走出青州,踏上北上之路。黄河之北,慕容垂的大军平定平城,斩杀魏国大将拓跋虔,收拢残部。
六月六,平城的捷报还未抵达中山,建康的变动已经震惊天下。
出自卞范之之手的禅位诏书,临川王司马宝以小皇帝司马德宗的名义抄写了一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禅位于楚王桓玄。
太保、司徒王谧奉玺绶,桓玄推辞不受,众臣纷纷劝诫楚王顺应天命,代晋而立。
众意难违,桓玄筑坛告天,正式称帝,改元“永始”,封小皇帝司马德宗为平固王。
当天晚上,桓玄迫不及待入主太和宫,坐在龙床之上,志得意满。
卞范之、王愉、王谧、虞亮以及桓家人众星捧月,朝着桓玄连声称赞。
咔嚓!咔嚓!细碎的声音并没有影响众人的花式吹捧,直到轰隆一声,龙床轰然倒塌,猝不及防,桓玄狠狠摔了屁股蹲,无意识伸手一拉,仅存的床幔不堪重负,刺啦一声,悠然飘落在他头上,笼罩住整个人。
霎时间,死寂顿生,众人呆若木鸡,龙床坍塌,桓玄被床幔淹没的瞬间定格在他们瞳孔深处。
一只手拂开了明黄床幔,露出桓玄跌坐在地上的身影,下意识摸了一把疼痛不已的屁股,脸上还残存着不可置信的茫然。他是谁?他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虞亮先一步反应过来,一声惊呼,“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塌得不能是龙床,只能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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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殷仲文传》记载,初,玄篡位入宫,其床忽陷,群下失色,仲文曰:“陛下您圣德深厚,大地也不能承受了。”殷仲文已死,本文只能换成虞亮来奉承了。
第346章 群雄并起
“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虞亮的话将众人从呆愣中唤醒。
龙床塌了,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龙床质量问题,往大了说此兆不吉。桓玄登基为帝的第一天,龙床就塌了,岂不是上天在暗示桓楚不得久长。
在场的人尖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虞亮一句话化不祥为吉祥,可见其反应力与敏锐度。
虞亮的功力不止于此,更是进一步将此事与之前的进言联系起来。上前两步,弯腰来到桓玄面前,小心翼翼将人扶起,“司马家旧床崩塌可见晋室衰朽,气数已尽,难以承受新帝威望。”
说话时,视线一一扫过小皇帝寝殿中的旧物,满脸嫌弃,“真是委屈陛下了,只能屈居于此。”
见桓玄满脸委屈中透着深深的认同,虞亮心底叫了一声好,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新建帝宫,重竖天子威仪。”
桓玄点点头,真不是他想劳民伤财,大修宫殿,实在是晋室宫殿衰朽,配不上新帝圣德。今日塌的只是一方床榻,明日若是金殿有损,落到不知情的眼中,还当是上天不佑。
新宫殿、新仪仗、新用具一样不能少,少了如何彰显新帝威仪?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素来反对桓玄大兴土木的卞范之一时间都难以反驳,只能在心底大肆唾骂,虞亮奸诈小人。
王愉、王谧还念着家族颜面,做不到如此阿谀奉承,只能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
桓氏众人也赞同桓玄新帝上任三把火,唯独桓石虔一脸为难,桓家家财已经耗得七七八八,虽有许多珠玉宝石、文物古玩,但这些都是桓玄的心头肉,碰不得。田产铺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出手。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修建新宫殿。
虞亮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说着,新床一定要用紫檀木,龙椅用金丝楠木,金光灿灿,最好雕刻九条金龙,寓意“九五之尊”,餐具全部换成琉璃,奢华璀璨.......
桓玄连连颔首,只觉得虞亮此人字字句句正中心坎,不过他还有几分理智,摆出一副十动然拒的模样。
虞亮知情识趣道:“陛下,可是为钱财作难?”
见桓玄点头,虞亮一脸大惊小怪,表示天下之财都是陛下的,他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修建宫殿之事就交给他吧。
桓玄想着只要他不出钱,管虞亮从哪捞钱,怎么捞钱,大手一挥将筹备新宫殿之事全部交给了虞亮,并提拔他做会稽内史。
相当长的时间内,会稽内史都是王谢两家的禁脔,不仅捞到了油水丰厚的肥差,还得了重任。虞亮喜笑颜开,满意得不得了。
此任命一出,脸黑的不只有卞范之、桓氏众人了,就连王愉、王谧脸上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虞亮有什么资格越过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任会稽内史?
虞亮才不管二人的酸涩,一路笑着从建康回到会稽,所有的得意在听闻族弟虞啸父报来的好消息时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郁离山庄、豆蔻阁的人都撤走了?”他就指望着对刘郁离在三吴的产业下手,大赚一笔,现在告诉他,人都撤光了?
虞啸父点点头,不明白族兄为何如此震惊,继续分享好消息,“这一次,虞氏赚大了。刘郁离的那些产业,我们只花了一半的钱就拿到手了。”
趁着刘郁离急于脱手,他们没少压价,只用了市价的一半就收购了三家郁离山庄、五家豆蔻阁,还有八百亩茶山。
虞啸父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洋洋得意时,被虞亮一把抓住胳膊,颤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现在追还来不来得及?
虞啸父不明所以,但见族兄如此激动,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差不多到青州。”
虞亮跌坐在座椅上,生无可恋,“完了!”刘郁离的产业大半落到虞家,他是要抄自家给桓玄建宫殿吗?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虞亮万念俱灰之时,有人哼着小曲,眉飞色舞,“虞吃人,法吃人。坑了虞家当好人。”
刘名站在甲板之上,迎风而立,望着蔚蓝的大海,一摇三晃,悠哉游哉。“会稽田,虞家骰,掷出佃农白骨山。山有眼,水有灵,一朝灭了虞家门。”
“以你的乌鸦嘴,虞家说不定真会满门尽灭。”脚下传来贾鑫的声音,严重晕船的他只能躺在甲板上,苍白着脸,仰望蓝天。
刘名难得没有羞恼,反而认下了乌鸦嘴,“那感情好,到时候我要多吃三碗饭。”
说完,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叹息,“我总算知道广陵刘氏为何会败落了。”他这辈子做得最大胆的事就是售卖族谱,帮别人伪造士族身份。
虞家却敢为了二十亩土地,害得张禾一家惨死。两相对比,广陵刘氏快要跌出士族行列,纯粹是他这个族长不够“足智多谋”。
贾鑫:“如果善心能发财,最富的该是天下百姓。你当门阀士族的田产土地、金银珠宝是大风吹来的吗?”
他在衙门当小吏的那些年,什么没见过,门阀士族根本没把他们之外的人当人。
白芷从船舱内走了出来,手持千里镜,遥遥细观,“看到即墨(今青岛)港了。”
贾鑫从甲板上爬起,拉住一旁的刘名,稳住身形,有气无力道:“终于快到了。”他快晕死在船上了。
白芷是南方人,对于乘船没有多大的感觉,但回首看着两层楼高的五牙舰,满心惊叹,“幸亏大将军怜惜百姓,派来军船接我们,要不然十多万人北迁,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青州?”
蔚蓝大海上,几十艘船舰一眼望不到头,满载着郁离山庄、豆蔻阁员工以及数万三吴百姓。
“真没想到这么多百姓愿意跟我们走。”郑毅来到甲板,加入众人的话题。
刘名骄傲地抬起头,“都是我县令当得好,大家信我。”虽然他的上虞县令一职没了,但他治下百姓全部愿意跟他走,这种被人信重的感觉足慰平生。
贾鑫懒得接话,遥望北方感叹道:“当年衣冠南渡时,多少人回望故土,泣涕涟涟,想着有朝一日再回来。只可惜他们等了一代,又一代,等到异乡成故土。”
七十年,三代人过去了,最初南渡者的后裔有多少人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他们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对他们而言,北方不是故土而是异乡。
数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到甲板前,为首的刘成听到贾鑫的话,顿时热泪盈眶,“异乡成故土!故土变异乡!”
刘成出身中山刘氏,对于刘郁离平定燕国,收复故土的举动更为钦佩,这一次,他率领家族北上,就是为了能够回归故里。
“当年我离乡时还是垂髫小儿,今年七十又七,就算死了,也不耻见先人了。”
自谢家玉树之后,终于有人再次扛起了北伐大旗。当年便是祖逖、刘琨也没打到中山。
幼时,他没少听父亲念叨北方,可以说父母那一辈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渴望着北伐成功,收复故土,重整汉家衣冠。
只可惜,他的父母直到死时,都没盼来好消息。
另一名老者搭话道:“得见故土回归,我们这些老东西也算不枉此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动情处,抱头痛哭。
刘名、贾鑫、白芷、郑毅四人心中感慨万千,北伐成功日,将军称帝时,此乃民心所向。
船舰朝着即墨港一路驶去,夕阳西下之时,岸边人脸清晰可见。
梁山伯率领工部众人等候已久,见到船舰快要靠岸,遥遥招手。
五日后,一场多达二十万的人北上之旅开始启程,其中包括青州刺史府的数千人、五万余名郁离山庄的员工、近十万三吴百姓,还有数万类似于张大强一家的北归汉民选择再次返回北方。
倒不是青州不好,而是到了北方,他们就能分得自己的土地,没有农户能抗拒土地的诱惑,这也是有近十万三吴百姓愿意北迁的原因。
三吴百姓的撤离只是桓玄称帝引发的反应之一,而更大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正在逐渐朝着建康逼近。
东风已至,刘裕以旧疾复发,需要休养为由,摆脱桓氏的监控,从下邳秘密返回京口,这里驻守着未被清洗的北府军残部。
书房内,刘裕、刘穆之、刘道规、刘毅、何无忌等人齐聚一堂,共商大事。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桓氏世受皇恩,不思报国,反而谋朝篡位,欺凌晋帝。刘裕等人作为大晋忠臣,忍无可忍,誓要诛杀逆贼桓玄,拨乱反正,匡扶晋室。
早在桓玄入主建康之时,以刘穆之为代表的谋士就开始为今日之举布局,更将手伸进了建康,刘毅的兄长刘迈与桓玄故交,正好成了他们在建康的耳目。
经过一番商讨,刘裕决定号召京口、广陵、历阳三地的北府军残部共同起兵,建康城内的刘迈随时策应。
刘裕、何无忌坐镇京口,控制住长江南岸。长江北岸的广陵则交由刘道规、刘毅。
刘穆之、诸葛长民据守历阳,切断桓玄西逃回荆州的后路,同时也可以防范来自荆州的救援势力。
类似的会议不止在京口上演,益州、雍州等地亦是如此。
益州刺史毛璩公开发表檄文,列数桓玄罪状,命令参军谯纵征召诸县氐兵,东征桓玄。
雍州刺史马文才已经整军待发,磨刀霍霍,只等着诛杀桓玄,解救晋帝。
眼看着北、西、南三路人马就要齐奔建康,桓玄危在旦夕,一个大大的意外发生了。
益州发生叛乱,益州刺史毛璩被杀,毛氏满门被诛,一个楚国还没按下去,一个蜀国已经冒出来,而蜀国的建立者谯纵,正是毛璩的参军。
梁州刺史府,毛修之捏着那封满是血迹的书信,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的父母、伯父满门都已死于叛军之手。
信使年轻的脸上血迹斑斑,泪如雨下,“少主,你要替家主他们报仇啊!”
报仇?他要报仇!泪水盈满眼眶,毛修之心如刀绞,毛家上下三百多口,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捏着书信,毛修之跌跌撞撞朝着马文才所在的位置一路奔去。
第347章 马文才出兵益州
从西苑到书房,一刻钟的时间,毛修之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他无兵无权,如何报仇?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求马文才出手,可是马文才早就盯上了桓玄,剑锋直指建康。
一方是自己的大业,一方是外人的私仇,马文才会为了帮他这个外人报仇,从而改道出兵益州吗?
益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又兼之物阜民丰,天然就是割据一方的福地,为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常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之说。
他要怎么说服马文才出兵?毛修之一颗心不断下坠,脚步越发沉重,到了书房,伫立良久,迟迟没有敲门。
不知过去多久,毛修之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随后一个跨步进入内室。
书房内,马文才正在给刘郁离写信,明日他就要出兵征讨桓玄,接下来的时间军务繁重,归期不定,二人再想通信便难了。
刘郁离再次走到了他前面,作为男人,他不甘落后,此次出兵必然要一举斩杀桓玄,入主建康,将来见了刘郁离才不会气短。
在信中,马文才气愤地质问刘郁离,上次她生日,他送了一顶重达九斤的黄金凤冠,还有一幅自己的画像。
结果到了他生辰,她只送来了一幅《千里江山图》是怎么回事?向他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吗?重要不该是回一幅自己的画像吗?
他就算自己画了一幅,那也是好几年前的她了,两人足足一年未见,他都不知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
写到此处,洋洋洒洒又是一张,马文才捏住信纸一角,打算放到一旁晾干,再换张纸继续书写,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淡淡绯红的桃花笺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据了整整一面书桌,就连手中这张都没了落脚之地。
定睛细看,好在最初的一张已经干了,腾出了一纸空地。
摆放好信纸后,马文才抬起头,看向来人,眉头一皱,毛修之脸色如此难看发生了什么事?
摆手请人坐下,犹豫了一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这是怎么了?”
接过热茶一饮而尽,毛修之心中冰寒未曾消减半分,“益州天府之国,比建康更适合称王。”
马文才眉头皱得更紧了,毛修之在说什么胡话?叫他准备拔营出兵,怎么出去一趟变得昏头昏脑?
毛修之好似没有看到马文才的疑问,继续说道:“使君,我们不打建康,改攻益州行吗?”
泪光盈满眼底,目光中饱含期盼,拉住马文才的手,乞求道:“梁州益州接壤,夺取益州,秦、梁、益连成一体,退可割据自保,进可窥视中原。”
他和马文才没有多少感情,只能从利益层面说动他了。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马文才眉头紧皱,正要张开询问之时,马峰急匆匆走了进来。
看到毛修之脸色一变,马峰深深看了一眼,越过他,来到马文才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
仅是第一句,马文才惊到猛然站起,随着马峰一一道来,眸色越来越深,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只剩一片冷厉。
转而瞥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毛修之,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眼波一闪,也明白了他初时那句话的意图,毛修之想借他手中的兵征讨谯纵,为家人报仇。
梁州紧邻益州,只有从梁州出兵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报仇。如今谯蜀新立,根基不稳,最好对付。一旦过了这个时机,以蜀地的天险优势,再想出兵征讨就难了。
当年大司马桓温率领数万大军征讨成汉,险些功败垂成,皆是因为益州地形特殊,易守难攻。
这也是毛修之急于报仇的原因,他怕时间长了,再也看不到报仇的希望。
起身来到马文才面前,郑重跪下,“只要使君愿意出兵蜀地,修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文才慢慢坐下,望着毛修之,一双凤眼不含一丝感情,以最平静的声音陈述出冰冷现实,“十个你和益州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桓玄。”
出兵建康,他占据名分大义,斩杀桓玄不仅能踩着他的尸骨上位,名扬天下。还能得到桓家几代积累的财富,包括荆州、江州,还有觊觎已久的桓家军。
“攻下建康,斩杀桓玄,没有那么容易!”
一句话说出,毛修之好似找到了说服马文才的理由,声音陡然变大,“纵是建康失守,桓玄还能退居荆州,桓氏经营荆州五十载,根深蒂固。又有长江天险为凭,当初淝水之战,十万秦军尚未拿下荆州。”
“反观益州富庶同样不输荆州,论地固城坚更甚荆州,以使君当前兵力出兵建康,胜负未知。若是出兵益州,修之以项上人头保证,必为使君夺下此地。”
只要给他一支军队,他就能打败谯纵,收复益州。
面对毛修之的侃侃而谈,马文才不为所动,仅是一撩眼皮,淡然问道:“越是危险,成果越是丰厚,不是吗?”
凤眼微微上扬,名为野心的璀璨光芒溢出眼眸,睨着毛修之,踌躇满志道:“若是成了,晋国江山尽在我手。”
闻言,毛修之眼中仅剩的光芒渐渐熄灭,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泪水无声落下。
不知为何,马文才隐约看到一个同样家破人亡的少年跪在地上,无声悲泣。
马文才突然变了脸色,张开口再闭上,闭上再张开,最后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书房。
一日后,马文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满脸阴沉。两万雍州军跟在他身后一路向南。
向着南面的益州,而非东面的建康。有一瞬间,马文才觉得自己疯了,只想调转马头,一路东征。
相比于马文才的不虞,毛休之面色舒缓两分,坐在马上,为自己的刻板印象反省,他以前怎么会认为马文才是个心狠手辣,刻薄寡恩的主儿,使君分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主公。
马峰坚信自家公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马玄也是如此认为的,猜测马文才之所以调转方向是打着先征服益州,等那些觊觎建康的人先行厮杀一波,他们再出兵,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了许久,马文才找到了合适的甩锅对象,一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刘郁离混久了,他才变得如此不像自己,居然动了恻隐之心。
又或许是毛修之的那些话不无道理,桓玄虽失人心,却还手握十万桓家军,并不好对付。
不如先让其余几路讨桓势力消耗一番,等到桓玄大势已失时,他再出手。
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后,马文才脸上的阴沉消减几分,等到结束一日行军后,召集众人商量具体的出兵计划。
拿出行军图,马文才朝着毛修之问道:“谯纵此人,你了解多少?”
闻言,毛修之欲言又止,最后在马文才犀利的目光中,开言道:“谯纵出身巴蜀谯氏,其祖父乃是巴蜀名士谯献之,到了谯纵这一代,谯家已经衰落,只能算是不大不小的士族。”
不大不小的士族被众人推举上位,马文才一下子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毛修之接下来的话隐隐验证了马文才心中所想,“此人说好听点是和蔼谨慎,说难听点是胆小怕事。我印象中他就是一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局势太过混乱,至今他都没有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谯纵对他家下此狠手?
甚至到了此时,他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谯纵是真是假?真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伪装到如此地步吗?
马玄:“看来益州的水有点深。”
对此,马文才深以为然,这场叛乱不简单。“你收到的消息,谯纵为何反叛?”益州因地形原因,太过封闭,他只接到了叛乱消息,毛家满门被灭,知晓作乱的人是谁,其余的再也不知了。
毛修之:“据说因为不愿出蜀东征桓玄。”
初听这个原因,马文才只觉得荒诞,但毛修之接到的信息亦是如此,两相对照,想来有几分可信。
毛修之想了想,解释道:“常言道,少不入川,老不入蜀。蜀地历来封闭,此地士卒确实不喜离开家乡。”
顿了顿继续说道:“毛家出身荥阳,当初伯父、我父得先帝任命镇守益州。”
相比于谯氏,毛氏是外来户。这也是益州叛乱,毛家满门尽灭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马文才一清二楚,本次叛乱更像是地头蛇与过江龙的厮杀。晋国风云变幻时,益州亦是频繁换主。
当年成汉之战,大司马桓温收复蜀地,但随着秦国扩张,益州再次脱离晋国,落入氐人之手。直到淝水之战后,谢玄带领北府军北伐,清算秦国势力,益州才得以回归。
因当初领兵收复益州的将领是毛璩、毛瑾兄弟,皇帝司马曜遂派二人镇守益州。
马文才:“能从替死鬼摇身一变成为蜀王,谯纵此人不简单。”
如果谯纵知晓马文才此时所言,一定要抓住他的手大喊知己,并向他诉说自己的满腹委屈。
他太倒霉了,真的。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向来乐观,直到他接到上司毛璩的征兵令,命他征发氐族士卒,征讨桓玄。
当时,谯纵本着谨慎如老狗的性格向上司进言,别管外面的狗屁事,咱们窝在蜀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对着毛璩罗列了诸多理由,但都没有打消毛璩对大晋的一片忠心。
无奈之下,谯纵只能和另一名搭档侯晖下到郡县征发士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完成命令。
不承想,侯晖从士卒的不甘中看到机会,借着氐人不愿东征的心理,勾结巴西豪强阳昧反叛,还要推举他为盟主。
被好队友黄袍加身,谯纵没有一丝丝高兴,只有一肚子的国粹问候队友。
推老子出去当替罪羊,你小子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死道友不死贫道。
谯纵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参军,谯家也早已没落,一无势力,二无人脉,他凭什么当盟主?
谯纵一狠心,寻了机会,纵身投江,想着游回去,也好过被人当成傀儡,枉送性命。
没想到好队友太心善,足足派了一支小队下去,硬是把游到江心的他捞了上来。
谯纵开始摆烂,摆烂,再摆烂,直到一把利剑架上脖颈。
第348章 龙争虎斗
骨碌碌!骨碌碌!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反复碾压着谯纵的一颗心,脖颈上金属的冰凉尚未散去,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尊荣体面地坐在奢华马车上,谯纵脸上却无半丝笑意,因为马车驶向的是涪城,侯晖、阳昧的下一个目标。
涪城地处涪江西岸,涪江乃是蜀地内水,沿着涪江,大军就能攻入成都,控制住了成都就相当于掌控住了蜀地。
涪城守将西夷校尉毛瑾,正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亲弟弟。
作为一个老好人,谯纵与毛家还有几分交情,甚至他知道毛瑾之子毛修之是个多才多艺的小家伙。
他不想成为侯晖的傀儡,可现实却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不配合侯晖、阳昧二人的反叛计划,他只有死路一条。
马车左侧是侯晖,右侧是阳昧,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好似奔赴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盛宴,二人身后是征发来的数千士卒,年轻的脸上有忐忑,也有决绝。
自己的命和旁人的命孰轻孰重?没有犹豫太久,谯纵做出了选择。
之后的事很顺利,凭借着谯纵、侯晖、阳昧等人的身份,一行人顺利进入涪城,一路来到毛瑾的府邸。
没想到昔日的熟人兼同僚突然变脸,朝自己伸出了屠刀,毛瑾死得猝不及防,毛家满门只有寥寥数名家仆得以逃生,将谯纵等人叛乱的消息带回成都。
听闻此事,毛璩惊怒不已,想到惨死的弟弟一家,毫不犹豫派遣将领王琼率领三千人为前锋攻打谯纵。
毛璩本人连同弟弟毛瑗统领四千人作为后续部队,进攻涪城。
听闻毛璩带领大军来攻的消息,侯晖、阳昧慌了神,当时头脑一热反了,哗变过后又惊惧,因己身威望不足以服众,又怕承担噬主反叛的恶名,仓促之下选了老好人谯纵当傀儡。
谯纵性格“恭谨”,在军中没有强大的背景和私人势力,便于控制。大事成了,踢开谯纵,自己上位。事败,则将谯纵当成替罪羊推出。
二人正应了《三国演义》中的那句话,“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相比于侯晖、阳昧的六神无主,谯纵镇定极了,在灭了毛瑾一家后,他再也没有了回头路,回不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趁着侯晖、阳昧心慌意乱之时,谯纵以广招帮手抵抗毛璩大军的名义,将自己的弟弟谯明子、族人谯道福安插进了军队。
经过一番密谋,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定下妙计。
几日后,王琼领兵来到广汉,谯明子、侯晖、阳昧三人领兵迎击。王琼轻而易举斩杀了侯晖、阳昧,见谯明子逃跑,率军一路追击,不料却中了谯明子的埋伏,王琼战死,全军覆没。
毛璩、毛瑗率领的另一支军队则被谯纵、谯道福的反间计拿下,二人策反了益州营户李腾,李腾打开城门,迎入谯纵大军,斩杀了毛璩、毛瑗满门。
一招借刀杀人,一出反间计,就这样,谯纵带着两个神队友,干掉了己方的猪队友与毛氏一族,从傀儡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实权的成都王,建立了蜀国。
正当谯蜀上下忙着瓜分胜利的蛋糕时,马文才的大军已经悄然来袭。
中军帐中,马文才、毛修之、马玄等人正在商量具体的出兵计划。
马玄:“蜀地天险,外有岷江,内有三峡。如果敌军见我军势众,不愿正面交战,仅凭地势之利,也能耗我们数年,让我军不战而败。”
在此地,他们的补给可不像本地人一样方便,拖长战线只会对他们不利。
“此战宜速宜快,以雷霆之势,一战定胜负。”
马峰白了马玄一眼,这不是废话吗?蜀地易守难攻,怎么可能速战速决?
盯着江河纵横的行军图,毛修之指着岷江说道:“历来攻蜀有三条路线,一是从岷江取成都。岷江是外水,这条线路难度最大。”
手指下移来到沱江,“二是从沱江取广汉。沱江是中水,此线路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三是从涪江向黄虎。涪江是内水,直通蜀地。黄虎距离成都仅五百里,拿下黄虎,则能直奔成都。”
听毛修之说完,众将领纷纷觉得第三条线路最佳,但主将马文才一双凤目沿着三条线路不断扫视,一言不发。
帐中静默了片刻,毛修之忍不住出言询问,“难不成使君另有妙计?”他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攻下蜀地?
马文才低着头,微微一摇,“就从涪江取黄虎。”
众人点头应下,唯独毛修之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尽管一路上,雍州军有意遮掩行踪,但大军行军至白帝城时,占据地利的蜀兵斥候已经探查到大军踪迹,上报给了成都王谯纵。
谯纵想到自己的反叛之举会引来征讨,但没想到如此快,更没想到来人竟是马文才。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并不意外,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谯纵、谯明子、谯道福等人经过一番分析,认为马文才会沿着涪江,直取黄虎,派出主力大军镇守此地。
等斥候在涪江西岸窥到雍州战船时,谯纵等人不惊讶,哪怕雍州军数倍于蜀兵,众人也有信心凭借天险,守住黄虎。
果不其然,雍州军纵是勇猛,但面对固守城池,拒不出兵的蜀军,如同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城墙之上,蜀兵箭雨连天,城墙之下,雍州军前赴后继。
三轮猛攻皆无果,马文才立于楼船之上,下令鸣金收兵。
望着敌军灰溜溜退走的身影,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无不意气风发。蜀地如果这么好攻,就不会被誉为天险。
白帝城,雍州军军帐中,众将领面色阴沉,刚到蜀地就被整了个灰头土脸,知道蜀地难攻,但没想到能难到如此地步,速胜是不用想了,现在能不能胜都是问题。
毛修之的脸色格外难看,距离当初那场惊变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谯蜀最多一万兵力,但他们背靠坚城,依托山地地形构筑防线,以逸待劳,逼得雍州军损兵折将,寸步难行。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主将马文才,希望他能想出妙计,但只收到了暂时休整的命令。
雍州军一连休整了十来日,众将领也从原本的轻松转成焦急,大军的补给最多再撑半个月,难道此战要无功而返?
毛修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因为一己私仇就将雍州军拖入泥潭。
就在众将领焦急不安,想着要不要请战时,马文才再次召集众人议事。
接到出战的消息,众人松了一口气之余,心弦又绷起来了。如何打是个关键的问题?
鉴于众人没有好主意,这一次马文才决定兵分三路,三线作战。
毛修之率领五千人照着上次的路线继续进攻黄虎。
马玄率领一队人马沿着沱江取广汉。
剩余人马由马文才带领,兵出岷江。
马文才说出自己的部署,众将领纷纷愕然,纵使他们带来了两万兵力,一旦分散成三方,很可能被敌人各个击破。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马文才一副一意孤行的模样,只能无奈一声叹息,走出军帐。
当雍州军兵分三路出动时,蜀军斥候立刻将此消息上报给谯纵。
闻言,谯纵、谯明子、谯道福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清马文才是急昏了头,还是另有打算?
三人沉思许久,忽然间,谯纵开言道:“你们不觉得上次,雍州军退得太快了吗?”
谯明子、谯道福仔细回想起上次的交战细节,也察觉到几分怪异。
谯明子:“刘郁离一战平定燕国,收降慕容垂,战功赫赫。马文才能与她合称北府双璧,定有过人之处,仇池之战,也能看出此人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谯道福想到了什么,一声惊呼,“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分兵只是假象。”
谯纵听明白了,问道:“你是说三路人马,只有一路是主力,其余两路是掩护。”
谯明子点点头,说出自己的分析,“分兵是大忌,而且雍州军非是本地人,对于此处地形环境不熟,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分兵,给我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谯道福也是如此想的,进一步分析道:“当务之急是弄清三路兵马,哪一支是主力?”
沉默再次在书房中蔓延,过了好半晌,谯纵说道:“如果我是马文才,我会继续选择涪江。”
不可能。谯明子刚要反驳,转而一想,正是因为不可能,或许这就是最可能的。“莫非马文才是想调虎离山。”
一旦他们认定马文才不会再沿着失败的路线进攻,转而将黄虎的主力调离,那正给了雍州军乘虚而入的机会。
谯道福:“这么看,马文才上次的进攻只是故布迷阵,遮掩自己真实的出兵意图。”
谯明子、谯纵觉得谯道福的推断十分有道理,等到交战之日,远远地望见雍州军高船大舰顺江而来,更认定己方成功预判了马文才的战略意图。
然而,他们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等到船舰来到跟前,迟迟没有进攻举动时,三人心头一颤。
而此时,马文才正率领一万五千人,在山间晨雾的遮掩下,沿着岷江悄然来到平模城。
平模城的守将乃是谯诜,统领两千人的驻军,因自恃地势之险,疏于防备,等到雍州军兵临城下才发觉。
仓促之间,赶忙命城上士兵放箭,但稀稀拉拉的箭矢并没有阻拦住雍州军英勇的脚步,不多时,便有云梯自高船上升起。
雍州军好似神兵天降,乘着云梯,纵身一跳,跃上城墙。
厮杀声惊破晨雾,扑通扑通的坠落声此起彼伏,一面谯字旗轰然倒塌。
半个时辰后,东方的红日爬上城墙,明媚的阳光驱散晨雾,在金色的光芒中,北城两扇朱红大门嘎然而开。
马文才一身银甲,手持长剑,冲锋在前。如狼似虎的雍州军跟在主将身后,浩浩荡荡涌进城内。
又半个时辰过去,马文才一剑斩杀谯诜,率领士卒朝着下一个目标一往直前。
雍州军还未至,南城门守兵已经在越来越近的冲锋声中陷入崩溃,四散开来,仓促逃命,无人镇守的城门缓缓打开。
红日之下,金光遍地,一条通向成都的门户就此大开。
同样主动打开的城门,还有千里之外的京口,为了迎接来自建康的“使者”。
桓伟死后,桓玄又派遣堂兄桓修担任徐州刺史,坐镇京口。鉴于上次王平反叛带来的惨痛结果,京口城防戒严了许多。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先行核对身份,确定身份无误才能进入城池。
面对建康来的使者,守将依旧没有松懈,在检查了一行人的身份文书后方才陪着笑脸,摆手放行。
何无忌身穿内侍的“传诏服”,手持“圣旨”,带着百余人,大摇大摆地入城。面上有多淡然,心中就有多忐忑。伪造圣旨,冒充天使,刘裕真不是一般的大胆。
等避开守兵耳目,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桓修所在的帅府,一路疾驰。
刘裕轻车熟路地进入自己顶头上司的府邸,见到桓修,二话不说,一刀斩杀。
血光飞过,桓修睁大的眼睛一片茫然,瞳孔清晰地倒映出下属熟悉的面容,刘裕不是向他请假,回家养伤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他为何要杀了自己?
还没等桓修想到答案,漆黑的眼睛已经失去所有光彩,身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何无忌一惊,没想到刘裕速度如此之快,转而一喜,桓修一死,京口就落入他们手中了。
然而,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急雨袭来,何无忌、刘裕相视一眼,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原来是桓修的司马刁弘已经率领大批人马赶到,将此地重重包围。
第349章 爱微操的桓玄
刁弘听闻建康来使,心生不妙,想到上次王平反叛之事,带上兵马,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院中守卫倒了一地,血迹一路洒向厅堂,还未靠近便听到打斗声、厮杀声一片,到了厅堂门口,只见有人身穿内侍服,手提一把大刀,刀上血渍未干。
那人虎视狼顾,面上猩红点点,只一眼刁弘便认出了来人身份北府军刘裕。
视线往下一移,不出意外,帅府主人桓修静静躺在地上,脖颈处一条红线,格外刺眼。
刁弘一声怒喝,“逆贼刘裕,还不束手就擒!”
当初桓伟身亡,桓玄一怒之下要将他身边仅剩的旧臣悉数处死,幸亏卞范之求情,三名旧臣方保住一命,但得罪了新帝,前程尽毁。
现如今,桓修死了,兴许抓住罪魁祸首,他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敌人兵力上千,己方只有百人。扫了一眼,何无忌心中发怵,面上不露分毫,朝着刘裕围拢,两人合力,或许还有突围之机。
刘裕无视了何无忌的眼色,紧紧盯着刁弘,不肯错过他脸上的分毫表情,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余光瞥向刁弘身后的众士兵隐约有几分熟悉之感。
“逆贼?桓氏才是窃权篡位的逆贼!”抬起头,以大无畏的精神蔑视着刁弘,大义凛然道:“我等受陛下密诏,诛除逆党,何罪之有!”
闻言,何无忌先是一愣,转而迅速反应过来,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嚣张模样。
真的假的?刁弘眼中疑云顿起,眼神游移,一时间不敢直面刘裕。
刘裕上前一步,手中大刀直立在地,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桓玄早已伏诛,他脑袋都被人砍下来挂在建康城城头之上了。”
此话一出,刁弘面色大变,桓玄死了?难怪刘裕等人胆敢如此行事。又或许刘裕是在诈我?
如果说刁弘还是将信将疑,他身后的守卫已经信了十之八九,一来主将桓修已死,大大打击了军心。二来,刘裕等人英勇无畏的表现让他们不由得信服。
刘裕的镇定大大鼓舞了己方士气,近百名勇士井然有序站在刘裕身后,好似众星捧月。
刁弘意识到不妙,张开口正要斥责刘裕胡言乱语,蛊惑人心,而刘裕抢先一步,视线扫向刁弘身后的士兵,严词厉语质问道:“诸君出自北府军,难道不是大晋之臣吗?”
面对刘裕的逼问,众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刁弘也被刘裕的气势震慑到,身子一颤,倒退了半步,暗叫了一声糟,京口帅府守卫是收拢来的北府军残部,非是桓氏之兵,如今军心不齐,今日恐怕拿不下这些人了。
刁弘沉思之时,刘裕手持大刀步步紧逼,“桓氏逆贼已经伏诛,诸君是想做大晋之臣,还是篡逆之鬼?”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何无忌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于头顶,正是他们为了骗开城门伪造的圣旨,一声高呼,“陛下密旨在此,我等奉诏讨贼,尔等还不快快让开!”
顺着声音,众人朝着何无忌高举的圣旨看去,只见一卷明黄卷轴,但上面究竟是何内容,众人看不到,以他们的职位,也无权查看。
刘裕为何无忌的机敏反应,暗暗赞许。只见何无忌,手持圣旨,一步步向前,而刁弘等人却步步后退,重重包围圈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刘裕手持大刀,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沿着通道一步步往外走。
近百名勇士跟在主将刘裕身后,以虎狼之姿,傲然走出包围圈。
就这样,刘裕等人像之前进城一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城池。
到了城外,刘裕悄然喘出一口长气,太险了。幸好他先声夺人,震慑住了刁弘,又兼之众人不知建康城真实情况,被他唬住了。
不过,此事从侧面说明桓玄不得人心,只要桓玄一死,其余人必会树倒猢狲散。
何无忌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惊魂未定,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崇敬,有胆有谋,真乃英豪。
一江之隔的广陵,刘道规、刘毅等人用类似的办法冲进了桓弘的府中,当时桓弘正在吃早饭,口中热粥还未咽下就被人一击毙命。
事后,刘道规、刘毅等人迅速过江与京口的刘裕、何无忌会合。
从出手到成功夺取京口、广陵两大军事重地,刘裕只用了上千勇士,一天的时间。
然而,计谋并不是万能的,刘穆之、诸葛长民夺取历阳的计划功亏一篑,好在靠着刘穆之的随机应变,二人勉强保住性命。
听闻历阳失败,刘裕有些遗憾,却清楚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三地同时举兵,成功两地,也算有所得。现如今只等建康城的刘迈传来消息,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刘裕不知道的是他所寄希望的刘迈正在犹豫要不要投了?
刘迈想得很简单,虽说搏一搏收益很大,但若是不幸失手小命就没了。桓玄势大,反观几方势单力薄,怎么看都是胜算不高,现在投降,还能保住性命。
刘迈的纠结,刘裕不清楚,桓玄更不知道,此时桓玄还沉浸在自己的帝王游戏中无法自拔。
宫殿内,桓玄看着下面官吏送上来的一封诏书,目光凝聚在某处面色阴沉,大发雷霆,“经手此诏者,三品以下一律降级,五品以下通通免职。”
闻言,一旁值班的官吏大惊失色,该不会有人写了什么不要命的话吧?不对!他已经检查过了,这种不长眼的折子根本没有机会送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官吏不敢上前,转过头求助般看向官职最高的左丞王纳,这位出身太原王氏,在桓玄面前素有几分薄面。
王纳也不想掺和,但他清楚以桓玄的性子,若是无人搭理,少不得发疯。端着笑脸,小心上前,询问道:“陛下因何动怒?”
桓玄指着诏书上的“春菟”二字,一脸肃然,“是春蒐,不是春菟。”
春蒐是指帝王春季游猎。桓玄本来就爱玩,春季又是出行的好时节,偏偏那时正值兄长桓伟的孝期,只能偷偷摸摸地去。
现如今,孝期过了,他又登基为帝,不光明正大地游玩一次,朕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当吗?
出于以上心理,桓玄便给尚书台去了一封诏书,大意是,春蒐乃是与民同乐的国之大事,先前耽误了,现在要补上。
面对桓玄的如此要求,尚书台的官吏能说什么,只能表示陛下不忘国事,明君一枚。作为臣子,他们很欣慰,强烈建议陛下出宫春蒐。但回复此诏书的官吏不小心将“蒐”字误写成了“菟”。
听到桓玄仅是因为一个笔误就要将尚书台经手此文书的官吏降职查办,王纳像是中风了一样,一张脸僵硬中透着扭曲,扭曲中透着无语。
低着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再次抬起,朝着桓玄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点小事,陛下大人大量,就放他们一马吧!”
桓玄是不是借题发挥,故意罢黜尚书台的官吏,然后通通换上桓家人?
“小事?”桓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国事无小事,这封诏书经手官吏这么多,这么大的错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对国事根本不尽心,他们是不是对朕有意见,故意的?”
桓玄滔滔不绝说了一刻钟,听得王纳生无可恋,其余人个个低着头,宛若缩头缩脑的鹌鹑。
大发神威后,桓玄整个人神清气爽,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意义非凡的大事。而尚书台的众官吏接到桓玄的命令后,哀号一片。明面上不好说什么,心底全在骂骂咧咧。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值的时间,结束怨气满满的一天,众人不错眼地盯着水漏。
时间一到,众人不约而同起身,正要离开,而桓玄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进来,宣布六品以上的官吏留下来值班。
闻言,有人庆幸逃过一劫,有人低着头,掩去眼中愤恨,有人忧心忡忡。
对于众人的微妙,桓玄无知无觉,还在为自己的英明神武之举洋洋得意。一拍脑门,妙计涌上心头,大手一挥任命了不少中低官吏。
吏部的一众官员人都麻了,桓玄此举破坏了吏部的正常人事擢用流程,工作一团乱麻。
一条,又一条,众人记不清桓玄发布了多少命令,最终的结果就是无人幸免,只有桓玄本人拍拍屁股离开了。
等到光明正大出宫春猎归来,桓玄的得意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想起了禅位于自己的小皇帝,脚步一转,来到平固王府。
正是晚膳时间,现任平固王桌案上玉盘珍馐满满摆了一桌子,司马德宗坐在桌案正中,左右各有两名侍从服侍他用膳。
看前皇帝过得奢靡又舒心,桓玄眉头紧皱,心生不满,当即给平固王司马德宗制定了一套轻断食套餐。
司马德宗痴傻,说不出反驳之语,几名侍从也碍于桓玄的权势紧闭嘴唇。
唯独匆匆赶来的王玉润朝着桓玄怒目而视,“好好好!明日哀家就吊死在太和宫门前,好叫天下人知晓桓帝隆恩!”
克扣一个傻子的饭食,桓玄真不是个东西!
被人当众驳面子,桓玄脸色一沉,就要发怒,想着要不要做些什么,却见王玉润手持金簪来到平固王司马德宗身旁,大有桓玄敢做什么,她走之前就把司马德宗一块带走的狠辣。
死一个太后,还能糊弄一下。如果前皇帝、太后双双命丧黄泉,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是他照实说是太后弄死了皇帝,又自尽,旁人也不会相信的。万一再被扒出今日之事,旁人只会认定是二人不堪受辱才有轻生之举。
桓玄气得拂袖而去,却不敢再提给小皇帝轻断食之事。打定主意,只能度过敏感期,一定要想办法送二人归天。
望着桓玄逐渐远去的背影,王玉润收起金簪,桓玄倒行逆施,撑不了多久。希望在他下手前,有人成功起兵,清算桓氏。
转过头瞥了一眼涎水直流的司马德宗,王玉润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徒留下几位侍从满腹疑问,要说太后对皇帝不好吧,今日是太后冒着生命危险出头。要说太后真心疼爱这个儿子,却从未看到过她对皇帝好言相向。
怒气冲冲回到宫中,桓玄拿出那本名曰《起居注》的册子,开始写日记,重点描写他媲美秦皇汉武的各项功绩,还有就是如何善待禅位于自己的司马德宗,以此彰显他的仁德无双。
当南方的谯蜀、桓楚阴谋迭起之时,北方的邺城背叛的盛宴正在上演。
捏着拓跋珪送来的书信,一抹野心的光芒自慕容熙眼眸溢出,“光复慕容家的荣光还是要靠我。”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除去刘郁离的耳目,斩断她的手脚。”
想到被刘郁离安插进来的北府军将领刘袭,慕容熙眼中杀意凛然。
放下书信,刘袭笑得眼睛眯起,最多再过三日,他的家人就会跟随青州北上的队伍路过此地。
到时候,队伍要在此地休整,他们一家人也能见上一面,长途奔波,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还有妻儿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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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桓玄就是这么抽象,像极了今天的某些老板。
至于刘裕三言两语逼退刁弘,这方面的资料只有几句话,但他身上这种天命之子色彩拉满的事还有许多。或许是因为关于这个时期的主要史书《晋书》《资治通鉴》一本成书于唐,一本在宋,间隔时间太远,可能有些许失真之处,也可能现实就是这般不讲逻辑。
第350章 邺城危急
第二日一早,慕容熙就安置青州北上队伍一事,请刘袭过府一叙。
因是必要且重要的公事,刘袭没有推辞,带上从弟刘季武就要前往太守府,临行前却想起刘郁离曾经的叮嘱,“慕容熙是个神经病,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不可不防。”
刘袭脚步一顿,说道:“我自己去,你留下。”说着并取出一物交给刘季武,“郁离军认符不认人,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着虎符调兵。”
五万燕军俘虏被编入郁离军后,一万跟着刘牢之父子出征魏国,还有四万,刘郁离均分成四支大军,各自交给孙无终、刘袭、刘轨、高雅之四人,让他们带着坐镇各地。
孙无终前往龙城、刘轨去了信都、高雅之则是河间,刘袭镇守邺城。龙城、邺城皆是地处边境的军事要塞,不容有失。
自打到了邺城,刘袭一直小心行事,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提防慕容熙,但慕容熙始终未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
刘袭清楚刘郁离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每次同慕容熙见面,都要防备一手,类似今日的话每次同慕容熙见面便要来上一次。
说得太多,刘季武已经听得面不改色,熟练地接过东西,揣进怀中,目送着兄长离开。“早点回来!”回来晚了,就不等他一起吃午饭了。
刘袭到了太守府,慕容熙在书房等候已久,二人先就约定的议题商谈许久,各自划分了任务,一直谈到日头正中。
慕容熙邀请刘袭用午膳,刘袭以军务繁忙推脱了,正要走出书房之际,忽听得慕容熙说道:“前些时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拓跋珪的书信。”
刘袭收回迈出书房的一只脚,转过身看向慕容熙,他这是有意投诚吗?
似乎看出了刘袭心中疑问,慕容熙叹了一口气,“我的父兄亲人全在中山,难道我会为了拓跋珪的三言两语的煽动,就弃亲人、宗族于不顾吗?”
听闻此话,刘袭深以为然,看来慕容熙还是懂得人伦大义的。走了几步,来到慕容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熙一副遇到知己的感激模样,摆手请刘袭在原本的座位继续坐下,“你能代我将这封信交给大将军吗?”
刘袭真诚建议道:“将军何不亲自交给大将军以示诚心。”
慕容熙一脸为难道:“你看过就知道了。”说着转身进入内室,不多时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回来了,坐到刘袭对面,将书信放到桌案上推到对面。
燕魏宫廷实行“以胡语传令,汉文书诏”的双语制,刘袭对于这封汉文书信并没有阅读障碍,在信中拓跋珪极尽挑拨之能事,邀请慕容熙共谋大事,讨伐刘郁离,其中还提到一件事,拓跋珪有意用疫病谋害刘郁离。
看到此处,刘袭一脸愤慨,“无耻小人!”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就是死于胡人制造的瘟疫,一旦军中发生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熙脸上有着如出一辙的愤怒,“拓跋珪此计甚毒,我怕大将军因此迁怒于我。”
刘袭心中焦虑,“我们要早日将此事上报给大将军。”
慕容熙点点头,顺手递过一杯茶水,“刘将军先消消气。”
手刚碰到茶杯,刘袭正要习惯性推开,一低头扫到了桌案上的书信,想到了慕容熙的诚意,顿时转变了态度,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重新取过书信,刘袭继续往下读,渐渐得白纸上的墨字开始像游鱼一样摇曳,神志逐渐混沌。
“你下药?”刚刚吐出三个字,眼前一黑,刘袭彻底失去意识。
慕容熙:“等我拿到东西就送你归西。”要不是刘袭武功太高,又素来谨慎,他就直接埋伏刀斧手了。
说完,抬手便往刘袭身上摸去,怎么没有?虎符这样重要的东西,不该随身带着吗?
摸了一遍又一遍,慕容熙始终没有找到,气得端起茶壶朝着刘袭的头脸直接浇下。
冰凉的茶水将刘袭从昏迷中唤醒,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就要动手,没想到四肢酸软,使不出一分力气。
慕容熙:“虎符呢?”
刘袭转过头,一言不发,他没有按时回转一定会引起刘季武的警觉,虎符在从弟手中,慕容熙虽也有兵力,却敌不过郁离军。
看出刘袭在有意拖延时间,慕容熙一把抽出刘袭的佩剑,当胸刺下,殷红的血氤氲开来,刘袭面色发白,只是一味咬紧牙关。
如此拒不合作的态度引得慕容熙再次动手,这一次直指刘袭的命脉。“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哈哈!刘袭大笑不止,笑声却没有自己想象的大,“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慕容熙不过是另一个桓玄罢了。如果不是大将军收留他们,他们早就死在桓玄的屠刀之下了。
大将军对他恩重如山,他绝不会屈服的。只可恨慕容熙奸诈,先用拓跋珪的书信让他放松警惕,又借着他愤怒之际递上早就下了迷药的茶水。
威逼不成,慕容熙改换利诱,“交出虎符,归降于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刘袭蔑视地看了慕容熙一眼,面如土色,声如蚊蝇,“和畜生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熙果然是个神经病,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胜过大将军夺回燕国?要是真有这种可能,战神慕容垂会愿意归降吗?慕容熙反叛,完全是不管家人的死活,一心盯着皇位,禽兽不如。
慕容熙勃然大怒,再次刺向刘袭的胸口,转动剑柄,肆无忌惮的搅弄伤口。
接连两剑,刘袭胸膛血流如注,一股腥甜在鼻尖、嘴里泛滥开了,眼前阵阵发黑,发软的手脚稍稍恢复了两分气力,声音也比之前高了两度,却仍未传出书房,“慕容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尽管知道刘袭是在有意激怒自己,慕容熙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抽出利剑,瞥了一眼剑尖新鲜血渍,将剑架在刘袭脖颈,压低声音道:“要是不从,你只有一个下场!”
刘袭的侍从就在书房外,不能叫他们发觉书房的动静。
俯身低头,在刘袭耳旁低语,“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了,你仔细想想是活着享富贵好,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刘袭看了一眼脖颈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又抬眸望向慕容熙,“正是因为我已经当过叛徒,才清楚叛徒的结果。”
他不能叫后世子孙蒙羞,刘家满门抬不起头来。只可惜不能在死前见家人最后一面。
“慕容熙,我在下面等你。”说完,刘袭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身体本身的重力朝着剑刃狠狠撞去。
红光一闪,扑通一声,刘袭的身体直挺挺歪倒在座椅上,眼睛微微闭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安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嘲笑慕容熙的痴心妄想。
他的完美计划?慕容熙脸色大变,拿不到兵权,他怎么把坑杀即将到来的谢道韫等人,怎么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宣告他光复燕国的决心?
残阳如血,旌旗猎猎,十多艘高船战舰逐渐消失在茫茫江面深处。城墙之上,谯纵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他们中计了,雍州军的主力根本不在黄虎,这个时间马文才已经拿下平模城了。
从弟谯诜还活着吗?这个问题谯纵不敢想,不敢问。转而又想到了留守成都的家眷,平模城比黄虎城距离成都更近,他们就是想回援成都都做不到。
放弃军队,一路上快马加鞭返回成都,或许还能救回家人。
环顾一周,黄虎城固若金汤,谯道福眼中满是不甘,他们还有几千人,固守此城,同马文才继续打下去,他们还有赢得希望。
分别扫了谯纵、谯道福一眼,谯明子意有所指道:“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是战是逃,他们必须早点抉择。
三位主将缓缓走下城墙,身后注视着他们的年轻面孔时而惊惶无措,时而悲愤难平。
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离开亲人,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流血牺牲,有什么错?
一名小兵放下兵器,靠在垛口,放眼四望,涪江清波万丈,竹楼若隐若现,夕阳余晖中炊烟袅袅,天边一行斜鸦隐入山林,不时传来几声厉鸣。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一首乐府歌《战城南》幽幽响起,歌者请求乌鸦在吃掉他的尸骨前,先为他唱一首挽歌,反正他的尸体无人安葬,只能留给乌鸦。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裴回鸣.......”
一个人的歌声变成合唱,众士卒望着城墙之上的斑斑血迹、刀痕箭印,声音悲怆苍凉。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兵器,遥望着家中的方向,涕泪涟涟。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莫不夜归。”
最初从军时,谁没想过建功立业,为国尽忠?但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有腐肉归鸦鸟,荒草没白骨。
凄凉的歌声掩盖了争执声,谯道福对于谯纵、谯明子逃跑的决定十分愤慨,他建议谯明子回成都救家眷,他和谯纵坚守黄虎,等到谯家家眷救出后,他们再带着黄虎的士兵夺回成都。
谯纵却觉得以现有的兵力夺回成都纯属痴心妄想,还不如早点投奔秦国,保性命。
听到此话,谯道福指着谯纵的鼻子怒骂,“大丈夫有如此功业却要丢弃,还要去哪里!人固有一死,何足畏惧!”
谯纵扯动嘴角,“我只想活着!”他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处处与人为善。可老天偏要作弄他,让他卷进侯晖的阴谋,最终成了弑主逆贼。
现在他不想什么荣华富贵了,只想着接上家人,一起逃到秦国,过上安稳的日子。
说完,谯纵转身就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还要回去救家人,没时间同人争论。
谯明子看了一眼谯纵,又扫了一眼谯道福,左右为难,但一想成都城中的家人,最终跟上谯纵的脚步。
见状,谯道福怒不可遏,拔出佩剑,狠狠朝着谯纵掷去,长剑击中谯纵身下的马鞍,当啷一声,颓然落地。
谯纵却连头也没有回,催动坐骑,朝着成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谯道福,谯明子转过身,策马跟上兄长快要消失的背影。
星夜兼程,谯纵、谯明子疾驰两昼一夜后抵达成都,远远地望见漆黑夜色中,熟悉的位置火光漫天。
糟了!谯纵、谯明子相视一眼,怀疑雍州军已经入城,理智告诉二人该撤走,但一想城中的家人,二人决定还是潜入城中探查一番。
在二人潜入不久,哒哒的马蹄声再次惊破夜色,夜色中大军似潮水涌入。
“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攻下了成都?”望着城中摇曳的火光,毛修之一张脸黑如锅底。
马文才环顾一周,发现四面八方皆有动静,摇摇头,说道:“只怕是内乱。”
众人不再犹豫,朝着蜀王宫的方向一路疾驰。
蜀王宫还是当年成汉政权所建的,谯纵自封成都王后,便入主此处,谯家人也居住其中。
而此时的蜀王宫就像桓温灭成汉的那个夜晚一样,到处是哀号声、厮杀声。
马文才率领大军刚到王宫门口,早已有人站在玄阳门等候,“谯氏逆贼三百七十八口已被诛杀,益州营户李腾特意在此恭候王军。”
李腾话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躲在暗处的谯纵已经跳了出来,“你说什么?不可能!”不会的,一定是他听错了,他就是来接家人的,他们一定还好好的。
第351章 绝望的拓跋珪
“你说什么?不可能!”谯纵突然跳出是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马文才不认识此人一时间难以确定他的身份,还在观望。
但毛修之已经认出了谯纵,翻身下马,一声怒吼,“谯纵!”
益州营户李腾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颤,只见谯纵从暗处走出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夜色茫茫,火把灼灼。摇曳的光落在谯纵脸上,忽明忽暗,唯独一双眼眸跳跃着两簇火焰,滚烫到快要燃烧。三百七十八口,就连自己都不能准确说出的数字。
李腾喉头滚动,两股战战。本来想着先下手为强,拿谯家当投名状。顺便杀人灭口,掩盖自己曾经背叛过主将毛璩之事,没想到谯纵竟然回来了。
“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听到谯纵的质问,李腾眼神游移,刻意挺直身子,严词厉色道:“逆贼谯纵你还敢出现,快给我拿下!”
李腾身后的士兵刚刚走出,已经有人先一步一把抓住谯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灭我毛家满门!”
谯纵的滔天愤怒被打断,一抬眸正对上毛修之同样愤怒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谯纵的沉默让毛修之气愤到极致,一声嘶吼,“我杀了你!”重重一拳砸向谯纵,谯纵脸颊瞬间肿胀,火辣辣地疼,一股腥甜在舌尖泛滥。
一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下一刻谯纵又被窝心一脚踹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以掌撑地,摸到一手的冷黏,借着火光低头一看满掌红黑,全是半干半湿的血渍,红中泛黑。
是毛家的,还是他自己家人的,还是那些不知姓名的士卒的?谯纵嘴角高高扬起,泪水溢出眼眶,报应,都是报应啊!
俯身刚要爬起,又被人一脚大力踩下,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毛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许久后,谯纵的声音细弱蚊蝇,“我想活。”毛家没有对不起他,但不杀毛瑾,他就活不了。
对此,毛修之一声冷哼,“想活,你就不该出现。”他一定会杀了他的,不锉骨扬灰,难解心头之恨。
被人死死踩着脊背,谯纵反抗不得,只能尽力仰起头,用余光扫向李腾,正窥见他得意扬扬的神色。
“你爹是我杀的,但你伯父、叔父是李腾下的手。”当初他只是游说李腾反叛,没有想到李腾竟会灭了毛璩、毛瑗两家。
这就是一个善于投机的小人,现在为了投降,又杀了谯家满门。他就是死,也要拽着他一起下地狱。
毛修之眼中泛起疑云,右脚依旧死死踩住谯纵,微微侧身看向李腾,他离家许久,李腾又只是一个小小的营户,实在没什么印象。
面对毛修之审视的目光,李腾转向谯纵,一脸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清高,“你以为推到我身上就能活命吗?”
听闻李腾狡辩,谯纵毫不在意,“人在做,天在看。报应迟早会来。”
视线越过李腾,一一扫向他身后的士卒,“当日动手之人这么多,你以为自己能瞒得过?”
目光之所及,众士卒沉默地低下头,只有李腾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高傲模样。
见状,毛修之挪开自己的脚,弯腰一把拎起谯纵,拖曳着来到李腾面前,“灭人门者,人恒灭之。如果此事和你有关,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李腾瞳孔一震,强撑着不露怯,“我诛杀了谯氏逆贼一家,谯纵又怎么会放过我。”话里话外暗示,谯纵所言皆是因为嫉恨他,故意污蔑。
说完,越过毛修之、谯纵二人,大步来到马文才马下,双膝跪地,“我已封存府库,还请使君早日入主王宫,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他也曾是个老实憨厚的好人,结果却被汉人抓住做了营户,过着奴隶般的日子。一成营户,他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是营户。
只要能改变命运,别说出卖良心,就是永坠地狱,他也甘之如饴。这世道只有恶人才能活下去。
他就是再笨,也能看出谁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只要马文才愿意保他,毛修之又能拿他怎么样?
李腾的小心思,马文才一眼分明,毛修之瞠目结舌,没想到此人竟会如此谄媚,想要拿钱买命。
谯纵对此却没有丝毫意外,当初他说服李腾的手段就是重金加前程,这就是一个卑劣小人。
马文才是选择接纳李腾的效忠,还是愿意为了毛修之的私仇,放弃李腾?
毛修之将视线投向李腾,到了此时才察觉到李腾的险恶用心,先灭谯氏满门,又献上蜀王宫财富,两份投名状不说,还特意深夜守在王宫门前恭迎马文才,可谓诚意满满。
此外,还有一重重要因素,毛家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地步,很大原因就是本地士族联合起来,反抗以毛家为代表的晋廷。
因益州环境特殊,容易割据一方,晋廷时常派遣官吏到此任职,打击本地豪强。过江龙强压地头蛇,故而中央与地方矛盾重重。再加上门阀制度,蜀地中下层士族政治前途受阻,没有晋升通道。
况且,晋廷长期视蜀兵为消耗品,上中下三层皆对朝廷怨气满满,多重因素叠加才有了此次哗变。
马文才若是想要平定益州,少不得拉拢本地士族,厚待降将无疑是重要一环。任何的不接纳或是薄待,落到其余人眼中就成了轻慢欺辱。
益州本地人李腾就是现成的马骨,马文才只有千金买马骨,才能换来民心归附,蜀地安稳。
想通了这一层,毛修之再看李腾,只觉得他的跪姿是那样的刺眼。仅是跪下表示效忠,此人之前的种种恶行就要既往不咎,怪不得他跪得如此心甘情愿。
毛修之不敢去看马文才的表情,谯纵却一直盯着他,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凤眼眼尾扬起,露出几分笑意,马文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李腾,好似对他的识时务十分满意,“君有大功,当重赏。”
闻言,李腾眸色一亮,他的机会来了。
毛修之低下头,马文才说得没错李腾真得立了大功。
谯纵呆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溢出一抹哂笑,果然,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再看马文才,转而愤恨地盯着李腾。
在李腾希冀的目光中,马文才的声音继续响起,“晋李腾为西夷校尉,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西夷校尉,四品官职。李腾整个人晕乎乎的,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当初谯纵也只封了他一个六品小官,统领千人。
马文才的宽厚大方让李腾欣喜若狂,唯独自小伺候的他马峰,心底暗起波澜,他家公子是不是太大方了?余光偷觑身前的马文才,只见他精致深邃的五官半明半暗,嘴角翘起的弧度几不可见。
就在马峰思索之时,李腾连连叩首,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多谢主公,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大恩。”
毛修之的头越发低了,西夷校尉是他父亲生前的官职。
西夷校尉是个特殊的官职,前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始置,治所初设宁州。后来,宁州并入益州,改由益州刺史兼领。
毛修之的拳头逐渐握紧,眼底泪光一片。当初他的伯父将这个职位分给了他的父亲。现在杀了他伯父、叔父的人,顶替了他父亲的职位。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谯纵心中亦有此念,瞬间红了眼,死死盯着李腾,一只手不动声色伸进怀中。他绝不会让李腾踩着谯家满门的尸骨荣登高位,富贵荣华。
李腾兴奋地站起,就要上前几步为马文才牵马,恭迎他入主蜀王宫,脚后跟刚刚抬起,后腰顿时一痛,一声尖叫,“啊!”
被尖叫声惊到毛修之猛然回头,只见李腾的躯干僵在原地,只有一颗头颅缓缓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谯纵。
而谯纵得意一笑,握紧手中匕首,用力拔出,再次朝着李腾后腰狠狠刺下,利刃深深插入皮肉,只剩把柄在外。
嘴唇缓缓张开,李腾还未来得及说出最后的遗言,意识已经溃散。
猩红液体溅了谯纵一脸,他手握匕首,一脸平静,不断拔出再刺下,直到李腾的身体轰然倒塌,坠落在马文才的战马前。
枣红色的战马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打了个呵欠,继续安稳地站着。
马背之上,马文才投来淡淡一瞥,转而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不多时转为错失良才的遗憾,一声叹息,“以西夷校尉之礼厚葬!”
扫了一眼对面惊惶不安的众士卒,“你们都是跟随李校尉多年的兄弟,他来不及领的财物,就由你们均分了吧!你们过得好,李校尉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此话一出,众士卒的惊惶瞬间变成了惊喜,纷纷觉得李腾死得好,他们只有千人,一千两黄金、百匹锦缎,换成钱粮,每个人分到的,少说也能吃一年。
马文才转过头,又看向呆傻的毛修之,指着谯纵严肃道:“这个杀人凶手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催动战马,也不再管这边的事,带着大军直入王宫。
马峰眼中疑云尽消,果然他家公子的大方一般人受不起。
哒哒!哒哒!马蹄声、脚步声逐渐变小,大军连同马文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毛修之擦干眼泪,果然他家主公就是嘴硬心软。转过身,看向谯纵,只见他握着匕首,扯动嘴角,“我又给人当刀使了一回。”
马文才许给李腾的所有高官厚禄,就是为了刺激他出手。
“能给我一天时间安葬家人吗?”
毛修之:“不能。”
谯纵对毛修之的选择并不意外,握着匕首对准自己心口狠狠扎下,殷红的液体溢出嘴角,身体直挺挺往后坠落,仰头时见夜空瓦蓝,星子灿然,温声道:“你们慢些走,等等我。”
下一世,还是当条太平犬吧!
南方益州的战事刚刚结束,北方盛乐烽烟将起。
魏国王宫某处宫殿,传来拓跋珪惊怒的声音,“平城失守,主将战死,燕国大军将至?”
怎么会这么快?刘郁离刚吞下燕国就出兵,难道她就不怕燕国后院失火吗?
为什么燕国大军出动,魏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怀着满腹疑问,拓跋珪接过流星马递上的书信,字字句句,看得认真,燕军人数约计六万、主帅是慕容垂、先锋是刘牢之,仅是看到这三处要点,已然眼前阵阵发黑。
再看到平城全军覆没,拓跋虔战死,拓跋珪面如死灰,谁能挡得住慕容垂、刘牢之联手?
盘算了慕容垂出平城的时间,拓跋珪发现最多三日,敌人就要兵临城下。
书信打着旋落下,拓跋珪跌坐在地上,完了,魏国要完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拓跋珪恢复了冷静,朝着内侍吩咐道:“召集群臣议事!”
慕容垂可不是慕容宝那个废物,以慕容垂纵横沙场的多年经验,他就是想像之前一样逃离盛乐,以待来日,恐怕也不容易。
内侍步履匆匆出了宫殿,未过多久,宫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是来者并非传旨的内侍以及群臣,而是另一道更为紧急的军情,慕容垂、刘牢之的大军距离盛乐不足三十里。
拓跋珪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敌军已然兵临城下。
等到内侍回转,群臣到来,拓跋珪望着众人,心灰意冷道:“明日燕国大军就会包围盛乐,诸君有何退敌良策?”
第352章 杀机重重
“明日燕国大军就会包围盛乐,诸君有何退敌良策?”
听闻此话,群臣比拓跋珪更绝望,绝望之余,满头雾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拓跋珪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解释什么,显然当初魏燕交战,他是如何通过封锁消息将慕容宝引入陷阱的,慕容垂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蒙蔽了他的耳目。
拓跋珪不说,内侍只能暗暗给两名传令官使个眼色,叫二人把大致情况说一下。
听闻平城失守,拓跋虔战死,群臣无不愕然,确定敌军主帅是慕容垂,先锋为刘牢之更是惊惧,等听到二人率领大军逼近国都盛乐,群臣已是麻木不仁,好似行尸走肉。
到了这一步,魏国回天无力,有人在心底埋怨拓跋珪冲动,当时不该为了一批战马,就与燕国绝交。
有人想着投降,反正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又或者早点寻个机会跑路?
有人害怕,比如王建等人,当初参合陂一战,他们力主坑杀俘虏,担心慕容垂会将同样的手段用到他们身上。有心主战,却无计可施,只能低着头充当木胎石像。
也有人皱着眉头一脸沉思,正是新任著作郎董丰,他没有提前接到燕国出兵的消息,这说明大将军在有意封锁消息,是为了防范魏国探子?还是另有打算?
群臣各种微妙的反应,拓跋珪看得清楚,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哂笑,“有什么好办法都说说吧!”
闻言,群臣顿时成了一根藤上的苦瓜,那可是纵横鲜卑几十年的不败战神,慕容垂名号一出,多少人直接闻风而逃。如果有人能担此重任,慕容垂何至于一路从平城打到盛乐?
群臣有几人站出来进言,话虽不尽相同,大意仍是求和,效仿昔日的越王勾践,忍辱负重。
拓跋珪坐在上首,听着群臣一边倒的意见,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群臣的声音逐渐小了,最终归于寂静,满满一厅堂人却好似幽魂一般死寂。
就在此时,慕容垂人未至,信先到,派遣使者给拓跋珪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慕容垂放言要拓跋珪衔璧舆榇,启颡军门。不然城破之日,拓跋氏宗族鸡犬不留。
所谓“衔璧舆榇,启颡军门。”就是国君反绑双手,口中衔着祭天专用的玉璧,车上载着棺材,到城门口行叩首大礼,表示归降。
拓跋珪阅后,勃然大怒,“老匹夫欺人太甚!”
哪怕他就是真的如此做了,慕容垂也不会放过他。
群臣面上表现得义愤填膺,实则一个个目光游移,各怀鬼胎,到底没人站出来表示死战到底。很明显,他们都认为此战魏国没有半分胜算,与其战败求和,还不如一步到位。
不知过去多久,拓跋珪如刀似剑的目光一一扫除群臣,“求和也算一种办法,诸君谁愿燕军营中走一趟?”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接话,过了一会儿默契地转向东平公拓跋仪,拓跋仪是宗室,还是拓跋珪的兄长,身份贵重,由他出面,可见魏国归降诚意。
拓跋仪自是看懂了众人的期盼,但一想到战死的拓跋虔,再想想险些被坑杀的燕国宗室,很是担忧此行难以回还,忽而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上前两步,走出队列,“燕魏世为姻亲,不如请皇后从中代为缓和?”
拓跋仪所说的皇后是指慕容宝之女慕容姝,意思是叫皇后出面,打打亲情牌,看看能不能认个错,臣服于燕国,暂缓当下亡国之危。
此话一出,不少人微微颔首,皇后是慕容垂的亲孙女,有这层关系在,多少有几分薄面。
有人觉得皇后一介女流为使不妥当,有心开口劝谏,却又担心这份“美差”落到自己头上,欲言又止。
拓跋珪听得眉头紧皱,如果慕容姝有这么重要,当初慕容宝何至于倾国之力攻打魏国?别说一个女儿,江山面前,就是儿子也不顶用。
况且,当初燕魏交战,慕容姝的后位虽未废除,却是名存实亡。再加上慕容姝无子,她会在意魏国的存亡吗?
拓跋珪心中如此想,面上不露分毫,“既然如此,那就让皇后与东平公同去。”
除了东平公拉着一张脸,其余人满口称赞,陛下英明。
拓跋珪笑意不达眼底,这些人不足为谋,先糊弄着,让他们拖延时间。他必须赶在大军入城前,逃出盛乐。
他还年轻,只要活着,总有复国之日。
刘郁离、慕容垂、刘牢之,你们等着,今日之耻,他日必要十倍奉还。
而此时被拓跋珪念叨着的刘牢之、慕容垂也正在谈论着他。
在距离盛乐城,还有二十里的地方,慕容垂下令安营扎寨,召集众人议事,倒不是商量如何攻城,而是魏国归降之后的种种,一群人从日头正中谈到夕阳西下。
等到议事的众人散了,刘牢之悄悄凑到慕容垂身旁问道:“万一拓跋珪归降大将军,日后得到重用。你就不怕他记恨今日之事,报复你?”
衔璧舆榇,启颡军门。这种屈辱,年轻气盛的魏主能忍吗?
慕容垂深深看了刘牢之一眼,他算是知道刘牢之手握北府军,为何还能混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不是桓玄太聪明,而是刘牢之是块不堪雕琢的朽木。
刘牢之被慕容垂的目光看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降将,他好心提醒,慕容垂不仅不领情,还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是什么意思?
看在大笨牛好心的份上,他就点拨一下。慕容垂坐在主座之上,睨了刘牢之一眼,“拓跋珪不能留。”
不只是他,就是大将军也不会放过拓跋珪。
见刘牢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的表情,慕容垂反问道:“你真以为大将军什么人都收?”
刘牢之:“不是这样吗?连咱俩都收了,拓跋珪又年轻又能打,大将军没有道理不要啊!”
慕容垂年过六十,还能征战多久?他自己也是年过四十,早已过了将领的当打之年。
大将军之所以用他们只是因为手下没有撑得起的年轻将领,以大将军以往的行事作风看,她最喜欢提拔年轻人,拓跋珪年轻有才,正是大将军中意的类型。
慕容垂怒了,什么叫连咱俩都收?说得好像他们是垃圾一样。不会说话就闭嘴。
刘牢之有些委屈,他也没说错啊!儿子说慕容垂聪明,让他多向慕容垂看齐,他才频频示好,没想到慕容垂居然如此不领情。
一个中年大胖子满脸委屈的撒娇模样,看得慕容垂额上青筋暴起,怪不得同样是在刘郁离面前伏低做小,刘牢之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十分真情实感,原来人家是乐在其中啊!
桓玄硬生生毁了刘牢之的将心,以至于刘牢之现在怀疑自己,整个人低到尘埃,活脱脱一副弃妇改嫁高门,不胜荣宠的娇妾模样。
想到此处,慕容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了三抖,很想转身就走,但一想到自己有这种娇妾做派的同僚,实在是忍无可忍。
指着身旁的座位,命令道:“坐下。”
刘牢之目露不满,依旧听从命令,乖乖坐下。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交浅言深是大忌,这种善心,他一辈子就发一回。
“没有桓玄一事,你会愿意臣服后辈吗?”
刘郁离之所以能驯服他和刘牢之实属机缘巧合,一来他复立燕国的执念已消。二来他这个年纪,再有雄心壮志碰上慕容宝这样的后裔,也只能认命。
而刘牢之当时众叛亲离,成了丧家之犬。只有刘郁离肯给他一个容身之所,怕被再次抛弃的刘牢之学会了摇尾乞怜。
刘牢之脸上的委屈逐渐消散,袖中的手不断握紧,身子不觉战栗。自缢时的那种绝望比死还可怕,至今刻骨铭心。
如果没有跌入深渊,他会臣服大将军吗?刘牢之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慕容垂得到了答案,望着刘牢之说道:“年轻是勇气,是机会,是希望。拓跋珪和我们不一样,归降是他最后的路,却不是唯一的。”
刘郁离肯收他和刘牢之是因为他们无路可走,甚至他和刘牢之身上的污名对刘郁离而言都是好事,哪怕是她当他们当成一把刀用完就扔,旁人也只会认为是他们罪有应得,不会为此多说一句。
归降对他们是活路,对拓跋珪则不一样,是最后的无奈之选,只要往后余生有一丝机会,拓跋珪就会燃起复国之火。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牢之不是傻子,已经听懂慕容垂的弦外之音,现在的拓跋珪就是年轻版的慕容垂,一个没有后裔拖累的野心家。
刘郁离强盛时还好,一旦刘郁离成为淝水之战后的苻坚,拓跋珪必然和当时的慕容垂一样毅然决然选择背叛。
慕容垂口中的刘郁离和刘牢之印象中的大为不同,刘牢之沉默了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将军不愿留拓跋珪?”
慕容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清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只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作为将军,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君令,能打胜仗。”
刘郁离身边从来不缺讨好者,他和刘牢之的立身之道不在此处。
说完,站起身来,嘀咕了一句,“又到饭点了。”
随即进入内室,拿上自己的碗筷,走出中军帐。
刘牢之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不由得想到一件事,自己的归降。大将军写信叮嘱谢道韫,祝英台、梁山伯冒着危险亲至建康。
又想到慕容垂,据说当初慕容垂性命垂危是大将军特意请来谢大夫才救了他的性命。
此次出征魏国,大将军为他和刘牢之饯行时,未曾提及拓跋珪只言片语,就好像无论拓跋珪的生死无须在意。
至此,刘牢之终于看明白了,忽然懂得何谓“君心难测”。慕容垂之前所说的是军令还是君令?
能打胜仗又是什么意思?是指揣测君心,讨好大将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负将军职责吗?
一个疑问没有解答,新的疑问浮上脑海。兵临城下,拓跋珪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死战到底,这样他们就能在交战中正大光明斩杀拓跋珪。
可是如果拓跋一战不打,直接主动归降,他们又有什么借口杀人?杀一个归降的君主,很可能逼得原本归降的宗室、大臣、士卒集体跳反。
不知为何,刘牢之心中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大将军一定安排了后手。
走出中军帐,遥望着王宫的方向,只见黑云压城,分明是盛夏却觉得阴寒阵阵。
同样阴寒入骨的还有慕容熙,长剑自手中坠落,溅落一地猩红,当啷一声,将他从刘袭自刎的一幕中惊醒。
糟了!虎符没有顺利到手,刘袭又死了,要不了多久刘袭的属下就会察觉到事情有异,一旦他们拿着虎符调动大军,他能打赢吗?
想到此处,慕容熙惊惧不已,怎么办?怎么办?拿不到虎符,控制不住郁离军,他怎么诱骗青州刺史府的人入城?又怎么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完美计划接二连三出现纰漏,慕容熙又急又惊,焦躁地在书房中踱来踱去。瞥到座椅之上刘袭余温尚存的尸体,心中愤恨不平,要是没死,还能充当人质,换取虎符,现在死了,麻烦大了。
没死?慕容熙想到某种可能,起身进入内室,找来一张白纸,拉住刘袭冰凉的手指,蘸着他胸口的血渍,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着。
随着一封简短的书信完成,慕容熙恢复了大半的镇定,走出书房,朝着一名侍从悄声吩咐了几句,侍从点头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带来大队人马。
慕容熙拿着书信,来到书房院门口,那里站着两队人马,一队是自己人,另一队则是刘袭的亲卫。
慕容熙对着刘袭带来的人手说道:“刘将军喝醉了,今日在此歇息一天。”
闻言,领头的刘争脸色大变,意识到出事了,只是人在屋檐下,强压着情绪,试探道:“卑职想先见一见将军。”
慕容熙随即脸色一沉,不再伪装,掏出之前写好的血书,“想要人,拿虎符来换。”
众侍卫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慕容熙突然变脸,并且为了夺取虎符,囚禁了刘袭。
刘争拦下险些拔剑而起的众亲卫,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转而看向慕容熙,“慕容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不然下次来得可就不止我们这帮兄弟了。”
慕容熙没有接话,一摆手,刘争等十来人被团团围住,将手中的血书一把塞进他手中,“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明日拿不到虎符就会杀人。”
刘争:“我要先见一见将军,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万一将军早就走了呢!”
话是如此说,刘争担忧的却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可能,刘袭还活着吗?
慕容熙:“你们将军拒不合作,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说完,朝着身边人递出一个眼色,不多时,有两人架着刘袭出现在书房门口。
从院落门口到书房门口,有十来米的距离,刘争只能远远地看见刘袭一身血,隐约好似昏迷不醒。抬起脚步,意欲上前查看时,却被慕容熙的手下挡在身前。
刘争朝着那人怒目而视,还来不及说话,只见书房门口的刘袭被人架走了,一转身消失在书房深处。
慕容熙:“你也看到了,再拖延下去,你家将军的生死可不好说了。”
刘争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犹豫了片刻做出决断,留下一半人,守着刘袭所在的书房,自己带着另一半人回去复命。
刘争回到府邸,着急忙慌地冲向刘季武的房间,房间内刘季武正在用午膳,见刘争脸色铁青,心头一颤。
放下手中碗筷,刘季武张开口,正要出声询问,刘争已经取过血书,扑通跪倒在地,“刘参军,慕容熙囚禁了将军,要我们拿虎符来换。”
刘季武猛然站起,接过血书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不像是兄长刘袭的字迹,朝着刘争看去,刘争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将军被他们折磨成了血人,再拖下去,性命难保。”
刘季武攥紧手中血书,他该怎么办?用虎符换兄长?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兄长的本意,兄长当初留下虎符就是怕自己中了慕容熙的算计?
况且,兄长一定不会答应,要不然慕容熙也不会大刑伺候。
可是不交出虎符,只怕兄长性命难保?用不了多久,婶娘、嫂子、侄儿侄女就要来了。
万一.......刘季武不敢再想,从怀中掏出虎符,凝视许久。“我要去调兵。”
如今调来大军,擒住慕容熙,或许兄长还有一线生机。
刘争看出了刘季武的打算,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刘季武的大腿,哭诉道:“参军,将军不是郁离军的将军啊!”
郁离军的任务是守住邺城,一旦他们知晓将军落入慕容熙手中,只怕会立刻发兵攻打慕容熙,哪里会管将军死活?
刘季武听懂了刘争的弦外之音,沉默了半晌,声音颤抖,“如果邺城和兄长,只能保一个,我选邺城!”
说完,握着虎符,踢开刘争,大步走出房间。
刘季武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城,直奔郁离军军营,走到一半,忽听得马蹄声如急雨骤来。
未几,大批鲜卑骑兵自道路两旁的密林涌出,将刘季武等人团团包围。
慕容熙策马走到刘季武面前,得意扬扬,“我这招请君入瓮如何?”
只有拿着虎符的人才会前去军营调兵。刘袭死了不要紧,聪明如他,还不是棋高一着,将所谓的北府军将领算计的团团转。
看到慕容熙出现,刘季武的脸色阴沉到极致,最坏的预感浮出心底,死死盯着慕容熙,闷声问道:“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忌惮?”慕容熙将这个词在舌尖吞吐许久,转而朝着刘季武问道:“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第353章 改变历史的一箭
刘季武:“你急着动手是因为忌惮即将到来的谢令姜等人吗?”
慕容熙:“忌惮?谢令姜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让我忌惮吗?我只是想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来宣告我光复燕国的决心!”
一句话听得刘季武冰凉入骨,最坏的猜测得到验证,一动不动看着慕容熙,“你想不动声色拿到兵权,一举骗杀刺史府所有人!”
如果刺史府的人不知邺城内情,没有防备入了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慕容熙眼中掠过一抹惊讶,此人比刘袭聪明不少,居然猜到了他的完美计划。作为镇守邺城的将领,他并不是没有兵权,但数千人对上一万的郁离军,胜算不高。
“我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凭我慕容熙的本领足以光复燕国。”
英雄的霸业少不了鲜血的点缀,如果刺史府所有人死在邺城,必然能重创刘郁离,随后他再以雷霆之势夺取龙城,必能四方响应,万民归心。
慕容熙的豪言壮语听得刘季武嘴角抽搐,“大将军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神经病。”
刘季武不知道的是,刘郁离之所以如此评价慕容熙倒不是知晓他的雄心壮志,而是根据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慕容熙种种逆天之举。
慕容熙靠着与寡嫂丁太后(慕容令之妻)私通,在慕容家内乱之时捡了个皇位。之后,因宠爱两位苻家女,慕容熙与丁太后决裂。
丁太后意欲废帝,慕容熙先下手为强,斩杀丁太后,并大肆屠戮慕容氏宗亲,慕容宝一脉被他杀得断子绝孙。
有一次,慕容熙为了和苻皇后一起乘辇车入城,下令铲除城邑。类似荒诞的举措不少,毫不意外地亡了国。
此番因刘郁离的蝴蝶效应,慕容宝没有登基为帝,慕容家也没因慕容宝的骚操作不断陷入内乱,给慕容熙上位的机会,故而刘郁离只是出言叮嘱一番,没有做什么。
但没想到慕容熙是个狠人,没有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铁了心复国,满足自己的皇帝梦。
听闻刘郁离说他神经病,慕容熙格外不服气,“大丈夫生于天地,当建伟业。”
刘季武不想和神经病理论,望着慕容熙沉声问道:“我兄长还活着吗?”
慕容熙好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抬眸望向对面,笑得灿烂又冷酷,“为什么这么猜?”他是哪里露了破绽吗?
听到这个回答,刘季武眼眸半闭,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你认为持有虎符的人不会答应这笔交易,才会想到请君入瓮。”
不会实现的交易,人质还有价值吗?
“哦!”慕容熙轻轻吐出一个字,恍然大悟般望向刘季武,“刘袭没有随身携带虎符,一定是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我当时便猜到是你,但是我无法确定,毕竟刘袭两次超出我的计划,我不能再失败了。”
哪怕他用刘袭的身体暂时骗过了刘争等亲卫,却担心刘季武识破此计,意识到兄长已死,直接手持虎符调兵。
因而,他做了两手准备,放刘争回去的时候,派人偷偷跟踪,秘密监视刘家。
如果他当时派兵围困刘家,却没有拿到虎符,就算他杀光了刘家人,用不了多久持有虎符的人就能调动郁离军,以平叛的名义杀回来。
如果虎符在刘季武手中,刘季武有两个选择,一是答应交易,前往慕容府。二是不答应,转而出城调兵。
只要他监视住刘季武的去向,就能确定虎符在不在他手中。
“毕竟刘袭两次超出我的计划,我不能再失败了。”慕容熙声音反复回荡在刘季武耳畔,这一刻,再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你杀了兄长却没有找到虎符算一次,第二次是什么?”刘季武的声音平静到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局外人一般冷静地分析着所有情况,好似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慕容熙摇摇头,“刘袭没带虎符是一次,他选择自刎又是一次。”
刘季武面不改色,只有握住缰绳的手,隐隐有血渍沿着手掌缝隙渗出。
慕容熙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响起,“我虽然刺了他两剑,那也是因为他不听话。我没打算杀他的,就算没有虎符,手中多个人质也挺好的。”
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挫败中透着几分玩趣,宛若玩了一场精彩的游戏,虽然尽兴却有些许遗憾令人怅然,“他中了迷药,手脚发软,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那么快,那么狠,一下子就死了。”
“佩剑是他的,也是他自己撞上剑刃的,是他存心找死,与我无关啊!”
到了此刻,慕容熙还在为自己的无耻狡辩,刘季武没有多少反应,但他身旁的四名侍卫却忍无可忍朝着慕容熙怒目而视,有两人当即怒骂出声。
“胡狗!”
“畜生!”
另外两人手按在佩刀上,转向刘季武,只等他一声令下,纵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就是死也要拉上两个垫背。
刘季武好似没有看到几人的眼色,仍旧凝视着对面之人,“慕容熙!”赤红的双眼露出两分狠厉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是请君入瓮,而不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慕容熙脸色一僵,扫了一眼刘季武五人,再看看己方的数百人,嘴角高高扬起,“山中只有一具尸体,你猜是谁的?”
反正刘袭已经死了,一具尸体没了就没了。
“就算山中活着的全死了,又怎样?拿到虎符,占据邺城,大燕的江山早晚是我的。”
慕容熙的狠辣出乎众人意料,哪怕是他身后的士卒听了此话都不觉身子一抖,对他的畏惧刻入骨髓。
刘季武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慕容熙,“我都想到调虎离山了,还会把虎符留给你吗?”
时间退回到一个时辰前,到了午膳时分,刘袭还没回来,刘季武就敏锐地察觉到怕是出事了。
刘季武的第一意识是带上府中所有人前去救人,刚要行动忽然想到万一这就是敌人的计策呢?又或者是他多想了?
刘季武犹豫不决之时,刘争回来了,却没有刘袭的身影,他心中再无侥幸。
刘争抱住他的大腿哭诉时,除了大声说出的那句,“参军,将军不是郁离军的将军啊!”还低声说了一句,“参军,有尾巴跟了回来。”
刘争是刘家旁支,也曾在北府军中受训多年,怎么可能一路上被人监视而没有丝毫察觉。
在确定刘家已经被慕容熙监视起来后,刘季武忽然联想到一桩事,兄长刘袭被折磨成血人而守在院门口的刘争等人却没有察觉到,说明慕容熙很可能使用了卑鄙的手段让兄长失去了大声呼救,出手反抗的机会。
刘争见到的兄长是受刑不过昏过去了,还是已经出了意外?等看到那封血书,刘季武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这封求救信并非出自兄长之手,或许是兄长不肯配合,或是兄长已经无法配合。
如果是兄长不肯配合,表明他宁死都要保全虎符。想通这一点,刘季武做出了抉择,顺从兄长的意志,保住邺城。
刘家被慕容熙监视,他的任何举动都会落入慕容熙的眼中,自己前脚手持虎符出城调兵,后脚就会被慕容熙抓个正着,他出了事不要紧,但虎符绝不能落到慕容熙手中。
慕容熙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强抢虎符?刘季武苦苦思索,想来想去,猜出三重原因。
第一,慕容熙无法确定兵符一定在他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刘家和慕容家府中皆有数百兵力,一旦鱼死网破,如此大的动静的瞒不过去,一旦消息走漏,慕容熙拿到兵符,郁离军也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第三,慕容熙想要秘密夺取邺城,诱骗谢道韫等人入城。
刘季武看出慕容熙所图甚大,找来管家夫妻,将虎符交予二人,命他们出城,将虎符交给郁离军司马吕庆,告诉他慕容熙叛变,让他调动郁离军入城平叛。
做完这些,刘季武补全了计划的最后一环,用自己的性命替管家夫妻打掩护。
只要他先一步出府,监视刘家的人就会把消息上报给慕容熙。如此一来,慕容熙一定会在半路设伏截杀,阻止他调兵并夺取虎符。
等监视的人离开,管家夫妻再乔装出城,走另一条路前往军营,完成任务。
哪怕自己性命不保,刘季武只要想到慕容熙再次落空的完美计划,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实,“慕容熙,你永远也拿不到虎符。”
他拖延了这么长时间,管家夫妻应该快到军营了。
窥见刘季武脸上熟悉的决绝,不祥感再次袭上心头,慕容熙脸色刷地沉下来,“虎符不在你身上?”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刘季武骗他。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还调虎离山,我看是鬼话连篇!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刘季武:“前往军营的路有三条,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一条吗?”
不等慕容熙回答,刘季武说出了答案,“除了这条路最快,最方便之外,这一条还是入城的必经之路。”
准确地说是北上入城的必经之路,以谢道韫等人的身份,她们一定会走东面的朝阳门入城。
盛夏的草丛深而密,他们几人的鲜血必会洒落此地,或许谢道韫等人从此经过时会注意到,以灵鸢使得心细如发,慕容熙的阴谋无所遁形。
“你不知道吗?一会儿,谢道韫等人就要经过这里。二十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淹死你了!”
绞尽脑汁,刘季武都想不到再拖延时间的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管家夫妻已经平安抵达。
此话听得慕容熙勃然大怒,耐心耗尽,“杀!”
唰的一声,刘季武连同身后的四名亲卫已经拔出兵器,四人默契策马,站到刘季武身前,看向对面之人,其中一人说道:“兄弟们,一个够本,两个赚了!”
慕容熙手下的士卒手持利刃朝着刘季武等人步步逼近,无数刀剑举起,冰寒的白光朝着一处落下。
唰唰!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兵刃落下之时,慕容熙身后,一支利箭星驰而来。
扑通一声,有人自马上坠落,不是狼狈应战的刘季武等人,而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慕容熙。
时间陷入停滞,举起的利剑被冻住,厮杀声含在舌尖,慕容熙躺在地上,以面覆地,后背朝天,一支黑色长箭深入后背,箭尾纯白羽翼颤鸣不已。
不远处的树上,周扬一手紧握弓身,一手搭在弦上,年轻的脸上掠过一抹羞涩。
好像比武榜射靶容易。
擒贼先擒王,贼首死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眼珠一转,周扬想到了,站在树杈上,反手再次掏出一支利箭,搭弓上弦,以最勇猛的气势一声高呼:“你们被我包围了,投降者不杀!”
潦草!相当潦草,谁也没想到慕容熙的盛大阴谋刚刚张开一角,就死得如此潦草。
而同样潦草的一场政变在建康城也刚刚结束,刘裕等人安插在桓玄身边的内应刘迈经受不住压力,终于投了,将刘裕的计划向桓玄和盘托出。
刘迈踩着同伴的尸骨荣登重安侯,刘裕在建康的耳目悉数被桓玄诛杀。
桓玄派出使者前往京口、广陵、历阳三地探查情况,使者还未出城,就遇到了三地的信使,三地的惊变传入京口。
历阳有惊无险,京口、广陵两个重镇已被刘裕、何无忌、刘毅等人占据。
桓玄看了一眼刘迈,即刻有人附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占据广陵的刘毅就是重安侯的弟弟。”
仅此一句,桓玄的小心眼再也压不下去了,但刘迈告发有功,有些不好下手。
很快,就有“忠臣”主动跳出来为陛下分忧,表示刘迈之前在追捕叛将周安穆时“故意”放走此人,一定是诈降。
刘迈赶忙跪地求饶,连声喊冤,但圣明无过陛下,涕泪满脸的刘迈很快就被禁卫联手拖下去了。
在处理完内部的叛逃后,怒不可遏的桓玄终于有心思召集群臣议事,商讨如何平定刘裕等逆贼。
扬州刺史桓谦认为刘裕刚冒头,趁着他大势未成时,己方以绝对的兵力碾压过去。
桓玄却认为此举不妥,觉得刘裕等逆贼来势汹汹,士气正旺,己方不如先按兵坚阵,避其锋芒。
现在出兵的话,万一桓家军不敌贼人,两方气势此消彼长,对己方大大不利。不如在覆舟山部署大军,以逸待劳,等到贼兵到来,一举歼杀。
听完此话,众人神色微妙,哪怕没打过仗的文臣也认为此言不妥,虽说骄兵必败,但桓玄的求稳求妥暴露了他的怯懦恐惧。
两方还未真正交战,己方主将一副色厉内荏之象,大为不吉。
卞范之起身谏言,大意是朝廷必须主动出兵,杀一儆百。
以桓谦为代表的一众桓家将领坚持出兵,桓玄犹豫了许久最终应下,派遣建武将军皇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拒贼兵。
皇甫之、刘裕交战于江乘,刘裕手持长刀,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斩皇甫之,于罗洛桥遇皇甫敷。
二人势均力敌,皇甫敷凭借兵力优势,杀得刘裕一方损兵折将,先锋檀凭之阵亡。
刘裕本人陷入敌军包围,背靠大树而战,即将被皇甫敷一戟毙命时,皇甫敷骤然跌下马来,手中长戟跟随主人扑通坠地。
原来是刘裕援军已至,有人一箭射中皇甫敷的额头。
躺在地上,皇甫敷的瞳孔清晰倒映出刘裕即将落下的长刀,一声叹息,神色安然,“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出自《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三》)
气喘吁吁的刘裕错愕一下,随即点头应下,表示会照料他的子孙。
白光闪过漆黑的瞳孔,皇甫敷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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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这一战挺玄乎的,刘裕即将被斩杀之时,一声怒喝,震慑到了皇甫敷,皇甫敷一楞没敢上前,此时刘裕援军赶到,一箭射中了皇甫敷。
第354章 大忙人刘郁离
当皇甫之、皇甫敷相继战亡的消息传入建康,桓玄惊惶失措之余还有些许委屈,看吧!朕当初就说反贼凶悍,不宜出兵,不如在覆舟山部署大军以逸待劳。
朕就是如此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只可惜诸位将领不听调令,各行其是,以致兵败。
不管心中如何想,好在桓玄还知道轻重缓急,连忙召集群臣议事。
这一次,不管众人怎么说,桓玄固执己见,坚持按照自己原本的提议布兵,并派出自己的绝对心腹,桓谦、卞范之、何澹之等人率领两万大军于覆舟山东西两侧迎敌。
听完桓玄的计划,卞范之欲言又止,桓谦心存顾虑,但二人终是沉默。
其余大臣想说什么,却又怕多做多错,覆舟山一战,无论如何朝廷都不能再输了,要不然反贼刘裕就要直入建康了。
现在冒险出头,胜了还好,万一败了,以桓玄的小心眼算账都等不到秋后,毕竟重安侯刘迈的尸身才刚刚入土。
卞范之、桓谦都没说什么,他们又算老几,当什么出头鸟,不如明哲保身,反正他们头顶的皇帝已经换了一个,再换一个也没差。
没有人出言质疑桓玄的决策,众人起身离席之际,一直以来充当隐形人的桓石虔猛然站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见状,桓玄眸色一冷,一记眼刀扫了过来,一天天的桓石虔非要给他找事是吗?
桓石虔刚要说什么就被桓谦一把拉住,拖拽着,跟在群臣身后,走出政事堂。
桓玄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众人身影消散,摆手召来内侍,吩咐道:“速速请法师进宫。”
内侍平静的面孔隐隐有了崩裂感,咬紧牙关,求生欲压过了好奇心,领命退下。
一个时辰后,一群装扮齐整的法师浩浩荡荡进宫了,桓玄随即下达指令——拿出所有的本事,诅咒刘裕。
作为专业人士,面对再离谱的要求,法师都能若无其事,唯独此时所有人的嘴角莫名抽搐。
内侍的平静假面从崩裂转为崩碎,碎成齑粉的那种,好在他一直低着头,没有人看到。
当皇宫一角起坛作法,唱起大戏,另一角一场激烈的争执正在爆发。
桓石虔一把甩开桓谦的手,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怕我戳穿桓玄的谋划!”
“建康城四万的兵力,桓玄只派出一半,另一半留着干什么,是保卫建康,还是留着跑路?”
“当桓玄称帝的那一刻,桓家已经没了退路。”
两万桓家军对上刘裕的两万北府军没有胜算,不如压上建康城所有兵力,一决胜负。
“狭路相逢勇者胜。罄其所有,决一死战,桓家还有一线生机!”
明明最初桓谦也是这样的想法,与其分散出兵,给敌军一次次消耗己方的机会,不如以绝对的兵力碾压过去,硬压也能压死刘裕。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任凭桓玄如此行事,大楚长久不了。
桓石虔的种种忧虑,桓谦不是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你又在做什么?”
当众质疑皇帝的决策,大敌当前,生怕旁人不知道桓氏内部的分裂吗?
“一个人不能有两个脑袋,一个国家,同样只能有一位君主。你还记不记得什么是臣子本分?”
一口一个桓玄,置帝王威严于何处?如果连桓家自己人都不尊重陛下的决定,又怎么压制群臣?
现如今,大楚外忧内患,桓氏唯有上下一心,才能共克时艰。
桓石虔:“如果他是对的,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难道我要看着桓家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吗?”
桓谦:“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是对的,淝水之战,苻秦十倍的兵力不也输了吗?一场战役在没有结束前,谁也不知道胜负。”
桓石虔:“有些事,我是不清楚,但桓家军还是昔日的桓家军吗?”
自打淝水之战后,桓家军唯一一次战事就是夺取江州,此战,桓家军接连战败,桓伟被殷仲堪俘虏,后来还是马文才率领雍州军襄助,方才扭转战局。
管中窥豹,桓家军已经不是昔日能与北府军等同而论的虎狼之师了,反观刘裕收拢的北府军残部,这些年作为朝廷内斗的工具,实战不断。
两相对比,同等兵力的条件下,桓家军绝对赢不了。
桓谦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我们还有荆州。”纵是战事一时失利,只要守住荆州,桓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作为一名虎将,桓石虔恰恰恨透了这种处处留后路的做法,“皇帝思退,臣子思危,上行下效,到了战场上还能指望着士兵拼命吗?”
“后路就像一扇大开的门,我们能出,敌人也能进。”
“沿着这扇门,我们终将无路可逃。”
透过窗,遥望不远处高高搭起的祭坛,听着法师咿咿呀呀的声音,桓石虔好似在看一场荒诞戏,结局已经注定,而他无力改写。
不知过去多久,桓石虔久违地想到了自己结义兄弟,不对,是结义妹妹刘郁离。建康城风云变幻,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这可一点不像她凡事插一手的作风。
中山城,燕王宫,也有人对着刘郁离问出了类似的问题。
陆清:“建康那边,大将军什么也不做?”
说完,捏着一枚白子落下。虽然这段时间忙着给攻打魏国的大军筹备粮草,但以大将军的心力,再多算计一个,顺手的事。
棋盘对面,刘郁离捻着一枚黑子飞速落下,“我现在忙着呢。”
陆清看了一眼黑白棋子的布局,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大龙竟被刘郁离堵住了后路,“忙着斩尽杀绝?”
呜呜!她都没有主动让棋表忠心的机会。
刘郁离点点头,再次落下一子,棋盘上要切断陆清的后路,每天处理朝政之余,还要堵死桓玄、拓跋珪的逃跑通道,真是太不容易了。
桓玄打不过刘裕,估计要跑路,先封锁他回荆州的路线,不给乌龟缩头的机会。再派人引他去益州,剩下的就交给马文才自由发挥了。
至于天命之子拓跋珪,董丰、贺兰君、谢若梅,分别从前朝、后宫围杀,还有慕容垂虎视眈眈,她就不信这样还拿不下。
转而想起什么事,朝着陆清问道:“拓跋觚现在怎么样了?”
贺兰君两个儿子,她杀一个,还一个,不过分吧?
听到拓跋觚的名字,陆清捏着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性命已经保住。”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幸运的倒霉蛋。”
拓跋觚完全不负陆清的评价,此事还要从他代替兄长拓跋珪前往中山觐见慕容垂说起。
因拓跋珪拒绝向燕国交付战马,慕容氏子弟便扣留了拓跋觚,本以为能逼得拓跋珪妥协,没想到拓跋珪宁愿选择与燕国决裂,也不愿接受要挟。
后来,燕魏交战,拓跋觚就被打进大牢,只等着太子慕容宝凯旋,再行处置。
慕容宝回来是回来了,燕国却易主了,此番惊变,拓跋觚就被遗忘在大牢了,直到前些时日,刘郁离下令整顿刑部,清理积案时,这个被关押了一年的倒霉蛋才进入众人视线。
面对一个身份特殊的犯人,刑部只能上报刘郁离,刘郁离想到了潜伏在魏国的贺兰君,便让人把他放出来。
然而,作为一个身娇体贵的王爷,拓跋觚在监牢熬了一年,差点熬成了人干,还是谢若兰出手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陆清纳闷道:“魏国都快没了,大将军还留着他?”
为了救此人,可是没少费钱。
刘郁离随口答道:“你贺兰姐姐的儿子。”
苦苦求生,陆清举棋不定,“哦!”贺兰君的儿子?
等等,拓跋觚不是魏帝拓跋珪的弟弟吗?啪一声!棋子从陆清两指间滑落,坠落棋盘,井然有序的棋局顿时被打落。
“贺兰姐姐的儿子?”她没听错吧?
刘郁离意识到自己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中,忘了贺兰君的身份一直以来没有公开。转念一想也没事,她的臣子中都有慕容垂这个燕国前皇帝了,再多一个魏国太后,也没什么。
“你贺兰姐姐也是命苦,孤儿寡母,大儿子叛逆又不听话,就剩这么一个小儿子了,可不得给她保住了!”
闻言,陆清觉得自己不是在听皇家秘闻,而是蹲在村口听八卦。
吃到如此大瓜,陆清恨不得昭告天下,却只能憋在心底,一人独享,不免有些扼腕。
犹豫许多,朝着刘郁离凑过去,以一种分享的姿态,说出了自己最近观察到一桩隐秘,“魏紫和王平有情况。”刚说出口,察觉到不妥,补充道:“他们好事将近。”
刘郁离放下棋子,不再尝试复原棋盘,转而一心吃瓜,“快说说。”她不是八卦的人,就是觉得自己作为领导要适时关爱一下下属。
陆清清了清嗓子,“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概不负责。”魏紫明日特意请假了,想必这个消息很快就要公布。
发表完免责声明,陆清说出了自己抓住的蛛丝马迹,“王平与魏紫频繁见面。王平家最近采买了许多东西。魏紫做了新衣服,红色的。”
布料还是那天她们一起逛街买的。除了官服外,魏紫基本上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因为价格偏贵且不耐脏。
刘郁离托着下巴,问道:“你确定没搞错?”
她总觉得王平与魏紫不搭,倒不是身份问题,而是性格,两人都是极其强势的性子,她都怕他们俩一言不合就互殴。
陆清虽然也觉得二人结亲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两方优势互补,魏紫专攻农业,王平手下有大批流民军,用来种田,多合适啊!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此时,有人来报,魏紫、王平请见。
陆清眼睛一亮,难道二人要成亲了,特意过来禀告大将军?不对,二人都不是这种性子,素来只谈公务,不谈私事。可若不是私事,两人的职务又不重合,怎么会联合请见?
怀着满腹疑问,陆清跟在刘郁离身后,转身走出内室,来到议事堂。
王平、魏紫皆是直爽之人,二人施礼后直接道明来意,他们想要南下,寻找占城稻。
刘郁离坐在座位之上,沉思许久,一直以来她都没放弃过占城稻,还曾在报纸上登过悬赏广告,但凡有人能带回高产粮种,赏赐黄金万两,请封郡公爵位。
“以你们二人的才能,按部就班,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此去占城国,万里之遥,一路上艰难险阻,要多幸运才能平安归来?两人与她渊源颇深,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后世的占城稻,现在有没有都不好说,她不忍心叫二人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搭上性命。
听出刘郁离的怜惜,王平、魏紫双双跪下。
王平:“平出身寒微,却也想着名垂青史,九死不悔。”
大将军手下人才济济,他虽有几分才能,若要位极人臣,恐怕是不可能的。
魏紫所说不错,这是一条登天路。王家、魏家两家的出身太低了,一无家族世代积累之功,二不愿冒险拼搏,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重新跌落的。那时,他们还有出头的时机吗?
机会不是时时有,一旦看到就要死死抓住,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放弃。
魏紫心中亦有相同的想法,这个世道女人比男人出头更难,培育良种更非一日一年之功。自打看到报纸上的那份悬赏广告,她就动了心思,只是势孤力薄,这条捷径走不得,如果和王家结亲,她的技术,王平的武功以及人手,这条登天路就能走上一走。
“我不为别的,只有一个念想,天下最丰产的稻米一定要叫魏紫稻。”
魏紫这个名字,不但现在属于她,以后的生生世世都是她的。
二人望着刘郁离眼中满是坚决,异口同声道:“求大将军成全!”
一声叹息宛若花开的声音,刘郁离起身扶起二人,“你们出发之日,我会在报纸上刊登这条新闻。”
无论成败,敢于出发的就是勇士。
王平、魏紫相视一眼,脸上皆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刘郁离:“什么时候办喜事?”
二人并不意外刘郁离会知晓,毕竟这件事他们从未隐瞒过。
王平乐呵呵道:“下个月十五。”
魏紫一本正经说道:“能娶到王将军的弟弟是我的荣幸。”明日下聘,下个月迎亲,她办事就是利索。
“啊!”刘郁离、陆清惊诧地出声,彼此看了一眼,吃错瓜了。
第355章 贺兰君的蛊惑
不怪陆清等人吃错瓜,这门婚事一直以来都是魏紫、王平二人在商量,事情还要从王平归降青州说起。
王平原本打算将自己手下的流民军练出来,做个实权将军,为了得到练兵之法还将主意打到谢月镜身上,到了青州才发现练兵之法,金鳞书馆有,甚至武院还有专门的课程。但练兵的钱,他没有。
流民军以劫掠为生,归降青州,这条路就断了。任凭王平有三头六臂也不能靠着一个人维持十万流民军的开支。
思来想去,王平精挑细选了两千人,留作傍身的最后资本,其余人主动交给了谢道韫,跟随刺史府北迁,编户为民。
王平本人跟着北府军将领来到中山,当初北府军将领接受刘郁离的安排坐镇各地后,唯独他被留下。
刘郁离私下接见了王平,询问他文臣武将,想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王平很是纠结,自古以来文臣就比武将清贵、安稳,偏偏他是以武起家,现在转做文臣,岂不是抛弃立身之本?
刘郁离看出了王平纠结背后的忧虑,给了他一个选择,先从六部中选一个历练一年,如果觉得不合适,再从军中另寻职务。
最终王平选择了工部,一来工部多是寒门出身,工部主事梁山伯更是出了名的宽厚公正,家奴出身的王平太知晓这一点的重要性了。
二来便是工部掌控着军械,并且油水丰厚。
王平想得很好,但当时刘郁离的人员大盘还在青州,工部仅有少部分人被提前抽调过来。王平还没摸到军械的边,就先跟着魏紫不是田间地头做实验,培育良种美苗,就是深入基层做技术推广,比如丰产之法、新式农具等等。
一来二去,王平与魏紫有了几分交集,双方对于彼此也有了大致了解。
王平本以为自己的挂职锻炼就这样平淡度过时,有一日,魏紫突然严肃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走捷径?”
一听此话,王平头皮瞬间发麻,“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有一个卷王同事,被迫内卷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躺在床上,还要随时提防着被人叫起来加班。
魏紫说出了占城稻之事,提议二人合作一起寻找。
王平当即拒绝,他又不会种田,千里迢迢护送魏紫寻来占城稻,成就她的仕途,他是傻子吗?
魏紫知晓他拒绝的原因,提出了一个深度捆绑两家利益的办法——联姻。
王平犹豫了一下,提议联姻对象换成他弟弟王安。
魏紫深深看了一眼王平,“那行,你把弟弟嫁过来。”
这话说得王平有一瞬间怀疑自家弟弟是妹妹。转而想起了青州女子娶夫的风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王安是仅剩的亲人,哪怕王平再是恨铁不成钢,也没想过把弟弟嫁出去。“你嫁过来,聘礼我王家绝不亏待。”
他当流民帅时还是攒下了不少好东西的,弟弟不成器,若是娶上这么一位能干的娘子,真是三生有幸。
魏紫望着王平,平静地问道:“我是官身,俸禄足以养活一家,你弟弟有什么?”
我弟弟也不差。王平很想硬气地回怼过去,但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王家就剩我们兄弟俩了,我总不能让亲弟断子绝孙。”
又不是那等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好好地干嘛让弟弟入赘?
魏紫:“你和他早晚要成婚,你能管他一辈子吗?就算你有心,但天有不测风云,以令弟的性子没了你庇佑,还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不得不说,魏紫一句话说中王平心中隐忧,但总觉得这桩交易不划算,他出人出力,寻来占城稻,爵位归魏紫,传承的也是魏家。
似乎看出王平心中所想,魏紫继续说道:“王将军,你在意的究竟是令弟本人,还是他的子孙后裔?”
“况且,子孙后裔的事,你我说得定吗?我们筹谋再多,后辈不争气,也是白费功夫。”
“未来的利益比不上眼前的,令弟嫁给我,最起码他的后半生有了依靠。”
“就算我和他的孩子姓魏,不姓王,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了吗?又或者你想给令弟往下寻?”
说到此处,魏紫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反问道:“若我与令弟,男女相易,王将军还会排斥这门婚事吗?”
不会。这个答案迅速浮出王平心底,魏紫精明能干,未来可期。以他如今的身份,给弟弟寻个小士族之女为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将来弟弟一家都要依靠他生活,就像魏紫说的那样,天有不测风云,如果自己先弟弟去世,谁又会心甘情愿照料弟弟一家?
一个有本事的妻子是弟弟平稳生活的另一重保障,乱世之中,与其考虑看不到的子孙后裔,不如保证弟弟现在的幸福。
王平沉默了许久,抬眸望向魏紫,“你会好好对他吧?”
弟弟虽然没有多大的本事,但他性子安静温和,素来细致妥帖。
魏紫:“我有什么理由对他不好?”她是工作太闲非要娶个人回家虐待吗?
王平想了想,说道:“若是我们平安寻回占城稻,赏金归我,爵位归你,但爵位最终只属于你和他的孩子,你明白吗?”
他绝不允许魏紫功成名就一脚踢开弟弟。
男人啊!果然一肚子的弯弯绕绕。魏紫笑了笑,点点头,“如果我们二人无子,这些都归你,我只要占城稻的命名权。”
王平对此没有意见,“既然要冒险,我们多做准备,只寻一个占城稻,可不够本。类似的作物,我们都不要放过。”
占城稻的大头收益归魏紫,他不能白跑一趟,一定要从旁的地方弥补过来。
王平的心思,魏紫一眼分明,“你放心,听闻那里好东西不少,胡椒、沉香、象牙、宝石等等。”
二人初步定下合作之事,后续具体事宜只能两家联姻后再行商定。
等见到王安,魏紫对这桩婚事带来的收益更为满意,因为王安太有贤夫良父的资质了,五官端正清秀,身量俊逸,最重要的是他特别有眼色,极会服侍人。
魏紫想到王安的出身,顿时不觉得惊奇了,大家公子的书童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王安本人对于这门婚事没有太多的意见,他习惯了听从命令。再加上魏紫做了官,渐渐有了几分威仪,王安理所当然地将她当成主子伺候,这种模式令他格外心安。
当然,王安最高兴的一点在于就算他一时没有伺候到位,魏紫也不会像王复北一样动手,真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好主子。
与王安私下相处几日,魏紫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人也不全是面目可憎的,再想想自己当前的一切,越发觉得权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
不同于中山城的岁月静好,遥远的邺城刚从一场惊涛骇浪中恢复平静。
“你们被我包围了,投降者不杀!”突然出现的弓箭手一句话定住交战双方。
绝境逢生,刘季武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望了一眼地上慕容熙的尸体,只觉得莫名的讽刺,任你机关计算,不敌两个字“意外”。
刘季武以为周扬的出现是意外,其实并非如此,二十万人北迁是一桩大事,当初金鳞试后,文榜进士先行入中山,武榜全部留下协同刺史府官员安置移民,算是他们的考核任务。
周扬本就是灵鸢使,他带领四人充当斥候,探查周围环境,寻找水源,为大部队提前开路。
当他手持千里镜看到此处情景时,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埋伏,邺城或许出事了。
周扬随即命令祝英杰、刘佩欣、臧爱亲三人将此地情况汇报给谢道韫,请求援助。
他自己则孤身一人,上前探查情况。
虽然祝英杰等人担忧,却也清楚大敌当前,留下一个与四个,没有多大区别,而且在隐秘潜伏方面,他们只会拖累周扬,果断服从命令。
在距离此地还有五里时,周扬弃马开始疾跑前进,在五百米处,他一边悄然靠近,一边继续观察情况。
好在刘季武的刻意拖延给了周扬足够的时间,这个过程,他也弄清了双方身份。
敌我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周扬只有一个选择擒贼擒王,选定最佳射击角度,只等敌军士卒动手,露出被遮挡的慕容熙,一箭射杀。
慕容熙一死,交战的双方停手了,共同望向周扬,刘季武几人差点喜极而泣。
而慕容熙带来的人马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进攻,还是投降?
但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不断逼近,众人意识到他们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王玉英一马当先,左右两侧分别是刘佩欣、祝英杰,二人身后是百余名武榜进士,或持长枪,或握大刀,骑着战马,衣襟猎猎,朝着此处飞奔而来。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另一支人马从西城门浩浩荡荡入城,直冲慕容熙的府邸,领兵的正是吕庆、苻宏二人。
话说二人接到管家夫妻送来的虎符,获知前因后果,即刻点上五千兵马,飞速赶往城中。
吕庆将虎符交给苻宏,“我去刺史府救人,你去换防。”
一直以来都是慕容熙统领的鲜卑士卒掌控城防,名义上慕容家已经归顺,他们初来乍到不好动手,是以才有了郁离军驻扎城外一事。
苻宏接过虎符,带上主力部队朝着东门前进。
吕庆则是带上一千士卒团团包围慕容熙府邸,喊话道:“反贼慕容熙已经伏诛,里面的人速速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慕容熙出府未归,府中人还当吕庆是在诛杀慕容熙后才兵围将军府的,哪里生得出反抗之心,纷纷投降。
同样的话,吕庆还没来得及喊第三遍,两扇朱红大门已经打开。
环顾一周,吕庆没有发现刘袭的身影,脸色大变,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领头之人的衣领质问道:“刘袭将军何在?”
被抓住的那人抖若筛糠,上下两片嘴皮子抖个不停,“死了!”
这是吕庆没有预想到的结果,他只当刘袭被慕容熙扣住当人质,却没有想到刘袭已经身死,又想到主动充当诱饵的刘季武,心头一颤,悲痛难当。
“我来迟了!”
慕容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邺城余波尚在,盛乐城的风波初初拉开帷幕。
郁离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已经传开,城中门户紧闭,人人自危。作为消息最灵通的王宫,贺兰意甚至知晓了明日东平公拓跋仪、皇后慕容姝即将出使敌营求和一事。
她的野心刚刚萌芽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雪无情摧毁,愤怒、惶恐交加,悄然来到一座荒僻的宫殿,望着那人的背影,咬牙道:“你骗我!”
燕国出兵这么大的消息,她这个好姐姐瞒得死死的,看她像傻子一样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太后梦丑态百出。
贺兰君转过头,面色平静到漠然,“与其追究过去的事,不如想想将来吧!”
从始至终谢若梅都没有告诉她出兵的消息,是不是一直在防着她?
满腔怒火被一盆冷水浇灭,贺兰意愤怒到绝望,魏国要亡了,她的天塌了。“将来?我还有什么将来?”
贺兰君:“你真以为拓跋珪会甘心归降?”此刻,她的好儿子早就谋划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吧!
贺兰意眉头紧皱,领兵的是慕容垂,拓跋珪不想降也得认命。
贺兰君以自己对好大儿多年的熟悉,一一道破他的筹谋,“求和只是幌子,拓跋珪想要趁此机会脱身。你们所有人都是掩护他的棋子。”
贺兰意:“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的挑拨吗?”她一直在骗她。
贺兰君并不解释,“你这么聪明,稍微用心一点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抬手抚摸上贺兰意精致的下巴,低声说道:“如果拓跋珪逃了,你们这些被留下的人还有好下场吗?”
“是被他出卖,还是出卖他,我的妹妹,你可要想清楚啊!”
第356章 拓跋珪的毒计
贺兰意还未进门,远远地听到小儿啼哭的声音,一颗心被哭声反复拉扯,不由得加快脚步,走进殿中只见保母将儿子拓跋绍揽在怀中,一手捏着手帕给他拭泪,嘴上不住哄着,“小殿下不哭,娘娘一会儿就回来。”
拓跋绍半点不为所动,依旧啼哭个不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脸,挣扎着从保母怀中落地,蹬蹬朝着来人跑去,小脸泪痕斑斑,眉眼却因母亲的到来笑得纯真灿烂,一边小步快跑,一边伸出胖嘟嘟的手臂,“娘娘!”
被人一把抱起,拓跋绍抬手揽住母亲的脖颈,“娘娘,坏坏!丢下绍儿!”
抱着儿子温软稚嫩的身体,贺兰意仿佛烦恼尽消,擦干小儿脸上的泪痕,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头,“真是天魔星,一刻也离不得人。”
保母见母子二人亲热,默默施礼后退下。贺兰意的贴身宫女端着一碗热奶走了进来,看到主人已归,不觉松一口气,“小殿下时时刻刻记挂着娘娘,可见是个孝顺的。”
拓跋绍之前哭闹了许久,精力耗尽,饮下一碗温热香甜的羊奶,躺在母亲怀中,在轻柔的催眠曲中打了一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三岁的孩子不轻了,抱了这么长时间,贺兰意早已双臂酸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将孩子放到床上,低着头凝视着儿子白嫩的小脸,眼中一片温软,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眸色一紧,抬起头看向贴身侍女,侍女立刻上前两步,蹲下身静待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陛下现在在哪里?”
侍女刚要像往常一样起身,又想起宫中传闻,低声含糊道:“娘娘,这个时候怕是……”
敌军兵临城下,这个时候皇帝很可能正在和文武大臣商议要事,不是邀宠的时机,万一撞到枪口上就不好了。
侍女含蓄地提醒,贺兰意听懂了,只是她有自己的打算,“你只管去,小心些,不要露了痕迹。”
侍女起身离去,大约一刻钟后回转,回禀道:“群臣散后,陛下先去了皇后宫中,又去了刘贵人那里……”
说曹操,曹操到,殿外传来禀告声,拓跋珪来了。
贺兰意将孩子交给宫女,要她抱下去安睡,自己则整理头面、衣服,准备接驾。
拓跋珪进了内室,先看了贺兰意一眼,在她行礼前摆手制止,视线一扫扫到宫女怀中熟睡的拓跋绍,宫女十分有眼色地将孩子抱近,本以为拓跋珪只会看上一眼,不料却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
贺兰意脸色一凝,转而笑意盈盈,挥手屏退宫女,抬手拉住拓跋珪,俨然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情脉脉的样子。
拓跋珪抱着孩子坐到榻上,“当年代国灭亡时,朕也就比绍儿大上两岁。”
五岁那年,苻秦覆灭代国,他的父亲被送往长安为质,他跟着母亲留在代国旧地,二人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后来,他和母亲辗转来到贺兰部,寄人篱下的日子比流亡更辛苦,亡国之子,人人可欺,只比奴隶多上两口饭而已。
而这两口饭是他折断脊梁,唾面自干换来的。那时,他就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过这种主不主,奴不奴的日子。
这话说得贺兰意接不下去,只能摆出一副不离不弃的模样,坐到拓跋珪身旁,将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静静聆听着拓跋珪从未有过的倾诉。
“十年卧薪尝胆才有了今日的魏国,我以为自己熬出了头,可是过去还在追着朕不放!”
他本该光芒万丈屹立于骄阳之下,魏国的铁骑踏遍草原,拓跋珪的名号响彻天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忍辱含垢这么多年,却被刘郁离一朝打回原形?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命运。他绝不接受!
低下头,拓跋珪看到睡得香甜的儿子,小脸白嫩如玉,轻薄绸衣之下,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当年的他是不是也这样脆弱稚嫩?那时的她是怎么带着一个幼儿一步步走下去的?她有没有想过放弃这个拖累?
意儿是她的妹妹,会像她一样尽心抚养这个孩子长大吗?
面对拓跋珪投来的目光,贺兰意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直起身,澄澈的瞳孔盈满拓跋珪的身影,年轻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轻柔似云的浅笑。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再苦我也甘之如饴。”
贺兰意的目光那么灼热,好似少女怀着最虔诚的心,痴恋着情郎,甘愿生死相随。
拓跋珪不闪不避,只是眼眸半遮,伸出手将人半揽入怀中,“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绍儿,其余的有我。”
等到他东山再起之日,他定不会辜负她们母子。
等到拓跋珪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贺兰意扶住门框的指甲狠狠掐着硬木,眨眼间门框无事发生,只有指甲断裂,流出一丝殷红。
“去看看陛下下一个去得是不是王氏姐妹那里?”
她、刘贵人、王氏姐妹,共同的特点是有子息。刘贵人生了长子,她有绍儿,王氏姐妹育有一子一女。
贺兰意身后的宫女随即领命离开,之后报上的消息印证了贺兰意的猜测。
看皇后是因为议和需要她出面,那陛下来看她、刘贵人、王氏姐妹又是为了什么?
最后“为了什么?”几个字,贺兰意说得咬牙切齿。
第二日,东平公拓跋仪、皇后慕容姝来到军营,顺利见到了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等人。
面对拓跋仪递上的书信,慕容垂连看了不看,一把撕了,“议和?拓跋珪是还没睡醒吗?”
“衔璧舆榇,启颡军门,少一样都不行。魏国只有跪下归降的份,明白吗?”
以为割地赔款就算了?没这么便宜的事!
“这天下没有郁离军打不开的城门,攻不下的城池!”
真想给拓跋小儿开开眼,叫他看看大烟花有多漂亮。
慕容垂每说出一句话,拓跋仪的脸色就难堪一分,想过慕容垂不给面子,但没想过慕容垂装也不装,极尽羞辱之能事。转头看向身侧的慕容姝,示意她说话。
慕容姝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庙中无喜无悲的菩萨,冷眼观世事。
拓跋仪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好似彩灯闪烁个不停,分别扫了一眼坐在慕容垂左右两侧的刘牢之、杨大虎,好像在说如此大事,难道就凭慕容垂一人做主?
刘牢之偷觑了一眼对面的杨大虎,又瞥了一眼他下首的飞莺,见二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顿时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无人接话,拓跋仪忍着羞耻,说道:“燕魏世为姻亲,历代交好……”
“燕国已经亡了。”慕容垂突然出声,打断拓跋仪的长篇大论,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承蒙拓跋珪所赐。”
既然燕魏世代交好,一起灭亡也是应当的。他给刘郁离俯首称臣,拓跋珪也别想站着。
拓跋珪就是死,也要先跪下才能死。
拓跋仪瞠目结舌之时,慕容垂转向慕容姝,“你就不用回去了,反正早晚要回中山。大将军素来喜爱提拔女子,你要是有心,自己谋个前程。无心的话,慕容家也不差你这一碗饭。”
慕容姝不置可否,好似完全不在意。
拓跋仪已经气得头顶冒烟,“慕容垂,此乃我魏国皇后。”今日慕容姝是以魏国皇后的身份出使,若是就此留下,相当于变相休夫,置魏国颜面何存?
对此,慕容垂冷哼一声,完全不买账,魏国都要亡了,端什么架子?“回去给拓跋珪说一声,明日要是盛乐城的城门还不打开,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挖拓跋家祖坟了!”
“你……你……”拓跋仪伸手指着慕容垂,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一日时间,慕容垂分明是刻意刁难,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让魏国归降,一心对拓跋家赶尽杀绝?
杨大虎:“事关重大,不如三日为期。”拓跋珪好歹也算一国之君,归降仪式不能太过粗陋。
见杨大虎表态了,刘牢之也开言道:“一天时间确实太紧了。”别把拓跋珪逼得狗急跳墙了。
慕容垂点点头,同意了杨大虎的三日期限。
事已至此,拓跋仪看出再无回转余地,当即要离开。
慕容姝施施然跟在他身后要一起回去,倒是让他诧异,只是微微后退半步,以示敬意。
等二人回到宫中,拓跋仪将种种消息回禀,拓跋珪并不意外,他早就算到了,见殿中群臣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讥讽之情溢于言表,一群墙头草。
拓跋珪压下心中怒火,虚与委蛇,让众人相信他是被逼无奈,只能归降。
等商量好三日后的归降事宜后,拓跋珪单独留下威远将军段文,悄声吩咐了几句。
段文脸色大变,双腿跪倒在地,抱住拓跋珪的大腿,连声道:“万万不可!陛下使不得,此乃遗臭万年之计!”
“遗臭万年?”拓跋珪扫了一眼段文,“什么时候,你也学起了汉人做派,在意这些虚名了?”
闻言,段文才意识到为何这样的事,拓跋珪没有交给汉臣,转而由自己承办,泪水涌出眼眶,连连叩首,“陛下,放过我吧!”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就是狼心狗肺,也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泯灭人伦的事。
拓跋珪看到段文大汗淋漓,泪流满面的样子,说道:“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疫病多发,再正常不过!”
段文完全想不通拓跋珪的疯狂,“陛下,火烧起来,没有人能管得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
拓跋珪:“所以你要小心点,把火放得准一点。”
笑意不达眼底,俯下身来,低沉的声音好似恶魔低语,“这片土地烧光了,也好过留给敌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壁清野?
窥见拓跋珪眼中的狠辣,段文跌坐在地,面如土色,紧紧抱住自己。疯了!陛下已经疯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贺兰夫人求见。”
她怎么来了?拓跋珪有些错愕,但一想自己之后的计划,或许可以见她一面。踢了段文一脚,“起来!此事要是被第三人知道,或许就有现成尸体了。”
听出拓跋珪的杀意,段文打了个哆嗦,赶忙表示不敢,随即瑟缩着身子退走。
贺兰意提着食盒,走入宫殿,不多时殿中传来令人耳红面赤的声音,不知多久过去,殿中一片寂静。
倏忽间,一声惊怒打碎沉寂,“贱人!你做了什么!”
第357章 致命危机
“陛下不是喜欢五石散吗?我只不过在酒里多加了几包而已。”
贺兰意的声音柔弱又困惑,好似完全不理解,拓跋珪为何如此生气。
“不可能!”拓跋珪的反驳脱口而出,整个人赤裸着躺在床上,四肢麻痹,偏又大脑亢奋,面色潮红。
“你一定下毒了。”酒中有五石散的味道,拓跋珪尝出来了,只当贺兰意是为了夫妻间的情趣,特意准备的,心烦意乱的他确实需要一场狂欢式的放纵。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狂欢过后,头晕目眩,四肢酸软,麻痹感逐渐蔓延到全身。
贺兰意随手扯过破布一样的外衫披在身上,侧身而躺,右手手肘撑在床上,手掌托着下巴,左手取过拓跋珪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言笑晏晏,“陛下对我们母子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谋害您?”
贺兰意的话问住了拓跋珪,事出必有因,贺兰意这么做为了什么?
很快,拓跋珪想到了,“你知道了?”她一定是猜到了他要独自逃跑,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贺兰意嘴角高高扬起,“临行前,还专门来看望我们母子,陛下真是有心了。”
归降仪式在即,他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她们母子会有什么下场?他东山再起之日,即她们这些人质魂归西天之时。
拓跋珪:“无知蠢妇!难道你要绍儿一辈子就当个亡国之子吗?朕能复立代国,就能复立魏国。到时候,绍儿还是王子,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他就是皇帝!”
贺兰意这个贱人到底下了什么毒?为什么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四肢却像被冰冻住了一般,连抬手都做不到。
贺兰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拓跋珪,到了这个份上,他还在狡辩?若是绍儿真有继承大统的那天,他一定会先杀了她。
她给过他机会的,只要他愿意带着她们母子一起走,再苦再累,她都不说什么,可是他没有答应,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和绍儿。
男人啊!真会装!多看她们一面,说些好听的话就能理所当然地把她们母子推入火坑了。
慕容姝就算不是魏国的皇后,还是慕容氏的大小姐,刘贵人背靠刘氏部落,也有容身之所,就连王氏姐妹也有亲朋好友。
可她呢?贺兰部灭了,她一介女流带着三岁的幼儿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陛下,当初如果没有贺兰部做依靠,你和姐姐早就死了,哪来今日的魏国?”
闻言,拓跋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而想起一件旧事,当年代国被灭,他的父亲拓跋什翼犍被送往长安为质。
有一天,父亲寻到机会逃回了草原。但母亲却怕被他连累,转而游说贺兰部出兵绑了他,重新送回长安。
那时,拓跋珪便对贺兰君这个母亲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有一天,她会不会也会这样对他?
为了断绝这种可能,拓跋珪选择灭掉贺兰部,斩断贺兰君的依仗,让她只能依附自己而活。
但拓跋没想到的是,贺兰君佯装屈从,只等他放松警惕,逃了出去。至今,他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是否还活着?
“我的儿,好久不见?”
隐约间,拓跋珪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珠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盛装华服,头戴凤冠,摇曳而来。
时隔三年,故人归来,风采依旧。那人张扬恣意的生命力没有因岁月流转,消散半分,反而像美酒一样越来越醇厚,醇厚到浓烈。
拓跋珪长久凝视着贺兰君,直到她步步生莲,走进内室,面不改色,踩着一地凌乱的衣衫,一撩衣摆,从容优雅的落坐于对面的桌榻上。
“你们……你们……”
到了此时,拓跋珪哪里还不明白贺兰君早就潜入宫中,与贺兰意联手算计他。
贺兰意嗔了贺兰君一眼,“姐姐真会挑时候。”她终究走上了姐姐的老路。
说着,坐起来,一把拽下床幔,披帛一样缠了几圈,遮住身体,随即走下床,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抱着走到外间。
拓跋珪一张脸先青后红,后红到发黑,愤恨道:“不愧是贺兰部的女儿,你们一样狠毒!”
面对拓跋珪的指控,贺兰君抬高头颅,高傲道:“拓跋珪,你有什么脸愤怒?你能活着,不正是因为贺兰家的女儿足够狠,能护住自己的崽子吗?”
拓跋珪同样感到不平,“你已经是魏国的王太后了,尊荣无双,还不知足吗?为什么你非要抢自己儿子的东西!”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汉人一样,安心当一个慈爱的母亲?为什么她这么贪婪,连他的王位都要分一半?
“这就是一直以来你怨恨我的原因?”贺兰君的多年疑惑在此刻得到解答,终于明白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为什么对她,对贺兰部这么狠?
慢慢站起,居高临下俯视着拓跋珪,贺兰君眼中再无半分温情,“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当年我还怀着孕时,你的生身父亲就死了,我选择改嫁给比自己大四十岁的公公,你才有资格继承代国。”
男人啊!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也只许她吃自己剩下的残羹。
“贺兰部之所以支持你,是因为你是我贺兰君的儿子。”
风刀霜剑时需要她挡在前面,拿到王位了,就需要她功成身退,含饴弄孙。
“当年刘库仁要杀你时,是我舍命断后,你才逃过一劫。”
为了他,她出卖了自己多少次,她都记不清了。
“你的王位,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凭什么不争?”
魏国是她们母子合力狩猎来的猎物,到了分肉之时,就要她做个慈母,将自己的那份让给儿子,她贺兰君算什么?算是被人吃剩的残渣吗?
“如果你以为你叫我一声娘,我就要心甘情愿连同自己的血肉一并奉上,那是你痴心妄想!”
她算是看清了,所谓的儿子吮吸着母亲的血肉长大,当他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时,就将母亲当残渣一样吐掉。
他不愿平分,只想独占。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心狠。
拓跋珪目瞪口呆,母慈子孝,她不当慈母,还有理了?
贺兰君:“明日,我将以王太后的身份代表魏国归降。”
没有她,就没有拓跋珪,就没有今日的魏国。魏国有她的一半,她得不到宁可毁了。
闻言,拓跋珪瞳孔剧烈震荡,“勾结外人,毁了自己儿子的江山,你疯了!”
听到此处,贺兰君哈哈大笑,“所有人疯了,我都不会疯。”
不就是亲情绑架吗?好像谁不会一样?
贺兰君以一种看逆子的眼光,望着拓跋珪,埋怨道:“你可真是个坏孩子,非要同母亲又争又抢,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孩子?”
他的孝顺就是借着母子名分掠夺走她的一切。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皆是因为你忤逆不孝。”
“你孝顺一点,捧着王位送给我,难道当母亲的还会不疼你吗?”
一句又一句,每一句都刺激得拓跋珪气血翻涌,终是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出。所有人都背叛他,就让瘟疫火在盛乐彻底燃起。
他还没输,就是死,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想到此处,拓跋珪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贺兰君抬手放到他的鼻尖,细微的气息喷吐在指尖,人还没死。“我的儿,这辈子还清生养之恩,你我才不至于纠缠到下辈子。”
等贺兰君走出宫殿,谢若梅已经带着一队侍从将此处守了起来。
贺兰君眸色一惊,这么多人,魏王宫是个筛子吗?
似乎看出了贺兰君心中所想,谢若梅解释道:“归降的消息已经传开,多的是想提前上船的人。”
灵鸢使再有本事,也不能全面占领魏王宫。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投机取巧的墙头草。
贺兰君顿时明了,“事不宜迟,不如明日就打开城门归降。”
拖得时间长了,万一拓跋珪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谢若梅点点头,“我会派人给慕容垂传信。”
贺兰意走出宫殿,来到二人身旁,小声道:“要不要先给拓跋珪找医士看看?”难道在场这么多人,她算是最在意拓跋珪生死的吗?
谢若梅稍作思考答应了,她们出手是为了不让拓跋珪跑路,怎么着也要先把明日的归降仪式撑过去。
贺兰君啧啧道:“真没想到五石散毒性这么大。”转而生出好奇心,转向贺兰意问道:“你下了几包?”
贺兰意回想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倒得太多,想不起来了,毕竟是慢性毒,她怕少了没用,就多下了几包。“没多少……吧!”
一个“吧”字透露了贺兰意的心虚,谢若梅、贺兰君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叹道:“命真大。”
到了第二日,贺兰君、谢若梅更深刻地领会到拓跋珪的命大,本来四肢僵硬不能动的人,硬是在黎明前跑路了。
二人都没想到一个被医士下了死亡通知单的人,不吃药,不打针,愣是靠着放血疗法,整出了医学奇迹。真是太邪门了,这么多人看守,竟是让人逃了。
拓跋珪逃了,归降仪式更不能拖延、更改,经过一番商议,二人联系慕容垂,归降仪式正常进行。
当消失已久的王太后贺兰君出现在人前,宗室连同文武百官十分讶然,等听到拓跋珪得了时疫,由太后代替他献上玉玺,完成归降时,聪明人顿时察觉到其中猫腻。
然而,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慕容垂率领大军已经入城。到了此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安稳过渡皇权是所有人的心愿,谁也不想本能和平解决的事蒙上一层血色。
贺兰意牵着孩子,站在贺兰君身后,忧心忡忡。整个计划功亏一篑,好好的投名状没了,反而多了一个生死仇敌。
以拓跋珪的狠辣,怎么可能放过她,在他被抓住之前,她都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慕容姝依旧面无表情,刘贵人紧紧拉着孩子,低着头遮掩脸上的惊惶。王氏姐妹的孩子还小,各自抱在怀中,隐在人群中,皆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在一股看似坦然实则紧绷的氛围中,整个归降仪式顺利完成,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
等到仪式过后,王宫某处厅堂,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兄弟、贺兰君、谢若梅、飞莺等人齐聚一堂,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环顾一周,慕容垂说道:“大将军将攻打魏国的重任交给我们,现如今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有责任,当务之急是找出拓跋珪,不给他兴风作浪的机会。”
众人点点头,表示一定尽心竭力弥补过失。
慕容垂继续说道:“拓跋珪一定还在城中,出城的各处关卡,我已命人设下埋伏,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拓跋珪逃了的消息不能走漏,只能秘密寻找。要不然,城中刚归降的宗室、群臣定要心神不安,担心自己受牵连,慌乱之下,被别有用心之人鼓动,少不得叛乱四起。
谢若梅:“灵鸢使已经悉数出动,重要宗室以及拓跋珪信重的文武大臣均有人在盯着。”经过贺兰意的背刺,恐怕拓跋珪短时间内不会联系任何人。
贺兰君:“过几日,本宫对外宣布拓跋珪不治身亡。”如此一来,就算拓跋珪就算活着也是死了。
杨大虎:“我带人在城中四处巡逻,提防有人趁机生乱。”
刘牢之觉得自己也该做什么,但一时间想不到,急得抓耳挠腮,慕容垂看不过去了,吩咐道:“盛乐城各处布防就交给你了。”
对于如何稳定大局,众人又陆续补充了诸多细节,一直忙到黄昏才散开。
接连数日,始终没有拓跋珪的任何消息,众人心中忧虑更胜,就在此时,下面有人来报,城中多处出现疫病,死了上百人,染病人数过千。
这还只是一个大致数据,且所有的数字每时每刻都在急速变化。
闻言,众人心神震荡,大惊失色。
疫病是比战乱更可怕的天灾。昔年建安大疫(196—220年),曹植在《说疫气》中记载,疠气流行……或阖门而殁,或覆族而丧。仅曹魏地区死者以万计,建安七子,七去其五,赤壁之战,曹军因疫失利。
这场持续二十余年的瘟疫深刻影响了历史走向,断绝了东汉最后一缕生机,为后来的三国鼎立埋下伏笔。
史料明确记载的大瘟疫,三国大约十二次,东西两晋共计二十余次,人口从东汉鼎盛时的六千万,到西晋时因疫病、战乱,锐减到不足两千万。
平均五到十年一次的瘟疫往往会叠加多重因素,战乱、饥荒等等,例如,八王之乱引发的瘟疫,永嘉之乱前后亦有瘟疫伴随,冉闵之乱时邺中大饥,人相食,疫病盛行。
多重天灾人祸交织在一起,造就了魏晋时代的混乱格局,在瘟疫与战乱中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每一次朝代更换的背后都藏着无数百姓的血泪与尸骨。
议事堂,满满当当的一厅人,却死寂的好似空无一人,彻骨的冰寒席卷了每个人,冷得他们说不出一句话。
好半晌过去,慕容垂再次开言与众人商议起对策,刚刚明确分工,军中有人来报,郁离军中也出现了疫情,已经有几十人高烧不退,数百人有军医束手无策。
谢若梅:“这不是意外。”郁离军有着完备而详细的疫情防治对策,不可能突然间出现这么大范围的疫情。
慕容垂、刘牢之也在领军过程中认识到郁离军在这方面的严格,对谢若梅的论断十分认可。
不是意外,是谁做得?拓跋珪这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众人心头,谁也没想到拓跋珪竟然会疯魔到如此地步。
慕容垂:“只怕情况比我们想得更糟,如果我是他,下一步就是利用疫情煽动人心,将一切问题推到……大将军身上。”
犹豫了一下,慕容垂选择直言不讳,在场所有人包括郁离军,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大将军的人。
稍作思考,众人便能想出拓跋珪会用何等恶毒的流言攻击刘郁离,以此论证她是灾祸、妖星,不得天命,瘟疫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从而动摇她的根基,摧毁她的名望。
沉默了许久,作为主帅,慕容垂下达了命令,“传信给大将军。”新的战争已经来临,他们要全力以赴,大将军也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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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财源滚滚。不脱发,睡得香。
第358章 刘裕入主建康
入主成都后,马文才对内修整军队,犒赏将士。对外安抚人心,稳定秩序。三日后,再次出兵,沿着涪江,攻下黄虎,擒获主将谯道福。
中军帐中,马文才高坐上首,下面跪着五花大绑的谯道福,梗着脖颈,十分硬气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马文才:“不愿效忠,那就推出去斩了!”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谯道福呆了,过了好半晌反应过来,嘟囔道:“之前你也没问啊!”
马文才没有接话,只是撩起眼皮扫了谯道福一眼,谯道福立刻知情识趣道:“我愿意。”
话音未落,随即有人上前给他松绑。
对于此事,众将领乐见其成,谯道福武艺不凡,论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况且谯纵一脉已经灭门,没必要赶尽杀绝,牵连太广,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收降谯道福之后,益州其余残兵也不再抵抗,马文才仅用七日时间彻底平定谯蜀之乱。
此时,外面的风云变幻也传到了益州,刘郁离出兵魏国,势如破竹,直逼盛乐城。
建康城,大楚的桓玄与北府军旧将刘裕双方陈兵覆舟山,大战一触即发。
听完以上种种,众人心中复杂难言,本以为己方拿下益州算得上战果显著,没想到刘郁离、刘裕二人都快要覆灭一国了。
马文才心中生出一股紧迫,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计划分两步走,益州休养生息,让不愿意出兵的蜀人恢复生产,成为雍州军的后勤保障。
第二步,雍州军撤离益州,直奔建康,此时还来得及分一杯羹。
此时,马文才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手下可用之人太少了,他自己坐镇雍州、梁州、秦州,已是分身乏术。
益州极为特殊,物阜民丰,地形封闭,极易产生割据势力,眼下刚经过一场大战,经不起任何折腾,必须找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守住这块宝地。
思来想去,马文才找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人——自家老爹马泽启。
商量完益州各项要事之后,马文才等人将目光投向了建康,桓玄与刘裕之争,谁胜谁负?
对此,众说纷纭,马峰、马玄认为桓玄势大,刘裕不足为惧。
毛修之、谯道福有截然不同的意见,二人认为此战刘裕胜算很高。
谯道福:“纵观刘裕自京口起兵,每一战谋略与勇猛兼具,不可小觑。”
毛修之:“强将手下无弱兵,刘裕的作战风格与刘郁离很像,这一战,桓玄必输无疑。”
马文才微微颔首,望着行军图上纵横的长江水脉说道:“覆舟山距离建康城极近,一旦桓玄战败,以他的惜身程度,定会选择收缩势力,撤回荆州本土。”
指着寻阳,继续说道:“我们要在这个位置,守株待兔。”
长江东流,从益州出兵顺流而下,桓玄从建康到江陵属于逆流,途中必然要经过寻阳。
“我们有两个目的,第一,截杀桓玄。第二,抢回废皇帝。刘裕等人以匡扶晋室的名义起兵,现阶段他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夺回建康,复立废帝。”
小皇帝这个重要人质,无论是桓玄,还是刘裕都不会放过的,谁不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丞相。
类似的话在覆舟山两地响起,卞范之、刘裕二人亦是对彼此的意图一清二楚。
天才蒙蒙亮,刘裕手下的士卒已经饱餐一顿,整军待发。
连续不断的胜利并没有蒙蔽刘裕的神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下的两万兵力有多大的水分。
按照众人苦心商议的战术,刘裕继续让老弱残兵以及收拢来的流民手持旗帜,分道而行,营造己方人多势众的假象,增加敌人的压力。
另一方面,交战之初,刘裕身先士卒,以绝对勇猛的姿态冲锋在前,不给敌军喘息、反应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垮敌军阵型。
不得不说,战场之上的刘裕好似猛虎出山,以其英勇无畏的姿态调动全军士气,北府军士卒又恢复了往日纵横沙场,一往直前的骁勇。
桓修率领的一万桓家军节节败退,卞范之见状立刻带兵驰援,加入战斗。
刘裕前进的脚步受阻,两军开始陷入胶着战。
与此同时,精明强干的卞范之察觉到刘裕“大军”的不对劲,怎么只有前面这些人看着像精锐,后面好像全是摇旗呐喊的气氛组?
卞范之厉声高呼,“刘裕兵力造假,后面全是老弱病残,桓家军冲锋!”
闻言,战斗在最前线的刘裕心弦一紧,被识破了?退,还是进?
仅是一个念头闪过,刘裕心中已有决断,不能退,狭路相逢勇者胜。一旦退了,己方士气全面崩盘,他好不容易收拢来的一万残部就会彻底崩溃。
“冲啊!”刘裕手中长刀挥舞的越发用力,催动缰绳,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在北府军士卒所有人的瞳孔中迎风飘扬,耳边甚至响起了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冲啊!”众士卒山呼海啸回应着主将的号召。
两方士卒全部发起冲锋,宛若两头猛虎以飞奔之势,对冲而去。
刘裕抵抗住了第一波冲击,强撑住了第二波,桓家军的冲杀却来得更加猛烈,人数上的优势让他们信心倍增。
胜利的天平出现偏转,眨眼间,桓家军包围住了孤军深入的刘裕。
刘裕唯一做的就是挥动长刀,一遍又一遍,不死不休。敌军倒下一波,又来一波。
刚被刘裕撕开的军阵口子迅速补上,刘裕的大刀好似落入淤泥,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泥土死死胶黏着。
他要败了吗?刘裕眼中出现一抹悲色,与他并肩作战的北府军越来越少,而敌军却像潮汐一般,泛滥再泛滥。
气喘吁吁,脸上、身上满是血渍,有自己的,也有敌军的。每一次刘裕都以全部的力气挥动长刀,长刀被扬起的高度,落下的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这一瞬间,桓修好像看到了刘裕到底的血条,手持长剑向天一指,“杀啊!”
西南方向的桓家军化身惊涛骇浪朝着风暴中心的刘裕狠狠打下,刘裕好似一叶扁舟,即将翻船之时,倏忽间,东北风骤起。
劲风阻挡了水势,刘裕这叶扁舟在风暴中心神奇地达成了一种平衡,稳住了船身。
风起扬帆,刘裕敏锐意识到战机,放声高呼,“放火!”
众士卒反应很快,默契配合,瞬间点燃了那些用于虚张声势的旗帜,朝着桓家军用力掷出。
火起,风疾。狂风裹挟着火龙朝桓家军席卷而去。
一时间,火焰连天,浓烟骤起,烟海火浪中的桓家军成了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更糟糕的是慌乱之下,战马被火势所惊,失去了控制,嘶鸣着扬起马蹄。
有人落马,有人被马蹄践踏,有人被拥挤的人潮掀翻,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桓家军成了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地倒下。
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里,刘裕率领北府军发起胜利的冲锋,无数刀剑高高扬起,冲杀声、马嘶声、战鼓声交错在一起。
两刻钟后,桓家军全面崩溃,士卒四散而逃。
刘裕策马扬鞭,手持大刀,刀锋指向建康,带着北府军,紧追不舍。
两道紧急军情随着战马疾驰进了建康城。
第一道,刘郁离再次北伐,收复平城,魏国覆灭在即。
第二道,桓修战亡,覆舟山下桓家军大败,建康城危在旦夕。
两道消息像是两声惊雷,将金殿之上的君臣劈得天旋地转,瞠目结舌。
天将亡我!桓玄跌坐在龙椅上,心底一声叹息。
逃!一定要逃!一刻不停地逃!
桓玄没有丝毫犹豫,先点上两名将领迎敌,阻挡刘裕的追击,随后对着群臣放言御驾亲征,引得众人惊愕不已,当即有人站出来热泪盈眶的输出彩虹屁。
若是以前,桓玄少不得听得飘飘然,但此时他没有任何心思,以备战为名,匆匆结束朝会。
群臣前脚刚离开金殿,后脚桓玄已经拎上废皇帝司马德宗,带上自己的妻妾、孩子,在数千士卒的护卫下,以御驾亲征之名,出了太和宫,朝着石头城前进。
残阳如血,石头城中,河畔之上,早就准备好的船舰迎来了主人。
哗啦啦!哗啦啦!船桨拨开金光荡漾的湖面,逆流而上。
北方的中山城同样迎来了两道紧急军情,一南一北,分别来自邺城、盛乐。
本来快要关门宵禁的燕王宫再次宫门大开,文武要员或是乘轿,或是骑马,步履匆匆赶往政事堂。
等他们到时,刘郁离正捏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众人暗自交换了目光,看来这次出的事不小,朝着刘郁离施礼后,纷纷落座。
段元妃自刘郁离身后走出,简单传达了两封书信所奏军情。
听闻慕容熙反叛,邺城惊变,众人竭尽全力绷住表情,心底无不在骂骂咧咧。姓慕容的有病,有大病。
好在最后的过程有惊无险,倒是让众人松了一口气,有谢道韫坐镇邺城,后续事情就简单了。
等听到盛乐传来的军情,众人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彻底破碎,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瘟疫从无小事,尤其是这次的瘟疫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一次,不少人忍无可忍花式问候拓跋珪本人以及他的祖宗八代。
然而,情绪输出并不能解决问题,未几厅堂中的各种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归于沉寂。
放下书信,刘郁离抬起头看向众人,询问意见,众人面面相觑,有数人站了出来,给出了自己的对策。
所有人清楚,这些都是寻常之法,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盛乐城的问题实在不是一两个人,三四条妙计能解决的。
沉思许久,刘郁离开言道:“我想去盛乐。”
霎时间,厅堂内一片死寂。
不多时,群臣一一起身跪下,大家的意见从未如此统一,态度异常坚定,不行,绝对不行。
群臣轮番劝诫,各自给出了理由,这个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个说燕国离不开刘郁离。
散骑常侍高湖耿直进谏,大意是刘郁离未有子嗣,一旦出了事,到时候别说魏国拿不下,燕国连带着青州等地都会重新陷入战争。不能为了一个盛乐城毁了所有基业。
第359章 桓玄之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本该入眠的人披着外袍走了出来,坐在门槛上,一手托着下巴,遥望着一轮明月,静默无言。
理智与情感分裂,刘郁离从未如此为难过,为难到不知何去何从,一片茫然。想要掏出几枚铜钱占卜,一伸手才发觉自己穿着一身寝衣,身上空无一物。
一阵夏风吹来,送来幽幽花香,抬眸一看,院中月季花开得正好,刘郁离刚想直起身摘一朵,却见白衣仙子,手持鲜花,踏月而来。
谢若兰走到刘郁离跟前,将手中鲜红欲滴的月季花递出,刘郁离接过花,一片又一片撕扯着花瓣,“去,不去,去........”
魏国就像一块馊了的肥肉,令人眼馋,也让人忌惮。
肥肉就在嘴边,不吃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吃了又怕肠穿肚烂。
数着数着,手还在忙着,魂已经飘远,再回过神来,看着仅剩一片的花瓣,刘郁离忘了自己上一句数了什么。
一手攥着空荡荡的花枝,一手捏着最后一片花瓣,刘郁离不知道它本该代表的是去,还是不去?转过头,一双桃花眼无措地望着谢若兰,好似在问答案该是什么?
谢若兰从未见过如此痴呆的刘郁离,无论何时她总是智计百出,好像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阻拦她半步,“我的答案是你的吗?”
不是已经说好了,她带着杏林营的医女前往盛乐,刘郁离继续坐镇中山吗?
刘郁离放下手中花枝,低下头,只见朱红的花瓣落了满怀,一片又一片落在素色的寝衣上好似血渍斑斑。
双掌摊开,夜色藏起茧子,皎洁月光下,猛地一看,十指修长如竹,洁白似玉。抬起来,凑到眼前,指腹的茧子于月华中一一浮现,指尖一点绯红,那是花汁浸染出的色彩,一如某种液体的艳丽。
“我的答案是你的吗?”谢若兰的回答回荡在刘郁离耳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她答应过谢道韫参合陂是最后一次冒险,人不能言而无信。今日的朝堂之上,她也答应了群臣的请求,以大局为重。
谢若兰:“去或不去,都有足够的理由,甚至不去的理由更坚实一点。”
茫茫夜色中,谢若兰的声音继续响起,“郁离,你在纠结什么?害怕什么?”
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虽然重大却也不至于让刘郁离纠结到无所适从,害怕到裹足不前的地步。
听到谢若兰的疑问,刘郁离扪心自问,是啊!她在害怕什么?
思来想去,刘郁离也想不太清楚,作为天命之子,历史上的拓跋珪顺风顺水,从未做这样的事,变故因她而起。
她的所作所为是在结束乱世,还是在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她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如果初心是好的,却带来了更坏的结局,她要如何弥补?
盛乐城中的十几万百姓又能活下来多少?
五万郁离军,那些个记不住的名字与面孔,还会回来吗?
慕容垂、刘牢之、杨大虎、杨二虎、飞莺、贺兰君、谢若梅、董丰这些个熟悉的名字会因此湮灭吗?
看着一张脸变来变去的刘郁离,谢若兰扑哧一声笑了,“郁离,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
不等刘郁离回答,谢若兰说出了答案,“像一头老虎,抬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不敢落地,因为她怕自己一落地就要踩死地上无数的蚂蚁。”
到了今时今日,刘郁离背负的不再是她自己的安危,还关系着她治下的千万百姓。每个人就像一条丝线,牢牢系在刘郁离身上,无数的线织成一个茧子,保护着刘郁离,给她破茧成蝶的机会。
同时,茧子也是一种束缚,束缚着刘郁离自己,让她不能顺从己心,随心所欲。
刘郁离呆了,过了半晌,反应过来后,不禁顺着谢若兰的话想象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只抬着爪子不敢放下的老虎蠢萌到不忍直视。
顿了顿说道:“比喻只是比喻,但老虎和蚂蚁都是生命,总不能因为老虎体型大,就认为老虎命贵,不顾蝼蚁死活吧?”
上位者太过随心所欲并不是好事,自由是有边界的。
谢若兰望着刘郁离,“刘郁离,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以自己为例说道:“身为医者,我救活一个人是理所当然吗?失败了就是有罪吗?”
刘郁离摇摇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尽心尽力却不能强求善果。
谢若兰继续问道:“如果我不小心开错了药方,将人治死了,我要平等地付出生命吗?”
刘郁离摇摇头,“就算是机器,也有故障的时候。开错药,你有责任,但罪不至死。”
谢若兰:“道理放在我身上,你都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如此苛责?你不是圣人,也不用当圣人。”
“有些选择,本身没有对错,只是个人意愿。你选择去了,没有换来好结果,甚至连自己都搭上了,你后悔吗?”
刘郁离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我会很遗憾,极度不甘心。”那种不甘透过眼睛传递给谢若兰,顿了顿,坚定道:“但结果我接受。”
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不去就一定安全吗?百分之九十九的风险与百分之一的没有本质区别。
“若兰,你说得对,我太高看自己了,没了刘郁离,还有刘裕,没了刘裕,还有李二凤。”
她是人,是人就不能摆脱情感束缚,她在意盛乐城那些人的生死。如果她的到来能给他们注入信心,叫他们看到希望的曙光,哪怕她不能亲手救一个人也是有意义的。
撇开情感,从利益上谈,成大事者岂能惜身?
刘郁离忽然想起苻坚,到了此时,她才切身体会到苻坚一统天下的执念,那种虽死不悔的坚决。
如果现在她就偏安一隅,将来最好的结果便是顶替拓跋珪的位置,与刘裕平分天下。
江山如此多娇,为什么她要与别人分享,还是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
勘破迷障,刘郁离才发觉之前的自己矫情得可怕,想那么多干什么,干就完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征服天下这条路上,她不能半途而废。
直起身,怀中花瓣片片落下,堆在脚边,刘郁离指着天边明月,霸气道:“明月可同赏,江山不可分。”
“如果天命在我,这是我征服天下的机缘。如果不在,我便一去不回。”
从明月上收回视线,谢若兰白了刘郁离一眼,说得她很信天命一样?
刘郁离不信,但天下有的是人信,仅用五天时间就成功入主建康的刘裕,此时俨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天命之人。
刘裕悉数诛杀桓家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宗族,并在太和宫宣阳门外,当众焚烧了桓温的神主牌,重造晋廷历代先君的牌位,以示自己匡扶晋室的决心。
识时务的门阀贵族集体举荐刘裕任使持节、都督扬、徐、豫三州诸军事、领军将军、徐州刺史。
金殿之上,刘裕站在人群之首,触目所及皆是笑脸,入耳皆为悦音,望着正中间那尊雕刻着九龙的金色座椅,一颗心激动难耐。
“大丈夫当居高位,史书之上,必有吾名。”
刘裕在心底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闪电般的光芒。早晚有一天,他要坐上那把椅子,看着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
作为聪明人,刘裕在收获最大的战果之后,毫不吝啬地给一同起兵的伙伴加官晋爵。
何无忌晋升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刘穆之任丹阳尹,刘道规为振武将军、义昌太守,刘毅为冠军将军,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其余人也各有封赏。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在桓玄手下担任司徒的王谧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因诛杀桓氏弟子而空出来的职位,大半也被分给了一众高门贵族,算是刘裕与门阀心照不宣的交易。
建康城中,一套以刘裕为核心的政治班子迅速搭建起来,稳定了秩序。
此外,刘裕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何无忌、刘毅、刘道规兵分三路追击,势要断绝桓玄后路,迎回被桓玄带走的小皇帝司马德宗。
而此时刘裕心心念念的桓玄,正忙着写《起居注》,大致内容是他如何兴兵讨伐刘裕,又是怎么算无遗策,结果却因为手下一群猪队友不幸战败的。
桓玄一边写,一边哭,越哭越委屈,完全想不通刘郁离、刘裕两个本来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丘八,怎么就一步步爬到了他的头上。
甲板之上,卞范之、桓石虔等人满面愁容,自打上了船,他们只见过桓玄一次,大致商量一下返回江陵之事。
但当前形势以及回到荆州后的计划只顾着写《起居注》的桓玄完全没时间搭理他们。
途中好不容易靠岸补给,桓玄又忙着接见当地士族,不少人认为刘裕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桓家纵是一时失利,只要回到荆州,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时吗?
怀着这种投机心理,许多门阀士族仍旧对桓玄笑脸以迎,极尽奉承之能事,比如,桓玄分明是不敌刘裕,逃出建康的,但这些人愣是说成桓玄心念故土,故而迁都江陵,甚至还有人专门上表庆贺,主打一个丧事喜办。
在寻阳补充了一万兵力与物资后,桓玄终于从惊弓之鸟的状态中恢复了不少,自我感觉能行了,于是召集卞范之、桓石虔等人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整个对策分为两步走,第一是对外放出消息,只要刘裕等人愿意退出建康,归降桓家,桓玄愿意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加官晋爵不成问题。
第二是如果刘裕等人死不悔改,桓玄就要亲率大军讨伐。
面对桓玄的上述提议,何无忌、刘毅、刘道规等人追得越发勇猛,主打一个不死不休,终于在峥嵘州追上了桓玄。
无路可逃,战船之上,桓石虔主动请战,并提出了两个建议。
一是想要借用大司马桓温的佩刀断江,以此鼓舞士气。
二是请求桓玄斩断大船旁用于逃跑的小船,以示己方背水一战的决心。
前者,桓玄犹豫了一番答应了,后者,坚决拒绝。
金刀如水,桓石虔握在手中,望着桓玄,眸色晦暗。以前他听冲叔父说,玄弟长得极像大司马,一直以来桓家众人也对玄弟寄予厚望,只盼着他能光复桓家荣耀。
结果到头来,像得只有一张脸,至于大司马武能提刀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的本事,桓玄连一成都没有。
提着金刀,桓石虔率领仅剩的万余兵力与追击而来的何无忌等人交手。
峥嵘洲上,正当双方浴血交战之时,桓玄乘着备用小船跑了,一头跑进了马文才扎好的牢笼中。
战船之上,雍州军三轮箭雨,桓玄身边最后的兵力消耗了七七八八。
半个时辰后,毛修之、谯道福顺利擒获桓玄、卞范之、小皇帝司马德宗等人。
甲板之上,马文才负手而立,衣摆飞扬,先命人将小皇帝、卞范之带下去后,抬眸扫了一眼桓玄,只见他身穿龙袍,头戴冠冕,强撑着保持镇定。
桓玄:“马文才,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噗哧一声,谯道福笑出了声,蜀地之外的人脑子都这么不好吗?为什么当初他碰上的不是桓玄,而是马文才。要不然,建康城中的位置也能轮到他坐一把了。
毛修之睁大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桓玄,怪不得刘裕这么快能入主建康。
马峰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笨的人,将桓玄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暗忖,守株待兔,原来真有人像兔子一样笨,自己往树上撞。
一双凤眼微微扬起,马文才睨了桓玄一眼,似笑非笑,“天子没看到,只看到了逆贼。”
说完,抽出佩剑用力一掷,银白的利刃破空而来,直入桓玄胸口,开出一朵血花。
“你........”桓玄张大嘴唇,剩下的话还未出口,身子已经直挺挺往后坠倒。
毛修之、谯道福相视一眼,没想到马文才这么快出手,了结桓玄性命。
马峰盯着桓玄尸体上的剑,嘀咕道:“刘........大将军真会送东西。”估计公子今晚又要洗剑了。
第360章 刘郁离斩瘟鬼
桓玄死后,马文才命人将卞范之带了出来,卞范之看到甲板之上桓玄死不瞑目的面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行至桓玄尸体旁,抱着尸身,老泪纵横。
望着马文才,愤恨道:“昔年,我曾进言让主公早日除掉你和刘裕,主公不听,方有今日之祸,悔之晚矣!”
闻言,马文才凤眼一挑,波澜不惊,但他身旁的马峰、毛修之纷纷朝着卞范之怒目而视。
谯道福暗自腹诽,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不长眼色,活腻了?
马文才看了卞范之一眼,平静道:“你有两个选择,继续追随逆贼桓玄或是归降于我。”
毛修之没想到马文才居然起了这份心思,有些忧虑,卞范之和谯道福不同,卞范之乃是桓玄的谋主,最忠心不过,这样的人岂能留下?
卞范之听闻此话,亦是惊愕不已,转念一想,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想要荆州。”
手握废皇帝,马文才不急着回建康同刘裕相争,却盯上了荆州,是个能沉得住气的枭雄。
毛修之若有所思,刘裕已经入主建康,他们早几天或是晚几天,拥立小皇帝回建康,并不能改变现状。既然如此趁机吞下荆州,扩张领土比死盯着建康收益更大。
虽然桓玄死了,但桓家经营荆州多年,目前荆州留守的大军少说数万,与其强攻,不如找个熟悉荆州情况的,以最快、最小的成本地拿下此地,才是上上策,没有人比卞范之更合适。
马文才的心思,卞范之猜出来了,拳头握紧,脸色很是阴沉,犹豫许久问道:“你要如何处理荆州的桓氏族人?”
马文才眸色一深,一语双关道:“本君素来赏识识时务者。”
这句话是在说卞范之,亦是指荆州剩余的桓氏族人。如果愿意归降,这些人还能苟全性命,若是不识好歹,只有抄家灭门一个下场。
卞范之回想起荆州剩余的桓氏子弟,便知马文才为何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桓氏一族的核心子弟,大司马桓温一脉,随着桓伟、桓玄死亡,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桓冲一脉,长子桓嗣早亡,桓修、桓谦战死,二人的家眷连同其余几名兄弟已被刘裕诛杀。
荆州剩余的桓氏子弟皆是无足轻重的旁支,两代之内,桓氏再无出头之机。
卞范之又想起自家,如果他不答应归降,荆州卞氏一族,还有活路吗?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道:“老夫怎知你不会过河拆桥?”
可怜他卞范之聪明一世,到头来却走上了刘牢之的老路。
马文才深深地看了卞范之一眼,“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卞范之,他一样能拿下荆州,只不过耗得时间长一些。
闻言,卞范之面如土色,纵是饮鸩止渴,他也不得不从,叹了一声气,低下头颅,起身走到马文才身旁,跪下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马文才嘴角微扬,踌躇满志。桓家的那些字画,她应该会很喜欢。
想到远在天边的刘郁离,马文才锐利的目光多出几分柔软。
半个时辰后,战船调转方向,朝着荆州的方向一路驶去。
此处的动静没有瞒得过何无忌等人,在马文才围杀桓玄之时,何无忌与桓石虔的对决已经分出胜负。
桓玄的逃跑带走了桓家军最后的士气,桓石虔大败,身边仅剩数百人,手中金刀血渍未干,他却不知该为何而战?在最后的亲卫掩护下,茫然撤退。
何无忌一见桓石虔要逃,正要率兵追击,却被刘道规阻止,“穷寇莫追,我们要做好迎战雍州军的准备。”
雍州的马文才距离他们不足二十里,万一他要顺流而下,东去建康,两方少不得一场恶战。
望着桓石虔等人逐渐远去的小船,刘毅不甘地点点头,真是倒霉,他们三方人马出动,却被马文才捡了便宜。
“绝不能让马文才去建康。”
他们虽然已经占据建康,但桓玄与小皇帝落入马文才手中,一旦此人去了建康,到时候建康城是谁的,可不好说。
刘道规、刘毅二人的心思,何无忌了然,命令士卒重整军阵,做好应敌准备。
就在此时,斥候来报,“雍州军调转方向,向西前行。”
何无忌、刘道规、刘毅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马文才忽然调转方向。
不多时,何无忌、刘道规恍然大悟,异口同声说道:“荆州。”
刘毅:“糟了!若是荆州落入马文才手中,我们就被动了。”荆州在建康上游,相当于睡塌之侧,卧着一头猛虎。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追击马文才,破坏他夺取荆州的计划,他们兵力不足。任凭马文才拿下荆州,情况对他们很是不利。
很快,刘道规做出决策,“我们去江州。”
江州北邻豫州,东靠扬州,位于荆州与建康中间,在武昌、寻阳等地设防,扼守东线,有望阻拦马文才的大军进入建康。
何无忌、刘毅稍作思考,认为此举正好,随即命令舵手转向,南下江州。
桓石虔的残部观察到何无忌等人没有继续追击,喜出望外,连忙回禀。“将军,追兵撤了。”
不同于众人绝处逢生的惊喜,桓石虔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低着头,手中金刀清晰地倒映出一副绝望的面容。
前有狼,后有虎,荆州、江州都去不得,天地之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斥候见桓石虔没有搭话,脸上的喜悦淡了两分,等看到众舵手投来的目光,笑意彻底消失,“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方向,他们这些人总不能一直漂泊在江中吧?
桓石虔答不出来,两个月前,楚国建立,桓家还是天上的太阳,现如今人丁凋零,近乎灭门。
忽有婴儿啼哭声响彻小船,嘤嘤不绝,众士卒闻之泪如雨下,船漂泊在江中,他们漂泊在船中,无家可归,不知前路。
船舱内,谢若槿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泪水大颗大颗坠落,不期然甄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令姐执掌医部,还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了五万两白银。夫人除了得到一个不随自己姓的孩子,还得到了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高,谢若槿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各种温柔小意哄着,只是默默掉泪,哭得比孩子还凶。
一位头戴凤簪的年轻女子走到谢若槿身旁,朝着哭啼的婴儿伸出手,谢若槿罕见地任凭那人抱走孩子。
桓夫人双臂抱着婴儿,轻轻晃动,婴儿重回在摇篮时清波荡漾的感觉,攥着拳头,闭上眼睛,打个哈欠,慢慢睡去。
船舱内还有四五名类似谢若槿的女子,皆是桓玄的侍妾,桓玄逃跑时带上了卞范之、废皇帝,唯独抛下了她们,反而给了众人活命的机会。
几名女子怯怯地看了一眼桓夫人,其中一粉衣女子低声问道:“娘娘,我们要去哪里?”
听到“娘娘”二字,桓夫人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想回家吗?”树倒猢狲散,这些女子还年轻,归家后再改嫁,过上几年,也没人记得她们曾经的身份了。
回家?粉衣女子有些愕然,转瞬间摇摇头,“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家?”桓玄倒了,所有人都在清算与他相关的人,她们纵然身份卑微,难保家族不会将她们当成弃子,与桓家划清界限。
问题又回到最初,去往何处?一时间众人纷纷低着头,神色悲苦。
谢若槿站了起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朝着桓石虔说道:“我们北上,投靠刘郁离。”
桓石虔没想到谢若槿有如此提议,呆愣住了,谢若槿继续说道:“我有一姐、一妹都在刘郁离治下。”
谢若梅那个心狠的估计不会搭理她,但谢若兰不会有大问题。
视线往下一扫看到桓石虔手中的金刀,想到之前桓玄说过的话,要是她所记不错,断江还是刘郁离送回桓家的。
“你与刘郁离有结拜之情,再以金刀为凭,我们这些人才能得到庇护。”
桓石虔:“不行,断江是桓氏的信物。”断江意义非凡,是桓家多年荣光的见证,岂能送出?
谢若槿冷哼一声,伸手指着船舱,“我儿是桓氏唯一的继承人,除了刘郁离之外,马文才和刘裕哪一个能容他?如果桓氏血脉断绝,这把刀还有何用?”
事到如今,桓家只能发挥最后的余热,为她们母子谋一份安稳了。
桓石虔听懂了谢若槿的弦外之音,正是因为断江对桓家寓意特殊,所以才能彰显归降诚意。
见桓石虔还在犹豫,谢若槿一一指着船上所有人,说道:“这些人追随桓家多年,你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流亡吗?”
桓石虔死死握着手中的金刀,一时间说不出反驳之言。
见状,谢若槿直接朝着掌船的舵手吩咐道:“调转方向,北上。”
她不能死,活着才有希望。
当谢若槿等人启程之时,刘郁离、谢若兰等人也开始了自己的行程,北上盛乐。
谢若兰忧心忡忡,再三叮嘱道:“说好的,治病救人是杏林营的任务,你不许插手。”
此行,刘郁离只有一个目的做个吉祥物,稳定人心。
“我都不知道到时候如何面对谢主事的责问。”
听到谢若兰提及谢道韫,刘郁离顿时心虚不已,再想想那些难缠的大臣,更是头疼不已。索性岔开话题,“你放心,我去盛乐城只唱戏,不救人。”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去盛乐城,主要是同拓跋珪打舆论战。
拓跋珪想要借助瘟疫之事,动摇她的声望,她就让拓跋珪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在装神弄鬼方面,她常清子大师举世无双。鱼腹藏书,深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都算小儿科。
这一次,她要用主角光环闪瞎拓跋珪的狗眼。
“先来一出斩瘟鬼,再来一出百鸟朝凤,保证所有人纳头就拜。”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谢若兰,“前提是谢神医有办法平定瘟疫。”
根据郁离军军医传来的消息,谢若兰对于盛乐城的瘟疫,心中有数,只是到底没有亲眼所见,出于医者谨慎,没有轻易下论断。
“按理说,这次的瘟疫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尽管黄军医的医术比不得她,但也算当世一流,再加上郁离军关于防治瘟疫的种种举措,哪怕是有心人算计,军中的疫情也比较容易控制。
刘郁离:“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一路上,慕容垂收拢了诸多残部,这些人又没有郁离军的素质,出问题不足为奇。再加上,拓跋珪有点邪性。”
她安排了这么多人,愣是没有抓住一个拓跋珪,天命之子的光环不容小觑。人的上限有多高,下限就有多低,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个流言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多了去了,无论谣言多么荒诞可笑,总有不少人相信。
疑心生暗鬼,有时候封建迷信只有同样的手段才能魔法对轰。
谢若兰:“怪不得你坚持要去。”说话间催动缰绳,加快行程,跟上刘郁离的脚步。
二人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上百辆马车,拉住五百杏林营的医女以及各色药材、货物等,尘土飞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料的那般,军中之所以出现疫情,主要是因为,慕容垂的大军在抵达盛乐城时,已经从五万变成了十万。
多余的五万牧民作为补充兵源,承担着后勤任务,人数一多,郁离军将士难以管控,有些人偷懒,无视郁离军严禁饮用生水的纪律,给了拓跋珪可乘之机。
当慕容垂发现疫情后,很快查出漏洞,严格执行郁离军关于瘟疫防治的各项规定,军中疫情,很快控制住了,没有继续蔓延。
但是,民间疫情却因拓跋珪的兴风作浪,迟迟不能解决,并且越来越严重,因此事,慕容垂等人没少作难。
不同于对军中的掌握,慕容垂等人作为外来者,天然受到排斥。疫情最初,恰逢政权更迭,许多百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是小病,习惯性地忍耐,等到发现是传染性的瘟疫时,整个村落都中招了。
慌乱之下,不少人进城求医,从而导致疫情进一步扩散。但不是所有的大夫都有黄军医、谢若兰的水平,能够从一众伤寒类瘟疫中分出具体病症,对症下药。
药不对症,疫情再次扩大,这一次从城郊蔓延到城内。
慕容垂不得不下令戒严,隔离感染者,防止疫情扩散。
然而,拓跋珪借此机会放出流言,说燕人用心不良,要将病人悉数拉出去处决,以至于郁离军还没进入患病的村中,一众村民就拿着锄头、菜刀、木棒拦在村口,不许郁离军带走任何人,就近隔离也不行。
双方僵持期间,拓跋珪又放出一连串的谣言,比如,瘟疫是燕人带来的,他们要杀光魏国人,霸占魏人的土地。
没过几日,各种谶言、童谣传遍大街小巷,诸如,“皇城根,哭连天,瘟鬼入城飘灵幡。昨日埋父母,今早葬小儿……”
“女主掌兵权,阴气压紫薇。若要苍生安,先把母鸡斩。”
“金刀王,天下荒。竹生北,瘟疫昌。”
金刀合起来就是“刘”字,而刘郁离单名一个“筠”字,正对应竹,所有的谶言悉数指向一件事,那就是女子掌权,祸乱天下。
就在这种氛围中,刘郁离赶到了盛乐,初初听闻此消息时,慕容垂简直不可置信,登上城墙,看到城下的刘郁离,无数国粹飘过脑海。
万一刘郁离出了问题,乱得就不止魏国了,整个北地要重回淝水之战后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了。
城上城下,慕容垂、刘郁离打起了嘴炮,一个死活不让进,一个铁了心要进。
最后,慕容垂实在说不过刘郁离,气得拂袖而去,刘牢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命人打开城门。
刘郁离进城,一路上命人高呼,“明日午时,朱雀大街,大将军斩瘟鬼。”
这一天,夕阳西下之时,所有百姓都听闻了一个消息,明日大将军刘郁离要在所有人面前,当众斩杀散播瘟疫的瘟鬼,还盛乐城一个安稳。
百姓众说纷纭,有人怀疑,有人惊奇,但所有人想知道刘郁离真有通天之能,斩杀瘟鬼吗?
不同于百姓的议论纷纷,隐藏在暗处的拓跋珪只觉得机会来了,打定主意要刘郁离有去无回。
为此,他不惜冒险联系了两个人。
“天花?”段文恨不得拔剑自刎,连连摇头。疯了!陛下彻底疯了!
拓跋珪眼中满是狠辣,段文这个废物,伤寒算什么,十个人才死两三个,要做就要做绝。只要刘郁离染上天花,就算她是天命之人,也活不成。
他就是死,也要拉着刘郁离一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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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让贺兰意毒死拓跋珪的,但慕容熙已经死得很潦草了,天命之子多折腾一下吧。
说实话,一直以来都很发愁怎么写权谋让拓跋珪下线显得高级一点,近日看了老美两小时速通一国,零伤亡活捉人质的事,惊觉古今中外,类似刀斧手的物理手段永不过时。
第361章 天命之争
从段文府邸出来后,拓跋珪又来到董丰所在的如意巷,只见董家紧闭门户,拓跋珪寻了个僻静处,翻墙而入,潜行到院中,看到一老一少两位仆从,一人怀抱艾草,四散在院中各处。一人跟在后面朝各处角落,丢撒雄黄粉。
显然连日来的瘟疫已经闹得城中人人自危,百姓们用先辈传下来的各种经验,驱杀蚊虫蛇鼠,预防疾病。
老者:“没想到那人会来!”贵人不立于危墙之下,盛乐城发生了瘟疫,那人贵为大将军却愿意冒险,便是沽名钓誉,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爱民如子并不为过。
少年睁大眼睛,兴奋道:“若是她真能斩杀瘟鬼,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总好过一天天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城中空荡荡的,跟闹鬼似的。”
说完,咂摸了一下嘴,“可不就是闹鬼吗?瘟鬼也是鬼。”
想起城中种种传闻,纳闷道:“有人说她是玄女临凡,有人说是瘟鬼转世,鬼知道真假。”
老者:“大人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少掺和,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到一年时间,盛乐城破了两次,燕人走了又来,这一次不知能不能站住脚?
话是如此说,老者面上却没有多少放松,“也不知道咱们大人的官能不能保住。”一朝天子一朝臣,主家要是丢了官,他们这些当仆从的,日子也不好过。月钱倒是其次,主要是没了官身庇护,少不得被人欺压。
少年:“老天保佑咱们大人升官发财,子孙绵延。”像他们大人一样和善的主家不多见,他这辈子最好命的事就是给大人当仆从。“咱们子子孙孙都伺候大人。”
听到此处,暗处的拓跋珪嘴角露出一抹讥讽,贱人就是贱人,做梦想的都是给人家当奴仆。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准备夕食了。走到窗前,看着正在提笔写字的主家,问了一声,“大人今晚要吃什么?”
董丰捏着笔,回答道:“随意吧!”他们这些人办事不力,如今还要劳动大将军亲自出马,真是无能,也不知道拓跋珪藏身何处,难道他这颗棋没有用武之地吗?
老者带着少年退下,拓跋珪自暗处闪现窗前,受惊之下,董丰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纸上,留下一大团墨渍,压低声音道:“陛下!”
拓跋珪闪身进屋,董丰低着头掩去眼底异色,飞速关闭门窗,转过身,朝着拓跋珪双膝跪下,抬起头时已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望着身形消瘦的拓跋珪一声叹息,“陛下瘦了!”
拓跋珪一手半掩面,似乎为现状而羞愧,一手伸出扶起董丰。
别有用心的二人开始了演技大比拼,拓跋珪先是出言测试董丰忠心与否,提议董丰将他绑送到刘郁离面前,换一份前程,不枉二人相识一场。
董丰则是痛哭流涕,指天为誓,表示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宁死不负陛下隆恩。
经过了一番拉扯,拓跋珪道出来意,“明日,爱卿便将我捆送刘郁离面前。”
又来?董丰绷着一张脸,张开口就要再次表忠心,拓跋珪却出言制止了,“爱卿之心,毋庸置疑。只是,我已走投无路,唯一的心愿就是与刘郁离同归于尽。”
好险。幸亏拓跋珪是来找的他。董丰面上一副为难不已的模样,再三劝阻,“现如今陛下只是龙困浅滩,只要逃出城去,自有东山再起之日。”
拓跋珪:“刘郁离大张旗鼓入城,就是做戏给我看,想要来一出引蛇出洞。”
董丰:“既然如此,陛下更不可中计。”拓跋珪到底是在试探他,还是另有所图?
拓跋珪摇摇头,“朕花了二十年才有了今日,下一个二十年,太长了!”
如果刘郁离是慕容宝那般的蠢货或是和慕容垂一般的年纪,他一定会逃,逃到天涯海角,等待时机。
“刘郁离比我大几岁,有着慕容垂一般的本领,能征善战。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叹一句,既生筠,何生珪?”
董丰眉头微蹙,“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拓跋珪将对段文所说的话再说了一遍,董丰露出了与段文一样绝望的神色,再次跪倒在地,抱住拓跋珪大腿,“我做不到。”
不能答应得太利索,多疑如拓跋珪一定不会相信。该用什么理由搪塞,才会显得真实又可靠?
心念转动,董丰摆出一副力所不及的表情,“不是臣吝啬性命,实在是难以成事。”
说到此处,董丰像是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忙不迭道:“天花这样的恶疾极为罕见,臣未曾听闻哪里有此病症,一时间去哪里寻找?”
拓跋珪仔细审视着董丰,好像在判断他是真的做不到,还是有意推脱,过了一会儿,说道:“一年前,城外东南十里的甜水村曾出过天花。”
董丰回想了一下,“这事臣怎么没听过?”
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拓跋珪,却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顿时明了,拓跋珪知晓,必然是地方官吏上报,没有消息传出,是因为甜水村没了,所有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那些百姓如此抗拒郁离军军医进村,排斥隔离,原来是有旧例在前。
董丰打了个寒战,呆愣了许久。
拓跋珪十分体谅道:“若是爱卿不愿,就算了。”
只有他去办,拓跋才不会再找旁人。董丰抬起头,问道:“万一祸及百姓怎么办?”恶疾第一当数天花,要不然甜水村也不至于被灭。
拓跋珪:“你放心。明日刘郁离要开坛做法斩瘟鬼,早已下令,瘟鬼可怖,只准许百姓远观,不许近前。”
闻言,董丰神色异常复杂,过了好半晌,开言道:“要不臣想办法将刘郁离引到家中。”外面还是太危险了。
惊愕一闪而过,拓跋珪意味深长道:“爱卿真是心系百姓。”
董丰苦着一张脸,说道:“臣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陛下尽忠,但百姓无辜。”一副拓跋珪不答应,他宁死不从的坚贞模样。
拓跋珪点头准许,“天下间只有爱卿愿意帮朕了。”
董丰:“陛下打算怎么做?”
拓跋珪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董丰听得心中阵阵发寒,越发庆幸拓跋珪来找的是自己。
等到拓跋珪消失后,董丰从地上起身,寻了纸笔,写了一张小纸条便要将消息传出,倏忽间想到一件事,如果拓跋珪在暗处监视怎么办?
他暴露了事小,拓跋珪再找旁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董丰将小纸条撕碎,放在口中一一咽下,转身出了家门,骑上马,踩着夕阳余晖,朝拓跋珪所说的甜水村出发。
夕阳沉入山岗,夜色沉沉,无边无尽。直到一声鸡鸣打碎寂静,东方一片鱼肚白。
盛乐城中,朱雀街头,一个高达三丈的祭坛慢慢起来。
祭坛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此时上面空无一物。
祭坛五米之外,四面八方各自站着一队士卒,头戴面巾,覆盖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兵器,排成人墙,阻止围观百姓靠近祭坛。
做法时间是午时,但从辰时起已经有百姓陆续前来,之前刘郁离曾经放话,所有人出门必须佩戴面巾,听从者不少,但也有三五刺头不愿遵从,很快负责巡逻的郁离军军士拿出面巾,给了刺头两个选择,一是花上一文钱买条面巾戴上,二是强制驱逐。
刺头不满嘟囔道:“我们好好的又没病,戴什么!”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那些染病的百姓全被郁离军守在村口、家门,堵在家中不让出来。
士兵没有说话,一手递出面巾,一手亮出兵器,用意不言而喻。
刺头硬刚不过,只能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文钱,“老子倒要看看今日的大戏值不值一文钱。”话语间,只把刘郁离当成沿街唱戏的伶人。
士兵朝着此人怒目而视,却没有多做什么,“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大将军的神威!”要不是军纪严苛,就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他非要教教此人规矩。
绝大部分人更关注一点,瘟鬼看不到摸不着如何斩?怀着类似的疑问,众人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等待着午时将近。
不多时,有人身穿紫色天师袍,头戴莲花冠,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缓步走上三丈高的祭坛。
五米之外,人群中响起议论声,“这就是大将军,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挺俊哩!”
一老妇点点头,接着话茬继续说道:“这么俊不像瘟鬼,像玄女。”
关于刘郁离的种种传闻,近日来大家没少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随着刘郁离面朝众人在台上站定,人群中的喧嚣逐渐小了,只听到高台之上传来清朗嘹亮的声音,“想必大家一定好奇,瘟鬼缥缈无形,要怎样才能将其擒获并斩杀。”
“是啊!”人群中传来一片响应声,刘郁离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此事不难,只需要借助二三法器即可。”
话音未落,有一名老道捧着托盘,走上祭坛,托盘高高膨起,因上面蒙着一层红布,众人也不知布下藏着什么东西,纷纷投去关注的目光。
只见刘郁离一把掀开红绸,一个身穿黄色布衣的竹节小人赫然在目。
老道背对着众人,将竹节小人摆放在桌上,同时数名道士捧着黄绸、香炉、红烛、香火、桃木剑、符箓之类的东西,逐次登上祭坛。
刘郁离:“待会儿,本君便施法将瘟鬼请来,禁锢在竹人之上,再以桃木剑一剑斩之,瘟鬼一死,城中瘟疫自然就消了。”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之前的刺头叫嚣道:“我们肉眼凡胎,怎么知道瘟鬼有没有附身在竹人上?”
“是啊!”质疑声响起一片,刘郁离微微一笑,“诸君放心,是真是假,时候到了大家自然一目了然。”
就在刘郁离与台下百姓说话之时,数名蓝袍道士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一一走下祭坛,场上只剩刘郁离一人。
只见三丈高台,摆放着一张八仙桌,罩着黄绸,绸布垂地,遮住桌脚,绸布之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半人高,身穿黄色布衣的竹人。
再加上桌子本身的高度,竹人与刘郁离刚好齐平。
竹人前面立着一尊香炉,香炉两侧各自摆着一支红烛,还未点燃。
两根红烛之间,一沓黄色符纸静静躺在桌上,符纸之上还压着一把桃木剑。
日头一点点移动,随着一声铜锣声响彻,众人知晓午时已到,无不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台上之人。
刘郁离走到桌前,面朝众人,右手拿起桌上的桃木剑,左手掐了一个剑诀,食指、中指并拢伸出,在桃木剑上慢慢划过,好像是在为木剑开锋。
两指划过剑尖,一声高喝,“火来!”
众人心神一紧,眼睛睁得越发大了,漆黑瞳孔中两支红烛火焰顿生。
“啊!”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摇曳的橘红火苗告诉所有人不是幻觉,没有任何人点燃的蜡烛自己燃烧起来了。
不少人怀疑自己眼花时,台上刘郁离左手抄起两张符箓,两指夹住,用力一掷,符纸飘扬起来,无火自燃。
眨眼间,明晃晃的火苗燃尽黄纸,只剩下一团黑灰,幽幽飘落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个捂住嘴唇,碰到口鼻处多出的面巾才回过神来。
众人敛气屏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怕惊扰到台上之人,打断她的神奇法术。
脚尖一动,刘郁离身形动了起来,踩着天罡北斗步,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太阳神火,照破幽冥,北斗所指,瘟鬼现行。”
台上忽起微风,罩着八仙桌的黄绸布清漪般荡漾,台下之人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微风,众人没有诧异,只觉得这是刘郁离道法高深。
在众人看不到的桌下,灵虚子拿着蒲扇,对着绸布使劲扇动,甚至时不时用手掌撑起桌板。
落入局外人眼中,黄绸布摇曳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桌上摆放的物品都开始细微摇晃。
“瘟鬼来了?”人群中骤然响起一声尖叫,众人心弦绷到极致。
哒哒!哒哒!哒哒!高台之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刘郁离走动的声音,武艺高强之人身轻如燕,一直以来众人只能听到她口中发出的声音,脚步声接近于无。
此时,高台之上却多出了一道脚步声,怎么不叫人心惊胆战?不少人两股战战,几欲要逃,额上沁出一层汗水。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逐渐小了,好似瘟鬼已经到来,停住了脚步。
众人张开口,一口大气喘到一半,桌上的竹人忽然动了一下。
“你看到没?”说话之人面色发白。
“竹人动了。”回答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眼花了吧!”有人扫了一眼竹人没有发觉任何异常,“是不是风吹的?”
就在此时,真有风声呼啸而来,虚惊一场,众人憋住的剩余半口气终于喘出。
哒哒!哒哒!哒哒!忽然消失的脚步声再次袭来,众人瞳孔剧烈震动。
“活了!”有人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台上竹人,顺着他所指,只见一直稳稳立在桌上的竹人四肢悉数动了起来,好似瘟鬼附体,不太适应竹人身体,正在伸胳膊,伸腿。
“瘟鬼来了啊!”有人尖叫着,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台上,只见竹人的动作越来越大,就像被困在某处,舞动四肢,不耐烦地挣扎。
众人的心被揪紧,生怕瘟鬼逃离,再附在自己身上,蜷缩成一团,相互倚靠着,才不至于站不住。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斩!”刘郁离高昂的声音给众人注入不少信心,不需直面危险,让他们没有立即夺路而逃。
竹人手脚并用,左闪右避,躲避着桃木剑,灵动如活人。
当啷!当啷!当啷!木剑撞上竹节的声音连绵不绝,一场难以想象的激战就在眼前,木剑神出鬼没,招招夺命,竹节人拳打脚踢,快得只见残影。
台下众人眼花缭乱,桌下灵虚子坐在地上,十指翩飞,以丝线操纵着竹节人,玩得不亦乐乎。
刘郁离手持木剑舞得水泼不进,但仔细看十招中只有半招擦着竹人而过。脚步越发急促,身形变幻,一剑刺中竹节人身上的黄色布衣。
“出血了!”有人看到随着刘郁离的攻击,竹节人身上的黄色布衣氤氲出道道鲜红,宛若瘟鬼不敌刘郁离,身中数剑,流出了血。
不少人喘出一口长气,脸上担忧渐消,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
负责维持秩序的郁离军士卒与幸荣焉,不愧是大将军太厉害了。
一道又一道,竹节人很快血迹斑斑,反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俨然一副重伤模样。
而刘郁离的剑招越发凶猛,一声怒喝,“桃木为剑,阳火为锋。太上符命,斩灭无踪。”
话音一落,竹节小人四分五裂,竹节或落在桌上,或跳入地上,噼里啪啦恍若急雨。
“瘟鬼死了!”喜悦的欢呼声一道高过一道,汇聚成海洋,响彻天地。
“啊!”众人放声高呼,心中积压已久的惊惶、恐惧、担忧一吐而空,整个人如沐甘霖,神清志爽。
呼呼!呼呼!呼呼!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引得众人抬头,只见无数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高台之上的人飞翔、盘旋。
咕咕!咕咕!咕咕!鸟鸣声布满天空,鸟儿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在空中勾勒出线条,大大的双翅,长长的尾翼,高高的头颅。
“凤凰!”有孩童指着天空中鸟群描绘出的图案,惊叹不已,“是凤凰!”
若是熟悉的人,定能认出这孩子的身份,正是灵虚子的徒弟清风,但此时,众人还沉浸在之前所见的种种神迹中,心神摇曳,误以为他是附近的孩子。
听到孩子天真的声音,众人再看天空中的飞鸟,只觉得多了几分不同,不禁想起之前的传言,“玄女斩瘟鬼,凤凰落人间。金刀为天子,换得天下安。”
有人嘀咕道:“玄女好,玄女来了,瘟鬼死了,我们有安稳日子了。”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未来生出无限期盼。
眨眼间,飞鸟散尽,天空再无一丝痕迹,但众人心底的波澜久久不能平静,太多超出想象的神迹,让他们对高台之上的人生出无限的敬畏、崇拜。
有人自发跪倒,高呼:“大将军万岁!”
此话点燃了众人心中火热,不约而同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之上的那人山呼万岁。
“大将军万岁!”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每个人耳畔,刘郁离站在高台之上,俯视众生,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天命?她的天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拓跋珪跌坐在地上,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为何天命宁愿选择一个女人也不选他?
第362章 刘郁离三气拓跋珪
之前,拓跋珪一直认为刘郁离所谓的斩瘟鬼是糊弄人的手段。毕竟深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的故事,他也听过。
怀着拆穿刘郁离骗局的心思来到此处,拓跋珪亲眼见证了刘郁离的“天命所归”,万念俱灰。
但拓跋珪不知道的是,刘郁离高起祭坛之时,谢若兰已经带着杏林营的五百医女,奔赴疫情第一线。
谢若梅陪伴在她身侧,赶路途中趁机将最新的动态一一告知,盛乐城的疫情波及三县十七村,郁离军的黄军医在控制完军中疫情后,带着三百医护人员,在郁离军的护送下,分散到十七个村落,为百姓诊治。
初时并不顺利,好在军中能人辈出,一通威逼利诱后,总算将染病的村庄强行控制住,禁止人员流动。
十七个村落中,最为棘手的是城郊东南方向的三个山村,在同郁离军的抗争中,双方都曾见了血。
现在郁离军严守进村出入口,勉强控制住疫情扩散,但村民始终拒绝任何医士进村诊治,最多将病得快死的村民抬到村口,交给郁离军救治。
拖延到这个时候,军医回天乏术,绝大部分被送来的村民很快死去,如此一来,村民对医士更不信任,就连郁离军送进村中的药材都要再三检查,提防有人做手脚。
听完上述种种,谢若兰意识到症结所在,村民对医士缺乏信任,不愿遵从医嘱,难怪疫情迟迟无法解决。“你们没想过强攻?”
谢若梅:“有些村庄可以,但有些深山老村环境特殊,一旦动起手来,双方皆会伤亡惨重。”
他们是来救人的,动起手来,死伤比疫情还严重算怎么回事?
“后面的路,马车不能通行了。我们要步行。”
谢若梅翻身下马,安排一队士卒守好马车上的药材、物资。
谢若兰跳下马车,放眼四望,只见群山渺茫,怪石嶙峋,仅有数条羊肠小道延伸到远方。“怪不得昨晚不让我们过来。”
说话间,十多名医女每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医囊,陆续站到她身后。
谢若梅:“最硬的骨头留给你了。”
走了两个时辰,初初看到些许人烟,谢若兰便知晓谢若梅此言不虚,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村落,众人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
远远地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正是负责镇守的郁离军士卒,见谢若兰等人到来,一副终于熬出头的模样,为首的卒长简单介绍了一下老槐村的情况,只有一条栈道可以入村,早在数日前便被村民砍断,现在想要进村,只能依靠村民的吊桥。
谢若兰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看守吊桥的村民喊话道:“你们不放心男人进村,我们都是医女,应该没问题吧!”
“总不能一群大老爷们儿连女人都怕吧!”
几名青壮相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我回去问问孙老,村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再拖下去不是办法。”
见同伴没有反对,那人起身离去,一刻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木棍、柴刀的青壮。
隔着小河,孙老扫了谢若兰等人一眼,只见她们穿着素色衣衫,头戴面巾,覆盖口鼻,背上还背着什么东西,高声喊道:“最多只能过来五人。”
谢若兰点头表示应许,随即有人放下吊桥,村里青壮紧紧盯着谢若兰身后的士卒,大有一个情况不对,立刻砍断吊桥让桥上人葬身悬崖的决绝。
谢若兰带着最前面的四名医女走上吊桥,在双方忧虑的目光中,平安过到河对岸。
孙老的视线是一一扫过谢若兰等人的脸、手,最后停留在她们背着的医囊上,“打开看看。”
谢若兰脸色不变,但她身后的四名医女脸色一沉,她们是来救人的,这些人将她们当贼一样防范怎么回事?
谢若兰解下医囊放到地上,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医疗器具不好识别,但锃光瓦亮的手术刀,孙老一眼认出凶器本质,盯着手术刀说道:“这个不行。”
四名医女越发生气,为首的方芳指着孙老骂道:“不识好歹!”
孙老瞥了方芳一眼,不怒自威,他身后青壮纷纷朝着出头的方芳看去。
谢若兰阖上医囊,重新背在身上,“不行的话,就算了。”扭头看着方芳四人说道:“我们走。”
相比于扬眉吐气的方芳等人,原本不满的青壮脸色大变,谁也没想到谢若兰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扭头离去。
谢若兰对着方芳直言不讳道:“深山古村,谁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人是鬼?如果有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你们不必留手。”
“是!”方芳四人异口同声道。
村民脸色更沉,一副想要翻脸却心存忌惮的模样,无奈看向孙老,好似在说怎么办?
孙老上前两步,不复原本的孤傲,朝着谢若兰弯腰赔礼,“是老夫思虑不周,没体谅到几位小娘子孤身冒险的忧虑。”
谢若兰直接戳穿了孙老的小心思,“下马威不成,现在要软硬兼施了吗?”
还没入村,就要被人逼得交出手术刀,还能指望后面这些人遵从医嘱吗?
孙老眸色一暗,再次朝着谢若兰赔礼,谢若兰直视着他说道:“看来村中疫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情况。”要不然这些人也不会转变姿态。
孙老两缕白眉垂到鬓角,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算是默认了谢若兰的话,至于他身后的青壮则是一个个低下头,眼睛隐约有些发红。
孙老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谢若兰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说:“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病人也要有病人的样子。”见身旁青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杏林营中,她脾气算是最好的,若是碰到林景,救不救人是一回事,揍人是必然少不了的流程。
孙老:“希望姑娘的医术也能如此硬气。”
谢若兰没有接话,一旁的方芳骄傲道:“我们谢医令师乃是鲍姑的高徒,医术无双。”
闻言,孙老眼睛一亮,“原来是鲍仙姑的高徒,失敬失敬。”鲍姑与葛洪仙师,这对贤伉俪皆是得道高人,或许他们有救了。
其余人虽不曾听闻鲍姑之名,但见孙老如此看重谢若兰,阴沉的脸转向晴朗,有本事好,有本事才能治好村中瘟疫。
孙老领着谢若兰来到一处大木屋,还未进门,便见门口一排的药炉,十多名妇人有人忙着烧火,有人扇风,有人盯着火候。
见她们来了,也不多言,只是朝着孙老恭敬叫了一声,“孙老。”足见此人在村中的威望。
谢若兰有些诧异,没有多说什么,走进房中,只见两排木板上,分别躺着十多名妇人、男子,不分男女老少皆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谢若兰就近蹲了下来,在诊脉之前,先仔细观察妇人裸露皮肤处的疮斑,伸出手轻轻按压,妇人随即一声痛呼,如针扎一样。
谢若兰心中有了猜测,又查看了病人的口鼻,询问了一下病人的症状,最后才伸手摸向脉搏。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谢若兰断然道:“是恙虫病。”
“啊!”惊疑声响起一片,病人好似回光返照一般,一把抓住谢若兰手腕,双眼死死盯着谢若兰,闪烁着未知的光芒,“恙虫病?”
孙老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虏疮?”一褐衣男子抓住了谢若兰的另一只手,“真不是虏疮,没看错吧!”
谢若兰甩开男子的手,不解地说道:“初得之皮上正赤,如小豆黍米粟粒,以手摩赤上,痛如刺。三日之后,令百节强,疼痛,寒热,赤上发疮。她的症状和《肘后备急方》记载中的恙虫病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天花?”
虏疮又称天花、痘疮,《肘后备急方》曾云,“永徽四年,此疮从西东流,遍于海中........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仍呼为‘虏疮’”
有些胡人厌恶这个充满歧视的名字,因此病会初期出现红疹、水疱,最后结痂脱落,留下瘢痕,病发过程形如花开,故以天花称之。
谢若兰受刘郁离影响,也逐渐习惯了用天花这个名字。
“不是虏疮。”妇人呢喃自语,泪水渐渐溢出眼眶,放开谢若兰,伸出手与褐衣男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是虏疮,当家的,你听到了吗?”
褐衣男子点点头,同样热泪盈眶,“不是虏疮,别怕!娘子,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替妇人擦去泪水,转头看向谢若兰,目光灼灼,“神医,求你救救我娘子。”
“神医救我!”类似的呼喊声响起一片,所有病人朝着谢若兰伸出了手,眼睛中满是求生的渴望。
谢若兰几人被此情景吓了一跳,恢复冷静后,没有急着开方,而是默契分工,一一查看所有人的症状,替众人诊治后,几人交换了信息,皆是恙虫病,九人初期,六人中期,十三人晚期。
初期之人症状较轻,可以按照《肘后备急方》给出的方子治疗,大蒜混合麝香,以羊油调和,涂抹于疮口。
中期只能以毒攻毒,“斑蝥二枚,熬一枚,末之,又烧一枚令烟绝,末著疮中。”
对于此病《肘后备急方》重在预防,到了晚期毒气入骨,无药可用。
谢若兰想起刘郁离提起过的抗生素,迄今为止,医疗部的人实验了千百次想要从霉豆腐、芥菜卤、大蒜之类的东西中提取出这种神药,但失败率很高,她们无法确认哪一支神药的纯净度过关,每次都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赌命。
谢若兰给初期、中期的病人看完方子,再次提起手中笔,忽觉得沉重万分,这些人有几人能活下来?
转过身朝着村民叮嘱道:“山水间多沙虱,这种小虫微不可见,一旦进入皮肤便会引发疫情。病人的毛发要全部剃掉,重新梳洗,换上干净衣物..........”
清灵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好似轻风为众人带来一丝慰藉。
说完注意事项,谢若兰吩咐方芳等人备药的备药,自己则是替其余村民看诊。
一直忙到了夕阳西下,借着吃饭喘口气的时间,谢若兰独自找到孙老,刚想说什么,却见孙老朝着自己径直跪下,“是我害了他们。”
深吸一口气,谢若兰压下滔天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早有医士进来,一切都不会如此。因耽误病情而白送性命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
孙老指着对面的山脚下,将其中隐秘一一道来,原来此地距离甜水村很近,两个村落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脚。
一年前,甜水村爆发了天花,没过几日,整个村子被一把火烧光,对外说是意外起火,但周围人都知道是官兵怕天花蔓延,派人灭口。
“一开始有疫情的时候,我们请郎中来看过,那人说是天花,吓得钱都没收就跑了。”
他们的命太贱了,若是威胁到都城里的贵人,全村老少百死无生。
“甜水村的下场近在眼前,我们如何敢让外人知晓?”
人心隔肚皮,他们怎么知道村口守着的官兵是来替他们治病的,还是来灭口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出路,他根本不会放外人进村。
听完前因后果,谢若兰异常沉默,说庸医误人,说官府冷血,说村民愚昧,太多的话要说,酝酿许久却一句也说不出。
孙老:“如果来的不是你们,或许我们也活不到这个时候。”早在郎中诊断为天花之时,他们村就成了下一个甜水村。
恙虫病闻所未闻,天下间有多少医者能准确分出虏疮与恙虫病。
“我不后悔。”
谢若兰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很是厌恶,讥讽道:“死得不是你,你当然不后悔了。”
孙老握紧拳头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朝着谢若兰郑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谢神医能不能帮附近的几个村子看看?”
谢若兰:“他们也怀疑自己得的是天花?”
孙老点点头,“距离甜水村近的,但凡发烧起疹子的,就没有不怀疑的。”
十里八村之间沾亲带故,少不了走动。事后,还有不少人前往甜水村收殓亲人尸骨,虽然剩下的也只有一抷焦土。自从起了疫病,众人皆怀疑距离甜水村近,沾染了病气。
谢若兰:“现在就去。”如果这些人误以为自己得的是天花,早早放弃治疗,或是吃着不对症的药,不知要耽误多少性命。
听闻此言,孙老老泪纵横,连忙表示山路凶险,他会让青壮用滑竿抬着谢若兰。
谢若兰:“我们采药什么山路没走过。”
二人说走就走,叫上二十青壮,备好火把,踩着夕阳余晖朝下一个村落赶去。
众人因感激谢若兰,一反之前的冷脸,对她讨好到谄媚,谢若兰趁此机会给众人科普了一下天花与恙虫病、水痘之类相似病症的不同之处。
众人听得细致又认真,哪怕有些听不懂,也要绞尽脑汁记下,比如你记一句,我记一句。看得出来,他们对于这些知识认真到崇敬。
有人问道:“谢神医,天花能治吗?”
谢若兰:“能治,不过也是靠预防为主。”
“啊!”问话之人甚为惊讶,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转瞬间喜上眉梢,“能治好,能治好。”
一连唠叨了好多遍,听得其余人都不耐烦了,扬起手作势要打他时,那人忽然道:“如果甜水村的人像我们一样幸运就好了。”
众人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分喜悦因此话烟消云散,不少人偷偷觑了孙老一眼。
谢若兰有些纳闷,距离她最近的青年小声解释道:“孙老独女便是嫁去了甜水村。”
闻言,谢若兰想起自己之前的话,“死得不是你,你当然不后悔了。”愧疚顿生。
一行人快要走到山脚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孙老忽然道:“停下。”
众人停住脚步,朝着孙老看去,只见他从一树枝上捡起一块碎布,“这里有人来过。”
谢若兰:“这很奇怪吗?”
孙老:“方向不对,布料也不对。”顿了顿举着手中的布料解释道:“齐云山紧挨王宫,正常来说,没有人放着大路不走,走山路。你们再看这块绸缎,一般人用不起。”
谢若兰接过碎布,认出来这还不是一般的绸缎,而是建康云锦,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拓跋珪。
谢若兰:“你们在附近找找,有没有类似密道的出口。”拓跋珪该不会修了一条密道直通宫外吧?
众人听从谢若兰的话,以丰富的山林经验,沿着断折的草木枝找到了一个洞口,两个青年扒开草木丛,进入洞口,往内走了一段路,便回来了,“是密道,有进出痕迹,但通往何处就不清楚了。”
阴差阳错,谢若兰弄清了拓跋珪神秘消失的原理,“方芳你带两人回去,将此事禀告给大将军。”
谢若兰不知道的是,此时拓跋珪与刘郁离在董丰家中终于见到了。
拓跋珪端坐在院中,任凭郁离军将此地团团包围,朝着迎面走来的刘郁离说道:“好胆量!”敢来赴会,刘郁离倒够胆。
刘郁离:“我的城池,我的子民,何处去不得?”
拓跋珪扫了一眼刘郁离身后之人,笑了笑,“你应该是相信董丰吧!相信他不会真的弄来天花病毒交给我。”
闻言,董丰猛然抬头,他暴露了?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看出了董丰的疑问,拓跋珪做了一回好心人,“我原本只是怀疑,你出现得太过巧合。”
从贺兰君出现在宫中,他便知道刘郁离的手早就伸过来了,董丰出头恰逢参合陂之战,太过巧合。
“你早就潜伏进魏国,为何偏选那个时候出头?”
董丰没有回答,刘郁离走到拓跋珪对面坐下,“那是因为藏身燕军中的我被俘虏了。”
闻言,拓跋珪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正懊悔时,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一下子猜出她是故意说出此事,刺激他的。
强行压下满心懊悔,拓跋珪冷哼一声,“刘郁离,我已经识破董丰身份,必有后手,你不怕吗?”
董丰脸色一白,他交给拓跋珪的带着天花痘浆的衣服是假的,拓跋珪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
董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却被身旁之人扶了一把。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刘郁离格外从容,好似局外人一般,耸了耸肩膀,朝拓跋珪问道:“你的后手是指段文吗?”双管齐下,好稳妥地选择。
拓跋珪:“你怎么知道?”
他当初选择段文,正是因为他的职位不上不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贺兰意告诉你的。”
贺兰意来的时候,段文正出去,作为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段文就此进入刘郁离的“眼睛”。
刘郁离:“拓跋珪,你心理战玩得不错。董丰在天花之事上弄虚作假,他一定会将此事告知我。我就会放心赴约,从而不再提防此事。”
“你再从段文那里拿到真正的天花病毒,对我下手。好一招声东击西。”
完美计划被刘郁离识破,拓跋珪甚为遗憾,“看来段文交给我的那份也是假的了。”
这个废物也背叛了他,他去取东西时,段文从头到尾都没展露过一丝异样。
刘郁离笑得十分灿烂,“玩火自焚的道理,他比你清楚。”
拓跋珪一张脸黑了红,红了黑,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他?看到刘郁离笑眯眯的眼睛,蹭得火冒三丈,“刘郁离,你别得意,我还有准备。”
这么重要的事,他又怎么会将希望全部放到别人身上。
说话间扯开衣衫,露出大半个肩颈。
董丰扫了一眼,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刘郁离眯起的眼睛忽然睁大,一双桃花眼在拓跋珪流畅的肩颈线条上扫来扫去,啧啧道:“我这个人对美人计真没什么抵抗力。”兼具力与美的年轻躯体,谁能抗拒?
刘郁离是眼瞎还是有病?拓跋珪指着脖颈处的水疱,大声质问道:“你没看到吗?”
刘郁离点点头,“雪染桃花,挺好看的。”红的红,白的白,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肩胛骨好似蝴蝶,大师级别的艺术品。
“天花,这是天花!”拓跋珪一声怒吼,“我们面对面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还能幸免吗?”
刘郁离:“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水痘和天花还是分得清的。”
指着拓跋珪身上的痕迹,开始掉书袋,“水痘疱疹清亮,破后出清液,愈后无痕。天花状如火疮,冒白浆,瘢痕紫黑。”
说完,抬头看向拓跋珪,“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第363章 拓跋珪之死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刘郁离问得轻松,落到拓跋珪耳中,整个人如遭雷劈,又回想起刘郁离所说的天花与水痘的区别,低下头,盯着肩颈处的疱疹看得仔细,鼓起的绯红水疱十分清亮,戳破一个流出的不是乳白色的浓浆,而是无色透明的清液。
怎么可能是水痘,只有小儿才会起水痘啊!这病来得又急又猛,连日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四肢酸痛,绵软无力。
这样的恶疾怎么可能不是天花,而是水痘?指着肩颈处的红色印痕说道:“有瘢痕,就是天花。”
刘郁离再次说出了一个拓跋珪不知道的常识,“成人患水痘症状比儿童凶险得多,你这种瘢痕严格来说叫色素沉淀。”
刘郁离怎么什么都知道?拓跋珪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在骗我?”
刘郁离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幼时得过水痘,要不然今天绝不肯搭理你。”她比拓跋珪多熬过一种疾病,就是厉害。
祝英台八岁那年染了水痘,那时她还在伙房当烧火丫头,决定冒险赌一把,主动向祝夫人请命前去照顾祝英台。
虽然不幸中招,幸运的是她和祝英台都熬了过来,因此她成功上位,成了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水痘多发于小儿不假,但你可能体质特殊。”就好像有些人不怎么生病,一旦生病症状远比一般人严重。
本以为是请君入瓮,结果是自投罗网。拓跋珪一张脸好似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还不住变幻。
就在此时,谢若梅、方芳来了,步履匆匆朝着刘郁离赶来,见到拓跋珪,二人十分讶然,尤其是方芳扫到拓跋珪肩颈时,两眼放光,“水痘,成年人,还活着,好难得病例。”
喜欢,想要。方芳乞求般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正在听谢若梅汇报的消息,没空搭理她。
谢若梅悄声说完后,主动站到了刘郁离身后,刘郁离抬起头,望向拓跋珪,“甜水村暴发天花的时间正在参合陂大战后,又是京畿之地,你怕消息传出,对你不利,这才痛下杀手,是不是?”
拓跋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花这种恶疾一旦蔓延开来,死得就不是一个村庄的事了。”不必要的仁慈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刘郁离却看破了拓跋珪强行挽尊背后的心虚,“拓跋珪,你很信天命是吗?”
他不该相信天命吗?拓跋珪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他想要潜逃,偏被贺兰意看破,千辛万苦逃出,走出幽暗的密道,入眼便是一片焦土,好似在嘲笑他,暗示着他惨淡的结局。
后来,不知为何,他染上了疾病,身上起红疹、水疱,连日高烧不退,偶然一日见有人在焦土处祭奠,方知这是被灭掉的甜水村。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切皆是天意,要不然密道出口怎么就那么巧合地出现在甜水村,他又染上了“天花”。
自打参合陂之战后,天命便不再眷顾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失败。
将拓跋珪的神色尽收眼底,刘郁离心中了然,怪不得拓跋珪坚信自己得的是天花,密道出口就在甜水村附近,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疑心生暗鬼,认为自己被残存的病气感染。
不,或许拓跋珪不是归因于残存的疫气,而是所谓的天命。是因为他没了天命,所以天花才会出现,哪怕他灭掉甜水村,依旧不可抗拒地染上天花,走上既定的命运。
此时,天花已经成了具象化的天命,是天要亡魏国,亡他。
刘郁离没想到一个村庄的灭亡,不是出于对疾病的恐慌,而是对所谓天命的忌惮,只觉得荒诞异常。
“如果我所猜不错,我染上天花,命不久矣的消息此时应该传开了吧!”将自己的天命转嫁给她,这就是拓跋珪的后手。
谢若梅、方芳不知背后隐情,二人大惊失色,齐齐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摆手示意二人无须担忧,“拓跋珪误以为自己得了天花,想要传染给我。”
谢若梅愤恨地剜了拓跋珪一眼,方芳目光幽幽,无语中又透着三分怜悯,不懂医术的人真可怜。
似乎还嫌拓跋珪承受的打击不够,刘郁离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拓跋珪,你想知道我的天命是怎么来的吗?”
拓跋珪麻木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刘郁离凝视着他的眼睛,以最温柔和善的姿态将一切娓娓道来,“蜡烛、符纸无火自燃,是因为上面涂抹了白磷,白磷燃点低。”
原本的流程还有上香环节,结果时间不够,眼看着蜡烛快要烧起来了,只能跳过,好在这个疏漏,大家没有注意到。
有些专业术语,拓跋珪听不懂,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那就是刘郁离在弄虚作假。
刘郁离像极了诲人不倦的好老师,继续给拓跋珪答疑解惑,“至于木头人‘活了’,是因为它的关节处连接着丝线,丝线刚好被衣服挡住了,穿过桌子,下面有人操纵,竹节人便像傀儡一样动起来。”
数名道士摆放香炉、木剑之时,他们的站位大有讲究,刚好形成一个视觉盲点,第一个上台的灵虚子趁机躲入桌下,再加上那时她故意提起斩杀瘟鬼的诀窍,分散围观群众注意力,大家很难察觉到下台的道士少了一个。
拓跋珪的脸色越来越白,刘郁离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地响起,“瘟鬼流血则是一个酸碱变色实验而已。那件衣服提前浸泡过姜黄粉溶液,而桃木剑上涂抹了碱性液体,二者相遇便会显出红色。”
拓跋珪的脸色由白转红,不可能,刘郁离的天命怎么可能是假的?最后的一幕百鸟朝凤,她是怎么控制飞鸟的?
刘郁离:“那天的鸟儿绝大部分都是信鸽,信鸽有固定的飞行路线,只要选择不同的方向放飞,一个凤凰模样的图案大致就有了。”
比如,家在西边的鸽子从东边放飞,它就会从东向西飞,鸽子多了便形成一个线条,好像凤凰羽翼。
不像也没关系,提前安排好群演,带一带节奏,刚经历种种“神迹”的人们自然会浮想联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到了此时,拓跋珪已然明白刘郁离全程都在骗人,假的,全是假的。青筋暴起,血管里的液体拼命涌动,汗水一点点沁出,“你在说谎是不是?”
这一瞬间,拓跋珪宁愿相信刘郁离所言是假的,一切都是天命,也不愿相信他被人骗得团团转,哪怕骗他的人中还有自己。
刘郁离很是纳闷,“谶文、谣言,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敢情自己知道的骗术是骗术,自己不知道的骗术是天命。好一个科学尽头是神学。
“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
刘郁离平静淡然的声音回荡在拓跋珪耳畔,天好像黑了,有星星冒出,大地在旋转。
刘郁离的攻击仍在继续,“先让流言飞两天,到时候我再精神抖擞地出来宣布自己熬过了天花,到时候不知多少人相信我是天命所归。”
刘郁离眉头微蹙,对于此计犹有不满,“只是这样,太简单了。”忽而眼睛一亮,望向拓跋珪以一种分享的姿态侃侃而谈,“不如,我就说自己梦中遇到鲍仙姑传授仙法,习得牛痘术,能够治愈天花。”
又一次给刘郁离做了嫁衣,证明了她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拓跋珪咬紧牙关,不让汹涌的血气恣意泛滥。
刘郁离一脸得意扬扬,“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不错,不错,天命值拉满。”
“还能借此机会推广天花疫苗,自此天下人不必谈花色变。”
“一石三鸟,妙极!妙极!”
扑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拓跋珪终是被刘郁离刺激得破防了。假的就是假的,一个赌徒式的骗子早晚会为她的轻狂骄矜付出代价。他等着,等着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早有准备刘郁离灵活闪避,一个优雅转身,推开了方芳、谢若梅,还完美避过了所有攻击。
身形站定,再朝拓跋珪看去,只见他双眼赤红,“刘郁离,终有一天你会死于自己的‘天命’。”
刘郁离张开口便要反驳,却见拓跋珪说完此话已经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敛起笑意,朝着身后的士卒吩咐道:“带回去,交给若兰。”
拓跋珪害死了甜水村这么多人,就让他为伟大的医学事业贡献最后的余热吧!
扭过头看向谢若梅,“关于我得天花的消息再加一把火,传回晋国,让某些人高兴高兴吧!”
要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等处理完这里的事,她就赶回中山,赶紧把天花疫苗种上,省得下一次,真有不知死活地拿这招对付她。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注意速度,最好与我们的归程同步。”
谢若梅秒懂刘郁离的算计,“前一日让他们听到消息,后一日我们便途经此地,如何?”
刘郁离拍拍谢若梅的肩膀,真不愧是她的得力干将。
方芳暗忖,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正高兴着,一转头就看到“命不久矣”的大将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不吓个半死啊!
某些人高不高兴暂且不知,唯独马文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吞下荆州的喜悦烟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毛修之知晓二人关系,怕马文才的异常引起其余人的关注,果断拍案而起,将书房内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假的,一定是假的。”
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毛修之若无其事地坐下,“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类似的手段,刘郁离可没少用。”
确是刘郁离的行事风格。马文才的理智稍稍恢复,压下异样,摆出一副沉思状。万一是真的呢?将近一年没见,只有只言片语,他如何确定她一定安然无恙?
老谋深算的卞范之也觉得这个消息来得蹊跷,“我们刚稳住荆州,刘裕占据建康,此时传出刘郁离命不久矣的消息,会不会是敌人的计策,从而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等到我们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与刘裕厮杀之时,刘郁离再突然出现,坐收渔翁之利?”
当初刘郁离便是以此手段在燕魏交战中,占尽好处。
“燕、魏两国初定,刘郁离此举未必不是姜太公钓鱼,想要将那些别有用心者一网打尽。”
谯道福思考了一下觉得此言有理,但也提出另一种可能,“对刘郁离下手的是拓跋珪,以命设局,这么狠辣的计策,刘郁离很难躲得过去。”
“再说了,两国初定,人心不稳。拿这样的消息钓鱼,刘郁离就不怕弄巧成拙吗?”
众说纷纭,经过一番商讨,大家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先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不能任凭刘裕在建康站稳脚跟。
第364章 人不如故
车轮滚滚向前,在盛乐城一连待了半个月后,刘郁离踏上归程,临行前留下贺兰君、董丰、刘牢之父子、杨大虎兄弟等人坐镇此地。
至于拓跋珪的全部子嗣以及宗室核心子弟,悉数迁往中山。有人走,有人来,新一批的金鳞试文武进士,已经在谢道韫的安排下,分散到燕、魏各地,盛乐城也不例外。
鉴于己方放出的流言,刘郁离没有像来时一样骑马,罕见地坐进了马车,躺在暄软的床铺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颠簸得浑身快要散架的某人,揉着酸痛的腰背,嘀嘀咕咕,“修路,一定要修路。”
嘴上如此说,刘郁离心中却清楚,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是大力扶持农业与手工业,修路之事,少说要等到三五年之后。
盛乐城像是一个黑点逐渐消失在瞳孔深处,谢若兰放下车帘,双手抱住膝盖,神色消沉。
刘郁离知晓她为何悲伤,主动开启了话题,“从平城到盛乐,郁离军死了三千多人,魏军近三倍,两军伤残过万。”
当数字取代人命,轻飘飘的,好似一片片落叶,埋进土里,再无余音。
“因为疫情,军中多死了四十五人。他们有的人死时手里还握着郁离通宝,因为他相信竹报平安,金灿灿的铜钱就像阳光一样,每天睁眼看到便是幸福。”
那个曾经在参合坡死里逃生,又被她选做政治棋子的圆脸少年死在了满怀希望的时刻。
谢若兰:“黄嫂子死了,我们赌输了。”那个妇人的求生欲很强,她们给她用了“神药”,结果却赌输了,神药没能救她,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老槐村死了二十三人,孙老也死了,操办完村中葬礼自缢了。”那个嘴上说着不后悔的老者,没能逃过愧疚的绞杀。
三县十七村总共死了二百七十八人。她进村时一片哭声,出村时到处挂白。
“跟我一起回去的杏林营姐妹,少了十六人。”
“那个误诊的庸医也死了,死于试药。他技艺不精,害人害己。”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谢若兰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他引以为傲的三代家传医术,错漏很多。”
庸医死时还忙着将他从她身上偷师来的医术记载下来,传给子孙后代。
“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拒绝你的提议。如果那时将《肘后备急方》刊行天下,或许他就不会错把恙虫病当成天花。”
为了找出治愈“天花”的病方,庸医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很远,以自己的性命,帮后来人规避诸多歧途。
听到谢若兰提起此事,刘郁离反倒觉得谢若兰的选择是对的,“《肘后备急方》是葛洪所著,你拒绝慷他人之慨,没有问题。”
葛洪的身份很是特殊,他的从祖父葛玄乃是道教赫赫有名的天师,葛洪本人师从丹术大师左慈,葛洪的道士身份远远盖过了医士,他的著作《肘后备急方》《抱朴子》等被视为道家不传之秘。
若非谢若兰的师父鲍姑与葛洪是夫妻关系,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越过东海葛氏,强行刊印,便是外泄师门绝密,你一定会被杏林界除名,遗臭万年。”
谢若兰觉得自己做得还是不够好,“我都被逐出家门了,师门也无所谓了。‘死人’还怕什么!”
刘郁离:“少胡言乱语。哪怕我们的初心是为了救人,但小偷就是小偷,动机再高尚也掩盖不了行为的卑劣。”
强行刊印别家秘籍,届时,不止谢若兰,连带着青州所有医士都会自绝于杏林。
大义太虚,一旦放任类似的事发生,到时候多的是人以大义的幌子行强取豪夺之实。
旁的不说,就是豆蔻阁的那些方子,难道不算有利于民生经济吗?
所有秘方被公开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新秘方出现,因为无利可图,但永远的秘方亦不可取,公与私之间需要维持一个相对平衡,保证技艺传承,促进推陈出新。
刘郁离的话并没有安慰到谢若兰,她愤愤不平道:“医学之道,若是人人敝帚自珍,天下皆是庸医。”
刘郁离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因幽愤而失去从容的女子,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家养的花儿在外面长出了新枝。”
当年谢若兰拒绝逃婚,理由便是“家养的花儿到了外面活不下去。”这么多年谢若兰就像一株被她强行移植到外面的兰花,一枝一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时光凝滞了一般。
谢若兰听懂了刘郁离的调侃,眼中闪现一丝茫然,她变了吗?
刘郁离好似看出了她的疑问,点点头,“小兰花开始学会抱怨土壤不好了。”
谢若兰不再被动承受所有,将一切波澜视为命运的轨迹,而是将波澜外向化,归因于环境。
谢若兰本身对于这种改变没有太深的感受,依旧觉得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完成任务。
刘郁离也不再多作解释,回复起谢若兰的抱怨,“若兰,我们等的甘霖要来了。”门阀士族不拿出压箱底的绝技,谁也别想得到天花疫苗。
什么甘霖?谢若兰呆愣一会儿,转瞬间反应过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天花一事,刘郁离不只算计了拓跋珪,连天下人都在她的棋局之中,所以这才是她冒险见拓跋珪的原因。
刘郁离:“顺手的事。”双手扶住谢若兰的肩膀,严肃叮嘱道:“到时候,谢神医好好教教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
听出刘郁离坐地起价的心思,谢若兰有些担忧,做生意她不会,转而提议道:“要不要请小谢主事出面?”
若兰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自信,看不清自己的光芒。刘郁离无奈笑了笑,“做生意,谢道盈是把好手,但医术方面,她也就比拓跋珪好一点。”
这一点,还是因为谢道盈爱美,在调香、研制脂粉方面造诣颇深,对草木知晓得多一点。
“门阀士族不是吃素的,指定有人在医书上动手脚,想着蒙混过关。”
当年金鳞书馆初建,她下令收集天下藏书,为此制定了种种奖励制度,一时间,各种“古籍孤本”全涌了出来。注水都算是有良心的,就怕别有用心之人还想着坑她一把。
谢若兰不愿相信有人这么坏,在救命的医书上动手脚,但仔细想一想世家门阀的作风,好像很有可能,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说她们眼瞎心盲,分不出鱼目与珍珠,又能怪谁?
车轮继续向前,刘郁离感染天花的消息震惊天下,比她平定魏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大,普通人担忧死亡的阴影降临到自己身上,野心家在窥视,投机者在等待。
现实情况是,有些人正笑得灿烂,一转眼又听到刘郁离熬过了天花,再一次梦中遇仙,得到了预防天花的神术。
如此转折,听得众人牙痒痒,凭什么所有好事刘郁离都有份,还占了最大的那份。
江山多娇,刘郁离占据的土地横跨南北,虽无皇帝之名,已有帝王之实。风流人物,刘郁离治下比比皆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无不臣服。
哪怕刘郁离还未归来,谢道韫已经默契地同她打起配合,《黎民月报》最新一版,便是关于天花的种种记载,发病症状,类似疾病,如何预防等等。
文章末尾,更是对外宣布,以谢道韫为代表的青州官吏将会在未来半年内轮流接种疫苗,以此彰显所谓的梦中习得神术并非虚言。
如果说马文才是虚惊一场,那么刘裕则是从高兴一场转向怀疑人生,每次刚品尝到胜利果实的甜美,下一刻头上就会多出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自己背叛的旧主总在节节高升,该怎么办?
偏这种幽暗微妙的心思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品尝。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奉命追击桓玄的何无忌、刘毅回来了,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他们拿下了江州。
坏消息是桓玄死了,马文才杀的。小皇帝和荆州也一起落到了马文才手中,此时一行人正顺流而下,朝着建康赶来。
刘裕听完后,脑子嗡嗡的,赶紧命人请来心腹谋主刘穆之议事。
刘穆之看出了刘裕的不安,落座后,开口便是惊雷,“若是主公现在将建康城献给刘筠,或许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失算了,刘郁离远比他想象得更厉害。她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谋略远超常人的雄主。
是他拘于俗世,被男尊女卑遮蔽了眼睛,没有看清刘郁离本身已经超出了规则。
刘裕没想到刘穆之会说出此话,良久没有反应过来,刘穆之是真起了这种心思,还是故意试探于他?
“如果真有一人能够只手擎天,匡扶晋室,唯有大将军了。”
刘穆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避讳地点点头,认可刘裕的说法,如果刘郁离愿意出面,以她现如今的威望,撑起晋祚二十年,手到擒来。
见状,刘裕眸色一暗,刘穆之尚有这种心思,其余人呢?他本以为进入建康城,便能大展拳脚,谁料门阀士族就像冢中枯骨一样逼得他寸步难行,不断妥协。
“然,建康城好比一座泥潭,看得见的规矩是瘴气,看不见的是淤泥,待久了,毒入骨髓,刘筠未必稀罕。”
他算是看出来了,刘筠不争建康,不是顾忌所谓的君臣大义,而是怕被建康城的醉生梦死消磨了志气,也束缚了手脚。
刘穆之是个聪明人,一听刘裕对刘郁离的称呼从大将军到直称姓名,便知他的选择,眼中疑云尽消,开言道:“看来主公心中有数,建康之争,我们的对手不是刘郁离,而是马文才。”
这段时间麾下将领心思浮动,看来刘穆之也察觉到了,方有今日试探。确定刘穆之只是想要一个明确态度,而不是起了异心后,刘裕心底松了一口气,转而同他商量起下一步的制敌之策。
刘穆之先是分析了一下己方的情况,又对马文才最近的举动做了一番点评,最后一针见血地指出,马文才手中最大的底牌便是废帝,只要他们先一步再立新帝。
等马文才到了建康,双方手中各有一个皇帝,他还有什么优势?
刘穆之的提议与刘裕所想不谋而合,唯一的难题是以什么名义另立新君?
刘穆之表示这不是问题,当初桓温能以“皇帝不能人道,所出子嗣皆为孽种”的名义废黜司马奕,他们以皇帝痴傻,无法执掌江山的大义再令新君,名正言顺。
马文才还未抵达建康,刘裕早就给他备好了大礼。而遥远的中山城,风尘仆仆的刘郁离也得到了一份大礼——闭门羹。
站在谢道韫的府邸前,看着两扇紧紧关闭的朱红大门,刘郁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身后的谢若梅没有丝毫同情,有些人太任性就该得到一些教训。
刘郁离视线一扫盯上了不远处的围墙,谢若梅凉凉地道:“主上身轻如燕,翻墙之功举世无双,想来谢主事对此十分欣慰。”
刘郁离打消翻墙之心,转而绞尽脑汁想办法,就在此时,嘎吱一声大门终于开了。
刘郁离喜出望外,就知道令姜一定不会对她如此绝情。
然而,出现在大门后的不是刘郁离想象中的谢道韫,而是陆清,一个怀中公文堆积到脖颈的陆清。
抬着下巴,陆清以“目中无人”的姿态说道:“谢主事说了,她要接种疫苗,这些全归大将军了。”
脖子好酸,手更酸。陆清小幅度调整手臂姿势想要缓解手臂酸痛,稍稍一动,哗啦啦奏折如急雨落下。
刘郁离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本,赫然看到一串优雅式的问候,问候对象正是她本人,显然对于她擅自冒险前往盛乐城一事,满朝文武怨气满满。
怨气之重,惊得刘郁离倒退三步,一时间不敢直视惨淡的人生,“我先去看看英台。”奏折什么的不急。
等到了祝英台家,刘郁离远远地看到小姐妹步履匆匆过来迎接,身后还跟着银心,不住叫唤,“小姐,小心!慢点!”
刘郁离熨帖之余有些困惑,银心怎么了?这么小心翼翼?
但随着祝英台越来越近,刘郁离眼睛睁大,出问题的不是银心,而是祝英台,盯着她的腰腹,不可置信道:“英台,你.......”
她不过就是出去一趟,怎么世界就天翻地覆了?从谢道韫的得意门生变成了弃徒不说,就连小姐妹都模样大变。
祝英台脸上的笑意在窥见刘郁离奇怪的脸色时凝滞了,郁离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郁离顿了顿,咬着牙,说出了后面两个字,“有了?”
祝英台点点头,她都成亲两年了,怀孕很正常啊。
刘郁离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样的祝英台,祝英台却被她的举动伤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之人的抗拒、陌生。
祝英台脸上重逢的喜悦一点点消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刘郁离扯动嘴角解释道:“太突然了,我一时难以接受。”
扑哧一声,祝英台眼底泪光悉数消散,转化为明媚的笑容,“郁离,你的表情好像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孩子一样!”
刘郁离绷着脸,“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四舍五入差不多。”
刘郁离的不适应一直持续到晚饭过后,才接受了小姐妹处于特殊状态,这期间对于梁山伯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弄得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份工作没有办好?
祝英台靠着对刘郁离的多年熟悉,猜出几分,懒得同梁山伯解释,用完膳后,叮嘱银心去收拾翠芜院,并交代床上用品一律用新的。
刘郁离一下子猜出了祝英台的打算,坚决不肯留宿,将头摇成拨浪鼓。
祝英台同样固执,刘郁离拗不过只好答应,洗漱完,进到房间却发现里面居然有两张床,正打算跑路时,祝英台抱着枕头过来了,将人堵在房中。
祝英台:“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特意叫银心多备了一张床,你不用担心自己翻身碰到我,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娇贵。”
刘郁离苦着脸,为自己的一时心软答应留宿懊悔不已。
祝英台将枕头放在外侧的床上,坐到床畔看着刘郁离,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闻言,刘郁离脸色有些不好,她不想待在不熟悉的地方,也不想迁就任何人,她就想肆无忌惮,无拘无束。祝英台心里清楚却非要她留下,太过分了。
祝英台望着刘郁离,漆黑的眼眸一片澄澈,“我怕你会孤独。”
第365章 谢道韫晋尚书令
“我怕你会孤独。”
刘郁离心底刚升起的戾气因一句话冰雪消融,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一只再柔软不过的手拉着她缓缓坐下。
刘郁离是厌恶不熟的环境吗?从上虞到钱唐、京口、青州、中山,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近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奔波在外,再豪华的府邸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住处。
刘郁离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懂她的人越来越少,她越来越习惯将所有事埋在心底,拒绝任何人窥视。
祝英台察觉到刘郁离的变化,却没有办法阻止或改变。随着刘郁离的位置越来越高,某一天,祝英台惊觉自己伸出手都快要抓不住她了。
祝英台为之深深忧虑,她怕刘郁离蓦然回首,身边再无一人,那该是何等的孤寂?
明知刘郁离不喜,祝英台依旧固执地将人留下,陪伴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抚摸着小姐妹手指上的茧子,祝英台的声音似月光缓缓流淌,“我怕你心烦意乱,无人说话。怕你一个人走得太远,太累。”
走在最前面的人最累,遭受的风雨最多,但没有人能与她并肩。
昏君的快乐,郁离是享受不到了,但明君不是那么好做的,总有忙不完的政务,叫人不胜烦忧。
刘郁离闭上眼睛,这些年她好似没有一刻不在奔跑、算计,藏着很多话,对谁说都不合适。
“没事,未来两年,我能好好歇歇了。”一年连吞两国,再不歇歇,她就要撑死自己了。
祝英台没有戳穿某人的谎言,短时间内土地不再扩张,政务却是越来越多的。“我怕的不是这些。最怕的是你不肯再哭了。”
她不肯再哭了?刘郁离还没搞懂祝英台的意思,就听到她说:“明明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病了要哭,吃药也要哭。”
此时的祝英台像极了忧心的老母亲,看得刘郁离原本的满心感动悉数成了不服气,振振有词道:“我那是生理性的泪水,才不是爱哭。”
从小到大,她解释了许多遍,她绝不是爱哭鬼。中药的苦,谁吃谁知道,那是苦水,不是泪水。
祝英台瞥了她一眼,“凡事都要找理由,你这习惯不好。”爱哭还不肯承认,现在连哭都不肯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我们得水痘那次,你哭得稀里哗啦,我本来也哭得很凶,见你在那儿一边哭,一边骂,八百句没有一句重样的,听得我都忘记哭了。”
冷不防被人揭了黑历史,刘郁离气得想捶人,却想起某人现在免死金牌在身,只能生无可恋的往后一躺,倒在暄软的床铺上。
“你不懂。我那是哀悼自己破碎的主角光环。”
虽是富贵险中求,但没想到她真的这么倒霉,主动请命照顾得水痘的祝英台,一着不慎把自己搭进去了,染上水痘,病得七荤八素,误以为要玩完了,索性放飞自我,结果社死后人没事了。
回想起此事,刘郁离一双桃花眼左飘右飘,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祝英台说一句,刘郁离反驳一句,她也生气了,气鼓鼓地瞪了刘郁离一眼,“当时你说的是不想当炮灰了,让我把主角光环分你一半。”
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说只要我们头抵头,就能传过去。”
哈哈!回想起祝英台当时认真的模样,刘郁离放声大笑,“那时候,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好好玩。”
当时两个人额头相抵,祝英台连动都不敢动,就怕传错了,走火入魔。
被人同样揭了黑历史,祝英台抄起枕头朝着某人得意扬扬的笑脸砸去,“还不是你骗我说,你是被贬下天庭的仙人,来人间历劫的。”
两个人年纪一般大,郁离什么都懂,小小的她就这样相信了某人的无良谎话。
刘郁离一把接住枕头,枕在自己头下,她以前过得真是神仙日子,穿越后朝不保夕,可不是历劫吗?
富贵如祝家,也做不到每餐都有新鲜的饭后水果,更不说她最爱的西瓜,又红又甜的薄皮大西瓜,这辈子还能吃上吗?
视线一扫落到祝英台凸起的腹部,以一副小心翼翼地观察姿态,问道:“英台,你还好吗?”
祝英台从刘郁离好似看易碎品的目光中窥见了忧虑、畏惧、关心,挑眉问道:“在你眼中,孩子是不是洪水猛兽?”郁离某些方面很成熟,但有些方面和小孩子差不多。
刘郁离坐起身来,托着下巴,一脸苦恼模样,不知该如何精准描述心中复杂、异样的感受。
祝英台:“郁离,你上了这么多次战场,害怕吗?”怀孕虽辛苦,但战场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听到这个比喻,刘郁离心中忽然多了几分安稳,未知固然可怕,但不该为此恐惧。怔怔地望着祝英台,“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她不喜欢孩子,可是又需要一个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熟悉某人本性的祝英台并没有被此话欺骗,问道:“怎么要?”
怎么要?刘郁离的理想模式是一伸手就要到了,只是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
祝英台看出了某人的打算,直言不讳道:“你会照顾吗?”
刘郁离飞速摇摇头,“我才不要照顾别人。”
一听“别人”两个字,祝英台忍不住头疼,敢情这是个只管要的伸手党。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想到某人肩上的担子,只有一声叹息。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叮嘱道:“你和山伯记得写一本《育儿手册》,到时候给我抄抄。”
祝英台扶着额头,“是你自己抄?还是找人抄?”
刘郁离微微侧首,避开小姐妹的视线,祝英台像是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强压火气,不断告诉自己,算了,没有人十全十美。
自古以来,也没有皇帝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的。反正到时候,多得是人照顾。
想通这一点,祝英台心中舒服多了,“我攒攒经验,到时候多找几份答案,对照着抄。”
刘郁离微微颔首,对这个提议很是满意,心底莫名而来的烦躁烟消云散,好似卸下了未知的大包袱。
明月皎皎,烛火盈盈。杏花巷不远处,亦有姐妹相对而坐,窗前谈心。
谢道盈一手握着桂花枝,一手握着银剪刀,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道:“早知姐姐没让主上进门,我就不来了,这么好的桂花偏没遇到惜花人。”
说话时,意味深长地嗔了对面之人一眼,波光流转,风情万种。
她可是特意给主上带的,初秋的第一枝桂花,香气清远悠长,沁人心脾。
谢道韫视若无睹,端起清茶,小啜一口说道:“既知我不是惜花人,还不走。”巴巴跑到她的府邸找大将军告状,谢道盈真会折腾。
闻言,谢道盈放下手中花枝,幽怨道:“燕国这群老不死的小东西太欺负人了。”
主上的金库一直以来都是她管着的,尚书台的老头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愣是不让她接手国库。
“我们先进门,又陪伴主上最久。那群后进门的,一无德才,二不得宠,凭什么想当正宫?凭他们年龄大吗?”
小朝会硬是没有一个人邀请她们,还集体抱团各种排挤她们青州官吏,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现在主上回来了,到时候她看那群老不死的有什么理由不让她们进入金殿参加朝会。
“谢主事,你可是主上正儿八经聘进门的大娘子,你不替我们出头,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燕国的老东西都知道抱团取暖,没道理她们青州大小官吏不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谢道韫放下茶杯,“再让我听到你这套妻妾论,我就送客了。”
谢道盈冷哼一声,“以君臣比夫妻,还不是那群臭男人先这么干的吗?”
同样是争钱,争权,朝堂斗争和后院扯头花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处,谢道盈还一唱三叹,念起了屈原的《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谢道韫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问道:“金部曹的账簿拿到了吗?”
燕国官制依照晋室构建,所谓的金部曹便是掌控国库钱帛出纳的职能部门。
听到账簿,谢道盈收敛神色,“被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小部分。”
还好苻珍机灵,察觉到不对,留下一小部分。
谢道韫:“有这些就够了,挑些不太紧要的,给御史台的人送去。”
谢道盈睁大眼眸,“挑些不太紧要的?给御史台送去?”不一击必杀就算了,还把罪证交给那群小东西,谢主事是疯了吗?
做生意道盈擅长,做官差一些。谢道韫不得不将其中道理掰碎了说:“在官场要和光同尘。青州、中山两方融合是早晚的事,这是大势,谁也改变不了。”
“主上用得最多的是右手,这并不意味着右手能把左手砍了,一手独大。”
她们要做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尽可能地占据朝中位置。她们想多占,对面不肯,两方凭本事拉扯,但不能一上来就抄刀子下死手。
“先给他们自己体面退场的机会,不识趣再帮他们体面。”
谢道盈恍然大悟,转而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些人是不是在漫天要价?”
谢道韫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坐地还钱,而不是将生意谈崩。别忘了,谁才是最希望这桩买卖达成的人。”
谢道盈举一反三,“那份证据是在压价,告诉对方,我们不是冤大头。”沉思许久,进一步想到一个道理,“只有庄家才有通吃的资本。”
月落日升,很快大朝会来临,庄家高坐首位,环顾一周,左文右武,手持笏板,分列两侧,一个个挺胸抬头,斗志昂扬,显然已经做了怒喷无良君主,恣意妄为,不守承诺的开火准备。
刘郁离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群臣集体进谏下答应不去盛乐的事了,有一瞬的心虚。
但作为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某人眼珠一转,转瞬间想出对策,来了一招先下手为强,郑重问道:“尚书令一职是不是空缺好久了?”
呸!装模作样!上一个尚书令是慕容德,空了多久,你心中没数吗?慕容麟低下头,掩饰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正常的流程是群臣举荐,大家商议一番划定大致范围,然后由皇帝钦点。
听了刘郁离的话,不少大臣暗戳戳盘算推举谁合适?
唯独右侧第一人的慕容垂闭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没有丝毫参与话题的意图。
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显然大家已经按捺不住,彼此小声交换意见。
就在此时,刘郁离一拍脑袋,好似灵光一闪,果断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谢道韫担任尚书令一事就这么定了。”
众人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但又清楚地记得朝会开始后的一切细节,随即明白有些人装都不装了。
手持笏板呆呆傻傻地看着刘郁离给段元妃摆手,催促她宣请谢道韫上殿。
憋闷!非常憋闷!不少臣子将目光投向慕容垂,指望他出声劝阻,只见慕容垂站得笔直,却鼾声渐起。
老头子更会装。慕容麟抬眸瞥了一眼老父亲,再次低下头。
不多时,谢道韫来了,一身大红官袍,身后还跟着谢道盈、宣文君宋音、周槐、梁山伯。刺史府六部主事,除了兵部的朱序坐镇西域外,悉数到齐。
一行人身穿官袍,迈着四方步,一步步走进金殿,站在正中,朝着刘郁离齐齐跪下叩首,“臣等拜见大将军。”
刘郁离摆手命众人起身,笑眯眯地同燕国群臣一一介绍了几人姓名,并表示日后大家都是同事,要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到了这一步,谁能说一个不字。左右两侧的臣子只能挤出麻木的笑容表示欢迎。
谢道韫非常自觉地站到了左侧第一个位置,然后转过身朝着大家拱手道礼。
至于剩下的谢道盈几人,对应的高阶职位暂时没有空缺,刘郁离尽可能找了相关的官职一股脑将人塞了进去,主打一个空缺出来,立马补上。
燕国群臣只觉得自己先吃苦瓜,又吞酸梅,酸苦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天他们预料到了,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猝不及防,新人就进门了,还是主君亲自迎进来的。
此番小插曲过后,刘郁离高坐在上首,一双桃花眼扫过金殿,左侧是以谢道韫为首的文臣,右侧则是以慕容垂为代表的武将,殿中女子不多,但所有人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自今天起,庙堂之上,文武两列,当有女子身影。
刘郁离笑意盈盈,心底美得冒泡,全是朕的功劳。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朝服不够统一,晋国的、燕国的、魏国的,大杂烩。好在,此时的官服多以红黑二色为主,倒也勉强看得过去。
一个大将军手持玉玺,册封了代表宰相职位的尚书令,群臣满殿愣是没有人觉得有丝毫不妥。
当谢道韫出列奏对之时,众人皆是波澜不惊。
谢道韫的奏折很简单,主要涉及她在邺城处理的刘袭、慕容熙二人。
此时刘郁离要做的就是审核一下,确定没有问题,加盖玉玺,公布于外。
慕容熙身死,当初谢道韫为了最快稳定局面,只诛首恶,除了斩杀慕容熙的两个心腹外,并未再牵连其余人。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刘郁离没有异议,再加上慕容垂平定魏国有功,此事也不好再扩大。
关于刘袭,拟定的结果是在其生前四品将军的职位上,按照惯例,追封长一级,加赠抚军将军(三品),谥号“烈”,寓意有功安民,并赐予县侯爵位,荫及子孙。
此外,派出使者吊唁,赏赐钱帛、谷物作为丧葬费及抚恤金。
后者,谢道韫在邺城已经做过,亲自为刘袭主持葬礼,安抚妻子。
刘郁离沉思了一会儿,“谥号改成‘忠’,爵位再升一级,为县公,长子袭爵。”
同样是美谥,忠寓意危身奉上,比‘烈’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至于同样有功的刘季武官升一级,晋邺城太守。
对于以上结果,群臣没有意见,就在大家以为大朝会即将顺利结束之时,刘郁离再次扔下一枚炸弹,册封自己的妹妹刘湘为县侯。
以刘郁离现如今的地位,封刘湘作翁主,大家都不会多说什么,但县侯不同,爵位不算高,代表的意义却不同寻常。
如果说谢道韫为尚书令传达的信号是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当官,那么刘湘的县侯则代表女子可以承袭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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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与官位不同,爵位是荣耀的身份大致相当于荣誉头衔,但官位是做事的位置,直接掌控权力。
第366章 刘郁离出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次,燕国旧臣爆发了。
散骑常侍高湖走出队列,当场怒喷刘郁离,身为君主说话不算数,第一次违背信诺,冒险前往盛乐城。第二次,专断独行,任命谢道韫为尚书令。第三次,违背礼制,女子袭爵。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燕国旧臣轮番上阵,将刘郁离批得狗血淋头。
刘郁离自是不怵,拿出键盘侠的精神一一回击,舌战群儒,一人硬抗全场。
谢道韫从始至终云淡风轻,显然对于某些“好学生”藏在暗处的恶劣面心知肚明。
谢道盈星星眼,一脸崇拜,只觉得刘郁离力战群雄的英姿霸道迷人。
宣文君目瞪口呆,好像看到赵云突然被诸葛亮附体,那叫一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周槐暗暗叫好,大将军好好收拾他们,这群老头子忒烦人了。
梁山伯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找到任何插嘴的机会,整个金殿尽是刘郁离滔滔不绝的声音,好似魔音贯耳。
拿着魏征人设的高湖,之前在慕容垂派慕容宝出征魏国时,就有直言刺君,怼得慕容垂破防,喜提罢官免职套餐的硬核战绩,哪里肯认输,梗着脖颈,引经据典同刘郁离对骂。
刘郁离也不是善茬,深谙吵架的精髓,言辞锋利,语炮连珠,吵到激动处,从龙椅上站起,挺胸叉腰,将高湖气得捂着胸口,大气直喘。
不知何时,一直昏昏欲睡的慕容垂眼睛睁得又大又亮,耳朵高高竖起,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模样。
高湖,你也有今日!
高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吵架吵输的一天,气得眉毛胡子乱颤,指着刘郁离说道:“我死也不同意!”
“不同意!”附和声响起一片。
刘郁离也吵出了真火,气得不轻,听到此话,忍无可忍,踩着帝王宝座,足尖一点,凌空一跃,飞身来到殿下,双手一撸袖子,朝着高湖等人气势汹汹走来。
“咱们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扫了一眼这些人老的老,弱得弱,大手一挥说道:“你们一起上!”
高湖硬气到底,“圣人言,威武不能屈。打就打,谁怕谁!”
君臣之争,现在要是怂了,以后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话语权是自己争出来的。
话音未落,抄起笏板冲向刘郁离。
关于此次争议的后果,后世史书记载,“帝,文韬武略,群臣遂服。”
一个“遂”字用得极为精妙。
朝会散场,有两人是横着出去的,不是刘郁离下手太狠,而是人数太多,两个倒霉蛋在混战中被人推倒,一个因为年纪大摔断了腿,一个被人踩了数脚,疼痛难行。
站着出去的人,不少人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问就是太阳太大,怕晒。
谢道韫等人最后出去,人群早已散去,谢道盈扫了一眼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梁山伯,扑哧一声笑了。
“山伯这样子知道的是拉架,不知道还以为去打架了。”
“差不多!”梁山伯无奈笑了笑,将手中压瘪的官帽递给周槐,挽好头发后,再将周槐修整好的官帽戴上。
周槐:“老好人不好当,现在明白了吧!”
宣文君宋音对梁山伯十分赏识,开言道:“山伯这才是君子之风。”回想起之前的混乱局面,顿了顿,以一种异常复杂的神色说道:“大将军就是大将军。”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此话一出,谢道盈笑得更灿烂了。
痛快笑完后,谢道盈不知想起了什么,收敛神色,微微弯腰,朝着宋音拱手施礼道:“宋仪曹。”
宋音回礼,同样郑重,以官职相称,“谢侍郎。”
宋音任仪曹,是部尚书下设的三品官职,掌管车服、羽仪、朝觐、飨宴等礼仪。
谢道盈任仓部郎,隶属度支尚书(户部)下设的五品官职,负责掌管全国粮食仓储、出纳之政令账目。
后世所熟知的三省六部制,此时雏形已现,祀部便是后来的礼部,度支尚书则是后来的户部。
宋音、谢道盈相视一眼,眉眼含笑,今日在她们的人生中熠熠生辉。二人齐刷刷转向谢道韫,异口同声道:“谢相。”
“谢相!”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谢道韫有一瞬的诧然,抬眸望了一眼天,天空中,一代风流宰相的身影浮现眼前。
一双丹凤眼精光内敛,黄褐色的老年斑一点点淡去,花白的头发开始转黑,皮肤从松弛到紧致,硬朗的脸型渐渐柔和,转瞬间,男人的脸变成了女子,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女子的容颜格外熟悉,那是自己每天在镜子中看到的。
谢相,时隔多年,谢家又出了一个宰相,不是旁人,正是自己,谢道韫淡然一笑,眉眼间锋芒一闪而过。
“宋仪曹、谢侍郎。”谢道韫朝着微微颔首,依旧是以往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身体姿态出卖了她,比平时更挺直的脊背,少了几分风流秀雅,多了几分端庄肃穆。
三人之间刻意转变的称呼吸引了梁山伯、周槐的注意,隐约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奇妙氛围,一时间不明所以,但见谢道盈、宋音称呼谢道蕴“谢相”,恍然大悟。
五人是一起来的,谢道韫晋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升职,所以宋主事、小谢主事刚才是在向谢主事道贺?
想到此处,梁山伯、周槐反应过来,有样学样朝着谢道韫施礼恭贺,“谢相。”
谢道韫坦然受之,并邀请几人到家中做客,众人高兴应下。
汉白玉铺就的道路,洒满金色阳光,一阵风吹来,送来两侧的桂花香。
一行人身穿官袍,衣摆飞扬,缓步向前,慢慢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尽头处天高云淡,风景正好。
同样的风景,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糟,皆看个人心情。
没有人能在面对催婚、催生时仍旧笑得十分灿烂,哪怕这个人刚在金殿之上打赢了一场胜仗也不例外。
刘郁离:“祖父,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她刚给湘儿争来了一个爵位,刘琰立刻就把刀插她身上了。
刘琰:“小竹子啊!祖父今年都六十五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亲生子。”
刘郁离直接戳穿了刘琰的谎言,“祖父,你是不是太急了?”
知道他催婚只是走形式,表明他对她的东西没有非分之想,但也太急了。
刘琰故意装糊涂,“祖父年纪大了,不急不行。”
过继的真相,他和刘郁离心知肚明,但外人不知道啊!现如今刘郁离家大业大,偏偏没有继承人。
“所有人都急,就你不急。到了这个时候,你该急了。”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刘郁离在盛乐城出了事,刘湘很可能“继承”她的位置。
刘郁离的光,他们沾一点,吃得满嘴流油,沾多了,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小富即安,小贵即福。他和湘儿不贪心,沾些名分光就够了。
刘琰的弦外之音,刘郁离听懂了,这个问题,谢道韫曾经再三暗示,不少大臣也提过,她心里有数,昨日见祝英台怀孕反应如此强烈,便是联想到自己的当前困境。
刘郁离:“老头子忒烦人了,我去找湘儿。”这张老脸太影响心情了,不如去看看粉雕玉琢的小仙女。
刘琰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人年纪大了果然就会被儿孙嫌弃!”
斗转星移,刘郁离回到盛乐一连忙活了五天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沐,正要走出档案室,看到谢若兰抱着一摞公文走了过来,问道:“第一批接种天花疫苗的郁离军情况如何?”
谢若兰疲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光芒,“这一批的痘苗质量特别好,三千人只有一例重症,所有人平安无事。”
想当初她受命带着十个医女闭关研究牛痘法,出关时只有八人。
第一次疫苗接种,一百名死囚,三例重症,一名死亡。
第二次,五百杏林营医女,两例重症,无人死亡。
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次接种了,综合所有实验数据,重症概率千分之一,死亡概率万分之一。
谢若兰走到桌前,放下公文,按照时间顺序,将不同时期的实验数据一一摆放好。“到目前为止,痘苗的各项数据趋于平稳。”
她们遇到了技术瓶颈,短时间内,天花疫苗的不良反应率无法下调了。
刘郁离拿起最新的实验数据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万分之一的死亡率,已经超出预期了。”
以现如今的科技发展水平,恐怕百年之内,这个数据都不会有变化。
谢若兰忽然想起一件事,严肃道:“永嘉发现了天花疫情。”见刘郁离有些诧异,问道:“还记得那期关于天花的报纸吗?”
刘郁离点点头,“怎么了?”
谢若兰:“魏国有人将水痘当成天花,晋国有人将天花当成水痘,后来还是一名看过天花那期报纸的儒生,发现了问题。”
《黎民月报》并不止在青州流传,外地的有识之士一直对报纸很关注,甚至发展出了代购业务。
只要有人订购,报社便会加印,关于天花的那期报纸是加印最多的一版,现在报社更是忙到飞起,越来越多的人求购此版报纸。
“宁州、交州也出现了。准确地说天花早就出现了,只不过一个地方一个叫法,再加上‘庸医’到处都是,一概以疫病、疮疡论处,以至于患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是什么病。”
“据说这些地方开始供奉痘神了。”
不知多少黑心人借此机会大肆敛财。要不是牛痘术以预防为主,她一定要将方子公布出去。
刘郁离叹息一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种疾病从出现到被正确认知,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天花最早记载于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此后千余年间一直未断绝。
谢若兰:“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些门阀士族便会找过来。”
虽说永嘉郡只有一地发现天花疫情,但永嘉属于扬州,晋国第一州,大半门阀士族皆在扬州,这些人最惜命,想必此时已经人人自危。
刘郁离:“看来我们也要做好防疫准备。这批的痘苗还有吗?”
谢若兰点点头,她特意留了一部分。“你是打算现在种痘?”
刘郁离:“早种早安心,在世人眼中我已经熬过了天花,万一被人发现我是弄虚作假,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天命”招牌,可不能砸了。
谢若兰:“你如果要种,谢相便要推迟。”两人一起隔离,政务怎么办?
刘郁离:“那就把我放进第一批,谢相放到第二批。到时候,我和湘儿一起。”
等到第一批一百名青州官员种痘之时,除了谢若兰、谢道韫等极少人外,谁也不知道刘郁离同样参与了这次种痘。
因刘湘原要参加此次种痘,宫中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刘郁离临时加进去,也不显眼。
接种疫苗第一天,刘郁离、刘湘二人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直到第二日,刘湘出现了发烧症状。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谢若兰确定了刘湘状况一切正常,“轻症,最多两天即可痊愈。”
刘郁离放心了,坐到床畔,拉着刘湘的小手安慰道:“别怕,姐姐在呢。”
看到熟悉的身影,刘湘心中多了几分安稳,“湘儿不怕。”嘴上这么说,小手却一直拉住刘郁离的不肯放开。
正如谢若兰判断的一样,第二日傍晚,刘湘的天花症状悉数褪去,胃口也恢复正常,坐在秋千上,玩得不亦乐乎。
“你怎么还没有症状?”谢若兰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出花迹象的刘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她种了疫苗,但撸起袖子,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确定没问题。
刘郁离:“可能我体质特殊吧!再说了,陆清状态不和我一样无症状吗?”
谢若兰眉头一皱,无症状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接种失败,第二症状太轻,微不可见。
刘郁离身体素来强健,谢若兰一时间难以判断到底是哪种。
刘郁离完全没有担忧,沉浸在假期状态,尽情吃喝玩乐。
日升日落,一转眼又几天过去了。刘湘手臂已经出现一朵小小的花痕,标志着疫苗成功。
一百名青州官员,除了陆清因出花出得晚,还未结束隔离,其余人已经各自返回家中。
就在谢若兰怀疑刘郁离接种失败时,刘郁离发烧了。
刘郁离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床畔的谢若兰,说道:“出花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这下谢若兰是真的不放心了,因为刘郁离的体温上升得很快,出现了重症迹象。
红莲不停更换刘郁离额头上的湿毛巾给她降温,望着她闭紧的眼睛,忧心忡忡。
第二日,即将解除隔离的朝阳殿开始戒严,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在宫殿四周。
刚刚抵达石头城的马文才收到一封来自谢道盈的紧急书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文才吾儿,为娘不慎感染风寒,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仅是一眼,马文才便察觉到这封书信不对,如果他娘只是得了普通风寒,不会派人日夜加急送来书信。
更重要的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这句诗他听刘郁离提过,是一首情诗。要么这封信不是他娘写的,要么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
字迹没有问题,那便是有些话他娘无法直说,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忌讳至此?
情诗?“刘郁离”三字好似流星划破天际,马文才握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刘郁离出事了。
第367章 情与义
落日熔金,金色的夕阳笼罩着石头城,倦鸟归巢,一阵鸦鸣消失在密林深处,秋风自北袭来,卷起几片落叶。
鬓发被风扬起,阴影落在脸上,马文才整个人僵站在原地,不知魂在何处?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将他从魂游天外中唤醒。
毛修之走到马文才身旁,看到他异常阴沉的脸色,试探性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军抵达石头城,众人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事计划时,马文才忽然收到一封急信便出来了,结果久久没有回转。
毛修之出来寻找,却见马文才如此神色,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是谁的信能令马文才放着军务不管,失魂落魄至此?
马文才无心多说,径直吩咐道:“大军原地驻扎,等候命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完,握着书信便要朝马厩区走去。
如此含糊不清的理由,难道是因为刘郁离?毛修之大惊失色,一跨步拦在马文才身前,“前面是建康城,后面是雍州军,帐中大家都在等待主帅商讨军情,你现在要一走了之?”
这种行为放到任何一个将领身上被推出去军法处置都不为过。三军统帅更要明白何谓“在其位,谋其政。”,岂能因为一己私情耽误军国大事?
马文才眉头紧皱,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毛修之,沉声说道:“你逾越了。”
毛修之点点头,“使君于我有大恩,臣不忍见您因一时冲动,葬送前程。”说完,双腿一弯,跪倒在地,表明自己冒死进谏,执意做忠臣的决心。
又一个为他好的?此话听得马文才气笑了,“让开,不要逼我动手!”
“自古以来,儿女情长者没有能成大业的!”毛修之闭上眼睛,跪得更挺直了,一副心甘情愿引颈受戮的模样。
儿女情长?马文才深深看了毛修之一眼,“你后悔吗?”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毛修之一头雾水,睁开眼睛望着马文才,只听到他说:“后悔为了前程,离开蜀地。”
毛修之伸出的手臂颤抖了一下,他后悔吗?后悔没有侍奉在父母身边,也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缓缓落下的手臂给出了回答,如果能够重来,他宁可和爹娘一起死在蜀地,黄泉之下,再续天伦。
短暂的失神过后,毛修之反应过来,理智上线,发现马文才竟将刘郁离与自己的父母等同视之,一时间不知该说他是情种,还是犯傻?
“使君认为,一个手握建康城的枭雄和一个陪在身边的普通男人,天下女人喜欢哪个?想要哪个?”
能容得下江山的人,未必会留恋儿女情长。在所有胸怀大志的人眼中,一座城池抵得过千千万万的美人。
听到毛修之的质问,马文才坚定的念头产生了一丝裂缝,他从不怀疑刘郁离的真心,但无法确定他的抉择是刘郁离想要的抉择吗?她需要的是什么?
他该怎么选?马文才抬起的脚步一点点落下,环顾四周,一片茫然。
石头城上,遥望建康,烟云渺茫。须臾间,马文才面上迷茫尽消,一双丹凤眼盈满执着,“只要我还活着,建康城就有机会。”
见毛修之一脸失望,马文才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救了你的父母,改变了毛氏满门的命运,你要如何?”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一个没有丝毫犹豫的念头浮现在毛修之脑海,马文才看出了他的决心,同样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她不是美人,而是江山。”
如果不是刘郁离杀了王国宝,他的父母皆会惨死于此人之手,马家满门抄斩。
如果没有梦中的那些经历,或许他还会犹豫,如何抉择。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她身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付出多大的代价。
“于我而言,她是世间最好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误解她。”
这一刻,毛修之忽然理解了马文才的选择,他对刘郁离不只有情,还有义,一份救了自己父母的恩义,再怎么回报也不足万一。
马文才弯腰扶起毛修之,以一种托付身家性命的诚挚说道:“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将小皇帝送还建康,大军撤回雍州。”
毛修之太聪明了,他什么都没说,便能猜到端倪,事到如今只能先拉他下水,将人稳住。
毛修之不明所以,他们好不容易握到手里的利器就这样白白交出?正要开口质疑之时,马文才随后的话解答了毛修之的疑问。
“第二,对外放出金刀之谶,说刘裕将会取代司马称帝,灭司马满门。”
毛修之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马文才还能想到如此妙计。刘裕等人打着匡扶晋室的旗号起兵,这些人求得的是前程,而不是为了扶持刘裕上位。
一旦刘裕有代晋而立的野心,那些因利而合的人必然因利而散。大家都是讨伐逆贼的正义之师,凭什么你刘裕独占皇位?
马文才的谋划还不止于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递给毛修之,“第三,策反刘毅。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而刘毅是刘裕的司马,此人出身徐州豪族,刘毅的兄长刘迈曾向桓玄告密。”
聪明人无须多言,毛修之一下子听懂了,刘裕背叛过刘郁离,背叛者最怕的事莫过于同样被人背叛。
刘裕必然提防着一同起兵的兄弟,而金刀之谶一出,这些人同样也会防备刘裕。此时,只需要一个火星子,刘裕团体将会陷入分裂、内斗。
刘毅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出身豪族,意味着不甘人下,有起家资本,要不然当初兄长刘迈也不会被选作内应。
刘迈告密并因此身亡,刘毅与刘裕之间少不了心存芥蒂,团体中其余人难道不会排挤刘毅吗?
之前还有桓玄这个外敌在前面挡着,大家分得清轻重,现如今外敌没了,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谁不想多分,多占?
毛修之:“如果使君攻取建康,刘裕等人为了保存战果,少不得一致对外。如今,使君一退,恐怕那些人就会因分赃不匀,窝里斗了。”
如此一来,他们也算以退为进,不失为一步妙棋。
见毛修之满心沉浸在对付刘裕的大业中,马文才眼中精光暗藏,“你回去只说,我有要事回蜀地了,明白吗?”
毛修之听懂了,这是要他隐瞒刘郁离的消息不能外泄。郑重点头,表示应许。
马文才一人双骑,朝着中山城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道路两侧的树林不断后退,风声在耳畔呼啸。
“驾!驾!驾!”马文才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赶到中山城,刘郁离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娘只是一时不慎,不知此诗隐情,用错了典故?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马文才唯一能做的只有披星戴月,以最快的速度奔赴中山。
而此时,中山城,燕王宫。刘郁离已经因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源源不断的冰块被送进朝阳殿,只为了降温。
红莲将毛巾蘸满冷水,更换掉刘郁离额头上温热的那条,嘴中说着各种吉祥话,将漫天诸神一一求遍。
谢若兰坐到床畔,右手揽着刘郁离的臂膀,左手端着一碗温热的桂枝汤,小心喂她喝下,只是进去的少,流出的多,黝黑的药汤将刘郁离身上素白的寝衣染上深深的褐色。
谢若兰咬紧嘴唇,是她技艺不精,害了郁离。怎么办?想办法?快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药浴、针灸,所有的办法都试了,全没用,是她没用,是她庸医害人。
“好苦!”一道悄不可闻的抱怨声幽然响起,谢若兰好似看到了救赎的希望,“醒了?郁离醒了!”
红莲手中的毛巾跌入水盆,猛然转过身子,看到刘郁离渐渐睁开眼睛,醒了,大将军终于醒了。
昏昏沉沉,又冷又烫,刘郁离只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在火里,一半在冰里。谢若兰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一点点积蓄力气,惨白的脸色因这种用力多了几丝血色,刘郁离张开口,嗓子干到疼痛,声若游丝,“不是药……是刺杀。”
如果她死了,对外宣称是死于刺杀。疫苗没有问题,不能因噎废食,是她体质特殊,倒霉鬼一个。
谢若兰听懂了,泪水冲出眼眶,啪嗒!啪嗒!大颗大颗落下,她不能哭,不能再让郁离操心,为什么眼泪不听话!
“我的位置……谢道韫……接替……”
历史上,谢道韫是长寿之人,只有她有这个才能与威望,稳住她留下的基业。
说曹操,曹操到。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谢相!”红莲看到谢道韫来了,赶忙迎上去,“救救大将军!”谢丞相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救大将军的,一定有办法。
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吗?刘郁离无力倚靠在谢若兰身上,看着谢道韫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谢道韫走到红莲的位置,睨了自己一眼。
刘郁离还在思考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忽然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水淋淋的谢若兰,不敢置信地望着谢道韫,只见她淡定地扔下手中铜盆,当啷一声!铜盆清脆的落地声响彻殿中。
当啷一声!刘郁离回过神,眼眸睁大,像是被大人欺负的幼童,无力反抗,哇的一声哭了。
谢道韫一个跨步来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刘郁离,平静地问道:“清醒了吗?”
“战场上没有败给敌人,现在自己主动投降吗?”一个想着身后事,心存死念的人怎么能熬过来?
湿漉漉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脸上,晶莹的水珠沿着脸颊不断下滑,刘郁离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回答道:“超冷……静。”
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现在的她和得了“天花”时的拓跋珪有区别吗?
他信天命,她信意外,就是不肯相信自己。
谢若兰朝着殿中四位医女叫喊道:“药浴,准备药浴,这次用黄连汤。”
“我不能死……不能死……不能……”刘郁离不住呢喃着,然而,还没有等到药浴汤备好,整个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
谢道韫拉住刘郁离的手,“我会替你守着,直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红莲,“好好照顾大将军。”
走出朝阳殿,来到门口,谢若梅正带着一队郁离军严密防守。
谢道韫对着谢若梅叮嘱道:“刘公染病,大将军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所有政务暂交谢相处理。明白吗?”
谢若梅一秒理解谢道韫的用意,点点头。此事不难,以刘琰的识时务一定会配合她们行事。“必要的时候,‘大将军’可以‘露面’。”
仿妆再加上同款衣服,只要距离不太近,还能多糊弄两日。
谢道韫微微颔首,同意了谢若梅的意见,“如果三天后大将军还没醒来,我们再进一步商量,此事不能出一点疏漏。”
谢若梅:“我会让灵鸢使实时监控宫中动向。”
针对当前局势,二人又说了一些话,确定彼此的说法,相互映照,没有半分纰漏。
谢道韫没有多做停留,走出朝阳殿,刚出王宫,便“偶遇”了一些朝臣,显然大将军连续数日不露面,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怀疑。
谢道韫深谙谎话的精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回复了众人的试探。
回到谢府,谢道盈等候已久,“怎么样?见到大将军了吗?”
好几天,大将军不见人,朝会也停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大将军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请见,一定是出事了。
谢道韫点点头,神色如常,依旧是同样的说法,“刘公染了疫病,大将军不想声张。”
“南北多地出现疫情,闹得人心惶惶,大将军才树立起天命所归的形象,此时中山城万不能传出疫情消息。”
说到此处,严肃盯着谢道盈,“有些事我们心中有数即可,你应该知道轻重。”
听着谢道韫意有所指的话,谢道盈的心虚一闪而过,她只是猜到了一些情况,也没明说,希望那傻小子能看懂吧!
未来几天,派人去城门口蹲守一下,看看那傻小子会不会来。
谢道盈的贴身侍女在第三日的黄昏,于城门口,蹲守到了马文才。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两匹战马也只剩了一匹,马文才整个人都不能说风尘仆仆了,而是蓬头垢面,两眼赤红。
谢道盈看着这样的儿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马文才:“娘,郁离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去见刘郁离,反而要先回来。
谢道盈眉头紧皱,“不知道。”她只是从种种细节中推断出大将军出了事,但具体情况,她真不知道。
一听此话,马文才急了,连他娘都被瞒在鼓里,一定出了天大的事,刘郁离该不会性命垂危吧?
一想到此处,马文才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
谢道盈:“要不你先吃点东西,收拾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让阿姐带你进宫。”现如今能顺利入宫见大将军的只有谢道韫。
马文才摇摇头,谢道韫不会带他进宫的。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马文才一言不发,步履匆匆出了房间,任凭谢道盈在身后叫喊,“宫中守卫森严,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想想办法!”
马文才没有回头,只是出了谢府,朝着王宫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色朦胧,华灯初上,王宫大门已经关闭。
本该一片祥和的夜晚,却在一阵尖叫声中惊醒,“有刺客!”
第368章 被气活的刘郁离
守卫的巡逻密度以及反应速度超出马文才的预想,侧面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刘郁离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
该死!王宫这么大,刘郁离到底在哪里?马文才一边躲闪,一边站在屋檐上放眼巡视。
此时的燕王宫就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以警惕的目光寻觅着猎物的踪迹,禁军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谈话声、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无边夜色中翻涌。
马文才反手取出数支羽箭,分别射向不同的地方,下一刻这些地方的守卫立刻拔剑而起,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
“在那里!”尽管马文才身穿玄色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高处的他还是被无处不在的眼睛发现了,一名士卒指着他所在的地方朝着同伴发出信号。
“抓活的!”黑暗中传来主将的命令。
闻言,弓箭手不再放箭,转而扩散阵型,想要张开一张网,将刺客团团围住。
马文才看出了他们的打算,借着夜色掩护,继续穿行,身轻如燕,脚步似猫,以绝对敏捷的姿态,飞过一片又一片屋檐,并时不时放出一支利箭干扰守卫的判断。
马文才根据各处守卫的行动路线,不停地推算。西面、南面、北面,所有的侍卫都在朝着此处涌动,唯独东方没有丝毫举动。
一瞬间,马文才判断出了刘郁离所在的大致方位,东面没有人行动,只有两个可能,第一,那里没有守卫。第二,那里守卫怕被调虎离山,故而按兵不动。
王宫守卫如此严密,不可能出现布防空区。只有第二种可能。
情况正如马文才预料的一般,当刺客的消息传来,谢若梅第一时间严命守卫加强防范,所有人死守朝阳殿,不得擅自离开,以免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夜色中,细碎的声音随着晚风一同到来,谢若梅给身旁的郁离军使了个眼色,眨眼间,三队弓箭手严防死守朝阳殿的唯一出入口。
等马文才赶到,迎接他的便是一排又一排冰冷的箭尖,只待一声令下,万箭穿心近在眼前。
哒哒!哒哒!暴风雨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原来是苻珍带着大批禁军赶到此处。
马文才站在墙头,高声道:“我来见刘郁离。”朝着众人扬了扬手中弓箭,将剩余的羽箭一把扔在地上,以示诚意。
噌的一下,从墙上飘然落地,马文才每走一步,弓箭手手中的弓弦便拉紧一分。
苻珍扫了一眼马文才,没有认出刺客身份,一直没有听到谢若梅下令,有些诧异,转而看向她,以目光询问,怎么回事?认识?
随着马文才一步步靠近,谢若梅看了又看终于认出了风尘仆仆的马文才,很是好奇他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猜出几分。
如果现在杀了马文才,雍州、梁州等地是不是全是大将军的了?
不行,晋国还有一个刘裕,论地利,在中山的大军抵达前,只怕这些地方就成了刘裕的囊中物。
就算没有刘裕,一虎死,群狼争。只怕不知多少人等着振臂一呼,而大将军接连吞下燕、魏两国,只怕有心无力。
马文才敢孤身来中山,看来对大将军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或可一试。
想到此处,谢若梅看向马文才开言道:“你想见大将军?”
马文才:“我要见她。”为什么她们这么磨蹭,还要浪费他多少时间?
谢若梅没有回答,低头扫了一眼马文才腰间的佩剑,马文才强压着怒火,犹豫了一下将佩剑解下,伸手递出,“小心保存。”
谢若梅接过佩剑,剑鞘上的竹纹让她认出了这把佩剑的渊源。上前几步,走到马文才跟前,悄声说道:“大将军得了天花,你还要见吗?”
瞳孔剧烈收缩,马文才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怎么回事,刘郁离不是得神仙点化,熬过了天花吗?
见马文才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谢若梅嘴角溢出一抹冷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走出王宫,今夜便是他的死期,大将军不需要一个不能陪她同生共死的情人。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马文才心如油煎,一把抓住谢若梅,“带我去见她。”
如果此人再敢废话,耽误他见刘郁离……马文才眼中的杀意暴露无遗。
谢若梅看个正着,懒得废话,杀了她,他就成刺猬了。还想见大将军,做梦!
一把甩开马文才的手,谢若梅先是朝苻珍叮嘱道:“继续严密防守。”然后,转过身,朝着朝阳殿走去。
守卫收起弓箭,默默让出了道路。
马文才立即跟上谢若梅的脚步,一进门,直奔内室,脚步快到飞起。快到床前,忽然停住脚步,一时间不敢上前。
见状,谢若梅讥讽道:“怕了?”
怕了?马文才确实怕了,他怕看到那人静静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梦一场,只要他睁开眼,那人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全天下都在她的掌握中,傲气满满,又得意扬扬。
马文才行尸走肉一般来到床前,只一眼,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出,床前的霜雪中开出朵朵红梅。
床尾正在更换毛巾的红莲惊呆了,谢若梅则是气得不轻,叫他进来是给大将军侍疾的,不是添乱的。
擦干嘴角的血渍,马文才以手撑地,慢慢起身,靠在床畔,一动不动凝视着床上之人。
那人双眼紧闭,或大或小的红色疱疹布满脸颊、脖颈,猛地一看恍若身上洒满了一片又一片绯红花瓣,细看实则极为可怖,疱疹破损冒出白色浓浆,缓缓流动,好似白色幼虫在红色花瓣上不停蠕动。脸上、脖颈还有数道血痕,挂着几缕肉丝。
马文才刚想质问怎么回事?床上之人有了动作,不停地蛄蛹,好像在挣脱什么束缚。
好痒!昏睡中刘郁离做了一个噩梦,全身爬满虫子,爬来爬去,痒得人挠心挠肺。
伸出手便要挠却被什么东西拦住,整个人气得不行,谁这么大胆不让朕挠痒,诛他九族。
被子滑落,露出刘郁离被布条捆绑住的双手,马文才怒了,刚要伸手给她解开却被谢若梅阻拦,“大将军力气太大,任她抓挠,只会皮开肉绽。”
红莲从冰盆中取过一块湿棉布,轻轻擦拭疱疹流出的白浆,冰凉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刘郁离身上的瘙痒,然而安静了没有一刻钟,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幅度更大。
显然她对于这种隔靴搔痒似的安抚不耐烦了,想要自己动手治标治本。
刺啦一声,布条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刘郁离刚得意了一秒,下一刻手脚再次被束缚住,被人紧紧握住手腕,不得自由的感觉让人火冒三丈。
刘郁离眉头紧锁,积蓄力量,再次使用强力突破,马文才怕伤到她,不敢太过用力,很快被人一拳砸在脸上。
喜悦的笑容顷刻绽放,马文才龇牙咧嘴笑着,对刘郁离的出拳力度很是惊喜,力气大好,他就喜欢她活力满满的样子。
棉布换了一块又一块,马文才挨了一拳又一拳,面对谢若梅递过来的布条摇摇头,打他吧!说不定她打完人,心中舒畅,就不会这么难受。
第一次,谢若梅觉得马文才能讨刘郁离青眼不单只靠一张脸,挨揍也能乐出花的人罕见。
没过多久,谢若兰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见殿中多出一人,有些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将药碗放到桌上,先是细致查看了一下刘郁离身上的疱疹,再伸手按压一下,心中已然有数,诊完脉,松了一口气,“出花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闻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两分喜色。
马文才有些懊悔,自己来晚了,没能陪她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一想到她没有性命之危,眼中多了几分缱绻,胸口也没那种憋闷到喘不过气的感觉了。
马文才将刘郁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谢若兰提醒道:“抓住她的手,要不然她会打翻药碗。”
果然,随着谢若兰将药碗凑到刘郁离唇边,比黄连还苦的药汁沿着唇缝溜进嘴中,刘郁离紧闭牙关,同时双手疯狂挣扎,救命,总有刁民想害朕。
谢若梅则是双手死死按住刘郁离的腿,三个人一起发力,坚持了一刻钟才给某人成功喂下一碗药,结束时三人皆是大汗淋漓,刘郁离的力气太大了,要不是因为生病,体力减去大半,只有三人完全控制不住这头猛兽。
被迫喝了一肚子苦汁的刘郁离,差点气炸了,刁民,朕要打碎你们的牙!
谢若兰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女,瞥了一眼床前的血渍,对着马文才说道:“伸出手腕。”
马文才摇摇头,“我没事。”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
谢若梅:“你以为是担心你吗?这是为了大将军。”
马文才伸出一只手,只是他一松手,刘郁离的一只手得了自由,记仇的某人当即有仇就报,胡乱挥动,好巧不巧,啪一声!给了马文才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了这个份上,谢若梅都开始同情起自己看不惯的某人了。
马文才脸色一红,她就不会挑个没人的时间吗?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以身子牢牢锁住刘郁离的那只手。
谢若兰伸出手替马文才诊脉,没有大问题,就是气血有些亏空,应该是过度辛劳,又长时间没有进食。
“喝完药,她能安静半个时辰,这个时间你去吃饭并收拾一下。”
看出马文才的不情愿,继续说道:“她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也需要一个能制得住她的人。”
要不然每次喂药,出动七八个医女也太麻烦了,她可不想再有人因此骨折。
马文才:“她什么时候能醒?”
听到这个问题,谢若兰眼中掠过一抹惊疑,出花了,高烧也退了,按理说,刘郁离应该醒了,为什么迟迟不醒?
“我不知道,论理她该醒了。”是不是药方中安眠成分太多?再调整一下药方吧。
马文才:“如果……如果……”
谢若兰知道马文才想问什么,直言不讳道:“如果一直不醒,她会再次陷入危险。”她一定能醒。
马文才心弦再次绷紧,他不要离开,他只想陪着她,时时刻刻。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因为不舒服又开始使劲折腾,马文才更不愿离开了,看着刘郁离不住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替,却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抱着她,任凭她暴力发泄、捶打。
她一定很痛,很不舒服。马文才哼唱着幼时母亲哄自己的童谣,随着舒缓轻柔的声音似月光幽幽流淌,刘郁离的拳脚逐渐轻了。
刘郁离喜好音乐。马文才恍然大悟,朝着红莲问道:“有琴吗?琴声可以安抚她。”
大将军喜音乐。红莲一拍脑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有!大将军收藏了很多古琴。”
红莲赶忙命令侍女去取琴。
一刻钟后,铮铮琴声响彻王宫,婉转的歌声伴随着《梅花三弄》幽幽响起。
马文才端坐在床前,凝望着床上之人,眸色璀璨如星光,修长的手指抚动琴弦,低沉悠扬的歌声似溪水流泻,“梅花一弄戏风高……红尘一梦笑谁痴……断回肠,思故里……”
琴声如松涛,风过而动,缥缈空灵。睡梦中刘郁离一直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陷入一曲梅花三弄的美梦中。
梅林之下,落梅如雪,刘郁离席地而坐,一架古琴横在身前,伸出手指拨弄琴弦,有妙音入耳。
“曾屠龙,倚天凤,谈何英雄……死于君刀下,不悔千年孤寂梦……”
十指跟着歌声抚弄琴弦,熟悉的手感油然而生,刘郁离好似找回了当年的技艺,十指翩飞,悠然自得。
红莲看着刘郁离的手指一点一点随着琴声发出同样的节奏,眼眸越睁越大,指着刘郁离颤动的手指,一声惊呼,“大将军手指动了。”
闻言,马文才欣喜若狂,她是不是快醒了?一分神,指下节拍错了一个。
刘郁离舒展到一半的眉头再次皱起,多了几分气恼,猪队友。
刘郁离对琴声很敏感,马文才注意到一旦自己哪个音没有弹准,她的睫毛便会颤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曲有误,周郎顾。马文才瞬间想起这个典故,刘郁离是音痴,虽然自身琴艺不精,却有着极高的理论造诣。
她曾说过,滥竽充数之人最可恨。一个人毁了一场仙乐。
想到此处,马文才不敢再分神,十指在琴弦上跳跃,低沉的歌声染上梅花的清幽。
“与君同生共与死,梦归江南何处去……一人痴心一人痛……梅花三弄非三弄……”
精妙的琴音,优美的歌声。睡梦中,刘郁离对这一切很是享受,闭着眼睛,以琴音相和。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个人的琴艺倒是有她的八分水准。
一遍又一遍,为了心爱之人能展颜,马文才像是不知疲倦的夜莺,不停地歌唱,渐渐的清亮的声音开始嘶哑,不复初时的圆润流畅。
殷红的血自指尖溢出,琴弦、琴座染上一点艳色。红莲走到马文才身旁,悄声说道:“马公子,我来吧!”
马文才摇摇头,刘郁离对琴声要求极高,如果达不到她的水准,她宁愿不听,也不愿忍受魔音贯耳。
一曲又一曲,马文才坚持着,歌声却停了,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郁离的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嘴角却有了扬起的弧度,不再因疾病而痛苦。同样的弧度也复刻到马文才身上,哪怕每次碰触琴弦手指都像针扎般疼痛,但心底的愉悦好似春潮泛滥,绵延不绝。
铮的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琴弦不堪重负,断了。
看着马文才十指血迹斑斑,红莲叹了一声,“马公子歇一歇吧!”
马文才仍是不错眼地望着刘郁离,只见她眉头紧皱,睫毛不停抖动,好像气到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打人。
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马文才低下头看着断了琴弦,再次抬起手,铮!铮!当!当!嗡!嗡!杂乱无序的噪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红莲愣了一会儿,转而意识到什么,朝着床上的刘郁离看去,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呼吸从绵长转成急促。
马文才却好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一次他很聪明,每隔十来个节拍便弹错一个,让曲子在仙乐与魔音之间不断徘徊。刘郁离的眉头随着琴声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蹙。
梦中,刘郁离终于忍无可忍放下古琴,气冲冲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不许弹!”气死她了,怎么能有人把这么美妙的曲子弹得气活死人。
她宁愿自杀也不要遭受这种酷刑。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她要杀人才是!
她要让那个人滚出她的世界,滚出地球,“滚!”
一声怒吼,响彻房间。“滚!”余音绕梁,恍若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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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一弄戏风高……红尘一梦笑谁痴……断回肠,思故里……”出自东晋桓伊《梅花三弄》。
第369章 大将军的流言
一个愤怒的“滚”字出口,刘郁离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大梦初醒,好似睡了很久,睡得浑身酸软,口干舌燥。
“大将军醒了!”红莲一声惊呼,谢天谢地,终于醒了,转而朝着一名医女吩咐道:“快去请谢医令。”
马文才一个跨步来到床前,握住刘郁离的手,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谁啊?刘郁离眨动迷茫的眼睛,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人,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但手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下意识低头,指尖上的斑驳血渍映入眼帘。
“刘郁离.........”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名字,马文才紧紧握着刘郁离的手,情难自已。
声音嘶哑到陌生,刘郁离还是从熟悉的感觉认出了身份,他怎么在这儿?
盯着马文才血渍斑斑的手指,回想起梦中恼人的琴音,刘郁离逐渐上线的理智猜出了缘由。
马文才初时还沉浸在刘郁离苏醒的欢喜中无法自拔,见她长时间低头,视线一直停留在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才意识到什么,两双手同样十指修长,唯一不同的是一双血肉模糊,一双干净洁白,好似淤泥包裹着白净的藕芽。
马文才无意识瑟缩一下指尖,便要撤回,却被刘郁离反手握住,下一瞬轻轻的一个吻落在指尖。
弹了大半夜的琴,指尖早已麻木,感受不到丝毫触动,但胸膛内的软物好似被人轻轻摩挲了一把,兴奋到羞涩,开出一朵花儿,眉眼一热,从耳垂红到脖颈。
我的美人受苦了。刘郁离抬起头刚要出言安慰,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红血丝布满黑色的眼球,红黑交缠扭曲,宛若厉鬼一般。
长长的头发凌乱枯槁,皮肤暗黄粗糙,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胡子拉碴,这还是一个熬夜猝死,鼻青脸肿的厉鬼。
美人,是夸不出口了,刘郁离只能挤出后三个字,“受苦了。”
马文才完全没觉得自己受苦,凝视着刘郁离的目光满是心疼,“醒了就好,醒了好。”扫到刘郁离干裂的嘴唇,顿时醒悟,“我给你倒水喝。”
一旁的红莲适时递过去一杯水,马文才接过,杯壁温而不烫,正合适,小心递到刘郁离嘴边。
一杯温水下肚,刘郁离感觉咽喉干痛去了大半,但还没有解渴,一直小心观察的马文才自是看懂了,端着瓷杯起身,不料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
刘郁离刚刚上线的大脑连带着身手慢了一拍,伸出手之时,马文才已经倒在床边,双眼紧闭,眉宇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她没事了,真好。
谢若兰一进来便看到这幅景象,犹豫了一下,先伸手探向刘郁离,刘郁离赶忙道:“先给他看。”
谢若兰听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放心了,抬手搭上马文才的脉搏,不出意外,没有大事,就是情绪大起大落,靠着一口心气强撑着,心气一泄,身体就撑不住了。
“他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就行了。”说完,朝着身旁的医女叮嘱道:“随时注意他有没有发烧,出花的迹象。”
鬼门关上走一圈的刘郁离顿时急了,“他没得过天花,也没接种疫苗,你们怎么放他进来了。”
这不是她职责范围,谢若兰并不搭话。
此时,谢若梅自门外走了进来,若无其事道:“我们哪能拦住他。”
刘郁离一想马文才的性子,还真是如此。自己往里挪挪,空出一半位置,将昏迷的马文才拖到床上。
怎么一觉醒来傻到这种地步,谢若兰没眼看了,“你没事就赶紧出去,这里的一切都要重新消毒。”真是的,她生怕马文才得不了天花吗?
刘郁离坐在床上,抬起头,控诉道:“你对我太不温柔了。”她还是病人呢。
谢若兰强压嘴角,摆出一副严厉模样,“那你以后会好好吃药吗?”刘郁离第一次醒来还想着吩咐身后事,可见她昏迷之时保留了一定意识,能被马文才气醒也说明了这一点。结果每次喝药时,就是不张嘴。被子喝一半,她一半。作为病人,太不听话了。
刘郁离从来没有当个好病人的意思,装作没听到,从床上爬起来,“我饿了,要吃饭,吃很多。”
饿了好,能吃饭,病就好了。红莲老怀欣慰道:“等你洗漱完,就能吃了。”
随即,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被人服侍着转移到隔壁宫殿。
等刘郁离吃完饭,休整完毕后,天色已经大亮。
更衣之时,刘郁离冷不防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满脸疱疹,吓了一大跳,嘴上说着,“没事,咱不靠脸吃饭。”一扭头就找谢若兰旁敲侧击,有什么祛疤小妙招没有。
谢若兰:“不是不靠脸吃饭吗?”
刘郁离点点头,话锋一转说道:“万一落了一脸麻子,朕的黑粉,不知要给朕取多少恶毒绰号。”她不要当刘麻子,她要当帅气迷人的老祖宗。
这是谢若兰绝没有想到的角度,一脸难绷地表示,“你偶像包袱还挺重啊!”
刘郁离拍拍胸脯道:“朕就是这么完美的一个人。”
谢若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当时坚持说是遇刺,不是药的问题,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刘郁离眼珠乱转,她才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玩崩了。她是什么绝世乌鸦嘴,说得了天花,结果差一点就死于天花。
二人闲谈之时,谢道韫进来了,听闻刘郁离醒来,很是高兴。
刘郁离见了自己的谢相也很高兴,赶忙询问这几天朝中动向,尽管没有大事,但一想到自己长久不露面,只怕流言四起,嘀咕道:“要不我出去见见人。”
至于满脸疹子就说过敏了,先见接种疫苗的大臣,稳定一下人心,以免流言蜚语闹得人心惶惶。
闻言,谢道韫脸上浮现一种异常复杂的神色,盯着刘郁离说道:“不好的流言原也有,只是现在用不着澄清了。”
昨夜的歌声、琴声,有心人早就注意到了,大半夜的,王宫传来青年男人的歌声,谁会相信大将军身体出了问题。
现在的流言已经变成了,大将军骄奢淫逸,金屋藏娇。
刘郁离不知内情,还在纳闷既然是不好的流言,怎么就不用澄清了,张开口,正要询问,红莲想起了一些事,悄声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刘郁离惊呆了,还能这么发展?她成桓玄了。
一个死了亲哥哥,名义上守孝,实则出城游玩。一个借着给祖父侍疾,暗地里大搞风花雪月。
谢道韫微微侧首,避开刘郁离委屈的目光,“大将军年纪也到了,人之常情。”
刘郁离秒懂谢道韫的意图,花边新闻总好过CEO身染重症,影响公司股价。澄清个毛线啊!
谢道韫走后,刘郁离来到马文才所在的宫室,只见他安安静静躺着,经过擦洗,去掉蒙尘,再次露出美玉的本质,眉眼姣好,莹润光泽,鲜嫩的宛若出水芙蓉。
刘郁离坐在床畔,托着下巴,哀叹道:“朕成昏君了。”好委屈,不能白担了骂名。
晚饭时间,同样听闻了最新流言的谢道盈很是得意,马文才还是有用的,能为大将军排忧解难,都有心情听曲了,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用完膳,谢道盈正在盘算明日什么时候进宫请见大将军,好几日没见到,还挺挂念的。此时,门外走来一名侍女,说是谢相有事请她过府一叙。
什么事啊?难道是大将军有什么吩咐?想到此处,谢道盈有些发酸,二人有事全瞒着她,现在又想起用她了。
谢道盈进了书房,只见谢道韫坐在桌后,提着笔正在写什么,见她来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辞官吧!”
“你在说什么?”谢道盈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道韫将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抬眸瞥了谢道盈一眼,“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不要说王宫多出来的人和你无关。”
知道她不熟悉官场规则,才提醒过她,结果到现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听谢道韫提起马文才,谢道盈不由得心虚起来,“我就暗示一下,他们二人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大将军遇到困难,这个时候马文才不帮忙,要他何用?
见谢道盈仍在辩解,谢道韫火冒三丈,“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夫妻。就算成了夫妻,日后这样的消息也不该从你口中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为臣之道,莫过于慎,慎言,慎行。杨修怎么死的,你是半点不知道吗?”
身为臣子,随意揣测上意已是大忌,谢道盈还敢擅自行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谢道盈见谢道韫如此生气,眉头深锁,“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况和她想得不同,所以阿姐才会这么生气吗?
谢道韫被此话噎得不轻,无知者无畏,谢道盈就是个拎不清的。“无论什么事,都不是你外泄私密信息的原因!”
谢道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将军出了很严重的事?难道危及性命?”
被最亲近与最信任的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好似一把刚刀直插心脏,“你们不信我?”
她们都在瞒着她?为什么?难道她们不是一伙的吗?她做了什么,她们不信她,怀疑她。
到了此时此刻,谢道韫方意识到谢道盈的问题出在哪儿,公私不分,将感情带到公事中。回过头再看看谢道盈给大将军做衣服,熬汤,送礼物等等举动,一切早有踪迹。
想到此处,谢道韫不再急躁,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静静沉思,任凭谢道盈失魂落魄坐到地上,抱住双膝。
谢道韫:“就你做的事,你觉得该让你知道吗?”
谢道盈望着桌案后的人,昂起头,一字一句问道:“怎么不该?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到头来,还要怪我不知轻重。”
她被蒙在鼓里,靠细节推断出状况不对,她连大将军具体遇到了哪方面的困难都不知道,只想着多个人帮忙而已。
谢道韫:“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
难道大将军遇到了生命危险?谢道盈心弦一紧,急忙问道:“大将军是不是........”
谢道盈想都不敢想,怎么可能?那是大将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大将军。
从地上爬起,谢道盈便要往外冲,谢道韫厉声道:“站住!大将军没事!”
谢道盈脚步一滞,下一刻再次坚定抬起,她们都瞒着她,她要自己去看,只有亲眼看到才放心。
眨眼间,谢道盈已经冲出书房,谢道韫一声令下,“拦住她。”
书房门口的守卫立刻拦住谢道盈的去路,谢道盈转过身看向身后追来的谢道韫,“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她要去见大将军,谁也不能拦她。
谢道韫气急了,“大将军没事也被你气死了!”
动不动要死要活和当年有什么区别!之前为了一个男人,现在为了女人,总是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谢道盈有没有自己的骨头?
但见谢道盈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谢道韫一声叹息,“要见,也等明天早上,这么晚了,你不睡,大将军也要休息。”
说完,伸出手一把将人拉回书房,转而关上门窗。
“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谢道盈,回答我的问题。”
谢道盈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见谢道韫一脸严肃,回答道:“当然是留在大将军身边,照顾她了。”
对于这个答案,谢道韫毫不意外,“这就是问题所在,谢侍郎!”指着她的额头继续说道:“你去照顾大将军,手里的公务怎么办?”
大将军都有生命危险了,阿姐还想着公务,简直不可理喻。谢道盈冷哼一声,“大将军重于一切,别说是公务,就是我的命都没大将军重要。”
谢道韫:“你的命确实没有大将军重要,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臣子,不是侍女。”
谢道盈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不服气反驳道:“自古以来,为君主侍候疾病,亲尝汤药都是忠贞之举。”
“那是在君主需要的情况下。”谢道韫直视着谢道盈的眼睛,掷地有声,“如果所有官员都想着干郎中、侍女的活儿,朝堂就乱了。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这是大将军对为官者的要求。”
“你想当王凝之吗?”一个胡乱作为的官员比不作为造成的恶果更严重。
她不要,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人了。谢道盈的脸色逐渐凝重,开始理解谢道韫所说的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可是我担心大将军,做也做不好。”
谢道韫懒得同她掰扯感情问题,回归最初的话题,问道:“你信任马文才,故而出言暗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辜负了你的信任,怎么办?”
谢道盈皱着眉头问道:“这就是你提防我的原因?如果连自己最亲近之人都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世上还有信任可言吗?”
谢道韫面不改色,朝谢道盈发出致命一击,“别忘了,你上个信任的人是怎么背叛你的!”
谢道盈身子一颤,接连退了数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之人,她是她的亲人啊!为什么要将最狠的一刀捅向她最深的伤口。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昔日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一股寒凉自心底漫出冻得她瑟瑟发抖。
泪水一颗颗坠落,谢道盈用最坏的恶意猜忌完所有人,只觉得身边满是荆棘,无处落脚,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谢道韫问道:“我是不是该担心,我的孩子能不能活着走出王宫?”
她信任自己的孩子就像信任那个孩子一样,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最爱的两个孩子除了相亲相爱之外,还有自相残杀的可能。她们怎么不干脆把她杀了?
是时候让她长点教训了,谢道韫不闪不避,盯着谢道盈的眼睛,平静陈述道:“你当然可以。”
权力之争,发生任何事都不值得讶然。
一句“当然可以”听得谢道盈毛骨悚然,牙齿上下战栗,身子一软,虚脱在地。
“这条路并不好走。”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而你的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不期然,很久之前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此时谢道盈才发觉自己当初的回答多么可笑,“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谢道韫今日告诉她,权力之争,只有你死我活,从来没有活路。
千里之外,同样有人直面残酷的真相,当雍州军撤离,小皇帝被迎回建康,刘裕惊觉往日围绕着他的那些兄弟全变了。
只是因为所谓的金刀之谶,他们嘴上说着情义,暗地里却将刀子捅向他,到处是刀光剑影。
书房内,刘裕望向刘穆之,感叹道:“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第370章 刘裕的算计
马文才对刘裕使用的金刀之谶,刘郁离在盛乐城也用过,之所以如此好用,在于其深厚的历史渊源。
当年汉高祖刘邦定下规矩,“非刘姓者不能王。”自此后,每逢乱世便有一大批刘姓之人出来创业。
最出名的莫过于刘秀,《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
代表东方正统的“卯”字,象征兵器与变革的“金”字,再加上一个寓意权力更迭的“刀”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古体的“刘”字。
所谓的金刀之谶就是刘姓复兴,执掌天命为天子的预言之说。
这则起始于西汉末年的政治谶语,随着刘秀称帝,拥有了神奇色彩,当年匈奴人刘渊亦是借助此谶语起兵,成功当上了皇帝。
有此成功案例在前,几百年间,金刀之谶不仅没有消亡反而越演越烈,越是乱世,信奉者越多。
细究刘裕的出身,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再加上他仅用五天时间,一路畅通无阻,入主建康,谁不担心这是第二个“光武帝”?
众人看刘裕的眼神明显多了提防与忌惮,故而刘裕感叹,“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刘穆之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主公勿忧,天下姓刘的可不止一人,那位一年平两国的刘大将军更能担得起金刀之谶。”
听到刘穆之有意将金刀之谶推到刘郁离身上,刘裕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吞下一颗又青又涩的梅子,怕金刀之谶带来的不良影响,更怕这句谶言的应验者不是自己,最怕刘郁离真的凭借谶言上位。
刘穆之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刘裕的心思,出言提醒道:“谶纬之说,看似天命实则人意,听听也就罢了。”谶言事后可以成为佐证,前提是成功。
这个道理,刘裕心里清楚,但这种事怎么说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纵观刘郁离履历,奇遇连连,两次梦中遇仙,一场“广陵残雪”名扬天下,南征北战多年,未尝败绩。现如今一年平两国,熬过了天花,又得仙人传授预防天花之术,说一句大气运者实至名归。
刘穆之:“昔年苻秦之盛,谁能想到一战崩国?以主公之才略,退则桓温,进则司马睿。天下之大,南北并立,未尝不可。”人生际遇谁能说得清,与其为未知之事忧虑,不如专注当前,走上每一步。
刘裕与刘郁离分割南北,两国并立,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听明白了,到了此时,他也不再奢望从刘郁离手中夺过北方。
能当皇帝,谁想当权臣。刘裕是绝不肯退的,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朝着刘穆之拱手道:“请先生教我。”下一步,他该怎么做。
刘穆之:“以退为进,马文才此计甚妙。”猛虎退,群狼争。众人心思浮动,一个不好,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刘裕稍作思考,恍然大悟,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明日我便亲自出城迎接皇帝,恢复晋室,对外宣称,永为晋臣,绝不食言。”司马家可以食言,他又为什么不能。
刘穆之:“这一局比得是耐心,沉不住气者先出局。”难道想造反自立的只有刘裕吗?刘郁离、马文才,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
占据建康,又有皇帝在手,他怕什么?想到此处,刘裕心中烦躁去了大半,君子当藏器于身,以观机变,伺时而动。
刘穆之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提醒道:“子嗣大计,主公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这一点,他们比刘郁离占据优势,生育对于女子而言,可是鬼门关。
提起此事,刘裕有些郁闷,当年老道士说他,“生有七子,六子亡,一子存。”但不知为何,后院有不少人,除了三个女儿外,至今未有长男。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萧文寿走了过来,刘穆之有些讶然,刘裕倒是没有太大反应,让出座位,请她上座。
萧文寿摆手拒绝了,转而坐到刘穆之对面的右列第一排,“爱亲来信了。”
刘裕一惊,没想到时隔半年后,居然收到了她的信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们母女怎么样?”
此乃刘裕家务事,刘穆之意欲退走,不料萧文寿叫住了他,“刘先生无须见外。”
说完,萧文寿将信件递给刘裕,这是一封平安信,并没有说太多信息,只说她们母女二人一切安好,叫萧文寿勿要挂念。
又说,刘兴弟到了入学年纪,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小人儿翻找字典数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刘骁,骁字有两重意思,一是骏马;二是勇猛。
勇猛的千里马,这是刘骁入学之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期间,臧爱亲又说了一些关于女儿入学的家长里短,无非是年纪虽小,力气却大,经常带着同学各种调皮捣蛋,叫人头疼。
臧爱亲嘴上说着头疼,但对女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就连提起日常琐事,都透着几分甜蜜。
阅后,刘裕心中复杂难言,信中全程没有提及他,好似他已经是无足轻重之人。
等到刘裕放下手中书信,萧文寿看似不经意说道:“裕儿,可曾听到刘郁离推动女子袭爵的消息?”
萧文寿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刘裕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娘的意思是她在为以后做打算?”
萧文寿点点头,倒是没有说得太过绝对,“刘郁离很可能选择女儿作为她的继承人。”
走一步,算三步,这是刘郁离的一贯作风。若是选择交由男儿继承,刘郁离的许多改革注定昙花一现,以她的深谋远虑,会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闻言,刘裕不觉皱起眉头,女子接位比男儿麻烦多了,刘郁离此举定会引发纷争。
刘穆之:“老夫人所言有理。”
如果刘郁离没有这份心思,何必急着推动女子袭爵?移风易俗,今日女子能袭爵,来日便能继承帝位。
“此事,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听闻刘穆之此话,刘裕也意识到此事做文章的空间很大,只是一时间想不出该以何事为由,将此争议推到到台前。
萧文寿:“众所周知,刘郁离手下有一神医谢若兰。据说预防天花的病方就是由她验证出来的。”
“此人广布医道,造福于民。如此功绩,老身认为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见刘裕一脸不解,萧文寿继续说道:“昔日曹大家著书有功,朝廷封赏其子为关内侯。”
听到此处,刘裕立刻明悟,“谢若兰的父兄是不是还在世?”
萧文寿:“谢若兰出身上虞谢家,其父谢诚曾任上虞县令,后晋宣城太守,但因一些事被夺职流放。”
当初桓玄指证刘郁离出身贱籍,证人便是谢诚,由此牵扯出谢若兰的过往。
刘穆之一瞬间猜到萧文寿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毕竟萧文寿想出来的计策,他接话有抢功之嫌。
刘裕同样看出了萧文寿的计划,补全了最后一环,“谢诚教女有方,功在社稷,晋上虞县侯。”
刘郁离想要推动女子袭爵,他就按照惯例封赏谢若兰的父亲,看她如何应对?
反对,刘郁离不是受封者,没有资格。不反对,女子袭爵成为笑谈。
除非谢若兰亲自站出来表示反对,如此一来,一个挑战纲常伦理,与父亲争夺爵位的女子,会背负怎样的骂名,下场何其惨烈,不言而喻。
同样的,执意变革继承制的刘郁离与坚守宗法制的门阀士族必然对上,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就成了刘郁离。
尽管刘郁离还不知道刘裕的恶心操作,但此时她的心态有些失衡,因为马文才感染了天花,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马文才基本没有什么不适反应,睡醒后,吃完东西,沐浴更衣,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要不是,谢若兰替他诊脉,察觉到一些异常,谁也不知道马文才不知不觉间熬过了天花。
整个过程轻松得好似打了一个喷嚏,这让因天花病得七荤八素的刘郁离怎么不眼红。
这份眼红,一直持续到早朝后,祝英台来看她,从某些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敏锐感知。
刘郁离毫不遮掩道:“凭什么?他是老天亲儿子吗?”
刘郁离愤愤不平的点,祝英台完全理解不了,还发出了无情的嘲笑,“你是小孩子吗?这都要比!”
被小姐妹认定小心眼,刘郁离十分不服气,“英台,你到底站在哪边?”是不是姐妹,她从来是无条件站姐妹的。
看到某人气得要翻脸,祝英台敛起神色,望着刘郁离说道:“我倒是觉得,你才是被天命偏爱的那个。”
她都病得要死要活,怎么就被上天偏爱了?刘郁离瞪了一眼祝英台,大有她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就要大刑伺候的严肃。
祝英台:“再三戏弄天命,又全身而退,还不足以说明吗?”
郁离太爱冒险了,不如借此事让她改改性子。
“老天是想告诉你,鬼话说多了总会有见鬼的一天。弄虚作假虽能带来一时的便利,终究非长久之道。”
“老天给了你一个教训,却留下改正的机会,还不是偏爱吗?”
这是刘郁离从未想过的角度,哪里听不出小姐妹是想劝她金盆洗手,早日摆脱赌狗身份,平安上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祝英台女士,你说得很对。我决定放马文才一马。”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该转变战略,稳扎稳打了。
听闻此话,祝英台叹息道:“我没想到马文才会来。”
那段时间,郁离的不对劲她也察觉到了,曾想进宫探望,还是山伯阻止了她,要她相信郁离,不要盲目行动,破坏了她的计划。
马文才能放下一切,不顾千里迢迢,奔赴中山,哪怕知道郁离感染天花,也愿意同生共死,这份情谊着实令人钦佩。
刘郁离托着下巴,坦然道:“我也没想到。”
换成她,是做不到如此恋爱脑的。马文才的性子有许多缺点,对她却是十足的真心。
祝英台忽然提起一件事,“郁离,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早朝谢侍郎的反应有些不对。”
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所说的是朝会之时,谢道盈那份关于户部改革的奏折。
长久以来,郁离山庄名下的生意与钱财皆由谢道盈掌控,此番在奏折中,谢道盈将户部原本的职权一分为二,财政收支权不变,但所有的生意剥离出来,另设商部,由专人管理。
商部职权范围与主管人选,谢道盈已经拟出大致方案,在她的举荐名单上,余芊芊便是其中一位。
这也是祝英台主动提起此事的原因,祝英台并非觉得户部改革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时机。
时隔十天,刘郁离再次召开大朝会,按照谢道盈以往对刘郁离的关心,关注点必然要落在刘郁离本人身上,而现在谢道盈却只上了一道关于公务的奏折,未免太过反常。
更反常的是,朝会散场后,祝英台邀请谢道盈一起探望刘郁离,不承想谢道盈居然拒绝了。
刘郁离知道谢道盈转变的原因,不用想一定是谢道韫敲打了她,或者是教训。青州的草台班子,随着与燕国、魏朝廷的融合,早晚要走上正规化。
一时间,刘郁离神色怅然,曾经将她当成孩子关爱的长辈,对她多了几分恭敬,少了许多亲昵。
很难说清谢道盈的变化是好是坏,刘郁离警告自己不能一边贪恋亲情的温暖,一边又以臣子本分捆绑着她。
没有甘蔗两头甜。下一个是谁?祝英台、谢若兰、梁山伯、周槐……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掠过心头,刘郁离告诉自己,珍惜吧!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后才不会太过遗憾。
“因为谢主事成了谢侍郎。”
刘郁离的回答未能说服祝英台,却让她心生感慨,今日朝会时,有人故意扫过她高耸的腹部,有人刻意避开,两种目光都在提醒着她,她与众人格格不入。
祝英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刘郁离:“英台,你现在七个月了,身体撑得住吗?”
按照青州的规矩,怀孕女官在生产前一个月以及产后两个月享有带薪休假的权利。若有特殊情况,可以适当延长。
祝英台:“是比平时辛苦,但我不想放弃。所有人都是母亲生的,他们却不敢正视一位母亲,真是懦弱。”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大着肚子上朝,郁离还被指责不仁。
刘郁离:“没事,等我抓住机会,立刻骂回去。”
工作做得好也就罢了,不好,就别怪她公报私仇。不对,怎么能叫公报私仇,分明是公事公办。
送走祝英台,刘郁离正与马文才用膳之时,谢道韫派人送来一封信,桓石虔等人到了中山,想要见她一面。
刘郁离:“桓石虔来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马文才有些愕然,桓石虔选择投奔刘郁离,真是出乎意料。“他怎么这么晚才到?”
距离峥嵘洲一战过去两个月了,桓石虔怎么现在才赶到中山?
刘郁离:“据说是为了躲避追兵。”桓玄兵败身亡,桓家人一落千丈,不知多少人想拿桓家人的人头升官发财。
马文才:“那你要见吗?”
刘郁离点点头,玩笑道:“你要一起去见见我们的义兄吗?”
马文才对于桓石虔没有多少情谊,但他不想和刘郁离分开,犹豫了一下,问道:“有面具吗?”
刘郁离:“好主意。”马文才的身份不好示人,一直困在宫中也不是办法,戴上面具,行动就自由多了。
第371章 桓氏臣服
桓石虔、十来名桓氏子弟、桓夫人、谢若槿等五六名女眷端坐在殿中,等候着刘郁离的召见。
一路上,谢若槿不动声色打量着燕王宫,眼中满是艳羡,她也是富贵过的人,建康城的太和宫亦有她的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谢若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和宫与燕王宫的差距,前者年久失修,奢华藏不住腐朽。而后者,大气庄严,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新气。
甄嘉、谢若兰两个名字不经意冒出,谢若槿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有一种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挫败与茫然。
同样心情酸涩难言的还有桓石虔,刘郁离第一次登门时,二者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如今亦是天壤之别,只不过颠倒了一下,好似整个时代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颠倒了。
桓玄称帝,所有人都认为是桓氏荣光的新起点,到头来却是桓氏没落的悲歌。建康城中桓氏血脉被诛杀殆尽,大司马桓温的神主牌被刘裕扔出宫殿,一把火烧了,连同着桓氏最后的余晖。整个桓氏嫡系子弟,只剩下桓石虔以及谢若槿怀中的孩子。
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玄色衮服的英气女子龙行虎步而来。
她真的见过此人吗?此人真的只是一个丫鬟吗?谢若槿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来人威仪之强,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桓石虔握着断江,愕然一闪而过,相比于几年前的刘郁离,眼前人好似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不可直视。
这种光芒不带一丝利器的冰寒,更像正南的日光,明亮、耀眼、璀璨、骄傲,不会让人畏惧,却会让人不由得臣服。
桓石虔正要弯腰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扶住,“义兄,好久不见。”
一听这个称呼,桓氏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地了。
刘郁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上首的主位,只是就近坐到桓石虔身旁。
跟在刘郁离身后的马文才一撩衣摆,正想落座,不经意扫到殿中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身子一僵,犹豫了一下,转而默默站到刘郁离身后。
见状,红莲松了一口气,于刘郁离座后站定。马公子当惯了贵人,还不适应现在的身份。
一点小插曲,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几日的传言,桓氏等人自然也听了,不奇怪刘郁离带人过来,只是有些意外此人竟然戴着面具,不知是何原因?
上位者向来享有特权,无需解释。众人也没有太过关注,不多时注意力悉数投向正在与桓石虔寒暄的刘郁离。
刘郁离以一种亲近自然却不会太过热络的态度,询问义兄桓石虔一路上的情况,并对桓氏遭遇的种种磨难深表同情,最后大手一挥,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表示都是兄弟姐妹,桓家人就放心留下。
听到此处,众人放心了,一路上那些东躲西藏,恍若过街老鼠的日子太难熬了,他们现在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刘郁离也不是空口白话,送房子、送钱财,方方面面全照顾到,给足了桓石虔义兄的排面。
桓石虔同样知情识趣,起身跪在刘郁离身前,双手举起断江,“北伐是大司马毕生夙愿,只可惜功亏一篑。”
“如今大将军平定燕魏,复我汉家衣冠。宝刀配英雄,愿以断江相赠,祝愿大将军早日收复故土,抚慰苍生。”
以刘郁离北伐之功,断江落入她手中也不算辱没先人。
刘郁离猜到了桓石虔的投诚,却没想到他愿意将断江献出,遥想当年,桓石虔是何等珍视此刀,险些为此付出性命。
“义兄的心意,小妹已经收到了。昔年襄阳之战,桓冲将军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与义兄又有兄妹情谊,实不愿夺人所爱。”
听到此处,桓石虔心中动容,“此刀非出于兄妹情谊相赠,而是钦佩大将军北伐之功,唯赠英雄尔!”
往日旧情,刘郁离肯认,只能说明她重情重义,桓氏却不能真以恩人自居。况且,二人之间的结拜之情有多深,他又不是心中没数。
“这是龙亢桓氏的诚心,还望大将军切勿推辞。”
说着,将断江高举过头顶,以示龙亢桓氏的臣服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刘郁离也不好再推辞,战利品,还是意义不凡的战利品,谁不喜欢。
随着刘郁离双手接过断江,扶起桓石虔,一场默契的归降仪式就此完成。
等到接风洗尘宴散场,刘郁离结束一天的公务,正要回去过二人世界,谢若梅匆匆而来,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建康城中的灵鸢使传来最新情报,朝廷为了嘉奖谢若兰广布医道,治理疫情的功劳,赦免了其父谢诚的罪责,并赐予上虞县侯的爵位。
此乃政事,为了避嫌,马文才同刘郁离说了一声,先行离开。
等马文才一走,谢若梅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了,向一旁的红莲抱怨道:“祸害遗千年,现在癞蛤蟆跳出来恶心人了。”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管红莲的反对,直接出手除此后患。
红莲讪讪道:“我也没想到啊!我去请谢医令过来。”
谢若梅:“谢若兰性子懦弱,叫她有什么用?”
红莲看向刘郁离,只见她坐在桌案后,一脸沉思状。
这种手段不像刘裕的风格,他是新得了谋士吗?刘郁离注意到红莲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摆手让她去请人。
一刻钟后,红莲带着谢若兰回转,谢若兰听完消息,脸色唰地沉下来,好像穿了一身新衣服刚出门却被人迎面泼来一盆粪水。
谢若梅率先表明态度,“你忍是你的事,这一次我可不会留情。”
她可不想有一天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她爹也活着,这一次干脆一锅端,谢家的男人活得够长了。
谢若兰:“确定是因为我才有的爵位?”治病救人的又不是她一个,怎么只有她有功?
谢若梅:“你算对付大将军的一枚棋子。”
谢若兰恍然大悟,她就说什么时候医士地位提高到都能因功获封的地步了。“不过,我的功劳,关谢诚什么事啊!”
谢若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刚才谢若兰是不是直呼谢诚的名字了?
刘郁离也注意到了,朝着谢若兰投去讶异的目光,谢若兰一脸淡然,“谢诚的女儿是谢三娘,谢三娘不但被逐出族谱,人还死了。墓碑,我亲自看过!”
刘郁离与谢若梅相视一眼,眼睛齐齐一亮,这事她们早忘了。
谢若兰:“既然是赏赐我的爵位,凭什么给谢诚!我是孤女出身,九族谱上只有一人。”时隔多年,她与谢家早就两清了。
谢若梅一本正经道:“作为谢家女儿,我愿意出面证明谢三娘已经死了。”顿了顿继续说道:“谢若槿也愿意,她的同胞姐姐是死是活,她能不清楚吗?”
刘郁离一脸义正词严,“太过分了!朝廷那帮废物点心怎么办事的!张冠李戴不说,还强抢民女功劳!”
“上书,本将军一定要上书,狠狠参他们一把。”
红莲:“我替大将军磨墨。”
刘郁离摆摆手,“奏折还是由陆清写吧!”
她已经有御用笔杆子了,以陆清的功力绝对会将朝廷官员从上到下,挨个问候一遍。
谢若兰:“顺便帮我写一封,告诉那些人,谢氏就我一人,爵位直接给我就行了。”
谢若梅走到她身旁,摆出一副恭敬模样,施礼道:“见过谢县侯。”
谢县侯。谢若兰微微颔首,“免礼。”
刘郁离忍俊不禁,同意了谢若兰的请求。
一刻钟后,几人终于商量了两封奏折的大致内容。
刘郁离心满意足走出书房,只觉得今夜月色甚好,回到房间,握着新得的宝刀在床上打了滚,听到脚步声,朝着来人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好看吗?”
马文才先是扫了一眼断江,又看了一眼刘郁离言笑晏晏的模样,点点头,“好看。”
把玩了一会儿,刘郁离将宝刀递给马文才,“借你看看。”
马文才睨了她一眼,“只是借我看看,如此小气。”
刘郁离点点头,招手示意马文才过来,马文才坐在床畔,一脸高傲,不肯搭理某个小气鬼。
刘郁离:“也不是不能给你。”
这可不像刘郁离的作风。桓石虔送上断江表示臣服,刘郁离转手送人,对于桓氏,无疑是极大侮辱。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份还如此上不得台面。
侧身盯着刘郁离,马文才面上浮起深深的疑云,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刘郁离眉眼含笑,认真道:“这可是我的聘礼,封后之日才能送出。”等到她登基为帝,再送出意义就不同了。
聘礼?封后?马文才洁白如玉的面皮轰一下变红,耳垂更是红得滴血,嘴上却是十分硬气,“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把刀........卖身!”
噌地一下,刘郁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一把捏住马文才的下巴,“强取豪夺,听过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刘郁离!”马文才咬牙切齿叫出某人的名字,一把将下巴上的手紧紧攥住,手的主人却不慌不忙,径直往真皮坐垫上一躺,笑眯眯地问道:“炸毛了?”
马文才摇摇头,俯下身,居高临下道:“只是手痒了。”他非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说话间,一招龙爪手探向不知死活的某人,而某人艺高人胆大,不闪不避,一个肘击化被动为主动。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明日去哪儿玩?”
马文才不接话,手上攻势依旧没停,再次朝刘郁离攻去,这一次刘郁离选择飞身将人扑倒,“我认输。”
嘴上说着认输,身子却不肯挪开,抬手抚摸上那人艳丽的眉眼,“你能来我好开心啊!”
马文才伸出的反击之手瞬间凝滞,过了一会儿双臂收紧,将人紧紧拥在怀中,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
同样心有余悸的还有刘郁离,注视着那人的眼睛,问道:“就是胆子太肥叫人害怕。”
要不是谢若梅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怕等她醒来见到的就是一只刺猬了。“不怕被当成刺客射杀了?”
马文才呆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坦然道:“太急了,忘了。”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其余的没想到。
刘郁离伸出手以同样惊人的力度回抱着眼前人,“我们早点洞房吧!”
“嗯!”马文才无意识应了一声,“我们早点成亲吧!”
霎时间,四目相对,二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对方的话。
第372章 争吵与分歧
刘郁离怀疑马文才昏了头脑。决裂的戏码演了这么久,现在公开成婚,功亏一篑。
马文才同样觉得刘郁离头脑不清,越过成亲直接洞房,有了孩子怎么办?难道要孩子一出世就背负恶名吗?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认真,刘郁离想了想马文才一直以来的坚持,耐着性子解释道:“成亲是早晚的事,但现在时机不合适。”
她接连吞并两国需要时间消化,刘裕、马文才短时间内也无力扩张,只有姚兴一人孤掌难鸣。未来几年,南北双方会出现罕见的稳定期。
趁此时机,先把继承人生了,等到孩子立住了,统一南北的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大业,大局。马文才知晓刘郁离顾忌什么,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抓住刘郁离的手,诚挚道:“刘郁离,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江山落空,霸业难成。而是走得太远,错过了眼前人。
“我怕下一次相见不知要等多久,更怕没有下一次。”
他们分隔得太远,这一次他幸运地赶上了,下一次呢?距离太远,她遇到危险,他都来不及伸手。
生一次病将人吓出心理阴影了。刘郁离一下子看出马文才状态不对,怪不得这段时间总是寸步不离。
伸手缠上他的鬓发,在他耳旁轻轻说道:“春宵苦短,我们更要珍惜啊!”
马文才眸色一沉,声音多了几分锐利,“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同你名正言顺地当夫妻。”
未能蒙混过关,刘郁离露出几分苦恼之色,直起身,坐在床上,望着马文才,直言不讳道:“我们两情相悦不够吗?”
马文才坐在床畔,回看着刘郁离问道:“如果祝英台、梁山伯私奔,你会同意吗?”
她总是左顾而言他,真当他装傻装久了成真傻子了。
刘郁离被噎个半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在马文才洞若观火的目光中消声,过了许久,破罐子破摔道:“我是我,祝英台是祝英台,不一样。”
她和马文才身上牵扯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决策必须慎重。
马文才虚张声势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一再让步,但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都退无可退了,为什么她就不能让一步?“一旦我们越过了那一步,你想过自己的名声吗?”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流言蜚语亦能杀人。
刘郁离睨了马文才一眼,“刘邦被骂是因为他未婚生子吗?”
开玩笑,她所做的事,未婚先孕是最不值一提的。
要是在意世俗的眼光,她就不会走到今日,那些骂她的人是真的介意她的女子身份,还是借题发挥他们心里有数。
秦皇汉武是男人,身后的骂名少吗?若是重来一次,玄武门前,李二凤的选择依旧不会变。
能被骂的都是被记住的。要不桓温怎么有一句名言说,“不能流芳百世,亦要遗臭万年。”
咳咳!马文才被“刘邦未婚生子”的说法呛到了,咳嗽个不停,刘郁离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一杯温水下肚,马文才不咳了,却莫名觉得自己气焰消了许多。认真他就输了,刘郁离就不是个正常人。
怔怔望着对面之人许久,问道:“我们可以不在意。那孩子呢?”
哪怕有朝一日他们公开了关系,孩子仍会面临无数恶意揣测,人心之毒甚于鸩毒。
“我们的孩子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他一定要有完整的家,疼爱他的父母。”
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将他整个人扭曲。他不敢想同样恶毒的字眼,若是落到孩子身上,比杀了他,还要痛。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同样的苦。
刘郁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接替你我事业的人,注定她这一生走不了平常路。”
这个孩子不能成为温室里的花朵,她的一生注定栉风沐雨。
直勾勾盯着马文才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弥补的是这个孩子,还是过去的自己?”
马文才不闪不避,反问道:“我不想孩子重蹈覆辙,有错吗?难道这个孩子生来是要受苦的吗?”
刘郁离:“你不要歪解我的话,这是乱世,一个娇养的孩子活不长久。”
马文才望着刘郁离,满心不解,作为父母,他们将孩子带到世上,给他一个幸福安稳的家,不是理所当然吗?
为什么她总要给孩子设定各种条件,要他承受风雨,要他担起重任,如果这个孩子只是平庸之辈,难道就不值得被爱吗?
“刘郁离,如果这个孩子达不到你的期望,你会不会放弃他?”
到了此时,刘郁离发觉她和马文才在育儿方面存在重大分歧,她需要一个继承人,但对他而言,孩子只是孩子。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能给她只有一份安稳无忧的生活。”
马文才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良久之后缓缓睁开,“刘郁离,你的理智让我畏惧。”
一个理智到近乎绝情、无情的人,这就是他爱上的女子吗?
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我不愿意,你会选择别人吗?”
刘郁离站起来,一动不动看着对面之人的眼睛,“马文才,如果你想要一个贤妻良母,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是,也做不到。”
她冒险生育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从来不是因为爱。孩子和爱情有必然的关系吗?
他愿意自欺欺人,她却连谎言都不愿说。心口剧痛一阵强过一阵,马文才转过身不愿让自己雪白的脸色落入对面的眼睛。
她明明知道,知道他对完整家庭的渴求,知道他对亲情的在意,知道他最在意什么,她明明都知道。
“好!好!好!”
马文才咬着牙说出三个字,一字更比一字低沉,抬起脚步,转身就走。是他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王宫中,一场由孩子引发的纷争刚刚结束,另一场,街道一角正在拉开帷幕。
“胎位很正。”梁母松了一口气,从祝英台高耸的腹部上收回双手,给她整理被拉开的衣服。
祝英台一手扶着银心,一手撑着床板,从看诊的床上缓缓起身,“娘,已经连着五日没有回家了。”
以前娘经常吃住在医馆,自打她怀孕后,就很少如此了。尤其是从这个月起,为了时时观察胎位,娘再忙也会回来。
一连这么多天没有回来,是不是医馆出了什么问题?今日休沐,正好借着看诊的机会,过来探望一番。
闻言,梁母脸色一白,她与祝英台处得极好,自然知道祝英台的话出于关心,但有些事她不好说。
之所以五天没有回家,是因为医馆中来了一位胎位不正的孕妇。本来这种问题,只要提早看诊,经验丰富的医女、产婆都能发现,通过按摩可以慢慢调整过来。
偏偏这名孕妇是在生产当日送过来的。=,因为家中贫寒,未曾看过大夫,整个人瘦得可怜,只有肚子大得惊人。
生产之日也没请产婆,直到发现难产才急匆匆请了一个,产婆一看胎位不正,是大问题,处理不了,就要走人,却被妇人婆婆刁氏缠住,死活不肯放行。
产婆为了脱身便说城南杏花巷新开了一家梁氏妇医馆,专治妇人生产的,里面的大夫仁心仁术,或许能救过来。
等到产妇被抬过来时只剩半条命了,梁母先是用人参吊住了她的命,随即命人请谢若兰出手相救。
到了此时,谢若兰也束手无策。经过一番商议,众人决定采用剖宫产技术,要不然再拖下去只能一尸两命,冒险还有一线生机,熬了三天三夜,成功保住母女二人的性命。
在医馆住了五日,产妇的丈夫刁黑便要将人接走,梁母当然不许,不料想刁黑带着十多名青壮将人抢走了,等衙役赶到为时已晚。
其中隐情,梁母也不好对着同样是孕妇的祝英台说,只能含糊过去,推说这几日忙。
二人闲谈间,隐约听到嘈杂刺耳的吵闹声,而且越来越近,因混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说话声被淹没。
见状,银心走了出去,想要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不多时,匆匆回转。
“不好了,有人来闹事。”银心一眼看出来者不善,“一群人拿着棍棒、锄头,还抬着一具妇人的尸体,说是咱们医馆给治死的。”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一片叫嚣声,“庸医杀人!破腹害命!”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没天理了!”忽然有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响起,一唱三叹,“大家看看,都来看看,我媳妇肚皮上被人开了碗大的口子,庸医还敢说是救人,这样救人的法子,大家见过吗?”
梁母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对方来意,对着祝英台、银心说道:“你们赶紧从后门出去。”
见二人犹豫,连推带攘,“英台身子重,受不得惊吓,你们留下也帮不上忙。”
祝英台觉得此言有理,“娘,我和银心去报官。”
耳听得外面脚步声嘈杂如雨,梁母哪里放心,“你们赶紧回家,医馆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梁母所言不假,医馆中方芳见情况不对,早早从侧门出去,跑去叫人帮忙了。
此时官差连同着看热闹的人群正齐刷刷往此地赶,为首的武捕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同一方向涌去,意识到不对,看来不只是单纯的医患纠纷,可能背后还有人搅弄风雨。
“听说了吗?梁氏妇医馆谋财害命!”
“真的假的!这家医馆口碑挺好的啊!看病拿药比别的医馆便宜多了。”
“便宜没好货!用的全是假药,这不治死人了!”
“不止假药问题,听说她们还搞巫术,给病人开膛破肚。天下有这么治病的郎中吗?”
“开膛破肚?”不少人来了兴趣,“新鲜事!咱们赶紧去看看!”
街头巷尾,蜚短流长。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武捕头一看这阵势头皮发麻,这是往死里下黑手,是不是城中大医馆都在背后掺和一脚了?
方芳看出了武捕头的退缩之意,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武捕头,梁大夫可是救过你娘子的性命,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武捕头一脸为难,“我手下只有七八号兄弟,就怕去了也不管事!”
方芳看出情势紧急,开门见山道:“武捕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梁大夫不是一般身份,她儿子梁山伯在朝为官,任四品部曹。”
这个医馆是为了大将军生产准备的,医馆中的人员为了多增加经验,故而以赔本的方式经营,不想却惹来麻烦。
如今,只能先搬出来梁山伯的名号用用了。
见武捕头将信将疑,方芳继续说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梁部曹的夫人便是《黎民月报》的主编祝英台。你想想,要是梁大夫出了事,别说你了,就是我也跑不了。”
闻言,武捕头神色凝重,朝左手边的兄弟吩咐道:“赶紧上报给县令、县尉啊!”
人流涌动,裹挟着失魂落魄之人朝着城南涌去。
祝英台、银心二人逆流而上,脚步越来越慢。
银心将祝英台护在身后,但人流好似海浪一般,滚滚而来,三番两次险些将二人冲刷开。
祝英台托着肚子,气喘吁吁,环顾一周,找不到躲避之处,果断道:“往回走。”
这条街道还很长,她们刚出医馆不久,逆着人群只会越来越危险。
二人往回走,不多时又来到医馆附近,医馆门前已经被人重重包围,隔着缝隙,看到人群正中间有一小片空地,草席之上躺着一具尸体,脸色青白,年约十七。
女尸腹部的衣服被解开,松弛的皮肉堆叠在一起,堆叠处一道长约三寸的口子,趴着蜈蚣一样的缝补痕迹。
祝英台脸色唰地变白,惊得倒退一步,幸亏银心及时注意到扶住了她。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惨白的脸色染上愤怒的颜色,声音愤慨到不可置信。
执掌报社多年,祝英台的眼界与眼力大幅长进,一眼看出,那些人是故意的,故意掀开女子的衣服,用赤裸的皮肤,吓人的伤疤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祝英台忍无可忍,抬起脚步,一声怒喝,“让开!”
第373章 反常的马文才
祝英台一声怒喝,“让开!”声音之大引得众人回头,见她衣着装扮不凡,自动让出一条道。
祝英台一步步走进人群中,银心又惊又怕,一边伸出手扶住她,一边以警惕的目光四处巡视。
走到草席旁边,祝英台就要缓缓蹲下身,银心顿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制止了她,“小姐,我来。”
银心放开祝英台,蹲下身将女尸腹部的衣服拉上,又取出一块素色手帕盖在妇人脸上。口中念着道教的《救苦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人群中不少老者微微颔首,死者为大,按照丧葬礼仪,以白布蒙面是对其最后的体面和尊重。
银心的举动好似一盆冷水浇在围观者头上,愤怒的讨伐声逐渐小了,喧嚣不复,投向死者丈夫刁黑的目光少了几分同情,多了几分探究。
围观者的目光犀利如刀,刁黑的面皮一点点臊红,进而多了几分气愤,指着银心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银心的衣着装扮一看便是出自大户人家,拿不清她的身份,刁黑一时间不敢动手。
刁黑有所顾忌,但他娘刁老婆子深谙撒泼打滚的精髓,抱着怀中的孩子,朝着银心跪下,哭天喊地,“心善的小姐,你行行好!你看看,我这孙女才出世就没了娘,多可怜啊!”
“老婆子就想求个公道,天底下有开膛破肚救人的吗?”
“我们穷人命贱!左右一个死,老婆子就是拼了老命,也要为我可怜的儿媳求个公道!”
似乎为了响应她的哭诉,怀中婴儿忽然一声啼哭,哇哇哭个不停。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悲悯声,“这么小,没了娘,孩子真可怜啊!”类似的话,不绝于耳。
眼看着人群即将陷入新的躁动,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小了,逐渐转为嘤嘤,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打了个哭嗝,彻底止住声音。
刁老婆子见状,立刻伸手就要再掐婴儿一把,却被一直仔细观察的银心看个正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掐小孩,不要脸!”
一
把甩开刁老婆子的手,两手一掏将婴儿抱了起来,扯开襁褓一角,婴儿白嫩手臂上数个鲜红的指印一目了然。
“黑心婆!”人群中传来不齿的斥责声,“刁妇!”“恶婆子!”诸如此类的骂声不断。
祝英台是快要当母亲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居然如此狠心,指着刁老婆子怒骂道:“这是你孙女,你有没有人性?”
一个赔钱货,又不是孙子。刁老婆子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滴老天爷啊!一定是那黑心大夫下的手!治死了我媳妇不说,还虐待我孙女,老天爷你咋不睁睁眼,劈死那些个黑心人!”
如此颠倒黑白之举气得祝英台火冒三丈,“是谁下的手,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是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这刁老婆子下的手!”人群中不少妇人出言声援,她们家中也有孩子,对于这种恶行实在看不过眼。
“这孩子是不是病了?”有一妇人一眼看出银心怀中的婴儿不对劲,病恹恹的模样。
不少妇人看了又看,有人笃定道:“我看像是饿的!”此话一出,不少养过孩子妇人点头附和。
银心脸色一变,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她又没有奶水,怎么办?
人群中有一妇人伸过手,“我有奶水,孩子给我。”
闻言,银心如释重负正要把孩子递过去,不料刁老婆子立刻伸手去夺,“一群黑心肝的,休想抢我孙女!”
说话间,还踢了儿子刁黑一脚,并给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快上,要不然讹不成人,谁也赚不到钱。
刁黑猛地起身,朝着银心扑去,“还我娃儿!”
“你们怎么不识好歹,人家是要奶孩子,谁想抢你娃了!”
“就是啊!我们这么双眼睛看着呢,谁能把孩子抢走!”
“不管咋回事,先叫孩子吃饱啊!”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刁氏母子悉数充耳不闻,一左一右将银心包围,银心抱着孩子,左闪右避,招架不住。
祝英台急了,想要上前帮忙却怕成了拖累,人群之外的梁母更是急得团团转,“让开啊!都让开!我就是医馆的大夫,让我进去!”
一听正主来了,许多围观者更是两眼放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快给正主让让!”
梁母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将祝英台挡在身后,朝着刁氏母子叫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刁婆子一看梁母对祝英台的呵护,一脸识破大秘密的兴奋,“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这群不要脸的,治死了我儿媳,还要抢走孩子,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原本想要上前帮忙的热心群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状况太混乱,他们该帮谁?
梁母一脸无奈道:“有话好好说,官差一会儿就到,谁是谁非,自有论断!”
人群中有人趁机煽风点火,“快看啊!官商勾结,怪不得一个两个穿得这么好,原来背后有人啊!这都是民脂民膏!”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见祝英台等人都是弱女子,想要伸出援助之手的,彻底熄了心思。
银心一声怒吼:“孩子还给你们!”先止住混乱,要不然小姐就危险了。
刁老婆子一愣,眨眼间反应过来,调转枪头,朝着梁母伸出手,“你还我儿媳的命来!”
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就像她那个没用的娘一样,不能生了,还好意思占着位置?一对丧门星!
“我儿媳人死了,我们老刁家绝后了!我要你们家血债血偿!”
事情闹得越大,那些贵人越满意,她拿到的钱就越多。到时候,再给儿子娶个年轻貌美的,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孙子。
刁黑扫了一眼被梁母护在身后的祝英台,馋涎欲滴。这个小媳妇长得漂亮,肚子圆圆的,一看怀得就是儿子,只可惜不是他的种。
银心注意到刁黑母子眼中的恶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抱着孩子,一个大跨步来到祝英台身旁,将孩子往刁黑面前递,“孩子还你!”
刁家母子并不伸手,反而带着数名青壮,将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又或许是饿得实在不行了,安静的小婴儿再次啼哭起来,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银心:“小祖宗,你别哭了。”她真没吃的。
刁黑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抬手伸向银心,却被一只手臂拦住,忽听得有人说:“孩子哭了。”
孩子哭了?关你什么事?刁黑抬起头就看到一位身着玄衣的青年男子,还未看清他的脸,一记铁拳带着破空声猛然砸在他的脸上。
刁黑嘴里一热,感受到一颗硬物,一口血沫还未来得及吐出,随后迎来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刁黑想要反击,但敌人太强,每一拳打得他头晕眼花,痛不欲生。
刁老婆子反应过了,一声尖叫,“你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说着朝黑衣男子扑去,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孩子哭了。”那人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出手一次比一次狠辣。
刁家其余人见老娘和大哥被打了,兄弟六人嘶吼着向前冲去。
扑通!扑通!扑通!宛若下饺子的声音接连响起。刁家一众人被人三拳两脚,踹翻在地,哀号不断。
“孩子哭了。”听着那人魔性地重复,刁家众人也哭了。
“小姐,是马文才。”银心已经认出了黑衣男子的身份。
祝英台点点头,惊魂未定。
梁母松了一口气,连连念着,“老天保佑!”
祝英台的视线停留在不停打人的马文才身上,只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出手没有多少章法,就是一味地出拳,踢人,好似泄愤一般。
银心看得解气,“恶人还需恶人磨。”
听着怀中嘤嘤不绝的婴儿,又有些担心,孩子再哭下去,会不会连她一起打?想到此处,赶紧绞尽脑汁哄孩子。
梁母忧心忡忡,“再打下去,会不会死人?”这群人虽然可恶,但若是死了人,这位年轻公子必然要惹上麻烦。
祝英台也有此担心,上前两步想要劝阻,却被银心拉住,“小姐不要,他疯了。万一连咱们一起打怎么办?”
祝英台想起上一次马文才的发疯,深以为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孩子从银心怀中抱起。走到马文才身旁,一把将孩子塞了过去,云淡风轻道:“孩子哭了。”
马文才伸出的拳头僵住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愣是不敢动,孩子哭了,需要哄,该怎么哄?
这是个艰难且从未涉及的领域,马文才抱着孩子,好似抱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方芳、武捕头等人赶到,看到的就是这幅奇异的景象,闹事的刁家众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呻吟不断。
银心扶着祝英台,一脸小心谨慎。
梁母蹲在尸体旁边,好似在检查着什么。见武捕头到了,一脸肃然,“鲁七娘的死好像有问题。”缝合的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不是术后感染。
武捕头蹲下身,大致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地的刁家人,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凶手或许近在眼前。
没过一会儿,县令、县尉带着一队人马赶到。
武捕头起身,走到二人身旁悄声说了些什么。
中山城原是燕国国都,此地的县令可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住的。
县令封高,原为慕容麟的侍卫,后来参合陂一战归降刘郁离,还主动自荐为信使,将太子慕容宝“凯旋”的消息带回中山。
因此人聪明、识时务,又是本地人,刘郁离在论功行赏时,便让他担任了中山县令。
封高扫了一眼众多的围观群众,眼珠一转,心中已然有了想法,清清嗓子开言道:“既然诸位父老兄弟都在,今日本官就当堂审理此案,查清事情来龙去脉。”
此事牵扯甚大,一旦他将人带走了,医馆背后的关系暴露出来,少不得背一个官官相护的骂名。
还不如赌一把,如果梁氏医馆没有问题,他公开审理此案,还梁大人母亲清白,定能博得一份人情,于前程大有裨益。
如果医馆不清白,他就是不畏强权,清正廉明的好官。名声是一方面,重要的是,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安全。哪怕梁大人不如传说的宽厚,想要报复他,也要忌惮两分。
再说了,若是此事他办得好,上达天听,得了大将军青眼,更是前途无量。
听到县令封高要当场审理此案,围观众人惊了,霎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一刻钟后,医馆门前,一桌一椅,两队衙役,一个简易公堂搭建了起来。
县令封高一拍“惊堂木”,吓得刁氏众人噤若寒蝉。
刁老婆子躲在刁黑身后,无助地看向丈夫刁老头,刁老头弯着腰,低着头,继续充当隐形人。
第一环节,先是原告、被告阐明身份,陈述案由。
相比于,梁母的泰然自若,言辞流畅,刁家人一个比一个不如,刁黑色厉内荏,眼神闪烁,言辞含糊不清。
尤其是当封高问及鲁七娘死因时,“刁黑,你是何时何地请的郎中,郎中姓甚名谁,他又是如何诊治鲁七娘病情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一下子将刁黑问懵了,他就没请过郎中。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是请的是仁心堂的施郎中,至于具体姓名,当时情况紧急忘了。
一听是仁心堂的大夫,别说封高了,就是围观群众都能看出猫腻。
仁心堂是中山城数得着名号的大医馆,鲁七娘生产最初连产婆都不愿请的人,会给生了女儿的媳妇请仁心堂的郎中吗?
刁黑一家人的穿着一看就是普通人,哪来的钱请仁心堂的郎中?
封高随即命衙役传召仁心堂的施郎中,结果人到了,施郎中却说没有见过刁黑,直言道,他只坐堂,不出诊。前日并无妇人上门问诊,堂中一众伙计都能替他做证。
刁黑呆了,当日正是仁心堂的施郎中出面找到他,让他诬告梁氏妇医馆,他本以为供出施郎中,此人会帮他将事情圆过去,没想到施郎中竟然翻脸不认人。
施郎中更是有恃无恐,他只是随意说了一些话,动手的又不是他,他怕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人已经看出几分端倪,无非是仁心堂嫉恨梁氏医馆抢走了他们的生意,唆使刁黑上门闹事,刁黑贪图钱财,又嫌弃鲁七娘不能生育,干脆痛下杀手。
没过多久,一对身穿皂衣的中年男女走到县令封高面前施礼,原来二人是负责搬运、检查尸体的隶臣妾,唐代的仵作便是由此衍生的。
中年女子走到鲁七娘的尸体前,正要检查尸体,祝英台站了出来,表示能不能让几名妇人撑着帷幔遮挡一下。
县令封高自然是同意了。
一炷香后,中年女子起来回话,表示鲁七娘面青紫肿,眼下出血,口鼻处有压痕,指甲藏有皮肉碎屑,可能是被人用被子、枕头捂死的。
闻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用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将人捂死,下手之人十有八九是极为亲近的熟人。
众人愤恨的目光齐刷刷涌向刁黑,只见刁黑瘫倒在地,如丧考妣,完了!完了!
他也不想的,但谁让她不能生了。他还没有儿子,家中还有四个弟弟没有娶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休妻另娶。
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封高严辞厉色道:“大胆刁黑,还不快快认罪!”
不行,不能认。他不想死。刁黑视线匆匆扫过周围人,忽然扫到了刁老婆子身上,“不是我干的,是她!真的,我娘一直骂七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刁黑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刁老婆子从初时的不可置信到满腔悲愤,再到绝望哭泣,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多岁。
封高懒得听这些废话,朝着武捕头吩咐道:“扯开刁黑的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痕?”刁老婆子年老体衰,怎么能捂死一个年轻妇人?
果不其然,刁黑胸前的衣服被扯开,数道抓痕,清晰可见。
封高再次讯问了刁氏其余人,到了此时,刁氏其余人为了推卸责任纷纷招供,表示一切都是刁黑所为,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刁黑愤怒不已,当即破口大骂,将父母兄弟一一骂遍,视线一转看到了施郎中,“都是他指使我做的,都是他.......”
施郎中露出一抹冷笑,“死到临头还诬陷无辜,你有什么证据?”
刁黑愕然,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有银子,是你给我的。”
施郎中施施然反问道:“银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刁黑拖着断腿,愤怒地朝施郎中扑去,却被施郎中轻松躲过。
刁黑并不死心,像猎犬一样,追着施郎中不住撕咬。都是他害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刁老婆子不住哭自己命苦,忽然瞥到一旁抱着孩子的马文才,朝着封高指控道:“大人,他打人,我儿的腿都被他打断了。我们一家都被他打了!”
刁家其余人或是捂着胸口,或是指着身上的伤痕,哎哟起来,“赔钱!我们不能白挨打!”
蠢得不忍直视。将视线从刁家众人身上收回,封高看向马文才,只见他抱着孩子,哼着歌谣,连头都不抬。
官味十足,身份不凡。不好办啊!封高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时,祝英台出面了,“启禀大人,当时马.......公子出手,是因为刁家人对我们动手,迫不得已。”
封高顺水推舟,正气凛然道:“既然事出有因,那便赔二两医药费吧!”说完,也不管其余人怎么反应,指着刁黑道:“拿下此人。”
两名衙役随即将追打施郎中的刁黑一把按住,押送到县令面前。
县令封高沉声说道:“刁黑,你杀妻、诬告,罪大恶极。两罪并罚,按律当斩。今判你弃市,罚没所有家产,赔偿给鲁七娘的家人。”
“至于刁黑所控施郎中唆使一案,现证据不足,择期再审。等结果出来,与刁氏众人诬告梁氏医馆一案并案处理。”
“来人!将刁黑打入死牢,刁氏其余人押入大牢,等候审理。”
如果刁黑指控施郎中的罪名不成立,便与梁氏医馆一样同属诬告,出于这个角度,封高选择将两案一同审理。如果成立,到时候连同施郎中一同问罪。
刁氏其余人懵了,连连喊冤,话里话外说他们是被刁黑蒙蔽的,不是诬告。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谁又会相信他们是真的无辜,同一个屋檐下住着,鲁七娘子突然死亡,这些人真没察觉到不对吗?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于这个审理结果,众人纷纷叫好,不过还有人心存疑问,“开膛破腹真能救人吗?”
祝英台:“难道大家没有听说过神医华佗要为曹丞相开颅治病的故事吗?”
“神医啊!”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梁母赶紧出面解释,再三强调这是最后的办法,危险性很高,不要轻易尝试。
随着封高等人带着刁氏众人离去,围观的群众逐渐散去。
梁母忙着同医馆众人善后,刁家人一进来一通打砸,医馆乱得不成样子,少不得休整数日才能重新开张。
祝英台看了一眼马文才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马文才,“发生了什么事?”真不敢想象,她居然有一天会关心起马文才。
马文才低着头,不肯回答。只是将孩子默默递出。再抱下去,他的手臂都麻了。
银心将孩子接了过去,随口道:“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你不舒服,她也不舒服。”
祝英台转向马文才,说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马文才并不接话,转身要走,恰逢此时,梁山伯穿着一袭官袍,飞奔而来。
梁山伯气喘吁吁停在祝英台身旁,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还好你没事。”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梁母的身影,脸色大变,祝英台赶忙出声解释,“娘也没事。别担心了。”
梁山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就好,吓死我了。”他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没想到来得太晚,麻烦已经被解决了。
祝英台:“正好碰到马文才,他出手帮了我们一把。”
什么?马文才也在?还帮了英台?梁山伯一脸惊奇,祝英台指着不远处马文才的背影说道:“你刚从他身边跑过来。”
顿了顿继续说道;“马文才和郁离好像出了什么事。”能让马文才如此反常的,不作二人。
梁山伯出言叫住马文才,见他始终脚步不停,大声喊道:“文才兄,你的弓箭不要了吗?”
第374章 心之所向
马文才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梁山伯、祝英台一起回来,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同一张桌子吃饭。
说是吃饭,全程马文才只喝了一碗梁母递过来的甜汤,其余时间都在暗自打量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是他五岁之后再也没有过的温馨时光。
银心还当马文才对自己和四九一起上桌吃饭的事不满,嘟囔道:“我自小和大将军也是一同吃住的。”
闻言,马文才一颗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放下汤碗,径直起身离开。
梁山伯随即安抚了一下担忧的祝英台、梁母,“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梁山伯步履匆匆跟在马文才身后,见他始终没有回头的迹象,再次搬出相同的话术,“文才兄,你的弓箭不要了吗?”
马文才停住脚步,转过身,“还给我。”
闯宫那天,他太过心急,用力过度,弓臂出现了裂纹。弓臂是弓箭的主体,一旦出现了问题,等同于整张弓废弃。他想要扔掉却舍不得,后来有一天不见了,他以为是侍从打理朝阳殿时清走了。
梁山伯点点头,“那文才兄跟我一起去取吧!”
说完,也不管马文才的回答,朝着府中最大的房间走去,转过两个弯,来到一处房间前,推开门,各种各样的工具、材料堆了满满一屋。
梁山伯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将新修好的弓箭,取了下来,却没有直接递给马文才,反而问道:“文才兄不好奇,你的弓箭是如何落到我手里的吗?”
马文才站在门口,稍稍侧身,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冷傲模样,梁山伯笑了笑,扫了一眼马文才,“文才兄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我是受人之托,修复这把弓。”
原来坏掉的弓不是被仆从清走了,而是刘郁离拿去请梁山伯修理了。马文才心中又酸又痛,她总是这样,时而温柔入骨,时而冷酷无情。
弓箭能修,受伤的心能修吗?就算修好了,也有一道刺眼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过去发生了什么。
梁山伯走到门框边,从容坐下,低下头看着手中油亮光滑,丝毫看不出修理痕迹的弓箭,平静说道:“马文才,有段时间我恨极了你,恨不得与你同归于尽。”
当他知晓英台的梦,知晓他死后,她的结局,恨不得一剑杀了马文才。
原来圣人如梁山伯也有恨?马文才凤眼眯起,以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现在动手也不晚。”
梁山伯抬起头,直视着马文才的眼睛,“不值得。我们都变了,很多事也变了。”
现在他和英台只想好好珍惜一切,珍惜得之不易的平淡幸福。
不值得?马文才勃然大怒,梁山伯是在同情他吗?“你忘了我对你和祝英台做了什么?”
梁山伯:“我没忘,但不想被仇恨困住,你今日出手,我们也算两清了。”
两清?马文才的怒火更上一层楼,“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该拿着手中的箭朝这儿射。”
马文才左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右手抓住梁山伯的衣领咄咄逼人,梁山伯拂开衣领上的手,一把将他拉倒,坐到地上。“文才兄逼我杀了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马文才冷哼一声,“杀我?就你?”
梁山伯:“既然如此,我们就坐下好好聊聊。”
马文才:“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梁山伯伸出手,强行按下想要起身的马文才,“不聊我们,来聊郁离。”
马文才眸色瞬间转冷,“你是真的想死!”
梁山伯耸了耸肩膀,“没有郁离,我和英台也活不到现在。”
如果没有刘郁离,他也活不到现在,梦里他只活了二十岁。马文才不再挣扎着起身,坐在门槛上,怔怔出神。十五岁到二十四,刘郁离占据了他人生的十年。没有刘郁离,他的人生就是一潭死水,永远泛不起一丝波澜。
对于当前的一切,梁山伯感觉好似一场美梦,深深感激着那个带他们走进美梦的人。
“郁离将幸福带给了许多人,我和英台都希望也有人能将幸福带给她。”
“我们四人年少同窗,英台椿萱并茂,棠棣同馨。”眨眼间快十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
“我虽年幼丧父,仍有母亲陪在身边。”如今他也是快到当父亲的人了,想必父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他高兴。
“文才兄纵然遗憾满满,也还有弥补的机会。”文才兄总想强求圆满,却忘了不圆满才是人生常态。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郁离太过强大,就像天边的明月,群星环绕却没有相同的光芒。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马文才残破的心宛若被重锤狠狠砸下,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每一个字化身一把利刃刺向他的心口,她能看到他的不幸,包容他所有的不堪,他却有眼无珠,漠视了她的伤口。
谁给过她父母的关爱,亲情的温暖?作为她最亲密的人,他却在残忍的苛责,苛责一个孤女不是好母亲。
“是我错了。”泪水冲出眼眶,一泻千里。
马文才猛然站起,一把夺过梁山伯手中的弓箭,头也不回地往外冲,风声在耳边呼啸,泪水迷离了视线,脚步快到只剩残影。
穿过悠长的巷道,跑过宽阔的大街,踩着夕阳余晖,马文才拼命朝着自己逃离的地方奔赴。
梁山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向迎面而来的祝英台,走到她身旁,轻轻搀扶住她的手臂,“放心,文才兄已经想通了。”
足够爱一个人时,无论她做了什么,自己总能找出低头的理由。更何况,马文才喜欢的那人本就高洁如月。
“我又不是易碎的琉璃,你和银心太小心了。”祝英台皱着鼻子,抱怨道:“郁离千好,万好,就是太喜欢以貌取人,马文才哪里配得上她。”
梁山伯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恍然大悟,摸了摸鼻尖问道:“郁离,是不是这么看我的?”怪不得郁离有时看他的眼光充满嫌弃,他还当自己工作没有做好呢。
关于这个问题,祝英台避而不答,梁山伯心中已然有数,无奈笑了笑,“感情要是靠脑袋决定,人岂不是白长了一颗心。”脑袋会权衡利弊,心却只为最本能的欢喜剧烈跳动。
这倒是真的。祝英台微微颔首,遥望着王宫的方向,呢喃道:“这个时间,郁离吃饭了吗?”
刘郁离正在用膳,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用完膳,便要带糯米去遛弯。因为公务繁忙,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
久违地见到主人,糯米那叫一个兴奋,“嗷的一声”响彻王宫,围着刘郁离不停转圈,时不时将头颅伸过来蹭蹭她的裙摆。
刘郁离蹲下身,抚摸着糯米柔软的毛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游天外。
红莲静静侍立一旁,提议刘郁离带上苹果、饴糖去马厩看看雪里红。马公子用情虽深,却不够包容体谅,贵人的些许不如意就成了委屈。
两人一狼缓步来到马厩,远远地便听到雪里红喜悦的嘶鸣声,咴咴!咴咴!
为了迎接主人,雪里红伸长了脖子,刘郁离亲近地同它额头相抵,低声道:“老伙计,下一个十年,我们还在一起。”
似乎听懂了刘郁离的话,雪里红一甩一甩,欢快地摇动尾巴。
糯米却是用牙齿咬住刘郁离的裙摆,催促着她快走,而雪里红扬起蹄子去踢这个碍眼的家伙。
“好了。都是乖宝宝,不许闹。”刘郁离说着,将掌心的饴糖递给雪里红。
雪里红得意地瞥了糯米一眼,一口卷起饴糖,吃得美滋滋。
糯米直立起来,硬生生将头凑到刘郁离掌心,刘郁离叹息一声,像是面对叛逆的孩子一样,无奈又宠溺。再次取出一块饴糖,却只掰了一个小小的尖尖,“你不能吃甜食,只有一点点。”
不管多少,只要有。糯米就很开心了,咂摸丝丝甘甜,不再闹人,温顺地趴在刘郁离脚边。
刘郁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咱们一起去兜风!”
红莲立即出声提醒,“不能出去,宫门快要关了。”
刘郁离策马奔驰,将红莲抛在身后,糯米一个弹跳,跟上雪里红的步伐。
在宫中空地,跑了十来圈,始终没有以往纵横疆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感觉。
刘郁离牵着马,到处闲逛,糯米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刘郁离来到东南一角某处偏僻的宫殿,牌匾上“朝阳殿”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推开门,之前熟悉的摆设全变了,殿中一应物品焕然一新,如此陌生,好像记忆中那些难熬的日子大梦一场。
梦醒了,梦里人也散了。
夕阳的余晖斜照在窗前,房间里的光线半昏半明,鼻尖萦绕着一股新旧交替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熟悉中多了几分漠然。
刘郁离转了几圈,一双桃花眼茫然到失焦,视线一一扫过桌案、床头,忽然发现了一件旧物,眼睛一亮。
坐到床畔,凝视着那把古琴,久久没有移开。指尖抚摸着断掉的琴弦,感受到细微的凸起,以为是灰尘,取出手帕小心擦拭,擦下来的只有些许暗红的残渍。
抱起古琴,借着黄昏的余光,定睛细看,深色的琴座上斑斑点点,好似枯木逢春,开出片片梅花。
随手拨动琴弦,悠长凄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幽幽回荡。
“马文才,你说过的,我们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他凭什么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扑通一声,古琴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尘土一片。
温热的液体自脸颊缓缓滑落,刘郁离抬手擦去,力道之大就好像要擦去不该有的情绪,却只留下一道红痕,隐隐作痛。
“马文才,连天下都是我的,你逃得了吗!”
“嗷呜!”窗外的糯米一声长鸣,一道颀长的身影朝着此处飞奔而来,还未辨认出来人面容,熟悉的气味先一步唤醒记忆。
糯米四爪抬起,飞身迎上来人。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如同心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惊醒房中人,刘郁离骤然起身,大步流星,刚到门口便被疾驰而来的身影紧紧拥在怀中。
“对不起。”来人低沉的声音混着泪水滴落脖颈,潮湿一片。
“滚!”刘郁离心中的委屈汹涌而来,山崩地裂,愤怒到快要爆炸。他还敢回来?
马文才双臂越发收紧,恨不得同怀中人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刘郁离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强迫他低下头,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嘴唇微张,正想放狠话,舌尖所有的声音却被人一一吞噬。
第375章 名师高徒
刘郁离本想推开的手,顺势勾住那人脖颈,以一种不甘示弱的姿态强势回应,两人靠在门框上像两头猛兽一样进攻着彼此,唇舌纠缠、撕咬、吞噬、掠夺着双方口中为数不多的氧气。
两颗心脏剧烈跳动,以相同的频率回应着彼此,好似两颗灼热的星子碰撞到一起,掀起一场燎原大火。
刘郁离眼眸半闭,神色迷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点燃了她心中的贪婪,绝艳的容颜,热烈的真心,无上的权势,每一样她都深深渴望着。
她不知他为何回来,但她全心全意享受着孤傲狼王近乎驯服般的依恋,在纯粹炽热的爱意中纵享欢愉。
刘郁离的手指一如它的主人,狡猾、恶劣,一寸寸巡视着自己的领土,玉石般温润细腻的领土,沿着优雅野性的脉络缓缓游走,任凭对面之人以同样无礼放肆的方式回敬自己。
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晖,房门猛然关闭,眨眼金,黑暗席卷房间。两人宛若纠缠在一起的树藤以密不可分的姿势,跌跌撞撞倒向阴影最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于隐秘的暗夜中蔓延。
窗外风声骤起,忽有急雨落下,噼里啪啦敲打着门窗,好似交响乐一般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幽咽,时而急促。
不知过去多久,正是夜色深沉时。马文才轻轻吻去心上人眼角纵情的泪珠,却被终于缓过神的某人抬脚一踹。
没有丝毫防备,马文才身子一歪,往地下跌去,眼疾手快,抬手一抓,刺啦一声,床幔一分为二。
薄纱轻舞,马文才扯住纱幔顺势一披,一裹,飘然落地。
朝着罪魁祸首看去,只见她侧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眼比平日还要润上三分,波光潋滟。
潮红的脸透着几分餍足、慵懒、羞恼,向来清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男人吗?这么记仇。”
不就是捉弄了他一把,差点逼得他缴械投降吗?
面对某人的翻脸无情,马文才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侧首瞥向肩颈处的殷红抓痕,含笑道:“比不得大将军报仇不隔夜。”
指腹蘸取最深印痕渗出的血色,递到唇边,不止一种腥甜在舌尖绽开。抬眸看向心上人,眼波流转,别有深意。
刘郁离被这一眼撩得心痒,但凡练箭之人,臂力、腰力缺一不可。
马文才标准的虎体猿臂,肩颈修长流畅,腰腹平整紧实,看着优雅清瘦,实则力气惊人。
一双凤眼不怒自威,剑眉入鬓,鼻梁陡峭如山峰,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整个人裹着暗红的纱幔,长身玉立,半遮半露,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艳倨傲。
这个男人是个绝无仅有的好学生,悟性高得可怕。刘郁离的征服欲空前高涨,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
马文才抬腿坐到床畔,居高临下俯视着刘郁离,在她耳旁私语道:“我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
她教得太好,自那天摇摇马之后,他一连半个月白天失魂落魄,晚上魂牵梦萦,中了邪,丢了魂。
闻言,刘郁离抬眸瞟了一眼马文才斯文俊美的脸,视线往下一移,忍不住唾骂道:“衣冠禽兽。”
将唾骂当成称赞,马文才全盘收下,抬手撩起心上人的一缕黑发,哑声道:“那也是你喜欢的。”
刘郁离直白热烈的反应,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笃定,她也是深深喜欢着他的。
刘郁离眸色瞬间转深,一手拉住他领口的纱幔,另一只手抚上他丹红的薄唇,声音又低又沉,好似春草于暗夜中破土。
“我还可以更喜欢你一点。”
马文才顺从地张开口,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心上人的手指,一双凤眼深如火海,有猛兽自眸中跃出。
长夜漫漫,新一轮的战火再次燃起。
第二日,奏折堆满桌案,刘郁离脸上没有半分不虞,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这样的日子,谁不喜欢。
看到中山县令封高的奏折,提起朱笔批复,寥寥几行字,有人死,有人流放,有人罚没所有钱财。
放下笔,对着段元妃说道:“请谢若兰、苗主任、梁山伯进宫一趟。”
不止户部需要改革,工部亦是如此。以往但凡有关科技民生的产业都放到工部名下,以至于整个工部臃肿不堪。
正好借鲁七娘之事重整医疗行业,将医部独立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该到的人都到了。
刘郁离请几人坐下,先是对梁山伯坦言道:“我有意改革工部。”
梁山伯随即递上一本奏折,刘郁离打开一看,关于改革方向、机构设置、人员配备等等方面应有尽有。
梁山伯:“上一次,谢侍郎上书改革户部,我便知道时机到了。以大将军提出的三省六部制为框架,工部进一步做了调整。”
改革后,工部只保留关于水利、工匠、城乡建设等关系国计民生的基础模块,其余诸多技术部门独立出来,虽然名义上仍由工部监管,实际上由各部领导人直接对刘郁离负责。
其次,梁山伯还改进了现行的匠籍制度。此时,工匠及其家庭被编入特殊的户籍,称为“匠籍”或“工籍”,身份与技艺世代相传,接受官府征召,轮番无偿服役,不得随意脱籍。
梁山伯意欲解除户籍限制,将人身管控转变为技术激励,通过对工匠进行技术分级,对应不同的有偿徭役,准许他们以钱代役,同时鼓励技术创新,给予荣誉、钱财等奖励。
这也是郁离山庄一直以来奉行的规矩,此时不过是将此规矩转化为制度,推行全国。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行业的标准化、制度化问题,以清晰明确的参数,保证工匠的产出质量。
对此,刘郁离很是满意,打算放到下次朝会同群臣再做进一步的商讨,没有问题就推行下去。
看完尖子生的作业,刘郁离转向了谢若兰,谢若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专业上的事,我没问题,至于其余事管不了。”
刘郁离知道谢若兰在行政管理上没有任何天分,同时她也不想让一个医学天才耽于琐事,“你从医部选两个人做帮手。”
谢若兰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能不能让谢若槿帮我管?”不能让谢若槿闲着作妖。
刘郁离想起谢若槿之前的种种壮举,有些头皮发麻,但这是谢若兰姐妹之间的问题,她无意插手。
她虽不待见谢若槿,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很有屡败屡战的不屈精神,在人情往来,事务管理方面远胜谢若兰。
“另一个人,选贾鑫吧。”
医部这么大的摊子,必须一个能压得住各路牛鬼蛇神的厉害人坐镇。
刘郁离转而看向梁母苗颖,“苗主任,医部暂时划分三科,内科、外科、妇产科。妇产科交给你,我很放心。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放在心上。”
据谢若梅所报,鲁七娘生下的女婴被苗颖带回了家中抚养,看来她对鲁七娘之死很是愧疚。
听闻此话,苗颖脸上多了几分宽慰。当时她见鲁七娘快要一尸两命,便想着最差的结果也是如此,还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能救下人算功德一件,救不了人也能实验剖宫产。
若是此项技术成熟,后来女子也能多一条活路。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句“剖宫产会影响日后生育。”害了鲁七娘一条性命。
苗颖:“英台也劝过我,还劝我写一本书,讲述女子从怀孕到生产的诸多注意事项。”
刘郁离:“英台说得不错。无知、愚昧毒害人心。如果有一本这样的手册,不知能救多少人。”
英台爱劝身边人写书的恶习,一点没变。先是鼓动余芊芊写了《管家手册》,又将主意打到了苗主任身上。
“谢医令、苗主任推广惠民医疗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一个时辰后,谢若兰、梁山伯、苗颖走出房间,正是夕阳西下之时。
没过一会儿,刘郁离放下手中笔,伸伸懒腰,“到时间吃饭了。”
刘郁离回到自己的乾坤宫,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马文才,有些意外,询问宫女之后,得知他和红莲去了演武场。
说曹操曹操到,马文才带着糯米快乐回转,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脸的红莲。
红莲:“我去命人摆膳,指望着某人,大将军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临走前还对着马文才重重一声冷哼。
等红莲走后,刘郁离看了一眼马文才问道:“你怎么惹她了?”
马文才本不想回答,却见刘郁离一副不得到答案不死心的模样,想着他不说,一会儿刘郁离也能从红莲口中得知,若无其事道:“她叫我去御膳房帮忙,我一不小心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只有一句话,刘郁离也大致猜出了缘由,无非是红莲想让马文才亲下庖厨,做个贤父良夫,马文才不买账,戏弄了她。
刘郁离瞥了马文才一眼,“现在某人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
马文才死鸭子嘴硬,还装模作样扶着腰,叫嚣道:“谁说我不腰疼的,可疼了。”
刘郁离朝着马文才的腰腹处深深瞅了一眼,“这就腰疼了,忒不中用了。”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听得马文才进退维谷,不知道自己的腰该不该疼?将手从腰上拿下,刻意挺直腰背,“论腰力,谁输谁赢,你心中有数。”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打定主意要让某人知道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一顿晚膳,在两人的说笑中很快过去。
晚上因不再接见大臣,刘郁离将奏折带回了寝宫。一些全是废话的请安折子,浏览一眼,扔给一旁的马文才。
马文才手持一枚刻着“已阅,圣安”的印章,啪啪盖在奏折下方的回复处。
刘郁离扔了一本又一本,“下次朝会,我得给这帮人立立规矩。”
是时候整个《公文写作规范》出来了。八百字小作文,通篇全是废话,真让人头大。
马文才将奏折盖好印章后一一放好,对着刘郁离突然说道:“我有意联合刘裕、姚兴,共同出兵讨伐刘筠,如何?”
虽然不能侍奉羹汤,但他有本事争天下。一座城池,抵得过千万碗羹汤。
第376章 刘郁离怀孕
“我有意联合刘裕、姚兴,共同出兵讨伐刘筠,如何?”
马文才说完,见刘郁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目光一凛,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以一种近乎笃定的姿态说道:“这才是你不想现在同我成婚的原因。”
这出大戏,刘郁离早就搭好了戏台,只等他粉墨登场。
她是在算计他,但这样做对二人都有好处不是吗?刘郁离起身来到窗前,遥望着外面的漫天星辰,从容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她是一名将军,有些事早已深入骨髓,改变不了。
马文才从刘郁离的狡辩中听出些许得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将兵法运用到枕边人身上的枕边人,“唯独郁离,早失怙恃。”
一连在心中默念三遍,才不至于让自己气得拂袖而去。太过生气,没有注意到第三遍已经不觉出声。
刘郁离微微侧首,见马文才坐在桌前独自憋闷,眼中掠过一抹笑意。敢情他回来是把她当成美强惨了。不对,应该是看似强大霸道实则弱小可怜的孤女。
马文才一定将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推到她无父母教养上了。想到此处,刘郁离强忍笑意,决定维持这个有利于自己的人设,半真半假道:“一路走来,你我都见过太多的鲜血。如果一个计策能让破碎的家庭少一些,我们为什么要抗拒?”
算了,刘郁离自幼困苦才养成今日步步为营的性子,她不算计他时还是很好的。马文才一声叹息,默认了此事。
作为一个素来喜欢顺杆儿爬的小狐狸,刘郁离走到马文才身旁,轻轻拉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回去后,别急着行动,等东风到了,你再提起此事。”
闻言,马文才生出不妙的预感,试探道:“什么东风?”
刘郁离一副神神在在的样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文才心弦绷得更紧了,“你确定?”刘郁离一定没盘算什么好事?
“我们心有灵犀,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刘郁离想想自己要做的事,深情款款道:“你就记住一件事,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
先提前打个招呼吧!免得马文才听到流言后,气得杀回来。
马文才是个聪明人,眼波一转,隐约猜到几分,类似于这段时间的宫闱秘史。玉白的脸瞬间黑了,“刘郁离,你要点……名声吧!”
当面首他忍了,毕竟外人不知他的身份。刘郁离倒好,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刘郁离一本正经道:“纯粹是为了造势,显得咱俩的决裂货真价实,证据确凿。”
还不是为了让他取信于人吗?名声算什么,比不得真金白银,也换不来江山王位。
马文才一眼看出刘郁离的心思,一张玉脸黑若山石,有心不答应,却又明白自己的想法改变不了刘郁离的决策,好似受了委屈的小白猫,只能故作骄傲。
刘郁离深谙顺毛精髓,一脸乞求状,“过年时,我去雍州看你好不好?”
好不好?说得跟他会拒绝一样。马文才别过头,不想让某人太过得意。
刘郁离看出他早已心软,攻势再进一步,“早点平定天下,我们也能早日光明正大成亲,你也不想我们的孩儿七八岁了,父母还分隔两地吧!”
说话时,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好似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人质。
被人戳中死穴,马文才能说什么,只好独自一人咽下苦果,默默消化。回想起当前局势,忽然说道:“目前,你名下的军队虽然是所有势力中最为强大,但郁离军有一重大缺陷,不善水战。”
拒绝不了,马文才便想着在此基础上查漏补缺,同刘郁离进一步完善计划。
这个问题,刘郁离心中有数,她不是没有组建水师的计划,但郁离军以北人为主,绝大部分士卒不谙水性,也缺乏水上演练以及对战的经验。
马文才见刘郁离如此表情,很快猜到她的难处,无论是燕魏,还是青兖,这些地方都属于北方。别说水军了,就是水军作战所用的船舰对刘郁离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
建造大型船舰需要海量的木材,而木材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在南方。刘郁离名下现有的船只资源主要用于渔获作业,弥补粮食缺口。
思来想去,马文才找到了一条路线,“以郁离军当前的实力,看似强大的秦国反而没有南方的刘裕更难对付。”
秦国同样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郁离军无论从人数还是战力上看,都比秦军更胜一筹。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连年不断的征战致使郁离军兵疲将乏,打不出应有的战绩。
对于马文才的分析,刘郁离深以为然,话锋一转说道:“如果我和刘裕开战,一定是水战。”
说完,走进内室,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与马文才相对而坐。
北方主要地形为陆地,打仗讲究弓马制胜,南方因水系错综复杂在于舟船之便。刘裕绝不会放过利用南方地利对抗郁离军的机会。
此外,后勤补给方面,陆运比水运补给更为困难。同样多的粮草,北方需要的押送人员、车马是水运的数倍,数倍的人员意味着数倍的消耗。
比如,三千里的路程,运送十万石粮草,陆运送到了,刨除路上的消耗,可能只剩下四万石,而水运还剩下九万四千石。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如果郁离军的兵力被后勤大范围占据,相应的用于前线的兵力便会大幅度减少。
换言之,她与刘裕开战,需要投入数倍于刘裕的兵力、物资,才能在理论上维持双方数据平衡。
刘郁离对上刘裕,是一种现实存在的可能。计策是计策,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有怎样的变化。马文才稍作思考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掌控了荆州,长江可以为你所用。”
只要他愿意借道,郁离军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顺江而下,直取建康。不过如此一来,他和刘郁离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转而提议道:“刘裕交给我,你对付姚兴。”这是最理想的模式,他一统南方,刘郁离占据北方。
他和刘裕一个瓜分了桓家军残部,一个收拢了北府军残部。桓家军虽然内部问题重重,只要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有办法重振桓家军昔日威名。
刘郁离摇摇头,“假如你和姚兴、刘裕结盟出兵,姚兴不会太过防范你,却会严密盯梢中山。”
刘郁离的理由并没有说服马文才,他皱着眉头说道:“同样的刘裕也会重点防范你。”
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后来又背叛了她,最怕的便是落到她手里。
刘郁离指着地形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向,提醒道:“刘裕对你的防范不亚于我。”
因地形、气候、经济等多方面的因素,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政治格局,时常形成南北之势。按历史轨迹,魏晋之后,便是南北朝并立。
刘裕与拓跋珪分别是南北双方的天命之子,各种开挂,马文才未必是刘裕的对手。
“姚兴害怕我一统北方,刘裕也不想你彻底占据南方。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攻其不备。”
“退一步讲,如果我不能斩杀叛徒刘裕,将来何以服众?”
刘郁离手指轻点雍州,“以黄河为界,你和姚兴分别占据南北两侧,从地缘上讲,你出兵长安,更为便利。”
马文才沉思许久,认为刘郁离所言有理,如果要起兵,有一件事他和刘郁离要早做准备。
“你出钱出技术,我出人出木材,合作造船,五五分。”
不管将来谁对上谁,他和刘郁离一定要提前补上短板,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是千料楼船,从建造到下水,少说也要两三年的时间,粮草、武器、车马等也需要及早安排。
出技术,刘郁离没有问题,但钱实在不想出,正在绞尽脑汁想理由时,马文才直言不讳,戳破了某人的小心思,“刘郁离,这是雍州对青州的生意,没得商量。”
小气鬼。刘郁离只好应下,转而又开始从别的地方找补,“青州有不少好东西,能不能以物抵债?”
平定燕魏国,耗尽了她的家底。况且未来几年,她还要大力发展种田、基建,钱根本不够用。
马文才:“市价的五成银子。”
“做梦!”刘郁离气得拍案而起,见马文才一脸不想多谈的表情,改口道:“九成。”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青州的那些东西溢价多高,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郁离只知道今天没有冤大头可宰了,心痛道:“七成,这是底价了。”
马文才稍稍思忖,回答道:“其中五成物品,我要雪花盐与白砂糖。”
刘郁离:“三成。”雪花盐、白砂糖永远不缺市场,配货太多,她赚得就少了。
马文才:“可以。”
两人谈完公事,开始谈私事了。
刘郁离:“你还能待多久?”
马文才:“最多三天。”
再加上回去的时间,他一共出来半个月了,不能再耽搁,再晚他爹就会察觉到他根本没有回雍州。
刘郁离:“那明日,我们一起去谢侍郎府上蹭饭怎么样?”
谢侍郎?马文才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侍郎说的是谢道盈。他娘如今当上侍郎了?好厉害!
含笑点头答应,“我娘荣迁,送她什么礼物好?”
刘郁离:“我都准备好了。”
马文才:“那是你准备的,又不是我的。时间太短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选到可心的礼物。”他娘眼光很高,一般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刘郁离一拍胸脯,豪气道:“我带你去王宫宝库,随便挑。”都是慕容家数代经营攒下的好东西。
马文才心生愉悦,偏要口是心非,睨了刘郁离一眼,“这么大方?不怕我全给你搬空了?”
刘郁离:“你不一样。”反正他的到最后全是她的。
对于此话,马文才甚是满意,颇有一种明月高悬独照我的骄傲。
当刘郁离、马文才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谢府时,谢道盈是诧异且忧虑的,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对待二人的关系,更没想好在二人的关系中,她又要如何自处?
但二人的身份,谢道盈无力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把她家当自家。
得知他们是来上门蹭饭的,谢道盈想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没有准备那么多人的晚膳。”
此话一出,马文才眼中泛起疑云,他娘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刘郁离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点菜,“我要吃安记的古楼子、王家的金齑玉鲙、美味堂的巨胜奴、宋嫂家的莼菜银鱼羹……”
一听这一长串的菜名,便知某人是个老吃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道盈只好吩咐侍女出去采买,家中仆人一连出去大半。
刘郁离将桌上的礼物一一拆开,展示给谢道盈看,“太湖的珍珠,最配谢侍郎的肤色。西域的红宝石,正好可以打一套头面。郁离山庄新出品的浮光锦,走起路来,波光摇曳……”
看到刘郁离如此有心,谢道盈嘴角不自觉扬起,朝着一旁的马文才问道:“哪份是你的礼物?”
马文才视线闪躲,过了一会儿,讪讪道:“我从桓家收来许多古籍字画,到时候全给娘送来。”
刘郁离已经准备得很齐全了,宝库中的东西,再挑也是这些。
谢道盈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好似在问,到底是送她的,还是另有其主?
马文才:“反正娘先挑。”
谢道盈嗔了好大儿一眼,要不是无法光明正大送到王宫,有她先挑的机会吗?
马文才走到谢道盈身旁悄声说道:“我专门给娘留了一套白玉碗,整整八件。爹都没有。”
她有,而老匹夫没有。谢道盈满意了,看向马文才说道:“你去地窖挑上两坛美酒,一会儿配菜。”
马文才审视地看着他娘,怀疑她是想借故支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等马文才离去,谢道盈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开言道:“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现在却发现未必是好事。”
两情相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她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什么同样的错误,她要犯两遍。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一直都太天真。现在还有改正的时机吗?
刘郁离听懂了谢道盈的弦外之音,放下手中的珠串,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题外话,“祝夫人初见我便很不喜欢,因为她一眼看出我就是个麻烦。”
事实上,祝夫人并没有看错,在祝家的十年,她确实没少制造麻烦。
“从各方面而言,祝英台都不该带我回家。”
她身份不明,风险未知。五岁的孩子太小了,做不了多少活,还不如家生子知根知底,忠实可靠。
初见面,她便利用了祝英台的善良,并因此招来祝夫人的厌恶,如果祝英台是个聪明人,在母亲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间如何选,不言而喻。
“我能平安长大,得益于很多人泛滥的善意,而不是理智的风险规避。”
作为当家夫人,余芊芊有足够多的理由除掉一个不安分的小丫鬟。
银心也能理所当然地排挤她,因为她偷偷读书习武时,本该属于她的活儿,凭空落到了银心身上。
然而,银心不仅乐于帮她做活,还愿意为她遮掩,只是因为这个傻丫头认为她聪明,有本事,是“天生的小姐命”。
当初王国宝死后,她被打入大牢,赵掌柜等人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想方设法劫狱,而是树倒猢狲散,各自卷包袱回家。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谢道韫扮了白脸,轮到她唱红脸了。
谢道盈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阿姐要她公私分离,大将军却在讲人情,到底谁是对的?“大将军不怕真心被辜负?”
难道大将军就不怕手下人背叛她吗?
刘郁离无所谓道:“那是旁人的选择,不会因为我主观的怕与不怕有任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选择尽可能地承担后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她没少算计,但她的人生不该只有算计。
谢道盈更困惑了,眉头深锁。
刘郁离知道她的茫然,继续点拨道:“道盈,人有两只手,两条腿,各有用处。”
如果谢道盈知晓何时该讲政治,何时该讲人情,她才有机会在满朝文武中跻身一流。
谢道盈隐隐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类似中庸之道。
刘郁离抬眸注视着谢道盈,这或许是她们作为同盟,最后一次交心。她不介意将事情说得更透彻一些。“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过往的锚点能支撑多久,她不知道,唯有趁着还剩几分初心与理智时尽量多做一些。
回顾历史,许多明君在晚年也做了不少昏庸之事。将来,或许她也逃不开这个魔咒。就像没有人能永远正确。
“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此话在谢道盈脑海不住回荡,她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会如此说,心中激荡,难以用语言描述。
一个金色的神像无声破碎,一张熟悉的容颜悄然浮现。日烈月寒,大将军从来不是圣人,但她的光芒依旧灿烂耀眼。
她追随的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就是眼前人,眼前真实鲜活的人。
谢道盈抓住刘郁离的手,难掩激动,“道盈明白了。”
她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所有人在明月的指引下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哪怕有一天,乌云遮月,明月清辉不再,但她们期盼的未来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她们。
马文才提着两坛酒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视线在二人身上分别扫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刘郁离飞速甩锅,看向谢道盈,谢道盈侧身瞥了马文才一眼,“女儿家的事,男人少管。”
这是亲娘!马文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一把将美酒扔到桌上,搬起木凳,坐到二人中间。
三人怎样酒足饭饱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醉后,炫技之心大涨,“来人,取琴!”
马文才还有几分理智,十分排斥,“你不许弹。”
谢道盈将怀中的酒坛一把怼到桌上,朝着他怒目而视,“大将军就要弹。”
刘郁离朝自己心爱的臣子竖起大拇指,“说得对!就要弹。”
没过一会儿,侍女捧着琴过来了。
刘郁离坐在琴后,诗兴大发,边弹边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鬼哭狼嚎的歌声,配上乱七八糟的琴声,整个魔音灌耳,连绵不绝。
马文才脸色酡红,半是痛苦半是喜悦,刘郁离的表白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用的。
谢道盈却从这首《蒹葭》中听出来不一样的意味,她的伊人,她的理想,哪怕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只要不断追寻,终有一天会抵达彼岸。
哪怕没有抵达,她也曾见识过沿岸最美的风景。人生总要有一次奋不顾身的奔赴,或为情义,或为理想。
马文才离开时是九月底,秋叶凋零,等他处理完各州事务,眨眼间,白雪飘扬,进入隆冬。
这期间,马文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刘郁离所说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
直到有一天,他爹来势汹汹地冲进了他的书房,“马文才,你要还是我儿子,今年必须成婚!”
马文才提笔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要不,你别把我当儿子了。”
每年都要闹上一次,他就不累吗?
马泽启半点没觉得累,整个人气成河豚,“外面的流言,你没听说吗?”
马文才笔走龙蛇,不咸不淡问了一句,“什么流言?”天下这么大,每天这么多流言,他哪来这么多心思一一关注。
马泽启以一种恨铁不成钢,愤懑中透着几分讥讽的复杂神色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养了面首?”
之前他见马文才与刘郁离在一起,还当二人和好了,现在看来,他家傻儿子完全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马文才手中的笔一滞,他爹是在试探什么吗?爹到底知道多少?该不会已经猜到那面首就是他了吧!都怪刘郁离,死活不肯先成亲,现在好了,流言都从中山传到雍州了。
他不相信?马泽启更是火冒三丈,丢下一枚炸弹,“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这个傻子还在等那绝情女子回头,殊不知人家早就另结新欢了。
第377章 建国称王
“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此话一出,马文才手中的毛笔陡然掉落在地,整个人好似被施了静止魔法,呆呆傻傻。
什么?刘郁离怀孕了?真的假的?良久之后,马文才才从这场山崩海啸中回过神,抬脚欲走却被马泽启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马文才的上头稍稍冷却,恢复三分理智。关于刘郁离的流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不能轻举妄动。
马泽启不知隐情,见马文才因此脸色大变,还当他是惊怒不已,怕他一个不理智冲到中山与刘郁离同归于尽。
一反进门时的愤懑,压着性子劝解道:“天下女子多的是,以你现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他是想斩断文才与刘郁离之间的孽缘,但不想因此将儿子搭进去。
马文才:“爹,你还听说了什么?”流言只有这些吗?朝着门口一声吩咐,“马峰,你去探听一下所有有关刘郁离的消息。”
马峰假装没有看到马泽启想要杀人的目光,领命离开。
到了这个地步,文才还要执迷不悟吗?马泽启恨不得踹他一脚,并泼上一盆冷水,让好大儿清醒一下。
“我没骗你。据说刘郁离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
四个月?马文才按时间倒推了一下,是八月底,如果他没记错那段时间正是刘郁离从盛乐回中山的时间,九月初,她染上了天花。
消息是假的。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回去后,别急着行动,等东风到了,你再提起此事。”
“我们心有灵犀,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
“你就记住一件事,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
刘郁离这个撒谎成性的女人,经过了弄巧成拙的天花事件后,仍旧死性不改。十个月后,她拿什么圆?马文才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清晰。
见状,马泽启趁机煽风点火,“文才,我早就说过,权势才是男人最大的依仗。只有一腔深情而百无一用的男人,注定不会讨女人喜欢。”
“文才抓紧权势,你才能抓住天下美人。”
上一次,马泽启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你才能抓住刘郁离。”时移世易,他的话术也得到了升级。
此等小心思,马文才一眼分明,他爹的德性比刘郁离也没好到哪里去。
赌博成性的爱人,贪心不足的老爹,长年挂机的娘亲。第一次,马文才觉得自己命苦。
文才这是什么眼神?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马文才的视线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愤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最好早日成亲生子,要不然就等着天下人看你笑话吧!”
所有人都知道文才爱慕刘郁离,现如今刘郁离宁愿选择一个面首,也不选文才。作为一个男人,文才的颜面简直是被刘郁离践踏进泥土里。
刘郁离送的东风终于到了。马文才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君既无情,我便休。我要联合刘裕、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筠。”
文才终于醒悟了。马泽启老怀欣慰,但心底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大张旗鼓起兵讨伐刘郁离,是不是转变得太快了?
“文才,你不要冲动行事。”起兵没有问题,是不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马文才捡起地上的毛笔,摆出一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疯狂模样,“刘郁离欺人太甚,如此奇耻大辱,焉能不报!”
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见马文才提笔力透纸背,不停地书写着什么,一身杀气,只好讪讪闭上嘴。成亲的事,等文才气消了,再提吧。
接到马文才的书信,刘裕惊诧不已,先是一目十行,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转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细细读完,呆若木鸡。
沉思许久,命人请来心腹谋主刘穆之。
刘穆之刚进书房,还未落座,刘裕已经按捺不住问道:“听说了吗?”
这个流言,他早就听到了,从来没当真。刘穆之施施然坐下,点点头,“檀郎?”
作为一名合格的谋士,知己知彼是必备的素质。刘穆之一直以来都在全方位关注各方势力,也包括势力之首的各色流言蜚语。
近来一个关于大将军刘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尽人皆知。
传言,刘筠有一面首,名曰“檀郎”,能歌善琴,容貌冠绝天下。更有人说,檀郎之所以常以面具遮脸,是因为刘筠善妒,不肯让旁人多看他一眼。
刘裕没想到刘穆之都注意到了,啧啧道:“这么荒诞的流言也有人信?”
刘穆之平静道:“最新消息,据说刘郁离已经身怀有孕,孩子便是那檀郎的。”
刘裕:“此事有蹊跷。”说完,马文才送来的书信递给刘穆之。
刘郁离绝不是那等沉迷情爱的女子,当年马文才对她何等的一往情深,她那一剑可没有丝毫犹豫。
刘穆之阅后,思考良久将书信放到桌上,直言不讳道:“情爱之事只是表象。”
刘裕深以为然,在权势面前,情爱不值一提。这也是他听到流言无动于衷的原因。
刘穆之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动机,以谋士的角度一一道来,“刘郁离以女子之身跻身诸侯之列,岂是一个沉溺美色的蠢人,此举别有深意。”
“有一件事,刘郁离比所有人防备更甚。”刘穆之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大字,“外戚专权。”
在生育方面,女子比男子艰难得多。每一次生育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刘郁离绝不可能将所有精力放到生育上,她最好的选择是生下一个儿子,由儿子广育子嗣,保证家族传承。
这是理想情况,生儿生女,天意难测。诸如主公,后院数人,至今未有长子。
刘郁离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情况,如果她只有女儿,该怎么办?
刘郁离这般的女子到底是异类,归根结底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她以女子之身夺权,必然要防范有人借着她的血脉,侵占她的权力。
“联姻对刘郁离而言,弊大于利。”此举初时有利,实则后患无穷。
对此论断,刘裕微微颔首,说道:“她推动女子袭爵,意欲择女儿为继承人,想来亦有此方面的考虑。如果从门阀士族中择婿,怕有引狼入室之危。”
刘郁离的权势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如果与门阀士族联姻,一着不慎,便要替人做嫁。民间入赘,尚有三代还宗的旧例。
到时候,刘郁离的子嗣还姓不姓刘,可不好说。
如果选择一个面首,刘郁离能随意拿捏此人生死,来一出“子贵父死”,外戚之危自解。
传说的美男子潘安,小名“檀奴”。檀郎,一个连自己名姓都没有的美貌面首,说刘郁离为此人昏了头,生育子嗣,滑天下之大稽。
视线不经意扫到桌上的书信,刘裕举一反三,进一步想到马文才对刘郁离的痴心几分是真?
一个手握滔天权势的女子,天下间会有男人不“喜欢”吗?
马文才多年未娶是在等刘郁离回头,还是渴望通过爱情得到她手中的权力?
如今好像有了答案,马文才在得知刘郁离怀孕后立刻变脸,联合他、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郁离足以说明一切。
当一个男人无法驯服猎物时,便会毫不留情地斩杀猎物。
地位越高,尊荣越重。倘若,马文才不能洗刷刘郁离强加给他的屈辱,何以称大丈夫,立足于天地之间?
想明白了马文才的动机,刘裕依旧心存怀疑,马文才亦是一方诸侯,难道真的会冲动到为了所谓的颜面之争,不顾利害得失。
马文才的领土皆在南方,而刘郁离占据北方。按照马文才的提议,三方联合,从地缘上看,姚兴最占便宜,有望借此机会一统北方。
而他则可以拿到与徐州接壤的青州、兖州,收回黄河以南的全部土地,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唯独马文才需要越过他和姚兴的势力范围才能染指刘郁离名下的土地,怎看都有些不划算。
刘裕取来一张地图,摊在桌上,盯着各方势力范围,苦苦思索。
“马文才能占到的好处最少,偏要发起联盟,总觉得有古怪之处。”
见刘裕没有被利益蒙蔽理智,刘穆之面露钦佩,继续分析马文才此举的动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以为此次结盟,马文才必有后招,而且意在我们。”
“马文才目的有二,一是绞杀刘郁离,洗刷自己的耻辱。二是一统南方。”
听到此处,刘裕恍然大悟,马文才盯上的是刘郁离的命与建康城,故而不在意能从北方拿到多少土地。
“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多是南北对峙,少见东西分立。”
南北之间的山脉江河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长江、黄河皆是东西走向,分隔南北。
区域上,有南人、北人之分,未闻东人、西人之别。相同的文化,彼此间的认同感高,更有利于南北并立。
刘穆之:“所以,我们要提防马文才借着联盟起兵之时浑水摸鱼,背刺盟友。”
刘裕果断作出部署,“我们的兵力一分为三,一部分由你统帅留守建康。一部分归我,征讨刘郁离。另一部分,由二弟、三弟带领,扼守武昌,防备雍州军顺流而下,直取建康。”
刘穆之有些担忧,“各方势力中,我们的兵力最少,若是再分兵,很容易被人逐个击破。”
作为经验丰富的统帅,刘裕自然清楚此点,早就胸有成竹,“又不是现在出兵,我们还有时间备战。”
联盟对付刘郁离没有问题,但时间可不是马文才一人说了算。
“给马文才、秦主姚兴各自修书一封,我们需要时间验证盟友是否可信。”顿了顿叮嘱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外泄。”
现在只是初步的意向,具体的出兵时间以及路线,还要等到行动时,进一步商讨。总不能八字还没一撇,就闹得满城风雨,众所周知。
事以密成的道理,刘穆之知晓,点头应下。解决完一件棘手问题,另一件大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主公,刘郁离半个月一封的奏折怎么办?”
自打朝廷放出消息要册封谢诚,很快就收到了来自中山的奏折。
刘郁离的奏折则是将朝廷官员骂得狗血淋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朝廷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的蠹虫,没有搞清谢若兰身份,就给人家随意认爹,不尊伦常,目无法纪,全是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其中还夹杂着谢若兰的上书,向朝廷追着要爵位,理由用得还是朝廷之前的,义正词严地表示不能因为她九族谱上只有自己,朝廷就能光明正大欺负孤女。
如果朝廷不将属于她的爵位还回来,她就要跑到建康,敲登闻鼓,请陛下以及天下百姓评评理,看看是不是有人贪污腐败,想要强占民女功劳?
此事在朝中吵了许久,刘裕那叫一个头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他们找了祠部曹仪出面,没有自己亲上奏本,保住了最后颜面。
刘裕:“朝中反对者甚多。”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择拿此事大做文章,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若兰拒不承认自己是上虞谢氏之人,反而拿出证据说她是陈郡谢氏的偏远旁支,最重要的是,谢氏双姝谢道韫、谢道盈联名上书做证,谢若兰就是陈郡谢氏正经的族人,要上虞谢氏要点脸,不要随便攀关系。
相比于谢若兰的证据齐全,谢诚这个蠢货拿不出任何物证,证明谢若兰就是他的女儿谢三娘。
就连谢诚亲女,昔日桓玄的妾室槿夫人都站出来说,她的姐姐谢三娘九年前就死了,上虞玉水荒郊还有她的墓碑。
想起此事,刘裕心中恼恨,打定主意等此事风波过后,将谢诚等人踢出建康。
刘穆之自是清楚为何朝中一边倒地反对,大家都怕再折腾出来第二个“刘郁离”。爵位虽不大,先例不可开。
此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计,而不是真想给刘郁离的臂膀送爵位。
刘裕思索良久,开言道:“如果我想应下此事,并封刘郁离、马文才二人为王,穆之怎么看?”
刘穆之闻言一惊,下一刻谋士本能启动,猜测刘裕此举用意,“主公是想捧杀二人,并挑起他们之间的斗争?”
马文才本就因刘郁离怀孕一事勃然大怒,再听闻刘郁离晋位,只会火上浇油。二人同时封王,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定会再次被人热议,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对他们而言是不小的麻烦。
一个未婚先孕,一个颜面扫地,怕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刘裕忧心道:“就怕此计不成,养虎为患。”马文才、刘郁离没有一个易与之辈,捧杀挑拨之策能否奏效,结果未知。
刘穆之细思此事利弊后给出建议,“或可一试。如此一来,主公身上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省得朝臣将所有目光、注意力悉数投向主公,处处挖坑设陷。
“主公亦可再进一步,晋大司马。”刘裕迎回小皇帝,辅佐朝政,有匡扶晋室之功,再进一步,理所应当。
一来,拉小同刘郁离、马文才之间的差距,以免二人封王后,以势压人。二来,有二人封王在前,主公晋大司马就显得没有那么引人忌惮了。
刘裕心底一声叹息,遥望着中山城的方向,一介女子力压群雄,天下男儿面上无光。情不自禁想到如果刘郁离能折在生育上,该多好啊!
中山城,刘郁离刚刚回寝宫,谢若兰便进来请平安脉,“一切良好。”顿了顿说道:“两个月了,胎儿已经稳定。”
为了遮掩真实的生产日期,防范有人借机生事,刘郁离对外宣称自己怀孕四个月,此时没了外人,一伸手将衣服里面的棉布包取出,刚有一点弧度的小腹立刻恢复平整。
“朝堂上的那群人终于放心了。”一个个比她还急。
谢若兰类似的抱怨听多了无动于衷,“关于生产,医部已经做好准备。”
刘郁离对此并不意外,转而问道:“英台怎么样?”
九个多月的身孕到预产期了。
谢若兰:“她没有任何问题,梁家也做好了一应准备。”
刘郁离犹豫了一下,朝着谢若兰说道:“如果我生产之时,有任何危险,不顾一切保我,没有任何犹豫,明白吗?”
她不要权衡利弊,她的性命重于一切。该死的,如果不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绝对不会有这个小东西。
谢若兰淡淡地瞥了刘郁离一眼,“你太紧张了,你的身体非常强健。”
紧张?有吗?她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刘郁离拒绝承认自己存在生育焦虑。“估计马文才那边已经听到消息了,不知他何时行动。”
流言就要真假参半才可信。等她生产完,檀郎可以去死了。
刘郁离的产期还早,祝英台的却是眨眼而至,刘郁离正要出宫探望时,忽有天使自建康而来。
严内使是第二次为刘郁离传旨,第一次还是五年前,刘郁离平定会稽之乱。
那一次的经历,严内使终生难忘,一来,当时刘郁离女子身份刚曝光不久,他对此人充满好奇。第一次,有女子以将军的身份接旨。
二来,刘郁离立下大功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朝廷仅是免除了她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反而是她的部将刘裕连升两级,一跃从低级将官跨进中层。
三来,作为天子使臣,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徒步走过山路去见刘郁离。
严内使本以为这个女子会像水花一样很快消失,没想到她反而越走越高,到如今更是要封王,建立属于自己的封国了。
一路上在宫人的指引下,严内使一行五人穿越重重守卫,走过诸多富丽堂皇的宫殿,最终来到长乐殿,一入殿中,便看到一位身穿衮服,头戴王冠的女子端坐在上首。
严内使不敢直视,只用余光飞速扫了一眼,说道:“大将军,陛下有旨。”
按照正常的流程,刘郁离应该起身接旨,但她坐在上首,安稳如山,左右分别站着段元妃、谢若兰,二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严内使主动递出台阶,“陛下素来仁爱,大将军身子重了,不必多礼。”
严内使身后的四名内侍个个低着头,敛气屏声。
刘郁离仅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说了声,“多谢陛下圣恩。”
严内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等严内使宣读完圣旨,段元妃上前一步代刘郁离接过。
“燕王?”刘郁离眼眸低垂,低声念着朝廷迟来的封赏,脸上没有一分建国封王的喜悦,“我名下有燕、魏、凉三国,封燕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此话一出,四下俱静。
严内使脸色一白,额上逐渐多了一层汗水。这是什么意思?
第378章 刘郁离的骄横
“我名下有燕、魏、凉三国,封燕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刘郁离此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整个宫殿落针可闻。
唯独对政治没有多少敏感度的谢若兰还在神游天外,她的上书朝廷至今没有回复,看来爵位之事黄了。
不过好在拖欠刘郁离的王位终于补上了,可喜可贺。她要是坚持上书,时间长了,朝廷也能给她补个爵位吗?
段元妃敏锐察觉到刘郁离的反常,面上不显,心底暗起波澜。此番出言质疑,有藐视朝廷之意,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严内使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心中有一千个不情愿接刘郁离的话茬,但他没得选,只能顺着刘郁离的意思,弯着腰,小心翼翼试探道:“奴婢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封王建国,刘郁离究竟有什么不满的?纵有燕、魏、凉三国,也只能择一个为国号,“凉”字寓意一般,“燕”字最好,莫非刘郁离更中意“魏”?
刘郁离当然不是想选“魏”,只是“燕”与慕容氏捆绑太深,她可不想几百年后,野心勃勃的慕容家再出一个神人慕容复,以光复大燕江山为己任。
“孤王更喜欢启,想要以启作国号。”
刘郁离说得轻松,好像一个头脑发热的孩子,但严内使一听“启”字做国号,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须臾间,他身后的四名侍从齐刷刷跪倒,瑟瑟发抖。
自刘郁离北伐至今,整个北方只剩姚秦一国,她以一个代表开始的“启”字为国号,传达出的信号怎么不叫人胆寒。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郁离此举,好比司马昭对着魏帝曹髦大喊,“灭魏只是一个开始!”
谢若兰轻轻扫了一眼地上的严内使,不就是换了一个字吗?不解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段元妃心念一动,立刻自刘郁离身后走出,笑意盈盈来到严内使跟前,将人扶起,“众所周知,殿下起始于青州。青州位于东方,《《诗经》·小雅》有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殿下以‘启’为国号,实乃饮水思源,不忘初心。”
“对!”严内使不断点头,对这个解释深以为然,“殿下如此念旧,可见忠厚。”
段元妃:“殿下单名一个‘筠’字,竹,木也。启字亦同属木,与殿下相得益彰,合堪匹配。”
“都怪宫人粗手粗脚,没有擦干地上水渍。若是内使不弃,殿下定会尽心弥补。”
话里话外描补,严内使跪倒是因为地滑,刘郁离想要改国号,是不弃故旧,绝没有藐视晋帝,质疑朝廷的意思。
严内使人老成精,顺着台阶就下,“是我人老体衰,一时没站稳。”
闻言,刘郁离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摆手请严内使上座。
严内使却不敢坐在与刘郁离并排的位置,只是在左侧第一席静静坐下。四名侍从默默起身,站到严内使身后。
段元妃给一旁伺候的侍女一个眼色,侍女退下,不多时两名侍女捧着茶水、点心进来,一一摆放整齐。
段元妃招呼严内使尝尝此地特色的点心,严内使本没有心思,却见刘郁离已经动口,原本要推拒的手即刻拿起点心,一副吃得十分香甜的模样。
等刘郁离、严内使品尝完茶点后,殿中的紧张氛围才初初消散。
刘郁离含笑询问为何一整年朝廷都没有下发俸禄、军饷,她穷得都快吃不上饭了。
严内使能说什么,只能说正值多事之秋,皇帝本人都要省吃俭用,国家也没有余粮,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共克时艰。
刘郁离一脸宽容大度地表示理解,严内使还在惊奇她怎么这么好说话了,下一句便知道了原因。
“先苦一苦百姓,三年之后,再给他们向陛下尽忠,缴纳赋税的机会。”
她三年平三国,家底耗尽。自打桓玄、刘裕先后入主建康,她再也没有收到朝廷的一分钱,缴税是不可能的。
严内使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清楚无论是朝廷不给刘郁离发钱,还是刘郁离不向朝廷纳税,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内使能置喙的,只能表示他会将刘郁离的意思上报给陛下。
屁股下像是生了钉子,严内使坐立不安,只想结束刑期一样的寒暄,偏刘郁离不肯放人,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包括且不限于从复立帝位的小皇帝到再次临朝听政的吴太后以及新出炉的秦王马文才、大司马刘裕。
严内使一边赔笑,一边回答,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再三斟酌,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刘郁离也不想再折腾这位苦命的打工人,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谢若兰的上书,朝廷如何回复?
严内使想起来了,赶忙表示还有一道圣旨正是给谢若兰的,陛下肯定了谢若兰的功绩,特封她为上虞县侯。
谢若兰惊喜万分,没想到爵位之事峰回路转,立刻跪下接旨、谢恩。
严内使终于能挺直腰背了,宣读完第二道圣旨,如释重负。
刘郁离:“元妃,天使远道而来,不可怠慢。”
她之前的行为是做给朝臣、刘裕看的,将人折腾了一圈,私下该有的补偿不能少。
段元妃了然,带着严内使一行人下去休息,等严内使看到刘郁离送来的礼物,所有的抱怨不满、担惊受怕顿时烟消云散。
四名内侍眼都红了,严大人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他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另一侧,刘郁离带着谢若兰、红莲前往梁家,等她们到了才知道祝英台已经进产房一个多时辰了,苗颖、方芳带着两位产婆正在接生。
余芊芊坐在椅子上,银心站在她身后,四目紧紧盯着房间,二人时不时轮流贴窗户,观察房间内动向。
梁山伯守在门外,焦躁不安地踱步,一直等到谢若兰收拾完毕,要进去帮忙才注意到刘郁离来了,见她身怀有孕,便安排丫鬟带她到隔壁房间等候。
刘郁离本来不想去的,但听着祝英台惨叫声不断,心中忐忑不安,红莲知道她本来就对生育之事恐慌,更不敢叫她多待,强行将人拉走,到隔壁院落等候。
刘郁离坐在椅子上,盯着小腹,面色不善,“小东西,我可是有仇必报之人,你要是敢折腾我,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红莲简直没眼看,嘟囔道:“哪有您这样的!”一点没当娘的样子。
刘郁离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小东西很狡诈的。”
前世,她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孕妇生产时才知道自己怀孕,据说当胎儿察觉到母体不想保留自己时就会隐藏起来。所以那名孕妇肚子不鼓,月经正常,一直不知道自己早已怀孕。
从现在起,她就要给小东西立规矩,让她足够识时务。
红莲从未看到刘郁离如此胡搅蛮缠的一面,想同她掰扯,又担心掰扯不过,反而信了她的歪理,转而岔开话题,问道:“大将军怎能知道是母女?”
刘郁离:“我想她是女儿,她就是。”
因为怀孕,她的情绪起伏比以往剧烈、敏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念头时不时冒出。
没救了。她是无能为力。红莲只盼着孩子到来后,能扭转刘郁离的心思。
又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听得隔壁嘈杂声一片,刘郁离、红莲相视一眼,意识到孩子出来了。
正如二人猜测的一般,祝英台平安诞下一子。
所有人都围着孩子时,刘郁离、梁山伯分别占据了床的两侧,一人拉着祝英台的一只手,异口同声道:“英台,你还好吗?”
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祝英台脸上,素来红润的面颊此时有些苍白,声音也较平时嘶哑、虚弱了许多,“英台没事。”
余芊芊抱着孩子走到床边,“英台,快看看,多漂亮的孩子啊!”
祝英台接过孩子,目光柔软而慈爱,却在扫到孩子面皮时呆愣了,这么丑,是她的孩子吗?
看着皱巴巴,红彤彤的孩子,梁山伯也夸不出漂亮。
刘郁离虽然没有经验,但理论还是知道不少的,安慰道:“孩子越红,长大越白。”
众人点点头,有人说像母亲,有人说像父亲,总归来说,这是一个漂亮,有福气的孩子。
祝英台、梁山伯、刘郁离三人对着孩子看了又看,完全看不出其余人是怎么神通广大看出孩子像谁的?
祝英台抱了一会儿孩子,力气便接不上了,梁山伯立刻接过,抱得有模有样,看得刘郁离大为惊讶,这么小,这么软的东西,大家都这么厉害吗?说抱就抱!
梁山伯还当她是惊讶自己怎么如此熟练,解释道:“我和英台空闲时,时常到医馆给娘帮忙。”
说着将孩子递出,要刘郁离抱一抱,刘郁离头摇成拨浪鼓,她不敢。嘴上却说着,“我现在不方便。”
梁山伯忽然想起了刘郁离身怀有孕,意识到自己的倏忽,憨厚一笑。
等祝英台、新生儿逐渐睡下,乌泱泱的一院人慢慢散去。
回去的一路上,刘郁离都在纳闷,怎么人人喜欢孩子,完全不嫌弃小东西又吵又闹,是个麻烦包吗?
刘郁离不知道她在嫌弃孩子麻烦时,有人也在嫌弃她。刘裕仔细询问严内使宣旨当日的种种细节,认为刘郁离的表现与以往大相径庭。
刘穆之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刘郁离的骄横跋扈是演给我们看的。”
刘裕反应很快,稍作思考猜到刘郁离如此行事的原因,“你是说她察觉到我们的捧杀计策?将计就计。”
刘穆之点点头,进一步阐明刘郁离的行为动机,“除了有意麻痹我们之外,更是因为有利可图。”
到了刘郁离这个地位,不骄横跋扈,反而是不正常的。没有人爬上权力顶端是为了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的。
装装样子就把封国三年间应向朝廷缴纳的赋税全部免除,何乐而不为?
计策没有生效,情理之中。刘裕清楚却忍不住心生遗憾。
刘穆之看出了他的失落,劝慰道:“面具戴久了,未必能摘下来。司马曜不正是如此吗?”
先帝司马曜十一岁登基,先是大司马桓温摄政,桓温死后,大权又落入门阀领头人谢安手中。
如果司马曜只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他也不能在谢安死后,迅速抓住时机,重振皇权,成为晋国自立国以来,实权最大的皇帝。
只可惜,戏演多了,渐渐沉入其中,成了真昏君。
闻言,刘裕信心倍增,心念转动,再生一计,“刘郁离擅改国号,欺凌君主。此事正可以作为我们日后起兵的名头。”
刘穆之:“想来明日朝会,大家定会调转枪头,集体围攻刘郁离。”
自打那几道圣旨传出,主公没少被朝臣怒骂狼子野心,祸乱天下。刘郁离此事一出,那些骂名就要易主了。
斗转星移,小年已至。同样是建国封王,马文才因刘郁离的种种骄横之举躲过了朝臣一轮又一轮的舆论攻击。
十本奏折中,八封参刘郁离弄权僭越,目无天子,剩下两封马文才与刘裕平分。
自北伐以来,刘郁离积累的声望一下子毁了大半,民间还能说一句毁誉参半,在士林,已是臭不可闻。
对此,马文才明面上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背地里却忍不住牵肠挂肚。
怀孕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他真的分不清。她说过年时到雍州看他,如果她已经怀孕了,此时不宜出行。
他有心去中山,却又担心此事是假,一人向北,一人向南,他和刘郁离正好错过。
正忧思难解时,马泽启兴冲冲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来一堆画像,“文才,快来选一选,看看哪个合你心意。”
全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士族小姐,保证个个温柔贤惠。
马文才:“爹,你要娶妻,这事娘知道吗?”
胡说!马泽启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是我娶妻,是你。”儿子封王了,再娶上一房妻子,双喜临门多好啊!
马文才睨了马泽启一眼,好似在说,你自己都不成亲,还好意思催我?见马泽启张口,立刻打断他的话,“我要去看娘,你自己在家过年吧!”
“你个小兔崽子!”马泽启哪里看不出马文才就是想逃避婚事,“不要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我就不能拿你怎么办?老子是你爹!”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逐出家门!”
马文才面不改色,进一步提议道:“爹要是不想成亲,还想抱孙子,那就过继啊!反正马家家大业大,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真是的,有完没完,整天老盯着那点事不放。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去军中操练兵马。刘郁离口中的猪队友,大概就是他爹这样的。
“你.......”马泽启指着马文才,气得说不出一句话。窥见马文才眼中的不耐烦,心中一痛,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二十多年,他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为什么?”
马文才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平静道:“这个问题,当年爹有没有问过谢丞相?”
“这么多年来,爹一直将你和娘和离的原因归结于谢家。可是多年之后,你也成了当年的谢丞相。”
“如同当年爹对谢丞相的不满,我如今站到了爹的位置。子类父,爹觉得这是孝,还是不孝?”
说完,马文才转身就走,徒留马泽启一人站在书房,静默如石像。
他不会像爹犯一样的错误,弄丢了自己最爱的人。马文才策马狂奔,朝着北方一路疾驰。
马文才先到了谢道盈的府邸,临近年关,官员都开始休沐。谢道盈正带着侍女张贴年画,见好大儿来了,没有半分惊讶。
二人走到屋里,谢道盈问道:“你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什么了?马文才眼中疑云皱起。
第379章 刘郁离诞女
“朝臣正在催殿下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听闻此话,马文才脸色大变,敢情收到一堆画像的不止他一个,他可是看都没看,刘郁离又是怎么做的?
谢道盈没说刘郁离看得津津有味,还颇有兴趣拉上众人一起欣赏,只说了最终的结果,“殿下一个没选。”
马文才凤眼扬起的弧度没那么尖锐了,同谢道盈说了一会儿话,便转身离开。
刚出门,正撞上谢若梅。
谢若梅:“殿下在等你。”
马文才暗惊,他从进城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刘郁离便已知晓动静,足见她对中山城的掌控到了何种地步。
二人朝着王宫一路策马,途径某处院落,马文才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枝梅花伸出高墙。
那还不是普通的梅花,而是梅中极品绿萼梅花,细细的梅枝泛着深深浅浅的绿,为肃杀的隆冬点亮一抹新绿,一簇生机。花瓣似雪孤高清傲,花萼微青暗香幽绝。
刘郁离喜欢花,正好采几枝带给她。马文才叫住谢若梅,翻身下马,来到正门前敲门,但不知为何敲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谢若梅以为他与此处主人是故人,要拜访故友,提醒道:“殿下在等你,再磨蹭下去,宫门就要关了。”
马文才不甘心放弃,走到梅花出墙处,飞身而起,跳上墙头,没过一会儿,抱着数枝梅花回来,院中梅花,惨遭洗劫,只剩下稀疏不已的枝条,枝条上还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谢若梅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拉远了同马文才的距离,以免被人当成同伙。
二人一直来到宫中朝阳殿前,临别之时,谢若梅转身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殿下最近心情不好。”
刘郁离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马文才刚想询问,谢若梅已经走远。
马文才不再犹豫,走了几步,抬脚进门之时,一只银杯径直飞了过来,左手搂住怀中梅花,右手长臂一伸,轻松接住。
攻击落空,本就心情糟糕的刘郁离更是火冒三丈,“还不快滚进来!”
如此暴躁?马文才心中疑问又深了一层,疾步进入殿中,只见刘郁离穿着一身宽松常服,坐在桌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杀意。
马文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近几个月的举动,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刘郁离的事,时常的书信、礼物也没少,这是怎么惹到她了?
刘郁离的视线将马文才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剑眉星目,英姿焕发,宽肩窄腰,气宇轩昂。一身锦衣华服,怀中又抱着数枝鲜妍娇嫩的梅花,名花美人相得益彰,越发显得清逸脱俗,风姿绝伦。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瞬间红了,整个人怒发冲冠,理智告诉她,不该因孕期的种种不适迁怒于马文才,毕竟决定是她做的,生下的也是她的继承人。
然而,刘郁离从另一种层面深深嫉妒着马文才,嫉妒到愤恨。哪怕她文韬武略,还有了胜过马文才的财富、权势,但在繁育血脉的整个过程,男女双方是如此的不公。
明明男子的身体更为强壮,上天却将生育的苦痛施加给女子,长达十个月的刑期,漫长而煎熬。
刘郁离感觉自己重新回到感染天花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每一次身体传来的不适都在无情嘲讽着她,看,你再怎么努力,你也不能像男人一样不经生育之苦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血脉。
马文才注意到刘郁离的异常,先是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明显有些清瘦,视线一转来到腰腹,不再紧致平滑,而是有了一丝弧度,胖了不少。
“你........”马文才左手指着刘郁离,手指不住颤抖,想说的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左手一松,数枝梅花跌落在地,花瓣纷纷扬扬,悠然飘落,室内瞬间暗香盈盈。
她的花儿!见如此美丽的绿萼梅悉数落到地上,染上泥土。刘郁离再次抄起杯子发起攻击。
啪一声!银杯重重砸在马文才胸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住傻笑。挠了挠头,素来犀利的凤眼没有一丝锋芒,反而像是盈满秋水,在金色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当啷一声!银杯坠落在地,咕噜噜滚动。马文才回过神,刚抬起脚就听得一声怒喝,“站住!”
身子一僵,马文才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郁离先是疼惜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绿萼梅,随即视线一抬,朝他投来饱含杀意的一眼。
马文才强压着激动,弯下腰将地上的花枝一一捡起,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几个大跨步来到书桌前,在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良久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给她写了这么多封信,她一封都没回,如此反常,他早该想到的。
刘郁离睨了他一眼,“告诉你有什么用?”连怀孕都不会,男人都是废物点心。
伸出手接过马文才怀中的梅花,左看右看愉悦中透着些许惋惜、遗憾。等视线从花儿转移到某人身上,顿时燃起滔滔怒火。
“我们有孩子了。”马文才傻笑不止,伸出手想要探向刘郁离的腹部,真实感受一下,却被人一下子拍开,“我要听琴。”
马文才幽怨地瞥了刘郁离一眼,见她不肯给半分宽容的机会,只好先行取琴,刚弹了几声,却被刘郁离叫住,“怎么又是《梅花三弄》,换一个。”
马文才换了《渔樵问答》,刘郁离还是不满意,再换,依旧不行。
最后不听琴了,刘郁离又要马文才给她端茶倒水,剥松子,总而言之,就是将人使唤得团团转。
一直到晚膳后,马文才才如愿摸了刘郁离的腹部一把,但除了较之前略微松软外,没有任何动静。
半夜被刘郁离推起来陪她一起起夜时,马文才的理智终于上线,忽然想到月份问题,“月份报小了还能说早产,如今多报两个月,‘足月了’怎么遮掩?”
刘郁离像是看傻子一样瞟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马文才,“尧帝之母、钩弋夫人皆是怀胎十四个月。我十二月,怕什么?”
放在史书上,这是生而不凡的象征。
马文才惊呆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一个忧虑消失,另一个眨眼而至,“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刘郁离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刘稷。”
“刘季?”与汉高祖重名?回想起历史上刘季的性格,马文才对于这个名字不是太满意,刘郁离补充道;“社稷的稷。”
社稷,原指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
稷乃百谷之长,寓意五谷之神。同时也是星宿名、地名。后来逐渐成为国家的代称。
刘郁离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马文才没想到姓氏没有自己的份就算了,就连取名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异常消极。沉默了许久问道:“孩子的字能由我取吗?”
取名已经耗费了她诸多心力,刘郁离正想偷懒,点头答应了。
马文才从小年,思考到年后,一直到临走前才告诉刘郁离,自己为孩子取的字——长安。
名代表权势富贵,字寓意长久平安,挺好的。刘郁离对长安接受良好,二人愉快地决定好了孩子的姓氏、名字。
马背之上,马文才回首看向王宫,目光中满是不舍,踩着金色的夕阳一路南下,出城之时,遥望西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座辉煌灿烂的古城——长安。
他要以长安城为贺,庆祝这个孩子的诞生。
过了年,混战不休的南北双方罕见地迎来和平期,所有的波澜沉入海底,只等着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六月,刘郁离对外的预产期,孩子没迎来,却迎来一场钓鱼执法。
果然,别有用心之人不肯错过刘郁离最虚弱的时机。不少人伸手,山雨欲来却在青萍之末时已被无处不在的灵鸢使捕获。
声势最为浩大的当数魏国部分宗室联合旧臣段文、王建等人引发的叛乱。
值得一提的是,段文从归降到背叛的原因还有一层隐秘。
段文知道了拓跋珪感染“天花”的真相,原来不是上天的报应,而是与段文的小儿子脱不了干系。
当初,慕容垂、刘牢之兵临城下,拓跋珪明面上放出消息愿意归降,实则背地里命段文制造瘟疫。
段文被迫答应,心惊胆战地将病原散布到几个村庄后,接到家中传来的消息,最小的儿子出痘了。
此事有惊无险,但段文身上携带了水痘病毒,他本人没有被感染,和他接触的拓跋珪却不幸中招。
拓跋珪体质特殊被水痘折磨得半死,症状太过凶险,让他坚信自己得了天花。
段文想起了被自己灭掉的甜水村,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是上天的对他们恶行的惩处。
因而,当灵鸢使抓到段文,段文很是配合,将所有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本来所有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但魏国宗室有人“意外”得知原来拓跋珪不是死于天花,并以此策反了段文。
段文对此愧疚极了,认为是他害了自己的君主,于是听从幕后之人的指使起兵反叛。
听谢若梅汇报完前因后果,刘郁离心中感叹,居然有人和她一样聪明,推断出了拓跋珪得“天花”的真相。
幸亏她这次是钓鱼执法,要不然生产中遇到如此惊吓,不出问题才怪。
刘郁离眉眼一冷,沉声道:“抓到的全部杀了,不必遮掩。对外放出证据,总要让人知晓我的底线。”
谢若梅领命,整个六月从月初杀到月尾,尽管没有株连,仍旧有近三百人因此丧命。
八月底,刘郁离迎来真正的难关,整个朝阳殿再次恢复之前的严防死守。
苻珍统领禁军,流动巡逻。谢若梅率领暗卫秘密防守。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门窗紧闭,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白霜,房间内烛火如星河璀璨。
谢若兰、苗颖、方芳等人穿着整齐干净的素色大褂,严阵以待。
环顾一周,刘郁离对着众人命令道:“一切以我为重,必要时剖宫产。”
谢若兰等人齐声称是。
在红莲的搀扶下,刘郁离躺到床上,腹部高高耸起,好似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小东西,你最好识时务。”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刘郁离脸色越来越白,一双桃花眼不复往日的多情温柔,只有寒光一片,两只手死死抓住床单,青筋暴起,汗水布满额头,沿着脸颊不停滑落,打湿了长发。
刘郁离紧紧咬住口中的毛巾,整个人在剥皮抽骨一样的剧痛中不断煎熬。
或许是刘郁离的恐吓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个孩子继承了母亲的聪明狡诈,足够识时务。三个时辰后,东方鱼白,一声啼哭响彻房间,刘郁离平安诞下一女,姓刘名稷,字长安。
与此同时,马文才在益州刚刚平定一场叛乱,等他昼夜兼程赶到中山,只赶上了女儿的洗三礼。对此,甚是遗憾。
斗转星移,两年时间转瞬即过,三月正是春和景明之时,一则隐秘消息悄然传出。
大司马刘裕、秦王马文才两方会盟于颍川,共商大事。
颍川郡位置特殊,地处雍州边缘,北接兖州,南临豫州。长期以来此地被当成各方势力的缓冲区,没有被任何势力实际掌控。
会盟于此地,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中山刘筠,很明显这是一场合力绞杀局,一介女子能从两方的围追堵截中获取一线生机吗?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相信刘筠能扶狂澜于既倒,挽大厦之将倾。
众人更不知道的是,看似两方结盟,征讨逆贼的正义之举,实际上,还有一个隐形的第三方秦主姚兴。
第380章 三方围攻刘郁离
勾结敌国,排除异己,这样戳脊梁骨的事,马文才、刘裕还是有所顾忌的,对外是两方结盟,共同讨伐大晋逆臣刘筠,没有秦国姚兴的事。
实际上,颍川许县城郊外,三面不同颜色、字号的大旗迎风张扬,近万大军齐聚于此。
定睛细看,整齐严肃的军阵俨然分成“三股势力”,人数相差不大,同样的威风凛凛,将士个个身强体壮,面容坚毅,一看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三方势力分别占据北、西、南三方,空缺的东之一角,越过一山、一河便是刘郁离掌控的兖州。
中军帐内,座位早已摆放整齐,正中一个主座,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座位。
秦帝姚兴、晋国秦王马文才、大司马刘裕身后各自跟着文臣武将数名,皆是站在帐中,没有落座,原因很简单,主座只有一个,却是人人想争。
姚兴、马文才、刘裕同样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皆是相貌堂堂,簪缨冠玉,烨然若神人。
三人言笑晏晏,好似相交多年的好友,彼此间再和睦不过,若是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三人笑意不达眼底,各怀鬼胎。
高位者淡然如菊,从容不迫。又争又抢这种不体面的事,自然是有人替他们出面。三人身后的文臣武将皆以一副谨慎严肃的模样提防着其余两方,一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秦国宗室赵公姚旻指着主座说道:“尊卑有别,我主地位最高,当坐此位。”
一个诸侯王,一个大司马凭什么跟我们家陛下争,要脸就自动坐到下位,联盟一应事项皆由我们做主。
马文才、刘裕二人笑意不减,唯有嘴角的弧度翘起更明显,似无所谓,又似讥讽。二人身后的文臣武将朝着秦国之人怒目而视。
三方会盟,姚兴想要占据主权,凭什么?卞范之一语双关,“远来是客,客随主便,未闻有客人强占主位之事。再说了,颍川乃是晋土,岂有外人做主的道理。”
绝口不提颍川名义上属于晋土,却因地处边境,多方势力交会,实际上无人掌控的事实。
刘穆之点点头,附和道:“既是盟友,何来尊卑?”
姚兴是皇帝不假,又不是他们晋国的皇帝,休想一人独尊。
“若是贵方没有诚意,那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秦国一上来就是下马威试探,真把他们当成软柿子了。
就在三方争论之时,马文才已经有了行动,自然而然地走向正中间的主座,衣袖不经意拂过座椅扶手,好似在落座前,擦拭尘埃。
众人神色一凛,目光悉数投向马文才,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坐下时,只见他脚步一转来到左侧第一席,撩起衣摆,优雅落座,朝还在站着的姚兴、刘裕二人摆手道:“秦天王、大司马且坐。”
薄唇微扬,笑似朗月,伸出的手臂却是不容置疑的划界,反正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个位置都是他的。
刘裕眼神一暗,脚步轻如鸿雁,走向右列第一个空位,“秦天王兵精将广,秦王英锐果决。裕,但附骥尾。”
说着端起桌案上温热的茶水,小啜一口。
有意思。马文才抬眸,含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了大司马?”
刘裕并没有一再摆低姿态,抬起头,声音平静却不乏傲气,“虎伏低岩,方能觑准时机,一击而出。秦王,以为如何?”
这恐怕就是马文才的盘算,抓住时机,浑水摸鱼。
随着马文才、刘裕作出选择,帐中只剩下一个空位,正是众人相争的主座。
此时,姚兴陷入困境,主座虽空,却不是那么好坐的,仅从马文才、刘裕二人主动择座便能看出二人皆是强势霸道之人。
马文才请他和刘裕坐下,隐约间有说一不二,运筹帷幄的主人姿态。
刘裕那句夸赞以及但附骥尾的表态,何尝不是示敌以弱,意图坐看二虎相斗。
一个被让出的主座,坐了只会显得自己外强中干,不坐,帐中其余席位更不合适。
心念转动之间,姚兴一声轻笑,来到主座之前,捞起座椅,挪下台阶,与左右两列平齐,坦然坐下。
如此一来,三张座椅不再有高下之分,反而连成一个三角,好似三足鼎立。
随着三人各自落座,帐中侍从眼疾手快,将剩余的座椅一一调整位置,分列三人身后,供各方的文臣武将陪坐。
一张桌案迅速被摆到三人正中间的位置,下一刻,地图铺满桌案。
姚兴指着中山城的位置,意味深长道:“此地当为主座,诸位意下如何?”
眨眼间,从一张座椅之争,转向了战役主导权、战后资源分配的较量上,意思是各凭本事,先到先得。谁先攻下中山,拿下刘筠,谁就占据最大的战果。
仅从地图上看,三方势力距离中山城的位置大差不差,但姚兴与刘郁离同在北方,出兵的便利更胜于其余二人。
如此提议,姚兴无疑占据最大地利以及瓜分战果也对秦国更为有利。这也是他身为秦国君主却愿意联合晋国权臣共同起兵征讨刘郁离的原因。
姚兴自然清楚马文才、刘裕二人如此“善心”的原因,因为刘筠名义上是晋臣。
卧榻之侧的猛虎,危害更甚于遥远的敌人。不将拦路虎除掉,马文才、刘裕谁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对自己人下手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
面对姚兴的看似公平的提议,马文才、刘裕却是默契同意,毕竟此战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实力说话,盟约就是用来背弃的。
初步达成共识之后,三方开始进入下一议题,如何出兵?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会盟之前,各方的文臣武将早已商量了数次,拟定大致计划。
此时,唯一需要做的是,将三份各有主张的计划书,经过重重争论,择取一个平衡点,起草出一份新的作战计划书。
最基础的一条,兵权不混同。谁的兵归谁调遣,粮草问题也是各自解决。显然,大家对彼此没有多少信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为了显示大家是一个联盟,此条款还做出了补充说明,经过两方或多方协商一致,彼此之间可以相互配合。
至于如何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暂且不说,问就是到时候再说。
整个会议,唯一清楚明确的主题就是大家一起围殴刘筠。
姚兴从定阳起兵,兴兵五万,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分北、西两路进攻晋阳。
马文才出三万,由广武将军谯道福、建威将军马玄率领,自弘农郡出发,从水路,沿着黄河,直指兖州滑台,进而再取邺城。
刘裕同样出兵三万,冠军将军檀道济、宁远将军朱龄石等人自彭城起兵,剑指青州东阳,再下燕地河间郡。
总而言之,三方人马水陆并进,从不同的方向围攻刘郁离,逐个击破。
除此之外,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着务实极了,极具实践精神。
三方人马一直以口舌混战的形式从日出东方商讨到夕阳西下,其间除了不同的口水外,再无饮食。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饥肠辘辘。
马文才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只觉得臭烘烘的,不知沾染了多少污渍、口水。打定主意,过了这段时间,身上的衣服、装饰全扔掉。
众人即将散场之时,姚兴忽然说道:“若刘郁离派遣使者前来,不论求和,还是送上战书,我们都要将此人斩杀,如何?”
马文才、刘裕一听就知道姚兴这是防着他们以围剿刘郁离之名,出兵秦国。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古往今来,被斩的来使也不少。马文才、刘裕相视一眼,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刘裕满不在乎,一个使者而已。如此一来,还不用担心有人暗通刘筠,背刺盟友,一举两得。
马文才素来心狠手辣,想着只要来人不是刘郁离本人或是他娘,就是谢道韫来了,照杀不误。
遥望东方,马文才目光悠长,也不知道这里的动静,刘郁离知不知道。
刘郁离当然知道了,且不说这是她和马文才早就定好的计策,况且灵鸢使也不是吃素的。
山的对面,黄河之滨,数名灵鸢使手持千里镜,隐在山林间,多角度,全方位地对此地进行监视。
早在姚兴、马文才、刘裕三人秘密出动后,谢若梅便将汇总来的各方消息上报给刘郁离。
就在三方势力商讨起兵之事时,中山城,刘郁离也有了行动,召集群臣,共商国是。
段元妃将大致的情形说了一遍,群臣愕然,他们预料到刘郁离同各方势力必有一战,但谁也没想到此战来得如此之快。
天下也才平静了不到三年,现如今又要烽烟再起,怎不叫人叹息民生多艰。
段元妃:“虽然名义上,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势力,但灵鸢使传来可靠消息,秦帝暗中也参与了此次结盟。”
闻言,群臣本就忧心忡忡的面容又阴沉数分。如果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众人评估着启国尚有三分胜算,再加上秦国,九死一生。
唯独慕容宝面露喜色,现在的刘郁离与淝水之战后苻坚的处境像极了,群狼环顾,四方皆敌。
当年慕容氏从秦国手中撕下关东,现在他振臂一呼是不是就能收复中山?
慕容宝美到哈喇子快要出来了,他身后的慕容麟翻了一个白眼,想什么美事呢?慕容家能复国是因为他们老爹慕容垂是不败战神,攻城略地不在话下。
时移世易,年近古稀,老爹现在可没了当初复国的狂热之心。就算再次复国成功,一想到继承人废物如慕容宝,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但慕容宝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停地嘿嘿笑着,以至于太过放肆引来众人的围观。
距离慕容宝很近的慕容垂眼眸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老迈模样,好像什么也没注意到。
慕容麟同情地瞥了一眼慕容宝一眼,蠢货,再这么下去,老爹都快要忍不住弃卒保车了。
慕容麟不知道的是,不是快要,而是已经。为了慕容宝一众子女的性命,慕容垂已经打定主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一个人足够愚蠢的时候,就连他的敌人对他都会抱以同情。
贺兰君以及几位在朝中任职的拓跋氏怜悯地看了一眼慕容垂,目光之刺眼,慕容垂闭着眼睛,脸皮却火辣辣的红。
如此小插曲,高坐上首的刘郁离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过问的心思,转而环顾一周,看向群臣,“情况大家已经清楚了,想要求和的自动出列。”
矫情镇物如谢道韫、慕容垂、朱序自然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性情如贺兰君、梁山伯、祝英台等人一笑而过。
谢道盈低着头陷入沉思,臭小子胆肥了,还是发疯了?又或是狼狈为奸?想到此处,偷觑了上首之人一眼,很遗憾完全看不出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刘郁离独裁至此,直接跳过了常规流程,不给大家各自发表意见的机会。
有人摆出一副直言进谏的模样,“不管如何,先礼后兵,总要派遣使者交互一二。”他也不想求和,但敌众我寡,没有胜算,打起来,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刘郁离指着门口,“爱卿现在可以出去交互了,求和派一起跟上,相互照应着,省得找不清地方。”看来她当初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有些人早就忘了参合陂,拓跋珪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此话一出,群臣默然,无人敢接。金殿之中,鸦雀无声。
一双桃花眼沉静坚毅,刘郁离的声音平静而淡然,“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死寂进一步蔓延,群臣面色肃然,没想到刘郁离决心至此。
咳咳!谢道韫清清嗓子咳嗽几声,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一来提醒她注意身份,人家起兵就是为了征讨乱臣贼子,现在口出狂言,是嫌人家讨贼檄文上罗列的罪名不够多吗?
二来就是警告刘郁离,不要动不动说些不吉利的话。此战,启国必胜。
刘郁离立即昂首挺胸,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好学生姿态,“泱泱启国,没有和谈,只有战书一封,昭告天下。”
话音未落,谢道盈起身出列,“臣请命送战书。”
如果有人狼狈为奸,她还可以作为使者互通消息。如果有人胆肥了,她就要大义灭亲。
刘郁离瞬间猜中谢道盈的心思,正在忖度如何应付时,又有两人出列,分别是苻宏、臧爱亲,“臣愿同往!”
苻宏不由得想起多年之前,如果他有殿下今日之决心,或许长安就不会失守。他以为暂避锋芒,总有东山再起之日,殊不知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作为秦国太子,他失职了。若有重回长安之日,当告罪宗庙。
宗庙?想到此处,苻宏心中一痛,拳头握紧,苻氏已经没有宗庙了,就连他父皇的尸身都被逆贼姚苌挖出来凌辱,不知落入何处?
站在队伍最末端,臧爱亲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此举有些冒险,成了,她更进一步。败了,以刘郁离的为人,也能赠女儿一份前程。
刘袭死守邺城,他的儿子得到县公的爵位。
刘郁离还以昔年有旧约为由,认他的小女儿为义女。
或许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机缘。她起步太晚了,又势单力薄,想要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想要为女儿铺就锦绣前程,她必须比所有人更努力,哪怕搭上性命在所不惜。
三人心思各异,态度却是同样的坚决。
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刘郁离直言不讳道:“这是战书,你们可想好了?”
到了敌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三人性命皆在敌人一念之间。
见三人郑重颔首,刘郁离继续说道:“谢侍郎为正使,你们二人为副,并有一百郁离军护送你们出行。”
“明日辰时,朱雀门出发,我亲自为你们送行,你们回去准备吧。”
三人点头应下,明白刘郁离所说的准备是指一去不返,此番让他们早日归家,便是同家人告别,安顿好后事。
等三人走出金殿,背影消失在远方,刘郁离的目光怅然收回,看向著作郎陆清,“战书就由你来拟定。”
陆清:“臣必定让天下人知晓,马文才、刘裕二人的狼子野心,打着忠君讨逆的幌子,实则里通外敌,排除异己。”
中山距离颍川千里之遥,也许战书还未抵达,敌人已经有了行动,但这是一种态度,告诉所有人谁是谁非,不是启王刘郁离骄横跋扈,欺凌君主,而是乱臣贼子,陷害忠良,祸乱朝纲。
刘郁离转向群臣,“既然决定了要战,此战我们只有一个选择——赢。”
说话间,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金殿正中。
这个间隙,早有宫女、侍卫布置好桌案,摆好纸墨笔砚,悬挂起一人高半人宽的巨型地图。
这边,陆清笔走龙蛇,另一边刘郁离在地图前站定,指点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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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针对一些不合理的细节做了修改,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会盟之地改成颍川。二是秘密会盟,明面上只有马文才、刘裕以晋臣的身份联合起兵讨伐欺凌天子的逆贼刘筠。
第381章 人算不如天算
“诸位爱卿的担忧,我清楚。姚兴、刘裕、马文才三方势力加起来,人多势众,兵力是启国的三倍。三人又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手下悍将如云。两方联手已是难以应付,更何况三方联合。”
听到此话,求和派深以为然,镇北将军兰汗作为慕容垂的舅父,素来骄横惯了,脱口道:“就是啊!打又没有胜算,打什么打!”
反正燕国不是慕容家的燕国了,头顶上的天再怎么变也和他无关。乱世,活下来最重要。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刚想说什么却见兰汗被人一脚踹倒,动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慕容垂,“镇北将军年老昏聩,请殿下准许他辞官养老。”
刘郁离淡淡地应了了。这两年,她大刀阔斧的改革,涉及各个方面,尤其是土地、赋税的变革,就像两把利刃分别砍向了贵族的手脚。
依附于贵族的部曲少了,土地、牛羊也少了,就连在朝堂之上,传统贵族也逐渐沦为边缘人物。
这些人对她早就怨气满满,却碍于她手中的军权不敢以卵击石,现如今听到三方围攻启国的消息,各个心思浮动,想着换个主子,再差也不会比她更差了。
没想到刘郁离一招杀鸡儆猴,求和派顿时无人敢出头。刘郁离视线所到之处,众人皆是自动低下头颅,不是臣服,而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装鹌鹑。
对于这些蠹虫,刘郁离厌恶极了,却知大敌当前,应当稳定人心,不宜再生波澜。
在慕容垂的示意下,慕容麟以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将舅祖父半搀半架,抬出了金殿。
刘郁离:“此战败了,我活不了。诸君以为自己足够识时务就能永葆富贵吗?大家不要忘了参合陂前那些深坑。若是归降,运气好点,卿等是四姓家奴,运气差点黄土没身。”
从慕容垂到拓跋珪,再到她刘郁离,这些人是一路降过来的,早就形成了路径依赖。
闻言,求和派眼中多了几分畏惧,刘郁离的声音仍在响起,“在敌人眼中,我是妖星、逆贼,你们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伥鬼。”
求和派的头颅更低了,主战派却是挺直胸膛。
刘郁离:“姚兴、刘裕、马文才,每一个在乱世杀出的君主,他们最清楚什么样的人能留,什么样的人该杀。诸君有何才能,打动这些煞星?”
这些人太天真了,她虽不喜门阀士族,却不会因为个人喜怒,对他们做什么。她素来心善,愿意舍财的,基本上都能留条命。落到对面三人手里,那才是人财两失。
听到此处,求和派心头一颤,刘郁离戳破他们心中最后的侥幸,“诸君,时代变了。务虚的人下去,务实的上来,这些年的变化,大家心中有数。”
此话一出,不少人微微颔首,尤其是从金鳞试中闯出来的新兴阶层。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刘郁离的快速崛起叫所有人看到务实的力量。在南北休战的近三年时间里,细看姚兴、刘裕、马文才的诸多政策,明显能看到几分刘氏风采。
农业、医药、手工业等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蓬勃发展,由此改变了传统的商业模式,巨商豪贾依旧占据主导地位,但以家庭、乡村为基础的小微区域经济好似雨后春笋。
世道变了,以往大家凭身份地位足以横行天下的时代结束了。姚家是叛臣起家,马家中等士族,刘裕没落士族,明眼人都能感受到中下层的崛起之势,方兴未艾。
刘郁离接过段元妃递过来的细竹竿,指向被悬挂起的巨型地图,“一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慌了神,着急忙慌地投降,当年便不会有淝水之战了,也没有今日的刘筠与启国。”
“孤王十七从军,至今十载,征战无数,未尝一败。诸位看到的是被合力绞杀的危险,孤王看到的却是一统天下的时机。”
仅仅有谢道韫、慕容垂以及少数青年官员露出几分赞同之色,更多的人是将信将疑,刘郁离不紧不慢继续同群臣分析局势。
“姚兴、刘裕、马文才远道而来,我们以逸待劳,又有地利之便,金汤之固,此乃一胜。”
闻言,人群的不安躁动被刘郁离的声音慢慢抚平,“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诸位以为敌军三方势力能像启国一样,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吗?”
对于这一点,过半的大臣摇摇头,马文才与姚兴各自占据半个雍州,刘裕与马文才又有权势之争,三方势力矛盾重重。
刘郁离:“敌军兵多将广,难道启国就没有名将吗?战神慕容垂、北府军魁首刘牢之、将门奇才朱序、桓家虎将桓石虔,此外,我们还有孙无终、高雅之、竺谦之等战斗经验丰富的精锐将领。不要忘了,青州还盘踞着一头猛兽,玄女军。”
盘点完将领,刘郁离又将启国拥有的人力物力一一道来,这些年,启国休养生息,赋税减半,物阜民丰。
现在告诉他们,大敌当前,若是败了,他们新分的土地、农具要通通交出来,家中的粮食财物,也要被人洗劫一空,百姓的愤怒足以点燃整个启国。
“若是不信,诸位爱卿请走到百姓跟前,问问他们此战,是选择苟且偷生,还是死战到底?”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苻珍上来报,大批百姓汇聚到宫门前,求见王上。
群臣脸色大变,骚动将起之时,刘郁离依旧一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模样,“诸位爱卿一起。”
谢道韫、慕容垂、贺兰君先是不约而同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若有所思状。
刘郁离无视了几人的目光,昂首挺胸率先走出金殿,群臣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宫门前,只见往日清静宽阔的大道早已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百姓们见刘郁离到了,嘈杂声逐渐转小,一个个跪倒在地,山呼海啸,“启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郁离上前两步,伸出两手分别扶起为首的一对老夫妻,“大家快起来。”
老妇人抬眸窥见刘郁离面容时,惊愕异常,“我见过你。”她儿子死后,眼前人带人给他家送过东西。
刘郁离没想到来人竟是袁圆的父母,讶异一闪而过,含笑说道:“老人家好记性,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视线一扫停在袁母的手腕上。
当时她隐藏身份,送回了袁圆的骨灰、遗物以及抚恤金等一类的东西。袁家没了一个儿子,唯独门框上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烈士之家”的铜牌。
袁家人个个热泪盈眶,却对她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并连连称赞大将军仁爱。
注意到刘郁离的视线,袁母抬起手腕,露出上面的三枚铜钱编在一起的手链,“这是我儿留下的,这么多年了,还是金光闪闪。”
她戴着这串手链就像自己的孩子还陪在身边一样,格外安心。
刘郁离顺着袁母的声音看去,只见三枚“郁离通宝”并没有新出时的那般闪耀夺目,光泽明显暗淡,浸润着一层温润的油光,一看便是被人经常摩挲,盘出了琥珀般的润泽。
刘郁离心中酝酿的那些慷慨之言,顿时说不出了。如今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她自认不是慈母,却无法容忍那双纯净澄澈饱含孺慕依恋的目光有不再仰望她的一天。
“袁圆是个好孩子,好战士,我于心有愧。”是她让这个孩子失去了为父母尽孝的机会。
听到刘郁离还记得儿子的姓名,袁母泪水盈盈,袁父握住老妻的手,眼底水光一片,“圆圆自小就是好孩子。”
哪怕他死了,仍在孝顺着父母,因为他,袁家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好日子,吃上了贵人才能吃到的黄米饭。
袁父指着身上薄棉衣说道:“忠孝两全,他无愧父母,无愧君王。王上应该和老汉一样骄傲。”
刘郁离的巧舌如簧在这一刻被人剥夺了,握着两位老人家干瘦、粗糙的手,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袁父:“我还有儿子,愿意为王上征战,我儿子也有儿子,我们都愿为启国尽忠。”
他的父亲也是死在战场上,除了贫穷,袁家一无所得。为了一家老小不被饿死,他不得不将圆圆送进军营。
只要值得,底层人从来不惧出卖力气、鲜血。袁大哥以手扶胸,信誓旦旦道:“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
不管鲜卑人,还是汉人,谁给他们土地,分给他们牛羊,他们鲜卑儿郎的鲜血便愿意为此人而流。
“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周围无数百姓伸出他们的拳头,放声嘶喊,他们不懂太多的道理,却明白五十文一斤的青盐,两千钱一斛的粟米,除了眼前人谁也不能给予。
他们养出的牛羊能够经过郁离山庄换成棉衣、茶叶、铁锅、煤球等等,不说衣食无忧,最起码不会因一场白灾部落尽灭。
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个声音,发出心底最真诚的呼喊。老百姓并不愚昧,知道谁对他们好。“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
声浪一道高过一道,好似九天惊雷,落在所有人心中。“民心可用”四个大字开始在眼前真实地具象化。
慕容垂暗自叹息,神色复杂。曾几何时,他也得到了这样的拥戴,是什么时候他的臣民望向他的目光失去了温度,微微侧首,一座宏伟富丽的王宫映入眼帘。
当年他命侄儿慕容温建造此宫殿时,关东曾有民谣道:“幽州缺,生当灭、若不灭,百姓绝。”(出自《十六国春秋·卷五十·后燕录》)
缺是他的曾用名,他本以为是有人兴风作浪,殊不知自己早已忘了初心,与晚年的苻坚一样沉迷享受。
谢道韫凤眸晦涩,刘郁离对门阀士族有多严苛,对百姓就有多宽容。虽然亚圣主张民贵君轻,但能做到刘郁离这个地步的前所未有。原来星辰般的目光不止出现在贵族身上,明月虽皎洁,若无群星相伴,则夜空荒寂。
汉人的驭民术,她还有得学。贺兰君将今日的点点滴滴一一记在心底。
朱序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凉州修坎儿井的那些年,当初他被调离时,送他的牧民绵延十里。那一刻,他才看到真实的曙光,铺满前路。
如果当年丞相追随的是眼前人,或许风流宰相还能再活十年。
“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谢丞相昔年的问题,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爹,这一次我没选错人。”谢道盈默念着,目光注视着身前人,满眼星光。
宣文君、梁山伯、祝英台等人相视一眼,心中熨帖,如果他们多努力一点,大家是不是就能早点过上安稳日子。
等到刘郁离将百姓劝走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求和派羞得抬不起头,主战派气焰顿长,大家围绕着那张巨型地图积极献言献策。
刘郁离同诸位大臣拟定了初步的计划,所有部门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众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倾国之战,尽心竭力做好准备。
群臣走后,刘郁离没有急着用膳,命人召来周扬,吩咐道:“明日你带领一百郁离军护送谢侍郎等人出使。”
叮嘱了一下此行的注意事项,最后悄声道:“如果谢侍郎等人被扣留,你的任务就是护送一批烟花到兖州,交给滑台太守桓石虔。”
倘若马文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一定会趁此机会留下谢道盈。
刘郁离仔细交代此项秘密任务的对接人员、流程以及保密事项。
一刻钟后,周扬领命离开后,刘郁离三两下吃完饭,再次召集朱序、谢道韫、慕容垂进宫,商量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刘郁离并不打算将自己和马文才做戏的事告诉三人,抱着最坏的可能筹谋,才不会迎来最坏的结果。
朱序、谢道韫、慕容垂来得很快,慕容垂再三审视桌上的行军图,沉声道:“这一仗,不好打。”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道理。刘郁离自然知晓,她之前在群臣面前的种种表演,都是出于此目的,并不是真的自大到认为此战必胜。
刘郁离跪坐在中间,谢道韫、慕容垂分坐左右两侧,对面坐着朱序。
谢道韫:“依我之见,最好的对策是诱敌深入,各个击破。”
姚兴、刘裕、马文才的势力范围太大,太过分散,启国若是主动出兵,很容易造成国内空虚。万一有人声东击西,趁机偷袭,他们就被动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固守城池,以逸待劳,在防守中寻找战机。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刘郁离,“要不请他们看大烟花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暴力推平。
刘郁离没想到慕容垂会如此沉迷爆炸的艺术,提起大烟花便两眼放光。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是杀手锏。”
此时的大烟花威力有限,运输、存放、使用等方面限制重重,最好当作最后的杀手锏。太过依赖外物,不利于郁离军的成长。
刘郁离指着与秦国交界的几处要塞说道:“晋阳有孙无终坐镇,哪怕敌军行动迅速,以他的本领就算不能成功战胜,也能拖到援军到来。”
又指着盛乐城说道:“一旦秦国大军出动,刘牢之可以趁机出兵,以骚扰战术,分化秦军,减轻我军压力。”
慕容垂微微颔首,“秦国兵力三方中最多,战力却是最低的。真正棘手的是马文才、刘裕。”他们与刘郁离同出北府军,彼此之间的战术打法很熟,想要以计谋取胜很难,只能靠实力硬拼。
谢道韫:“不如我来对付马文才,慕容将军对阵刘裕如何?”
对此,慕容垂没有意见,只要不让他打秦国,违背誓言进入关东,马文才、刘裕哪一方他都行。
刘郁离没想到谢道韫居然起了征战之心,她原本打算让令姜留守大本营,慕容垂对阵马文才,她亲自同刘裕对打。
但现在一看,令姜分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想要将她留在都城。
慕容垂瞥了刘郁离一眼,说道:“想想当初我是怎么被你偷家的。”
朱序:“我与王上留守中山。”
刘郁离:“那就这么安排。”
几人又针对具体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做了进一步商讨。
一直到暮色初上,朱序、谢道韫、慕容垂方出宫,只等三日后,粮草筹备完毕,即刻出动。
刘郁离揉了揉眉心,一天高强度的谋划让人头脑昏昏,疲惫异常。
红莲送上一杯温水,刘郁离有些不满,“我要奶茶。”她需要糖分抚慰自己。
红莲拒绝了,理由是到了晚上,不能再饮茶,要不然影响休息。
刘郁离还想再说什么,谢若梅走了进来,说是谢道盈请见。
刘郁离知晓她此时进宫,想必是临行前见一见孩子。
经过谢道韫上一次的提点,谢道盈进步很大,这一次她没有询问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陪着刘稷玩耍了好一会儿,临行前取走了刘稷手腕上的一只小金镯。
等送走谢道盈,刘郁离这一天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看了一眼身旁的谢若梅,夸赞道:“今日之事安排得很好。”
她办事越来越利索了,消息刚传开,这边就准备好了一切。人选选得也不错,袁家妥妥的良家子。
闻言,谢若梅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坦言道:“我安排的时间是明日。”
她知晓刘郁离今日少不得要同群臣商议对策,哪里会安排到今日。原本的打算是等消息进一步发酵,明日再安排百姓到宫门前请命,以示启国上下众志成城,力战到底的决心。
原来不是群演,大家都是真心的。刘郁离正在脱外袍的手一僵,良久过后,轻轻嗯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的情形,几日后在颍川正在上演。
姚兴、刘裕、马文才听到刘郁离派使者前来,毫不意外。
马文才:“还见吗?”
直接杀?马文才此人也太狠吧!姚兴正要想要不要答应时,一旁的刘裕随口问道:“来人是谁?”
士卒递上一本文书,载明谢道盈、苻宏、臧爱亲三人的姓名以及身份。
臧爱亲?她怎么成了使者!刘裕捏着文书,怔怔出神。
怎么回事?姚兴眼中泛起疑云,伸头瞥了一眼,“苻宏”二字赫然在目。
又傻掉一个,马文才嫌弃又好奇地探头瞟了一眼,为首第一行:正使谢道盈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各自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齐声道:“还是见一见吧!”
第382章 反客为主
即将进入营帐时,为首的谢道盈分别扫了一眼左右两侧的苻宏、臧爱亲,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们状态不对,咱们是来送战书的,又不是求和的,态度嚣张点,姿态跋扈点。”
苻宏、臧爱亲相视一眼,下一秒齐齐昂首挺胸,但谢道盈仍不满意,眼神不够凶狠,显得外强中干。
谢道盈对着苻宏说道:“姚兴曾是你的东宫舍人没错吧!”
苻宏点点头,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胜似亲兄弟,谁能想到有一天,姚家居然夺了苻家的天下,国仇家恨,昔日兄弟反目成仇。
臧爱亲睁大了双眸,苻家姐弟的身份并不是秘密,她知晓,但怎么也没想到苻宏与姚兴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谢道盈:“拿出你身为主子的气势来,小小一个家奴,不能太给他脸了。”
苻宏有些为难,他倒是不怕得罪其余人,更不怕姚兴动手杀人,但连累到她们二人就不好了。
谢道盈看出了苻宏的心思,无所谓道:“不用怕,就算姚兴想动手,也要看其余人肯不肯。”
说完,转向臧爱亲,“感情债也是债,债主就该盛气凌人。我就不信刘裕不要一点脸。”
为了富贵抛弃发妻是一回事,对发妻下杀手又是一回事,只要刘裕想成大事,他就不能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谢道盈摆出一副太后驾到的高傲模样,带着气焰高涨的苻宏、臧爱亲,趾高气扬进了营帐。
三人那种理所当然又不屑一顾的主人家骄矜之势,让本就坐立不安的帐中人纷纷弹跳而起。
下一秒,姚兴、马文才、刘裕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反应,各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三人正要坐下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另外二人扫了一眼,面面相觑,看出同使者有特殊关系的不止自己一人。
刘筠太奸诈了。姚兴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东宫舍人,陪太子苻宏改装易服,测试刘郁离究竟是隐世高人,还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当初刘郁离说房间内有人身负帝命,他和他爹皆以为此话指的是太子苻宏,不承想,当年房间中的四人,三人皆已称王,唯独苻宏从太子沦落成降臣。
姚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和苻宏还有再见之日,更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况下,一时间不敢直视对方。
相比于姚兴的心虚,马文才更多的是不解,怎么回事啊?刘郁离不该派他娘来,哪有财政大臣出使敌营的,也不怕被人一锅端。
浮想联翩时,瞥见谢道盈饱含煞气的目光,马文才心头一哆嗦,该不会是他娘自己要来的吧?他不认为这种情势下,他娘来是因为挂念儿子。
马文才眼眸低垂,睫毛不住颤抖,袖中拳头逐渐握紧。
同样握紧拳头的还有他对面的刘裕,为什么臧爱亲是使者?刘郁离到底想做什么?以臧爱亲母女的安危威胁他吗?
刘裕揣测万千,眸色深沉,眼皮撩起,情不自禁向着所念之人看去,只一眼便呆住。
臧爱亲变化太大了。除了新婚当日,他再也没有见过眼前人身穿大红衣衫,红色比别的颜色贵一些,她总是念叨不划算,穿得最多的是青黑二色,耐脏,不耽误做活。
此时,臧爱亲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好像一朵素色的花儿,突然间染上艳色,长出锋芒,璀璨夺目。
这样的臧爱亲,刘裕不敢相认,她是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儿媳,温婉的母亲,唯独不是一朵挺立枝头,傲视风雪的红梅。
寂静顿生,场面尴尬极了。几人身后的文臣武将察觉到主君的异常,却有些搞不清状况,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刘郁离派来的使者,不管是求和,还是送战书都要杀了祭旗吗?现在还杀不杀?
没有傻子敢在此时出声提起这个问题,大家极为默契,好像这个约定从未存在过一般。
环顾一周,谢道盈以绝对蔑视的姿态,傲气道:“一群乌合之众!”
闻言,不少人朝着谢道盈怒目而视,更有人伸出手指着她,“你!无礼!”正要上前一步滔滔不绝时,马文才好似喉咙不舒服一样,咳嗽数声。
谢道盈:“装什么装!你们在郁离银行的存款可不会装!”
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狡兔三窟,多方下注,哪个世家大族在郁离银行没有开户?
不少人脸色大变,其中包括姚兴、刘裕,若说二人手中没有郁离银行发行的银票是骗人的,尤其到了二人这般身份地位,便携轻便的银票好用之处不足为外人道。
大战将起,为了安全他们要不要把银票兑出来?此念浮现在众人脑海,谢道盈一眼看出,提醒道:“尽管兑,等到大战过后,诸位沦为丧家之犬,说不定就用不着了。”
谢道盈说的是反话,聪明人都知晓战败后才是银票发挥作用之时,此战结果有二。
第一,刘郁离败了,郁离银行倒闭,银票成为废纸。对于他们而言,损失的也只有部分财产,毕竟谁也不会傻到把全部的财产换成实际上一文不值的银票。
第二,刘郁离胜了。刘郁离胜了,说明他们这些人败了,银票到时候便是他们的退路。
战乱中金银固然保值,但不易大批携带,不像银票易于隐藏,南北通兑,哪怕到了凉州都能兑换。
帐中众人神色凛然,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经济上,刘郁离已经一统南北。流传度最广的铜钱是郁离通宝,成色优,分量足。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郁离银行,刘郁离掌控了南北经济。
姚兴心底一声叹息,他早就意识到了,却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郁离银行起步早,多年来经营良好,信誉无双。又背靠如日中天的刘郁离,以至于后来的模仿者始终越不过去,更重要的是只有刘郁离有如此通天财力,稳定维持银票兑换。
刘裕想得更多,刘郁离败了,郁离银行一定会倒吗?这样一只金鸡,落到谁手中,谁也不舍得杀鸡取卵。
看向谢道盈的目光逐渐火辣起来,若是强行留下此人,是不是能得到刘郁离的半壁金山。
转念一想,又作罢。前两年,刘郁离改革之时,郁离银行的财源、郁离山庄的生意便从谢道盈手中剥离出来。
不管如何,谢道盈此人能一手撑起如此庞大的产业,足见她的本事。谢氏双姝名扬天下,有识之士都不愿错过此等大才(财)。
谢道盈取出战书,“这是我主的战书,诸君收好。”说话间上前一步,立刻有守卫亮出兵器制止,防止谢道盈趁机行刺。
众人愕然,猜到刘郁离不是个软骨头,却没想到她的骨头如此硬,完全没有商谈的意愿,上来就是战书。
谢道盈看着挡在身前的守卫,越过他们看向坐着的三人,讥讽道:“我敢来,诸位却不敢接?”
苻宏、臧爱亲上前一步,立在谢道盈身后,以示决心。
随着马文才第一个起身接过,刘裕、姚兴二人也纷纷起身,接过战书。
原本朝着谢道盈怒目而视的不少人忽然意识到眼前女子不但是刘郁离的使者,还是一位贤才,一位敢于冒着危险,在敌营慷慨陈词的忠贞之臣。
哪怕立场不同,众人对谢道盈的轻视之色少了几分,转而多出几分敬重。
前倨后恭,臧爱亲隐在谢道盈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艳羡之余,心中激荡。这就是她的目标。不是被人同情悲悯的弃妇,而是光芒万丈,挺立人前的能臣干将,世间唯一能依仗之人只有自己。
马文才、刘裕、姚兴三人看过战书,面皮多少有些燥热,无他,写战书的人笔杆子又利又狠,字字句句戳在三人脊梁骨上。
尤其是姚兴、刘裕,二人的黑历史一揭一准。前者被骂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是弑主逆臣,人人得而诛之,儿子将来早晚有一天遭报应,天打雷劈。
后者被骂以裙带关系上位,为攀附富贵,抛弃妻女,禽兽不如。
除了德行攻击外,别的方面也没错过。大书特书,二人是如何阴险狡诈,祸国殃民的,总而言之,二人比之夏桀纣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文才第一个将战书放下,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刘裕、姚兴不遑多让,心底咬碎牙,面上却是一副雍容大度的姿态。
谢道盈:“战书已经送到,下一次我们战场上见。”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慢着!”姚兴出言制止,“三位远道而来,不如用过膳食再走。”
谢道盈转过头,言笑晏晏,“好啊!”
刘裕还在思考以什么理由单独见臧爱亲一面,马文才已经有了行动,朝着谢道盈说道:“刘郁离欺人太甚,我要修书一封骂回去,你过来伺候笔墨。”
说完也不管旁人信不信,率先起身离去。
刘裕、姚兴彼此对视一眼,“我正有此意。”
说完,二人也各自带着一个使者回自己营帐。
徒留一帐的文臣武将大眼瞪小眼,这叫什么联盟,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私通刘筠?老天爷啊!这仗还能打吗?打了还能赢吗?
马文才所有的硬气维持到进入自己营帐,避开外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这不是胡闹吗?”也就是巧了,每个使者都有特殊身份,要不然他该用什么理由替她脱身?
“胡闹?”谢道盈扭住某人的耳朵,“你再说一次,谁胡闹?”让她伺候笔墨骂回去,他有几个胆?
马文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声张,小声道:“快放手!”感受到耳朵上丝毫没有放松的力度,抱住谢道盈的手臂,委屈道:“娘!”
谢道盈这才松手,寻了凳子直接坐下,望着不停揉耳朵的马文才说道:“如果长安的娘出了任何问题,你也没娘了。”
她不管他这件事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她只有一个要求,谁也不能伤害主上。
马文才:“如果今日是刘郁离这般对我,娘是不是也会这么做?”
谢道盈虚张声势道:“那是当然,若是主上负你,咱俩一起吊死在她面前。”臭小子越来越难糊弄了。
就这?马文才不敢置信这是他娘给出的对策,有心同她掰扯,却碍于时间地点,暂且压下,问道:“郁离和长安可好?”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过年,三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长安长高了多少。
见儿子还念着母女二人,谢道盈便知此局稳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金镯,郑重交到马文才手中,“长安一直记挂着爹爹,一听我要来见你,立刻把自己最喜欢的金镯褪下一只叫我带给你。”
说此话时,谢道盈眼神闪烁,声音黏糊,绝口不提才两岁半的小儿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爹,更没说小金镯是自己用小金马换来的。
马文才低下头,盯着掌心小小的金镯,眸色缱绻如秋水,他就知道父女连心,长安也很想他。快了,只要打完这一仗,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值得庆贺,有时更多的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以及回不去的疏离。
刘裕望着形象大变的臧爱亲,那句酝酿已久的“是我有负于你。”莫名难以说出,因为眼前人看向他的目光再也没了往日的温度,一如失去阳光照耀的秋水,澄澈不变却没了那种波光潋滟的暖意。
臧爱亲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和骁儿过得很好。”
眼前的男人,女儿有七个,上一年又得了长子。骁儿在他心中还剩几分,她不知道,也不想问。
从武进士到县令,这一步她走了三年。有今日出使之功,她的职位有望再进一步。太守之女或许比不上大司马之女,但骁儿永远在她心里排第一位。
“你要.......”留下吗?刘裕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及时改口,“你要是遇到危险便说是我刘裕的妻子。”
如果联军攻陷中山城,她和女儿恐怕会遇到危险。他的名号或许可以庇佑她们母女一二。
听到此话,臧爱亲眼皮一垂,再抬起时,眼底有泪光盈现,在接触到男人愧疚的眼神后,微微偏过头,好像要藏起自己的软弱,脊背刻意挺直却多了几分故作的坚强。
良久之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轻到风声掀起帐帘便被淹没。
他有一条河,能给她的却只有一杯水,就连这杯水,她都要用尽心机,珍视地捧着,因为她不确定未来这杯水会不会成为她们母女仅剩的希望。
“骁儿随你,力气很大,朋友满书院。”
她很庆幸女儿遗传了刘裕惊人的力气,天生的豪气,健壮得就像一头小牛犊。
相比于此处的温和体面,姚兴与苻宏之间充满火药味。
姚兴:“未曾想,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君可安好?”
苻宏抬起头,想问问姚兴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次我回长安之日,便是姚家满门尽灭之时。”
想到眼前人的父亲是怎么背弃他父亲的,苻宏眼睛瞬间红了,“我要将逆贼姚苌的尸体挖出来,剁碎了,喂狗。”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如此恶臭之人,就怕狗都不吃。”
姚兴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脸色铁青,却无法出言辩驳,因为当初他的父亲不但杀了苻坚,还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凌虐。
愧疚让姚兴无法挺直脊背,但一旁的姚旻看不过苻宏的大言不惭,他就是不放心,才执意跟进来的,此时见苻宏恶意毕露,右手按上佩剑,步步紧逼,“竖子无礼!”
苻宏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主辱臣死,没想到乱臣贼子竟也有忠臣良将!”说到“主辱臣死”“忠臣良将”时,意味深长地瞥了姚兴、姚旻一眼,姚家人早就忘了曾经他也是他们的主子。
姚兴、姚旻面皮一热,尤其是姚旻面对双重羞辱,高高扬起利剑,只要苻家人死光了,一切就好了。
银光一闪,苻宏没有闭眼,反而昂首挺胸,坦然至极。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姚兴一把握住姚旻的手,姚旻愤恨地瞪了苻宏一眼,不甘地退至姚兴身后。
苻宏逃过一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挑衅,深深地睨了姚兴一眼,“怎么?你也怕落得和你爹一样的下场,被冤魂索命而亡!”
天下人皆知姚苌丧良心的事做多了,病重时,总是梦到被昔日恩主的冤魂索命,由此惊惧而亡。
到了这一刻,姚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闭上眼睛,说道:“你走吧!”杀了他,他就真的成了自己的梦魇。
苻宏啐了姚兴一口,“懦夫!”走到军帐门帘处,看似好心提醒道:“雍州一半在马文才手中,此次结盟,中山城会如何我不清楚,但长安城一定易主!”
哈哈!苻宏大笑而去,“世间不会有两个秦国!”
姚兴长吁一口气,胸中憋闷之气怎么也喘不出。他当然知道苻宏此言更多的是挑拨,却也清楚他说得不无道理。
马文才名下有数州之地,何以晋室册封此人单以秦为国号,不就是想让南北两个秦国相争吗?
明知马文才有危险,仍要同他结盟,姚兴自然也不傻,但他没得选,两方盟友只要一方不出问题,就能拖住刘郁离,让秦国不至于腹背同时受敌,直面来自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双重压力。
此外,此次征讨刘郁离,秦国只派出了一半的兵力,长安还有三万大军镇守,防的就是来自南面的敌人。
四月中,春耕刚刚结束,一场点燃南北的烽烟就此燃起,三方人马,水陆并进。
秦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兵出定阳,直指启国军事要塞晋阳。
雍州兵沿着黄河逆流而上,驶向兖州滑台,旌旗蔽日,船舰一眼望不到头。
彭城之兵像是瞄准猎物的利箭,一路向北,意在青州东阳。
三路兵马出动之时,真正的阴谋逐渐显露阴影。
舰船之上,刘裕指着地图之上的济水,“我们的兵马出了彭城,调转方向,从陆路换水路,沿着济水,入大野泽,攻鲁郡。”
以灵鸢使的消息灵通,想必之前的部署早已被青州探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青州东阳,而是兖州鲁郡。
第383章 各方混战
听完刘裕的部署,宁远将军朱龄石欲言又止,冠军将军檀道济一脸沉思状,数名身穿盔甲的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对于刘裕的本事从不怀疑,只是没想到此战,刘裕竟然要亲自领兵出征。
相处多年,刘裕哪里看不出一众人的心思,他贵为大司马,名下长子才两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此战有个万一,前功尽弃,霸业成空。
他也不想冒险,但群狼环伺,不进则退。偏安一隅,最终只能沦为他人鱼肉。
这一次,他堵上一切,名下精兵十万,两万由二弟、三弟统帅,坐镇江州武昌,扼守马文才,防止雍州军顺江而来。
两万交给刘穆之、何无忌等人,守住建康大本营。剩余六万兵力,由他亲自率领,攻打刘郁离,这比联盟时约定的三万多出一倍。
刘裕指着泗水到巨野之间一段河道,成竹在胸,“背水一战,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能凿开泗水至巨野淤塞的河道,我们便能一举拿下青、兖二州。”
没有路不要紧,他遇山开山,遇水开水。
无论是刘郁离、还是马文才,起步都比他早,名下势力范围也比他大,长久僵持下去,情况反而对他不利,不如趁此机会堵上一把,赢了则吞虎驱狼,输了,只叹时不与我。
闻言,众将领面上多了几分喜色,对于刘裕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颇为赞赏。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趁着多方联盟,说不定还能占到些许便利。
檀道济指着地图上的大野泽,分析道:“济水中流流经菏泽巨野县,形成东西百里,南北三百里的大泽,又名巨野泽,为天下巨泽之首。”
“大野泽水系纵横,连通黄河、济水、菏水、泗水、淮水等诸多河水,最终在青州汇入东海。”
“一旦我们能拿下此地,即可顺流而下,吞并青州,占据广固,拿回黄河之北所有土地。”
这正是刘裕的筹谋,青州是刘郁离的发家之地,拿下青州等同削去刘郁离一足。再强大的人只要断了腿,便站不稳了。
再加上北方,刘郁离又同时遭受姚兴、马文才的两面夹击,启国就此崩灭也在情理之中。
朱龄石做了进一步补充,“纵观刘郁离名下将领,强如慕容垂、刘牢之也不善水战。尽管这三年,刘郁离一直苦心训练水师,但新兵与老兵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水师一半是收拢的江州桓氏残军,一半是招募来的三吴流民,历经数战,经验丰富。
刘裕微微颔首,“原本坐镇青州的是玄女军,烽烟一起,刘郁离定会增派援军,最可能派过来的便是慕容垂。”
拿下鲁郡,下一个便是菏泽,此地距离青州不足百里。“今镇守菏泽的是沮渠蒙逊,他与慕容垂皆是异族王者,想必不甘屈居女子之下,不知能否劝降?”
刘郁离更是抢了慕容垂的燕国,此人岂能真心归降?他也不要求这些人归顺于他,只要他们再起异心,闹得刘郁离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就够了。
檀道济:“不管如何,是时候派人走一番,劝降不成,也能试试反间计。”
人心经不起考量,英明宽厚如苻坚也换不来异族臣服,他就不信沮渠蒙逊、慕容垂这种野心勃勃的胡人是真心认可一介女子。
刘裕:“我们的首要目的就是鲁郡,鲁郡非军事要塞,再加上泗水河道淤塞,任刘郁离怎么猜想,也算不出我们竟然会从此处下手。”
“鲁郡太守刘名,原为上虞县令,此人文治武功平平,不足为惧。”
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众人拟定了进军计划。
刘裕一招声东击西效果显著,严阵以待的东阳没有迎来预想中敌人,反而是平平无奇的鲁郡被人一记闷棍打晕,一夜之间,城池易主。
刘名被捆绑到刘裕面前时,嘴里还在不住念叨着,“早知如此,我做一富家翁就好了。”乱世为官,风险太高了。谁能想到啊!没有路,硬是有敌军贴脸而来。
县令郑毅被人押着,排除万难,寻机踹了他一脚,“闭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废话不断!“你要不是太守,早死了!”
刘裕命人给他们松绑,刘名有些呆了,不杀他祭旗吗?
郑毅倒是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瞪了上首的刘裕一眼,只见一身戎甲,血渍斑斑,脸上煞气未消。
“我郑毅良心不多,但唯独不会做贰臣。”
刘名更呆了,兄弟,你为何想不开啊!转而朝着刘裕扑通跪下,“我投降,不要杀我。”
郑毅意欲抬脚再踹却被刘名一个打滚避开了,“你有没有良心啊!”启王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这个不要脸的居然要降!
刘名摇摇头,“良心没有命重要。”郑毅是不是傻子啊,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最重要。
刘裕懒得听废话,开门见山道:“谁愿意去劝降菏泽太守沮渠蒙逊?”
东方升起一轮红日,刘名、郑毅在一行人的护送下,离开鲁郡前往菏泽,劝降沮渠蒙逊,而刘裕终于有时间欣赏自己刚到手的战利品。
大野泽堤岸旁,带着数名将领,刘裕登高望远,越过无边无垠的茫茫水面,遥望东方。
随着太阳越来越高,有稀稀疏疏的百姓朝着此地靠近,昨夜政变,哪怕是没被惊醒的人,今日一早也得知了消息。
本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堤岸此时冷清得不成样子,仅有少数百姓撑着渔船,照常打鱼。
刘裕见有人窥视,走了过来,本想展现一下上位者的平易近人,不料近了才发现那些百姓看向他的目光敌意大到遮掩不住的地步。
刘裕有些惊奇,因为使用的奇袭战术,昨夜伤亡并不算大,双方死伤加起来也才几百人,但这些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到了一个闯到自己家中,打伤自己亲人的强盗。
更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啐了刘裕一口,“贼子休要猖狂,大将军早晚会打回来的。”
尽管刘郁离已经建国称王,但更多的人还是习惯以大将军相称,尤其是最初的兖州、青州。
许多百姓自认大将军比旁的称呼更显亲近,好似刘郁离的身份不管怎么变,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永远不会变。哪怕现在鲁郡沦陷,与老妇人一般心思的不在少数。
刘裕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左右的檀道济、朱龄石脸色有些阴沉,却碍于老妇人的年龄以及周围百姓警惕审视的目光,不好口出恶言。
老妇人右手中的拐杖朝着地面重重一击,恶狠狠剜了几人一眼,左手持一束新鲜的桂花,走到一块高耸的石碑面前,恭敬放下,拜了三拜,嘴里不住说着,祈求上天保佑,大将军早点打退贼子之类的话。
刘裕有些好奇,来到石碑前,定睛细看,上书一行大字:大将军刘筠射潮屠龙
下面密密麻麻的刻字记载了事件的始末,大野泽连通多条河流,水道纵横数百里,一到河流汛期,泽水如江水泛滥,潮涨潮落,淹没良田,毁伤百姓。
为此,有识之士想着修筑堤坝,抵御水患。然而,天不遂人愿,潮水太过凶猛,总是不能成事。民众认为大野泽有蛟龙作祟,不除恶蛟,水患难平。
隆安二年,八月十五日,潮水最盛之时,大将军刘筠手持神弓,立于九层高台,带领五千玄女军,万箭齐发射向潮头,斩杀恶蛟,逼退潮水,自此水患不复。
刘裕若有所思,檀道济嘴角溢出一抹哂笑,认为刘郁离弄虚作假,糊弄百姓。
朱龄石将信将疑,忍不住呢喃出声:“真的假的?”
此话惹怒了周围百姓,老妇人抄起拐杖朝朱龄石打去,“坏东西!”她祖祖辈辈就在此地生活,真的假的她能不知道吗?
想到家中祖母,朱龄石不好还手,只能一味避走,老妇人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地骂着,“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哪里见过大将军的神威!”
当天她亲眼看到了,漫天箭雨比潮水还凶猛,大将军三箭斩蛟龙,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之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也发声了,“当然是真的,你去打听打听!大野泽的水患多少年了,是不是大将军来后才平定的?话会骗人,事可明摆着呢!”
“就是啊!咱们不是那等喜欢张口说瞎话的,大将军没来前,谁家没有亲友死于水患,我爹就是死在水里的。我娘也被大水冲走了!”
说话的青年想起心酸往事,抹着眼泪,嘟嘟囔囔道:“我就知道外面的人都坏,诋毁大将军,不肯说她一句好。她好不好,我们自己清楚着呢!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傻,别人说两句我们就信了?”
“我们长眼睛了,原本这一片地区全是沼泽,别说打鱼了,根本站不住脚!看到那栈道吗?也是大将军修的,有栈道,我们才能越过沼泽,去湖里打鱼!”
刘裕能想起从大野泽进军,对此地水患多少有所耳闻,清楚这些人说得不一定假,以他对刘郁离的了解,此事必然有内情。
刘裕所猜不错,斩蛟龙当然是假的。大野泽总是修不成海塘河堤,事出有因,一来滩涂面积太大,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成功改造地形,修筑栈道、堤岸。二来便是潮水凶猛。
但刘郁离有两件旁人没有的法宝,第一就是精通水利工程的梁山伯和工部诸多能人异士。第二,便是水泥。
梁山伯以石屯木桩法,在计划筑堤的滩涂上打下数排巨大的松木桩,作为骨架,再以巨石充当血肉填充其间,最后以水泥封禁固定,形成稳定的堤坝。
科学骨架之所以包层神学色彩,是为了安抚人心。同时,此举也有利于替刘郁离树威。
等从堤岸上回去,刘裕一行人心中的喜悦消了大半,他们看似得到了这座城池,却没有收服人心,长久下去,情况不利。
刘裕果断调整战略,“休整一天,明日发兵菏泽。”
他需要用接连不断的胜利摧毁刘郁离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一个被打碎的神像才不会被百姓信仰。
战略作出调整的不止刘裕一人,马文才也开始展露獠牙。
大河之上,波浪滔滔。五牙舰、黄龙舰等数千艘高达五层的楼船,满载着兵丁、粮草浩浩荡荡,旌旗遮日,一眼望不到头。
马文才立于甲板之上,迎风而立,心中豪气万千,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马上就是长安三岁的生日了,她值得世间最好的贺礼。
风渐起,有脚步声逐渐靠近,马文才回过头一步步走进船舱,不多时众将领悉数到齐。
到了此时,马文才也不再遮掩真实目的,地图之上,手指轻点长安。“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闻言,众将领愕然,转瞬间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马文才与刘郁离的势力范围成对角之势,出兵讨伐刘郁离,己方能吃到的肥肉最少。
马文才占据雍州数年,若说对长安没有心思才不正常。有心思却迟迟未有行动,众人皆知其困难之处。
从洛阳进攻长安,适合的路有三条,两条陆路,一条水路,各有利弊。
第一条陆路是从武关进攻,武关距离长安仅有百里,拿下此地,相当于将利剑架在了长安脖颈上,但此地由宗室名将姚良国镇守,屯兵两万,武关凭借山川之险,易守难攻。
另一条陆路,则需要越过潼关方能进入长安,此路更为棘手。潼关素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之称,为关中第一名关,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潼关守将姚绍不但身份尊崇,乃是姚兴的叔祖,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老成持重,足智多谋。雄关加上名将,自负如马文才也不轻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条水路,由黄河转渭水,直抵长安城北大门渭水桥。由此河入长安需要经过“二华夹槽”地带,即渭河下游的华县与华阴之间,此河段两山夹峙,形成一处狭窄的瓶颈区,水流湍急,惊涛骇浪。
大船容易被敌军发现踪迹,小船则难以平安渡过。哪怕是枯水期,也鲜少有人从此经过。更不用说,此时正值渭水汛期,河水汹涌,河道狭窄,凶险万分。
三条路各有各的麻烦,但一想到凶险之后是名满天下的长安城,众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马文才与众将领经过一番商议,很快做出决策。
“谯道福、马玄、马峰,你们带上一万人,从武关北上,牵制姚秦关中守军,并提防进攻刘筠的秦军听到消息后,回援长安。”
谯道福暗喜,他就知道殿下另有谋划,刘郁离的土地再好,好得过长安城吗?还是嘴边的肥肉最香。
马文才指着地图,眼尾微微扬起勾勒出势在必得的锋芒,目光一一扫过杨氏诸将,“杨定、杨义、杨晨……你们率领一万步骑兵,进攻潼关,拖住秦军主力。”
杨定等人齐声应下,神色激动,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姚氏逆臣,这一次,你们连逃离长安的机会都不会有。
两方陆路大军,马文才并没有指望他们能成功攻下武关、潼关,而是要夹击秦军,分散秦国兵力,真正的杀招在水师。
马文才将军令牌一一发放给众将领后,转而看向剩余的毛修之等人,“其余人,随我一起攻入长安。”过了下一个河段,雍州军就能由黄河转渭水。
经过马文才一番部署,五万雍州军分三个方向,朝着长安逼近。
三日后,渭水之上,狂风巨浪,水声震天。三万大军,数千战船,旌旗十里,本该纵横一方的巨人却好似浮萍一般,弱小无助的飘摇在风暴中心。
渭水成了发疯的巨龙,拼命摇头摆尾,好像要将身上烦人的小虫子甩下去。啪!一记神龙摆尾,十多条小舟顿时四分五裂,船上之人连死前最后一声呐喊都被淹没在风声、水声之中。
活着的人在风暴中左摇右晃像轻飘飘的海草一样,所有人用力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东西,咔嚓一声,船桨碎裂,但没有有人听到,巨大的水浪声让人头脑嗡嗡,耳中雷鸣阵阵。
握着船桨的水手只觉得手中一轻,整个人像羽毛一样被狂风卷上天空,再也没有一丝踪迹。
两岸高耸的群山青黑着脸,冷眼旁观,好似在告诫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不要企图逆天行事。
群山倾覆下来的阴影死死笼罩在河面之上,宛若地狱冰冷残酷,只有一线天光诱惑着众人在绝境中苦苦煎熬。
“啊!啊!啊!”所有人都在尖叫,却没有任何人听到。极度的恐慌、混乱中,他们好像被时光凝滞,又好像被风暴撕碎。
船舱内,长发糊脸,马文才弯着腰,逆着风,一步步往外走,毛修之张大嘴,能听到的只有灌进来的呼啸风声,“危险!不要去!”尾音打着旋消失了。
哗啦啦!马文才刚走出船舱,一个浪头席卷而来,水声拍打着银色盔甲,噼里啪啦像爆竹,又像擂鼓一般,咚咚!咚咚!
河水沿着盔甲哗啦啦流淌,马文才用尽所有力气呐喊道:“稳住!后退者,定斩不饶!”坚持下去,过河才有一线生机!
一手抓住桅杆,借此稳住身形,一手持剑高高扬起,振奋不断下跌的士气,马文才不停地指挥、号令,风暴中听不清他的声音,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定海神针。
毛修之等数名将领也站了出来,摇曳的海草像是多了主心骨,逐渐挣脱风暴的束缚。
一刻钟的时间却比三生三世还要漫长,等舰船恢复平静,众人劫后余生,或是仰面朝天,或是跪坐在甲板之上,或是热泪盈眶。
损失比马文才预想的更严重,三万大军还未开战,便损失数千人,战船、物资等损失近两成。
马文才握紧手中长剑,骨节凸起到发白,遥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沉声道:“我不会输!”
日出东方,霞光满天,河面一片橙红。顺风顺水,降下的船帆一一升起,数千船舰破开橙红水面,流星般疾驰向北。
三日后,马文才率领两万多的水军行至渭水桥,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自河面爬上河岸,源源不绝,无休无止。
士卒、战马倾巢而出,船舱重量大幅减轻,渭水又一招神龙摆尾,剩余的战船、物资悉数被河水冲走,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踏上陆地,足下的坚实感烟消云散,嘴角的笑意还未成型便已虚无,悲凉自心底漫出。
渭水之上损兵折将,刚上岸又失去所有补给,种种不祥之兆,是老天在暗示他们此行再无归家之日吗?
转瞬间,士气低迷,毛修之等将领望向马文才,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部署。
开弓没有回头箭,马文才知晓到了此时退无可退,眼中利光一闪而过,看向消沉萎靡的众将士,从容一笑,“船舰物资全部遗失,我们回家的路断了。”
不少人低下头,眼眶泛红,隐约间呜咽声幽幽响起。
一身明光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文才拔出长剑向天一指,凤眼睥睨,声若山石,坚不可摧,“前方就是长安北门,进战而胜,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不胜,埋骨他乡,不见亲友。”
两相对比,悲哀生出幽愤,绝望长出锋芒。众人的心沉到底端却在泥土中生出新的根芽。
马文才长剑一闪,直指长安,“除了胜利,我们别无选择。”
“胜利!”毛修之等将领一声高呼,士卒群起响应,“胜利!”
“胜利!”马文才催动手中缰绳,一马当先。
“胜利!胜利!胜利!”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之大,山河为之震颤。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大战的帷幕就此拉开。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有人手持黑子,目光在地图上一扫,窥到“长安”二字,轻轻落下。
“姚兴是不是忘了?西秦之地也是我启国的。”
石渊、石磊等人也该动一动了,不指望他们的万余兵力攻下长安,但拖住西面的后秦援军,让长安孤立无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384章 乱世中小人物
“马文才、石渊、孙无终三方锁死后秦,我也可以放开手脚对付刘裕了。”
解决完了后顾之忧,刘郁离的视线定格在兖州、青州,谢道韫、慕容垂想来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以刘裕的狡诈,他未必会按灵鸢使探知的那般按计划进攻东阳。偷袭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司州、兖州、青州,哪一处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刘郁离眉头微皱,三州十六郡,范围太大,虽已在各处军事要塞部署好兵力,但兵力相对分散,若是刘裕狠下决心,以绝对的兵力择一地碾压过去,各地势力很难成功防守。
谢月镜、慕容垂、周槐、京墨、沮渠蒙逊等人皆不善水战,这恰恰是刘裕的长处,早在同马文才拟定今日计划时,她便推断刘裕会以水战为切入点。
视线一转,停在一片巨大的水域面前,大野泽。从彭城进军此处,要经过泗水,泗水与大野泽之间的河道因泥沙堆积早已阻塞。
想到此处,刘郁离目光一沉,慕容垂能开凿太行山脉,奇兵偷袭,刘裕为何不能清挖河道,袭击鲁郡?
鲁郡在济水上游,若是顺着大野泽拿下菏泽,便能沿着济水,出兵青州。如此一来,黄河北岸,尽归刘裕。
沮渠蒙逊、慕容垂等人能拦住刘裕吗?刘郁离不怀疑二人军事上的谋略以及征战对阵的本事,却担心刘裕作为天命之子开挂。
大气运者,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就像拓跋珪,如果不是他坚信自己得了绝症,一定不会想着同归于尽。倘若他利用地利之便,藏身茫茫草原,躲在暗处,伺时出击,定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刘裕正在发挥自己天命之子的特殊本领,召唤天气bug。
农历八月中下旬,黄河、淮河等地的汛期本该停止,哪怕刘裕的水师占据上游,顺流而下,也不至于疾驰如流星。
然而,刘裕的水师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前脚刘名、郑毅刚刚作为招降使者来到菏泽,见到沮渠蒙逊,后脚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你说你们是诈降?”沮渠蒙逊阴沉的视线一一扫过郑毅、刘名,都带着敌军一起来了,还敢说是诈降?
听到传信官禀告的最新军情,刘名欲哭无泪,他真是诈降啊,本来就算刘裕不提,他也要毛遂自荐,以招降沮渠蒙逊为名,逃出鲁郡。为了给一心求死的郑毅使眼色,他眼睛都眨抽搐了。
眼看着沮渠蒙逊眼中杀意显露无遗,郑毅张开嘴,想要辩解一二,却发现此事无从分辨,能证明他们归降刘裕的人倒是有,身后的四名侍从,但他们是真降还是诈降,除了自己外,无从证明。
刘名还在不停地解释,“我的家人都在东阳,我怎么可能真心投降?我虽然跪得快,但根本没做任何对不起殿下的事啊........”
敌军已经到来,沮渠蒙逊懒得废话,吩咐道:“推出去祭旗!”
“饶命啊!”刘名连同刘裕派来的四名侍从齐声求饶,显得默契异常。
郑毅扶着额头,百口莫辩,听着刘名喋喋不休的求饶声,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该信刘名的鬼话,这下好了,还不如死在刘裕手中,保全清名。
抬起脚意欲再次踹向刘名,却在瞥见他涕泪交加的老脸时,颓然放下,转而看向沮渠蒙逊,“我不知道刘裕大军具体多少人,但远不止报上来的三万人,你早做准备,向青州求援。”
敌人是夜袭,他和刘名被抓时还未来得及调兵遣将。天一亮,又被刘裕指派来送信,根本没有机会观察敌军人数。
沮渠蒙逊冷哼一声,“以为这样就能取信于人?”大敌当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声令下,立即有一队士卒进来,押着刘名、郑毅等六人出去。
刘名痛哭不止,“冤枉啊!”
郑毅倒是反应过来了,“刘裕从始至终就没相信过我们,他就是要让我们死在自己人手上!”
哒哒!哒哒!脚步声似急雨响起,谢月镜、白讷言、谷粮等人疾步而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来找主将一起商议退敌之策的。
侍从押着刘名等人往外,等人往内,两伙人错身而过时,谢月镜从刘名的哭诉声中大致知晓事件经过,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时,白讷言已经有了行动,“将军,退敌要紧,这些人不如先打入大牢,等到战后,一并处置。”
谢月镜看出白讷言的用意,点头附和道:“事态紧急,万一错杀好人,于士气不利。”
沮渠蒙逊犹豫了一下,决定听从,转而命人将一行人关进大牢,严加看管,如此一来,哪怕几人真是奸细,也做不了什么。
不多时,菏泽城文官武将齐聚厅堂,面色肃然。
谢月镜、白讷言一一表示,箭矢、火油等战备物资也已筹集完毕。
长水校尉谷粮:“兵马、战船已经就位,请将军下令。”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一个个战意凛然,叫嚣着让敌人有去无回。
沮渠蒙逊对于手下人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环顾一周,说道:“随本将军出战迎敌!”凉州的马贼都快被他打绝了,区区刘裕不在话下。
一刻钟后,沮渠蒙逊等人登上战船,五层高的楼船,高达十几米,靠着悬梯登上登下,最双面有数名旗兵,手持彩旗,巍然挺立。
主战船两侧各有十多艘五牙舰护佑左右,谷粮作为先锋,站在主将左手边的第一艘上,身姿挺拔如白杨。
他今年二十六岁,这是他投军的第五年,成为水师长水校尉的第三年,参加的第七次大战,共计斩杀敌人九十三人,其中包括一名五品将军。
杀敌最多的一次是参合陂之战,二十六人,犒军大会上曾得到大将军刘郁离亲自授予勇士勋章。
想到此处,谷粮摸了摸胸口里衣上别着的一枚小而硬的金色奖章。
时间过得好快,距离他在会稽王府初次见到大将军已经七年整了,若是此战,他杀敌最多是不是还能再见一见大将军,告诉她,他们曾经见过,她还救了他。
残阳如血,铺满江面。西北风呼啸而来,数千艘大小不一的船舰分列岸边,船头旌旗迎风而上,猎猎作响。
士卒手持弓箭、盾牌,站满甲板,船舱两侧,水手悉数就位,握着船桨,蓄势待发。船尾,舵手严阵以待,随时听候主将命令。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彻天地,呜呜!呜呜!号角声催人奋进。
沮渠蒙逊手持千里镜,遥望正西,只见红日之下,一片黑压压的战船,船帆高高挂起,船头覆盖黑铁,好似剑尖,破开红色江面,顺风顺水,宛若流星拖曳着一江尾焰,疾驰而来。
“这把逆风局啊!”沮渠蒙逊谨慎中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谢月镜:“白日是湖风,只要我们拖下去,到了夜晚,风向就会转变成东南风。”
这也是她准备了大批量的火油、火箭的原因。到时候,顺风的就是他们了。
白讷言提醒道:“我们要提防他们的火攻。”
沮渠蒙逊:“所以我方船队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垮对方船阵,近身搏斗。”
他们不能避而不战,要不然敌方船队就能凭借上游优势,强行冲关,水寨都是木头搭建的,一旦被敌军靠近,放火燃烧,就成了现实版的“火烧赤壁”。
敌军船队越来越近,二十里,十五里,十里。此时已经清晰到肉眼可见,好似一座小山沿着河水浩浩荡荡朝着此处飞速逼近。
“进军!”沮渠蒙逊一声令下,他们逆风逆水,若是长时间航行,消耗太大,就会在缠斗中失去优势。
哗啦啦!哗啦啦!随着水手不停摇动船桨,船桨拨开水面,谷粮率领先锋队朝着敌军迎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方船队,一方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一方是饿虎扑食,气势惊人,就连船上的双方将领、士卒,同样雄赳赳,气昂昂,士气高涨。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碰撞、厮杀。
“冲啊!”“撞啊!”“杀啊!”两方的叫喊声响彻天地,水面之上,战鼓声、号角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声响震天。
坐镇后方,刘裕眸色晦暗,想起多年前的会稽之乱,他和郁离军还是并肩作战的同袍。那时他就感受到郁离军的威武强壮,令行禁止。以至于他后来建立自己的刘家军时,总是有意无意的向记忆中的军队靠拢。
广阔无垠的水面上,颜色相近的军队好似两支利箭闪烁着火花,射向彼此,即将交汇的瞬间,河面成了镜面,铁色的军服与玄色的军服碰撞在一起,惊天动地,须臾间,平整的镜面破碎成千万片,一片就是一朵浪花。
同样被黑铁包裹的船头像是头角相抵的斗牛在赛场上激烈交锋,哐哐!当当!火花四溅,两艘战船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成了风浪中的浮萍随波摇曳。
下一刻,风波还未平定,两方先锋军主将同时下令,“放!”
谷粮、朱龄石隔着水面,遥相对视一眼,漫天箭雨在两人黑色的瞳孔中同时升起,遮天蔽日,就像两面巨大无比的黑色盾牌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唰唰!唰唰!唰唰!箭雨如潮水起起落落,每次起落间,双方都有士卒坠入水中,扑通!扑通!扑通!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啊!啊!啊!”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弓箭手退下,新一轮的交锋再次掀起!
谷粮沉着冷静,厉声喊道:“放!”
这一次落下的不是铺天盖地的箭雨,而是数根高达十几米的拍竿,长长的拍竿吊着巨石如炮弹般落下,刘家军为首的一艘战船被砸粉碎,船上人还未反应过来,悉数成了饺子下入水中。
先锋队开了个好头,后方主帅沮渠蒙逊脸上刚升起一丝笑意,下一秒先锋队最前面的一艘战船就被敌军借着顺流之势以蛮力撞翻,船底朝天,一个翻转,船上再无一人。
朱龄石乘胜追击,两侧船队发起冲锋的号角,郁离军同样不惧,数只灵活的海鹘船在谷粮的指挥下,瞄准敌军两侧船舷狠狠撞去。
见状,敌船马上转舵调整方向,反应慢的一边船桨被撞断,战船无法转向,失去战斗力,进而被郁离军抓住机会,三两下撞碎船身,一船人瞬间沉底。
无数只手伸出河面,挣扎着往上跃出,迎接他们的却是接连不断的长矛、大刀。无数黑色头颅像石头一样沉入水面,不知何时,又像死鱼一样浮出水面。
反应快的船只避开了,船上士卒抓住机会,趁机放箭,还是火箭,火箭瞬间点燃了郁离军身上的衣服,啊!啊!啊!不断有人惨叫着坠入水中。
河面成了绞肉场,郁离军前赴后继,敌军的船舰却像春笋一样源源不尽,永无休止。
第一次交锋,郁离军出师不利。谷粮率领先锋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退回后方的主力大部队。
根据丰富的作战经验,谷粮向主帅沮渠蒙逊发出建议,“将军,敌人人多势众,又顺风顺水,不如暂避锋芒。”
再这么下去,郁离军折损严重,谢县令说晚间风向会改变,不如等到夜里趁机偷袭。
没想到刘裕不但兵多将广,论战力同样不逊于郁离军。沮渠蒙逊犹豫之时,刘裕抓住机会,命朱龄石再次发起冲锋,同时朝着两侧将领吩咐道:“两翼包抄!”
他出动大军就是为了以摧枯拉朽之势吞下兖州、青州,不给刘郁离反应的时间。
本以为此战只是试水,没想到刘裕想要一鼓作气拿下菏泽。沮渠蒙逊等将领相视一眼,脸色铁青。退又退不得,只能拼了,“敲进军鼓!”
沮渠蒙逊不再守在船舰大后方督战、指挥,拿出拼命的架势,朝着敌军进军。
夕阳一点点下沉,沮渠蒙逊、谷粮等人的心也在一点点下坠,敌军太多了,又占据地利、天时,逼得郁离军节节败退,阵形不断收拢。
夜色一点点变浓,西北风却一直没转向的迹象。眼看着身边的船队越来越少,倒下的郁离军越来越多,绝望自所有人心底缓缓溢出。
沮渠蒙逊整个人比当时被刘郁离夺去触手可及的王位,更为悲愤,他们不是战术上存在问题,也不是将士不够英勇,就是单纯的势不如人,被敌军压着打。
再这么下去,只怕全军覆没。沮渠蒙逊气喘吁吁,手持长槊,一招横扫千军,扫落想要登船的敌军,“什么时候风向转变?”
长枪如龙,不断刺出,谢月镜咬着牙:“不能确定。”
要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白天、夜晚风向转变之事,但具体的转变时间无人能摸清。他们只知道白天,风从湖面吹向陆地,夜晚风从陆地吹向湖面。
一个本地将官擦去额上的汗水,“真邪乎!以往这个时间,风向该变了!”
从黄昏战至夜幕,船舰上燃起火把,摇曳的火光照在水面,更显得河水漆黑深邃,影影绰绰,鬼魅可怖,一如郁离军此时的心境。
万余兵力,还剩不到六千人,战损超过两成,若是一般的军队,早已崩散、溃败,郁离军硬抗五万大军能坚持到现在,足见骁勇。这支素来不可一世的军队,第一次尝到惨败的滋味,士气跌落到底端。
要不要投降?战败而降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沮渠蒙逊忖度之间,敌军奏响进军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黑夜中狂响。
胜利的火光在刘裕眼底燃起,“杀!全歼敌军!”
敌军如潮水涌来,沮渠蒙逊看向船舱内的火箭,命令道:“火箭放!”
不能再等了,谁也不知道风向什么时候改变。如果暂时不能扛过敌军这波进攻,所有人都会死在此地。
谷粮看到旗号,命前方战船呈人字形排列开来,“火箭放!”
秋风呼啸,河水滔滔。熊熊燃烧的火箭逆风而上,好似星子拖着即将燃尽的光芒,发挥出最后的余热。
靠着火箭再次逼退敌军,郁离军已然山穷水尽。不详的氛围笼罩在众人心头,建军九年,郁离军未尝一败,更不用说投降了。
耻辱如山压得所有人讪讪不敢言,但活着的本能让他们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主帅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血战到现在,谁也不能说他们是懦夫,难道真要所有人葬身于此吗?
看到对面士气不复,朱龄石大喜,“敌军要败了,大家随我冲!”
我命休矣!沮渠蒙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一战便要死在刘裕手中。中原真是人才济济,想他沮渠蒙逊也是打遍凉州无敌手的英豪,遇到两个汉人,一个抢了他的王位,一个即将要了他的性命!
什么鸟地方!老子下辈子再也不来了。刘筠,老子真是被你骗惨了!说什么叫他来兖州享福,省得老待在苦寒之地,成了井底之蛙。福没享成,命却搭进去了。
谢月镜、白讷言等人沉默如石像,唯有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他们从未想到死亡来得如此快,一时间万念俱灰。
尽管他们前面还有一艘大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安慰,只能无助地抱紧双臂,不至于让自己瘫软在地。
“投石机,投火油!”寂静中,这道声音如此平静,有人认出发号施令者是长水校尉谷粮。
随着谷粮声音落下,众士卒好似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一只又一只装着火油的陶罐被投石机大力掷出,却因逆风,顺利落入敌船的十之一二。
“校尉,怎么办?”负责投石机的小兵急得快哭了,他从来没投过这么差的成绩。敌军这么多,他要死了,他才刚成亲,还没有孩子呢。
敌军越来越近,先锋船队已经有人尝试扔出飞爪,想要强行登船。
投降?这个词不该与郁离军联系在一起。谷粮右手握紧大刀,左手抚摸上胸口硬物,“砸碎陶罐,点火!”他的声音那么稳,没有一丝丝慌乱。
死寂顿生,船上所有人都渴望活着,苍茫夜色中,他们的脸那么年轻,眼睛明亮似星子。
但现实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敌船越来越近,近到对方兵器上的寒光清晰可见。被杀,还是点燃战船,同归于尽?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啪啪!啪啪!陶罐破裂的声音打碎死寂,所有人做出了选择。
投石手双手抱住陶罐,用力一砸,动作之凶猛好似要将心中积攒许久的憋屈,一并砸碎,罐中火油哗啦啦流出,沿着船板悄然蔓延。滴滴答答好似泪水不断流下,流进船仓,流到船舷,流到水面。
船头的火把照不亮黑夜,跳跃的火光中,只见那些年轻的脸满是水光,没有人说话,水手只是用力握紧船桨,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划动。
哗啦啦!哗啦啦!五牙舰在水波的推动下朝着朱龄石所在的先锋队发起最后的冲锋。
火折子落下的声音被淹没,直到轰的一声,十丈火海顿起,郁离军先锋队最后一艘大船沿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流星般冲向对面。
“后退!”朱龄石的冲锋被强势打断,“转舵!”命令一道急过一道。
来不急了,眨眼间,流星已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强势冲进朱龄石所在的船队,火海席卷水面,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一方天地,被一同点亮的还有无数双漆黑眼眸。
一簇耀眼的巨大火苗自高高的船头跳跃起来,一把大刀自火焰中心无力坠落,落进水里,寂静地好像一朵浪花回归大海。
霎时间,天地无声,无边夜色中,唯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在河面。郁离军先锋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战至无一人,无一船。
沮渠蒙逊等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所有关于投降的理由在此刻被一个小将领焚烧殆尽。泪水裹挟着羞愧,无声落下。
沮渠蒙逊直起身子,声嘶力竭道:“冲锋!”
众将士擦干泪水,重整军阵,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发起最后的战斗。
就在此时,一道苍凉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夜色,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与幽咽声和鸣,黑夜中有人泪流满面,“是援军!援军到了!”
第385章 马文才入主长安
“报!北方代来遭到郁离军进攻!”
“报!雍州军进攻东部武关、潼关!”
“报!西面咸阳遭到联合军攻击!”
接连三道紧急军情将正在早朝的秦国君臣砸得晕头转向,不可置信,惶恐异常。
姚兴猛然自座位上惊起,“怎么会这样?”
为了提防北方盛乐城的刘牢之出兵相助,他已命使臣说服柔然,在起兵征讨刘郁离时,北方的柔然部南下侵扰盛乐。
为什么还有雍州军的事?马文才!这个奸诈小人,背信弃义,不足与谋!
内侍从流星马手中接过军书,递给姚兴,姚兴直接看向第三封,咸阳就是长安的西大门,现在大军都到家门口了,才上报过来,一群废物。联合军,又是何方势力?
一看领兵之人石渊、石磊,姚兴一拍脑袋,忘了西部乞伏家的势力也被刘郁离拿下了。等看到只有数千兵力时,不觉松了一口气。咸阳有两万大军,定能阻拦敌人。
姚兴再看向第一封信,柔然是如约出兵了,但刘牢之父子联手硬是追着柔然打,杨大虎、杨二虎兄弟带领千余骑兵,日夜骚扰代来城,令此地守将疲于奔命。
再看潼关、武关二地具体军情,亦是差不多的情况。
目前,虽未有失守风险,但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情况如何,除了代来城偏远外,咸阳、武关、潼关就是长安的三大门户,被人频频踹门,哪怕秦国君臣对于大门的坚固深信不疑,然而时不时的敲门声总是叫人不胜烦扰,日夜难安。
关于要不要从藩镇调兵进京防守一事,群臣众说纷纭,调兵,地方防守便差,万一被敌军乘虚而入怎么办?不调兵,现在长安城四面起火,真烧起来,救无可救。
就在群臣争得脸红脖子粗时,又一道紧急军情抵达,雍州军现已抵达渭水桥,最快两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原来武关、潼关两路大军是障眼法,马文才亲率雍州军主力数万人,渡过渭水进入长安。
完了!此表情不约而同浮现在群臣面上,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做商议,只能一味强调要各城门将领严防死守,誓死不退。
姚兴颓然跌坐龙椅上,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再想调兵来不及了。
群臣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说着,讨论着,却始终想不出退敌之策,朝堂成了菜市场,喧嚣一片。
姚兴坐在上首,嘴角微微翘起,这些人有多少在等着投降?说不定有些人还在心底埋怨是姚家得位不正,方有今日之祸。
“朕要亲上城门督战。”这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不能就这样毁在他的手中。
群臣执意劝阻,理论说了一箩筐,全无一点用处。姚兴没有同他们多说什么,穿上内侍捧来的盔甲,拿起宝剑,以一种英勇无畏的姿态走出了金殿。
还未登上城墙,远远地只听到杀声震天,显然雍州军比预料的来得更快。
“放箭!”姚旻的声音急切又尖锐,看着城下的敌军像潮水一般退了又来,又一轮箭雨落下,哀号声响起一片,不断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却手持兵器,朝着城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些人是疯了吗?”姚兴来到城墙之上,见无数雍州军前仆后继,好似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疯子。
姚兴不知道的是,他们没有退路。所有的战船、粮草已经被河水冲走,身上的军服,手中的兵器是他们仅有的家当,城墙之上,夕阳即将落下,今日不能攻下此城,晚间他们无饭可食,无地可去。
“撞!”马文才一边坐在马上奋力厮杀,一边观察着战局,指挥士卒作战。
“嘿呦!嘿呦!”两支小队一左一右推着撞车使出吃奶劲朝紧闭的朱红城门狠狠撞去,而门后的人同样努力,不断往门后堆积沙袋。
两扇朱门高高耸立,金黄色门钉在撞车的攻击下一颗颗坠落,大门每一次的颤抖都会让人更加兴奋,“嘿呦!嘿呦!”
雍州军呼喊号子按照固定节奏不断冲撞城门,石块自头顶坠落,撞车的棚顶被砸出一个大坑,隐约多了几道裂痕。
退几步,积蓄力量,众人怀揣着生的希望,呼喊着,推着撞车再次撞向城门,嗡嗡!城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震得小兵手臂发麻,青筋暴起。
“加把劲!快开了!”这是他们的生门,撞不开,今日所有人都要死在此地。
城门两侧,云梯被架起,不断有士卒沿着云梯往上攀爬,“啊!”一声惨叫,痛入心扉,有热油从天而落浇在身上,小兵悲鸣着坠向大地。
尸体倒了一地,血肉横飞,到处是厮杀声、哀鸣声,重物坠地声。咚咚的进军鼓再次响起,雍州军朝着高达的城池发起冲锋。
将一切尽收眼底,姚兴忍不住为之心惊,视线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不住寻觅,直到看到一点雪色,用力嘶吼:“马文才,你若是现在退去,朕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投降,饶尔等不死!”这是马文才的回答,手持长剑,直指姚兴。
城下的秦兵越来越少,头上的羽箭、石块频率也不比之前,马文才意识到机会来了,“加官晋爵,封妻荫子,皆在此战。随我冲!”
猩红的液体溅到脸上,一剑扫落数枚羽箭,马文才催动战马,不停向前。马峰带着亲卫众星捧月般将人围在中心,一枪送走一个敌军,大叫一声:“杀啊!”
姚兴指着人群的马文才,朝着弓箭手命令道:“射!杀此人者,赏金万两!”
漫天箭雨再次落下,马文才挥动长剑,舞得水泼不进,当啷!当啷!当啷!剑锋撞上箭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马峰一边抵挡,一边提防,一抬头瞥见城墙之上,有人手持长弓瞄准了马文才。
唰!破空声骤然响起,银白的箭矢闪烁着寒光眨眼而至。
马文才转过身,一道暗影遮蔽日光,撞上利箭,一朵血花开在瞳孔深处,“公子!”那人如释重负,身子一歪,轰然落地,人潮拥挤,瞬间淹没了所有痕迹。
这一战从白天持续到夜晚,又从夜晚战到东方白,守城物资基本耗尽,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大家比的就是耐性,先倒下者满盘皆输。
马文才身上血迹斑斑,盔甲多处破损,身下的战马已经换了两匹,“第一个入城者关内侯!”
此话一出,霞光骤现,染红了所有人的脸,雍州军爆发出最后的狂热,“封侯!封侯!封侯!”
又一轮血战开始,直至日上正中,忽听得轰隆一声,城门倒塌。
这一战,雍州军遭遇前所未有的损失,出发时的三万,如今四肢健全,还活着的不足万人。
毛修之汇报完军情,瞥了一眼上首的马文才,低声道:“没有寻到马校尉的尸身。”
今日大家太累了,来不及善后,尸体都还在原地堆着呢。他派人去寻找了,始终没有找到马峰的尸体,以当时的情景,很可能被踩踏没了。
马文才好像没有听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明月高悬,冷露无声。
登上城墙,俯瞰着整座长安城,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明天还会睁开眼睛,有人再也不会了。
马文才整个人累到极致,胡子拉碴,红血丝布满眼球,眼睛半死不活却始终不肯闭上。
马文才来到城下,在一地或整或碎的尸体中,不住寻觅着。只是一个书童而已,他不在意。他就是好奇那人会不会还能“死而复生”。
当初黑风山下,马峰就是被梁山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大致的位置,看到一件熟悉的衣服,只是头脸朝下,马文才一脚将人踢翻,不是。
从城头转到城尾,踢了一脚又一脚,身上有箭的不少,但都不是自己熟悉的脸。
马文才走了,一刻钟后握着火把又回来了,一定是今晚的月色不够亮。
火光摇曳,满地银霜。后来霜化了,火光没了。马文才躺在地上,仰望着漆黑夜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事,有一个晚上,他和刘郁离也曾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面朝天空,那是淝水之战结束的夜晚。
那一天的白日,他朝一人射了一箭,也有人挡了,那人同样尸骨无存。
长安易主,武关、潼关接连被破,由谯道福、杨定统帅的两路雍州军终于顺利与主将会师。
长安之战结束时,北方另一场对决也分出了胜负,孙无终率领三万晋阳驻军,大败秦国东西两路大军,斩杀敌军大将强超,俘虏尹纬等数名将领。
城墙之上,孙无终踌躇满志,麾下将领亦是喜笑颜开。大笑过后,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当初他们被桓玄清算,丧家犬一样四处奔逃,只有刘郁离不计前嫌,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机会。如今,他们凭借此战大捷,终于能清洗掉叛将逆贼的骂名了。
回想起往事,孙无终亦是心酸不已,“晋阳大捷,快给殿下传信。”启国四面受敌,正是需要好消息振奋人心之时。
孙无终的捷报来得很及时,因为一刻钟前,鲁郡失守的消息刚刚传来,城中人心惶惶。
朝会之上,主和派又有了抬头的风向,话里话外指责刘郁离不听群臣谏言,专权独断,方有鲁郡之败。
对于这种墙头草,刘郁离看不惯却不能做什么,最多有理有据的驳斥回去,尽管如此,心中依旧憋闷。直到晋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看着求和派被堵得哑口无言,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联盟三方大军,只有两路出兵,现已击退秦国,只剩刘裕孤掌难鸣,再有敢言议和者——斩!”
说完,刘郁离拂袖而去,回到寝宫,取出地图,面上的笑容淡了不少。鲁郡失守,因慕容垂救援及时,菏泽无事,但与刘裕的交战,几次试探下来,均因天时地利问题,难以取胜。
“果然天命之子就是难对付!”刘郁离取出一枚棋子,落在彭城,“会偷家的可不止你一个。”想必谢道韫已经忍不住要打开她给的锦囊妙计了。
又取出一枚棋子,落在建康,“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刘裕,就不知道你和刘毅之间的兄弟情经不经起得考验。”
两子落下,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但扫到菏泽某处时,双眼一眯,“想必明日梁山伯就能抵达菏泽。”
有了她的指点迷津,九月结束前,一切就该尘埃落定。
“中山城距离南方还是太远了,不适合做国都。”中山距离青州太过遥远,出了事,刘裕、马文才,哪一个都要比她先接到消息。
刘郁离一脸苦恼,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好似在玩点兵点将,点了一圈,最终在两个地方犹豫许久。
就在此时,一串清脆的金铃声逐渐靠近,不消片刻,一个三头身的小丫头风一样蹬蹬跑了过来,“娘,陪长安一起玩!”
不多时,红莲气喘吁吁跟了进来。小丫头看到桌上有张地图,凤眼一眯,将手中的小金马往地图上一怼,正压在某处山水之间。
刘郁离笑了笑,“文才兄,对不起了。”
第386章 科学与天命的对决
菏泽城,慕容垂、沮渠蒙逊、灵虚子等人齐聚一堂,共商退敌之策。这样的会议,近半个月几乎每天一场,场场的结果一样。
济水由西向东流,刘裕方占据上游,再加上秋冬季节,盛行西北风,打水战顺风又顺水,占尽地利、天时。
迄今,刘裕的六万大军,还剩五万出头。反观己方,慕容垂带来的三万大军再加上菏泽残兵,约计三万四千人。
如果说初出中山城时,慕容垂还信心百倍,认为刘裕小儿不足为惧,经过几次交锋,彻底改写了他的认知,刘裕此人作战风格与拓跋珪有几分类似,勇猛狡诈,机动灵活,同样擅长以弱胜强。
慕容垂看向灵虚子师徒,“能不能用大烟花?”如此神兵利器,不叫敌人见识一番,定会抱憾终生。
慕容垂的心思,灵虚子自然是懂得,嘿嘿笑了几声,转向小徒清风,示意他快快占卜,看看天意如何。
等到清风取出数枚铜钱,厅堂内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大为惊奇,作为报纸的忠实读者,他们可没少看报纸科普所谓的“神仙手段”。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清风看着占卜结果摇摇头,“天雷无妄卦。”顿了顿道出卦文,“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
灵虚子稍作思考将神学结果以科学的方式阐述出来,“水战离不了火攻,敌军频繁使用火箭、神火飞鸦等类似手段,大烟花若是来不及掷出,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敌军一把火落到存储大烟花的战船上,引发连锁爆炸,只怕己方全军覆没。可惜火炮现在是个半成品,炸死敌人与自己人的概率五五分。
慕容垂沉下心来细细考量,沮渠蒙逊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谷校尉就白白牺牲了不成?”
听到此话,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心中悲痛,当日要不是谷校尉点燃了自己的战船冲向敌军,他们根本等不到援军到来。
臧莫孩:“不如先收复鲁郡,断其粮草。”刘裕能靠偷袭战术拿下鲁郡,他们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没有了鲁郡的粮草做支撑,刘裕凭什么和他们僵持下去?
谢月镜有些担忧,如果真这么容易,慕容将军早就这么做了。
慕容垂知晓以刘裕的周全,粮仓处肯定有大军把守,说不定还有伏兵,只是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今晚子时,我率领步骑兵,从正面进攻鲁郡。沮渠蒙逊、臧莫孩,你们二人带上五百精兵,趁机火烧鲁郡粮库。”
灵虚子师徒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忧心,但他们到底不是行军打仗的主将,说不出劝阻之言。
乌云蔽月,大雾漫天。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慕容垂、沮渠蒙逊、臧莫孩早已做好了准备,子时一到,即刻出发。
慕容垂率五千精锐骑兵抄小路,从郓城县进兵正面进攻鲁郡巨野县,掩护沮渠蒙逊、臧莫孩的行动。
骑兵抵达目的地时正是寅时,黎明前最黑暗,守城将兵最困顿的时候。然而,慕容垂的大军刚抵达不久,正要进攻之时,夜色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只见刘裕亲自率领士卒临水布阵。
战车在岸边呈新月状一一摆开,战车最外圈是二十名盾兵,手持盾牌保护战车以及车上的士兵,盾兵后面立着是一排弩手,弩手之后是手持长枪、长槊、长杖等兵器的水师,战车正中间竖着一杆令旗,用以指挥士卒作战。
如此一来,战车、水师、步兵有机结合起来,任凭骑兵再三冲刺,始终难以突破战线。
战车与河岸形成的新月弧形之中,有骑兵整军待发,骑兵背后的河里,数百艘战船严阵以待,上面密密麻麻站着士卒。
水军防止有人顺河而来背后偷袭,骑兵则是等待敌军溃散,追击逃敌。
此军阵名为却月阵,正是刘裕为了对付刘郁离名下骑兵专门准备的。
果不其然,却月阵一出,慕容垂想要凭借骑兵巨大的冲击力,强行突破敌军封锁的目的落空了。
刘裕立在军阵后面,放声高呼,“战神慕容垂也不过如此!”此话一出,刘裕身后的数名将领哈哈大笑,讥讽之情溢于言表。
“刘裕小儿,你才打赢过几场仗!就敢如此大言不惭!”慕容垂明知这是刘裕的激将法,仍旧气得不轻,纵横北方几十年,岂料临到老,接连被刘郁离、刘裕打击,只让他觉得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早已过去,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慕容垂以冷静专业的打法,有条不紊指挥着骑兵进攻,不断尝试寻找却月阵的破绽。但步兵、水师、战车三位一体的结合,就好像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手持各色长兵器,舞得水泼不进,强大的骑兵始终不能近身,更不用说斩杀巨人了。
三轮冲击,损兵折将却始终不能突破防线。慕容垂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见慕容垂率军要逃,刘裕却没有下令追击,朱龄石急了,“不追吗?”
刘裕:“慕容垂素有谋略,败退而走,阵型乱中有序,定是有诈。”
刘裕没说的是他们的骑兵比不上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人,战马也不如他们的优秀。一旦追击相当于放弃己方却月阵的优势,以短击长,不可取。
策马奔驰了一刻钟,慕容垂回头见身后始终没有敌军追来,便知佯装败退之计未成,只盼着沮渠蒙逊那边能有好消息。
殊不知,天色大亮时,双方一汇合,慕容垂一见沮渠蒙逊、臧莫孩二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便知事情不成。
沮渠蒙逊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湿布擦去脸上的黑烟,一张口啐出一口血沫,“别提了。刘裕早就重兵埋伏,要不是用了几颗大烟花,今晚所有人就交代在粮库了。”
去了五百人,回来的还不到一半。臧莫孩:“刘裕此人邪性!”
慕容垂:“老子当年打拓跋珪小儿都没这么费力过!”
几人骂骂咧咧时,灵虚子戳了一把小徒清风,悄然问道:“你说,刘裕会不会是紫微星?”
清风白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现在才想找紫微星是不是太晚了?
灵虚子:“不怎么样。谁让咱们师徒已经上了刘郁离的贼船。”转念一想刘郁离的为人处世,嘀咕道:“难道刘郁离就没留什么锦囊妙计?”
说曹操,曹操到。刘郁离本人虽未至,但她安排的锦囊妙计到了。那天自打她推算刘裕可能会清挖河道偷袭鲁郡后,赶忙做了补救,送上破局关键道具。
灵虚子围绕着梁山伯等十多名工部官员绕了数圈,将这些人一一打量过,也没发现有什么过人之处,看向为首的梁山伯问道:“你又不会打仗,算什么锦囊妙计?”
梁山伯脾性好,憨厚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打仗,但临行前,殿下送了我八个字,她说,慕容将军一听便明白。”
八个字破局,怎么可能?众人精神来了,纷纷看向慕容垂,示意他赶紧询问。
刘郁离搞什么鬼?如此困境,以他从军作战多年的经验看,根本无解。刘郁离又没有亲临,连第一线的情况都不清楚,哪来的破敌之策?
慕容垂怀疑刘郁离的主意纯属灵机一动,想当然。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如果八个字能破敌,为何又要让最忙的梁山伯传达?
“刘……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梁山伯:“济水逆流,人定胜天。”
“济水逆流,人定胜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重复了一遍,眼中升起疑云,什么意思?济水从向东流改成向西流?他们倒是想啊,关键是济水不听他们的。
慕容垂:“如果济水逆流,那么占据上游的就是我军了。”
但问题是,菏泽在鲁郡的东面,济水流经鲁郡形成大野泽,再经过菏泽,继续东流,最后在青州注入东海。
日月颠倒,山河倒流,这种事情非人力可为,他能怎么办?
等一等,黄河能改道,济水能逆流吗?想到此处,慕容垂上前几步,扫了一眼梁山伯以及他身后的十来名官员,“你们都深谙水利?”
众人点点头,纷纷报上姓名、职位,可以说整个主管水利工程的漕掾部都被刘郁离打包送过来了。
慕容垂猜出了大致,死死盯着梁山伯急切问道:“你能让济水倒流?”河流改道,只要在旁边挖引水渠就行了。逆流可不是这么简单。
整个关东地形大致西高东低,所以此地大部分河流都是东西走向,从西向东流。如果想要济水倒流,那就需要将颠倒地形,形成东高西低之势,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梁山伯仔细回想兖州、青州的济水情况,再想一想近些年,他在两地修筑的多项水利工程,“如果只是一时的逆流,没问题。”
他不能整个改变关东地形,只能用修筑水坝的方法,暂时抬高水位,致使河水倒灌。
慕容垂难以想象此等伟力,试探道:“什么办法?”
梁山伯刚想抛出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忽然想到慕容垂的身份,稍作思考,以一种简洁明了的方式打了个比喻,“将军听过堰塞湖吗?”
“济水在出菏泽的地段,河道狭窄,如果在这个河段修筑水坝,不断抬高水位,制造一个人工堰塞湖,足以形成逆流之势。”
类似于地上悬河,慕容垂瞬间想明白了原理,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如此大的工程量,想必耗时日久。他们有这么长的时间吗?万一被敌军察觉,工程未成,刘裕便强行进攻,他们又要如何应对?
转而灵光一闪,问道:“若是以大烟花引爆堰塞湖,是不是就能直接水淹刘裕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天降洪水,他就不信刘裕能逃过。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但这么做比较危险。”利用水坝逐级抬高水位不难,但引爆堰塞湖,形成决堤,一个不慎百姓就要受难。
这种可能,灵虚子也想到了,“鲁郡百姓怎么办?”
慕容垂举一反三,“鲁郡有大野泽,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水池,可以泄洪,再加上之前修筑的堤坝,就算受灾,范围也不会太大。”
梁山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就需要严格把控堰塞湖水量以及水位,既不能超过大野泽的蓄水量,也不能让洪水冲垮堤坝。”
其余水利官员纷纷表示此事太难,他们只能基于现有数据,做出大致判断,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真成了洪灾,危及百姓。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慕容垂不耐烦,“这是你们的事。”他只有一个任务,取得战争胜利。
见其余人脸色阴沉,耐着性子出言安抚,“诸君只考虑一郡百姓,岂不知若是刘裕占据兖州、青州,天下百姓又要怎么办?”
“迄今为止,此战,郁离军已经折损万人,再拖下去,城中的数万郁离军以及十几万百姓,活路又在哪里?难道你要他们向敌人投降吗?”
“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保住菏泽,谷校尉点燃了战船冲向敌军,尸骨无存。此战,若不能胜,我们对得起前人的牺牲吗?”
“此战关系天下之争,大家是想让殿下成为第二个苻天王吗?”
梁山伯等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一群人当众讨论起来要不要答应,经过一番面红脖子粗的争议,终是答应慕容垂的提议。
私下却打定主意,一定尽心竭力勘察水文情况,严格施工,力求将危害降到最小。
慕容垂:“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梁山伯等人再次讨论起来,知晓兵贵神速,一刻钟后,给出了预算答案,一个月。这个时间已经是他们的极致了,要不是有水泥此等神器,如此大的工程,怎么也得几个月起步。
慕容垂:“半个月最多了。”拖得太长,万一被敌军察觉就不妙了。
梁山伯十分为难,“慕容将军,虽然有些河段已经修筑了堤坝、蓄水湖,但要将这些工程连通,就要花上十来天的时间,半个月不够。”
慕容垂:“那就日夜动工,军令如山,休要废话。”郁离军有的是人,只要确定好方案,轮流施工,日夜不歇。
面对如此独裁的慕容垂,梁山伯等好性之人脸色阴沉,不少人瞪了慕容垂一眼,便火急火燎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找出当初修筑大野泽堤坝时的各项图纸。
慕容垂满意了,看向一旁的沮渠蒙逊、臧莫孩等人,“我们也不能闲着,未来半个月都拿出跟刘裕拼命的姿态来。”
梁山伯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慕容垂,“这是殿下写给刘裕的信,麻烦将军代为转交。”
慕容垂眼睛睁大,给刘裕写信,都不给他写,刘郁离什么意思?刘郁离又给刘裕写了什么?
现如今,己方最缺的是时间,刘郁离的书信难道能困住刘裕一段时间?
慕容垂:“三日后,我再派人送去。”
若是真的,又能多拖三天。
慕容垂捏着那封信,心中好似猫抓,十分好奇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谢道韫那边的锦囊妙计是什么?”
刘郁离又不在前线,怎么还算得如此清楚?
第387章 刘裕惊闻小表妹
慕容垂想知道刘郁离留给谢道韫的锦囊妙计是什么,谢道韫原本也好奇不已,但随着各方局势发展,隐约有了猜测。
谢道韫率领三万大军坐镇兖州滑台,是为了提防雍州异动,自从七月中,三方出兵,一个月过去了,雍州那边始终没有进攻滑台的迹象。据灵鸢使探测,雍州军虽是沿着黄河一路向北,去的却不是启国方向,而是秦国。
“果然,所谓的三方联盟是一个计策。”谢道韫捏着锦囊,笑意盈盈。当初听闻这个消息,她就怀疑是不是刘郁离与马文才联手下套。
那时,谢道韫还想着哪怕是盟友也不可不防,但刘郁离根本不用提醒,先是派上谢道盈出使,试探马文才的态度,又命谢道韫率军援助滑台,俨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雍州没有异动,谢道韫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继续被动防守,还是主动出击?当然不是出击雍州,马文才与刘郁离联手,此时进攻雍州,无疑只会多招来一个敌人,总不能逼得三方讨刘联盟成真。
雍州动不的,谢道韫目光一转看向了刘裕的势力范围,此时她有两个选择,一是从滑台出兵,进攻鲁郡,与菏泽的慕容垂,东西两面夹击刘裕。
二是彭城。彭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淝水之战前,苻坚出动东西两路大军,一争襄阳,二夺彭城,为全面进攻晋国做好准备。
彭城失守后,晋国果断派出北府军反击,誓要夺回此城,当年北府军主帅正是谢玄。
那时谢玄得叔父谢安举荐,空降北府军,不被时人看好,就连谢安也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名声。
但很快,谢玄以自身实力证明了何谓举贤不避亲,三败秦军,夺回彭城,自此拉开了一代名将的辉煌序幕。
回首往事,谢道韫惊奇地发现,谢玄夺回了彭城,数年后刘郁离又争回襄阳,淝水之战,晋国大败秦国百万雄兵,她的阿弟和学生居功甚伟。
“谢道韫啊!谢道韫,有阿弟,学生在前,你要是拿不下彭城,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谢道韫打开锦囊妙计,不出意外,师徒二人不谋而合,刘郁离的纸条上赫然写着一句话:雍州无异,南下彭城。
此话是说,如果雍州只是进攻秦国,没有对兖州动手的迹象,谢道韫就不必再将重心放在雍州,转而进攻彭城,偷家刘裕。
谢道韫朝着陆清吩咐道:“请诸位将领过来共商大事。”
陆清是个聪明人,一下子猜到谢道韫要有大动作了,眉眼含笑,脚步匆匆出了书房。
不多时,桓石虔、王玉英、苻宏等人齐聚书房。
地图早已陈列桌案,谢道韫指着彭城开门见山道:“我有意取彭城。”
众人有些惊愕,但一想天下纷争最激烈时,数万大军与其坐等敌人进攻,还不如主动出击。
桓石虔心底有层隐忧,直言道:“万一,雍州趁机进攻怎么办?”马文才此人阴险狡诈,当初趁着堂弟桓玄与刘裕相争,没少渔翁得利。
谢道韫:“到了现在,诸君还没发现马文才真正的目标是长安吗?退一步讲,用滑台换彭城,这桩买卖我们不亏。”
何止是不亏,简直是赚大了。陆清虽对兵事了解不深,却知晓若能拿下彭城,则建康有望。
王玉英提出了另一重问题,“没有命令,我们擅自出兵不好吧!”她娘接到的任务是镇守滑台,就算拿下彭城,滑台出了问题,总归功不抵过。
谢道韫取出纸条,示以众人,“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众人不再疑虑,根据彭城现状,商量起对策。
陆清大致介绍了一下彭城的守将以及兵力,“彭城约有两万精兵,守将众多,重点要注意的有三位,一是王镇恶,苻秦丞相王猛之孙,长于谋略,骁勇善战,有些贪财,战时有劫掠之举。二是沈田子、沈林子兄弟。二人心胸狭隘,狡诈如狐,素与王镇恶关系不睦。”
关系不睦的原因很简单,除了性格不合,便是利益派系之争。王镇恶系出北地名门,威望不俗。而沈田子、沈林子出身南方吴郡。
王镇恶战功卓著常压沈氏兄弟一头不说,更重要的是王镇恶身边还有八个亲兄弟襄助,人多势大,自成一派,被其余人忌惮。
王玉英:“刘裕猜忌多疑,为了相互制衡,派两方不合的守将共同坐镇彭城,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拟定攻城计划,最后谢道韫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对外,大军做出东进之状,让刘裕误认为我们要与慕容垂两面夹击。”
苻宏沉思一会儿,欲言又止,谢道韫看出来他的心思,说道:“菏泽战事不顺,我们若是东进,联合慕容垂,说不定能一举击垮刘裕。苻将军是不是这样想的?”
其实不止苻宏如此想,陆清、王玉英也有此念,几人朝着谢道韫看去,想要知晓她为何不这么选的原因。
谢道韫瞥了几个年轻人一眼,视线一转,落在地图之上小小的纸条上,见状,桓石虔恍然大悟,“菏泽那边,殿下早有对策。”
刘郁离并不担心菏泽战事,所以才会安排谢道韫直取彭城。
“原来如此!”几位年轻人惊叹出声,睁大眼睛,面面相觑,想不通菏泽那边的困境,要如何破解?
陆清一声叹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几人加一起,也不如殿下的脑子好用。”
苻宏目光怅然,如果当年秦国有这样一位太子,或许一切都会改变。他总想着自己身份贵重,不宜冒险,却忘了苻氏的江山,苻家人不愿流血,又怎么能指望着旁人拼命?
王玉英走出书房,遥望东方,低声呢喃道:“刘裕这么厉害,她会有怎样的办法?”
刘郁离的办法很多,给慕容垂的算是常规操作,但给刘裕的那封信妥妥的歪门邪道。
刘裕收到慕容垂转交的来自刘郁离的书信,有些错愕,完全没想到刘郁离竟然会给他写信,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写了什么?求和不可能。破口大骂又不是她的作风。刘裕捏着那封厚度远超一般的书信,久久没有打开。
朱龄石:“大司马,小心有诈。”
檀道济:“刘筠会不会在信上下毒?”
此话一出,众将领目光一紧,朝着刘裕手中的书信看去,以目光催促他早点将书信放下,最好毁了,一了百了。
刘裕见书房中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不会。”下毒这样的事,刘郁离或许会做,但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做。
朱龄石还是不放心,提议道:“要不先叫人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问题。或者由臣代读也可以。”
刘裕想了一下,拒绝了。理智告诉他不要打开这封信,但手脚有自己的意志,将信封放到一旁的桌上,捏住数张信纸,看向第一张,只见一行小字赫然写着:
“寄奴表兄,不知你还记得上虞玉水的小表妹吗?”
瞳孔一震,刘裕脸色大变,十二年前的事了,他仍记得一清二楚。那时他染上赌博恶习,倾家荡产不说,还因还不起赌债被刁逵关起来毒打。
正当他以为自己此命休矣时,一位姓祝的公子找了过来,替他偿清三万钱的赌债,并留下一封信与一百两黄金。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位名叫郁离的小表妹自述因天灾人祸,幼时流落在外,现在长大了,便起了心思寻亲,探查后得知在京口还有一位表兄,特意托人送来些许钱财。
小表妹说她经商有道赚下不菲身家,却因孤女身份,为人所觊觎,得知表哥为人仗义,交友满天下,有意投靠刘家,获得庇护。
有一百两黄金在前,刘裕自然对此事深信不疑,欣然答应了小表妹的要求,还托祝公子送上回信,表示尽管来,只要有表哥一口吃的,就不会让表妹饿着。
然而,突然出现的小表妹在送来第二封信后,又突然消失,只说自己嫁人了,暂缓投靠计划,等过上一段时日,再来拜会。
刘裕只当小表妹从祝公子口中知道了赌博之事,认为他不足以托付,故而寻借口推脱,也熄了上门寻亲的心思,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再回报表妹大恩。
时光眨眼而逝,刘裕渐渐忘了此事。一晃十二年过去,不料重得故人消息。
表妹郁离,祝公子,刘郁离,直到此刻,刘裕才将所有人联系起来,忽然间又想起北府军军营初见刘郁离时,她的惊讶以及后来的处处栽培,还当她是慧眼识珠,原来是因为二人之间的亲戚关系。
这一刻,刘裕心中复杂难言,刘郁离为何不早点言明?转念一想,当时刘郁离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的,如此要命的事,岂能轻易同一个不知根底表哥说起。
刘裕盯着书信上的墨字久久出神,直到朱龄石的声音将他唤醒,“大司马,怎么了?”
“无事。”刘裕示意众人无须担心,见晚膳时间到了,便让众人先行出去用膳,自己一人继续看信。
众人看出刘裕的异常,却不好多问,只能怀着各种猜测,走出书房。
等众人离开后,刘裕低头,再看向第二行。
“全是假的,我从来不是你的表妹,也和你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看到此处,刘裕险些呕出一口血,有这么戏弄人的吗?没有亲戚关系,无缘无故送他百两黄金作甚?
刘郁离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刘裕的疑惑,字字句句,只叫他瞳孔放大,惊骇异常。
“我本东海修炼五百年的大鱼转世,意欲化鱼为龙。”这一段,刘郁离抄袭了苻坚的剧本,曾有谶言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
此谶言直接导致秦国太师鱼尊被满门抄斩,后来应验在苻坚身上,苻坚诛杀暴君苻生,登基为王。
对于刘郁离的鬼话,刘裕下意识怀疑,但又忍不住心想,万一是真的呢?
“大鱼化龙乃是逆天之举,唯有借助真龙气运方可成事。”刘裕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理智警告他不要再看下去,一切只是刘郁离的诡计。
但他的目光飞速下移,看得细致,一字不错,“你与拓跋珪皆是真龙之命,世间大气运者。按照天命,你二人南北并立,主宰天下。”
不知为何,刘裕对于这个说法莫名笃定,恍然间好似窥见了他和拓跋珪执掌天下的浮光掠影。
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刘裕回归现实,不禁想到如果拓跋珪是真龙命格,何以被刘郁离斩杀,夺了魏国?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第388章 刘郁离的攻心计
刘郁离所言自然是假的,当初给刘裕的一百两黄金便是向祝英台借的,为此还惹怒了余芊芊,挨了三十大板,被逐出祝家,又哪来多余的钱再借给拓跋珪。
再说了,拓跋珪是异族,还是流亡小王子,长久以来居无定所,刘郁离又如何精准找到他,送予钱财?以拓跋珪的童年经历看,莫名其妙收到一百两黄金,只会大呼,此事有诈,不可不防。
但刘裕不知道,他收到了表妹郁离送来的钱,下意识认为拓跋珪也收到了。拓跋珪已死,更是让他不由得相信,如此强盛的一个魏国,为何在短短月余时间被刘郁离灭掉?
同样是感染天花,拓跋珪一战未打,还因此而死,而刘郁离却熬过天花,得了魏国,更不用提刘郁离当众斩瘟鬼,百鸟朝凤等等神迹传得沸沸扬扬,以上种种,当真人力可为?
就算以上传闻不足为信,有两件事却是刘裕亲眼所见,一是那一百两黄金,二是三日前沮渠蒙逊偷袭粮库所使用大烟花造成的爆炸遗迹。
如果他和刘郁离没有亲戚关系,那她又为何送他重金,足足一百两黄金啊?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刘裕目光滚烫,好似要烧光每一字。这句话不停地在脑海回荡,甚至他都能想象刘郁离提笔写此话时,是何等的得意扬扬。
“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手指一点点攥紧信纸,整洁的纸张扭曲到破烂,指节凸起到发白。
“假的!一定是假的!”刘裕一声大喝,将书房门口镇守的士卒吓得一哆嗦,士卒相视一看,用余光往房间里觑,只见主帅刘裕脸色从未有过的可怖。
额上青筋暴起,牙齿摩擦出令人骨酸的声响,“骗人的!”刘裕的声音不复原本的尖锐,好似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更深的愤怒。
被攥烂的信纸平放到桌上,刘裕用手掌急急抚平,继续往下看,“思来想去,筠心中有愧,只觉得一百两黄金太便宜了。现补上银票若干,请君切勿推辞!”
寥寥几句话,占据了半张信纸,左半张信纸大片空白。刘裕死死盯着空白处,好似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只是他还没有看到。
心中有愧、太便宜了、切勿推辞,每个墨字就像一只恙虫钻进刘裕的皮肉,心脏,不停地吞噬,咬得他一颗心坑坑洼洼,痛不欲生。
不知多久过去,刘裕揭开信纸,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赫然在目,再揭开一张,依旧是银票,一张又一张,剩下的厚厚一沓全是银票。
哗啦一声,刘裕一把扫落桌上所有物品,厚厚的银票连同一张信纸纷纷扬扬,好似大雪。哗啦啦!瓷器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转而银票雪飘然落下,极致的喧嚣过后,房内寂静无声,一片死寂。
门口的守兵有些担心,想要上前询问,又怕被迁怒,惹下大祸,最终挺直脊背,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哒哒!哒哒!脚步声骤然响起,一道残影飘过,刘裕大步跑出书房,朝着粮库的方向,疯了一样奔跑,直到被两个焦黑的大坑,拦住去路,站在坑前气喘吁吁。
那日,刘裕早就算到慕容垂等人会偷袭,他与朱龄石沿河布阵,又命檀道济带领数千精兵在粮库防守,没有给沮渠蒙逊任何接近粮库的机会。
事情正常的发展本该是檀道济带兵伏击沮渠蒙逊,以绝对的兵力俘虏这支敌军小队,然而沮渠蒙逊机敏过人,察觉到不对,还未靠近粮库便要撤走。
檀道济带着人从暗处跳出,不断追击,即将擒获沮渠蒙逊时,沮渠蒙逊命人扔下两个藤球大小的黑色物体。
眨眼间,声响震天,火光四射,追在最前面的士卒一下子死了十多人,血肉横飞。就连檀道济也被气浪震得跌下马背,吐出一口血来。
此时,望着两个大而深的土坑,刘裕只觉得自己被无形的气浪冲撞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诡计!一定是刘郁离的诡计!冷静下来,不要中计!刘裕的理智不停发出信号,但大脑完全接收不到,反而浮想联翩,刘郁离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送给他一百两黄金?
灵虚子是游仙祖师郭璞的高徒,郭璞能撒豆成兵,预知祸福,更有起死回生之能,灵虚子是不是也有这样鬼神莫测的手段。
刘裕又想起了灵虚子曾为他算命,要他报上生辰八字,这一切是不是都在刘郁离的算计之中?
当日,拓跋珪也在,不止拓跋珪,苻坚、姚苌、姚兴父子,当日所有人都被灵虚子以算命为由,拿走生辰八字。
除了灵虚子师徒外,苻坚是皇帝,姚苌、姚兴父子先后称帝,拓跋珪建立魏国,刘郁离称王,他成了大司马,距离称王仅有一步之遥。
那时,刘郁离是不是就让灵虚子师徒做法,窃取了所有人的帝运?要不然,怎么解释刘郁离的各种神异?源源不断的生财手段,每一个同她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司马道子,一个久违的名字闯入刘裕脑海,一个实权王爷居然死于小妾兄长的买凶杀人?多么荒唐的事啊!
刘裕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的受伤才让刘郁离不再忍耐,对司马道子起了杀心,并因此卷入王玉润的谋划中。
斩杀王爷、谋害皇帝,桩桩件件牵扯甚大,刘郁离不可能将其中隐秘告知刘裕,刘裕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为了一个下属,杀害权势滔天的王爷,皇帝的同胞弟弟。
如果刘裕得知隐情还会不会做出相同的抉择,背叛刘郁离,现已无人知晓。
此时,曾经生死相托的人势如水火,刘裕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刘郁离的目的,疑心生暗鬼,甚至不受控地相信刘郁离编造的种种谎言,荒诞到了极致,反而多了几分真实。
刘裕忍不住想刘郁离起始于青州,而青州最东面就是东海。似梦似幻间,看到了一条大鱼,一人高的金色大鱼,有着金黄色的鳞片、鱼尾。
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修炼五百年的大鱼跳出海面,爬上海岸,在月光的照耀下,窈窕鱼尾变成两条人腿,渐渐的,鳞片化为洁白的皮肤,转眼间,大鱼摇身一变,成了妙龄少女。
妙龄少女沿着月光,一步步越过海岸,走向青州。
甩动脑袋,刘裕拼命想将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甩出脑海,下一秒,又想起,金鳞试为什么叫金鳞试?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原来此话说的就是刘郁离。
刘裕抱住脑袋,痛苦不已,不住叫喊,“啊!啊!啊!”
当刘裕尝试用逻辑解构现实时,正好落入了刘郁离的陷阱,诚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逻辑,但细观刘郁离的行事作风,从来不是头脑抽风的类型。
一个理智多谋的人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背后定然大有渊源。
刘裕同样的清醒理智,并拥有上位者的通病,多疑猜忌,他怎么也想不通。
当一个人想不通时最容易钻牛角尖,拓跋珪、刘郁离也不例外,二人意志最脆弱时,都曾动摇过信念,怀疑自己。而此时,轮到了刘裕。
哒哒!哒哒!脚步声急切响起,朱龄石、檀道济二人疾步而来,当刘裕失控,跑出书房时,守门士兵已经将情况上报给二人。
二人听闻此事,不由地猜想到底出了何事,赶忙寻着刘裕的踪迹,追过来。
刘裕无心解释,也不敢解释,怕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龙气运被刘郁离夺走,所有人都抛下他,转而投奔刘郁离。
一把抓住朱龄石的手,迫切道:“刘郁离是妖孽,我们赶紧出兵攻打她!”
杀了这个妖孽,他被夺走的气运就回来了,他还能当真龙天子。
刘裕双眼赤红,形若疯魔,厉声叫嚣道:“快出兵!杀了她!夺走青州,不能让这个妖孽继续成长!”
朱龄石与檀道济对视一眼,敏锐察觉到刘裕的精神状态不对,但二人没往被刺激的方向想,只当刘郁离在书信上做了手脚,以至于毒害到了刘裕。
刘裕见二人没有应声,反而以一种审视怀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恐慌更甚,“你们敢不听我的命令!”他们都被妖孽迷惑了,一定是这样。
朱龄石扶住刘裕,语重心长道:“大司马冷静点,一切都是刘郁离的奸计!”
明明之前,大司马早就做出过决策,在没搞清敌方的天雷术前切勿轻举妄动,如何一朝变换心意,着急出兵?敌人越是想让他们出兵,他们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檀道济也猜到了这正是刘郁离的阴谋,神色严肃,提醒道:“激将法!刘郁离故意写此信就是想逼迫我们尽快出兵!”
刘郁离一定是想趁机使用天雷术一举挫败他们现有的士气。暂且不说,天雷术在水战中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但普通士卒见到如此骇人的声响定会心生惶恐,动摇军心。
檀道济见刘裕两眼赤红,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痰迷心窍,外邪入侵?
二人苦口婆心地劝说叫刘裕稍稍冷静,任凭二人扶持着,一路走回书房。
朱龄石将刘裕扶到座椅上,转而吩咐士卒请郎中过来。
檀道济则是注意到地上的一地碎片以及银票、书信,将东西一一捡起,最后看向那张皱皱巴巴,破烂不堪的信纸。
正要细看时,却被刘裕劈手夺去,“不能看!”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秘密。
檀道济不欲再刺激他,也没有坚持,只好坐到一旁,等待郎中。
一刻钟,郎中来了,一番望闻问切后,确定刘裕没有中毒或是迷药之类的东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一时间迷了心智。
开了一剂药方,命人熬药,一碗镇静的黄连清心汤下去,刘裕眼中赤红渐消,安然睡去,睡前还死死攥着那张信纸,不让任何人看。
外间,朱龄石、檀道济看向彼此,只觉得此事异常荒诞,刘裕久经沙场,心性过人,刘郁离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刺激他如此失态?
二人心中好奇不已,却也知道此事可能涉及刘裕阴私,不敢多谈。只是打定主意,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刘裕莽撞出兵。
第389章 济河之水天上来
到了第二日,二人还在苦恼如何说服刘裕时,只见刘裕早已恢复正常,好似昨日之事从未存在。
刘裕与二人推心置腹一番促膝长谈,感谢二人昨日及时劝阻他鲁莽行事,没有正中刘郁离的阴谋。
等到送走二人,刘裕将那张信纸一点点撕碎,“好毒的攻心计!”只差一点就毁了他的军心。
刘裕自以为看穿了刘郁离的毒计,军心未损。殊不知,刘郁离的玄幻小故事到底让他军心蒙尘,好似在他心底最深处埋下一粒种子,一旦遭遇挫折,便会想起刘郁离的鬼话,如鲠在喉。
若是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这粒种子霎时间长成参天大树,让人怀疑起自己,信念崩塌。
连着二十天,刘裕方除了不断增多的探子外,再无军事行动。慕容垂都开始怀疑刘郁离那封信是不是施了什么鬼术,迷住了刘裕的眼睛。
转念一想,当初刘郁离是怎么对他发动“儿孙满堂”的大诅咒术,忍不住对刘裕心生同情,“遇到这个小混蛋,栽了不奇怪!”
正经仗能打,又满腹的歪门邪道,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慕容垂再次召来众人,发布命令,延续之前的三步计划,一是让沮渠蒙逊等武将轮番骚扰、骂战,摆出一副逼迫敌军决战的急切模样。二是令谢月镜、白讷言等文官在城中时不时来上一出战争大动员,发布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蒙蔽敌军探子。
三是拿出周扒皮的精神督促梁山伯等人的工作,半个多月的时间,哪怕日日大鱼大肉,生生将梁山伯等人以及负责施工的郁离军平均熬瘦十斤。
“什么时候能竣工?”听到慕容垂每日例行一次的逼问,梁山伯顶着阳气不足的脸,没好气道:“就在这几天了。”
慕容垂不放心,亲自跟着监工,到了用沙袋、水泥修筑的堰塞湖前,见水位只差一指即有溢出之势,满意了。
梁山伯走向在河边日夜检测水流动向的同僚柳漕运,问道:“情况如何?”
柳漕运蹲在岸边,指着河水回答道:“大人细看,此河段水平如镜,河水未有东流之迹象。”
一旦地上十丈高的堰塞湖以及积蓄河水的堤坝同时爆破,河水流向瞬间逆转,上下游易位。
慕容垂将手插进河水,流动感近乎无,站起身来,仰望着高高耸起的地上悬湖,回过头,再看河岸边如蚂蚁一样渺小、忙碌的普通官员、士卒,不期然想起刘郁离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
这一刻,慕容垂心中激荡,好似超脱时间,立足于历史长河中,窥见无数庸碌平凡的百姓在田间地头养蚕插秧,在苍茫草原放牧打猎,在寒来暑往的耕作中代代绵延,在王朝更迭的废墟中生生不息。
数滴水花溅落在慕容垂脸上,将他从出神中唤醒,回头正见梁山伯一本正经道:“请将军洗脸。”
显然好脾气如梁山伯也被慕容垂这段时间的严苛逼出了火气,借机捉弄他。
哈哈!慕容垂放声大笑,爬上堰塞湖,俯瞰浩荡济水,心中畅意溢于言表,“好一个人定胜天!”
此战必胜,功劳不在于他,也不在于刘郁离,而在于那些被无视了千百年的黔首。
相比于慕容垂方的好消息,刘裕方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接到北方密探传来的消息,马文才并没有按照计划进攻刘郁离,反而分兵三路,剑指长安。
刘裕暗叫了一声糟,联盟是马文才提议的,此人背弃盟约,只怕早就与刘郁离勾结在一起,秦国遭受攻击,搞不好要撤军回防,如此一来,真正进攻刘郁离的只有他们这一方。
怪不得刘郁离故意写信激将他出兵,一定是想着在此消息抵达前,同他决一死战。
雍州没有异动,坐镇兖州的谢道韫又会如何反应?难道是要与慕容垂东西两面夹击于他?
想到此处,刘裕心中一慌,赶忙命人请来朱龄石、檀道济等将领议事,众将领闻言大惊失色。
朱龄石怎么也想不通马文才的逻辑,按理说从襄阳发兵,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夺取建康,一统南方更为有利。
檀道济认为定是马文才察觉到他们的防范,没有把握转而盯上秦国,再加上秦国占据的一半雍州除了有长安外,还有扶风,马文才出自扶风马氏,本是家族旁支,若能夺回祖地,少不得扬眉吐气,重振家族荣耀,这层荣耀,不亚于建国封王。
听着众将领议论纷纷,刘裕一会儿觉得他们说得有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沉下心来盯着桌案上的地图再三审视。
就在此时,探子传来信息,谢道韫有意东进,与慕容垂的大军合击鲁郡。
刘裕顿时恍然大悟,笃定道:“谢道韫的目标是彭城。”
“围魏救赵?”朱龄石脱口而出,怀疑谢道韫如此行事是为了逼迫他们和秦国一样大军回防。
“不止。”檀道济的手指从彭城沿着一条线直指建康,“这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朱龄石心中焦急,“速速调刘道规、刘道怜二位将军率大军入驻彭城。”不知来不来得及?
檀道济倒是没有这么担心,“彭城有王镇恶、沈田子、沈林子三位将军坐镇,出不了事。”
谢道韫虽然名声在外,却从未打过仗,反观己方的三位将军,骁勇过人,足智多谋。
朱龄石与檀道济有了分歧,其余将领一时间不知该听谁的好,纷纷看向刘裕,只见他低着头,盯着菏泽,眸色几度变幻。
“我在想刘郁离的那封信到底是激将法,还是拖延计?”
谢道韫放弃东进,难道就不担心他们拿下菏泽后,下一步直取青州?
刘郁离到底有何锦囊妙计?刘裕看向侍立一旁的斥候,问道:“这几日,敌军可有异常情况?”
斥候没有急着回话,先是仔细思考了一下下面汇报来的多处信息,确定没有无误后,方才谨慎回话,“一切正常。”
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一次,沮渠蒙逊派人进攻是前日,按照以往,想来明后天定有动作。”
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刘裕脸色唰地沉下来,朱龄石、檀道济等人神色肃然。
刘裕久闻灵鸢使大名,怀疑己方探子此时被人蒙住了眼睛、耳朵,转而走出书房,来到外面亲自探查情况。
先视察了步骑兵,没有发现异常,再来到河岸,视察水军,只见军容严整,士卒操练正忙,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朱龄石、檀道济等人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刘裕身后,各自思索着什么。
不经意间,朱龄石瞥向停靠在岸边的船舰居然没有系上锁链,大为恼怒,指着铁锁,朝着负责看管战船的长水校尉刘浑,一声怒喝,“好大的胆子!”
不系锁链,万一战船被河水冲走了怎么办?下游就是敌军,莫非有人想要通敌?
刘浑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将军饶命。近来水流平稳,属下一时疏忽。”
这不是借口。军令岂可儿戏。朱龄石正欲开口斥责,不料刘裕大步流星而来,脸色阴沉,扫了一眼水波徐来的河面,弯腰来到河边,撸起袖子将手臂伸入河水,惊觉除了水面因清风吹拂感受到些许阻力,下面的水流近乎静止。
这么多年,济水一直东流,怎么可能不流了?莫名的惊恐慢慢席卷刘裕心头,一把抓住刘浑领口将人高高抬起,“河水从什么时候不流了?”
刘浑没有刘裕的敏锐,看了一眼河面微微泛起的水波,“这不流着呢?”现如今已经九月初了,济水汛期过去,水流速度减缓,很正常啊。
见刘浑到了此时还是一脸茫然无知状,刘裕勃然大怒,一脚将人踹进河中,“蠢货误事!”
朱龄石、檀道济见刘裕脸色如此难看,意识到出事了,纷纷学着刘裕之前的样子将手臂伸进水中,脸色逐渐转白,他们失去了顺水的优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风向还未改变。
刘浑再是傻子,见状也知道出事了,一边划水让自己不至于被河水淹没,一边补救道:“河水平稳只是这两天的事。”兴许明天就正常了,后半句话在朱龄石等人想要杀人的目光中讪讪收回。
刘裕:“大军集合,准备进攻。”不能再等了。
事情还不甚明了,此时急着出兵不妥。朱龄石张开口正想劝阻却被檀道济以眼神制止。
檀道济悄声提醒道:“大司马用兵如神,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
回想刘裕之前的种种战绩,朱龄石不再迟延,与檀道济一起紧急调军。
两刻钟后,刘裕大军出动,战鼓擂擂,旌旗千里,上千船舰浩浩荡荡朝着东方进军,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正值日中,西北风萧萧,桨橹丁丁。甲板之上,刘裕负手而立,心中总有一股未知的焦灼与危机,上一次有如此感觉,还是皇甫敷的长刀即将落下之时。
朱龄石站在刘裕身后,明显感受到船舰行进速度比以往慢上大半,顿时明白了刘裕为何急着出兵。
电光石火间,朱龄石忽然想到一件事,二十日前刘郁离送来的那封信真是激将法吗?还是利用他们的谨慎多疑,拖延出兵时间?
刘裕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我们中计了!”
至今他仍未想明白刘郁离是怎么做到改变济水流速的?但是再拖下去,倘若刘郁离有诸葛亮之能,借来东风,到时候他们就会逆风又逆水。
朱龄石的神色逐渐凝重,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出身吴郡四姓朱家,朱家分别在刘郁离、刘裕身上下注。
四姓中,顾家、陆家更倾向于刘郁离,尤其是陆家,几乎是全盘押注,陆时、陆清兄妹一跃成为陆家双秀,在家族中的话语权日益加重。
此战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朱家再无胜过顾、陆两家的机会。
如果说朱龄石担忧的是家族前程,刘裕则是身家性命,其余人在战败后皆有投降的机会,唯独他没有。
或许是看出了刘裕的忧心,朱龄石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幸亏大司马发现及时,此战我们定一举歼灭敌军,拿下菏泽。”
只要打败慕容垂的大军,青州只剩一支数千人的玄女军,不足为惧。
听到朱龄石的话,刘裕陡然惊醒,他在做什么啊?倾力一战,还未交兵,他便这般忧心忡忡,又如何能打胜仗?
至此,刘裕不得不承认刘郁离的那封信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的更大。
不多时,斥候传来最新情报,“前方水寨异常。”
以往大军行进到这个河段,敌军斥候早就吹响号角,传达紧急军情,今日怎么看,对面好像空荡荡的?
闻言,刘裕果断派出一队灵活轻巧的帆船近前探查,一刻钟后,这支船队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水寨内已经空无一人,河岸边停泊的战船也没了踪迹。
转瞬间,刘裕脸色大变,慕容垂不可能撤军,那么他们让出水寨,不再防守,是因为什么?
恍然间,好似听到惊雷之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刘裕与朱龄石看向彼此,在对方同样惊疑的目光中,雷声接连不断响起,恍然如梦,亦真亦幻。
河水的冲击力先一步到来,摇橹的水手,只觉得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在将船桨往后推。
就在此时,一面赤色令旗悠然飘落,落在刘裕脚边,惊骇之下,身子一颤。不知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昊日,阴影自刘裕脚边升起,席卷至面容。
如此不吉之兆,朱龄石心惊不已,抬起头,望向十多米的瞭望塔,正欲厉声斥责,只见传令官伸长手臂遥指东方,“水!天上!”
颤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稀释,朱龄石还未想明白,传令官的声音尖锐鸣响,“天上,发大水了!”
顺着他的声音,刘裕、朱龄石以及岸边无数水师朝着正东看去,只见一轮红日之下,水天相接之处,有汪洋大海倒悬。
轰隆一声!济河之水天上来,一泻昆仑几千里。
第390章 谢道韫的离间计
刘裕的数万大军顿时成了无根浮萍,在决堤的洪水中浮沉、荡漾。济水成了发怒的水龙,咆哮着冲向西方,小船好似落入水中的树叶,士卒成了落叶上的小虫子,一个浪头过来,再无踪迹。
上百艘十几米高的楼船初时还有几分反抗之力,但随着济水冲垮水寨,水寨被冲散成一根根木头,在洪水中打着旋朝“小虫子”劈头盖脸砸去。
水流暴击着前面的先锋船队,或是被水浪掀翻,成了翻肚皮的“死鱼”,或是在水流的冲击下四分五裂,船桨、桅杆断折,或是化为武器,重重撞向后方的船舰。
无数士卒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坠入水中。“啊!啊!救命!发大水了!”乱糟糟的尖叫声被河水吞没,刘裕双手紧紧抓住船舷,莫说号令指挥了,就是想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身形也不容易。
河面长出无数只人手,黑漆漆的头颅挣扎着跃出水面,然而水性再好的水手也难以抵抗自然的伟力,下一刻,混杂着泥沙、木头、船只碎片的洪水席卷而来,带走了一切。
还未开战,四万水师已经折损过半。刘裕位于风暴中心,整个世界却像死了一样沉寂,双眼赤红到滴血,抓住船舷的手青筋暴起,被飞来飞去的杂物擦伤出道道血痕。
甲胄内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宛若渔网一样死死缠住刘裕的躯体,冰冷到让人牙齿打颤,凝结全身血液。
“啊!”刘裕一声嘶吼,悲愤至极,刘郁离没借来东风,却借来了天水,从天而降的洪水摧毁了他的水军,毁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就是这一嗓子的声音让朱龄石察觉到刘裕的方位,一手抓着铁锁,一手摸索着前进,“大司马!”刚张开口,吐出一口污水。
隐约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刘裕擦干眼泪,他不能放弃,他还有建康,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裕一手抓住船帮,一手伸向跌跌撞撞的朱龄石,朱龄石放下手中铁锁,伸出手即将抓住刘裕的手时,又一道惊涛骇浪袭来,船身发疯一样抖动,洪水漫过全身。
哗啦啦!不知过去多久,刘裕睁开眼睛,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一扫,朱龄石的位置空无一人。
刘裕不可置信地四处巡视,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茫然地盯着自己伸出的手,好像那个身影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金色的阳光骤然闪现,疯魔的济水终于恢复平静,漫天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落入刘裕漆黑的瞳孔宛若地狱燃起的火焰。
活着,他不能死。望着一片狼藉的河面以及周围十不存一的水军,刘裕嘴里血腥阵阵,咬着后槽牙暗下决心,他不能死,今日之耻,十倍报之。
就在刘裕收拢残军时,慕容垂早已有了行动。先是命令沮渠蒙逊率领五千骑兵偷袭鲁郡,又让臧莫孩率领数千人截断刘裕后路。
除了军事部署外,慕容垂又令梁山伯、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安抚菏泽、鲁郡两地受灾百姓。
至于慕容垂本人则是率领一万大军蹲守在大野泽附近,开启了自己的打渔大业,捕获死里逃生的敌军。
鲁郡,沮渠蒙逊与负责留守的檀道济再次相遇,这一次,沮渠蒙逊没有再逃,反而信心百倍地迎了上去,等到黄昏时分,一场激战结束,檀道济连同万余步兵沦为俘虏,鲁郡成功收复。
梁山伯等人则是看着两岸受灾的百姓,苦着脸,欲哭无泪。为了今日一战,他们熬了二十多天不说,近两年济水修筑的防洪设施毁了七七八八。以当前的灾情来看,河岸被淹农田多达千亩,受灾人数达六百余户,百姓少说也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相比于梁山伯等人忧心忡忡,慕容垂的打渔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夜色初上,仍命人点燃火把,日夜作战,毕竟他最想捞的一条大鱼还没入网。
从夜幕到天亮,慕容垂连同一众士卒忙活了整整一夜,“活鱼”入网一万四千余,“死鱼”七千八百多。
始终没有找到刘裕的踪迹,慕容垂暗自嘀咕,“到底是尸骨无存,还是逃了?”
负责截断敌军后路的臧莫孩带来了消息,拦截失败,刘裕带领三千残兵南逃。
慕容垂没想到刘裕如此命大,洪水没淹死他就算了,居然还有余力杀退臧莫孩,逃出生天。
沮渠蒙逊也是一边感叹,一边指着地图分析刘裕逃亡的方向,一是彭城,二是建康。
慕容垂做了进一步补充,“彭城是刘裕回建康的必经之路,他所剩士卒不多,不足以阻挡我方追兵。若是能在彭城补充兵力,或是借助彭城之兵,诱杀我军,多少还能挽回声势。”
此番惨败,刘裕方必然军心动摇,若是他不能快速提振士气,重整旗鼓,哪怕回到建康,日子也不会好过。
沮渠蒙逊点点头,想到之前谢道韫放出的假消息,情不自禁道:“若是刘裕赶到彭城,听到的消息却是彭城已落入谢道韫之手,我要是刘裕,想死的心都有了。”
慕容垂:“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放到谢道韫身上,你率领大军坐镇此地,我带着一队骑兵,继续追击刘裕。”
擒杀刘裕的功劳,沮渠蒙逊也想要,一张口就是慕容垂这段时日太过辛劳,追击敌军如此苦差,不如交给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做。说话时,还刻意挺了挺胸膛,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
慕容垂人老成精,自然清楚沮渠蒙逊的小心思,给了个软钉子碰了回去。
刘裕率领千余残兵,日夜兼程逃往彭城,慕容垂带着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而此时,彭城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
谢道韫的大军早已在十日前抵达,不知何故,始终没有进攻。
坐镇彭城的王镇恶早就不耐烦了,想要主动出击,但沈田子、沈林子兄弟坚决反对,理由也很正当,彭城城坚墙高,敌军就是五倍的兵力也休想拿下此城,一动不如一静,若是出兵给了敌军可乘之机,反倒不妙。
因意见不合,两方没少争吵,随着时间流逝,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就在这种情况下,某天深夜,王镇恶接见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彭城刘氏的当家人刘苍,一位是谢道韫派出的使者苻宏。刘苍此举也不是倒向刘郁离,只是作为墙头草,两头交好,为苻宏牵线搭桥。
苻宏见了王镇恶先是表明身份,话里话外说的是当年两家先辈相辅相成,成就大业。若是后人亦能延续此情分,携手合作,不失为千古佳话。
王镇恶听懂了苻宏的弦外之音,直言不讳,如果今日为主的是苻宏,作为王猛之孙,他自是愿意效犬马之劳,但秦国已灭,现如今苻宏也不过是刘郁离麾下一员,他王镇恶不愿屈就。
不想王镇恶如此不留面子,苻宏低眸,借机掩去眼底异色,再抬起头时已是不露分毫,“我家主上素来唯才是举,对王丞相以及王将军再钦佩不过。”
从座上起身,指着刘苍仆从抬进来的两只大木箱,言辞恳切道:“哪怕将军不愿归降,但将军的忠义之情,宏甚为敬重,区区薄礼,算是苻王两家多年情分的见证。”
不用了。王镇恶张开嘴,正要推拒,就在此时,苻宏弯腰一一打开了两只木箱,盈盈烛光下,那种独属于金银的光泽,璀璨生辉,勾魂摄魄。
一箱是金光灿灿的金饼,每一个婴儿拳头大小,堆叠在一起,一摞又一摞,满满一箱。另一只木箱是银元宝,每个十两左右,少说也有万两。
两箱金银加起来价值数百万钱,当年谢玄打赢淝水之战,朝廷的赏赐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笔任何人都无力抗拒的巨额财富。
王镇恶张开的嘴闭上,本该说出的话却没了声响,目光在两箱之间流连再三。
苻宏微微侧身告辞,刘苍扫了一眼王镇恶,示意他遵守规则,若是不答应就归还财物,王镇恶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任凭苻宏、刘苍带着侍从空手离开。
走出府邸,刘苍低着头腹诽,无功受禄,此乃大祸。王镇恶本事虽高,却无谋身之略,只怕不得善终。
想到此处,刘苍看向苻宏,一脸愧疚,欲言又止。
苻宏摆摆手豪气道:“些许钱财不足为虑。”正如谢道韫所谋,只要拿下彭城,送出去的再多也会回来。今夜的动静,想必瞒不过沈氏兄弟之眼。
情况正如苻宏、谢道韫预料的一般,在这个当口,沈田子早就派出人秘密监视起了王家,甚至苻宏的身份,他们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日,书房内,沈田子、沈林子二人谈起昨夜之事,不约而同对王镇恶起了怀疑之心。
沈田子:“能让刘苍为中人作陪,另一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我看绝对是敌军重要细作。”
沈林子点点头,“抬着箱子进门,空着手出门。那名奸细能平安走出王家,事情再明显不过。”王镇恶一定是投敌了。
沈田子颇为遗憾,“只可惜,我们晚了一步,要不然抓他个人赃俱获,看他王镇恶还有脸抵赖!”
听闻暗探传来的消息,他便带人去了刘苍府上,却没有找到那名细作,反被刘苍讥讽了一番。
刘苍是彭城地头蛇,大敌当前,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做什么,若是真逼得刘苍从墙头草成了一边倒,反而坏事。
沈林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兄长,你说这段时间王镇恶急着出兵,是不是想要打开城门,借机放谢道韫的大军进来?”
沈田子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可能,不得不防。“王镇恶刚见过敌军细作,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我们要小心提防。”
王镇恶是主将,他们兄弟是副手,又没抓到证据,他们就是想说出此事,只怕也没多少人相信。万一再牵扯出他们秘密监视王家的事,王镇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此时围绕着王镇恶的密谋,不止在彭城之内,也在彭城之外。
苻宏将他与王镇恶的谈话一一说与众人,王玉英眉头紧皱,怎么也不敢相信王镇恶居然这么简单就中计了?
是的,苻宏招降王镇恶从始至终都是谢道韫拟定的对策,包括沈氏兄弟能恰好知道,也在谢道韫的算计之中,要的就是利用两方之间的矛盾,挑起内斗。
王玉英:“会不会有诈?王镇恶是王猛宰相的孙子,岂会被区区财货打动?”王镇恶是不是故意收下钱财只为了将计就计,麻痹他们?
此话,苻宏不好接,保持沉默。
谢道韫瞥了王玉英一眼,对这个孩子的不开窍有些头疼。
陆清极为有眼色地打了个圆场,简单说了一下王镇恶的身世,虽然他是王猛丞相的孙子,但因出生在五月五,按照习俗,这是个不吉利的日子。
因此,王镇恶生来不得父母喜爱,父母意欲将孩子送给远房宗族抚养,以免祸害自家。不料,王猛见了这个孩子,或是出于怜惜,或是看出了他的不凡,说:“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孟尝君也是恶月出生,却做了齐国宰相,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光耀门楣。”(出自《宋书·王镇恶传》)
故而,王猛为这个孙子取名“镇恶”。
尽管得了祖父王猛的看重,王镇恶免于被父母送走的风险,却一直过得极为艰辛,这让他养成了贪财的性子。
后来,王猛早逝,王家人被卷进谋反案,王镇恶追随叔父离开秦国,南渡到晋国。寄人篱下,客居他乡的漂泊生活进一步加深了王镇恶对财货的贪婪之心。
听完以上种种,王玉英想起一个词,“何不食肉糜?”王镇恶的贪是生存压力下养出的本能,这种本能让他度过艰辛岁月,却在他发达之后,成为他的致命枷锁。
苻宏想起了父亲苻坚,当时王猛改革,朝中权贵叫嚣着要诛杀王猛,是他的父亲护持到底,才有了后来强盛的秦国。
王镇恶才能或许不亚于其祖父,他却没有他祖父一样的幸运,遇到一位足以托付腹心的主君。沈氏兄弟就是刘裕放在王镇恶身旁的眼睛。
谢道韫:“明日,我们派兵出战,倘若应战的是王镇恶,许败不许赢。”这出离间计,还要再添上一把火。
第391章 王镇恶身死
第二日,谢道韫的大军在静静围守了彭城十天后,终于有了动静。谢道韫、苻宏、王玉英等人率领万余大军进攻彭城。
听闻这个消息,王镇恶的心虚去了大半,想着他虽然收下了敌军送来的钱财,但只要打败敌军,也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此重金,他若不收就会化为敌军的武器、粮草,还不如落到他手中,变相削弱敌军实力,他对大司马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丝毫背叛之心。
出于以上心理,王镇恶主动出击,战胜敌军的心情达到顶峰,此情此景落到沈田子、沈林子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好一个里通外敌的王镇恶,昨夜刚收下敌军财货,今日就要借着迎战之机献城投降,无耻至极!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反对之声越发激烈,甚至话里话外暗示王镇恶昨日在深夜会见了不知名的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要深夜接见?其余将领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沈氏兄弟的真实意图,纷纷看向王镇恶,目露疑光。
王镇恶没想到自己私下会见苻宏之事被沈氏兄弟察觉到,有一瞬的心虚,忽然间想到什么,眸色逐渐冷却,看着二人质问道:“我深夜见没见什么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沈大人就趴在我家床下?”
说此话时,王镇恶的视线一一扫过众将领,好似在提醒,沈家兄弟监视的难道只有他王镇恶一人吗?
连主将都是如此待遇,众将领自是疑心,目光从王镇恶转移到沈氏兄弟身上,目光不虞。
一看众将领生出敌视之意,兄长沈田子赶忙辩解一切只是巧合,重点是王镇恶见了不该见的人,着实有问题。
王镇恶一听便知沈氏兄弟没有证据,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再加上他虽收了财货,却没有答应归降,越发觉得自己的忠心没有问题,同沈氏兄弟争吵起来。
其余将领一看话题又回到熟悉模式,皆是一副“又来了,还有完没完?”的表情。
王镇恶一人难辩两口,王家其余八位兄弟立即加入骂阵,整个议事堂顿时成了乱糟糟的菜市口。
就在此时,斥候来报,谢道韫率领的大军已经来到城下,正在喋喋不休的骂阵,骂彭城守将皆是鼠辈,无人敢应战。
闻言,王镇恶好似抓到了机会,义正词严道:“待我斩杀敌军,看还有人敢胡言乱语不成!”
沈家兄弟知晓了苻宏来访之事,倘若他不能做出有力反击,时间长了,其余人也会怀疑。
如此巧合,莫非他不知不觉间被人算计了?想到此处,王镇恶心中愤恨,越发觉得苻宏上门是敌人的离间计。
王镇恶如此表态,众将领微微颔首,对于沈氏兄弟的话大多不信,而沈氏兄弟本就怀疑王镇恶,哪里肯让他出城迎战,怎奈何,王镇恶是主将,其余将领也认为沈氏兄弟没有证据,强行干涉主将应敌,行事不妥。
经过一番扯皮,王镇恶点齐兵马,带上八位弟兄,出城迎战,沈氏兄弟以及其余将领站在城墙之上旁观。
王镇恶策马上前,见到为首的谢道韫,连固定流程双方互通姓名也没走,扬起马槊朝着谢道韫攻去。
对此,谢道韫本人波澜不惊,面不改色,而她左右两侧的王玉英、苻宏等人眸色一紧。
王镇恶的马槊即将落下,谢道韫不闪不避,长枪一抬与王镇恶战成一团。
初时,王镇恶见谢道韫鬓角零星,又是个女子,不觉生出轻视之心,等到双方交手数个回合,面色逐渐凝重。
一杆银枪在谢道韫手中好似活了过来,刺、挑、扫,每个动作行云流水,矫若游龙。
唰!唰!马槊与长枪碰撞到一起,擦出无数火花,围观者眼花缭乱,在一片光影中分不清谁胜谁负。
沈田子暗叹,以往只知道谢道韫才能不亚于叔父谢安,没想到一身武艺惊人,当年的玉树将军谢玄莫过于此。
其余人心中亦有类似的感叹,感慨最深的当数王玉英,自她有记忆起便从未见过这般熠熠生辉、灿若明珠、朗似皓月的母亲。
世人皆知刘郁离出类拔萃,压得天下男儿面上无光。倘若世道给女子一条光明正大的出路,谢道韫何至于蹉跎到年近半百,世人才知她文韬武略不输其叔、其弟。
半个时辰后,沙场中的二人斗得难舍难分,但眼光犀利者已经看出王镇恶急于取胜,反倒是被谢道韫压了一头。
这可如何是好?王镇恶的诸多兄弟正在思考要不要上去助阵时,忽见谢道韫策马退了半步,好似不敌,遂而下令鸣金收兵。
还处于交战状态中的王镇恶呆愣了一秒,完全没搞懂谢道韫是什么意思?下意识要追,却被王氏兄弟联手阻止,提醒他小心有诈。
王镇恶犹豫之时,谢道韫已经率军撤走。再抬眸,只见谢道韫等人远去的背影,王镇恶不甘地叹息一声,转而回城。
王镇恶回到城中,沈田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好一场大捷!”
俨然是在指控谢道韫佯装失败是为了配合王镇恶行事,打消他们的怀疑。
到了此时,王镇恶确定自己中了谢道韫的算计,强压耻辱,直言不讳道:“大敌当前,沈将军如此行事,焉知不是中了敌军的离间计。”
回答他的是沈田子的一声冷哼,显然对于这个解释,无人相信。
众将领虽觉得谢道韫占据上风却莫名退兵,有些怪异,但若以此断定王镇恶通敌,又太过勉强,沉默着退去。
这份沉默令王镇恶握紧拳头,脸色阴沉,显然沈氏兄弟的指控在众将领心上已经留下痕迹。“谢道韫,下一次再见就是你身死之时。”若不能斩杀谢道韫,断刘郁离臂膀,只怕通敌之事,他再也解释不清了。
巧合的是,谢道韫也是这般想的,在王镇恶看不到的地方,补全了自己计划的最后一环,朝着苻宏吩咐道:“烦劳苻将军再次冒险入城,做两件事。”
苻宏微微颔首,静听谢道韫的谋划,“第一,将王镇恶所得钱财数额想办法透露给沈氏兄弟。”
“第二,在王镇恶身死后,游说刘苍等人归降。”
闻言,苻宏脸色大变,王镇恶才打了一场胜仗,如何会身死?
谢道韫没有详细解释,遥望着彭城的方向,目光深邃,“不出三日,王镇恶必然身死。到时候,苻将军如此劝说刘苍.........”
苻宏眼睛越睁越大,听完谢道韫的计谋,欲言又止,谢道韫摆手示意他安心,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苻宏不再怀疑,领命离去,改头换面再次进入彭城,按照信号,隐秘召集了城中的灵鸢使。
第二日,沈家兄弟惊闻王镇恶收受谢道韫价值数百万的财货。
沈林子酸了,“数百万钱,怪不得王镇恶不顾大司马的知遇之恩,倒向刘筠。”
沈家积累数代,也不过攒下百万家财。这些钱若是能落到沈家手中,家族兴旺指日可待。
见兄长一脸沉思状,沈林子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兄长,我有一计。”说着附在沈田子耳旁,将心中筹谋一一道来。
沈田子沉思再三,有些拿不定主意,“先斩后奏?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啊!”
沈林子笑了笑,“兄长是忘了王镇恶家中的财货吗?”这不是现成的证据吗?
只怕这样难以服众?沈田子灵光一闪,计上心头,“王镇恶生性贪婪,家中好东西不少。金饼归我们,银元宝作为证据上交大司马,王家财货散与众人,想必此事再无后患。”
拉所有人下水,沈林子一下子明白了兄长的谋算,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守好一座城池的功劳,可比不上斩杀叛徒,力战敌军,保下彭城的大功。”
彭城拥有精兵强将,守住城池不难。但若是城中主将勾结外敌,彭城则有失守之危。若是有人力挽狂澜,挫败敌军阴谋,说一句居功甚伟并不为过。
兄弟二人一番密谋,等到第二日特意请中立派将领傅弘之作中,设宴邀请王镇恶,表示他们兄弟二人误中谢道韫奸计,对王镇恶多有不恭之举,特意筹备酒席,向主将赔礼道歉。
如此理由,再加上宴席设在傅弘之家中,王镇恶没有丝毫防备,带上数名亲卫,欣然赴会。
谁料酒宴酣畅之时,沈氏兄弟表示有秘密军情禀告,请求王镇恶屏退左右,酒意醺醺,王镇恶未察觉到危险已然临近,反而听从沈田子的命令。
等到王镇恶的亲卫退下,沈田子命早就埋伏好的族人、部曲合力杀死王镇恶。
之后,沈氏兄弟带着部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奔向王镇恶府邸,王镇恶的许多兄弟,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杀,八名兄弟,唯有一人得以逃生。
等到其余将领闻讯赶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面对沈氏兄弟摆出的带着青州印记的金银,他们又能说什么?
王镇恶若是背叛,今日所有人都是功臣,若是冤枉的,他们少说也要背负一个失察、内斗之名,怎么选?无需犹豫。
基于如上考虑,众将领面对沈氏兄弟分过来的财货没有抗拒,事已至此,真相如何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善后,所有人才能全身而退。
此处动静落入旁观者的眼中,苻宏怎么也没想到一代名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而他亦是推动者之一。
叹息轻轻溢出,苻宏借着夜色的遮掩,朝着刘苍的府邸赶去,刘苍还未接到最新信息,见苻宏来了,为难中间杂着疑惑。
苻宏:“沈氏兄弟诛杀王镇恶满门,刘公现已大难临头!”
沈田子兄弟找到了物证,为了彻底坐实王镇恶的罪名,最好还有人证,经手此事的刘苍还能保全自身吗?
听闻王镇恶死讯,刘苍张大嘴巴,无力跌坐在座椅上,怎么会这样?太快了!视线一抬,看到正在悠闲品茶的苻宏,疑问顿时得到解答。
伸出手指指着苻宏,颤声道:“我好心帮你,你居然害我!”
他只是想要两头交好,各不得罪,如今却在不知不觉间误上了刘郁离的贼船。这可如何是好?彭城是他的祖地,难道人到中年,还要抛家弃业,奔逃异乡吗?
又或者交出此人,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吗?
苻宏放下茶杯,对于刘苍心中种种所想,猜个七七八八,想到谢道韫的计策,气定神闲。
“刘公此言差矣!我来是为了帮你的。有一件事,刘公或许还不知道,菏泽之战,刘裕大败。”
第392章 被气吐血的刘裕
“刘公此言差矣!我来是为了帮你的。有一件事,刘公或许还不知道,菏泽之战,刘裕大败。”
听闻此话,刘苍如遭雷击,刘裕已经败了?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苻宏并不清楚,但他相信谢道韫的判断,刘郁离既然敢让他们打彭城的主意,对于菏泽必然早已部署周全。
菏泽一战,刘裕只有战败一个下场。既然如此,他们何不利用此事倒逼刘苍这样的墙头草倒向。
“天下大势已定,刘公现在得以上船,可谓万幸。”
苻宏的胸有成竹姿态,看得刘苍不住在心底嘀咕,他的消息自然比不上内部人士灵通,若是刘裕已经大败,不出几日,消息定然传开。
人老成精,刘苍并没有被苻宏的此番话术完全哄住,眸色几度变幻。
就在此时,管家脚步匆匆步入厅堂,悄声在刘苍耳旁一阵私语,说的正是王镇恶身死的消息。
王镇恶死了,沈家兄弟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没时间了。想到此处,刘苍眸色一沉,嘴角扬起,说道:“苻将军又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
管家顿时明了,朗声重复起之前的话,“沈田子指控王镇恶通敌叛乱,现已将人斩杀,还在王家搜出了带有青州印记的金银。”
听到此处,苻宏知道刘苍已然作出选择,果不其然等到管家走后,刘苍摆手做了请的姿势,邀请他到书房一叙。
半个时辰后,苻宏走出刘家,身影缓缓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第二日的深夜,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城门从内打开,迎接谢道韫的大军入驻,与之一起入城的还有菏泽一战,刘裕战败的消息。
刘裕本人都没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刚入彭城地界,在田间地头听闻乡野匹夫都在谈论此事,便敏锐察觉到彭城的异样。
刘裕没有急着入城,反而命斥候乔装打扮入城探听消息。
一个时辰后,斥候归来,将城中变故一一道出,刘裕坐在马上,身子一颤,险些坠下马背。
檀道济神色惶然,在慕容垂的追杀下,三千残兵十不存一,本以为到了彭城,危难自解,不料彭城成了敌军的囊中物,怎不叫人万念俱灰?
数百士卒面上皆是一片茫然,长久以来的紧绷情绪,将他们折磨得麻木不仁,好似行尸走肉。
此时,听闻彭城变故,仅是眼皮子一撩,下一刻便开始担心起晚上的膳食、容身之处。
檀道济等将领看向刘裕,等待他的决定,刘裕咬紧牙挤出了几个字,“回建康!”
再不赶回去,等他菏泽大败的消息传开,失守的就不是一个彭城了。
檀道济看了一眼士卒,忧心道:“大司马,天色已晚,不如等用完膳食后再赶路,将士们都支撑不住了。”
刘裕环顾一周,见众将士形容枯槁,饥饿交迫,点头应下。
一伙人在野外生火造饭,刘裕寻了棵大树,倚靠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波澜四起。
“沈田子陷害王镇恶里通外敌,在傅弘之的府邸暗杀王镇恶,傅弘之得知自己被利用后,转而诛杀沈氏兄弟,澄清真相。”
哈哈!刘裕笑出了眼泪,嘴角慢慢扬起,扬到眉梢,一张脸扭曲到撕裂。任他机关算尽太聪明,防备来防备去,反成就了谢道韫的离间计。
鲁郡、菏泽、彭城,每个名字就像一把钢刀直插刘裕心底最柔软之处,从天而降的洪水毁了他的北伐梦,被人夺走的彭城,则是将他深深踩进泥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九死一生得到的东西,刘郁离仅是轻轻抬手就能夺走?
血液在青筋中暴走,从四肢齐刷刷朝着头顶汇聚,脸上的皮肤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刘裕捂着胸口,喉头不住滚动。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泪水模糊了视线,刘裕恍然间看到了熟悉的脸,“刘裕,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而那张熟悉的脸却不愿放过他,睁着一双多情桃花眼,声音清澈到空灵,“你说,末将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再熟悉不过男声伴着女声同步响起,“若是背叛,定叫末将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刘裕过往誓言,言犹在耳,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回顾往事,刘裕陡然惊觉身边人好似应了他的誓言一般。
王镇恶、沈田子、沈林子等人死于内斗,建康城中昔日的好兄弟隐约已有分离之意。
最忠心的将军朱龄石尸骨无存,原配妻女分离,奉刘郁离为主,怎么不是众叛亲离?下一步死无葬身之地还远吗?
“刘郁离!”刘裕再也遏制不住心中愤怒,一声嘶吼惊天动地,随着他的嘴唇张开,那些被强行咽下的情绪反扑而来,噗哧一声,猩红的液体喷洒开来。
刘郁离!遥远的中山城,刘郁离好似感应到了刘裕的怨念,猛然回头,只见谢若梅步履匆匆而来,“殿下,最新情报,马文才拿下长安。”
说是最新情报,但从长安传到中山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刘郁离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想起自己未来的谋划,确定这是半个属于她的好消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谢道韫、慕容垂可曾有消息传来?”
谢若梅刚想回答暂无,就听到军号声穿透宫墙,还是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才能使用的军号。
刘郁离抬脚走出御书房,刚出门口,段元妃带着两位流星马迎面走了过来,“殿下,我军大捷!”
流星马双手呈递信件,正是来自慕容垂,信中所言大致有三,一是菏泽之战,刘裕惨败逃亡,他正率领骑兵一路追击。
二是郁离军成功收复鲁郡,梁山伯等人还要处理善后事宜,预计年前返回。
三是谢道韫进军彭城。若是此战顺利,他和谢道韫兴许会在建康会师,请刘郁离做好入主建康的准备。
一封信看完,刘郁离喜笑颜开,拍拍两位流星马的肩膀,“你们辛苦了,膳食早已备好,先下去休息。”
等到流星马退下,刘郁离看向一旁的段元妃让通知尚书台,明日召开大朝会。
对于临时召开大朝会,群臣反应不一,喜忧参半。三方联盟起兵讨伐启国,虽然只有两方出兵,秦军也暂时被击退,但后续战事发展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悲观者不免担忧是秦军再次出兵了,还是雍州方面异动,又或是青州战事不顺。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上不乏焦灼之色。唯独散骑常侍高湖抱着笏板闭目养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有人误以为他知晓什么内情,凑到身旁悄声询问,高湖睁开眼睛,冷哼一声,“只管放心,绝对是好消息。”
他虽不知道什么内情,但对于某些人的性子一清二楚,最热衷于打别人的脸,长自己的脸。
上一次,君臣会战,那人的拳头硬是往他脸上招呼,用心之险恶,人神共愤。
问话之人确定是好消息放心了,他也不想当四姓家奴。紧绷的心松下来倒是注意到高湖的异常,好消息怎么高常侍还冷着一张脸。
等到朝会召开,此人终于知道了,因为好消息是用来打群臣的脸的。
刘郁离十分恶趣味,先是公布了马文才夺下长安的消息,惊得群臣哗然之际,才宣布了菏泽大捷,敌军已经被全面驱逐的好消息。
刘郁离昂首挺胸,嘴角高高扬起,好似在无情讥讽众人,一群愚蠢的凡人就知道求和,哪里比得上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之大捷,全是朕的功劳。
经此一番,刘郁离积聚已久的闷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趾高气扬。
炫耀归炫耀,刘郁离召开大朝会除了公布好消息稳定人心外,还有一层重要目的。正如慕容垂信中所言的那般,她要做好入主建康的准备。
现如今,谢道韫领兵在外,她再离开中山,何人主持大局是个棘手问题。原先的燕国、魏国的降臣不是不能用,但不能托付腹心。青州出来的,足够忠心,但问题是资历与年龄。
宣文君宋音年近古稀,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能独担重任。其余的人资历太浅,压不住。
思来想去,刘郁离只能将内阁那套提前搞出来,从三套班子中各自选出一些代表在文华殿值班,处理朝政。
暂定为宣文君宋音、张彤云、贺兰君、拓跋绍、高湖、慕容麟等人。
内阁经过怎样的磨合、调整,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回到寝殿,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城,轻轻吐出两个名字,“王玉润、刘毅。”
刘裕一定会逃回建康,但谁说大本营不可能成为牢笼的?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料的那般,王玉润秘密出宫,悄悄会见了刘毅。
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之言,“是看着好兄弟在建康称帝,还是拿建康城换自己的前程,刘将军可要仔细斟酌!”
刘毅正在倒水的手一歪,茶水流到桌案上,沿着桌角滴滴答答落下。眨眼间,恢复正常,倒了一杯茶水,推到王玉润面前,“上一个同我说此话的人是毛修之。”
第393章 马文才的邀请
“上一个同我说此话的人是毛修之。”
刘毅此话说得很妙,听起来既像是委婉拒绝,又像是抬高身价。
王玉润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时移世易,刘将军现在的想法变了吗?”
变了吗?刘毅很想像回答毛修之时那般硬气,他刘毅不是背叛兄弟的人,但眼看着刘裕一步步从北府兵将领坐到昔日桓温的位置,成为一手遮天的大司马,谁又能平静以对?
刘毅抬眸看向王玉润,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无论是刘裕,还是刘郁离,似乎谁上位对太后娘娘都没差!”
面对刘毅的试探,王玉润毫不遮掩道:“刘将军想知道为何本宫愿意你或刘郁离当大司马,却不能容忍刘裕?”
这正是刘毅心中的疑惑,皇权不振,朝中必然要有一位权臣,是刘裕,还是刘郁离,又或是他,对吴太后而言没多大区别吧?
吴太后与刘郁离究竟是什么关系?合作?还是下属?她此番前来游说,是想要引虎拒狼,还是受刘郁离指使,这一点很重要。
眼前的女子背负着弑君之嫌,又能从桓玄政变等一系列要命的事中全身而退,难道真不是刘郁离在保她?
王玉润知道刘毅在意什么,他不想被刘裕踩在脚下,也不想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
王玉润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区别大了。当初刘将军严词拒绝了毛修之,刘裕仍旧对将军心存芥蒂。”
刘毅的兄长刘迈当初在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时告密,谁能保证刘毅不是这样的人。
王玉润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与刘毅同仇敌忾。“此番北伐,刘裕说得好听,让将军留守后方,委以重任。结果却是大权在刘穆之手中,其余将领领兵坐镇军事要塞,唯独将军只担了虚名。”
听到此处,刘毅眸色不觉一冷,他自认没做对不起刘裕的事,刘裕却因毛修之的离间计,对他处处防备,将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监视,真是欺人太甚!
王玉润看出了刘毅的不甘,继续说道:“反观刘郁离在容人之量上远超刘裕,刘牢之、贺兰君都能靠着一身本领在她手下为官,本宫又怕什么!”
听到此处,刘毅已然明白了王玉润的心思,此人和刘郁离也不是一条心,只是想要在刘郁离与刘裕的争斗中获得出头机会,保住自己当前的位置。
王玉润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刘毅的猜测,“当然了,这是本宫最后的退路。若能当家作主,谁想寄人篱下?”
此话说得正中刘毅心坎,他对刘裕有兄弟之情,但刘裕呢?
王玉润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本宫只想做太后,但刘裕要是胜利而回,下一步就要称帝了。你们男人心狠着呢!本宫可不想太后当不成,还搭上性命。”
吴太后所言是真是假,他能相信此人吗?刘毅试探道:“刘裕得胜归来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是败了,太后娘娘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
王玉润:“刘裕败了,正是你我二人的机会。刘将军不要说自己淡泊名利,对大司马这个位置没心思。”
闻言,刘毅心中一喜,若是刘裕败了,之前反对他的朝臣定会群起而攻之,刘裕大司马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浮想联翩之际,刘毅忽然想到一件事,吴太后这么说,是真心实意,还是想要挑拨他和刘裕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转念一想,吴太后要是没有私心,也就不会有今夜之事。他和吴太后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太后娘娘有何妙计?”
闻言,王玉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男人就是虚伪,自己不想背负算计兄弟的恶名,就让她出头做坏人。
“哀家久居深宫,消息不通,哪里比得上将军足智多谋。”不知道刘裕北伐结果如何,想来以刘郁离的本事,定让刘裕讨不到好。
对于王玉润的话,刘毅并不买账,“娘娘合作的诚意只有这些吗?”说一些鼓动人心的话就让他冲锋在前,他又不是傻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玉润知道自己推脱不过,只能将心底谋划一一道来,“刘裕身在前线,我们鞭长莫及。但有一人,触手可及。”
刘穆之,这个名字浮现于刘毅脑海,此人是刘裕的心腹谋主,刘裕北伐所需要的粮草供应皆由此人操持,一旦刘穆之出了问题,刘裕北伐难成。
刘毅看向王玉润,笑意不达眼底,“刘穆之对我早有防范,我若出手,一击不成,身死事小,只怕连累到太后娘娘。”
王玉润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难道刘毅是想让她下手毒害刘穆之?
随着刘毅的声音缓缓响起,情况比王玉润预想的还要差,“臣以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娘娘以为呢?”
刘穆之绝对不会防范一个傻子,更何况这个傻子还是皇帝。
听到刘毅想要借助小皇帝之手毒杀刘穆之,王玉润心惊不已,张开口刚要拒绝,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等到王玉润心神不安地回到宫中,她的发小王媛早就等候已久,“玉润,你的仇早就报了。剩下的时光,你我姐妹归隐山林不好吗?”
她们何必掺和到刘郁离与刘裕的纷争中,玉润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刘郁离一直在利用她吗?刘郁离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的好心路人了。
好姐妹的目光饱含万语千言,那些未出口的忧虑、关心,王玉润读得懂,拉住王媛的手坐下,毫不遮掩地坦言自己的心思,“刘郁离过往的恩情,我还清了。”
这些年,她曾经数次不动声色挡下司马曜、刘裕对刘郁离的算计,说一句两清并不为过。
王媛:“既然如此,那你还不早日脱身!”
权力场上的斗争她看得太多了,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只怕误了卿卿性命。
王玉润笑了笑,声音纯净得好似天真的孩子,“这场游戏我也参与了,只不过一开始就选错了路,过早出局。”
借来的荣光终归不属于自己。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
“我就是好奇,好奇这场天下之争,刘郁离能走到哪里?那个至高的位置会不会有一天终是女子的?”
她观察刘郁离太久了,不知不觉间早已深入其中,她只想知道这个故事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当然了,若是她能顺手写上两笔也挺有意思的。
你的目光总是倾注在旁人身上而忽略了自己。王媛知道王玉润的心结,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的小姐妹好像自被剥离姓名的那一天就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尊被执念控制的皮囊。
王玉润:“媛媛,你不觉得刘郁离和我挺像的吗?”
王媛摇了摇头,思来想去,她都找不到刘郁离与玉润的相似之处。
王玉润:“我们都在旁人的身份中错误地活着。”
她是王谢贵女,却成了小鱼姑娘。而刘郁离身为流民,却假借士族身份,一步步爬上顶峰。
她的错误由司马家开始,也由司马家结束吧!司马懿的洛水之誓,由她来书写结局,不失为一件妙事。
“你知道刘郁离在算计你吗?”王媛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咽下,目光透过窗,遥望着天边的明月,静默无言。
“你知道刘郁离在算计你吗?”王媛没有问出的问题,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有人问了出来。
银月当空,长安城上,有人伫立在苍茫夜色中遥望东方,目光漫长又寂寥,颀长身形在黛色的城墙上投下一道阴影,好似一篇写满思念的诗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马文才没有回头却从来人的声音中辨认出了身份,当然这样的无礼又冒昧的话,也只有毛修之敢同他说了。
马文才抬手指着明月,“长安城,这么好的月亮,她一定会喜欢。”
答非所问,毛修之却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马文才从来都不傻。嘴角溢出一抹哂笑,“那你写信邀请她一起赏月。”
看她敢不敢来,毛修之没出口的后半句,马文才却是了然,“你认为她不会来。”
毛修之:“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色令智昏。”马文才看似无情,却重情。刘郁离正好相反,多情之人最无情。
马文才微微侧身,瞥了毛修之一眼,想到某人,一双凤眼染上月色,“那你低估她了,她一定会来。”
她那么贪心,怎么会不想要长安月。她那么大胆,世间事从无不可为。
毛修之冷哼一声,“那个叫长安的孩子,法理上永远不是你的孩子。”
刘郁离继承人父系血统不明,不是她有意为之,他就把头剁下来当球踢。仅从这件事上,便能看出刘郁离对马文才的防范。
帝辛能越过同母哥哥微子启上位,只是因为启诞生时,启母是妾室,在法理上帝辛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那个孩子,名义上永远不是马文才的亲子,更不用说她从不姓马。
东西格局不如南北并立,长安虽好,想要安稳长久还是建康。刘郁离之所以鼓动马文才进攻长安,是为了她日后一统天下更方便。
相比于毛修之的愤愤不平,马文才的神色格外淡然,“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吗?”
她的感情从不纯粹,平等地算计所有人,却又保留着真心,对所有人温柔以待。你知道她不完美,见识过她的谎言,却仍为她深深吸引,进而沉迷。
“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吗?”马文才的声音不住回荡,毛修之有一瞬的愕然,因与马文才的亲近,他习惯将刘郁离当成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看待,以至于忽略了她的另一层身份。
撇开她和马文才的私情不谈,纵观刘郁离的为人处世,正如马文才评价的那般,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还是很多忠臣良将梦寐以求的君主。
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平抑物价,藏富于民,政事上无可指摘。用人上,唯才是举,大力提拔实干官员,一扫以往清谈浮华之风。就连刘牢之这种弃子,也能得到重用。
她对官员的要求,与其说是忠于人,不如说是忠于事,尽职尽责比满嘴忠心更可贵。
“等她来长安了再说吧!”毛修之依旧嘴硬,认为这只是马文才一厢情愿的猜测。
马文才:“那还要等一等,等她看到了我在建康留给她的信。”
听闻此话,毛修之大惊,马文才居然在建康给刘郁离留下书信,他就这么坚信刘郁离能成功入主建康。
马文才为什么要留下一封信,他想做什么?毛修之的视线长久停在马文才身上,反问道:“如果刘郁离不来呢!”
面对这个极其尖锐的问题,马文才抬眸仰望着天边月,“如果她不来,那就由我来统一天下。”
第394章 建康之变
慕容垂追着刘裕,一路从菏泽追到彭城,听闻彭城已经易主,便知刘裕的下一个目标是建康。
那里是刘裕的大本营,哪怕是慕容垂也没有信心在刘裕入建康前成功将人拦住。
因此,慕容垂改换目标,转而先行入城,同谢道韫商量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听闻慕容垂到来的消息,谢道韫有些讶然,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垂亲自出马,一路上这么长时间愣是没有拿住刘裕。
慕容垂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谢道韫所想,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遭遇,只能归结于四个字,“刘裕邪性。”
每次他快追上时,总有一些意外出现,从而功亏一篑。第一次,他和刘裕已经交手,结果天降暴雨,他的战马突然打滑,险些将他摔下马背。
趁此机会,刘裕率兵成功突围。
第二次,他命弓箭手在后方射击刘裕,有一箭直冲刘裕后心,不料突起狂风,最后那支夺命利箭擦着刘裕的衣袍而过。
听慕容垂讲完,谢道韫对刘裕的忌惮上升到新的高度,果决道:“不能再让此人发展下去了。”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直捣黄龙,杀到建康,擒获刘裕。
双方一合计,除去镇守彭城的兵力,用于进攻建康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
苻宏、王玉英等人觉得这个兵力有些危险,不建议轻举妄动,而谢道韫、慕容垂觉得刘裕当年起兵之时只有数千人,一路从京口打到建康也不过两三万的兵力,没道理刘裕行,他们却不可以。
二人兴致勃勃指着地图,商量起用兵之道,三言两语定下计划。
九月,秋风初起,刚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的刘裕即将回归建康,不知为何,越是靠近建康,心中越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危机感徘徊不去。
刘裕不由得想起彭城之变,建康城是否有了新的变化,一切不得而知。
“檀道济,你率领一队骑兵前去武昌,日夜兼程,传我命令,让二弟、三弟速速带着大军回转。”
刘道怜、刘道规二人统率三万大军坐镇武昌,提防马文才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取建康。
哪怕当初传出马文才北上的消息,刘裕都没有放松警惕,调刘道怜、刘道规二人离开。
檀道济又不傻,听闻刘裕不急着入建康,却急着调军,心中已有猜测,朝着刘裕小声试探道:“大司马怀疑建康有变?”
自打菏泽战败后,为了躲避慕容垂的追兵,他们频繁变更路线,早就失去了同建康的联系,仔细算来上一次接到刘穆之的书信已是半个多月前。
夜色中遥望着建康城,刘裕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刘郁离步步为营,你猜建康城中有没有她的人手?”
刘郁离关于建康的布局早就开始了,当初他的数次清理,真的全面清除了灵鸢使吗?
对于这个问题,檀道济难以回答,只能领命,带上一支小队默默离去,此时负责保卫刘裕的亲兵不足百人。
趁着檀道济调兵之时,刘裕决定乔装打扮,进入城中,一探究竟。
刘裕没有直奔自己的大司马府,反而辗转来到刘穆之的前将军府,躲在一处死角,仔细观察,只见门前时不时有人往来,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始终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
刘裕不觉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经过彭城之变,成了惊弓之鸟。脚步一转,不多时来到大司马府,还未靠近便听得喧哗声不断。
“老夫人大寿在即,彩绸、彩灯通通挂起来!”
“府中大小角落一定要张灯结彩!”
“门口的石狮子也不可落下!”
管家指挥着仆从忙得热火朝天,刘裕却从这份热闹中品尝出寒气,他娘从来不是这般奢华的性子,尤其是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又哪来的心思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过寿?
一定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刘裕暗自握紧拳头,心如油煎。
过了一会儿,萧文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装饰,不满叫嚣道:“这些颜色不够喜庆富贵,一律用红色,老身就喜欢红色!”
母子二人似乎心有感应,萧文寿朝着刘裕藏身的角落扫了一眼,扫得刘裕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慌意乱。他娘到底想传达什么消息?建康城又发生了什么?
刘裕浮想联翩时,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毅策马来到门前,先是瞥了一眼萧文寿,又扫了一眼门前忙碌的众人,翻身下马来到萧文寿面前,看似一副关心又忧虑的模样,实则暗藏试探,“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萧文寿一把抓住刘毅的手臂,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老身好长时间没有收到裕儿的消息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都瞒着老身?”
萧文寿看了一眼门口石狮子上挂着的红色绸布,强颜欢笑道:“再过几日就是老身的寿辰了,我儿说不定就要回来了,提前布置好,到时候一家团聚,多热闹啊!”
萧文寿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反倒是让刘毅放心了不少,给萧文寿使了个眼色,不料萧文寿好似老眼昏花没看到一样。
刘毅转而抓住萧文寿的手,一副分享秘密,推心置腹的姿态。
萧文寿赶忙命人将刘毅请进府中,亲自端茶倒水,“毅儿,你和裕儿是兄弟,有什么事可不要瞒我?”
刘毅欲言又止,看着为难极了,萧文寿见状眼底溢出几分泪光,反手抓住刘毅的手,“你就告诉我吧!”
刘毅叹息一声,“我怀疑刘穆之出事了。”
刘裕是个孝子,他要是回来,第一个见的人便是萧文寿。不如透露些许消息,博取萧文寿的信任,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刘穆之果然出事了。萧文寿心里如此想,面上却是不敢置信,“刘先生怎么了?”
因三个儿子皆不在身旁,刘穆之隔日便来府上看望她,距离上一次前来已经过去三天了。就是有事走不开,以刘穆之的周全定会派人过来说一声。她派人前往刘府得到的消息却是刘穆之三日前被陛下急招入宫,至今未有音信。
萧文寿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却不知何人可信,又能与何人商量,想着府上说不定有刘裕留下的心腹,于是假借办寿之名一番折腾,看看能不能将此消息传开。
刘毅也担心萧文寿发觉了什么,决定半真半假透露些许信息博取萧文寿的信任。先是环顾一周,最后视线停留在萧文寿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身旁,萧文寿立即叫人退下。
刘毅:“三日前,太后娘娘借着陛下的名义宣刘穆之进宫,刘穆之自此再也没有回来。昨日刘夫人找到我,让我帮忙打听。”
见萧文寿目光一紧,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听到那日太后还宣了谯王司马休之一同进宫。老夫人也知道这几年谯王与大司马岳婿不合。”
当初司马休之为了打击刘郁离,选择以联姻的方式拉拢刘裕,怎么也没想到几年后,一个小小的北府军将领居然能入主建康。
占据了建康城的刘裕,直接越过北方的刘郁离,成了司马家的附骨之疽。司马休之偷鸡不成蚀把米,种种算计居然成就了今日的刘裕。
尤其是刘裕晋升大司马后,这对岳婿之间的不和,闹到尽人皆知,只差最后一步彻底撕破脸。
刘毅没想到他算计了吴太后一把,吴太后转头又将司马休之拖下水,以至于这建康城波澜四起。
刘毅没有再说下去了,却恰到好处地暗示萧文寿,吴太后与司马休之联手对付刘裕,刘穆之这才被卷了进来,出了事。而他刘毅是可靠之人,正在一直为刘裕的大业游走,探听消息。
萧文寿素来聪明,哪里听不出刘毅的言外之意,但她无法确认刘毅是否真的可信,故而想了个办法出言试探,“刘穆之出事了,那老身怎么办?”
萧文寿顿时成了一个为了保命,昏招百出,惊惶失措的老妇人,“毅儿,你赶忙叫道怜、道归回来,回来晚了,只怕老身性命不保。”
听到此处,刘毅眼睛一亮,压下急切,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无令不能调兵。此事,我办不到。”
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萧文寿,好似在问,我办不到,老夫人呢?
见刘毅如此迫不及待打兵权的主意,萧文寿的试探得出了答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半分不显,“这些事,我都不清楚,不如我这就入宫请见太后娘娘,看看能不能见到刘先生?”
刘毅一定是与吴太后、司马休之等人联手了,如果内部没有问题,以刘穆之的聪慧机敏不会轻易中计。
只是不知道刘穆之现在是被软禁了,还是已经........
萧文寿不敢再想,唯一期盼的就是刘裕等人能够早日归来。只怕再晚下去,建康城就要易主了。
就在此时,刘毅忽然问道:“大司马是不是快回来了?”
一句话惊得萧文寿心脏险些跳出喉咙,“真的?裕儿要回来了?”目光不错眼地盯着刘毅,恨不得下一秒就得到他的肯定回复。
刘毅没有从萧文寿身上看出丝毫破绽,断定刘裕并没有给家中送信,松了一口气,却仍旧没有彻底放心,朝着萧文寿叮嘱道:“若是有大司马的消息,老夫人尽快告诉我,晚了,只怕那些贼人对大司马不利。”
说此话时,目光朝着刘裕夫人所在的院落投去一眼,暗示司马家的人无一可信。
萧文寿忙不迭地点头,“幸亏有你在,要不然老婆子一个人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关键时刻,还得你们这帮兄弟多多帮衬。”
窥见萧文寿脸上的信任与依赖,刘毅微微颔首,照例表了一番忠心,临行前还叮嘱萧文寿有任何关于刘裕的消息一定要尽快通知他。
萧文寿连连点头,并再三请求刘毅多多探听刘穆之的消息,不管如何一定要救人。
一盏茶后,刘毅离开,萧文寿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怅然,回想起上一个入主建康的桓玄的下场,身子不由得颤抖,至此她才从这场富贵梦中品尝到权力的残酷。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窗户跳入,萧文寿张开口正要大叫,却意外听到一声压低的熟悉男声,“娘,是我。”
咽下即将脱口的叫声,萧文寿仔细打量着来人,等到刘裕撕下满脸络腮胡子,认出了来人身份,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萧文寿知晓轻重,没过一会儿擦干眼泪,将自己观察、探知到的种种消息一一道来。
人心思变,不能再等了。刘裕敏锐意识到刘毅、吴太后、司马休之等人还未彻底掌控建康城,再拖延下去,只怕等到刘道怜、刘道规率领大军归来,一切就晚了。
刘裕决定冒险赌一把,赌战败的消息还未传开,他现在威望尚存,足以压服那些仍在观望的墙头草,稳定住局势。
萧文寿亦有此判断,裕儿深夜现身,想来此次北伐战果不利。今夜若是不能顺利平定叛乱,天下之大,何处有他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这里的动静瞒不过去,家中还有数百部曲,你全部带上,只管速战速决。”
刘裕没有推拒,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穿上自己的朝服,带上家中全部部曲以及之前的残兵,共计五百人,朝着司马休之的府邸浩浩荡荡杀去。
一个时辰后,刘裕提着滴血的长刀,带着一群人,恍若修罗一般来到刘毅府邸。
一切发生得太快,刘毅睡梦中被厮杀声惊醒,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房门已经被刘裕一脚踹开。
“大司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后半句话在瞥见刘裕眼中的狠辣时,无声消散。
刘毅压下慌乱,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想要以此浑水摸鱼,糊弄过去,刘裕却没给他机会,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司马休之说,那杯酒是你强逼穆之喝下的?”
小皇帝赐酒,刘毅送到跟前,果然兄弟捅向兄弟的刀才是最狠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毅不再尝试辩解,从床上起身,愤恨地盯着刘裕,“当初我只是见了毛修之一面,什么也没做。刘穆之就向你谏言,早点除掉我。”
“你明面上没有答应,却处处防备我,还对刘穆之委以重任。从那时,我便知道你没把我当兄弟。”
如果刘穆之要杀的是刘裕的亲兄弟,刘裕还会这么信任他吗?
面对刘毅的控诉,刘裕一言不发,视线在富贵奢华的房间中环顾一圈,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扔向对面,刘毅没接,匕首当啷一声落到地上,正在刘毅脚边。
刘裕:“自己动手,还能留个全尸。”
刘毅梗着脖颈,冷哼一声,“刘裕,你的施舍,我不接受。”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落下,白色的窗纸上开出一片红艳艳的梅花。
刘裕提着长刀,走出房间,目光遥望王宫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刘裕朝着王宫前进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两支大军一西,一北不约而同地朝着建康挺进。
刘道怜、刘道规、檀道济等人脸色肃然,在火把的簇拥下,一路向东。
慕容垂、谢道韫一身戎装,策马奔腾,旌旗千里,在夜色中呼啸而来。
第395章 刘郁离入主建康
从斩杀司马休之到清算刘毅,刘裕的行动堪称雷霆一击,果决又狠辣,以至于朝臣还未反应过来,刘裕已经带人闯进王宫。
因灵鸢使飞雀的提醒,王玉润比所有人先一刻钟得知消息,面对来势汹汹的刘裕,飞雀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王玉润撤退。
王玉润突然问道:“前线的战争,刘裕是不是大败?”
如果北伐胜了,刘裕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回来,定要大张旗鼓,宣扬得尽人皆知,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对于王玉润的推断,飞雀点点头,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回话,“定是如此,要不然刘裕不会如此急着动手。”
王玉润不再急着撤走,反而坐到铜镜之前,取过胭脂水粉,细细装点。
见状,飞雀急了,“刘裕不会杀小皇帝,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们没时间了。”
若是刘裕大胜归来,还有可能逼迫小皇帝让位,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朝政。
小皇帝杀不得,只能除掉反对他的司马休之、刘毅、吴太后等人,以此警告那些还在犹豫的墙头草。
飞雀的担忧,王玉润自是了解,环顾一周,看向惊惶不安的侍女,说道:“你们跟着飞雀走吧!”
闻言,几名侍女顿时跪下,请求王玉润一起走。
王玉润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用粉刷将胭脂轻轻扫在脸上,盯着铜镜中那张艳如桃李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作为灵鸢使,飞雀素来聪敏,见王玉润如此行事,眸色一沉,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王玉润抬手抚摸上自己的脸庞,目光一直在铜镜映出的容颜上逡巡,好似在寻找记忆中熟悉的眉眼,蓦然回首,一无所得。哪怕是最为记挂的人,也在时间的冲刷下,苍白到几不可见。
等到刘裕带人闯了进来,见到的正是一袭盛装,端坐在铜镜前的王玉润,整个坤宁宫空空荡荡,只有眼前之人,而眼前人好似一朵开到极致的大红牡丹,静静开在奢华颓败的宫墙,一时间叫人不分清是梦是幻。
刘裕怎么也没想到王玉润如此淡然镇定,好似即将奔赴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不是迎来死亡。
这一刻,刘裕的好奇心升到极致,“刘郁离许诺给你了什么?”不管谁上位,王玉润都是太后,她为什么要铁了心帮助刘郁离?
听到身后之人的问话,王玉润坐在镜前微微侧首,眼中浮现一抹困惑,“本宫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出自刘郁离的授意吗?”
见刘裕越发不解,王玉润起身,一步步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面露嫌恶,“我很讨厌你,讨厌到欲除之而后快。”
刘裕并不在意王玉润的杀意从何而来,他只想用她的鲜血告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扬起手掌正要让手下人送她上路,就听到王玉润的声音愤怒响起。
“被你舍弃掉的原配,被你杀掉父亲的司马倩儿。为了你的雄心壮志,你毁了两个女子的一生。”
听到此处,刘裕扬起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任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王玉润对他下杀手的原因竟是如此,他盯着王玉润,错愕中透着迷惑,不明白他辜负的又不是她,她的愤怒从何而来。
因为愤怒,王玉润再次感受到澎湃的心跳,想想自己要做的事,一颗心越发激荡,朝着刘裕怒目而视。
“你将她们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任意舍弃,踩着两个女子,一步步走向高位。你想要得到更多,我偏不准许。”
说到此处,王玉润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你想要用我的命警告后来者,刚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准许有男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踩着妻子荣华富贵一生。背叛者要尝到同等的痛楚,才是公平。
闻言,刘裕脸色大变,“你想做什么?”
只见王玉润微微一笑,倾国倾城。电光石火间,刘裕想到还没现身的小皇帝,心中一紧,恐惧在心底飞速蔓延。
“陛下!快去寻找陛下!”一定要在吴太后的人下手前救下皇帝,要不然一切全完了。
一队部曲急匆匆出了坤宁宫,转向天子所在的宫室。
来不及了。哈哈!王玉润放声大笑,畅快极了,“刘裕,你毒害皇帝,篡位夺权,罪不容诛。”
说话时,嘴角溢出一丝殷红,悬在唇畔好似一滴艳丽惊人的血泪,一滴凝结了千古红颜多薄命的血泪。
“你因女子而得到一切,终将因女子失去。”
“你疯了!”刘裕怎么也没想到王玉润打的竟是玉石俱焚的主意,就像他难以预料一个清醒理智,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一夕疯魔,行事癫狂。
到了这个份上,哪怕对外宣布王玉润和小皇帝双双死于服毒,其余人也只会认为是他闯宫,逼杀太后、皇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失去了最后的赌注,建康城,他稳得住吗?再等到战败的消息传开,桓玄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刘裕前所未有的慌乱,当初就是菏泽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也从未如此慌乱,慌乱到颤抖,就像雪崩之时,死死抓住最后一片雪花,企图阻止这场灭顶之灾的到来。
刘裕一个跨步来到王玉润面前,伸手掐住她的脖颈,“疯女人!”他对不起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审判他,夺走他的江山?
脚尖逐渐离地,脚背缓缓绷直,王玉润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哪怕因为剧痛面色惨白,哪怕脖颈被人攥到手中,喉骨近乎碎裂,头颅依旧高高扬起,眼神向下,鄙视着那个暴跳如雷的叛徒,好似在说,失败者的怒气,本宫准许。
带着讥讽而又得意的笑容,雍容华贵的牡丹永远睡去。
“大司马不好了!”负责寻找小皇帝的部曲匆匆回转,带来一个噩耗,“陛下……陛下驾崩了!”
刘裕手一松,王玉润的尸体坠倒在地。
缓缓转过身,刘裕只见部曲将小皇帝、刘穆之的尸体抬进宫殿,与王玉润的并排摆在一起,六神无主地望着他,好似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他还能做什么?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刘裕怔怔出神,他以清君侧为由斩杀了司马休之、刘毅,又以保护陛下为名,连夜闯宫。
原本通过这一系列的举措,杀鸡儆猴,重树威信,不料却被吴太后以死算计了一把,背上弑君恶名。
没时间了。等到菏泽大败的消息传开,群臣定会抓住机会攻讦他,小皇帝又死了,他手中再无制衡朝臣之法。
事情已经发生,懊悔无用,刘裕很快做出决断,下令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处死。
之后,刘裕召集太医,让他们对外宣称太后、皇帝得了急病,暂时无法出席朝会。
御医没有见到人,却依旧做出了“正确诊断”,毕竟司马休之、刘毅两家的血渍还未干涸,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目标。
等到日出东方,刘裕以小皇帝的名义宣召群臣,公布了太医的诊断结果,群臣愤然,尤其是清流更是声嘶力竭地大骂刘裕穷凶极逆,把持朝政,目无君主。
刘裕也不负这些骂名,大手一挥表示朝政大事,悉数由他这个大司马决断,任何人想要觐见陛下,必须先得到他的同意。
不少人怒了,直言刘裕囚禁天子,是篡位逆臣。
有朝臣出列要刘裕对司马休之、刘毅之死作出解释,哪怕是大司马也不能无凭无据,斩杀大臣。
对此,刘裕目露狠光,“诸君如此义正词严,当初穆之被司马休之、刘毅毒杀时,怎么不见你们出头?”
一句话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纵有人辩解也被刘裕一一驳斥回去。
群臣接连两次攻击落空,转而变换角度,从刘裕北伐之事上入手,询问本该前线作战的三军统帅,为何悄然回京?
刘裕只表示前线一切顺利,他是收到了刘穆之的密信,听闻朝中有人作乱,方才撇下军务回归。幸亏回来得及时,挫败了司马休之、刘毅等人的谋反计划,拯救了陛下。
为了防止再有逆贼趁着陛下生病谋害圣体,故而不让朝臣随意出入宫廷。
小皇帝是刘裕手中的利器,正因如此,一时间没人怀疑刘裕对小皇帝下手,只当他不满吴太后、司马休之之前的所作所为,意图通过此举拿捏朝臣。
这正是刘裕的用意,他清楚此计拖不了太久,他在等刘道怜、刘道规二人带兵归来,只要手中有兵,这些欺软怕硬的墙头草就会无比驯服,一切还有翻盘的机会。
斗转星移,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这期间,刘裕好像踩着钢丝,每一步都有坠入悬崖的危险。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等到了刘道怜、刘道规即将抵达覆舟山西侧,明日进入建康的好消息。
刘裕脸上罕见地露出笑容,当初他就是在覆舟山击败桓家军,取代桓玄,入主建康。现如今,刘家军再次路过此地,宿命感拉满,好似老天在暗示当前的种种困境,就要迎刃而解。
然而,传令官刚刚走出宫殿,又一道紧急军情不期而至,慕容垂、谢道韫率领大军自北而来,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覆舟山东侧。
晴天霹雳,刘裕自打彭城之后,没有再见到慕容垂的追兵,还当他放弃了,不承想慕容垂与谢道韫会师,直指建康。
愤怒之下,刘裕质问这般重大的军情,为何现在才接到消息,传令官支支吾吾解释一番,原来这些人穿着的军服是刘家军军服,沿路官员只当是跟随刘裕北伐的大军得胜归来,等到了跟前,斥候才发觉异样。
刘裕没想到冥冥之中一切如此巧合,两支大军竟在差不多的时间抵达覆舟山,一东一西,相对而来。
不知过去多久,刘裕回过神来,命人准备战马、甲胄,准备带上城中所有驻军,一起出城迎敌。
就在刘裕以为情况不会更糟时,一个消息忽然闹得沸沸扬扬——刘裕弑君。
刘裕还未走出宫门,便被汹涌而来的大臣堵在门口,所有人叫嚣着,就算横着出去,今日也必须见到陛下。
宫墙一角,飞雀望着被人群重重包围的刘裕,低声道:“刘裕,你的死期到了。”
王玉润所料不错,郁离军真的来了,建康城的变故才刚刚开始。
日上正中,朱红宫门前声响震天,群情激愤,刘裕宛若人海中的一叶扁舟,迎接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问责、围堵。
苍苍覆舟山下,两支大军碰撞到一起,一场势均力敌的血战拉开帷幕。这是一场混战,计谋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只有最纯粹的血肉狠狠撞向彼此。
到处是叫喊声、喧嚣声,人群拥挤,刀光剑影遮蔽了日光,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流在皎洁的汉白玉地面,流在苍茫青山脚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九月初八,东方一片殷红,覆舟山下的厮杀声渐不可闻,慕容垂、谢道韫二人身上皆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刘道规战死,刘道怜被俘,双方兵力折损超过三成。
等到刘裕率领数千士兵赶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纵使刘裕拿出战死的勇气同慕容垂再次交战,终是无力回天,重伤后,沦为俘虏。
烽烟平定后,慕容垂、谢道韫二人没有急着进入建康,继续率领大军驻扎在覆舟山下,命流星马八百里加急,将建康大捷的消息传回中山,只等建康城真正的主人到来。
九月十五日,刘郁离率领大军入城,左右两侧分别是谢道韫、慕容垂,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微微落后她半个身位。
刘郁离一身戎装,坐在雪里红的背上,在两侧人群的欢呼声中缓缓入主建康。
第396章 天下为棋局
刘郁离入主建康的第一件要事是处理小皇帝、王玉润的身后事,谥号、丧葬礼仪等早有先例,交由朝臣处理便是。
众人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刘郁离如何上位?目前内部主要分为两种意见,一是小皇帝已死,晋国名存实亡,刘郁离直接建立新朝。
二是由小皇帝的弟弟司马德文继位,然后禅让给刘郁离,代晋而立。
两种方式各有利弊,当前刘郁离仍是晋臣,若是以第一种方式上位,后世史书上少不了一句,篡位逆臣。当然了,若是刘郁离所建新朝延续时间够长,文治武功皆有建树,自有大儒替她辩经。
若论上位的不光彩,司马家也不遑多让,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种方式上位,受到前朝残存势力的掣肘较小,更容易大刀阔斧地改革。
第二种属于合法继承,继承晋室遗产就需要承担相应的债务,尤其是门阀政治下的各种积弊以及满是关系户的朝堂,好处是平稳过渡,少流血。
以上属于刘郁离内部的分歧,至于外部的声音,绝不是一边倒地支持刘郁离,更多的人希望刘郁离能安于现状,继续当启王,而不是更进一步。
这些人意见完全不在刘郁离的采纳范围内,经过内部的一番讨论,刘郁离决定采用第一种,以她当前的功绩与实力,足够踢开司马家另起炉灶。
再说了,小皇帝名义上是死在刘裕手中的,刘郁离攻入建康,怎么不算尽了人臣最后的忠心。
在同谢道韫、慕容垂等人商议完种种要事后,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昼夜兼程,一连赶路七八日的刘郁离没有入睡,反而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安置王玉润尸身的宫殿。
为了隐瞒王玉润、小皇帝的死讯,棺材无法光明正大运进宫中,二人的尸体并排安放在两张木床之上,蒙着白布,遮得严严实实。
木床四周堆放着一圈木盆,木盆里原本装着的冰块已经悉数化成水,距离二人逝世已经过去整整十日,宫殿中已经弥漫着特殊的气味。
死人见多了,刘郁离积累了许多无用的知识,仅从白布起伏的弧度便能判断出哪一具尸体是未成年的男性,哪一具是成年女性。
静静伫立一会儿,指着左边的木床说道:“挪到隔壁去。”她不喜欢司马家的人,更不愿同司马家的人同处一室。
一声令下,随即门口走进一支郁离军小队,将小皇帝尸体连同整张木床一起抬走。
刘郁离摆手屏退飞雀、谢若梅,示意自己要单独待一会儿。
等到二人退走,刘郁离坐到床边,“我知道你有自毁倾向,却放纵你沉浸在仇恨中不能自拔。”
哪怕王玉润拒绝离开,她仍有办法强行将她带离这座坟墓,能做却没有做,只是因为现在的结局对她更为有利。
“我做了很多事,算计了很多人,有时我会茫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但我不能回头,只能不停地走下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江山上刻上我的名字。后世史官,理应为我撰写帝王本纪。”
“我就是死了,也要用‘崩’。”
刘郁离抬起头,让即将脱眶的泪光倒回眼底,平息心绪后,抬手揭开了那张白布,以往波光潋滟的眼眸此时轻轻闭着,厚重的脂粉斑驳不已,红的白的,碎裂得一片又一片,遮住了主人真实的面容。
刘郁离取出手帕,慢慢地擦拭掉脂粉碎片,一点点剥离出主人真实的面容,最后整理了一下彼此的衣冠,直起身来,郑重握住那人僵硬冰凉的手。
“王玉润,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刘郁离。”
俯身贴在她的耳旁,轻声道:“愿我的来处,是你的归处。”
走出宫殿,刘郁离已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隐约听到一阵喧哗声,走近才发现是王媛手持利剑执意闯宫,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王媛看到刘郁离眼神燃起怒火,“是你害死了她。”
明明之前已经约好了,她们姐妹相依为伴,一起隐居山林,寄情江海。早知今日,那时她就该打晕她,直接带她离开建康城这个吃人的地方。
刘郁离不置可否,只是瞟了王媛一眼问道:“你是想要带她走?”
王媛没有点头,只是愤恨地盯着刘郁离,见她神色如此平静,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恨不得将手中长剑一把刺过来,却被众多侍卫挡在身前。
刘郁离:“让她过来。”
侍卫收起兵器,却没有放松警惕,紧紧盯着王媛,大有她敢出手,就会一招毙命的果决。
王媛知道自己不是刘郁离的对手,只是以目光为剑,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答应了?”刘郁离同意让她带走玉润?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给飞雀一个眼神,示意她一会儿送王玉润最后一程。
飞雀点头答应,一刻钟后,王媛驾着马车,缓缓驶出王宫,消失在远方。
飞雀再次回到刘郁离身边,并给她带回了一个绣着竹纹的荷包。
刘郁离认出了那是多年前,她赠予小鱼姑娘的,荷包轻飘飘的,只装着一封信笺,信笺所书只有三个字:王玉润
刘郁离莞尔一笑,桃花眼水汽濛濛,为自己多了一个好友由衷地高兴。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人潮拥挤的街头,一位“渔家少女”别有用心地邂逅了一位慷慨多金的“士族公子”,那人顺水推舟,送了她一场东风,并祝愿她平安喜乐。
后来时光荏苒,有人顺水推舟,有人别有用心,真心假意早已分不清。
十二年后的九月,繁华不复的太和宫,两位不再年轻的少女重新认识了彼此。
名分未定,刘郁离并没有在太和宫多作停留,处理完紧急事后,回到自己在建康的府邸。
等躺到床上,已是东方欲晓。刘郁离整个人疲惫极了,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少睡意,抱着枕头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不知摸到了什么位置,察觉到枕头中有异物,取出一看竟是一根精美至极的金竹簪。
“一定是马文才干的好事!”毫不费力,刘郁离找出了作案之人,捏着金簪左右欣赏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颠了颠金簪的分量,发现了问题,重量不对。“马文才应该不会小气到送金簪还送个空心的吧!”
混账东西,不知道沉甸甸的金簪最迷人吗?说话间,刘郁离晃动金簪听到细微声响,好像竹节管中藏着东西。
刘郁离仔细看了一眼金簪构造,不多时找到机栝,打开竹节,从中倒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
看到马文才的邀请,刘郁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怎么办?诱惑太大,无力抵抗。”
动静之大直接引来了隔壁谢若梅的注意,推门而入,见刘郁离一身寝衣,顶着偌大的黑眼圈,两眼放光,光着脚在房间走来走去。
谢若梅睨了刘郁离一眼,刘郁离完全没有理会的心思,兴奋道:“马文才邀请我去长安。”
谢若梅从床边取来拖鞋,扔到刘郁离脚边,哂笑道:“佳人有约就值得这么高兴?”
穿上拖鞋,刘郁离点点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说着向谢若梅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纸条,“看,多么浪漫的邀请啊!”
谢若梅直接泼了一盆冷水,“你就不怕是陷阱?”马文才若是有心,就该双手奉上,让主上冒险到长安,鬼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刘郁离一副恋爱脑上头的状态白了谢若梅一眼,“你懂什么?我刘郁离踩过的地方就是我的。”
谢若梅目光微沉,打量着刘郁离手中的纸条,“好像有问题。”这种纸条看着像灵鸢使通信专用的。
取过纸条,谢若梅拿着靠近烛火,微微烘烤,刘郁离将头探了过来,不满道:“马文才搞什么?”
这么传信,就不怕她发觉不了。如果他敢写什么废话,比如“之前的话是戏言,骗你玩的。”之类的,她就要杀去长安,宰了这个家伙。
随着温度缓缓上升,不多时,纸张再次显露一行小字:我很想你们,不要让我等太久。你若不来,我便杀到中山。
没眼看了。谢若梅嫌恶地将纸条扔给刘郁离,刘郁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嘀咕道:“果然是废话,怪不得这么搞。”
一会儿又精分一样笑嘻嘻道:“文才兄,你放心,长安我一定会去的。”
见状,谢若梅有些担忧,倒不是担心刘郁离中了马文才的美人计,而是怕她被江山迷昏了头。万一,马文才只是以此为计,想要除掉她呢?
鉴于这并不是一件私事,刘郁离并未鲁莽行动,第二日一早请来谢道韫、慕容垂一起商量。
二人听刘郁离说完,一时间均未轻易开言。
谢道韫一脸沉思状,眉头微蹙。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也就是说,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少不得一场对决,而对决的结果关系天下局势。
如此一来,除了己方的安全外,有两件事格外重要,一是她们如何取胜?马文才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一决胜负?便是胜了,又要怎么保证对方会遵守规则。二是如果输了,她们能否有实力反悔?
如果是在中山,第二个问题不足为虑,但地点选在长安,马文才比她们更有资格说不。
慕容垂以一种很奇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郁离,欲言又止,刘郁离忍了又忍,冷哼一声道:“有话直说。”
慕容垂依令而行,问道:“马文才是你爹?”偌大的江山说送就送,亲爹都不一定能办到。
唰的一下,刘郁离的脸黑若木炭,咬牙解释道:“他是我孩子的爹。”
姘头。慕容垂对二人的关系瞬间明了,并以一种肯定的目光看了刘郁离一眼,“你眼光不错。”
马文才比他儿子强多了,怪不得当年刘郁离传出招赘的消息,他好心送上自己儿子的画像,并热情表示倒贴江山,刘郁离反而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刘郁离想起家中的女儿,一脸骄傲,“那是。”
长安的模样八成像她,唯独一双眼睛与马文才几乎一模一样,遗传了谢家的丹凤眼。
得益于父母双方的优良基因,三岁的小人儿粉雕玉琢,体质惊人,不说过目不忘,基本上一首诗听个两三遍,复述一遍不是问题。
慕容垂:“马文才的这份大礼有些烫手!”
不管马文才的许诺是真是假,长安之行,他们都要将其变为现实。此行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保证一行人的安全?
以上种种顾虑,刘郁离也有,坦然道:“不急着出发,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将建康打扫干净。”
打扫建康的第一要义是清算旧势力,换言之如何处理刘裕以及他名下的人员。
第397章 刘裕之死
关于如何处理刘裕以及他名下的势力,对刘郁离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王玉润已经为刘裕定下罪名——弑君。
再加上当日,刘裕为了脱身,奔赴战场,在宫门口大开杀戒,朝廷的高层被清洗了一半,其中不乏门阀士族的各家话事人,由此引发众怒。
最后为了杀鸡儆猴,刘裕一家难逃死路。
对此,刘郁离只有一句话,对着谢道韫吩咐道:“按律查办。”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至于刘裕名下势力,无须太过牵连。”
菏泽、彭城、覆舟山三战,刘裕名下大将死伤惨重,精锐之师也折损得差不多了,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
王玉润仅从蛛丝马迹中便能判断出当前局势,以一招釜底抽薪计,彻底瓦解刘裕势力不说,还借助刘裕之手清洗了一批门阀士族,真可谓一石多鸟。
谢道韫微微颔首,刘裕名下势力已经不成气候,对于主犯赶尽杀绝,从犯则可以从宽处理,施恩于下,收拢人心,快速稳定时局。
慕容垂望了一眼刘郁离,腹诽道:“幸亏老子当年遇到的是苻坚。”若是苻坚有刘郁离的狠绝,他肯定活不到现在。
几人又针对建康城当前的人事做了一番变动,总归一个原则,关键处换上自己人,有才之人继续留用,尸位素餐者一律想办法踢下去,罪大恶极者打为刘裕同党,一块法办。
等几人商议完要事,时间一转眼来到下午,刘郁离来到关押刘裕的天牢,送他最后一程。
距离刘郁离与刘裕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四年,那些同在北府军为袍泽的时光好像还近在眼前,但天牢内昏暗的环境,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彼此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会面。
刘裕还未从重伤中恢复,面如土色,嘴唇干裂,斜靠在墙边,见刘郁离来了,并不讶异,“上一次,我以为自己会死在牢中,没想到挣扎了许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刘郁离坐在谢若梅搬来的椅子上,不轻不重问了一句,“旧事重提,你是想让我看在过往的忠诚上,放过你吗?”
刘裕上一次入狱是因为司马道子的陷害,那时他在牢中受尽酷刑,险些身死,也没有按照司马道子的要求陷害她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刘裕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世事有时太过奇妙。”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主动选择背叛。是从什么时候起了这份心思,或许是从刘郁离女子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又或许他的野心一直存在,只是从未发觉,只要时机到了,顷刻长成参天大树。
刘郁离微微颔首,初时她还想过抱宋武帝的大腿,不承想余芊芊的一顿板子彻底打醒了她,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刘裕:“做桩交易吧!我认下弑君,你放过我娘。”
至于他的长子以及弟弟刘道怜,以己及人,刘裕从未想过刘郁离会放过他们,因此提也不提。
刘郁离抬眸看了刘裕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刘裕弑君吗?”
呵呵!刘裕笑了一声,“成王败寇,倒是我痴心妄想了。”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也好,要不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悲。”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开言,气氛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似乎也被冻结,时间陷入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刘郁离起身要走,深深看了刘裕一眼,好似在说,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刘裕不想表现得太过落魄,更不愿在对手面前摇尾乞怜,假装体力不济,闭上眼睛。
刘郁离转身离去,走了七八步即将走出天牢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为什么要给我一百两黄金?”
刘裕问得婉转含蓄,刘郁离却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信中所言是真是假,她是不是真的用这一百两黄金买走了他的真龙气运。
刘郁离转过头,一副了然的表情,到了此时,刘裕还放不下这个问题,可见他是相信了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我说了,你会信吗?”
刘郁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信中所言全是骗人的?刘裕拳头不由得握紧,眼睛猛然睁开,不甘地望向刘郁离。
“本来这个问题,我是不想回答的,但看在你没有拿死人泄愤的份上,我告诉你实话。”
刘裕目光一紧,耳朵也不由得竖起,他太想知道了,为什么刘郁离能令济水逆流,为人所不能为?为什么她要平白无故赠他重金?
刘郁离:“朕就是真龙天子,无所不能!”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道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天牢内重重叠叠,“刘郁离!”
刘郁离走到门口,对着身侧的谢若梅吩咐道:“叫他们一家人见上一面吧!”
九月底,刘郁离入主建康的消息抵达长安,马文才召集一众部将议事,“诸君有何良策对付刘郁离?”
闻言,毛修之一惊,马文才这是搞什么?不是要邀请刘郁离来长安赏月吗?怎么现在要询问退敌之策,是马文才改了主意,还是别有用心?
其余人却没有觉得奇怪,天下二分,刘郁离势大,马文才有此心,实属正常。
对于这个问题,杨定一时间不敢接话,他唯一的女儿还在刘郁离治下,况且此次长安一战,雍州军折损严重,此时再同刘郁离开战,非是明智之举。
卞范之:“不如养精蓄锐,暂避锋芒。”
刘郁离接连数场大战,兵疲将伐,又新占建康,短时间内不好再起兵戈。双方都需要休养,再拖个两三年不是问题。
谯道福:“刘郁离兵多将广,我们不宜轻举妄动。”哪怕他自负不凡,但对上慕容垂、刘牢之此等绝世猛将,也没有几分胜算。
众人不约而同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有人嘀嘀咕咕,“听说刘郁离有排山倒海之能,菏泽之战,她隔空施法逆转济水,引得海水倒灌,一举打败刘裕。”
不少人担心马文才因为长安大捷昏了头脑,急冲冲再同刘郁离开战,各种建言献策,话虽不同,意思却差不多,青州刘筠如日中天,宜缓缓图之。
马文才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似笑非笑,“既然诸君如此畏惧刘筠,还不如现在降了,定能保住一生荣华富贵!”
马文才是戏言,还是真心?毛修之一时难以分辨。
其余人却以为马文才是对他们之前的表态不满,故意讥讽,有心解释,但一想现实,说再多都像是狡辩,面面相觑,最终视线转向卞范之。
卞范之黑脸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要是有如此本领,还至于从桓玄的谋主沦为马文才的俘虏吗?
没有人说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不少人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马文才锐利的目光。
不知过去多久,马文才忽然说道:“不如我邀请刘郁离来长安,一决胜负。”
图穷匕见,毛修之终于看懂了马文才的筹谋,在心底暗自鄙夷,敢情马文才连自己人都骗,无耻!
其余人不知内情,听此话,只觉得荒诞异常,刘郁离是有多想不开才会答应到长安,一决胜负?
眼珠一转,老谋深算的卞范之问道:“使君有何妙计?”
马文才凤眼一扬,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敌强我弱,刘郁离必生骄矜之心,以她以往的作风来看,只要我愿意以名下土地做赌,她定会欣然答应。”
谯道福有些难以理解,“此诱饵虽大,但她到长安,怎么看都太过冒险。”如果他是刘郁离,一定不会答应。
“未必如此。”出言反驳的不是马文才而是卞范之,“纵观刘郁离的一贯行事,贪婪是其本色,江山为注,诱饵足够大,哪怕明知是陷阱,她也会选择将计就计。越是聪明人,越是自负。”
“天下赌局左右不过是文斗、武斗,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论智谋、武力,刘郁离、谢道韫、慕容垂,哪一个不是佼佼者?我方谁能胜之?”
“以刘郁离看来,赢得赌局不是难事,如何保证我们遵守诺言,而不是趁机暗算才是关键?”
一场必赢的比试,刘郁离会不答应吗?虽然冒险,但只要收益足够大,岂会不心动?
众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唯独毛修之听着卞范之一本正经地分析,越发蔑视坑害自己人的马文才,以往他只当刘郁离无耻下流,现在看来,二人根本是蛇鼠一窝,半斤对八两。
马文才神色肃然,沉声道:“正是因此,我才将地点定在长安,若是输了,翻脸又如何?”
此话一出,不少人恍然大悟,长安是他们的地盘,刘郁离就是过江龙,到时候也逃不过。
马玄有些困惑,“为何我们要急着同刘郁离动手?”不该休养生息,再寻战机吗?
马文才叹息一声,无奈道:“论势力扩张,我们快得过对方吗?”
众人哑然,不得不承认马文才的思虑合理极了。
在所有势力中,刘郁离的扩张速度最快,像极了昔日的北方雄主苻坚,但她又避开了苻坚各项改革的重大缺陷,对于归降于自己的势力,以掺沙子的形式,逐渐拆分,重组,步子虽大,走得却稳。
对于胡汉之间的矛盾,刘郁离以经济政策为手段,南耕北牧,一面将南方的粮食、茶叶、盐铁等运向北方,另一面将北方的牛羊、战马、羊毛、奶制品等物运输到南方,实现南北双方的资源互换,促进经济循环。
在刘郁离的对外扩张中不是没有遇到矛盾,强大的军队,优秀的将领为其提供了强有力的后盾支撑。
刘郁离本人所展现出的凝聚力,将各方势力牢牢捆绑在一起,就连与之素来不对付的门阀士族,也只能一边斗争,一边合作。
马文才:“现在还能利用刘郁离急于求胜之心诱惑她来长安,再拖延下去,只怕.........”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是毛修之知晓内情,也不得不承认马文才所言皆是现实问题,除非刘郁离突然遭遇意外,或是染上昏君之疾,蠢事做尽,否则以现状推论,己方的胜算并不高。
九月底,两则消息震惊天下,马文才覆灭姚秦,入主长安。刘郁离平定刘裕之乱,于建康称帝,两个重磅消息接连砸得大家头晕眼花,一片哗然。
正在大家观望天下大势,以为东西格局即将持续数年,烽烟暂熄,百姓得以喘息之时,十月,一则荒诞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为了天下太平,百姓不再遭受兵戈之苦,青州刘郁离应雍州马文才的邀请,于一个月后奔赴长安,以沙场演武的方式一决胜负,赢者为天子,一统东西。
此消息一出,世人无不瞠目结舌,大呼“假的!”“太离谱了!”“纯粹是谣言!”
直到《黎民月报》公然刊登了此消息,一举引爆舆论。
谁也没想到二人之间的对决来得如此快,又是以这种看似合理,实则荒唐的方式进行。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一场从未有过的舆论风暴席卷而来。
第398章 扶风马氏的算计
“开盘了!开盘了!押刘郁离胜的,一赔五,押马文才胜的一赔二.........”
长安城某处赌坊,庄家规则还未宣读完毕,已经有围观群众出言质疑,“这不对吧!从刘、马两方势力对比来讲,两人的赔率应该颠倒一下才对!”
赌局的规律一般是风险与收益成正比,风险越大,收益越高。青州与雍州两方势力对比,刘郁离占据明显优势,赔率应该相对较低才是,结果庄家公布的赔率与现实相反,一下子引发质疑之声。
有人质疑,也有人认为合理,在人群中叫嚷道:“我看没问题,要是比试地点定在建康,那刘郁离的赔率兴许只有一赔一。定在长安,任凭她有三头六臂也难赢!”
此话一出,响应者众多,甚至有人小声嘀咕道:“就算刘郁离侥幸得胜,能不能活着走出长安都是问题!”
自打长安赌局公布后,各种阴谋论沸沸扬扬,没有多少人认为这就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对决,绝大部分认为这是一场阴谋的盛宴,只看双方谁能技高一筹,赢家通吃。
“说得是!真不明白那刘郁离是怎么想的,这种要命的赌局也敢参加!我看此人无谋少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有人推己及人,只觉得刘郁离此举着实鲁莽冒险,由此推定她没有胜算,认为赌场这个赔率合情合理。
也有不赞同者说道:“兄台此言差矣!要真是名不副实,从青州到中山到盛乐,再到建康,难道都是凭运气不成?刘郁离定有妙计!”
有人认为此人所言在理,但之前出声的人不服气道:“我要是马文才胜了还好,败了,直接翻脸,大军一拥而上,刘郁离插翅难逃!”
无知小儿才会认为计谋能解决所有问题,殊不知兵马才是杀手锏!
对此,有书生反驳道:“人无信则不立。刘郁离胆敢应邀而来,足见英雄气概。赌约既是马文才所提,若是不认账,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人群中有一壮汉当即叫嚣道:“你这书生读书读傻了不成!”
“非也!非也!”又有一书生站出来,摇头晃脑道:“那位兄台不是读书读傻了,而是读少了。洛水之誓,近在眼前。背弃誓言又如何,到底是司马家得了天下!岂不闻成王败寇之理!霸王虽英雄,得了江山的却是汉王!”
先前的书生不满了,大声道:“现在哪里又是司马家的天下,我看洛水之誓灵验得很。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对于书生的这番说法,壮汉并不满意,愤然道:“司马家坐了一百多年的江山!算哪门子的报应!司马家当政的那些年,也没人敢公然跳出来骂他们家是逆臣!也就是现在头上的天变了,要是不变,我看谁敢说什么!”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火热,不少争得面红耳赤之人就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有一老者叹息道:“不管谁胜谁负,只要能不再起兵戈,就是我等天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赌场中各种杂音悉数沉寂,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自打淝水之战过后,天下纷争持续十来年,其间死伤无数,上层人的争权夺利却是要用底层百姓的性命来填,百姓们无不盼望着和平能早日到来,由衷地期盼长安赌局,能一举平定天下,再无烽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热火朝天,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如果说市井百姓希冀的是和平,那么门阀士族则是以各种形式搅动风云,企图在这场赌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关陇地区的门阀士族前所未有的统一战线,只有一个目标将刘郁离彻底留在长安,谁也不想将自己世代占据的有形、无形资产交出来,由刘郁离慷他人之慨,收买人心,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扶风马氏。
自从马文才声名鹊起,扶风马氏便加大了对钱唐马家这支分脉的关注与笼络,送来不少家族子弟,想要借机分一杯羹,只可惜这些人在马文才帐下并未受到重用。
因为马文才始终认为父母走到和离这一步,扶风马氏功不可没,当年那个害得父母决裂的外室就是主家送来的。
马文才这边碰了钉子,扶风马氏家主马畅便将主意打到马泽启身上,在他看来,马文才就算成了秦王,儿子还是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不孝这顶大帽子没人戴得起来。
一开口登味十足,“文才到底年轻,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要多多帮衬!”
听闻此话,马泽启有口难言,不好意思说自打他瞒着儿子算计了刘郁离一把,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马文才那边,他虽然能伸手,却不足以改变他的决策,就拿议亲之事来说,有一次二人闹到决裂地步,儿子始终不肯低头。
马泽启的窘迫没有瞒过马畅,马畅没有戳破,而是意味深长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文才这些年不愿成亲,现如今又做出这般决策,有些事不可不防。”
马畅暗示马文才色令智昏,所谓的赌局只是走走过场,实则要将半壁江山拱手送出。
马泽启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况且这也是他心中隐忧,只是不愿被家族之人看轻儿子,嘴硬道:“文才只是不甘心罢了!”
马畅是个聪明人,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装出一副理解的表情,笑呵呵道:“年轻人嘛!都这样!”
一击不成,马畅不再以马泽启与马文才之间的父子关系为重点,而是选择以家族利益动人心。
先是情真意切地回顾了一番扶风马氏的兴衰史,从某种角度来说,马氏的兴衰带着浓厚的东汉色彩,以军功起家,因成为外戚靠近皇权而荣极一时,也因距离皇权过近而衰落。
“先祖伏波将军马援乃是大汉(东汉)的开国功臣,却因功高遭忌,家族一度受挫。”
“直到先祖之女入宫为后,我马氏一族才恢复荣光。后来先祖马融深耕经学,开门授徒,大儒卢植、郑玄皆出自其门下。”
马融出身将门,却选择了学术道路,由此带领家族成功转型经学世族,跻身顶级名门。
当然,马氏没有忘本,到了三国时期,家族仍有名将出现,诸如马腾、马超等。
由此可以看出马氏的发展策略十分稳妥,主支凭借经学底蕴维持上层的清贵尊荣,分支依靠军功,不断为家族输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后来马超起兵反曹,被曹操下令夷三族,扶风马氏几近灭族,由此衰落。
“多年来,马家时运不济,子孙不昌。你我皆是家族罪人。”
说到此处,马畅情不自禁涕泪俱下,握着族弟的手,言辞恳恳,“好在祖先庇佑,文才一人足以光耀门楣,若是有朝一日,为兄能见到马家问鼎天下,虽死无憾!”
此话正中马泽启心坎,身为男子谁没有雄心壮志,男儿功绩还有超过为皇为帝的吗?
“只要文才能赢,我就算立马死了,也心甘情愿。”
听闻此话,马畅决定再加一把火,“近些天,愚兄听到了一则谶言,只觉得说的正是我马家。”
“金革销为帛,伏波化麟趾。乾德承紫薇,玉门传经旨。”
“三辅烟云护,五陵松楸起。百祀流光远,扶风兴未已。”
听闻此谶言,马泽启也觉得指向的是自家,金革指代兵器,马家正是以军功起家,先祖马援乃是伏波将军。
麟趾比喻子孙贤能,恰巧对应了马家从将门到经学世家的转变。至于“乾德”“紫薇”更容易理解了,暗喻天子。后半句是说家族文化传承延续国运。
三辅之地乃是长安京畿地区,包括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五陵为汉代帝王陵寝所在,而松楸代指祖坟。祖坟在帝王陵寝,这不是寓意要出天子吗?至于最后一句是说扶风马氏即将兴盛百年。
马泽启听得心潮澎湃,眼冒精光,一低头瞥见马畅眼底的一抹异色,神色转而变得审视,怀疑谶言是不是马畅编造出来骗他的?
见状,马畅立即指天发誓,表示谶言真实可靠。
马泽启细细打量族兄的表情不似作假,逐渐放下怀疑,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则谶言,马畅改了其中一个字,不是“乾德承紫薇”而是“坤德承紫薇”。
乾为阳,坤为阴。此二字也蕴含皇帝、皇后之意。
马文才是男子怎么可能对应“坤”字,因此马畅认为是谶言传来传去,一个不小心传错了一个字,今日说给马泽启听,特意将错误订正过来。
马泽启:“这就是天意啊!上天选中了我儿,扶风马氏当兴。”
马泽启笃定的表情看得马畅忍不住撇嘴,老匹夫是不是傻子,再是天意,也不能干坐着等馅饼掉下来,最起码得张开嘴。
想到此处,马畅不得不把话说得稍微明白一点,“正因如此,我们要力所能及地顺应天命。”
天下之争,容不得半点失误。马文才能在比试中取胜固然好,胜不了,就要早做打算。
“比如,刘郁离要是使用了歪门邪道获胜,我们是不是要助文才实现天命?”
马泽启点点头,“兄长说得是,刘郁离太过奸诈,最会骗人。”
马畅:“所以,我们要多做一些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马泽启猜出来马畅的打算,脸色大变,他是对刘郁离不满,但她到底与儿子有一个孩子,杀了她,长安没娘了,岂不是很可怜?
马畅不知其中隐情,只觉得马泽启和马文才一样脑袋有疾,怎么能对敌人心存同情?
“贤弟不会以为天下之争是过家家吧!不要忘了上一个同刘郁离相争的刘裕满门覆灭!”
马泽启知晓刘长安的身份是件隐秘,只能从旁的角度找补,“刘郁离杀不得,一旦杀了,十万郁离军只怕不死不休。最好的办法是让文才娶了她,名正言顺地吞并她名下的势力。”
越说,马泽启越觉得此计甚妙,进一步联想到刘长安哪里有马长安好听,到时候他一定要把孩子夺回来,记在扶风马氏的族谱上。
马畅思考良久,不得不承认马泽启的顾虑是对的,“短时间内是不好下手,只能缓缓图之。刘郁离武功高强,想要俘虏她难上加难。”
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不如我们这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畅与马泽启的会面在内部并不是一件秘密,关陇士族之间的勾连也不是没有人察觉。
毛修之作为马文才的心腹,汇总各方信息,总能知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将至,刘郁离或许已经在路上,而马文才好似对长安发生的暗流一无所觉。
毛修之有些摸不清马文才的心思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马文才难道就不担心刘郁离折损在各方的算计之下吗?还是他起了旁的心思,爱江山不爱美人?
毛修之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一边又忍不住试探,“你就不怕弄巧成拙?想杀刘郁离的人不少。”
长安城中鱼龙混杂,不知道有多少野心家巴不得马文才、刘郁离争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马文才看了一眼操心的毛修之,不咸不淡道:“这是刘郁离的事,我只有一个目的,尽可能地在比试中获胜。”
“你是认真的?”毛修之一脸惊奇,“你胜了,想做什么?”难道一直以来他都错估了马文才的心思。
马文才以看傻子的表情睨了毛修之一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江山美人兼得。”
第399章 胜为王败暖床
十月中旬,刘郁离处理完建康事宜,留下谢道韫、沮渠蒙逊等人坐镇后,启程返回中山,为长安之行做准备。
途经青州,刘郁离又在此地待了数日,这些年在陶渊明、陆时、常无名、京墨等人的联手治理下,青州一直平稳发展,成为沟通南北的桥梁。
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尾大不掉,一直以来,刘郁离选用官吏都遵从一个原则,定期考核,任职流转。算算时间,这些人已经在青州待了五年,此番正是人事变动的机会。
其实不止青州,盛乐城的刘牢之父子、晋阳的孙无终、邺城的刘季武、龙城的高雅之等将领也要重新换防。
但鉴于长安之行在即,不宜大动,刘郁离除了带走玄女军外,将剩余人手的调职换防时间推到年后,那时天下之争尘埃落定,她需要以掺沙子的形式将这些人一点点安插进马文才的势力范围。
等刘郁离回到中山,已是十月下旬,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召见群臣,而是将寄养到祝英台家中的孩子接回。
作为三岁小儿,刘长安本不该和母亲长时间分离,但她们二人身份特殊。当刘郁离离开国都时,她的继承人要留下监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此时,苗颖、祝英台还未下值,梁山伯仍在菏泽处理慕容垂留下的烂摊子,家中仅剩银心、红莲、谢若兰带着数名嬷嬷、仆从照看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中鲁念君年纪最大,她是鲁七娘的遗孤,被苗颖收养,辈分也较其余二人高一层,其次是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儿子梁修远,最小的是刘长安,个头却明显超过两名同伴,并以此要求重新定义三人之间的关系。
鲁念君、梁修远初时还记着身份,但被刘长安一通狡辩再加上武力镇压后,乖乖叫起了“姐姐”。
刘长安得意极了,一翻身爬到糯米背上,假装自己骑着的不是一匹狼,而是独属于小将军的高头大马。
拍着胸脯朝二人言笑晏晏,信誓旦旦道:“你们放心,跟着姐姐打胜仗,有肉吃。”
红莲提醒道:“小祖宗快下来吧!”
幸亏殿下不在,要不然看到孩子又把糯米当坐骑了,定会头大。
刘长安想起某人整张小脸气成河豚,对于自己被抛下这件事怨念极深,第一天打定主意,哪怕是刘郁离回来,也要三天不理她。
第二天,觉得三天太长了,改成一天,但不许刘郁离抱她。
第三天,暗戳戳向红莲等人询问某人怎么还不回来?并表示如果明天回来,自己会大度一些原谅某人的过错。
第四天,怀疑某人在外面有旁的小孩了,不要她了,先是大发雷霆,将自己的玩具砸了一通,没有如愿引来呵斥声,只能哼哼唧唧抱着某人的枕头,拉起被子,蒙上头,哭得稀里哗啦。
第五天,又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之前的事,好像适应了某人不在的日子,就是多了个习惯,每日到了祝英台下值归家的时间,就闹着要回宫。
哪怕两个小伙伴再三挽留也不管用,以至于红莲等人只能白日送她到祝家玩耍,晚上再带人回去,日复一日过了半个月。
听到脚步声响起,刘长安以为是祝英台回来了,握着手里的小木枪,眼皮一耷拉,好似一朵霜打的花儿。旁人的娘都回来了,就长安的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红莲倒是从节奏感统一的步伐声中听出来人身份,惊喜道:“殿下回来了!”
闻言,刘长安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抬眼间某人大步流星的身影正入眼帘,素来机敏的小脸露出几分呆傻,直到那人到了跟前,仰着头在那人明亮多情的眼眸中瞥见自己小小的身影,霎时间如梦初醒。
木枪落地,泪水大颗大颗沿着白嫩的脸颊滑落,哇的一声哭了,“娘!娘........”欺负长安。
剩下半句话含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心中委屈越发泛滥,朝着那人张开双臂,泪如雨下。
刘郁离一伸手将小儿抱起,糯米兴奋地摇着尾巴,围在她身旁绕来绕去。
刘长安的小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小脑袋埋在怀里,没过一会儿打湿了衣服,哭得声嘶力竭,一发不可收拾。
银心等人一脸惊喜,纷纷朝着刘郁离行礼,鲁念君、梁修远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好奇地望着刘郁离,他们是见过刘郁离的,但见得少,又时隔许久,一时间不敢认。
扫了两眼,视线转移到刘郁离怀中,盯着刘长安,脸上满是惊奇,有些纳闷“姐姐”怎么突然哭了。
足足一刻钟,整个院子都是刘长安的哭声,一直到刘郁离抱得手臂酸痛,想将人放下来,却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死死抓住,硬是不肯松手。
对于这个磨人又黏人的小家伙,刘郁离难得心软,笑了笑,听之任之。
祝英台回来见到连体人一样的母女打趣道:“这个症状少说也要持续三天。”
果然不出祝英台所料,刘长安彻底成了小粘糕,刘郁离去哪儿都要跟着,哪怕到了朝会时间,也要抓住母亲的衣角,任凭红莲怎么哄,就是红着眼睛,不愿撒手。
见状,刘郁离平静道:“给她换身衣服,带过去吧!”
红莲进入内室,没过一会儿手里捧着一顶小小的王冠回转,身后还跟着四名宫女,各自捧着衣衫。
那是为刘长安专门裁制的礼服,与刘郁离的衮服等比缩小,原本是要等到她五岁,正式读书、习武后才穿戴的,此时刘郁离有意带孩子参加大朝会,便取出来了。
一盏茶后,穿戴一新的刘长安一会儿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会儿又瞅瞅母亲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笑得凤眼眯起,露出一嘴小白牙。
刘郁离:“喜欢吗?”
刘长安忙不迭地点头,“漂亮!和娘一样!”说话时微微歪头,王冠上垂落的珠串轻轻摇晃,晃得小人儿眼眸睁大,很是欢喜。
这个年龄正是孩子的模仿期,在他们眼里,父母无所无能,或是有意,或是无意模仿着父母的一举一动。
世间第一个神明是母亲,第一个信徒是孩子,他们的信仰虔诚而纯净,深深崇拜着独属于他们的造物主。
三岁的刘长安聪明灵敏,能从身边人的举动中感受到他们对母亲刘郁离的敬畏,这无疑加深了小人儿的信仰,在她的世界里,她的母亲是神国唯一的主宰,所有人都要匍匐在她脚边,作为神明的孩子,她骄傲且得意。
她通过模仿让自己不断靠近神明,企图获得神明更多的垂怜与关注。
刘郁离有雪里红,年幼的刘长安不被准许骑马,她就要想方设法拥有自己的坐骑,拿着一把木枪,幻想自己和母亲一样是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刘郁离发觉了刘长安的小心思并且有意通过耳濡目染让这个孩子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就像刘郁离问刘长安喜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她不在意孩子的喜欢是因为这套衣服的华美,还是它所代表的意义。出发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刘长安坐在刘郁离身旁,学着母亲的样子,收敛神色,挺直脊背,小脸一片肃然。目光透过垂落的玉串,看到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朝着自己和母亲叩拜行礼,心中莫名激动。虽不明白权势的意义,却感受到它的无上荣光。
成为人群中最闪亮的那个,这样的诱惑哪怕是三岁幼儿也无法抵抗,向着母亲靠近的心情越发猛烈。
当刘郁离抬起手臂示意群臣起身时,小小的人儿复刻着母亲的动作,手臂伸得又平又直,一双凤眼光泽满满,认真又严肃。
见此情景,有些臣子认为刘长安确有几分储君之姿,心底依旧遗憾若是男儿就更好了。
对于刘长安的出现,群臣有些讶然,却没有过多关注,要是放在以往,他们还会抓住机会进谏,一个孩子太少了,请刘郁离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但此时有比继承人更为紧要的事,刘郁离长安之行的安危问题。
照例是一波劝阻式的谏言,有臣子以昔日的苻坚为例,认为苻坚就是太过急着统一天下才失了江山。
刘郁离充耳不闻,咬死一句话,“君无戏言,孤王已经答应了。”
面对一个头铁的君主,打工臣也挺头疼,阻止不了,只能强压着火气帮忙出谋划策,总归一个中心点,活着最重要,手段无所谓,阴谋诡计,该用就用。
对于长安之行陪同的臣子,大家一致举荐慕容垂、刘牢之、孙无终等人,沙场演武,世间能胜他们者不多,最不济还能以强大的武力护持君主。
但刘郁离拒绝了,一来慕容垂、刘牢之战功彪炳,已经封无可封。二来二人年纪已大,尤其是慕容垂,打完建康一战后元气大伤,至今还未恢复。
此外,刘牢之、孙无终等人也需要坐镇地方,提防别有用心之人乘虚而入。
再加上,刘郁离另有谋算,除了带上谢若梅、京墨和玄女军外,还选拔了一批青年将领,其中包括刘敬宣、桓石虔、苻珍、高雅之等人。
人员确定后,又花上一段时间筹备物资,刘郁离则趁机处理朝中积压的政务以及为出行做好安排,留守班底沿用之前的朱序、周槐、宋音、贺兰君、拓跋绍等人。此外,刘郁离还考虑了一个最坏的结果,如果遇到意外又如何,留下一道备用秘旨,托孤于谢道韫。
十月底,刘郁离率领五千玄女军浩浩荡荡抵达潼关,潼关守将杨定核验身份无误后,按照约定放行。
十一月一日,刘郁离抵达长安城朱雀大街,街道两侧熙熙攘攘,人群拥挤,显然对于这种史无前例的盛会满怀期待。除了本地百姓外,还有众多门阀士族齐聚长安,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天下之争尘埃落定的历史性时刻。
长安宫朱红大门前,马文才率领群臣等候已久,身穿衮冕之服,及韠、绶、佩、舄之类,头戴十二旒冕,下垂五色玉珠,腰环金玉锦带,坐立于九龙华盖之下,左右分列文武,有侍从持斧钺、羽葆立于身后,越发映衬为首之人渊渟岳峙,端严若神。
此时马文才绝艳的容貌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点缀,那种权势加身的威严气派压过了皮肉之美,露出骨相上的极艳,极妍。巍巍长安城,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便足以动人,而眼前人恰如长安月。
只一眼,刘郁离一颗心砰砰乱跳,一见钟情,一眼万年等自带眩晕感的词占据了脑海,前所未有的征服欲油然而生,她的江山正需要一轮明月装点。
“秦王殿下,关于赌局我有一件事需要同你郑重确认一下。”
瞥见刘郁离面上的严肃,马文才目光微沉,薄唇轻启,“何事?”按照之前交互的书信,不是约定好了未来三天双方协商比试规则吗?
刘郁离一身戎装,骑着白马,催动手中缰绳缓缓上前,到了距离马文才十来步的距离,翻身下马,众目睽睽下,龙行虎步走到他跟前,一双桃花眼盯着眼前人,贪婪问道:“秦王殿下也是赌局的一部分吗?”
她想要的战利品不止长安城,还有长安城中的美人。
第400章 毛修之对阵桓石虔
“秦王殿下也是赌局的一部分吗?”
早在刘郁离步步逼近马文才时,在场所有人目光投向二人,心弦绷得紧紧的,很多人想过刘郁离会不会趁机偷袭,但结果证明大家见识太少,不是偷袭而是调戏。
准确地说,秦国群臣认为刘郁离此举是假借调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纷纷对着刘郁离怒目而视,唯独马文才先是耳垂瞬间变红,转而眉眼一凛摆出几分怒色。
毛修之忽然想起那天马文才的话,“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江山美人兼得。”
视线悄悄在马文才、刘郁离脸上不住切换,腹诽道,论各怀鬼胎,谁也不遑多让。
此时众人看向马文才,想知道面对刘郁离无礼到轻蔑的发言,他要如何回应,马文才神色平静,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扬起,透着几分绯红,艳若玫瑰。经过权势浸染,一举一动风华万千,美到让人惊心动魄。
右手扶在椅背上,马文才优雅起身,上前几步,来到刘郁离面前,剑眉一挑,语带机锋,“只要启王殿下愿意舍身入局,孤王有何不可!”
他愿意以赌局的方式决定天下归属,却不愿将辛苦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哪怕这个人是刘郁离。
这一战,刘郁离将会是他的对手,他的猎物,他必倾尽全力。
刘郁离若是有本事,尽管将他手中的一切夺走。若是棋差一招,江山美人,他绝不相让。
马文才眼中的战意,刘郁离看得分明,眸色一深,这就是一匹恶狼,两人之间的情分让他不至于伤人,却改变不了其磨牙吮血的本性,想要驯服,还需要压制性的力量。
马文才一句话,左右的文武群臣由怒转笑,此计甚妙,若是以这种形式将刘郁离留在长安,还怕郁离军不死不休吗?
卞范之老谋深算,化身捧哏,笑呵呵道:“若是二位殿下能缔结鸳盟,不仅无后顾之忧,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其实早在之前,他心中也有此类想法,但没有明说,一是担忧刘郁离不应,并引以为耻,连赌局都不会答应。二来胜负未知,言之过早。
此时刘郁离已至长安,有些事倒是可以着手了。女子入后宫,好比飞鸟入笼,任凭你本事再大也无力施展。虽说刘郁离名下已有一女,但那又如何,三岁小儿能不能长大都是问题。
卞范之话音未落,刘郁离身后的一众人怒了,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清二楚。
谢若梅睨了卞范之一眼,好一招攻心之计。听起来不管怎么样,都能保住性命,缓缓图之,不失为一条后路。然干大事而惜身者,事必无成。
她们远道而来,正是需要背水一战的决心与勇气。这时却有人告诉你,别担心,输了也没什么,看似兜底,实则腐蚀士气。
刘郁离眼睛一眯似乎对卞范之的说法很是满意,视线一一扫过秦国君臣,笑意盈盈,“卿等放心,跟了我,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卞范之这个老东西年纪不小了,将来得适当增加工作量,要不然赔本。
比试还未开始,刘郁离俨然已经以胜利者自居,听得卞范之等人脸色发黑。但他们不知道刘郁离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只见刘郁离的视线最终停驻在马文才身上,“皇后的吉服,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若梅立刻声援,“吉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现在动工,也要明年年底才能完工。”
马文才含笑道:“不要紧,我宫中早就备好了吉服,保证启王穿了正好合适。”
干得漂亮,成功扳回一局。秦国群臣立即昂首挺胸。
刘郁离一脸惊喜,“秦王殿下自备吉服,倒是不用孤王再费心了。”
本来马文才的意思是他为刘郁离准备好了后服,经过刘郁离这么一曲解,倒像马文才提前准备了婚服,迫不及待等着入赘。
刘郁离!马文才心底气恼,面上却装出几分笑意,“留在长安,启王不用费心的事还很多。”
刘郁离点点头,“长安是个好地方,孤王来了就没想过走。”
此话一出,秦国群臣即刻狠狠瞪了一眼对面,对面的启国臣子丝毫不怵,以更加凶狠的眼神瞪了回来。
双方互相眼神杀时,吃瓜群众毛修之因怀揣巨大秘密,无人分享,憋得面皮抽搐,同时在心底鄙夷某对演戏上瘾的小情侣无耻下流,拿大家当play的一环。
故意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道:“今日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入宴席,明日还要商讨比试规则。”
谢若梅:“宴席现在就不必了,等到殿下入主长安,再行宴请群臣。”
说到“群臣”时,谢若梅的目光一一扫过对面的文臣武将,好像这些人已经成了刘郁离麾下之臣。
卞范之对于刘郁离不肯入宫参加宴席之事早有预料,能准许刘郁离率领五千军队进入长安,已是他们最大的诚意,再让她带兵入王宫,秦国颜面何存?
一旦不能带兵入宫,刘郁离方必然不愿冒险参加宫内宴席。秦国此番表态只是礼仪而已。就像他们已经在城中为刘郁离等人安排好了住处,但刘郁离方拒绝入住,而是与玄女军在城郊搭营升帐。
未来三日,双方文臣就具体规则如何一字一句撕扯暂且不提,只说比试的最终形式定为三局两胜,每场演武,双方各自派出一名主将带领五百士卒在终南山对决,生死不论。
对决的具体形式没有硬性规定,只有一个中心,分出胜负即可。胜利的标准是一方主将战败、战亡、投降且士卒无力再战。
换言之,胜利并不单方面取决于主将,而是主将与士卒共同决定对战结果。比如,一方主将被擒、被杀,但士卒拒不投降,之后反杀敌军,致使敌军无力再战,依旧可以赢得胜利。
规则出来后,一直关注此事的门阀士族错愕异常。无他,终南山很大,若是一方避而不战,躲入山中,比试时间将会大大拉长。
虽说到了比试时间,终南山会封山戒严,只准许围观者在特定地点观察、监督比试情况,但想要在山中做些手脚左右战局,未必没有机会。
陆家家主在后期全盘押注刘郁离,此时听闻这个消息,苦苦思索,刘郁离非长安本地人,又只带了数千兵力过来,为何会答应将比试地点设在终南山?
比试规则过于灵活,刘郁离就不担心有人趁机下黑手吗?又或是这正是刘郁离的目的,她也打算浑水摸鱼?
就在此时,朱家家主走了过来,满面愁容,“老夫押了十万两在刘郁离身上,若是赌输了,朱家倾家荡产!”
顾家家主紧随其后,感叹道:“老朱啊!你也不容易啊!”
之前老朱在刘裕与刘郁离之间两方下注,不料刘裕败了,还搭进去了朱家近十年最优秀的子弟朱龄石。
为了弥补同刘郁离的关系,特意送上十万两白银,说是作为玄女军此次出征的军费。刘郁离赢了,有望得到回报,若是输了,十万两白银全部打了水漂。
不多时,张家家主缓步迈入厅堂,一时间吴郡四姓家主齐聚。
四位家主在厅堂中坐定,此次四人亲临长安,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比试,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才能准确做出下一步的部署。
相比于朱家家主的忧心忡忡,张家家主算是春风得意,刘郁离组建内阁班子留守中山,张彤云有幸被选中,怎么不算是平步青云。
张家家主眉眼间也带出几分得意,但视线瞥到上首的陆家家主时,艳羡之情油然而生,陆清虽没被选入,只是因为年纪太小,就凭她现在被谢道韫带在身旁教导,便知将来前途无量。
陆时的表现虽比不上其妹,但那份稳扎稳打的作风,足以在仕途上走得长远。
视线一转落到顾家家主身上,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这么好的女儿结果白白便宜了顾家,气死人!早知今日,他就学陆家了,为女儿招赘。
顾家家主不顾张家家的冷脸,笑嘻嘻道:“亲家公,好久不见了!”
张家家主冷哼一声,并不接话,转向陆家家主问道:“前几日宫门口的消息都听说了吗?你们觉得刘马之间真可能联姻吗?”
陆家家主点点头,“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闹个你死我活好。”
风水轮流转,近些年北方士族远不如之前风光,九品中正制都快成没人捧的臭脚了,反而是金鳞试一年比一年火热。
顾家家主对此并不赞同,一针见血道:“快刀子与慢刀子有区别吗?”说好听点叫联姻,实际上是吞并,输掉的一方将会被胜者吸食殆尽。
听闻此话,陆家家主心底生出几分忧思,“最近消息太多,虚虚实实叫人分辨不清。关于扶风马氏的谶言听了吗?”
说到这则谶言,朱家家主来了兴趣,“我听到了两个版本,原本还不信,自从那日宫门口之后,反而咂摸出几分滋味。”
两个版本,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乾德”,一个是“坤德”。
谶言传出的时间可比宫门口的消息早上大半个月,原本还以为是扶风马氏编出来替自家造势的,今日一看,好像还真有几分不同。
“你们说要是马文才败了,是不是正应了那句‘坤德’?”
看样子,马家兴许又要出一位皇后了。皇后好,皇后妙,刘郁离赢了,陆家才能越来越好。
“老爷,第一场对决名单出来了,毛修之对桓石虔。”陆家的管家匆匆而来,奉上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时间定在五天后,十一月十五日。据说这几天留给双方人员熟悉终南山的地形环境。”
张家家主一听双方对决人员名单,惊呼道:“这恐怕是一场血战。”
朱家家主心神一紧,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陆两位家主同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家家主:“你们忘了当初第一个打出讨桓旗号的就是毛家了吗?”
经过张家家主一提醒,其余三人恍然大悟,毛家的灭门惨案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毛修之的伯父益州刺史毛璩征兵讨桓,由此引发军中哗变,毛修之之父毛瑾被下属所害,满门尽灭。毛璩报仇不成,也被手下出卖,一家百余口被杀。
桓石虔虽没有对毛家人下手,但毛家的悲剧与桓家脱不了干系,仇人相见,岂不分外眼红?
十一月十五日,在所有人关注下,第一场比试如约到来,众人之前所担心的阴谋诡计或是借助地形拉长战线统统没有出现。
因为比试双方一到场,毛修之就提出斗将,用意不言而喻。他想当众斩杀桓石虔,以祭家人在天之灵。
第401章 首战失利
毛修之的决定不仅让敌方愕然,就连己方也为之错愕。早在对战名单出来后,卞范之、谯道福等人就此战如何应对做了重重分析,其中便提及桓石虔是一名虎将,以勇猛著称。
当年其叔父桓冲在与苻秦大军的对战中被困,即将被俘虏之际,桓石虔策马突袭,于乱军中救出桓冲,敌军竟无一人能拦,自此传出“三军叹息,威震敌人”的美名。
反观毛修之于敏捷上优势显著,再加上其擅长谋略,最好的办法是以游走战术,不断消磨桓石虔的力气,逼得他耐心耗尽,自乱阵脚。
此番毛修之临阵转变战术,脸色最难看的不是对面的桓石虔等人,而是毛修之身后的己方队友。
有一瞬间,卞范之怀疑毛修之是不是起了异心,方有如此反常之举,转念一想,这场对决毛修之胜算最多四成,就算他真是刘郁离方的内应,也能不动声色行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毛修之被家族仇恨冲昏了头脑鲁莽行事。想到此处,卞范之脸色铁青,看向马文才想要知道他有何指示,只见马文才神色平静,一双凤眼晦涩深沉,深不见底,“毛修之不是傻子。”
这是相信毛修之的意思,卞范之等人的心弦松了几分,怀疑毛修之是不是另有筹谋。
毛修之自然不全是冲动行事,卞范之的分析他清楚,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己方能够根据双方特点制定战术部署,刘郁离岂能毫无准备?
桓石虔会给他拖长战线的时间吗?再看今日跟随桓石虔作战的五百玄女军,根据情报来看属于玄军五营当中的重甲营。
玄女军五营各有所长,重甲营前盾后戟,防御惊人,堪称移动长城。惊鸿营长于阵形,近身作战机动灵活,变幻莫测。神机营以弩箭闻名,远攻无敌。
剩下的灵鸢营、杏林营基本上不正面作战,他们作为辅助存在,分别主控战前的情报刺探与战后的人员救护。
桓石虔搭配重甲营,可谓攻防兼具,走的是“结硬寨,打呆仗”路线,任凭你游走、穿插,我自岿然不动。如此一来,不断被消耗力气的反而成了己方。
常规战术胜算太低,毛修之只能以奇制胜,跳出敌方对他的预测是前提条件,采用斗将算是一招险棋,旨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双方主将同意的情况下,这场比试的胜负就此局限于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变量。
面对毛修之的提议,桓石虔并未犹豫,直接点头应下,毕竟正面冲杀是他的拿手好戏。
随着两方主将做出决策,二人身后的士卒各自后退,撤出比试战场。原本人群密布的山脚,顿时间空空荡荡,毛修之、桓石虔一人持枪,一人持槊,不约而同策马上前,走到空地正中心。
半山腰,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分别占据东西两侧的高台,南北两边则是坐满围观的门阀士族,普通百姓站在山脚附近,将比试场层层包围。
十一月中旬,寒风凛冽,草木枯折,终南山不复春夏时的青翠,天上的太阳虽然耀眼,却给人一种冷白之感,像极了比试场上二人手中兵器反射出的寒光。
呜呜!山风呼啸,百姓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衣服,想要收拢一些热气,只可惜无孔不入的风吹得众人打了个哆嗦,身体上的寒冷反而越发显得心头火热,盯着比试场上的二人,目光灼灼。
“荥阳毛修之。”毛修之按照惯例在动手前自报家门,以往说出此话时骄傲且自豪,声音嘹亮,脊背挺直,此时声音却透着几分消沉落寞,眼眸深处藏着深深的悲色,视线落到对面之人脸上,悲色中又生出火光,愤怒的火光,恨不得将对面之人焚烧殆尽。
“龙亢桓石虔。”桓石虔目光怅然,握着马槊的右手骨节凸起,有多久他都不敢回首往事,更不敢承认桓氏或将泯灭于时光之中。
此时感触颇深的不止场上几近灭族的二人,还有围观的门阀士族,家族兴衰是他们永远逃避不了的问题,往前十年,谁能想到今时今日,任他们机关算尽,怎奈何天意不由人。
视线一转,余光瞥过东西两侧的刘郁离、马文才,有人衰落,便有人崛起。
放到以往,二人连荥阳毛氏、龙亢桓氏的家门都迈不进去,就像当年二人想要进琅琊王氏的大门,还要借桓伊的光,谁能想到短短十年过去,风流如王谢之家也成了二人麾下之臣。
吴郡四姓几位家主不由得抬眸看向最前面的琅琊王氏的王珣、太原王氏的王愉、陈郡谢氏的谢重,现在他们还能坐在第一排,再过几年,还有没有他们的位置谁也说不清。
这就是乱世,如日中天与日落西山,只在朝夕之间。
当啷!当啷!兵器碰撞的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场上二人已经交手,两杆兵器好似蛟龙出海,缠斗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燃起串串火花。
桓石虔手中的马槊一次次擦过毛修之的脖颈、躯干,带出道道白光,伴随着利器撞上盔甲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听得围观者心头发紧,敛气屏声。
两匹战马擦肩而过,它们身上的主人像是猛兽一样撕咬在一起,桓石虔的马槊又一次以泰山压顶之势倒向毛修之,毛修之架起长枪相迎,铁木做成的枪杆被压出新月的弧度,毛修之两臂绷紧,额上青筋暴起。
起!毛修之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积蓄于手臂,不断往上撑,好像他要撑起的不是敌人手中的兵器,而是毛家仅剩的脊梁。
冬季的风越冷冽,比试场上的氛围越火爆。仇恨与荣耀萦绕在二人心头,此战不仅关系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天下之争,也是两个家族的对决。
越是衰落的家族越是需要一双大手将家族这座大山牢牢背在肩上,阻止它不断下坠,撑起昔日荣光。
嘴里腥甜弥漫开来,毛修之双臂一颤,抬起之势中断,又一次尝试归于失败,头顶的那杆马槊就像一轮太阳一样压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汗水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脖颈处的青筋好似山脉起伏,灼热的液体川流不息,薄薄的皮肉成了禁锢,好像下一秒胸中热血就要喷涌而出。
没有参战的卞范之宛若感受到同等压力,呼吸隐隐不畅,马文才看似云淡风轻,身子却是微微前倾,目光始终围绕着毛修之。
谢若梅眼中出现一抹喜色,“桓将军真是名不虚传!”
京墨、刘敬宣、高雅之等人深以为然,唯独刘郁离盯着毛修之一脸沉思。
“糟了!”变故突至,谯道福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见桓石虔抬起马槊,骤然变换姿势,一招横扫千军,逼得毛修之后仰贴上马背,避开此杀招。
毛修之踩住马镫,双腿夹住马肚,腰腹用力就要弹起,桓石虔的马槊已经再次落下,锋芒直指毛修之咽喉。
毛修之手腕一动,长枪旋转如龙,下一刻猛然向前,彻底放弃防御,宁愿挨上一槊,也要给予桓石虔同样的回击,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到了此时,哪怕卞范之也不由得揪心,明白了毛修之的用意,狭路相逢勇者胜,毛修之或许就没想过活着下战场。
血光同时绽开,毛修之的长枪穿透桓石虔胸甲缝隙,抵达皮肉,而桓石虔的马槊正中毛修之坐骑脖颈,马槊撤回,灼热的鲜血自马颈中喷涌而出,落在毛修之脸上、眼中,桓石虔脸上也开出朵朵血花。
嘶嘶!尖锐悠长的嘶鸣声响彻沙场,马蹄高高抬起,马背竖起成直线,刚刚坐起的毛修之沿着马背滑落。
原来桓石虔那一击的目的并非毛修之本人,而是他身下的坐骑,战场之上,将领失去战马,等同胜负已分。
轰隆一声,战马巨大的身躯倒下,烟尘四起,转瞬间淹没了毛修之的身影。
“啊!”围观人群中惊呼声响起一片,只见赛场之上,桓石虔催动战马,步步逼近,毛修之危在旦夕,不少人或是闭上眼睛,或是捂住嘴巴,惊惧之下,死寂顿生。
“毛修之,认输!”马文才猛然站起,沉声叫道。
众人先是讶异,毕竟赌局关系天下,此时认输,怎么叫人甘心?但仔细想来,毛修之本来就敌不过桓石虔,现在战马没了,再继续打下去,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卞范之看向马文才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度,毛修之战败,放在心胸狭隘的主君身上恨不得让他死了算了,马文却主动站出来让毛修之认输,给了他下台的机会,保全他的性命与颜面,足见重视。
谯道福等后加入的人心中甚是宽慰,不再像以往一样担心马文才对他们这些降将心存芥蒂,过河拆桥,秋后算账。
如果说卞范之等人对马文才的决定酸涩中带着几分欣慰,那么谢若梅、刘敬宣、京墨等人则是纯粹的喜悦,胜利的喜悦。
听到马文才的声音,桓石虔不再上前,手中扬起的马槊逐渐有了低头的趋势。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低昂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幽然响起,“我没有输!”
烟尘散去,露出毛修之狼狈的身影,右手握着长枪驻在地上,借助这份力道,缓缓起身,左手擦去唇边血渍,“死也不认!”
他不能输,更不能输给桓家逆贼。
谁也没想到毛修之会拒绝认输,毕竟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竭尽全力,况且又有主君马文才的命令在前,哪怕认输也没有辱没荥阳毛氏的家风。
眼中战意再次凝聚,毛修之扬起长枪,望向桓石虔的目光愤怒而灼热。“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不认输,胜负就没有定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沙场之上,唯有交战之人掌握着绝对的主权。
围观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郁离、马文才,只见二人静静坐着,一言不发,显然默认了毛修之的话。
陆家家主低声道:“这二位也是军营出身,有此举动并不奇怪。”
顾家家主点点头,旁观者不插手,算是对场上之人的尊重。“良将生死相见,可惜了。”
若是撇开家族、立场,桓石虔、毛修之二人或许还能英雄惜英雄,握手言和。只可惜,有些负担,谁也放不下。
王珣望着场上只能死斗到底的二人,嘴角微微扬起,似悲悯,似玩味。
王愉眼中精光暗藏,看似不经意瞥了一眼马文才身后的扶风马氏家主马畅,视线飞速一转,切回赛场。
桓石虔手中马槊再次升起,看向对面之人道:“再来!”
说完,抓住缰绳,策马朝着毛修之疾驰而去,只见毛修之不闪不避,一把长枪沿着腰身飞速转动,以雷霆之势冲了上去。
当啷!当啷!嘎吱!嘎吱!兵器与兵器的碰撞声,兵器与盔甲的摩擦声接连不断,场上二人再次战成一团。
桓石虔坐在马上,不停舞动手中马槊,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一次又一次逼退毛修之的进攻,不多时毛修之身上已然血迹斑斑,呼吸也越发急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握紧长枪,一次又一次上前冲锋,如果这是一场毅力的比拼,他合该是胜者,只可惜战局并不以人的意志转移,每一次的冲锋都以失败而告终。
毛修之始终未能突破桓石虔的马上优势,与他近身缠斗。除了血渍越来越多,盔甲破损的缝隙越来越大外,再无所得。
围观百姓起先还为这场精彩迭出的比试喝彩不断,也曾为桓石虔、毛修之二人鼓气加油,但随着战局一边倒,众人的欢呼声却是越来越小,脸上的兴奋逐渐褪去,担忧之色在眼底堆积。
“何必呢!活着才有希望啊!”人群中溢出一丝叹息,说话者眼皮耷拉,视线开始从赛场正中心偏转。
毛修之的惨状,不认识的人都不忍再看,更遑论与他朝夕相处的同袍,谯道福握紧拳头,卞范之神色越来越凝重。
毛修之被马槊横扫在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那点血色清晰地印在马文才瞳孔,一边盯着场上,一边命令道:“擂鼓!”
一声令下,鼓声突袭而来,咚咚!咚咚!响彻天地,激荡人心。
“奸诈!”对面的谢若梅一声冷哼,摆手命令己方鼓手动起来,为桓石虔助威。
咚咚!咚咚!鼓声震天,好似毛修之激昂的心跳,就连风声也为之和声,呼啸不断,旌旗猎猎。
毛修之扬起长枪,枪尖往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枪身弯成满月。
风沙渐起,迷离眼睛,桓石虔心中一惊,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全身,汗毛竖起。
就在所有人以为枪杆会因承受不住压力而断折时,忽然一个反弹,从满月弹成一条直线,毛修之的身体再次上升,一举跃上桓石虔的马背。
“啊!”不可置信的声音顿时响起一片,有人还在惊奇毛修之如何突然神功大涨时,聪明人已经看出他的策略。
毛修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暗示所有人,他已精疲力竭,始终不能靠近桓石虔三步之内,实则是让敌人放松警惕,只为完成最后一跃。
此战术极为凶险,完全是拿生命在赌,好在毛修之比桓石虔多了一点幸运,突起的风沙给他创造了机会。
毛修之一跃,一扑,整个人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桓石虔,过近的距离让长兵器的优势荡然无存,桓石虔想要回撤兵器,反击毛修之,却因手臂被毛修之紧紧抱住,难以实现。
桓石虔被迫面临两个抉择,一个是放弃兵器同毛修之肉搏,二是握紧兵器,想办法将毛修之甩落下去。
但毛修之没有给桓石虔选择的机会,手脚并用,化身八爪章鱼紧紧禁锢着桓石虔的四肢,同时以头颅重重撞击桓石虔的额头,几下之后,两人额头血肉模糊,血流如注。
同归于尽之心,一目了然。鲜血沿着两人额头,滑进眼睛,二人的纠缠、扭动让战马极为难受,高亢嘶鸣着,疯狂尥蹶子,想要将背上磨人的小虫子甩下去。
风声在耳旁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被鲜血糊住眼睛的二人明知自身处境凶险至极,仍旧不管不顾,沉浸式厮打着对方。
“放手!快放手!马要倒了。”嘶吼声还未落音,战马已经因为一脚踩中乱石,前蹄断折,轰然倒下。
坠落之时,毛修之飞速抹了一下眼睛上的鲜血,借着些许光芒避开了尖锐的石头,下一刻桓石虔的拳头已经砸到他的脸上。
毛修之疼得龇牙咧嘴却暗自高兴,因为桓石虔坠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有一块山石。
扑通一声!二人同时坠落在地,桓石虔的胸膛正好撞到石头上,一声闷哼,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渍,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毛修之躺在地上,巨大的冲击让他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不能死,不能死!
牙齿上下用力,舌尖隐隐传来钝痛,毛修之先是抬起一只手臂,示意他还活着。
随后,身体一个反转,手臂按在地上,扶着地,缓缓起身,起到一半又跌坐回去,最后双手撑地,跪坐着爬起,做完这个动作,气喘吁吁。
麻木地扯动嘴角,毛修之晕头转向,环顾一圈,最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那人伸出手臂,“我........赢了。”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响似惊雷,实则细如蚊蝇。
说完,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第402章 刘长安的身世被识破
随着第一场比试分出胜负,双方的医疗人员飞速奔赴场上,方芳带着四名医女围绕到桓石虔的身侧,先是撑开其眼皮见眼神没有涣散,转而搭上脉搏。
片刻后,松了一口气,桓石虔的伤势比她想象的要轻,昏迷是因为遭受重击。
四名医女默契配合,解开了桓石虔身上的盔甲,一番细致诊断后,其中一人说道:“胸前四根肋骨断折。”
说此话时瞥了一眼桓石虔身下凸起的山石,要不是他身上的盔甲乃是金属所制,防御一流,此番撞上山石,十死无生。
另一侧毛修之的诊断结果出来了,精疲力竭外加失血过多引发的昏厥,虽然受伤不轻,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围观百姓听闻二人性命无虞,脸上忧虑之色尽消,转而关注起下一场比试情况,得知时间定在三日后,双方派出的主将分别是谯道福、刘敬宣,纷纷打探二人具体情况,猜测下一场比试结果。
“刘敬宣是刘牢之之子,虎父无犬子,我看这场比试结果稳了。”
对于此论断,有人点头认可,有人摇头反驳,“越是十拿九稳的事,越容易反转,今日的比试不正如此吗?”
“说得有道理。”一青年声援后,忽然想到一件事,“要是刘敬宣输了,第三场都不用比了。”
三局两胜,要是马文才方连胜两场,胜负已定,哪里又用得到比第三场。
“我看未必,今日毛修之胜得凶险。再说了,若非桓石虔轻敌,采用斗将决定胜负,此战输的未必是他。刘敬宣必然吸取他的经验,谯道福想以计谋取胜,难上加难。”
百姓们三五成群,陆续散场,边走边说,讨论得热火朝天。
刘敬宣、谯道福二人听着大家的议论声神色同样凝重,二人压力不小,尤其是刘敬宣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与家族荣耀,许胜不许输。
谯道福稍微好一些,但听着众人的不看好,说不想取胜,以此证明自己是假的,越过人群朝着刘敬宣所在的方向遥望一眼,正对上刘敬宣投来的目光,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转而跟着己方大部队身后缓缓离开。
桓石虔醒来得知结果,十分愧疚,不顾方芳的劝阻便要爬起来向刘郁离请罪,方芳最是厌恶病人不听话,直接一根金针下去将人定住。
正得意之时,一低头对上桓石虔羞愧欲死的面容,原先的气恼顿时成了悲悯,宽慰道:“大夫救不了所有人,将军也不可能一直打胜仗,只要尽心尽力了,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无需过分自责。”
正在此时,刘郁离进来了含笑点点头,“说得是。”看向床畔的方芳打趣道:“难得我们的小辣椒还有当甜椒的一天。”
方芳是个火爆脾气,在杏林营中堪称毒舌第一人,哪怕是刘郁离不肯听从医嘱好好吃药时,也少不了被她怼。
有一次,刘郁离同谢若兰抱怨她的小辣椒下属时,不期然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厚脸皮的某人直接光明正大叫起了这个绰号。
听到刘郁离的调侃,方芳理所当然道:“要是所有病人乖乖听话,我天天都是小甜椒。”还省得她时不时开降火药给自己。
说话时,方芳取下桓石虔身上的金针,叮嘱道:“你肋骨断了四根,不想二次接骨,就好好躺在床上当一个月的木头人。”
刘郁离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望着桓石虔认真说道:“不过是一场比试,马文才输得,你我就输不得吗?”
闻言,桓石虔心中动容,他是输不得吗?他真正担忧的是被刘郁离厌弃,桓家已经没落,若是因他再惹得刘郁离不喜,没有出头之路,那他真成了家族罪人,百死莫赎。
桓石虔的忧虑,刘郁离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来的目的。“纵观慕容垂、刘牢之等名将,何来一帆风顺者?桓大司马(桓温),生平亦有枋头之败。”
“义兄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却不知小妹当年被人冤枉入狱,那叫一个落魄。世人皆知我不喜门阀士族,却不知我差点死在门阀士族手中。”
为了开解桓石虔,刘郁离搬出了自己的过往经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好似她打压门阀士族只是因为过往经历,纯属意气之争。
桓石虔眼睛睁大,显然这是他不知道的秘密,“以义妹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还未报仇雪恨吗?”
见刘郁离摇头,越发惊愕,猜测是哪家士族能令刘郁离忌惮至此。刘郁离敢杀殷仲文,却没有朝冤枉自己的门阀动手,可见仇家地位远在陈郡殷氏之上。
如此一来剩余的范围只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几家。
桓石虔根据刘郁离当前名下的投靠势力,推断出大致结果,“莫非是太原王氏?”
刘郁离:“王国宝此人,义兄听过吧?”
是时候借着过往仇恨杀鸡儆猴了。当前顶级门阀士族中太原王氏势力保存最为完整,不动手,早晚成附骨之疽。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桓石虔呆愣了半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人乃是前中书令王坦之之子,太保谢安之婿,他死在十多年前,那时刘郁离还未出名吧?
王国宝是因为什么死的?好像是借住在族人家中,遭到山贼洗劫,不幸罹难。当时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太原王氏为了替他报仇,发疯一样打击各路山贼路匪,据说当年晋国治安都因此变好了。
思来想去,桓石虔也没发现此事与刘郁离有何关系,困惑地看向她,就听到她说,“小妹倒霉,当时王国宝恰巧看中了豆蔻阁,花了一文买下。不久后,王国宝就出事了。”
剩下的事不需刘郁离再说,深谙世家行事作风的桓石虔便猜出了结果,刘郁离被选中当替罪羊了。
猜出大致脉络,桓石虔心中疑惑越发深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郁离这条池鱼是怎么逃过死劫的?
刘郁离半真半假道:“当时谢相素有清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到谢家,好在谢相见怜,还了我清白。”
桓石虔不是傻子,自然知晓此事绝不可能像刘郁离说得那般简单,清白又如何?谢家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得罪太原王氏吗?
当年王国宝死后没有多久,王谢联姻破碎,谢相的女儿、侄女相继和离归家。虽然权势斗争是根本原因,但刘郁离能借助谢家之手逃生,一定是与谢家做了什么交易?
再看刘郁离的晋升之路,她在谢玄手下一路高升,必然是搭上了谢家这条大船,王国宝之死就是时机。
当年朝堂之上,陈郡谢家能一举压过太原王氏,兴许有刘郁离的一份功劳,只是不知道当时只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刘郁离,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刘郁离不知桓石虔心中所想,还当他看不开,劝慰道:“一时成败,义兄无需太过在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刘郁离回忆过往时,殊不知她的过往正以白纸黑字的形式,事无巨细地呈现在某人面前,只见那人年逾四旬,细长眼,酒糟鼻,锦帽貂裘,右手大拇指戴着一只羊脂玉扳指,越发衬得此人养尊处优,富贵非凡。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愉,王国宝的哥哥,王坦之次子,因长兄早亡,继而成为太原王氏的话事人。
桓楚建立时,王愉因妻子乃是桓家女,得到桓玄信重,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等到刘裕入主建康后,为了拉拢太原王氏,又加封其为前将军。
然而,王愉自视甚高,很是看不上刘裕的出身,对其多有轻侮,只是他运气不错,还未等到刘裕发难,刘郁离已经代替刘裕执掌建康。
刘裕好歹还是没落士族出身,刘郁离的身份更低,流民出身,又靠着假冒士族荣登高位,真真戳到王愉的肺管子了。
正在王愉犹豫要不要辞官时,谢道韫奉命清理尸位素餐的朝堂官员先一步将他踢出朝廷。
新仇旧恨加一起,王愉对刘郁离的厌恶成功发展成仇恨,还是欲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但鉴于刘郁离势大,王愉只能忍而不发,秘密调查刘郁离的一切信息,企图找到她的弱点,一击必杀。
以太原王氏的手眼通天,这项工作也足足耗费了数月时间才挖到刘郁离的诸多隐秘。
扫了一眼桌上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张,王愉感叹道:“此女倒是有吕后遗风,手段了得。”
一介贱民窃据高位,这世道真是乱了,就由太原王氏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秩序吧!
看向身旁的心腹王年吩咐道:“去请王珣、王谧、马畅、宇文策、高节.......”
王愉一连点了十多人的姓名,王年敏锐地察觉到除了王珣、王谧出身琅琊王氏外,其余人皆是关陇世家的各家家主。在刘郁离与马文才相争的当口,请这些人来,用意不言而喻。
王年小心翼翼道:“吴郡的四位家主也在长安。”人多才能势众,吴郡四姓与刘郁离在生意上合作范围甚广,若是能将四家拉拢过来,定能大幅削弱刘郁离的实力。
对于王年的提议,王愉不以为意,讥讽道:“一群钻进钱眼的庸碌之辈不足与谋。”
吴郡四姓早就不是当初的吴郡四姓了,为了些许铜臭抛弃士族风骨巴结起贱民,真是辱没家门。
王年遂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厅堂。没过多久,各位家主陆续到来。
此时,王愉端坐主位,马畅进门后直接朝着左侧第一席落座,如今长安之主出自扶风马氏,他自认这个位置当仁不让。
马畅骄傲自得之时,没有注意到王愉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在他看来扶风马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中等士族,有何资格坐此尊位?
相比于马畅的狂傲,宇文策、高节等人极为有眼色,哪怕右侧的首位空着,几人也没有入座,而是拣了马畅所在之列的位置入席。
此举传达出来的信号有二,一是自知分量,不敢坐,也不欲与未到的琅琊王氏之人相争。二是关陇士族以扶风马氏为尊,听其号令。
关陇地区之前长期被苻秦所控,对于晋国的那套九品中正制,宇文策、高节等人虽说认同,但他们更识时务,正因如此任凭关陇地区的主人先后从苻家换成姚家又换成马家,此地门阀士族始终屹立不倒。
对于这群墙头草,王愉心中不虞,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最后到来的是琅琊王氏的王珣、王谧,二人也曾在桓玄、刘裕手下任职,虽未被谢道韫踢出朝堂,但职位明升暗降,实权没剩多少。
王珣、王谧进来,看到马畅占据了左侧第一位面露不满,尤其是王珣丝毫没有给马畅面子,高傲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马文才就算成了天下之主,扶风马氏也越不过琅琊王氏。得势便猖狂,马畅小人也!
被王珣指桑骂槐,马畅有一瞬间的心虚,转念一想现在早就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了。凭什么这个位置,他坐不得?
碍于马文才还未真正夺得天下,正需要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等顶级门阀的支持,马畅只好装作没听到,不肯直接与王珣、王谧撕破脸。
王珣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上首的王愉咳嗽了两声,转头接到他的眼色,示意大局为重。
王珣、王谧不再多说废话,先后在右侧一二席列坐。
所有人到齐后,王愉道出来意,只有一个大意,绝不能让刘郁离窃据天下,鸠占鹊巢。
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深表赞同,马畅只当王愉、王珣、王谧等门阀有意推举马家上位,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一举一动却越发骄矜。
王愉:“第二场比试,若是秦王获胜一切都好说。否则,第三场比试,我们不能再犹豫,直接出手干涉结果,务求助力秦王获胜。”
“王大人所言不错,无论如何第三场获胜的只能是秦王。”马畅知晓这些人为何如此乐于助人,当即许诺道:“诸位放心,扶风马氏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将来定有厚报。”
王愉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终南山守卫森严,我们这些外人想要安插人手,有心无力啊!”
马畅当即拍拍胸脯,“此等小事,我自有安排。”
终南山的守卫由族弟马泽启负责,只要他放行,安排再多的人进去也不成问题。
王愉笑得意味深长,“届时,我太原王氏定然鼎力支持。”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像极了大公无私的老实人,至于他们心里各自打什么鬼主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马畅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叮嘱道:“刘郁离与文才早有约定,若是败了,心甘情愿留在长安为后,诸位切勿伤她性命。”
族弟所言不错,活着的刘郁离比死了的更有用。等到文才全盘接手她名下势力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听到马畅以主人家姿态发号施令,王谧、王珣、王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王愉端起一杯茶水借着宽袖掩去眼底杀意。
宇文策、高节等人却极为捧场,对着马畅一通阿谀,听得他飘飘然,无酒自醉。
一刻钟后,这场密谋散场,马畅在宇文策、高节等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出厅堂。
很快,厅堂中只剩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之人,王谧看向为首的王愉冷哼一声,“若是马文才上位,今日之耻只是开始。”
刘郁离是女子,又出身卑贱,做不得天下之主,难道马文才的出身就配为帝为皇吗?
王愉没有说话,只是命王年将之前收起来的关于刘郁离的情报再次取出,分给在座所有人。
等他们看完所有情报个个瞠目结舌时才开口说话,“能不能力挽狂澜,匡扶晋室全看我们了。”
闻言,众人愕然,王谧沉不住气率先问道:“你的意思是扶持司马家,重回‘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
如果王愉是这个打算,那他为何还要邀请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一起行事?
王愉接下来的话解答了王谧心中疑问,“不这样,我们如何将手伸进终南山?正好将马畅、宇文策等人推到台前,我们才好坐山观虎斗。”
王谧、王珣等人恍然大悟,就在此时,王愉忽然改口,“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众人听得一头雾水,王愉环顾一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反问道:“看完关于刘郁离的情报,难道你们还未发现刘郁离与马文才关系匪浅吗?”
见众人面上皆是一片茫然,王愉进一步分析道:“当初马文才联合刘裕、姚兴讨伐刘郁离,结果呢?”
结果是马文才没有按照约定出兵青州,反而对着盟友姚兴痛下杀手,灭了秦国,一举占据长安。
王愉:“三方联盟讨刘从始至终都是刘郁离与马文才二人的骗局。马文才出兵长安,为什么不担忧刘郁离趁机夺取雍州?同样的,刘郁离安排在兖州的谢道韫大军是真的在防范马文才,还是意在彭城?”
从谢道韫先取彭城,进而再下建康,一切疑问有了答案。王谧、王珣等人陷入沉思。
不多时,王珣问道:“马文才为何会相信刘郁离?”当初三方联盟,刘郁离为何不担心马文才假戏真做?
王谧:“就算马文才与刘郁离曾经是联盟,但现在二人已经翻脸了啊!”要不然也不会有长安赌局,桓石虔与毛修之那场的血战做不得假。
其余人心中满是疑问,毕竟王愉所言只是他的个人猜测,没有证据做证。
环顾一周,王愉对于众人心中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既然敢这么断定,必然是有所准备的,转而命心腹王年取出自己的秘密武器——一幅画。
随着画卷慢慢展开,一个幼童画像逐渐显露出来,幼童衣着平平,但洁白的皮肤,胖嘟嘟的脸颊,无不暴露了她的出身,这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特别是那双自带高贵感的凤眼,眼尾微微扬起,傲娇而张扬。
众人盯着画像看了又看,一时间没有看出头绪,正要有人张嘴询问之时,王珣突然叫道:“这个孩子有几分面熟!”
经过这么一提醒,众人再看,片刻后有人辨认出女童的面熟,“与刘郁离很是相像。”
王谧:“莫非这就是刘郁离之女?”
王愉点点头,“这个孩子大名刘稷,社稷的稷,字长安,长安城的长安。”
刘郁离将孩子藏得很紧,要不是前些时日带她出席了大朝会,公开露面了,他还得不到这张画像呢。
听闻这个孩子的名字,众人对于刘郁离的野心很是愤然,正要开言讥讽,王愉却打断了他们的发言,盯着画像,说道:“你们看这个孩子除了像刘郁离外,还像谁?”
众人伸长了脑袋,有人都快要贴上画纸上了,再三打量始终看不出来,王愉伸出手遮住孩子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
倏忽间,王珣一声惊呼,“她的眼睛?”
他和离的原配便是长了一双丹凤眼,她出身陈郡谢氏,乃是谢万之女,谢安的侄女。
太原王氏嫡系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鼻子又大又红,陈郡谢氏则以一双凤眼著称。
王谧:“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风流宰相谢安。”都说刘郁离之女的父亲出身卑贱,不承想这孩子身上竟然有陈郡谢氏的血脉。谢家嫡系已经沦落到给刘郁离当面首了吗?真乃奇耻大辱!
王愉并不奇怪众人见到丹凤眼最先想起的是谢安,哪怕斯人已逝,谁又会忘记那样一位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但讨论到现在,众人忘记了一件事,话题的最初是马文才与刘郁离关系匪浅,画像是作为证据被请出的。
见众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王愉看不过去了,戳穿最后一层窗纸,“这双眼睛,这些天,我们见过很多次,你们忘了吗?”果然是一对孽种,一样的碍眼。
第403章 军旗争夺战
“这双眼睛,这些天,我们见过很多次,你们忘了吗?”
明示到这个份上,众人不禁顺着王愉的话回想,这些天他们所见之人中谁也拥有一双丹凤眼。
倏忽间,一个名字惊雷般劈中众人脑海,王珣猛然站起,脱口而出,“马文才!”
此名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怎么也不敢相信,良久无言,寂静瞬间席卷厅堂。
不知过去多久,王谧小心翼翼试探道:“兴许是巧合?”丹凤眼并非谢家或马文才独有。
怀有此念的不在少数,众人目光悉数投向王愉,仅以一双眼睛便断定刘长安是马文才的孩子未免太过荒诞。
王愉一一扫过众人,对于他们心中所想一清二楚,切实的证据他拿不出,但有一件隐秘之事,足以论证一切并非巧合。
“大家都知道我弟弟王国宝娶的是谢安之女谢道盈,却不知道此女在嫁入王家之前,曾与人私奔。”
倘若不是当时谢安权倾朝野,太原王氏哪里会忍下这般奇耻大辱。
关于此事,众人隐约听过一些传闻,毕竟王国宝与谢道盈早有婚约,二人成婚却是二十多岁,没有问题不会拖到这么晚。
此时听王愉提起,一时间大家异常尴尬,尴尬过后,转而意识到为什么王愉会知晓刘郁离孩子的秘密,刘郁离孩子的父亲或许与谢道盈有关系。
王愉随之而来的话印证众人猜测,“谢道盈与那人育有一子,正是马文才。”
惊呼声响起一片,众人怎么也没想到马文才居然与谢家有关系。同样与谢家关系深厚的还有刘郁离,谢道韫是其谋主,谢道盈掌控财政。
王珣一个跨步上前,视线一低再次看向画像,恍然间幼童的眼睛变成了马文才的,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交替闪现,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两双眼睛如出一辙的睥睨,透着几分藐视众生的桀骜。
众人不是傻子,一旦接受马文才与刘郁离育有一女的设定,很多事不言而明。诸如,马文才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地位,为何还不急着成亲生子?偌大的江山,他不怕无人继承吗?
“这个孩子大名刘稷,社稷的稷,字长安,长安城的长安。”不期然,王愉之前的话回荡在众人耳畔。
“长安城的长安。”王谧呢喃自语,终于明白为何王愉如此说。
惊骇之下,王珣倒退半步,顿时明悟为何马文才会背叛联盟,他与刘郁离育有一女,不管如何,自己的女人总要比刘裕、姚兴值得信任。先联手铲除外人,二人再相争,肥水不流外人田。
真是相争吗?王珣忽然想起了王愉之前所说的将计就计,谁设下的计,什么计?
上一次刘郁离、马文才联手是为了对付刘裕、姚兴,现在外敌已除,二人再做戏,又是演给谁看?
见众人已然醒悟,王愉很是欣慰,笃定道:“看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之所以将比试地点定在终南山,刘郁离与马文才想引蛇出洞。”
说话时,一一指过在场所有人,“我们就是蛇。刘郁离、马文才是我们的眼中钉,我们又何尝不是他们的肉中刺!”
天下的土地与财富就在那里,门阀士族占据多了,相应的,天子得到的就少了。司马家得位不正,又是被门阀士族推举上位的,故而愿意与他们共享江山。
“马文才、刘郁离,二人一个比一个贪婪,我们能够容许他们分一杯羹,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但二人得陇望蜀,只想独占江山。”
听着王愉缓缓道出刘郁离、马文才的合谋,王珣、王谧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脖颈上已经被人架上利刃。
将过往记忆细细翻找,王谧察觉到这个推论背后的不足,“刘郁离怀孕的时间,马文才正在同桓玄交战,分身乏术。”
王愉还未来得及回答,王珣已经开言道:“刘郁离怀孕、产子的时间,我们知道的一定是真的吗?”
女子生产等同在鬼门关走一圈,以刘郁离的心计,会让旁人知晓自己最虚弱的时间吗?
据说因为刘郁离善妒,谁也不曾见过“檀郎”的真面目。
善妒?想到此处,王珣嘴角露出一抹哂笑,原来天真又愚钝的是他们,天下美人,有刘郁离得不到的吗?她为何要妒忌?
檀郎戴着面具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真面目不便示人,比如面具之下长着秦王的脸。
“好深的心计!”刘郁离、马文才提前三年布局,难怪姚兴、刘裕中计,就连天下人也被二人骗了。
若非王愉知晓谢道盈与马文才之间的关系,谁又能猜到马文才、刘长安都流着陈郡谢氏的血脉。
王珣将心中所想细细道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说,今日一切是不是谢安石的算计?”
无论马文才、刘郁离谁输谁赢,陈郡谢氏都能屹立不倒。王珣越想越觉得有理,“怪不得当初谢安与司马道子相争,谢家这么容易退出了建康,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唯独王谧对于王愉、王珣这种全是推测,没有实证的论断将信将疑。
王愉:“我敢如此说,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第三局比试的名单一定是马文才与刘郁离。”
“怎么可能!”王谧的反驳毫不犹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然比试规定所有人员不得重复上场,但二人名下多的是将领,只需稳坐钓鱼台,任凭麾下厮杀即可,何必冒险亲自上场?
王珣试着根据王愉的逻辑推断,“你是说,二人舍身入局,是为了引我们下场?”
王愉点点头,“二人知道我们不会坐看他们一统天下,一定会寻找机会下手。终南山便是二人故意留给我们的空子。”
终南山是二人选中的猎场,而他们是被利箭瞄准的猎物,但二人一定猜不到他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并且利用马畅等人将计就计。
届时,刘郁离与马文才各自带领五百士兵入山,一千人听着不少,但放在终南山就像滴水入湖。
他利用马畅之手,将太原王氏的数千精锐部曲安插进去,还怕不能将二人一网打尽?
对于王愉的算计,王珣隐隐有些担忧,“刘郁离、马文才二人从军多年,武艺高强,单靠我们的那点人手未必十拿九稳。”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势必以雷霆手段一击必杀。
王愉:“若能成功截杀二人最好,不成的话,终南山就是他们的埋骨地。”顿了顿继续说道:“天干物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山火。”
狠辣的声音听得王谧心头一颤,“山上这么多人,放火只怕死伤惨重。”
听闻此话,王愉反而勾起嘴角,“死的人越多,刘郁离、马文才越是难辞其咎,死了也不得安生。”
如此一来,二人的死只会引得世人拍手称快。
说完看向王谧、王珣、王年,“等到那日,我们这样安排,王珣你盯着马文才,尤其是他名下的军队,有任何调动都要及时汇报。王谧,刘郁离就交给你。王年,你..........”
三日时间一闪而过,很快来到十一月十八日,第二场比试即将开始,双方人员以及围观群众悉数就位。
比试场上,双方士卒陈列东西,一黑一红,相对而立。黑底金字的“刘”字旗与红底黑字的“马”字旗遥望招展,迎风猎猎。旌旗之下队列整齐,军容肃穆,杀伐之气更甚寒冬冽风。
西方队列之首,谯道福一马当先,左右两侧跟着两名裨将,正是谯家子弟谯吉、谯祥,兄弟二人骑着高头大马,一人持刀,一人用戟。
东面则是刘敬宣,身旁分别跟着京墨、高雅之,二人坐在马上,握着兵器,微微落后主将半个身位。
谯道福、刘敬宣催动缰绳,上前几步来到赛场正中心,拱手见礼,互通姓名。
礼毕,刘敬宣遥指山巅说道:“今日先将军旗插顶峰者胜出,如何?”
谯道福有些讶然,没想到刘敬宣放弃斗将,转而采用更为复杂的方式进行比试。
或许是看出了谯道福的心思,刘敬宣直言不讳道:“胜负系于一人无趣又沉重,沉寂多年,玄女军再次出征,不叫世人一睹风采,岂不遗憾!”
如此一来,哪怕谯道福智计百出赢了自己,还有京墨、姐夫高雅之以及惊鸿营力挽狂澜。
如此提议,谯道福点头应下,单打独斗他没有把握胜过刘敬宣,参与人数越多,比试变故越大,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环顾一周,发现队列之中双方各有军旗十面迎风招展,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此局他们不占优势,求赢太难,平局于己方来说也算另一种胜利。
就在此时,锣鼓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
谯道福一声高喝:“我们唯一的目标,毁掉玄女军全部军旗!”
一声令下,谯道福身先士卒,带着左右裨将以及身后的五百士兵如狼似虎扑向对面。
刘敬宣给了京墨一个眼色,“你带上几面军旗离开,我与高将军留下阻击敌军!”
军旗还有指挥号令之能,一旦缺失太多,军队会成为无头苍蝇。再加上惊鸿营以军阵著称,若是人数太少,不能形成完整军阵,则失去大半威力。
鉴于以上两点,京墨只点了一支百人小队,带上三面军旗离开。
当京墨做出行动之时,谯道福、刘敬宣等人已经交上手,广场之上一片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
如此杀气腾腾的景象,看得周围百姓一边热血沸腾,一边心惊肉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愉、王珣等人多少也读过一些兵书,有过领兵经验,虽然不多,基本眼力还是有的。
惊鸿营先是被抽调人手,又遇敌军大举进攻,整个军阵却纹丝不乱,令行禁止,足见其实力。
第一次直面玄女军的冲击,王愉一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不由得转头看向端坐东方的刘郁离,只见她的目光瞬间从赛场撤回,看向此处。
有一瞬间,王愉如芒在背,好似被一头嗜血猛兽精准锁定,无路可逃。值得庆幸的是,他是坐着的,锦袍之下两股战战却无人看到。
王珣注意到王愉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迎上刘郁离犀利的目光,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忌惮。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刘郁离能走到今日,绝不是一时幸运。
对面,同样注意到身边人异样的还有谢若梅,淡淡扫了一眼门阀士族所在的方向,收回视线,微微欠身,悄声对着刘郁离说道:“这些人聚在一起,可没有好事。”
这是询问要不要下手的意思。刘郁离笑而不答,目光切回赛场,“终南山插满刘字旗,倒是很不错的风景。”
第404章 毒唯的杀伤力
咚咚!咚咚!战鼓声忽然响起。京墨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自马背上轻轻一跃,雌鹰一样朝着迎风招展的旌旗冲去。
即将落地之际,长臂一伸,用力握住旗杆,向上一举,旋转数圈,黑底金字的大旗宛若蛟龙一样翻滚在半空中,搅动风云。
旗帜指向山巅,京墨一声吼叫,穿透鼓声落在所有人耳中,“冲啊!”目光越过崎岖陡峭,九曲回肠的山路,隐没在云霞交汇,苍茫浩渺的山巅。
两名同样身材矫健的女子挥舞着军旗,紧随其后。三面旗帜连成三角,好似一支逆风而上的羽箭朝着山巅一往无前。
旗帜四周皆是手持利刃的玄女军,她们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紧紧护卫着三面军旗,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沉默如山石,冷硬而倔强。
她们并非孤军作战,更多的同袍跟随着主将刘敬宣化身护城河,死死拦住敌军前进的脚步。
黑色的玄女军,红色的雍州军,原本分列东西两侧,泾渭分明,此时随着双方主将交锋,好似两条波浪滚滚的大河汇聚成海洋,只听得声浪阵阵,惊天动地。
厮杀声、战鼓声、喝彩声、寒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激荡人心的交响乐,随着云卷云舒起起伏伏,高潮迭起。
谯道福与刘敬宣混战成一团,当啷当啷,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眼看京墨等人脱离山脚,直指终南山主峰翠华山,谯道福催动缰绳,撤出战圈,刘敬宣顿时猜出他的目的,策马上前,不想给他调转方向追击京墨的机会,然一刀一戟横在身前,挡住了他前进的方向,抬眸看去,正是谯吉、谯祥兄弟。
“早就听闻将军威名,今日特来领教!”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默契异常。
随着双方交手,刘敬宣发现二人的默契不止在语言上,更在行动上,二人就像心意相通一般,总能精准配合对方,每一次进攻堪称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高雅之见妻弟刘敬宣始终不能突破二人包围,手持陌刀,加入对战。
有了高雅之相助,刘敬宣进退两难的窘境顿时消解,战线开始缓缓向西推进。
尽管山脚之下的交战热血沸腾,但不少人还是在意双方另一支人马的追逐战,明眼人已经看出,此战的胜负正在于京墨、谯道福之间。
初时,二人之间的具体情形还能看到,但随着二人越走越远,不多时消失在山腰一侧。
看不到更骚动,随即有人走出围观区,沿着京墨、谯道福消失的方向跟上,不料却被一旁维持秩序的士卒拦住,“山中多猛兽,非比试人员不得擅入。”
闻言,有人觉得合理,比试人员生死自负,选择入山便罢了。但围观群众想要入山,他们的安全谁来保证?
有人认为不合理,毕竟这场赌局关系天下之争,之所以准许大家观看,也是为了监督比试是否公平、公正。现在根本看不到另一方战局的详细情况,公平、公正从何谈起?
后续若是一方以此为由,拒绝承认比试结果,天下不能和平统一,再起战火,岂不是罪过大了?
然而,无论众人怎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守卫始终不肯放行,搞得大家怨声载道。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门阀子弟讥讽之余,大搞阴谋论,认为马文才此举是为了暗箱操作,赢得比赛。
不少正义之士听得满面愤然,执意入山,并表示生死自负,就是死于猛兽之口,也无怨无悔。
守卫不为所动,只是坚持军令,严禁任何人入山。僵持之下,众人火气越来越大,此处的动静也越闹越大,喧嚷声更甚于交战声。
众人说不动守卫,正欲动手之际,有人一针见血道:“他们做不得主,自有能做主的人。”
说此话时,视线分别扫过东西两侧,刘郁离、马文才端坐在最前面,两人身侧是各自的文臣武将。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去请见马文才,诉说前因后果,本以为众意难违,不料马文才只是撩动眼皮,一句话将众人意见堵了回来,“约定在先,任何人不得违背。”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马文才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审视,怀疑马文才在此事上怀有私心。
马畅则是骄傲地抬起头,认为马文才终于清醒了,不再为色所迷,而是起了心思对刘郁离下手。
马畅尚且如此想,众人更不用说了,许多儒生气得拂袖而去,也有人灵光一闪,转而提议请刘郁离出面变更规则。
此提议一出,聪明人恍然大悟,这场比试事关重大,刘郁离岂会坐视马文才暗箱操作,以卑鄙手段干涉比试结果?
众人遂调转方向来到刘郁离面前,请求她出面逼迫马文才准许大家进山。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郁离也拒绝了。
众人惊愕不已,有人怀疑刘郁离脑子不清醒,但王愉觉得刘郁离聪明过头了,意味深长道:“凡不能示众者,必有蹊跷。”
王珣、王谧想起王愉之前的推论,终南山是马文才、刘郁离联手给他们设下的陷阱,不许大家入山,是不是为了方便二人动手?
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落到宇文策、高节等关陇世家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认为无论是马文才,还是王愉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局做好了万全准备。
高兴道:“如此正好。”放任大家入山,到时候怎么对刘郁离下手?
马文才、刘郁离不同意改变规则,门阀士族也无人出面,围观者组成的代表团面面相觑,除了遵守规则,他们别无选择。
众人垂头丧气,就连刘敬宣、高雅之与谯家兄弟的精彩对战也没了原先的兴趣。
“这世道啊!”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精准落在所有人心头,闷闷地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圆润的女声自头顶响起,“黑方将领京墨抵达翠华峰半山腰,她们的速度很快,若是一切顺利,预计一个时辰左右登上山顶。”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东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座云梯,云梯之上有一名玄女军立于上面,手里捏着一个长筒,一边观望翠华峰,一边解说,“遗憾的是,此行她们注定不能顺利,红方将领谯道福已经率军追上,双方所距最多一百米。”
眼光锐利且消息灵通的太原王氏子弟王年认出了解说员身份和她手里的东西,“周梓,玄女军神机营的首领,她用的是千里镜。”
“咦!”王年一声惊呼,伸出手指一一指过东南西北几个方向,顺着他的手指,众人看到这些地方正有多架云梯凭空而起。
围绕在云梯周围的玄女军以众人不能理解的手法与速度,一根木头,又一根木头,飞速搭建出一座高达十几米的云梯,整个过程丝滑到不可思议。
“幸运的是,红方斥候非常警惕,她们已经注意到身后追击而来的敌人。”
周梓的声音再次响起,到了此时,众人已然明白她是在为大家解说另一方战场的最新动态。
“面对越来越近的敌人,红方会如何应对?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周梓的声音有些急促,众人的心弦也随着她的问题逐渐变得紧绷。
“五十米!三十米!双方队伍已经照面,红方将领京墨反应迅速,她的行动路线变了。看样子是想要通过绕路,摆脱追兵谯道福等人!”
“谯道福追得很紧,京墨能如愿甩开吗?”周梓的激情解说牢牢吸引了众人心神,就连比赛场上正在交战的刘敬宣、高雅之、谯氏兄弟都忍不住心神摇曳,关注起己方最新情报。
“啊!”周梓忽然一声高呼,场上所有人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了?
“我这边看不到了。”随着京墨以“S”形路线蜿蜒前进,周梓的千里镜再也观察不到。
这个答案听得众人心头一梗,吓死人了,还以为出了意外呢?不少人气得朝无良解说员怒目而视,也有人心急如焚,迫切想知道到底追上了吗?
好在另一个方向的解说员及时接替了周梓,“最后二十米,红方谯道福已经跟上。目测双方兵力差距不大,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黑方将领京墨名声不显,她会是谯道福的对手吗?”
“谯道福开始分兵,打定主意两侧包抄,彻底拦住黑方。不知为何,黑方速度减缓,是体力不济了吗?最后十米,黑方危在旦夕!”
“近了!越来越近!双方即将短兵相接!”
“呀!”解说员的声音骤然尖锐,“红方最前面的追兵突然倒下数人。如此关键的时刻,莫名其妙的变故,黑方如有神助!”
不知不觉间,解说员开始夹带私货,暗戳戳站在己方姐妹身侧,暗示大家黑方实乃天命所归。
围观群众没有察觉,但老谋深算如卞范之怎么听不出来,气得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
好在解说员也知道凡事有度,不愿拉偏架拉得太明显,迅速补充道:“不是如有神助,而是早有预谋。原来黑方速度变慢是为了制造陷阱,红方遭到山石攻击,才会摔倒。”
“红方提高警惕,山石攻击失效。两方白刃相接!”
“休战吧!”出声地不是山上之人,也不是解说员,而是刘敬宣,此刻双方仅剩的军旗悉数被毁,胜负已经不在他们,而在山上之人,再打下去,除了死伤更多没有任何意义。
谯氏兄弟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
随着双方休战,医疗兵立刻上场救助伤员。
山下的战争告一段落,山上的越发猛烈。三面黑底金字的刘字旗只剩京墨手中的一面,其余两面均被谯道福所毁,但谯道福方一面也没了。他带上了的数面旗帜在交战中悉数被玄女军斩成碎片。
己方已然占据优势,京墨果断作出决策,将唯一的军旗交给最近的小兵,“去吧!这里有我!”
那名小兵没有犹豫,握紧旗杆,抬眸看了一眼霞光普照的山巅,从未回头,一步步向前。此时距离山巅仅剩最后的三百米。山势却是越来越陡峭了,每一步都要谨慎落脚,只要一个踩空,立刻跌入茫茫云海,尸骨无存。
同样面临险局的,还有正在激烈交战的京墨、谯道福以及双方士卒,战争本来就是一项死亡率超高的赌局,更何况还是在陡峭山峰上的激烈战斗。
双方士卒很多不是死于对方的刀剑相加,而是打斗中的失衡、踩空,红黑二色像是双色球一样沿着山峰骨碌碌滚落,跌进云海深处,再无一丝踪迹,就连重物坠落的回声都从未响起。
双方杀红了眼,谯道福一边挥动大刀同京墨交手,一边骂骂咧咧,瞅着京墨疤痕纵横的脸,怒喝道:“丑女人,快投降!”
再这么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白白做了山中枯骨。
回答他的是京墨坚定的声音,“投降的只能是你!”大将军麾下从没投降的军队,她们玄女军更不会成为第一个。
话音未落,京墨手持柴刀再次逼近谯道福,她的招式极为简单,不是劈就是砍,没有任何体系而言。
最大的特点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无视所有防御,包括敌人的与自己的,招招式式只有一个目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她作为猎户之女,在同野兽的搏斗中悟出的打法。
很快,谯道福脸上、身上多了几道血痕,看起来极为狼狈,但对面的京墨已然血人一般,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不仅没有随着受伤有所减弱,反而越发猖狂。
猖狂到谯道福只是断了一根小指,京墨却是付出一条手臂也能咧着嘴笑出声。莽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乱世中,她就是靠着这种敢于豁出命的莽,活到了今日。
右臂无力垂落,深深翻起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柴刀换到左手,京墨的脸越白,眼越红,好像行尸走肉一样,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感到疼痛。
当一个女人足够疯狂,就连男人也会为之颤抖。谯道福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对手,但没有一人能像眼前人一样让他毛骨悚然,哪怕当初败于马文才之手,面临身死危机,他也未曾怯懦。
“疯女人!刘郁离许你什么了,值得你这么拼命!”
眼前人真是人吗?还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正常人受伤了,流血了,哪怕再英勇,但身体的本能会让他面对再次落下的攻击心存恐惧,而不是越来越狂热。
“追随她!”京墨的回答狂热到疯魔,“为她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第405章 第二局刘郁离胜
“目前红方军旗悉数被毁,黑方仅剩一面,京墨将军旗交给小兵,自己留下断后,阻拦敌军。”
“红黑两方主将交战,谯道福占据上风,但京墨也不是好惹的,她的反击决绝而无畏。”
“交手空隙,两人好像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到,但从谯道福的反应来看,明显是被震慑住了!”
解说员周梓再次上线,“特别提醒,黑方京墨的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听到此处,围观百姓心弦一紧,右手失去战力,这场对决还有胜算吗?一个女子使用柴刀作为武器,很明显出身平平,广大百姓更为之揪心。
哪怕大家不知道京墨的生平,却能想象到一个普通农家女走出大山,走到千万人面前,成为赛场上的一员,与名将争锋,是何等的不易!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普通人想要出头已是极难,女子争得一席之地更是难如登天。
谢氏双姝名扬天下,撇开二人本身的才能不说,单就出身在陈郡谢氏,二人的幸运已经超过世间99%的人。
换成农家,二人莫说读书识字,能平安长大已是运气不错。
百姓的感情很是质朴,他们盼望着京墨取胜,好像京墨胜了,明日的太阳都会更明媚一些,此时听到京墨右臂受伤,别提心中多难受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利益不相关的百姓尚且如此,刘郁离方的文臣武将更是忧心忡忡,再输了,第三场就不用打了。
谢若梅见刘郁离一副淡然镇定的模样,好奇道:“殿下就不担心京墨将军输了!”
刘郁离:“京墨或许会死,但一定不会输。”
别人残血是战力减半,唯独京墨,越是残血越出暴击。这种非人特性,有时候她都有点瘆得慌。
果不其然,刘郁离话音未落,解说声再次响起,“惊天逆转,京墨的左手刀更强。第一次,谯道福退了,一连数步。不愧是血娘子!”
不枉京墨执意效仿主上,为此苦练左手刀。周梓一时高兴,叫出了京墨的绰号,失言后立刻转移话题,“谯道福怎么回事?反应速度变慢,越打越退步!”
闻言,老狐狸卞范之疑心再起,山脚下的谯家兄弟不服气了,怀疑解说员乱说一通,谎报军情。
倒是马文才眸色一沉,稍作思考猜出了几分缘由,“谯道福是正统路子,刘敬宣也是。二人交手,进攻、防御招式相差不大,比的是谁技高一筹。”
“但京墨不一样,她用的是柴刀,又是野路子。初时,谯道福还能以实力压制,但她突然换成左手,打乱了谯道福的应对策略。”
一番交手,谯道福好不容易从敌人乱七八糟的打法中总结出几分应对经验,就在这时,敌人突然使出了更邪的路子,还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正常人永远无法预测一个疯子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一样?这种拿着题库,苦练十年,一到考试,全是题库之外的感觉着实让人崩溃。如此一来,谯道福的进攻、反击效果大打折扣,就像周梓评价的那般,越打越不会打,越打越退步。
众人更不知道的是,谯道福右手小指断了,虽不至于握不住兵器,但对兵器的把握到底不比之前,再加上每次用力,伤口越发疼痛,时时刻刻侵蚀着他的意志。
马文才的话引发众人沉思,就在此时,谢若梅奉刘郁离之命送来几只千里镜,以一种看似小声嘀咕,实则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男人啊!就是不担事,关键时刻掉链子!”
毛修之伸出的手一僵,刘郁离特意送来此物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己方是如何落败的吗?到了嘴边的感谢话,一伸脖子咽了回去。
如此怀疑的还有王愉等人,千里镜这种东西原本是刘郁离独有,但时间长了,渐渐有人仿制出来,因造价不菲,只在门阀士族上层流通。
王愉自然也有,此时却不愿当着刘郁离的面使用,并且面对刘郁离送来的千里镜,正要高傲拒绝,却听到一句别有深意的话,“太原王氏不是最喜欢好东西吗?尤其是旁人家的。”
啪一声!王愉气得拍案而起,指着苻珍说道:“你是何人?胆敢对我如此说话!”
苻珍笑了笑,“你又能奈我何?”纵然秦国已亡,但她奉命送东西,代表的是刘郁离的面子,太原王氏敢撕破脸吗?
闻言,王愉越发怒不可遏,张开嘴正要说话之际,却被身侧的王珣制止,王珣看着苻珍,目光不善,“原来是顺阳公主啊!”
“若是秦天王泉下有知,见昔日的掌上明珠为人奴仆,不知要多心痛!”
苻珍不是当初的天真少女,三十而立,此时她历经波折,又出仕数年,早已心硬如铁,嘴角笑意更胜,以再标准不过的姿态,行了一个下官见上官的拱手礼,“见过王侍中。”
轰的一下,王珣面色涨红,红中带黑,好似一块煮熟了的猪肝。
晋国已亡,现如今建康成了启国的一部分,他还在朝中任职,与苻珍同殿为臣,如果苻珍算是为人奴仆,他王珣又是什么身份?
苻珍优雅转身离去,脚步轻盈,衣摆飞扬,徒留王珣站在那儿,好似木胎石像。
王谧无视几人之间的争锋,取过一支千里镜,熟练地调准焦距,不用不知道一用吓一跳,刘郁离送过来的千里镜比他千金购入的更为清晰,看得更远,两千多米高的翠华峰好似近在眼前。
因冬季草木枯折,再加上半山腰树木较为稀疏,虽有遮挡,但从树枝缝隙中仍能窥见交战双方面容。
黑衣的女子手持一把柴刀,或劈或砍,所到之处,切树如泥,不断砸过来的树枝逼得谯道福节节败退。
日悬正中,正是光线最强之时,每一次柴刀扬起、落下,银白刀刃总是闪现出一线白光,时不时落在谯道福的身上,咔嚓一声,盔甲碎裂声再次响起。
谯道福暗叫一声,糟了。这个位置最多再挨上三刀,整个胸甲就要碎裂,失去防御功能。
不能解决眼前人,他就不能继续追击,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刘字旗插上山巅,赢得比试。
出神之际,谯道福又挨上一刀,柴刀擦过胸甲,擦出一串火花。更要命的是才刚落下的柴刀再次扬起,黑色的刀背,银白的刀刃倾斜着劈向他的脖颈。
一个后仰闪避,避开了刀刃却没有避开柴刀弯弯的钩尖,脖颈顿时被钩走一块皮肉,血流如注。
剧痛过后,谯道福心头一凉,伤到这个位置,若是不能及时止血,命不久矣。抬起长刀拨开迎面而来的柴刀,“姑奶奶,我认输!”
认输,马文才只是输掉一场比试,第三局还有翻盘的机会。不认输,他的人生彻底凉凉了。没必要为了旁人的江山,输掉自己的性命。
即将落下的柴刀一凝,京墨审视地看向谯道福,“你要是敢诈降,姑奶奶连你八代祖坟都撅了!”
谯道福苦着一张脸,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捂着脖颈,殷红的血液从指缝溢出,掌心一片黏糊,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浓稠了不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众目睽睽之下,他诈降只会丢脸,输了比试,还输了名声。
京墨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抹得意,“你把兵器扔了!”
谯道福脸色越发凄苦,“姑奶奶这就没必要了吧!”投降已经够丢人了,再丢盔弃甲,颜面何存?
京墨面色一冷,抬起柴刀直指谯道福脖颈,“再废话,你的血就要流光了!”
谯道福瞥了一眼京墨滴滴答答,恍若漏水水龙头一样的右臂,不满嘟囔道:“咱俩谁先流光,还真说不好!”
这还是人吗?怎么一点都不怕疼啊!
京墨冷哼一声,“我死前一定先送你下去。”
谯道福咬了咬牙,犹豫许久,一把扔掉兵器。
京墨握着柴刀,对准谯道福身后的士卒,一声怒吼,“投降者不杀!”
其实早在谯道福投降的时候,他身后的士卒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便泄了。主将面前只有一个姑奶奶,而他们前后左右满山的姑奶奶,实在招架不住。
此时听闻京墨的话,众士卒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扔掉手中兵器,“姑奶奶,我们投降!”
当啷!当啷!兵器落下的声音好似急雨骤降,不多时,山地之上多了一座刀剑林立的兵器冢。
对手认输,玄女军逐渐收拢范围,默默站到京墨身后,有人注意到她皮开肉绽的右臂脸色大变,跪坐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医疗包,先喂京墨吃了一粒药丸,随后将药粉撒在她受伤的手臂上,最后拿起绷带小心包扎。
其余没有受伤的玄女军也纷纷贡献出自己的医疗包物资,帮助受伤的姐妹止血、包扎。
此情此景,不但看呆了谯道福,所有受伤的雍州军睁大了眼睛,霎时间一片寂静,只有缠绷带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
“救我!”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紧接着求救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谯道福捂着脖颈,在面子与里子之下,再次选择了里子,“分我点药!”他伤得不轻,出了脖颈上的伤外,右手小指也断了。
哀号声、求救声不断,听得京墨很是心烦,张开嘴正想让他们闭嘴,就听到一道嘹亮的声音,“我们赢了!”
“玄女军赢了!”
顺着声音往上望去,只见山巅之上,云烟之间,一抹黑色挥舞着另一抹黑色搅动风云,黑色旗帜翻滚在白色云海中,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白山黑水中摇曳着一尾金龙,若隐若现。
小兵用尽全力的呼喊声,七分激动,三分哭音,穿过苍茫山巅,伴随着呼啸风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似惊雷,似虎啸,似龙吟。
第406章 无形的战场
“谯道福弃兵认输,我军大捷!”激动之下,解说员周梓忘了假装中立,原本严肃的面容灿烂似向日葵,声音格外洪亮。
“玄女军军旗插上山巅,终南山是我们的!”另一名一直关注旗手小兵的解说员兴奋附和,心里话脱口而出。
“第二局,启王胜!”好在还有一名解说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以一种看似公正,实则暗喜的姿态宣布了比试结果。
山脚下的刘敬宣与高雅之相视一眼,眉眼之间一片笑意。第二场胜了,他们才有开启第三局的机会。作为本场参赛人员,说不担忧是假的,此时听闻听喜讯,长久压在心头的巨石顿时烟消云散。
王谧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色有些难看。玄女军比他们想象的更强,王愉的打算真能如愿吗?
或许看出了王谧的忧虑,王愉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王珣手持千里镜,一一盘算成功下山的士卒,约计一百三十人,上山人数大概两百。换言之,比试双方加一起死了七十多人,战损超三成。
普通军队战损一成时,士气崩溃。精锐之师能撑到两成,而玄女军、雍州军战损三成才分出胜负,堪称虎狼之师。
一个马文才已经够棘手,再同时对付刘郁离,除了放火烧山,他们别无胜算。
见王谧、王珣二人脸色阴沉,宇文策眉头一皱,虽然马文才输掉了一场比试,但还有第三局,真正的胜负未出,没必要如此消沉吧?为了提振士气,摆出一张笑脸,“尘埃未定,我们还有机会。”
高节点点头,“是啊!”他们不就是早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吗?第三局,就算刘郁离胜了,他们还有后招。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的几位当家人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面对宇文策、高节的劝慰,王愉笑意不达眼底,一群蠢货。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摆出一副受用的姿态,“胜负自有天意。”太原王氏当代天行事。
相比于门阀士族虚伪的笑意,围观百姓的喜悦纯粹而真诚,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为那个握着柴刀的姑娘由衷地庆幸、庆贺。
有人感叹道:“巾帼不让须眉!女儿有本事一样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赞同声响起一片,其中一道声音清脆圆润不同一般,“莫道闺阁惟绣朵,从军万里亦封侯。”
说话者显然不是一般人,有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外层,站着七八名清秀书生,年岁不大,小的十三四岁,大的未满十八,一行人皆是头戴皂色儒巾,身穿圆领蓝衫。
“原来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失敬失敬啊!”有人通过服饰辨认出来人身份,更有眼光犀利者看出眼前的书生是一群女郎。
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年岁稍大的苻宝、苻锦姐妹腼腆一笑,最小的张陶陶却是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拱手施礼,自报姓名,“金鳞书院,张陶陶。”
声音与之前的念诗声一模一样,众百姓了然,“原来是你啊!”
一老者见张陶陶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心生好感,问道:“你们不该在书院读书吗?”
“放寒假了。”张陶陶的声音轻松而惬意,抬手抄起胸前挂着的一木牌,向老者扬了扬,骄傲道:“我们现在是《黎明月报》的采风使,负责跟踪报道此次比试。”
所谓的采风使并不是报社的工作人员,而是稿件曾被《黎民月报》采用,有意持续投稿的人。
“这么小的采风使!”百姓们十分惊讶,《黎民月报》他们听过还很喜欢,第一次见到并近距离接触采风使。
张陶陶得意之余不免遗憾,见证者怎么比得上参与者,只可惜她太小了,也不知道等她长大,还有没有如此盛事?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没有现在这么多?
“不知诸位父老乡亲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半大的孩子一本正经最是讨人喜欢,老者逗趣道:“听你口音可不是本地人,咱们算不得父老乡亲。”
张陶陶素来聪明,哪里看不出老者如此说,不是故意挑剔,而是玩笑打趣,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爹娘原是长安人,我和两个哥哥都在这里出生。”
此话一出,老者惊愕,原是,说明张陶陶一家已经搬走了,“物离乡贵,人离乡贱。长安是个好地方,怎么就离开了呢?”
关于离乡的原因,张陶陶听父母念叨过很多次,哪怕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二老也始终心念故乡。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在大火过后离开的。”
一句话,老者面色由喜转悲,许多百姓脸上笑容不复,叹息连连。当年慕容冲盘踞关中,火烧长安,那一年,关中千里荒无人烟,长安城十室九空。
后来,晋国的一位龙骧将军途经此地,见民不聊生,遂率领十万北民南归。
老者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朝着东方看去,昊日之下,终南山上,那位将军端坐如山,威严若神。
“不是过客,而是归人。”温热的泪水伴随着呢喃自语溢出眼眶,老者转过身,上前两步,望向张陶陶的目光温软慈爱,情不自禁伸出手,“好孩子,你回来了。”
这个孩子是幸运的,他也是幸运的,只可惜一家十多口,幸运的只有他。老妻、儿孙早已一去不返。
她们是过客,还是归人?苻宝、苻锦姐妹眼中多了几分泪光,长安曾经也是她们的家。只可惜一场战败,一场大火,过往种种悉数埋葬。新平寺,若非刘郁离出手,她们也是陪葬品。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熟悉的歌谣回荡在脑海,多年过去,长安城好似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有此感觉的不止苻氏姐妹,而是场上绝大部分人,这些年长安城的主人换了又换,但没有一个能长久,安稳平淡的生活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总在他们睡得正香时惊醒。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忽然一道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老者擦去眼泪,望向来人,看清面容的那一刻,眼眸不觉睁大,“是你,董家小子。”
董丰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念出了心中所感,早在老者与张陶陶交谈之时,他便到了,只是没有搭话,等到老者说出那句,“不是过客,而是归人。”触景生情,想起了刘郁离曾经念过的这句词。
张陶陶等人见董丰来了一脸惊喜,“夫子。”
转而向董丰身后看去,见不远处吕庆带着另一队学生四处张望,正在寻人,抬起手臂,摆摆手高呼道:“吕夫子,我们在这里。”
吕庆带着谢混、谢煥、陶宣、陶舒等人走了过来,目光一扫,见一群学生完好无损,一个不少,松了一口气。
他们被人群冲散了,之前看热闹的人太多,不好寻找。等到比试结果出来,围观群众陆续散场,这才开始寻人。
吕庆正与学生私话时,忽听得一声呼唤,“吕小子,你也回来了!”
顺着声音望去,吕庆看到了一张垂垂老矣的脸,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细细辨认后,小心翼翼道:“杨公?”
杨公看到吕庆眼中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自己再也看不出来的娃娃脸,挤出几分笑意,扬起的嘴角好像挂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岁月不饶人。我也老了!”
想起杨公一家的遭遇,吕庆心中一痛,疾步走了过来,未曾开口笑先迎,“杨公看起来比我爹还年轻,哪里老了!”
这句话,吕庆说过很多次,杨公和他的祖父同辈同岁,却因天生一张娃娃脸,倒是显得比他爹还要年轻几分,曾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董丰紧随其后,含笑道:“便是现在,杨公还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这些话曾经是实话,到了现在,人还是那个人,话却成了虚言。杨公的老不在脸上,而在心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一眼分明。
得见故人,杨公浑浊昏黄的眼眸多了几分光彩,先是看向董丰,笑呵呵问道:“你爹娘可安好?”
好多年不曾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董丰呆愣了一下,张开嘴却回答不出。
杨公眼中刚升起的光彩瞬间消散,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没想到福气大的董家人逃过了那场大火,却没逃过死亡。
“路上出了一些意外。”董丰说得很是含糊,眼底骤然浮起的恨意。
见状,杨公知晓不是意外这么简单的事,他却无心再问,目光转向吕庆,嗫嚅着的嘴唇忽然紧紧闭上。
杨公不敢问,吕庆却是主动答起,“家中一切安好,祖父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
杨公忽然想起两户邻居虽然同样离开了长安,却是在不同时间走的,董家走后的两个多月,吕家才追随那位龙骧将军一起离开。
吕家总共七房,当初五房跟随吕公吕延南下,两房留在长安,半年后,留下的两房被乱军灭门。
杨家、董家、吕家,谁也没能在乱世中全身而退。过去无法言说,杨公只能展望未来,说些喜庆话,“吕家日后前程大着呢!”
最起码跟着龙骧将军一起走的五房保住了性命。再看吕庆,衣着装扮虽不显山不露水,但眉眼间的沉稳坚毅,若隐若现的官威,想必吕家日子过得不错。
“论眼力,我不如你祖父。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追随那位将军一起离开长安。”
杨公嘴上如此说,吕庆知晓此言更多的是客气话,当初吕家、董家都曾劝说杨公一起走,杨公却说,“我的家人都在长安,老头子哪里也不去。”
长安城是许多人的家,也是许多人的冢。
对于杨公的话,董丰好似十分不赞同,“非是吕公眼力过人,而是另有隐情。”
董丰突然插嘴,吕庆不明所以,杨公却是顺水推舟,主动问道:“什么隐情?”多年不见,董家这小子心眼子倒比年纪大得多。
董丰:“杨公可还记得慕容冲?”
杨公脸色大变,怨愤之情溢于言表,看向董丰的目光都少了些许温度,显然是对他提起自己的灭门仇人异常不满。
就连本要散去的群众听到此名皆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瞬间怒发冲冠,恨得咬牙切齿。
察觉到此动静,董丰没有多卖关子,直言道:“吕公愿意追随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一起南下,是因为那位将军杀了一人。”
“何人?”杨公目光一凛,董家小子提起慕容冲,又提起那位将军何意?
听到此处,吕庆顿时明白董丰在打什么主意。长安城也是慕容冲的冢。当初殿下头角不显,祖父之所以押上全部追随殿下南下,除了看出殿下不凡外,更重要的是殿下诛杀了慕容冲,还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物、粮食,分文不取,散给百姓。
当时因为殿下还是晋臣,诛杀慕容冲一事被隐下,世人只当慕容冲死于手下叛乱,眼下正值比试最关键时,此功绩当彰显于世。
这正是董丰的用意,他和吕庆本为灵鸢使,此次再回长安,明面上身份是金鳞书院的夫子,实际上另有重任,配合同僚,从舆论以及民心上夺取长安城。以殿下与长安城的渊源,说一句“收复”也不为过。
“何人?”董丰重复了一遍问题,投向杨公的目光庄重而认真,“慕容冲!”
“慕容冲!”提起这个名字,杨公弯曲的脊背猛然直起,“慕容冲是被刘郁离所杀?”
震惊、激动、怀疑,多种情绪交叠在一起,杨公忘了为尊者讳的规矩,径直叫出刘郁离的名字。
“真的假的?”类似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就连张陶陶、苻锦、谢混等学生都忍不住走了过来,显然对于此事兴趣不小。
第407章 刘郁离的结算时刻
杨公扫了一眼董丰、吕庆二人身上的衣服,与金鳞书院学生的相差无几,身份不言而喻,是金鳞书院的人,更是刘郁离的人。
目光审慎而凝重,“空口无凭,何以为证?”
若是慕容冲真是刘郁离所杀,他不介意成为董丰算计的一环,叫世人知晓刘郁离的功绩。若是假的,他今日就是身死此地,也不能叫别有用心之人得逞。
质疑声渐起,马文才初来乍到,值此关键之际,若是刘郁离有诛杀慕容冲之功,毫无疑问,关中民心尽归刘郁离。
面对质疑,董丰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我和吕公都是人证,当日追随吕公冲进皇宫的人也能证明。”
杨公:“只有人证?”以刘郁离如今的权势,多的是人证。
见杨公如此细致,百姓们到嘴边的众多疑问暂且咽下,继续竖耳聆听。
时过境迁,物证无从寻觅。吕庆有些作难,想站出来为董丰证明,却又顾忌被杨公认定他与董丰相互勾结,串通一气。他们的名声不要紧,若是污了殿下清名,就不好了。
董丰知晓此事轻重,也明白最有力的物证当属凶器——传国玉玺,只可惜上面早没了慕容冲的血渍。“慕容冲的骨头都腐朽了,物证确实没有。”
众人望着董丰,完全搞不懂他的心思,既然如此,何来这般自信,言之凿凿?
杨公直言不讳道:“这叫人如何相信?”
百姓们点点头,深以为然。有人进一步想到了什么,认真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当时没有传出消息?”
以慕容冲的名声,谁杀了他,谁就是关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没道理做好事不留名。
怀疑的人越来越多,各种疑问合情合理。人群足足喧嚣了一刻钟,议论纷纭,吕庆曾张嘴解释,却被淹没在嘈杂人声中,董丰始终一言不发,任凭大家畅所欲言。
此情此景,金鳞书院的学生年轻气盛,急得不行,张陶陶掐指算了一下,慕容冲死在七年前,这么长时间,证据真不好找。
群情激愤,眼看着舆论即将走向阴谋论,杨公摆手制止了大家更多情绪化的发言,望向董丰,“董家小子,该说的不要藏着掖着了。”
众人的目光悉数投向董丰,董丰不答反问,“当时龙骧将军赈济百姓的事,大家没忘吧!”
经过董丰一提醒,百姓们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长安城四个城门口都设立粥棚,光施粥就施了足足三日。那位将军还分给我们粮食、银钱。要不然,我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当时我们家一粒余粮都没了,想要卖身为奴,却没有人买。”饥荒之年,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话者,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心有余悸。
这段苦难的记忆纷纷浮现众人脑海,不少人附和道:“是啊!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孩子饿得嗷嗷叫!”
听到此处,不少百姓悲从中来,他们的亲朋好友很多人都死于那场饥荒。要不是那位将军施粥,他们也活不到今日。
听着百姓们的话,董丰看向杨公,“这就是证据。”
这是什么证据?众人不解,杨公却是若有所思,很快董丰的话解答了众人疑问,“这些钱粮全是慕容冲一路烧杀劫掠来的,当时长安城中除了慕容冲的一众大军,还有慕容垂等人,这些东西,他们不想要吗?”
“当然不可能!”人群中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太平盛世也没有人嫌弃家中钱粮多的,更何况灾年,黄金有价,粮无价。
一问一答,人群从喧嚣逐渐归于寂静,百姓不由得陷入沉思,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如狼似虎,慕容垂亦非良善之辈。为什么慕容冲所有的遗产最终落入刘郁离手中?
众人扪心自问,董丰好似看破了大家心中所想,“龙骧将军凭什么越过他们,夺得这些钱粮?”
“十万汉民为什么不惧千里迢迢,追随龙骧将军南下?”
董丰接连数问,掷地有声,问得众人哑口无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慕容冲为刘郁离所杀,但有一个规矩大家心知肚明,胜利者才有资格获得战利品。
作为聪明人,杨公比大家想得更透彻,“慕容冲之死是龙骧将军一手主导?”
如果刘郁离只是单纯杀了慕容冲,以当时的乱局,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只会杀人夺财。刘郁离能制衡慕容冲留下的大军以及后来居上的慕容垂,说明所有人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董丰微微颔首,“杨公果然敏锐。”
确认了结果,众人“啊!”声一片,惊愕又好奇。
杨公怔怔出神,敏锐吗?他还是不够敏锐,当时他满心沉浸在皇天有眼,大仇得报的喜悦中,从而忽略了许多蛛丝马迹。
一个沉寂多年的真相被揭露,众人久久不能平静,未承想此事背后如此曲折。
“夫子,夫子,将军为何要杀慕容冲?为什么当时不公开?将军是怎么动的手?”
学生们叽叽喳喳,问出了众人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董丰:“当时为什么不公开?这个问题,有没有同学来回答一下?”
这个问题难不住杨公等人,学生们却是一脸苦相,唯独张陶陶、苻锦、苻宝、谢混几人皆是沉思状。
看到有些孩子急得抓耳挠腮,百姓们笑得很是欢快,便是有书生想要站出来解答,也被同伴阻止,示意这是一场教学。
没过多久,苻锦站了出来,根据自己所知的背景,做出了回答,“当时将军来长安是受晋帝密诏,寻找传国玉玺。将军是晋臣,而慕容冲是燕国皇帝。将军是汉人,而慕容冲是鲜卑人。”
对燕国而言,刘郁离此举会被视为晋帝之命,引发两国大战。对晋国来讲,为了澄清此事,晋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刘郁离。国家冲突混合民族矛盾,谁也容不得刘郁离。
董丰微微颔首,以示鼓励,随着苻锦退下,谢混上前一步,“杀慕容冲,尽得关中民心,对一位将军而言,是祸非福。”
毕竟,苻坚尚且守不住长安,初初崭露头角的刘郁离就不用说了。一位三品将军,不仅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还会被砸死。
苻锦、谢混出身不凡,二人所言皆是从权谋角度,唯独农家女张陶陶皱着小脸,从另一个角度惊叹道:“原来大将军还做过赔本买卖啊!”
一句“赔本买卖”化解了权谋的深重,拉近了刘郁离与众人的距离。
众人侧身,遥望东方,这次窥见的不是位高权重,端严若神的启王,而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冒着身死之危,刺杀皇帝,不为名利,只因心中一怒。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一书生想起《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中的千古名句,不觉吟诵出声。
“不对。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张陶陶想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李白《侠客行》,一个剑术高超的白衣剑客跃然脑海。
同一首诗落在不同的人耳中,侧重点各有不同,董丰、吕庆在意的是前半句,相视一眼,觉得有些秘密还是继续保留下去为好,用石头砸死人,一听就是街头流氓斗殴的水准,哪里比得上诗中的侠客风度翩翩,豪气冲天。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杨公更喜欢后半句,无论刘郁离出于什么目的杀了慕容冲,但不可否认的是,长安百姓因此获救。
刘郁离得到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富、粮食,却没有将这些东西全部带走,而是还给了长安百姓。仅此一点,她对长安百姓有活命之恩。
“诸君,有谁愿意与老夫同去,见一见恩人,道一声谢。”
“同去!”之声响起一片,众人跟着杨公齐齐向东方走去。
此时,京墨、谯道福二人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刚被士卒抬下山。
卞范之等人因谯道福战败憋了一肚子闷气,阴沉着一张脸,满腹怨气,只等见了人,一吐为快,但扫到谯道福身上斑斑血迹,再一看他缺失的小指,未出口的指责悉数化为叹息。
马文才命令大夫好好为谯道福诊治,并对卞范之等人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此战,谯将军尽心竭力,无可厚非。”
相比于败方的沉闷,胜利的一方则是喜气洋洋,方芳一边为京墨清洁伤口,重新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夸她,十句好话中夹杂着两三句心疼式的抱怨。
刘郁离望着京墨苍白的脸色,目光怅然,上一次京墨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因为王国宝之死。
时隔多年,回首往事,刘郁离心境大有不同。“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气。当你拿起刀时,挑剔你反抗的姿态不够完美,是我的傲慢。”
罪魁祸首是王国宝,而不是拿刀反抗,溅了她一身血的京墨。
“京墨,保持你的血性。”这是刘郁离心底最真实的期盼,却没有说出。她喜欢看到有血性的同伴,但作为上位者,她需要的是服从命令的手下。
就在此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喧嚷声不期而至,见人群如潮水一般往此处涌动,刘郁离有些疑惑,谢若梅则是暗暗提高警惕,戒备的目光随影随形,一直看到董丰打出一个表示安全的信号,方松了一口气。
杨公走到距离刘郁离十来步的地方,整理衣冠,先作揖施礼,问道:“敢问殿下,慕容冲是不是死在您手上?”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刘郁离先是一愣,转而回过神,不动声色打量着来人,目光所及,董丰、吕庆等人的身影闯入眼帘,眸色一深,猜到了几分。
刘郁离收回视线,摆手示意杨公等人无需多礼,“这是过去的事了,今日的英雄是她们。”
不经意落下的种子在多年后迎来丰收的果实,心中得意,刘郁离面上越发谦卑,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抬手一一指过京墨、刘敬宣、高雅之以及惊鸿营等人,表明她们才是今日的主角。
杨公摇摇头,“于恩人而言,算是过去的事了,于我们不是。”
说话间,杨公上前几步,双膝一弯,拱手至地,郑重稽首。以刘郁离今时今日的地位,关中民心只是锦上添花,当年刘郁离对他们却是雪中送炭。
“请恩人受我等一拜!”
杨公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彻终南山,“请恩人受我等一拜!”
巍巍青山上,渺渺白云下。前有百姓俯首,后有玄女军臣服,刘郁离站在正中,挺立如竹,俯瞰众生。
同样的情景落入不同的人眼中或喜,或忧,或怒。
喜的自然是刘郁离一方的人,与有荣焉,神清气爽。
忧的是王愉等人,敌人越来越强大怎么办?
怒的则是马文才方的人,自家起戏台,他人唱大戏,不怒才怪。
卞范之用余光偷觑马文才,只见他神色淡然,无喜无悲。暗忖道,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马文才远胜桓玄。
毛修之绷着一张脸,嘴唇紧紧抿着。比起马文才,刘郁离更像长安城名正言顺的主人,这不是好现象。
“第三场比试,你我以终南山为战场,杀敌最多者获胜,不知启王意下如何?”或许是被眼前的场景气愤到了,马文才指着终南山,面朝刘郁离发出决战邀请,言语之间,杀意毕露。杀敌最多者获胜,听起来便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第408章 灵鸢使中的内鬼(小修)
“第三场比试,你我以终南山为战场,杀敌最多者获胜,不知启王意下如何?”
马文才此话一出,众人愕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且按照之前马文才与刘郁离的约定,战败者还能入赘,苟全性命。此时提出杀敌最多者获胜,一副血战到底的坚决模样,未免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唯独王愉一脸神神道道,嘴角扬起,好似在说,看吧!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杀敌最多者获胜。就是不知马文才口中的敌人是谁?是刘郁离,还是他们?
王珣将信将疑,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未知的危机感徘徊心头,久久不散。
老谋深算如卞范之眼皮耷拉着,马文才亲自上阵想做什么?莫非改了心思,不想江山美人尽得,反而另有筹谋?
回想起马文才开言之前的种种情景,卞范之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忌惮,马文才忌惮刘郁离在长安的声望,故而下定决心除掉她。
此念在许多人心中闪过,毛修之到了此时也摸不准马文才的心思,说是色令智昏白送江山,但每场比试没有任何放水。说是利益之争,生死搏杀,双方并没有为了求胜,不择手段。
撇开马文才、刘郁离之间的私情,这场比试颇有君子之约的风范。思来想去,毛修之始终看不破二人关系,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毛修之不愿多费心思,其余人却不一样,纷纷将视线投向刘郁离,想知道她有何反应,只见她眼中波澜顿起,眉头轻蹙,好像被马文才的提议惊到了。
沉思一会儿,上前几步,来到马文才面前,“长安赌局本意是为了早日结束天下纷争,减少伤亡。”
“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争天下,争得便是人心向背。”
“不如,你我分别从东西两侧进山,以三日为期,出山时,以双方剩余人数多者为胜。”
“多活一个人,多耕一亩地,多收一担粮,天下便多一分太平。”
刘郁离拿出自己小学争当班长的劲头,一番慷慨陈辞,声情并茂,听得她身后的文臣武将与有荣焉,身前的百姓更加心悦诚服。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对此买账,王愉暗骂了一声,“沐猴而冠!”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王谧心想,眼前人倒是比许多士族子弟更像门阀士族,怪不得她假冒士族身份,却无人能识破。
王珣叹息一声,遗憾不已,此女若是我琅琊王氏之人,何愁家族不兴?
毛修之睁开眼睛,打量对面刘郁离几眼,如果当时俘虏他的是她,现在在她身后摇旗呐喊之人应当有他一席之地。没有打工人能拒绝一个和蔼可亲,慷慨大方的老板。
更重要的是,刘郁离素有一诺千金的美名,又刚被曝出有诛杀慕容冲的义举,名望信誉正是最高时,别管这些话是沽名钓誉,还是真心实意,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人吃这一套。君不见,智绝如诸葛孔明,义绝如关云长都拒绝不了,况且普通人。
马文才脸色有些黑,拿他做垫脚石,刘郁离手熟成习惯。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只要启王能做到愿赌服输,我没什么问题。”
马文才一语双关,除了答应刘郁离之前所提要求外,还在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心,赌局他是认真的,刘郁离输了,也不能耍赖。
对此,刘郁离回复得很是认真,“元月一日宜登基,十五适合册后。这两个时间,秦王没意见吧!”
马文才:“启王看好的日子,一定是好日子。”刘郁离定好的时间,到时候直接拿来用,省得他再费心了。
刘郁离点点头,一脸骄傲,“既然如此,那我们说好了。三日后再见。”
挥挥手,刘郁离告别对面的马文才、周围的百姓,带着自己人慢慢退走。
望着刘郁离等人优雅远去的背影,毛修之反而理解了马文才提出长安赌约的用意,对着他低声嘀咕道:“君有枭雄之姿,但刘郁离有圣君之相。我现在跑去投靠,还不晚吧!”
马文才就算赢了比试,到时候长安城的百姓却一心跟着刘郁离,再来一次北民南迁,马文才赢了也是输。
听到毛修之的诛心之言,马文才一记眼刀飞过去,“去吧!想必桓石虔的伤快养好了!”
毛修之摸摸鼻尖,讪讪不敢言。
当长安城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场比试气氛紧张时,第一场比试的结果已经传开,风一样传到建康城、中山城、盛乐城等等,众人反应不一。
乌衣巷谢家,书房内灯火通明,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落在窗纸上,随着摇曳的烛光跳跃。
谢重捻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能落定,望了一眼对面眼波都不闪的堂姐,开言道:“令姜很有叔父昔日风采。”
当年淝水之战最激烈时,叔父谢安与名士张玄对弈,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接到来自前线谢玄的战报,径直放到桌旁,等到棋局结束,方打开一阅,仅是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还是张玄按捺不住,主动询问,面对张玄的询问,答曰:“小儿辈,大破贼。”
谢道韫摇了摇头,“叔父是装的,我是真的。”
听闻此话,谢重会心一笑,看似从容不迫的谢相在送走客人后转身进门,折断木屐齿而不觉。
玩笑道:“这样说会不会太折叔父的面子了?”
谢道韫:“他要是在,估计会说‘令姜这孩子就是有福,个子不高,天塌了,也不用她顶着’”
哈哈!谢重心中忧虑消了大半,令姜的话有两重含义,第一她没有叔父那么大的本事,只手擎天。第二则是一针见血指出她与叔父的不同处境。当时的晋国全靠叔父顶着,一旦他慌了,晋国的人心便乱了,天也塌了。
令姜不一样,她只是启国其中一根支柱,刘郁离早有安排,文臣武将坚守职责,启国便乱不起来,天也不会塌。
事已至此,谢重也不再遮掩,道出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担忧,“建康有你,盛乐城有刘牢之,无需太过忧虑。但中山城的人太多,太杂。”
中山城的情景让他联想到淝水之战后的长安,当年正是因为长安五胡盘踞,势力错综复杂,才会有后来的秦国一战亡国,四分五裂,群雄并起。
刘郁离与马文才的比试,她本占据优势,谁能想到第一局出师不利,如此一来,只怕人心浮动。
谢重说得含蓄,但谢道韫哪里看不出谢重口中的人多,人杂指的是什么,慕容垂与贺兰君,一个是燕国皇帝,一个是魏国太后。
慕容垂六十岁能背叛苻坚,现在再背叛刘郁离,不足为奇。二人联起手来,分裂中山,光复燕、魏,亦有可能。
谢道韫落下一子,“兵强马壮者,即为天子。贺兰君没有领兵经验,而慕容宝败光了慕容垂一生威望。”
此时距离刘郁离入主中山已经过去五年,五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
“他们比所有人更盼着殿下得胜归来。”
情况正如谢道韫预料的那般,惊闻第一场比试战败,贺兰君有些心慌。
怀疑刘郁离一旦有好歹,她和慕容垂这种身份敏感的人会被刘郁离安排的后手,拉出来杀鸡儆猴。最近几天,就连上朝路上她都要避着慕容垂走。
她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不想再折腾了。慕容老贼那边怎么想的?她要不要留心一下?
贺兰君有心踩着慕容垂的尸骨证明自己,却又怕私下行事,落到灵鸢使眼中,反成了勾结慕容垂,意图作乱。
头脑乱糟糟之际,贺兰君一边朝着金殿走,一边思考是该以不变应万变,还是抓住时机奋力一搏?
就在此时,冷不防撞上一人,贺兰君揉了揉脑袋,一抬眸,正对上慕容垂的老脸,眸色一沉,嘴角却微微翘起,试探道:“慕容将军养好伤了?”
旧疾复发,鬼才信。慕容垂对外放出如此消息,是怕功高震主,还是心怀鬼胎?
慕容垂皮笑肉不笑,讥讽道:“贺侍中,今日倒是目中有人,能看到本将军了。”贺兰君这个老女人是不是有病啊!疑心病比刘郁离还重。
面对老对手的辛辣嘲讽,贺兰君眼波流转,“慕容将军若是年轻五十岁,我不但目中有你,心中也有。”皮肉松垮的老男人,多看一眼都伤眼睛。
慕容垂冷哼一声,提醒道:“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父。”
慕容垂的妹妹嫁给了拓跋部,又不是嫁给她,慕容垂算哪门子的亲戚。贺兰君嘴上如此想,说出的话却成了,“若是第一场比试有舅父参与,定是手到擒来。”
慕容垂是不是为了避免参赛,才说旧伤复发?她还记得第一天比试结果传来,慕容垂笑了,笑得很怪。以她多年的阅人经验看,慕容垂一定有秘密。
听出贺兰君意有所指,慕容垂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贺侍中有没有见过大烟花?”
区区一场比试,刘郁离想玩就玩一把,不想玩,大烟花在手,长安城都能推平。
贺兰君想起了第一场金鳞试过后,刘郁离在刺史府宴请众进士燃放的烟花,点点头,“烟花很好看。”
慕容垂不知内情,还当贺兰君所说的和他认定的是同一种东西,开启了跨服聊天,“好看就对了,大烟花足以叫天下人好看。”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知晓此等秘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自知之明。此时,王愉等人正在为最后的布局苦心筹谋。
王愉:“三千部曲经马畅之手,成功安插进终南山守卫中了。”
王珣:“目前为止,雍州军没有任何调动迹象。”
王谧:“玄女军一切如常,昨日已经勘察完比试场地。据说刚进山不久,就碰到一支雍州军小队。看来,马文才是在提防刘郁离在山上做手脚。”
说到此处,眉头紧皱,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刘郁离与马文才并无任何私下见面的机会,从二人最近的表现来看,也看不出终南山比试有什么异常?”
两场比试,他是没有看出任何问题,战况足够激烈,互有伤亡。若是做戏,也太真了。
王愉脸色大变,完全没想到到了此时王谧还在怀疑他的判断,“别急,等我们进到山中,真假一目了然。”
王谧睁大眼睛,“我们也要进去?”他没记错的话,王愉之前提议放火烧山,万一他们逃不及,岂不是和刘郁离、马文才一样葬身火海?
王愉:“刘郁离、马文才搭好了戏台,我们不登台,这场大戏怎么唱得起来?”他们不上钩,刘郁离、马文才的计划不能顺利执行,他们怎么将计就计?
王珣倒是看出了王愉的用意,解释道:“唯有乖乖入瓮,刘郁离、马文才才会相信我们已经中计。”
王谧眉头皱得更紧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干物燥,火势难控,一着不慎,我们就成玩火自焚的人了。”
王愉:“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抬手指着门口,“王谧,你要是怕了,现在就走。”
人家都把刀架在脖颈上了,王谧还在这里首鼠两端,琅琊王氏没落至此,如此鼠辈难辞其咎。
王谧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气得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见状,王珣赶忙出言,从中缓和,“这终南山,刘郁离、马文才入得,我们便入不得吗?”
狭路相逢勇者胜,同样是以身设局,冒险行事,若是他们连胆量都不如对方,何谈获胜?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谧不得不从,咬咬牙道:“这场火,我们什么时候放?如何放?”他必须早做准备。
第409章 黑心对黑心(小修)
“这场火,我们什么时候放?如何放?”
对于王谧的这个问题,王愉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先命心腹王年去请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
王谧不是傻子,到了此时反应过来,试探道:“你是想让他们出手?”
王愉左手捋着宽大的衣袖,右手缓缓伸向桌上玉杯,五指修长,洁白细腻更甚白玉杯。慢条斯理端起玉杯,小啜一口茶水,举手投足间优雅风流,“贵人劳其心,匹夫劳其力。”
王谧心中预想得到验证,这些脏活,无需他们亲自出手,自有马畅、宇文策等马前卒效力。
双手不沾污血,王谧心中多了几分安慰,阴沉的脸转瞬间变晴,甚至开始有心情出谋划策了。
“马畅想留刘郁离当人质,那就让他出手剪除刘郁离羽翼。”没毛的凤凰不如鸡,没了玄女军,刘郁离还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小娘子。
王愉微微一笑,对于王谧的提议很是满意,唯独王珣脸色凝重,“马畅等人未必是玄女军的对手。”
这些人要是有真本事早就领兵作战,逐鹿中原了,何必倚仗他人?
王愉:“我们要帮他们一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生火造饭,离不了水。”
“你是想用毒?”王谧反应敏捷,顿时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如果用毒就能拿下马文才、刘郁离等人,我们是不是就不需要放火烧山了?”
终南山是名山大川,不但居住着众多隐士高人,还是道教圣地。万一被旁人知晓了他们放火烧山,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王愉对于王谧的畏首畏尾很是嫌弃,“你怕什么,一会儿替罪羊就到了。火一烧,什么都干干净净了。”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王谧顿时明白了王愉的用意,心中仍旧顾虑重重,计划是很好,但此计牵扯到太多人,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都会万劫不复。
见王愉一脸不耐烦,王谧只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王珣,想让他出言阻止一下王愉疯狂的计划。
王珣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却被王愉直接打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这些年,你们还看不清吗?刘郁离是慢刀子,马文才是快刀子,总归逃不了一个死字。明日我们退一步,后日,门阀士族再无立足之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珣、王谧明白他们没有后退的余地,相视一眼,狠下决心。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
相较于上次,为首的马畅眉宇之间骄矜之色稍稍减了几分,显然第二场比试的落败压住了他的嚣张气焰。
比试结果出来当天,马畅就想登门拜访王愉等人,询问第三场的对策,又怕自己太过急切,被人轻视,在家中等了又等,就在他等不下去时,王年来了。
马畅仅剩的信心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认为虽然输了一场比试,但众人还是看好扶风马氏。
马畅的心思瞒不过王愉,心底暗自鄙夷,脸上却摆出几分笑意,第一次起身,迎了几步。
这几步完全是踩在了马畅的心尖上,越发觉得自家稳了,言谈举止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事以密成,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影响天下的大事,厅堂是不是不如书房稳妥?”
灯火通明的厅堂,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落在王愉脸上,以至于他眼中冷色成了暖色。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马家主此言极是。”王愉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请马畅等人移步书房。
马畅不由得微微颔首,对于王愉的识趣得意又满意,转过身,大步流星迈出厅堂。
明灿灿的烛光目送着马畅走入深沉夜色,明暗交界的边缘,王愉、王珣、王谧彼此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不多时,三人先后迈步,跟在马畅身后,消失在黑暗尽头。
噼里啪啦!白色蜡烛爆出了一个烛花,烛泪沿着半指长的烛身,蜿蜒而下,一点点淹没下面的黄铜灯座,一阵风吹来,瘦弱的烛火无力跳跃了一下,昏黄的光越发暗淡,最终消融在无边黑暗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万众瞩目的第三场比试终于拉开序幕。
马文才方这次动用的不是雍州军嫡系,而是当初收仇池、益州时收编的精锐士卒,副将是杨定、杨义。
杨定是跟随过苻坚南征北战的老将,经验丰富,老成持重,杨义则是仇池杨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同样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郁离统领的并不是神机营,而是从玄女军五营中,各自抽取百人,组成一个混合编制的营队,两名裨将分别是周梓、方芳。
周梓是神机营的首领,箭术惊人。而方芳是杏林营仅次于首领谢若兰的第二人,虽然医术比不得谢若兰出神入化,但她比谢若兰的综合素质强,略通拳脚,擅长以物理手段处理医闹。
王珣看出几分门道,“刘郁离、马文才要打持久战。”
相比于前两场的当天出战果,第三场两方明显有意拉长战线,人员组成没有一味追求攻击力,更倾向于适应复杂的山林环境,适时而动。这是一场关于生存、谋略、战力、耐心等多方面的比拼。
王谧的关注点不在于此,“我们怎么进山?”按照之前的规则,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任何人不得入山。
王愉:“别急,有心人早就做好了打算。”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声音传出,打着监督比试公正的旗号,死活闹着要进山。
百姓本以为这次会得到上次一样的结果,不料门阀士族代表王愉、王珣、宇文策等人纷纷声援,声势越来越大,很快一群人闹到了马文才、刘郁离面前。
马文才眼皮一撩,照例拒绝,斜靠在座椅上,慵懒而惬意,唯独深不见底的凤眼,眼尾扬起,默默诉说着清贵孤傲。
其父马泽启站出来表示,大家所言在理,普通百姓势孤力薄入山不安全,但门阀士族不一样,谁出门身边不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部曲,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马畅也跟着出言劝说,一番慷慨陈词,大义凛然。似乎不让门阀士族代表进山,这场比试就注定得不到一个公正的结果。
卞范之察觉到此事暗流涌动,刚想出言提醒,马文才好像懒得听下去,索性开口答应了,只是有一个条件,所有入山者,生死自负。
卞范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眼皮一耷拉,遮住眼底思绪。王愉等人不怀好意,他都看出来了,马文才应该不至于傻到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马文才提出的前提条件,是劝退,还是免责声明?
大戏开场。马文才的目标是眼前人吗?毛修之隐约意识到这场比试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转而看向王愉等人,只见他们神色如常,笑着应许,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王愉等人到了刘郁离面前,同样的诉求再说上一遍,刘郁离眉眼一凛,打量的目光一一掠过第一排的王愉、王珣等人。
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声音轻快而灵动,“进山有风险,最好买保险,人身险要不要来上一份,一人只需十万两,童叟无欺!”
王愉等人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刘郁离是什么意思,想要让他们舍财保命。
王谧没想到刘郁离吃相如此难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王珣:“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还是多注意身份。”终是流民、武将出身,改不了骨子里的鄙薄。
王愉:“世风日下,强盗也能见光了。”有些人就是穿上龙袍也像一只猴子。
此话一出,刘郁离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她身侧众人脸色大变,朝着王愉怒目而视,周梓已经将手按在剑上,只等刘郁离一声令下。
刘郁离抬眸觑了王愉一眼,“千百年来,强盗不是一直光明正大吗?”说完觉得同这些强盗说话实在无趣,摆摆手道:“终南山不失为一条捷径。”直通地府,方便得很。
“比试时间快到了!”谢若梅捧着一顶银色头盔,强势插入。左右两侧分别是周梓、方芳,一身戎装,手里各自捧着半副甲胄,来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从座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任凭周梓、方芳为其穿戴胸甲、裙甲。
不多时,一位威风凛凛的银甲将军赫然挺立,戴上头盔,刘郁离一伸手接过谢若梅递过来的银枪,手腕一动,银枪旋转如花,破空声唰唰响起。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刘郁离昂首挺胸,踌躇满志,遥望着对面,同样一身戎装的马文才赫然在目,金色朝阳下,银甲熠熠生辉,眉眼看不清,却越发显得那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咚咚!咚咚!战鼓声骤然响起,众人心头一颤,空气为之凝结。
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军队分别从东西两侧挺进终南山,因这次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翠华峰,而是终南群山,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配备解说员随时播报最新战况。
山中的具体情况,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只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门阀士族代表知晓,但这种知晓在一个时辰后被打断。因为养尊处优的士族,跟不上将士的步伐,遂被远远抛在身后。
刘郁离一边往前走,一边回想此地地图,暗自盘算,如果双方没有刻意绕路,避开彼此,预计在第二日上午,他们会相遇。
“第一天是个平安夜。”
周梓点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除了敌人外,蛇虫鼠蚁、猛兽、山贼、流民同样是他们防备的对象。
同样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芳的忙与周梓的不一样,她的注意力总是被各色草药吸引,初时只是一些常见草药,还能保持着爱答不理的高冷姿态。
随着进入深山,方芳的心开始长草,痒痒的,其余杏林营的士卒也是差不多的状态,眼睛亮了又亮,且有越来越亮的趋势,一颗心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起起伏伏。
好在她们牢记自己的身份,左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右手,尽量保持目不斜视的姿态,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办法,以前采药养成的职业习惯,目光就爱四处游猎。
杏林营在盯药草,灵鸢营无所不盯,作为斥候,探察前路,并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时不时写写画画,或是在纸上,或是在草木、山石上。
惊鸿营围绕在刘郁离身侧,严密守卫主君。外层是神机营、重甲营,警戒四周,做好随时进攻、防御的准备。
日头越来越高,众人前进的脚步不觉放缓,四肢也越来越酸软。寻了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刘郁离下令暂停行军,原地休整。
方芳:“大将军,休息时,我们能不能去采药?这里好东西不少,我刚才见了一片曼陀罗,这可是上好的........”
“去吧!”刘郁离制止了方芳的滔滔不绝。
在方芳的安排下,二十多名医女背着布包,扛着药锄,迈着统一而整齐的步伐朝着曼陀罗所在的方向进军。
没过多久,飞莺带着一队斥候回转,“正前方八百米有一条小溪,活水。”
闻言,众士卒欢呼一片,行军多时,葫芦中的水早就喝完了,此时又饥又渴,活水正适合补充水源。
灵鸢营抽取五十人将众士卒装水的葫芦一一收齐,跟着飞莺等人前去打水,方芳按照惯例安排了一支十人的医疗小队跟随。
半个时辰后,飞莺等人步履匆匆地回转,脚步凌乱,声音嘈杂,听得刘郁离眉头紧皱。她治军向来严谨,坐卧行立皆有规矩,此时飞莺这些人的状态不复平时的严谨,好像溃败后的乱军,怎不叫人动气。
“大将军!”飞莺人未至,声先到,声音还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尖锐,刘郁离察觉到出事了,只见飞莺脸色青黑,两眼泛红,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下毒!”飞莺气得双眼淬火,“敌人的手段太卑鄙了,他们居然在水里下毒!”
刘郁离:“有人中招?”见飞莺摇摇头,疑惑顿生,没人中招,她们怎么发现的。
飞莺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鱼被药翻了肚皮!”
天杀的,一开始她还没注意到,等再次返回打水时,杏林营医女先行检测水质,确认是否可以饮用,有一个细心的姐妹注意到溪水中的小鱼好像有些问题,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因水中游鱼不太多,那名医女无法确认是这条鱼生病了,还是水的问题?于是叫大家多多注意溪水中其余的生物状态正常与否。
很快,又有一名医女注意到水中小虾死了不少,至此大家还以为此处水质不洁,打算另行寻找水源,原先发现问题的医女一声惊呼,“不对!”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医女解释道:“这条小溪是活水,活水一般比较干净。如果水不干净,也不会有鱼虾。这里的水质可能才出问题。”
众人心弦一紧,尤其是飞莺当即想到了什么,“好好检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众医女取出专业器材,正在分析水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上游飘来一些小鱼,个个翻着肚皮。
众人心中了然,而检测的结果也验证了她们的推测,水中验出了马钱子,这是一味剧毒草药。
飞莺等人又惊又怒,赶忙回来禀报,因为太过气愤,大家一路上骂骂咧咧,不知不觉间阵型也乱了。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眉头越发蹙起,飞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大意是敌人做初一,她们做十五,一定要加倍报复回去,让杏林营玩毒,玩死对方。
“此事不对。”刘郁离并不认为如此拙劣的手段是马文才所为。“马文才等人也有行军经验,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水源中下毒,毒倒军队,听着是条妙计,实则不然。行军在外,士卒生火造饭一般选择用活水,下毒量少了水流循环,不起作用。大了,毒死水中生物,傻子也会察觉到问题。
“这种错误倒像是没有军旅经验人干的,经典的外行指导内行,想当然。”
飞莺第十个恶毒报复计划被打断,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所言在理。“好像还真是这样。不是马文才,那会是谁下得手?”
刘郁离笑而不答,“用毒是个不错的办法。”转向方芳问道:“如果是你,怎么对马文才等人下毒?”
“啊!”方芳惊讶不已,不是马文才干的,怎么还要对他下毒?
似乎看出了方芳的意思,刘郁离微微一笑,“从这一刻起,下毒的就是马文才。”
只要结果有利于她,对错不重要。当然了,罪魁祸首也别想跑。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10章 各有剧本
“完了!全完了!”
王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千里镜不觉滑落,整个人万念俱灰,恨不得登时死了,再也不用面对愚蠢手下惹出的烂摊子,足以赔上一家性命的烂摊子。
染血的脏活王愉不屑沾手,作为王愉的心腹,下毒这种事,王年自认也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以他的养尊处优,想要在山林中跟上玄女军的步伐,难之又难。
心腹又寻心腹,心腹还有心腹,一个任务层层转包,最后动手的是王家下层壮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年没有忘记监工之责,等动手之人回来复命后,还知晓用千里镜确认一下成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溪水上漂浮着的死鱼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水有问题,玄女军并未中招,警戒之心大起,再想下毒万万不可能。
围绕着王年的几位王家壮丁面面相觑,其中地位稍高的一人抬脚踹向了动手之人,“废物!蠢货!”边打边骂,被打之人双手抱头蜷缩如虾子,倒在地上,哀号不断。
嘴上不敢辩解,心中却委屈异常,以前下毒都是这么干的,这一次他还格外机灵,知晓在上游下毒,还知道下在溪水里比茶杯里用量要大,一连倒了十多包。
只是这些话被打的小厮不敢说,主子认为你做错事时,奴才唯一要做的就是认错,忙不迭认错并以更恶毒的语言唾骂自己,但落在身上的拳脚越来越重,越来越多。
眼泪鼻涕俱下,嘴中泛起阵阵腥甜,小厮知道再不做什么,他只会被活活打死。怎么做?怎么做?他死了不要紧,他下面还有一大家子,十多口人不能都搭进去。
或许是急中生智,小厮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道:“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那群娘们只会认为是敌人下的手!狗咬狗,他们斗起来正好!”
落下的拳脚逐渐少了,小厮喘出一口大气,不顾呼吸带来的剧痛,爬起来,抱住一只穿着青云靴的大腿,咽下一口血沫,“再给小人一个机会!”
青云靴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再次一脚踹翻小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来到王年身旁,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大总管,当务之急是先替主子分忧,解决麻烦。”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主子的吩咐没办好,谁也跑不了。“不如将此事推到雍州军身上,让刘郁离、马文才斗个你死我活!”
蠢货!刘郁离、马文才是一伙的!王年正欲训斥出声,话到舌尖悄然消声,一来想起这是秘密,底下人不知。二来思考起另一种可能,刘郁离、马文才是否能反目成仇?
理智告诉王年,以刘郁离的精明未必不能看破此事,情感却在坚持不懈地游说他,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刘郁离与马文才会全心全意相信彼此吗?
马畅频繁联络关中门阀士族,又多次出入王家府邸,这些都能瞒过灵鸢使的眼睛吗?
比试关系天下之争,刘郁离再是不能容忍门阀士族,也比不过马文才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如果他是刘郁离,先怀疑的一定是马文才,最想除掉的也是此人。
想到此处,王年恢复了几分镇定,从地上站起,捡起千里镜,继续观测玄女军的行动。
青云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看着周围人吩咐道:“还闲着干嘛!密切监视玄女军动向。”
只要玄女军接下来有朝雍州军动手的迹象,这就说明下毒一事,他们蒙混过去了。刘郁离认定此事是马文才所为。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算办砸了,反而有功。
接下来玄女军的行动好似完全朝着王年、青云靴心中预想发展,不断有人过来汇报,“玄女军出动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方向是雍州军所在。”
“玄女军在搜集药草,有些好像有毒。”
汇报之人的声音有些忐忑,能被选拔进山,他自然有两分本事,对于山中毒物,有所了解,之所以难以确定,一是距离过远,只能通过千里镜观察,看不太清。二来,此时正值冬季,草木凋零,有些草药没了叶片、花果,不好辨认。
“玄女军在捕杀毒物,光毒蛇就抓了好几条。”说到此处,汇报之人的声音变得笃定,及时消解了王年心中不满。
王年:“继续监测,注意不可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看来刘郁离对马文才忌惮颇深,说不定对门阀士族出手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马文才。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当玄女军忙着安营扎寨时,王年终于有心思,有胆子去见主子禀告结果。
王愉等门阀代表自矜身份贵重,不愿露宿山林,于是在太乙山寻了一处道观落脚。王年赶到时,王愉正在后院用膳,虽是一个人,桌上却摆着六荤六素,一甜一咸两道例汤。
王愉捏着银筷,慢条斯理地吃着,每道菜最多三口,见王年归来,放下筷子,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面巾,轻拭口唇,遂摆手命人将膳食撤下去。
王年侍立一旁,姿态越发谦卑,“山中粗陋,比不得家中。”
王愉微微颔首,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延续,询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趋利避害是本能,王年挑挑拣拣说得尽是实话,“毒药虽未导致玄女军全军覆没,也给她们造成了极大影响,全军愤怒。刘郁离认为是马文才下的毒,打算带领剩余士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初听前半句话,王愉不免遗憾,等听到后半句,意外之喜油然而生,“果然再亲密的关系在江山面前不值一提。”
“一包毒药不仅让玄女军损失惨重,还成功离间刘郁离与马文才,倒是比我想得简单多了。这样的话,我们的计划先变一变,不急着放火,等到二人杀出个结果,我们再动手。”
闻言,王年的心弦一松又一紧,松得是文字游戏糊弄住了王愉,认为玄女军因为中毒损失惨重。紧得是多少有些心虚,尤其是王愉不再急着动手,更让人忧心夜长梦多。
王年张开嘴就要反驳,他比所有人都盼着刘郁离快点死,彻底掩盖之前的失误,却又怕被王愉看出端倪,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临时变动计划,就怕马家家主那边不好交代。”
话一出口,王年、王愉脸色齐刷刷大变,王年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王愉则是脸色阴沉,对王年的话大为不满,阴恻恻看着他,声若寒冰,“我太原王氏做事,何须给旁人交代!”
王年本就心虚,惊得猛一哆嗦,不敢多言,眉眼低垂,余光瞥向窗外。
夜色深沉,树影重重,山风呼啸,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狼嚎,一弯残月白蒙蒙的,凄清而寂寥。
眨眼间,毛月亮变成了惨白的太阳,比赛来到第二日,按照行程,双方将在太乙池相遇。
杳杳青山,茫茫云海。露水未干,雍州军已经开始行军,最前方是一队斥候,手持千里镜观测周围环境,另一只手握着兵器,时不时扫过枯黄草丛,惊走蛇虫鼠蚁。
咔嚓!咔嚓!哒哒!哒哒!草木断折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同步响起。斥候身后几十米便是马文才方的大部队,杨义带着百名长戟手走在前面开路,充当前锋军,中路是马文才统领的三百主力,后路压阵的是杨定及其百余士兵。
行军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都是野鸡、野兔等小型动物,此时正值冬季,这些鸡兔饿得瘦骨嶙峋,且为了安全起见,雍州军并未猎取,这两日他们食用的都是自带的军粮。
没有猛兽威胁,最大的困难便是崎岖不平的山路。众人没有放松警惕,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们,越是平静时,越要提防。
马文才一身戎装,前佩剑,后背弓,一双凤眼微微扬起,目光深邃而锐利,行走间甲胄摩擦窸窸窣窣,威仪自生。
杨定走在后面,一边放眼四望,一边时不时观察周围以及脚下的路,不多时,眉头逐渐蹙起,“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绷紧心弦,马文才摆手停止行军,看向杨定想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杨定上前几步,道出心中所想,“终南山本就鱼龙混杂,除了名士、隐士外,还潜藏着许多山贼盗匪。尤其是前几个月,长安的那一场大战,当时有不少逃兵、流民躲了进来。可是自我们入山后,却没有看到这些人的任何踪迹。”
杨义倒是没觉得此事反常,解释道:“终南山东西绵延超过两百里,南北长达几十里,山峰林立,一望无际,我们的活动范围在太乙山,南山神秀,太乙最绝,此山长期被佛道两教、门阀士族占据,遇不到那些亡命之徒也正常。”
“再说了,比试这么大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玄女军、雍州军皆是虎狼之师,那些人不说逃之夭夭,也要避其锋芒,没得当贼的舞到官兵面前!”
说得有道理,或许是他多虑了。杨定看向主将马文才,“殿下是怎么想的?”
马文才嘴角一勾,说得神神秘秘,“时机未到。”
一听此话,杨定悬着的心安稳了几分,看来马文才对这种异常心中有数。“最多两个时辰,就要与刘郁离碰头,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我们在太乙谷设伏,静候敌军。”
马文才点头应下,“休息一刻钟,补充水源。全军注意,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先行检验。”
军中饮食有严格的规矩,尤其是行军打仗时,更是谨慎万分,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直接食用山林中野菜、果子。
马文才重申军令是怕有个别年纪小且嘴馋的士卒,随手摘个野果子吃,或是有人自恃经验丰富,私下开小灶,胡吃乱喝,误了大事。
经此提醒,杨义想起另一重可能,“玄女军的医女技艺高超,想必用起毒来也一样,我们不得不防。”
杨定:“下毒这种手段龌龊下流,刘郁离应该不屑为之。”诸侯王靠下毒打胜仗,传出去,这名声也不好听。
听到某人的名字,马文才眼中浮出一抹笑意,“未必。打仗,刘郁离只在乎手段好不好用。”
虽未与刘郁离言明,但以二人的心有灵犀,她应该能猜到此局的目的。太乙谷,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山谷之西有一特殊的风洞,由两块高大的花岗岩夹峙而成,此洞高十多米,深几十米,无论何时穿堂风始终不断故此得名。风洞之北又有一冰洞,哪怕是盛夏之时,洞中依旧冰雪累累。
届时,双方佯装交战,实则藏兵于两洞,只留他和刘郁离带领数百士卒装出两败俱伤的模样,引诱幕后之人出手。
休息过后,马文才率领士卒继续前进,而另一侧刘郁离带领玄女军也在朝着山谷进发。
太乙山上,树木深处,十多双潜藏着的眼睛将两方的举动尽收眼底,王年握着千里镜的手越来越用力,只盼着一切能如他所愿。
最后的十里,双方各自进食,显然在为即将到来战斗做好准备。巳时末,双方间的距离还剩三里,只要翻过两座小山峰,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午时中,日悬正南,马文才等人进入山谷,一路行军至风洞,士卒不再继续向东,而是进入风洞,潜伏起来,一副要伏击敌人的模样,就此消失在王年的千里镜中。
同样的情形也落入灵鸢使的眼中。飞莺叫了一声好,随即离去,将情况回禀给刘郁离。
听完飞莺的消息,刘郁离笑得桃花眼眯起,转头看向方芳,“据我所知,那是个风洞,风从外向内吹。”
方芳先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刘郁离是什么意思,忽然间想起刘郁离昨日的问题,如果是她,怎么对马文才等人下毒?
昨日面对这个问题,方芳很是苦恼,思来想去,没有太好的办法。毒药分为三种形式,液体、固体、气体。
液体最好融进水源与食物中,但雍州军这方面防备很严,动不了手脚。固体,一般是有毒矿石、金属,更不用说了,不把刀架在脖颈上,谁会吃这些东西。
剩下的只有气体,最常见的气体毒药莫过于毒烟。但毒烟有一个致命缺陷,只有在相对封闭的环境才能发挥出应有效果。
方芳恍然大悟,惊喜地跳起来,“机会来了!这下有机会下毒了!”
周梓跟着出谋划策,“我们可以用弩箭将毒烟射进风洞。”
方芳兴奋地点头,“风从外向内吹,刚好将洞口的毒烟吹进去。”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刘郁离,询问她的意见,在看到她点头后,喜笑颜开,各自忙活起来。
“报!敌军即将来临。”风洞中马文才接到斥候禀报,命众将士做好出击准备。
就在此时,一支冒着浓烟的火箭落在了洞口,呼啸的山风裹挟着浓烟瞬间淹没所有人。
咳咳!咳咳!不少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个不停,泪水在眼底快速堆积。
浓烟滚滚,恍若白云密布的天际,唰唰!唰唰!无数火箭拖着橘黄色的尾焰,长长的烟雾流星雨般划过天际,落在洞口。
“不好!有毒!”混乱中传来军医尖锐的声音。
慌乱中,尖叫声不断,眼看着一场骚乱即将发生,此时一道冷静高亢的声音响彻山洞,“撤出,东西两头同时撤出!”
主将的声音让众人慌乱的心神多了一根主心骨,马文才心里唾骂着王愉等人卑鄙无耻,嘴上不停指挥着士卒有序撤退。
风洞由两块巨石夹峙而成,后面也有洞口,只是不如前面的开阔。随着马文才一声令下,混乱的人群下意识服从军令,多了几分秩序。
“是迷烟,不是剧毒!”军医的声音再次响起,烟熏火燎中,他嗅到一些特殊的香味,有些像茉莉,又像麝香,味道清淡,香味偏甜,这是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全株有毒,尤其是种子,毒性最强,误食可致幻、昏迷,甚至死亡。但制成毒烟,效果减半,最大的作用是迷昏人。
得知不是致命毒药,恐慌没有进一步蔓延,众士卒跟随主将撤出山洞。
杨定率领一部分人从西面撤出,马文才、杨义带着一部分人从东面洞口撤出,二人挥舞着手中兵器,当啷!当啷!扫过数枚火箭。
撤出山洞,随着新鲜空气涌入,马文才、杨义二人的头晕、恶心症状稍稍减缓,只是许多身体素质不如二人的普通士卒,一出山洞便晕倒在地。
扑通!扑通!周围倒下的士卒越来越多,马文才气得眼都红了,一边抬起长剑,叮里当啷扫落接连不断的火箭,一边暗想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门阀士族现在就急着动手?
一直等马文才持剑闯出浓烟的包围圈,所有的疑问顿时得到解答,数面黑底金字的“刘”字旗迎风招展,好似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第411章 决战太乙谷
时间在倒回,记忆被拉远,同样是兵荒马乱的一天,那一天马文才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成功入主长安王宫。
高高的王座之上,马文才孤身一人,文臣武将都忙着善后,或是收拢残军,布防守卫,或是安抚臣民,稳定人心。
这一战,雍州军死伤惨重,就连一起长大的书童也折了进去,马文才还未来得及收拾残局,便要先行处理长安城上一任主人姚氏一族。
姚兴以亡国之君的身份被押解到马文才面前,“马文才,我守不住长安,你也一样。”
对于失败者的狠话,马文才并没有太过在意,一身戎装,血渍斑斑,高坐在金殿之上,一双凤眼微微挑起,居高临下俯视着姚兴,视线一一扫过他身上的衮服、王冠。
过了今天,这些看得见的东西都不再属于眼前人,也包括那些看不见的——独属于帝王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你不相信?”姚兴看出马文才的不以为意,再次出声,声音笃定到从容,“马文才,你背叛联盟,与刘郁离联手算计朕,殊不知刘郁离也在算计你。”
“是吗?”马文才剑眉一挑,好似对此事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算计她?”
“在长安,你算计不过她。”姚兴当然不肯相信马文才与刘郁离是真心合作的,反问道:“你不觉得自己拿下长安的过程太过顺遂了吗?”
见马文才脸色变得凝重,姚兴道出一件隐秘,“在你进攻长安的那天,我先接到了三条紧急军情。”
“北方代来遭到郁离军进攻。雍州军进攻东部武关、潼关。西面咸阳遭到联合军攻击。”
“你进攻东门时,刘郁离手下的联合军正在攻打西门。四面起火,腹背受敌。长安无兵可调,所以你才能一战灭秦。”
真是天道好轮回,昔日姚家趁着苻秦战乱四起,藩镇叛乱时起兵称帝,今日马文才踩着姚家成就霸业。
“在你攻破东门时,西门的联合军方退去。”
马文才心中的一些疑问被解答,为什么长安城的兵力没有情报中的那般多,武器数量也比自己预想中的少。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刘郁离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钳制住了一部分秦兵。笑意不由得自眼底升起,即将溢出眼眶之际,姚兴的声音再次响起,“刘郁离从不做赔本买卖,她出这么大的力帮你拿下长安,是为了什么?”
当然因为我们是一家人。马文才即将脱口的话在触及姚兴讥讽的目光时说不出来了,眼中笑意瞬间凝固。
姚兴:“一万联合军在你入主长安后离奇消失,你猜这些人是退走了,还是潜藏了起来?”
马文才不答,姚兴继续发问,“你知道联合军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来到长安才被发现吗?”
“因为咸阳守将是长安人,昔年慕容冲火烧长安,长安大饥,刘郁离放粮放钱,赈济百姓。”
“故而当联合军打出刘郁离的旗号,咸阳守将直接降了。这支消失的大军或许就藏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中,只等刘郁离一声令下,长安城的大门便会自动打开,迎接王师入城。”
姚兴望着马文才,好似在说,在你看不到的背后,刘郁离已经伸出利刃,长安城,你守得住吗?
寂静充斥着金殿,马文才高坐在王座之上,昳丽的眉眼染上冰雪般的清冷,扫了一眼姚兴,哂笑道:“对待灭国仇人,秦帝倒是格外好心。”
马文才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姚兴面前,“你想拿此事做投名状,保住家人,更想我和刘郁离斗个你死我活。”
姚兴并不意外马文才能看破他的算计,但看破了又怎样?猜忌是帝王的本能,马文才与刘郁离也不例外。他虽不明白二人联手的基础是什么,却清楚这种联合持续不了太久。
一山难容二虎,马文才与刘郁离都不是偏安一隅之人,一旦坐上这个位置,统一天下的执念便会深深植入他们的骨髓。
“马文才,先发制人是你胜过刘郁离唯一的机会。”只要马文才找出那支大军并杀了,马文才和刘郁离的联盟立马破碎,二人不死不休。
闻言,马文才轻轻一笑,微微侧首,宛若一株轻盈的虞美人迎着春风摇曳,红色单层花瓣艳而不妖,摇曳着,摇曳着,花瓣底部生出一抹黑色,花瓣叠加花瓣,层层叠叠,眨眼间虞美人成了红罂粟,杀机顿显。
“所有想要挑拨我和她关系的人都该死!”马文才猛然转过头,盯着姚兴,狠辣如猛兽,“姚氏宗族一个不留!”
这是姚兴从未预想到的结果,惊惧之下身子一踉跄,看着马文才像看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奇怪生物,“你疯了吗?”刘郁离是给马文才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他如此疯魔?
对此,马文才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默默摆手命侍卫将人押走,徒留一道凄厉的声音响彻金殿,“马文才,朕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背叛!”
等到卞范之、毛修之等人听闻消息,想要劝阻,为时已晚。
“马文才,朕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背叛!”姚兴的声音蓦然回荡在脑海,马文才望着对面之人,漆黑眼眸暗流深涌。
对面之人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眉眼间挂着浅浅笑意,好像山林间一株修竹,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马文才看出了火气,气得头顶冒烟,一声嘶吼,“刘郁离!”扬起手中长剑,直指对面。
刘郁离眉眼一沉,以更大的声音吼回去,“马文才,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下毒!”
方芳犹豫了一秒,跟着一起喊,“你下毒,我们也下毒,谁怕谁!”
马文才冲锋的脚步凝滞了一下,下毒?他没有。谁在搞鬼?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刘郁离这个没良心的居然相信了!
抬眸看向那个让自己火冒三丈的人,只见她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宛若雌鹰投怀,前提是忽略那根寒光凛凛的银枪。
二十米,十米,五米,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马文才能从那双黑漆漆的桃花眼中窥见一抹狡黠的笑意,一抹做了坏事还打死不认,无耻又得意的笑意。
灵光一闪,马文才恍然大悟,刘郁离明知道不是他干的,还要如此说,骗过幕后主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是真想着借机揍他,赢得比试。
这个混账东西!分不清亲疏远近,轻重缓急的混账东西!马文才更气了,握紧长剑,勇猛迎上。
二人的速度太快了!当长剑与银枪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擦出一串火花时,两方将士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各自叫了一声“冲啊!”跟随着主将的步伐,冲向对面,一时间冲杀声震天。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王年急匆匆将消息禀告给王愉,“刘郁离与马文才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王愉听完前线最新战报,眼睛一亮,“马文才等人中了毒烟,一定不是刘郁离的对手,赶紧将消息禀报给马畅、宇文策、高节,告诉他们马文才要输了,赶紧去帮忙。”
王年点点头,小跑着奔向马畅等人所在的院落,扫了一眼,满满一厅堂人,显然大家都在等消息。
王年不敢多耽搁,三言两语道出事情来龙去脉,只是在他嘴里,成了马文才、刘郁离互相下毒,不料刘郁离棋高一着,成功了。
宇文策等人听闻马文才即将落败,纷纷带上各自的部曲,意图力挽狂澜。
刚到大门口,正碰上王愉、王珣、王谧等人,两拨人打了个招呼,没有多做寒暄,各自坐上滑竿,带上身强力壮的部曲,千余人浩浩荡荡朝着太乙谷前进。
一刻钟,路程行了大半,王愉心中焦急,一边扶着酸痛的腰背,一边催促着部曲加快速度。
其余部曲倒还好,唯独抬滑竿的众力士,气喘吁吁,迎着呼啸的寒风,出了一头汗水。
“咦!”王愉环顾一周,一声惊呼,“马家家主呢?”
经过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注意到少了一人,还是非常重要的一人——扶风马氏的家主马畅。
众人面面相觑,以目光询问着彼此,有谁知道马畅的消息?无人应答,众人看向素来与马畅走得最近的宇文策,宇文策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马家主收到一封家中送来的急信便下山去了,今天还没回来吗?”
宇文策转向王愉,他还以为马畅去见了王愉呢?对于宇文策的想法,王愉气恼不已,“他要是和我在一起,我还会问吗?”
宇文策:“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停下等人吧!
马畅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愉:“先不管他了。”摆手命令部曲继续前进。
又过了半刻钟,众人远远听见冲杀声此起彼伏,战况似乎极为激烈,只是还未等他们彻底近前,声音逐渐小了,好似胜负已定。
等他们到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山谷。
刘郁离、马文才分立东西,相隔数米,手持兵器对峙着,皆是一副力战过后血迹斑斑的战损风,一枪、一剑上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殷红。
但二人身后的兵力相差甚大,马文才身后仅剩十余人,而对面的刘郁离身后少说还有百十人。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响彻山谷,刘郁离回头,只见旁边一座小山峰的山巅赫然多了许多人,正是王愉、宇文策等人。
刘郁离一脸惊喜道:“诸位来得正好,胜负已分。”
说完,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抬起长枪指向马文才,“现在投降,饶你一命!”
回答她的是马文才桀骜不驯的冷哼声,马文才轻蔑地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王愉、宇文策等人,“今日助我获胜者,明日列土封疆!”
宇文策面色一喜,高声道:“殿下勿忧,我宇文家有部曲一百,定能助殿下转败为胜。”
随着宇文策表态,高节等关中门阀代表纷纷站出来力挺马文才,此情此景,马文才心中却没有多少动容,这些人话说得漂亮极了,却始终站在对岸的山巅,不肯下来一步。
刘郁离勃然大怒,“这是我与马文才的比试,诸君下场是什么意思?”目光冰冷而深邃,不带一丝感情,被扫过的人顿时汗毛直立,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过了一会儿,宇文策居高临下,俯视着刘郁离说道:“成王败寇,这样的道理,启王不会不懂吧!”
高节点点头,“金鳞书馆、金鳞试、均田制、赋税改革,启王断我们后路,也别怪我们绝了你的生路。”
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巅,伸出手指,对着刘郁离指指点点,无数张嘴开开合合。
对于刘郁离的种种改革,他们早就怨气满满,只是碍于刘郁离势大,又不在关中,不能直接做什么。时移世易,当刘郁离来到他们的势力范围,规矩自然由他们说了算。
众人说得越尽兴,刘郁离嘴角扬得越高,一双桃花眼越是深不见底。
刘郁离身后的玄女军恶狠狠盯着山巅上的门阀士族,只等主将一声命令,就要冲上去,将这群阴沟里的老鼠通通撕碎。
见状,王愉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狗咬狗一嘴毛。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安插进来的大军就到了,到时候,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马文才深深看了一眼刘郁离,意味深长道:“刘郁离,你也有今日。”
刘郁离睨了马文才一眼,转过身,来到宇文策等人前面,长枪朝地上一扫,势如破竹,尘土飞扬,吓得众人一哆嗦。
尘土过后,刘郁离指着地上划出的线,开言道:“今日越此线者,杀无赦!”
哈哈!哈哈!宇文策猖狂的笑声响彻山谷上方,显然在他眼中,此时的刘郁离纯属大言不惭。
不再多说废话,摆手命令道:“上!”
千余部曲手持利刃,像一群鬣狗一样自山巅冲下,直奔刘郁离而去,刘郁离面不改色,银白的枪尖落在地上,一道横线宛若护城河一样分隔了她与对面之人。
轻飘飘的一道线到底不是护城河,拦不住潮水一样的敌人,而那杆挥动的长枪却像神兵利器一般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随着白光扬起、落下,腥甜的液体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条赤练,须臾间,落在地上,地上的护城河,由黄转红。
扑通!扑通!重物倒下的声音接连响起,护城河两侧堆砌出城墙,夕阳漫天,有一银甲将军逆光而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身后,胜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千军万马避白袍。宇文策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王愉、王珣、王谧等人不约而同后退数步,好像前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猛虎。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忘记了刘郁离是名女子,直面淋漓的鲜血,更能感受到那种几近实质的杀气,压得众人呼吸不畅,心跳如雷。
第412章 集体破防
众人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站在山巅,距离谷底的刘郁离还有一段距离,不需要直面猛兽的利爪。
灰蒙蒙的天,乌云遮蔽了惨白的太阳,众人的心情一如此刻的天气,而下方的刘郁离长枪一扬,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叫嚣道:“再来!”
自打入主中山后,周围人严禁她再上战场,平时同下属对练,不但要收着打,也没人是她的对手。
时间长了,不免有一种宝剑束高阁的落寞感,此番出手,只觉得酣畅淋漓,意气风发。
刘郁离打高兴了,但对面的人莫名胆寒,宇文策看向王愉,以目光询问他有何对策?
王愉一没想到刘郁离战力如此高,二没预料到这群部曲如此不中用,仅是一个照面便被刘郁离震慑住了,不敢轻易上前。
再一看,刘郁离身后那群眼睛放光的玄女军,果决道:“按原计划行事。”一鼓作气,再打下去,这群乌合之众说不定直接溃逃。
这是要放火烧山的意思。宇文策看了一眼己方,人数是对方的十倍,但一群羊对上一头狼,逃走的从来不是狼。
宇文策有些为难,对着王愉低声提醒道:“不太好吧!刘郁离的位置正堵在唯一的出谷口,一旦放火秦王也逃不了。”
马文才仅剩十来人,如何能从百余人手中突围?
不太好吧!宇文策的用词让王愉眼波一闪,怔怔地盯着他,如果关中的世家真如表现的那般忠心,为何不下到山谷,反而一直站在山巅,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这个问题,王珣也想到了,瞅了宇文策等人一眼,嘴角溢出一抹哂笑。又是一群狼子野心的家伙,或许半死不活的马文才才是他们想要的。“倒是低估你们了。”
王谧还未反应过来,视线来回在王珣与宇文策脸上切换,只见宇文策不复之前谨小慎微的姿态,脊背挺得直直的。“总不能我们什么脏活都干了,却连口汤都喝不上。”
几人之间的微妙氛围进一步蔓延,王愉审视的目光扫过宇文策,声音透着几分怒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畅的离开不是意外!”
宇文策笑而不答,其余人已经急了,高节指着下方的刘郁离,尖叫道:“拦不住了!她要杀上来了!”
原来两拨人谈话之时,刘郁离的攻势始终没有停下,玄女军跟在主将身后一往直前,势不可挡。
那些看着膘肥体壮的部曲,在刘郁离手下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茬茬倒下,嘴上豪气冲天,脚步却一直后退。
一群废物,宇文策啐了一口,不再犹豫,“抛木柴!”
一声令下,留在山巅的部曲纷纷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柴推出,捆好的木柴像皮球一样,沿着山坡骨碌碌滚下。
一捆又一捆,木柴快速堆叠,堵住山谷唯一的出口,细看每根柴火,湿漉漉的,还在不停地滴滴答答,显然提前浇上了火油。
刘郁离一眼识破敌人的计谋,命令玄女军后退。
见状,宇文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扔火把!”
马畅所言不错,关中不适合一人独尊,门阀共治,平分天下才是最好的模式。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把,自山巅铺天盖地落下,好似一场灿烂至极的流星雨,照亮了阴沉沉的天空。
山风呼啸而来,一条火龙眨眼蹿高十余丈,不多时,四五条小火龙包围整个山谷,灼灼火光摇曳在众人漆黑眼眸。
前所未有的豪气,自胸膛中溢出,宇文策得意扬扬,一战灭掉启王、秦王,天下英雄他宇文策认第二,谁敢称第一!
宇文策张狂的目光瞥向王愉,连日来的伏低做小让他无比渴望在不可一世的王愉眼中看到震惊、畏惧。
王愉瞠目结舌的反应成功取悦到了宇文策,太原王氏的风光过去了,未来是宇文家纵横风云的时代。、
“活.......了!”王愉的声音陡然响起,宇文策不明所以,顺着他伸出的手臂看去,只见烟雾缭绕的山谷,满地尸体正在以有条不紊的姿势一一诈尸。
轰隆隆!一记惊雷骤然响起!劈在太乙谷上方,劈中众人脑海,劈得他们睚眦欲裂,心神震荡。
狂风突起,吹散浓烟,紫色的雷电照亮山谷,那些爬起来的尸体,在一片火海中飞速集结成军,队列整齐地站在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身后。
千余具尸体,没有站起来的只有几十具,一杆银枪挑开最近一具尸体上的军服,露出里面的粗麻布衣,居然与太原王氏部曲身上的一模一样。
唰唰!破空声接连响起,更多的衣服被利刃划开,露出各色各式的麻衣,每一件,众部曲都能在自己人身上看到重样的。
惊骇之下,众部曲齐齐后退了数步,恍然间被火海包围的不是谷中的敌人,而是山脚下的他们。
一道声音越过火光精准落入所有人耳中,“玩火者必自焚!”话音未落,刘郁离长枪一抬,直指王愉。
王愉没想到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决裂是假,更没想到她被火海包围,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愤然道:“刘郁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刘郁离淡然一笑,毫不在意,马文才却已脸色遽变,反手往背后一掏,长弓在手,眨眼间利箭搭上弓弦,一拉,一放,破空声响起。
下意识,王愉抓住右侧的宇文策往前一挡,下一瞬羽箭在众人黑色瞳孔中绽开。
血花却开在了王珣胸前,声东击西,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唯有一抹腥甜溢出嘴角,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啊!”尖叫声响起,距离王珣最近的王愉劫后余生,但没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王珣直挺挺的身子往后一歪,胸前半截羽箭擦过他的肩膀。
重物落地,王愉却没有听见半分声响,他的世界一片死寂,一片空白,霎时间好似神魂出窍,在十八层地狱游走一圈。
啪!宇文策愤怒的一巴掌将王愉从魂游中唤醒,王愉火辣辣的痛在抬眼对上马文才眼尾扬起的笑意时烟消云散,惊骇淹没了他,让他窒息到哭泣。
马文才对于这一箭的效果十分满意,王珣比王愉更难对付,先杀此人,让王愉体会一把生死边缘的绝望,才能回报太原王氏对他的大恩。
放下弓箭,马文才上前几步,走到刘郁离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宇文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比王珣死时还要呆傻,完全不能想象本该是生死大敌的两人为何会站在一起?
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宇文策眼中所有的光芒,“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时间退回王愉抵达前的一刻钟,各家留下的耳目正在兴致勃勃地看戏,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刀抹了脖子。
当灵鸢使清除所有暗探后,刘郁离与马文才直接休战,顿时看懵了双方将士,开始怀疑人生。好在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及时出面解释了几句,虽然难以理解,但服从命令是本能。
方芳带着杏林营医女为晕倒的雍州军解毒,周梓则带人从昏迷之人身上扒衣服,并将扒下来的衣服套在各家死去的耳目身上,伪装成战亡士兵。
玄女军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杨定、杨义呆若木鸡,很快,方芳看不过己方忙得脚不沾地,对方却闲得喝风,吩咐杨定、杨义在伪装好的尸体上补刀,同时将鲜血抹在众人脸上、衣服上,总而言之,就是制造一出双方血战的现场。
杨定、杨义看了一眼马文才,见他没有意见,二人带着士卒忙活起来,为了显得状况激烈,二人还用刀剑在对方盔甲上砍了数下,力求细节逼真到位。
当大家忙着伪造现场时,刘郁离与马文才蹲在地上,对着地图商量起了对敌之策,刘郁离先下手为强,让马文才佯装战败,引诱幕后之人出手。
马文才质疑凭什么是他假装战败,刘郁离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地上躺着几十名士卒。
某人幽怨如鬼,想要同刘郁离好好辩白一番,敌人往他身上泼脏水便罢了,刘郁离还嫌水不够脏,不够多,亲自拎了一桶兜头浇在他身上,是什么意思?
刘郁离完全不给某人发挥的空间,一个又一个问题,快速问出,“敌人安插进来多少人?打算用什么策略?我们如何应对?”
马文才气得不轻,却碍于大敌当前,只能忍下,“王愉替换了一半的守山士兵,大约五千人,此外,马畅、宇文策等人还带着千余部曲。至于他们动手的方法,不外乎下毒、放火。”
说到下毒,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他没被敌人放倒,却差点折在自己人手里。
刘郁离装作没看见,指了指地图上的冰洞,说道:“如果对方放火,我们可以躲到这里。”
马文才点点头,当初选择太乙山便是提防着敌人使用火攻,“等王愉的五千人一出现,你........”你就让联合军现身拿下他们。
就在此时,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知晓敌人即将来到,抄起兵器,毫不客气地攻向对方。
周梓、方芳、杨定、杨义等人快速下令,让众士卒躺在地上,伪装尸体,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军令处置。
哗啦啦,大雨下个不停,浇灭了火海。
刘郁离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喜道:“天助我也!”现在根本不用躲进冰洞等火灭了。
同样被雨水浇醒的还有王愉,他还没输,刘郁离与马文才加起来也不过千人,而他还有一支五千人的大军。
说曹操,曹操到。大雨中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穿透雨幕,响彻一方。
望着王愉身后的天降神兵,刘郁离半点不怵,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得意道:“快把你的伏兵请出来!”
冬天的大雨太冷了,必须速战速决,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听到刘郁离的话,马文才睁大眼睛,“不该是你的伏兵吗?”她藏在终南山的联合军不就是为了此时吗?
“我的伏兵?”刘郁离茫然无措地重复了一遍,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你没准备伏兵?”
马文才:“马畅要造反,雍州军留守王宫了。”长安一战,雍州军折损严重,除了镇守潼关、武关、咸阳的驻军外,长安城只有一万兵马。
“刘郁离,你的联合军究竟是为谁准备的?”难道刘郁离的目标不是王愉等人,而是他?
刘郁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远远地望了一眼王愉身后的五千大军,欲哭无泪。“联合军昨日就撤出终南山了。”
联合军的任务是在收到她发出的胜利信号后,以最快的速度进驻王宫。
第413章 意想不到的发展
大雨倾盆,无边无际的雨幕中,深红色的宫墙若隐若现,哒哒的马蹄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有人一身蓑衣策马直入宫门。
“不好了!”马畅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冲进王宫,直奔马泽启所在的长春宫。
马泽启正在为比试忧虑,在房中踱来踱去,听到马畅的声音,大步流星走出来,“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文才出事了?”
见马畅点点头,马泽启一脸震惊,“你不是安排了五千大军,保证万无一失的吗?”
马畅信誓旦旦的模样犹在眼前,已经提前多了诸多安排,为何还有意外?
马畅义愤填膺道:“刘郁离在水源中下毒,害得文才全军覆没,还派兵追杀文才。”
“怎么可能?”马泽启不敢相信,刘郁离与文才还有一个孩子,文才又对她痴心一片,刘郁离没必要赶尽杀绝,最起码也不该是现在,比试结果虽出,但长安城还在文才手中,刘郁离杀了他,只会激怒雍州军,引发大战。
况且情况如此紧急,马畅为什么没有留下帮助文才?
就算文才全军覆没,不是还有提前安排好的五千部曲吗?当初马畅可是拍着胸脯说,这五千部曲是关中门阀士族最精锐的力量,骁勇善战不输于雍州军?
诸多疑问一一漫过心头,马泽启的目光紧紧盯着马畅,似乎在逼问他给出一个合理解答。
马畅见马泽启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失措,眼皮一耷拉,掩去眼底异色,这个老东西该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他吧?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先将马泽启以及城中大军骗出去。马畅装出一副心急如焚的姿态,“不止刘郁离,太原王氏的人也在追杀文才。”
“我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居然和太原王氏联手了。我们安插进去的部曲被太原王氏的人替换了大半。”
这是怎么可能?马泽启刚想出声询问具体情况,马畅却没有给他机会,喋喋不休道:“现在仅剩千余人护着文才潜逃,我也是冒死寻了机会突围出来。泽启,没时间了,文才面临刘郁离与太原王氏的双重追杀,我们必须赶出兵援助,只怕晚了……”
说到此处,马畅眼中饱含泪水,声音哽咽。
闻听此话,马泽启脸色大变,心中疑虑顿时被焦灼取代,以前王家忌惮谢家势大,不敢追究过往,再加上马家不显,王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情况不同了,马家起来了,一旦文才问鼎天下,他的身世很有可能被扒出来,太原王氏怎么会容许?
刘郁离好狠的心,为了夺得天下,不惜联合太原王氏害死文才。现在文才能指望的只有他了。调兵,他必须尽快出兵救人。
想到此处,马泽启作出决断,抬脚往外走,马畅心底叫了一声好,只要雍州军撤出城中,长安城就是他的了。
马文才、刘郁离、王愉等人自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赢家。一想到这些人在终南山打生打死,自己白捡了长安城,马畅就要笑得合不拢嘴。
紧紧跟在马泽启身后往外走,刚走了两步,马畅的鼻子便狠狠撞上了一尊坚硬的背部,抬起头,原来是马泽启突然停住脚步,神色惶然又无措,“我没有兵符。”
此话听得马畅一愕然,质疑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之前我们还用兵符调动终南山守卫呢!”
老匹夫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审视的目光盯着马泽启,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马泽启:“那次文才发现我调兵后很是生气,他把兵符收回去了。”傻儿子怎么就不明白,他是他爹,还能害他不成吗?
闻言,马畅心弦一紧,马文才发现他做的手脚了吗?他收回兵符是提防着今日吗?
就在马畅浮想联翩,提心吊胆之时,马泽启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怕我对刘郁离不利,这才收回了兵符。”
嫌恶一闪而过,马畅一边暗骂马文才色令智昏,一边得意,天下怎么能交到这样一个蠢货手中?他才是家族嫡系,旁支的一切都该是他的。马文才算什么东西?治理天下难道要靠一介武夫吗?
马泽启不知马畅心中所想,见他怔怔出神,还以为他被马文才的恋爱脑气到了,有心解释却碍于时间紧急,只好说道:“兵符现在在毛修之手中,我这就让他调兵。”
说完,即将大步流星踏出宫殿,身后忽然传来马畅的声音,“等等。”
马泽启回头,只见马畅疾步走了过来,一副慎之又慎的模样,四处张望,附在他耳旁低声道:“我怀疑文才手下有人与太原王氏勾结,方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替换到我们的人。”
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刺骨,马泽启身子一激灵,寒毛直竖。族兄所言在理,此人一定是文才信重之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尽管马畅没有指名道姓,马泽启依旧对毛修之生出疑心,正在细细思量毛修之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时,马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文才手下真有人勾结王愉,那么他一定会阻拦出兵。”
马泽启拳头握紧,如果那个人是毛修之,他还能顺利拿回兵符,调动长安驻军吗?
怀着疑问、不安,马泽启穿上甲胄,带上兵器,策马来到毛修之镇守的朱雀门,马畅紧随其后,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马泽启道明来意,毫不意外毛修之拒绝了,越过马泽启,看向隐在他背影中的马畅,嘲讽道:“愚蠢又贪婪,马家家主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当初马文才预测马畅会趁机谋反时,他还不信,马畅要人没人,要本事没本事,拿什么谋反,拿他脖颈之上满是稻草的头颅吗?
现实给了毛修之狠狠一击,警告他不要用正常的逻辑思维去忖度一个蠢货的想法,“马畅,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
对于毛修之的话,马泽启一头雾水,马畅心存侥幸,装出一副无辜的姿态,“毛将军在说什么?殿下正值生死危机,当务之急是出兵救人啊!”
回想起之前马畅所言,马泽启越发怀疑毛修之就是那个私通太原王氏的内应,情急之下拔剑而起,指向毛修之,“交出兵符!”
“交出兵符?”毛修之瞥了一眼马泽启,视线一移落在马畅身上,“我前脚带兵离开长安,后脚只怕长安城就成了你的囊中物!马畅,你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能瞒过殿下!”
马畅只有两千部曲,还是关中门阀士族一起拼凑出来的,这么点人,就算马畅是武安侯白起在世也守不住长安。
马畅瞳孔一震,马文才识破他的计谋了?还是毛修之在骗人?
忽然眼皮一抬,对上马泽启打量的视线,马畅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义正词严道:“我不知道中间到底出了什么误会,只要毛将军愿意出兵,我束手就擒又何妨!”
说话时,上前几步来到毛修之跟前,伸出双手,十足十的心甘情愿,大义凛然。
装模作样,毛修之摆手命令属下动手时,忽然脖颈一凉,原来是马泽启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交出兵符,没有时间了!”
“猪队友!”毛修之情不自禁骂出声,话音未落,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你也是。”嘀嘀咕咕道:“马文才,你只说自己老爹坑,没说这么坑!”
转念一想,马泽启如此行事可能是被忧虑冲昏了头脑,强压火气,解释道:“马公勿忧,殿下早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此话并不能让马泽启安心,他铁了心地要兵符,马畅还在一旁搓手跺脚,一副急得不行,又不敢多说的资深绿茶形象,无形中更加深了马泽启的焦虑。
马泽启手下稍稍用力,毛修之脖颈溢出一条血线,他身后的士卒勃然大怒,亲卫意欲动手,却被劝阻。“不可!”
他是马文才的心腹,马泽启对他的信任远低于对马畅的,疏不间亲的道理,他怎么才明白?
万一兵符落入马泽启之手,驻军撤出长安,王宫落到马畅这样的小人手里,还不如死了算了。
毛修之索性心一狠,眼一闭,坦然道:“马公若是疑我,直接动手吧!”
一模一样的心甘情愿,大义凛然,马泽启握剑的手僵住了,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谁才是可信的那个?
死死盯着毛修之逼问道:“终南山那里,到底怎么回事?文才想做什么?”为什么毛修之听闻文才遇险不慌不忙,反而说文才早有安排?
毛修之怕再折腾下去,马泽启会被马畅利用,打定主意不如告诉他实情,这个时候,终南山的事情也快结束了。望向马泽启,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终南山的比试是殿下与启王联手给王愉等人设局,想要引蛇出洞。”
马泽启犹豫了一下,收起剑,知道儿子情况没有那么紧急,发昏的头脑开始清醒几分,静静聆听毛修之诉说内情,“王愉借助马畅之手,在终南山大设伏兵,意图谋害殿下。”
马泽启的视线唰地一下看向马畅,马畅是知晓文才身世的,不可能不知道太原王氏对文才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你与王愉私下有联系?”
马畅点点头,在马泽启审视的目光中保持着再坦荡不过的诚挚模样,“我怕王愉对文才不利,与他虚与委蛇,打探消息。”
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正因如此,毛将军对我有了误会。”
什么叫我对你有了误会,明明是马文才说你要谋反,毛修之张嘴想要辩白一二,却在注意到马泽启眼中疑色时,无力感顿生。马文才不在,现在说这些,马泽启不会信。
只能狠狠瞪了一旁的马畅一眼,“诡计多端的老男人。”
见状,马畅竖起三根手指,指天为誓,言之凿凿道:“老夫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马家,若有虚言,天打雷劈!”等他成就大事,就把马文才这个背祖忘宗的不孝子踢出族谱。
马畅此番表态让马泽启疑心大减,目光在马畅、毛修之二人之间不住切换,王愉能将终南山守卫替换成王家部曲,到底是毛修之动的手,还是马畅利用他所为?
苦苦思索之际,忽然灵光一闪,直指问题本源,“文才哪来的兵力对付王愉?”如果文才另有一支大军,他就不会身处险境,说谎的则是马畅。
马畅说谎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如毛修之指控的那样,等到驻军撤出长安,马畅趁机谋反,占据王宫?
马泽启盯着毛修之一定要他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马畅也在为这个问题揪心,如果马文才隐藏了兵力,是不是说明他的一切算计都在马文才的意料之中。两支大军,一支留守长安对付他,一支藏身终南山对付王愉。
面对马畅、马泽启二人的灼灼目光,毛修之思来想去,决定实话实说,他怕说假话,对不上,反倒做实了马泽启的怀疑,误了大事。
“刘郁离有一支万人的联合军就在终南山。”
“啊!”马畅不由得张大了嘴,刘郁离的大军关马文才什么事?这么相信一个女人,还是利益相悖的女子,马文才有没有脑子?
“糊涂!”马泽启脸色黑若锅底,“文才疯了吗?他以为的救兵或许正是杀机。”
刘郁离能容忍太原王氏,却不能容忍一个与她争天下的人,文才是鬼迷心窍了不成?
“点齐兵马,随我救人。”
面对马泽启的命令,毛修之不为所动,马文才给他的命令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死守长安,决不能让长安落入旁人之手。
熟悉的冰凉感再次袭上脖颈,毛修之面不改色,“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长安。”
“那我成全你。”马泽启扬起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落下破空声响起,一缕鬓发悠然落地。
毛修之盯着自己落下的鬓发,惊讶地看向马泽启,正欲道谢,但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马泽启将剑架在了自己脖颈上,“交出兵符,要不然今日我就死在这里。”
他不会和文才一样天真,将性命交到一个女人手里,今日必须出兵。
望着马泽启视死如归的表情,毛修之进退两难,就在此时,马畅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死寂氛围,“毛将军,你还是答应吧!要不然,殿下回来,你也没法交代。”
踌躇许久,万般无奈之下,毛修之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我有一个条件……”
马泽启耐心耗尽,不等毛修之说完,满嘴答应,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夺兵符。
马畅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兵符,见东西落入马泽启之手,暗喜不已。
“马公答应,我便放心了。”毛修之声音骤然响起,马畅还未明白此言何意,腹部陡然一痛,低下头,只见一柄长剑穿过身体,大片的血花晕染开来。
“你……”马畅伸出手指,不敢置信中夹杂着茫然无措,嘴巴张大到极致,再多的话却是说不出口,身子往后一歪,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马泽启握住兵符的手青筋暴起,险些咬碎牙。怎么也没想到毛修之的条件居然是族兄马畅的性命,他知道这是毛修之对他以命相逼举动的报复。
毛修之握着长剑,猩红的液体自剑尖嘀嗒着落下,只要马畅死了,有些事就迎刃而解。视线转向马泽启,从容道:“马公,不是急着调兵吗?”
面对毛修之的催促,马泽启不能说一句话,时间紧急,此事过后再算。握紧兵符,一声令下,“全军有令,随我出征!”
夜色渐起,急匆匆离去的人没有注意到雨幕中无数双眼睛窥视着长安,等到马泽启带着兵马消失在茫茫烟雨中,两道细微的声音于暗处响起,一粗一细。
细声道:“大哥,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再不动手等什么?”
粗犷的声音回答道:“主上的命令还未到。”
说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统领联合军的石渊、石磊。他们奉刘郁离之命,只等代表获胜的信号弹升起,便要动手进驻长安。
石磊:“这么大的雨,信号弹能正常燃放才怪。我们再等,也是徒然。别管过程如何,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拿下长安,恭迎殿下入城。”
“明日殿下得胜归来,我们却没有完成任务,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沉思一会儿,石渊点头应下,“说的是,机会难得,我们现在就动手!”
夜色在雨幕的遮掩下悄然到来,群山杳杳,昏暗的山谷渐渐蒙上一层黑纱,哗啦啦的雨声宛若孤寂的鼓点徘徊在山间,杀机伴随着彻骨的冰冷席卷而来。
王愉等人站在山巅,五千部曲好似连绵不绝的山峰簇拥着他们,猛地一看这些人就像高高在上的天神一样,冷眼看着地上的蝼蚁拼尽全力向上攀缘,却始终不能触及仙人一片衣角。
“还不动手!”王愉狠辣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终南山,指着山谷中的目标,厉声道:“不留一个活口!”
“杀啊!”大雨中厮杀声震天,源源不断的精锐部曲涌向山谷。
山谷中有人握紧兵器,准备应敌,也有人好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联合军昨日就撤出终南山了。”
回荡在脑海的声音将事情指向了一个马文才从未想过的方向,联合军竟然不是为王愉准备的,而是为他。他交付了满腔信任的人,从未相信过他。
杀机转瞬即至,马文才却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气得刘郁离口不择言,“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马文才点点头,“一起死在这里也不错。”与其两人互相猜忌,形如陌路,不如同死。
认真的表情,坚定的声音听得刘郁离目瞪口呆,很快她反应过来,叫喊道:“马文才,你个蠢货!我就是再猜忌你,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冒险!”
第414章 北府双璧的战力(重写)
“马文才,你个蠢货!我就是再猜忌你,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冒险!”
在拿捏反派心思方面,刘郁离功力深厚,一句话喊出,为数不多的心虚烟消云散,她也不是猜忌马文才,就是太喜欢长安城了,恨不得早点搞到手。
想到此处,刘郁离越发理直气壮,甚至开始倒打一耙,“马文才,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才会有今日的危机!”
马文才凤眼眯起,想知道刘郁离此言何意,只见她信誓旦旦道:“如果不是相信你有能力解决这些人,我会撤军吗?”
刘郁离越说越困惑,马文才怎么知道她还在终南山藏了一支大军,并对这支大军的用途做出规划,现在好了,一军两用,快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果不是相信你有能力解决这些人,我会撤军吗?”马文才不由得顺着刘郁离的逻辑思考,好像还真是这样,刘郁离此举完全是将性命托付于他,没想到他部署不周,连累她身处险境。
愧疚压过了灵敏,马文才瞬间被刘郁离带歪,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握紧剑,上前两步,挡在刘郁离身前,“就算死,也是我先死。”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刘郁离出事。
“立什么flag!”刘郁离狠狠剜了马文才一眼,死什么死,她只想活着。
望着马文才挡在前面的身影,刘郁离下意识走了两步,站在了马文才面前。
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刘郁离就像坚不可摧的战神,牢牢守护在自己面前,马文才一颗心顿时火热,炽热的感情在冰雨的冲刷下越发蓬勃,愧疚感又深了一层,是他太小心眼,总爱无端猜忌。
马文才反省自己时,刘郁离也在自我反省,满心懊恼,该死的胜负欲!这个时候争什么先后位置?
很快,二人无暇多想,随着王愉一声令下,五千部曲自山巅泥石流般倾泻而下,眨眼已至。
玄女军队列变幻,重甲营百人成三角形摆开队列,宛若张开翅膀的惊鸿,将其余士卒守护在身后,神机营紧随其后,手臂高高抬起,银白的箭尖在雨幕中波光粼粼。
再后是惊鸿营,紧紧围绕在主将身旁,灵鸢营、医女营在后,此二营虽然攻击力不高,却也是经过训练的,各有防身手段。
同样的,雍州军战斗经验丰富,临阵不乱,在杨义的指挥下也已做好迎敌准备,军容整齐,一片肃杀。
刘郁离长枪一指,发出突围号令,“杀啊!”
“杀啊!”马文才扬起长剑,指引着雍州军前进的方向。
两道声音混合在一起,穿透雨幕,响彻山谷,瓢泼大雨浇不灭不屈的战意。
两支军队表现出了卓越的应对能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没有丝毫的怯战,迎难而上。
周梓的眼睛好似一把钢尺,以目光测量着敌军的距离,确定敌军进入射程,一声高呼,“放!”
余音未散,唰唰!唰唰!唰唰!破空声接连响起,无数弩箭穿越雨幕,收割着敌军性命。
第一波冲锋的部曲倒下一片,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众部曲一时间为之震颤,不敢近前,气得宇文策大吼大叫,“她们没有那么多箭,快冲!”
众部曲即将停下的脚步再次抬起,嘶吼着往前冲,来之前,主家早已明确告诉他们,战死者,其家人均可获得二十两的赏赐,后退者,全家发卖为矿奴。
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在太原王氏当家仆,无疑是一等一的体面人,而矿奴比乞丐还不如,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中,干着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至死方休。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闭眼往前,两拨同样没有退路的人狭路相遇,只能浴血厮杀,做困兽之斗。
冬雨让这场战斗变得极其艰难,尤其是玄女军,她们的军服是刘郁离砸了大价钱的棉服,外层是棉布,夹层是一层又一层再柔软不过的棉絮,轻便保暖,但遇上大雨,吸足水分的棉服成了束缚,紧紧贴在身上,像是被寒冰包裹着。急剧降温,外加沉重的束缚,以至于玄女军战力折损大半。
大雨虽然也限制了众部曲、雍州军的发挥,但他们身上的是绵服,外层是麻布,里面填充的是木绵、柳絮、芦花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吸水性远不及棉花。
再加上玄女军是女子,对于湿寒的反应比男子更敏感,旁人不说,只说刘郁离,好似戴上金箍的孙猴子,一身神力愣是只能发挥出一两成。
从未有过的束手束脚感让刘郁离恨不得将身上的甲胄、棉服通通撕扯掉,但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马文才一剑送走一个敌人,瞥见刘郁离青白的脸色,眼神晦暗,这一战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如果是正常的战场,玄女军、雍州军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硬抗五倍于自己的敌人未必没有胜算。
只要先声夺人,一鼓作气,拿出悍不畏死的决绝冲垮敌军军阵,便能从士气上压制这些人,从而击溃他们的军心。
然而不知为何,这些部曲的骁勇远超平日所见,细细打量,马文才发现了端倪,敌军的打法同玄女军、雍州军竟然有几分相似。
眼珠一转,马文才恍然大悟,“他们不是一般的部曲,而是北府军。”
厮杀声淹没了马文才大半的声音,好在刘郁离也注意到这些人的异常,甚至她比马文才更敏锐,转瞬间猜到这些人的来路,太原王氏的上一任当家人王恭曾经统领北府军。
哪怕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北府军将领看不惯王恭,但以太原王氏的威望,收服一批北府军士卒不成问题。
当啷!当啷!刀光剑影中,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一度压过了雨声。刘郁离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渺茫的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可能是王恭招揽的北府军士卒。”
话音未落,刘郁离的一杆长枪接连扫落数名敌人。
昔日同袍,刀剑相向,刘郁离虽不手软,心中却感慨万千。红缨枪挥出的力度更大了,似乎要将一腔愤懑悉数挥出。
拿晋国最精锐的士卒当私人部曲,足见太原王氏的大手笔,英雄如北府兵,只要太原王氏需要,就会从保家卫国的精兵,摇身一变,成为门阀士族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一条听话的狗。
至于士卒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甚至在制度性的困境下,他们乐于如此,将其视为青云路。强如刘牢之一旦不服从这套制度,便会立即成为臭名昭著的叛徒,再无立足之地。
挖公肥私,吸食百姓的血肉,铸就堂前阀阅,在这些方面,门阀士族格外擅长。
这也是刘郁离狠下决心,清算门阀的原因。蠹虫多了,再高大结实的松木也会被蛀空,沦为朽木,轰然倒下。
弄清部曲的底细后,马文才稍作思考,果决道:“对方人多势众,正面对决情况对我们不利。”
一脚踹翻一名敌军,刘郁离忙中抽空,回答道:“全力突围!”
“全力突围!”这是主将对全军的号令,唯有摆脱当前的困境,他们才能借助地形优势,以游击战术,逐个消灭数倍于己方的敌人。
“是!”哗啦啦的雨声中先后传来周梓、方芳、杨定、杨义等人的声音,几人挥舞着兵器,步步向前,尽管每推进一步,身边的袍泽便倒下数名,他们依旧没有退缩。
在重甲营的掩护下,神机营抓住空隙,更换弩箭,两轮箭雨过后,将将从敌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小口。
“杀啊!冲啊!”玄女军、雍州军声嘶力竭地叫喊混合在一起,他们拼死向前,重甲营倒下了一半,神机营耗光了弩箭,雍州军前仆后继,两军齐心协力为身后的主将杀出一条血路。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犹豫,眼疾手快抓住机会,突破敌军包围,忽然间头顶上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快追!不要让他们逃了!”
王愉怎么也没想到二人能够成功突围,终南群山绵延百里,只要出了山谷,二人好似滴水入海,再难寻觅。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回头,一心往前,方芳、杨义分别带着亲兵护卫在二人身侧。
周梓、杨定不约而同带着一半士卒留下断后,阻拦敌军。
厮杀声、大雨声、脚步声、刀剑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激荡悲壮的战歌。
这是刘郁离、马文才从军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二人历经大战、小战无数,除了战术上的诱敌之策外,被敌军追着跑,平生第一次。
山路崎岖,又湿又滑,其间不断有人摔倒、掉队,众人默契地无视,热泪冲出眼眶,混着冰雨,胡乱流下。
雨水凉透身体,汗水布满脸颊,冷与热在同一具躯体上交替,一如众人此时此刻煎熬的心情。
刘郁离握着银枪的手,骨节凸起,用力到发白。另一只空着的手,大力撕扯身上的甲胄、衣服,银白色的甲胄太过显眼,不利于隐藏。吸满水的棉服已经成为战斗的枷锁,失温的元凶。
刘郁离不停地扔,方芳不停地捡,等到怀里再也抱不下,有人默默代替了她的任务。
一耳聪目明的灵鸢使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回头看去,只见夜色深沉,不觉松了一口气,低头间,地上泥泞的脚印、断折的草木一一闯入眼帘。这些无处不在的痕迹,将会成为敌军追击的地图。
显然注意到这个问题的不止有玄女军,五百余人前进的痕迹太过明显,大雨也遮藏不住。杨义握紧拳头,迅速做出决断,看向马文才,急声道:“我们换一下衣服,以殿下的本领,脱离主力或许更安全。”
哪怕他们全军覆没,只要马文才能逃出,他们就没有输。
面对杨义的提议,马文才没有抗拒,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眼前人,便解开自己的盔甲,交给对方。
不远处,方芳也是如此打算,穿上独属于主将的银甲,“留下五十人........”顿了顿改口道:“十人护送殿下,其余人跟我走。”
人越少,痕迹越少。方芳一连点了十名好手,被她点到的人齐齐围到刘郁离身侧。
刘郁离坦然接受了,并且沉着冷静地做了下一步部署,“半个时辰后,尝试点燃红色信号弹。”
此次玄女军进山,随身携带了两种信号弹,一种是红色的,代表着紧急救援。另一种是黄色的,寓意着比赛胜利,以石渊为首的联合军应当按照命令,进攻长安,接管王宫。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两种信号弹能不能正常点燃都是未知数。如果红色信号弹顺利升空,驻扎在终南山附近的玄女军大部队便会意识到出了问题,倾尽全力进山救援。
但同样的,敌军也能看到,并可能先一步抵达。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刘郁离摊开手掌,将掌心的红缨枪递到方芳面前,方芳穿着沉重的甲胄,接过沉甸甸的银枪,像是接过了一份荣耀,坚定清晰地道了一声,“是!”
无论刘郁离有没有这么吩咐,她都打算这么做。
银枪拄在地上,方芳面朝刘郁离,单膝跪下,其余玄女军一一跟从,须臾间,这方被玄女军占据的小小土地,站着仅剩一人,那人穿着一身单衣,屹立在风雨中,好似一株修长遒劲的竹子,扎根山石,千磨万击,永不倒下。
“我们不会输!”那人能给出的只有一句话,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第415章 门阀士族大清洗(大修)
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加一起约计千人,己方原本的一千部曲,再加上后来的五千,合计六千。几次交锋下来,倒下无数部曲,少说也有七八百。反观人数不多的刘郁离、马文才,虽然同样折损了部分兵力,但只有己方的百分之一。
如此战损比再打下去,还能剩多少对付玄女军主力,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王愉等人也不敢想。
更可怕是寒冷。同样是淋了雨,刘郁离等人因为交战,感觉不到寒冷,但这些身娇体贵的贵人一直站在山巅,坐山观虎斗,呼啸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快要冻成冰棍。
宇文策哆嗦个不停,断断续续道:“不行了.......我要......回去。”
再耽搁下去,刘郁离、马文才是何下场,他不知道,但他就要被冻死在太乙山了。嘟嘟囔囔道:“我们又不能.........打仗,在这儿呆着........也没用。”
此话一出,关中门阀代表悉数响应,纷纷看向王愉,王愉不想回去,更怕放虎归山,张开口反驳之声还未出来,一个带着鼻涕泡的喷嚏先出来了。
王谧挪动脚步,拉开同王愉的距离,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心底哭唧唧,怕自己熬不过去这场风寒。
王愉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放火、下毒、再来个武力碾压,计划很完美,就是没一个有用。
宇文策见王愉迟迟不说话,懒得等了,早在王愉拿他当挡箭牌时,就恨不能翻脸了,只是碍于大敌当前,暂且忍下,现如今王愉大军在手,也拿刘郁离、马文才束手无策,他还不如早点回去,收拾包袱跑路。
想到此处,宇文策拂袖而去,本该很有风度的一个举动,却因湿漉漉的衣服死死贴在身上,还啪嗒啪嗒滴水,更像是落汤鸡,落荒而逃。
宇文策这一走,关中其余门阀士族代表疾步跟上,一一坐上各自的滑竿,人五人六地走了,将王愉气急败坏的阻拦声悉数抛在身后。
王谧仰头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大雪,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王珣的尸身,摆摆手命部曲抬上尸体一起回道观。
王愉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被这群猪队友,气到快吐血。扫了一眼谷底的战况,人多势众的部曲好像被刘郁离、马文才等人包围了一般,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心腹王年,“你在这儿督战,我换身衣服便回。”
他可不是逃跑,这叫战术性撤退,以退为进,等到刘郁离等人放松警惕,再杀个回马枪。
“你在这儿督战,我换身衣服便回。”对于主子的话,王年很想笑,冻僵的脸却连嘴角都扯不动,脸色越发青白,形若丧尸,僵硬地点点头。
王愉等人就在山巅上,他们的举动完全遮掩不住,眼看着山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只能零零星星的几个类似王年的心腹,众部曲凉透的心彻底崩了,这些人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见状,马文才一声高呼,“投降者不杀!”
刘郁离:“放下兵器,尔等皆是百姓。”
溃败就在一瞬间,二人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扔下手中的兵器,当啷!当啷!地上的兵器越来越多,很多堆成一座小山。
簌簌!簌簌!鹅毛般的大雪一片又一片落在兵器山上。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下一秒齐刷刷看向王愉等人消失的方向,“追啊!”
二人大叫了一声,握紧兵器,穿过部曲自动让出的通道,一溜烟地跑了,周梓对着方芳喊了一声,“你留守,我去追。”
方芳点头应下,“杏林营、重甲营的姐妹留守。”
同样的情形亦发生在雍州军身上,杨定让杨义留守,自己带上一半的人,沿着主将离去的路线,匆匆跟上。
蹬蹬!蹬蹬!爬上山坡,越过高岗,刘郁离、马文才一眼便看到王愉、宇文策等人,黑乎乎的,好似雪地里的一群野猪。
山岗之上的王年连同四五名被留下的各家心腹,只是呆愣愣站着,好似全然没有看到刘郁离、马文才。
二人也不在意他们,冲下山坡,紧追不舍,刘郁离更是乐于制造紧张氛围,“老贼,哪里逃!”
石破天惊的一声吓得王愉等人六神无主,手忙脚乱,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等人会这么快追上来?
不少人骂骂咧咧,认为北府军徒有虚名,只是一群废物,五千人愣是拿不下千人。宇文策坐在滑竿之上,神色狰狞,疯狂摆手,“快点!快点!”
“快点!再快一点!”类似的催促声此起彼伏,贵人们拼命催,只会忙中添乱,再加上雪天路滑,前面抬滑竿的部曲脚下一秃噜,整个人向前一栽,摔倒在地,滑竿坠落在地,连带着上面的王愉骨碌碌滚了下来,一头撞上山石,血流如注。
这一刻,王愉想杀人的心上升到极点,“废物!蠢货!”骂个不停。回过头见刘郁离、马文才已经近在眼前,也不顾地骂人了,爬起来,拎起衣摆,跌跌撞撞往前逃。
“站住!”身后传来刘郁离的声音,王愉没有理会,倒是有些胆小的站住了,洁白的雪地上有人足尖一点,像鸿鹄一样凌空飞起,手持银枪用力一掷。
“唰!”破空声响起,银枪如飞箭一样贯穿一具血肉之躯,巨大的冲击力下,那具身体还维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上。
惊恐到极致,人连声音都会失去,王珣、王愉接连死在眼前,猝不及防,王谧整个人肝胆俱裂,张大的嘴唇发不出一丝声响。
滑竿接二连三跌倒,王珣的尸身滚落下来,骨碌碌滚了好远,王谧跌坐在地上,面对杀到跟前的刘郁离,双臂抱紧,抖若筛糠。“别杀我!我有钱,全给你。”
刘郁离:“死到临头知道买保险了,晚了!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定替你花好。”
全是民脂民膏,花在基建上,也算还利于民乐。
抄起银枪,再次落下,一道血花开在雪地上。
另一侧,马文才已经将剑对准了宇文策等人,手起刀落,皑皑白雪上不断有红梅盛放。
周梓、杨定等人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只有一杆银枪,一柄利剑滴滴答答,诉说着什么。
马文才:“带回去,送回各家。”
杨定:“是。”
留下周梓、杨定善后,刘郁离、马文才又返回了山谷,那里方芳、杨义等人搭建起军帐,支起炉灶。
呜呜!寒风呼啸而过,满头大汗的刘郁离顿觉寒冷,马文才喘出一口长气,天知道他有多怕自己的一时疏忽,葬送了刘郁离的性命。
柔柔捧着一捧又一捧的积雪加入铁桶中,桶中熬着红糖姜汤,方便众人最快补充体力,抵御风寒。
方芳则是带着杏林的医女救治伤员。
刘郁离看了一眼瑟缩如鹌鹑,聚成一团的众部曲,“不远处是王愉等人借助的道观,你们去那里吧!”
大雪天,她和马文才携带的物资可不够几千人用。转过身,又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王年等人,“你们也一起。”
众人喜出望外,王年脸上多了几分生气,领着部曲往道观走去。
雪色照亮夜色,山谷内遍地尸体,并不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只是雪天不好赶路,再加上明日就要出去,于是凑合一晚。
众人各有事忙,刘郁离加入善后小组,开始收拢战亡玄女军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被清理出来,并排放在旁边的雪地上。
刘郁离打定主意,等出去了让灵虚子师徒在终南山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众人。
扒拉着扒拉着,刘郁离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小虫子挠了一把,定睛细看,发现一具部曲的尸体好似没死透,手指还在动。那人的脸还很年轻,两颊各有一坨酡红,是寒风留下的印迹。
刘郁离抄起袖中匕首就要补刀,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防止有敌人诈死,趁机偷袭。
银白的匕首反射出一道寒光,掠过睫毛缝隙,小红脸神志不清,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只当看到了太阳,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活着见到了明天的太阳。“救.......救我。”
希望带来魔力,早已力竭的人生出几分力气,不大,只够颤抖着睁开眼睛,眼神逐渐褪去迷离,下一秒阳光变成兵器的寒光。
从希望到绝望,泪水涌出眼眶,冲刷着瞳孔,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透,视线越发清晰,小红脸认出了刘郁离,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仍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伸出手去挡即将落下的匕首,好像只要他伸出手,夺命的匕首就不会落下。
或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他的求生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匕首在距离他脖颈最后一寸的地方停下,就像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小红脸抬起的手腕露出一枚铜钱编绳,黑黢黢的,隐约露出一点字迹。
郁离通宝,刘郁离认出了铜钱,还知晓铜钱另一面是竹纹,竹报平安的竹纹,因袍泽战亡积蓄的杀意、仇恨、愤怒,倏忽间烟消云散。
多年前,也有一位小兵用红绳将铜钱编成手串,戴在腕上,乞求每次作战都能平安归来。
小兵没有死于兵戈,却死在一场疫病中,临死手里还握着一枚寓意吉祥的郁离通宝。
“战争已经结束,你不再是敌人。”刘郁离转头朝周围的同伴吩咐道:“救助幸存百姓。”
说完,刘郁离收起匕首,蹲在地上,弯腰检查小红脸的伤情,确认他伤在大腿,双手一抄,将人打横抱起,送到方芳身旁,等待救治。
小红脸躺在雨布上,嘴唇嗫嚅着,谢谢,二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心弦一松,又昏了过去。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洁白。长安城中上一场阴谋的余波即将迎来尾声。
马畅迟迟未传来消息,其子马永心中惶然,噔噔一阵脚步声靠近,马永疾步迎上,抓住来人之手,焦急问道:“怎么样?”
管家将部曲送来的消息,及时奉上,“马泽启率领长安驻军离开了。”
机会来了。马永心中一喜,小声嘀咕道:“爹办事也太靠不住了,到现在还没传来消息。幸亏我机灵,知道派人探查!”
闻言,马管家微微皱眉,领兵离开的是马泽启,老爷并没有跟着,也不见回转,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联想到某种可能,忧虑一发不可收拾,马管家张开嘴,正想说什么,而马永已经兴高采烈地发号施令了,“机不可失,点齐兵马,随我速速出发!成败全在今日一举!”
知情识趣是管家的必备修养,马管家张开的嘴紧紧闭上,面上带出几分谦卑的笑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少主人身后。
亥时末,长安城早已大门紧闭,漫天风雪中,两方人马,一里,一外,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目标快速挺进。
“墙头偏遇连夜雨,雨去又来暴风雪。”长安城十丈高的城墙之上,毛修之斜靠在垛口,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名身材高大的亲卫,握着长戟,相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名门公子,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左侧之人对着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将军这是.......”
疯了。两个字不好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同伴已经精准接收到,左手半掩唇回答道:“没兵的将军和没毛的鸡一样,正常不了。”
说完,啧啧嘴,环顾一周,寒风呼啸,冻得邦邦硬的旌旗一动不动,宽阔的城墙上站着不少士兵,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但亲兵心里门清,墙上的千名士卒是整个长安城全部的兵力了,听着不少,但分布在偌大的长安城,再加上还有四个城门要看守,只能说除了充充面子,骗骗外人的眼睛外,再无多大作用。
作为守卫长安的主将,毛修之不疯才怪。
转过身,毛修之对着嘀咕二人组,热情问道:“雪天饥寒,要不要喝一碗羊汤?”将军这活儿,他是干不下去了。不如多练练庖厨的手艺,早日过上有滋有味的生活。
亲卫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到军号声骤然响起,这是敌袭的信号,不多时,一斥候噔噔跑来,朝着毛修之禀告,“将军,有大批人马正从城内向这里赶来!”
一听敌人来自城内,毛修之瞬间猜到了敌人身份,一定是马畅召集的两千部曲。
对于这群乌合之众,毛修之没有太过担忧,早就胸有成竹,一声令下,“将马畅的尸身悬挂在城头。其余人严阵以待,准备迎敌。”
呜呜!悠长苍凉的号角声打破宁静夜色,城中早已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休息,此时不少百姓听到动静,一阵惊慌后,在夜色中摸索着起身。灯火通明的高门大户,同一时间熄灭家中所有光源。城中街道纵横,错综复杂,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
窸窸窣窣,男丁们忙着加固门窗,女子则是带着老人、孩子躲进更为隐秘的地窖、暗室。
黑暗中,百姓提心吊胆期盼着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窗外大雪簌簌,除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外,整个长安城敛气屏息,装出一副沉睡模样。
整个城中的声音汇聚在长安大街,哒哒的马蹄声、脚步声盖过了雪声,串串凌乱的脚步从城内延伸至城门。
马永一马当先,身披白狐大氅,手握银枪,踌躇满志。周围跟着百余轻骑,皆是关中士族子弟,个个锦帽貂裘,簪缨加身,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迫不及待建功立业的傲气模样。
至于主力部曲则是靠着双腿,一路小跑着跟在贵人身后,很快气喘吁吁,口鼻处冒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气,模糊了一张张红黑的脸。
城墙上,毛修之望着这样一群士族子弟,高呼一声,“这身装扮是要出城游猎?”
被人如此轻视,马永脸色一红,策马来到城墙下,昂起头正要回击,抬眼间一具直挺挺的尸身正入眼帘,在呼啸的寒风中一晃晃,好似荡秋千一般。
那身衣服格外眼熟。张大的嘴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视线小心上移,一点点移到尸身脸上,披散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太过熟悉,只靠着露出的半张脸,足以辨认出身份。
“啊!”恐惧先于震惊出口,马永大叫了一声“爹!”
“哎!”城墙之上,毛修之应答的声音格外清脆,长腿一抬,踩住垛口,身子往前一倾,居高临下道:“我的儿,现在磕头求饶,还能活命!”
又慌又怕,马永两股战战,强撑着保持镇定,怎么也没想到他爹就这么死了,还被大大咧咧地挂上城头。
“怎么回事?”“马家主死了,大业还能成吗?”“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耳旁窃窃私语不断,无数目光落在身上,马永知道其余人正在等他决策,只是他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爹怎么就死了呢?
似乎看出了马永的疑问,毛修之像极了一位热心人士,给出了答案,“你们的计划早就被识破了。”
“你们以为长安的驻军都撤走了,殊不知一切都是殿下的计谋,大军只是绕了一圈就回来了,只为引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上钩!”
“就这么点人还敢谋反,都不够我们兄弟砍两刀的!”
说到此处,毛修之转头看向城墙上的守卫,笑呵呵问了一句,“是不是啊?”
“是啊!”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城墙之上传来,惊得马永等人心头一颤。他们是来捡现成的便宜的,不是来撞南墙的,怎么办?
第416章 马文才臣服(小修)
马永求助的目光转向马管家,马管家懵了,他又不是主子,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对于毛修之的话将信将疑,但扫了一眼城墙上军容整齐的士兵,又瞥了一眼晃晃悠悠的老主人,若说毛修之所言是假,也不太可能。
众人惊疑时,毛修之已经有了行动,长枪向天一指,“杀啊!”
“杀啊!”如狼似虎的声音在头顶不断回荡,哒哒的脚步声似急雨铺天盖地而来。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起,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呜呜!呜呜!军号声催人奋进。气氛顿时紧张,长安城宛若一头猛兽,从昏睡中睁开眼,对着马永等人张开血盆大口。
一群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少人顿时被吓破胆,调转马头,一路狂奔。
恐慌之下,盲目从众是本能,当第一个人开始逃,其余人纷纷有样学样,百余轻骑一哄而散。
马永愣在原地,正在犹豫要不要跑时,毛修之已经领着一队士兵走下城墙,来势汹汹。
本能代替了理智,马永也逃了,他这一逃不要紧,部曲们刚刚亮出来的兵器瞬间收回,跟在主子马后,继续跑。
毛修之带着一百士兵跑步去追,追了没几米,停下了,因为雪天骑马这项技术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娴熟掌握的,尤其是心慌意乱时骑马,最容易引发交通事故。
数名公子哥从马上摔下来了,骨碌碌滚了数圈,直接引发一场踩踏事故。宽阔的朱雀大街硬是被一群猪队友搞得塞车了。
毛修之强压笑意,一脸严肃,“只诛首恶,从者不杀。”
此话一出,投降这种熟门熟路的事,这群公子哥欣然接受了,投降之声不绝于耳。
唯独马永畏惧之下,弃马而逃,打算靠着灵活的走位挤出人群,不料一绿衣公子哥将功补过之心太过强烈,命部曲一把将人薅住,朝着毛修之兴奋叫道:“我抓住他了。”
等毛修之到了,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能不能把我当个屁,轻轻放了。”建功立业不适合他,混吃等死才是正门。
回答他的是毛修之落下的银枪,一刺一拔,马永扑通倒下。
溅了一脸血,绿衣公子哥双唇紧闭,双手抱头,带着自家部曲,蹲在墙角,冒充小蘑菇。
一刻钟后,京兆尹赶到,带着一队衙役,押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毛修之回到城墙之上,喘出一口大气,“总算不负所托。”
瞥了一眼墙头并排晃悠的父子俩,啐了一口唾沫,“林子大了,什么鸟玩意都有。”
回想起前因后果,心中感慨万千,乱世大舞台,够胆你就来。“这场雨雪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谁也没想到第三场比试居然会下雨,还打雷了,这可是冬天,真是见鬼的天气,太邪乎了!
同样为这场雨雪烦恼。而此时终南山附近,亦有人为此忧心。
“冬雷震震,这场雨雪本不该有。”
望着漫天风雪,灵虚子一声叹息。冬季的一场风寒足以送走许多人的性命,无论是刘郁离、马文才都无意拿自己与士卒的性命冒险。
清风点点头,“冬雷震震,夏雨雪。这本是不可能的事。”
灵虚子不由得想起当初他和刘郁离联手刺杀慕容冲,那天本该有一场大雪落下,凭借着风雪,他便能施展道术,阻拦禁军第一时间抵达。
然而那天,风雪没有来,他的道术也施展不出。生死时刻,是刘郁离灵机一动,以传国玉玺为筹码,拖延时间,等到了救兵。
上一次,刘郁离赌赢了。这一次呢?灵虚子不敢想,有人却看破了他的忧虑,清风以一种超越年纪的通透,指出了灵虚子自设的困境,“师父在担心,担心刘郁离遇到的一切意外都是天命在教训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灵虚子老脸一红,明明当初他正是因为不信天命选择了刘郁离,到头来又开始疑神疑鬼。
“师父,如果我犯错了,您能忍吗?”
灵虚子:“这要看多大的错误。”
清风不解地看了一眼灵虚子,“错误就是错误,错误带来的结果的大小,在出来前没人知道。错误也不必然带来恶果,但善果、恶果又可能因为不同的人而不同。”
一身道袍的小童望着灵虚子一脸较真,“师父,只要回答能或不能。”
灵虚子思考了许久,最终点点头,徒弟还小,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多年相处,清风对于师父心中所想很是了解,“小孩子的错可以容忍,是因为在大人看来我们是无知的,或是认知不多。”
望着灵虚子,清风真诚地问出了心底疑惑,“大人是全知全能的吗?”
灵虚子有些摸着了清风的想法,摇摇头。“你是想说人都会犯错,我们应该包容犯错的人。”
清风摇摇头,“我们可以包容,但更重要的是犯错之人肯去承担。”
灵虚子:“如果承担不了呢?”
清风:“一个人承担不了,还有千万人,千万人承担不了,还有时间。”
灵虚子:“为何要千万人承担?”
清风白了灵虚子一眼,似乎没想到师父悟性如此差,问出了这么白痴的问题,“当然是因为天下的错误,不是一个人犯的。”
“这个世界乱成这个样子,坏成这个样子,天下人皆有责任。”一人不足以救世,救世是天下人的事。
灵虚子:“照你这么说,天下人人有错?”
清风叹了一口气,似乎对于灵虚子的不开窍很是无奈,“有没有犯错和承不承担责任是两件事,两个选择。”
“犯错后,能意识到自己错的,已是难得,愿意去承担的更是佼佼者。而没犯错仍愿意挺身而出的是圣人。”
“我们是一般人,就别把自己往圣人的壳子里塞了。塞不进去,只会徒增烦扰。”
说到此处,清风仰起头,澄澈的眼睛注视着灵虚子,“师父,天气变化莫测,岂非人力所能尽窥。算错一次卦,是你的错,却不是罪。”
“刘郁离遭受种种意外,不是因为你逆天而为选择了她,而是她自己的因果。”
巴巴说了一大通道理,清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最为紧要的需要,“大半夜的,天气这么冷,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灵虚子侧了侧身,眼神游移,“冬夜赏雪是件风雅事,你太没情趣了!”
清风懒得理会口嫌体直的某人,转身时视线一扫,脸色大变,指了指远方,“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灵虚子不明所以,顺着清风所指就看到一片黑点正在朝着此处缓缓移动,取过腰间的千里镜,借着盈盈雪色,隐约看到是一支军队正在朝着此处逼近。
灵虚子正要通知其余人,只见谢若梅已经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动静。
霎时间,军号声奏响,整个军营开始苏醒,不到一刻钟,玄女军已经列队整齐,手持兵器,列阵以对。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来人面容一览无余,谢若梅有些诧异,这个时间,马泽启过来做什么?
马泽启瞥了一眼谢若梅等人,没有理会,只是翻身下马,带着大军就要进山。
谢若梅脸色大变,上前几步,将人拦住,“这是什么意思?”
马泽启忧心儿子见谢若梅阻拦,火冒三丈,拔出长剑,“让开!”
谢若梅眉头紧皱,提醒道:“按照约定,任何一方强行干涉比试,即视为认输。马公该不会不知道吧!”
提起此事,马泽启怒发冲冠,“要是认输,也是刘郁离先认,在终南山藏着一支大军,还不算干涉比试吗?这样的事,她做得,我便做得。”
联合军的事,谢若梅清楚,更知晓这支大军在第三局比试时便已撤出,面对马泽启的无理指控,义正词严反击道:“我不知道马公从何处听来的消息,绝无此事。”
马泽启见谢若梅死不承认,更怀疑其中有阴谋,“说是要用联合军对付门阀士族,其实真正想害的是文才,刘郁离的如意算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谢若梅一听马泽启连军队名称都说出来,意识到问题大了,他怎么知道的?谁又跟他说的联合军是用来对付门阀士族的?
满腹疑问还未说出口,马泽启已经带着人不管不顾要进山,谢若梅暗忖,马泽启带着这么多人进山,该不会想对殿下不利吧?
摸不清马泽启的目的,谢若梅哪里愿意放人进山,直接命玄女军阻拦,眼看着一场大战爆发在即。
清风一声怒吼,“他怀疑你,你怀疑他。索性你们都进去算了!”
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讨厌。“因猜忌而流的血,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
哒哒!哒哒!哒哒!交响乐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两支泾渭分明的军队齐头并进,步伐整齐,军容肃穆,漫天风雪是他们的背景,大军最前面分别是马泽启、谢若梅,二人披着雨布,迎风猎猎,大步流星,气势惊人。
太乙谷内,众人惊愕回头,刘郁离虽不清楚马泽启、谢若梅出现的缘由,却乐意让他们见证结果,“你们来得正好,第三局胜负已分。”
两军刚刚完成战后清点,玄女军剩余四百一十七人,雍州军三百九十八人,按照约定人数多者为胜,这一局她赢了。
看到老爹,马文才错愕,听完前因后果,眼睛瞪得圆溜溜,扫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的雍州军,绝望顿生。长安驻军都在这里了?那长安城呢?该不会叫马畅白捡了便宜吧?
比马文才更错愕的是马泽启,他是来救人的,结果到了才发现儿子没事,却输了第三场比试,丢了半壁江山。
一时间,马泽启比死了儿子更心痛,但他来晚了,一切终成定局。
谢若梅扫了一眼遍地的尸体,忽然想起马泽启的话,意识到第三局的真相,她被排除在外,如果不是要掩护联合军撤出钟南山,或许她从始至终都不会知晓这支大军的存在。
殿下是在防备她吗?想到此处,谢若梅一颗心痛如刀绞,拳头握紧,指甲掐烂掌心,望向对面之人。
或许是看出了谢若梅心中所想,刘郁离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以示安抚。
所有的慌乱、心痛顿时消散,谢若梅的聪敏霎时回归,如果殿下真的怀疑她,就不会将掩护联合军撤出的任务交给她。
不同于刘郁离方的岁月静好,马泽启与马文才父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马泽启质问儿子,为何所有的事都瞒着他?
马文才的回答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马畅等人真得靠得住吗?长安没了驻军,你猜会落到谁手里?”
马泽启被儿子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呆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马文才不再理会马泽启,转而走到火堆旁边,烘烤衣服,喝上一碗熬好的红糖姜汤。
众人怎样修整、闲话暂且不提,只说第二日一早,比试双方正式出谷。
巳时末,两方人员来到山脚下,本以为大雪过后,没多少人,不料人群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头,显然大家都在关注比试结果。
聪明人扫了一眼,敏锐地注意到刘郁离身后站着的人更多,对于结果如何,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至于突然冒出的玄女军、雍州军主力,众人没有太过惊奇,误以为他们是先一步抵达迎接主将。
随后,刘郁离、马文才双双站了出来,谢若梅高声宣布了比试结果,刘郁离以绝对优势获胜。
旭日凌空,霞光万丈,山巅皑皑白雪绵延到天之尽头,纯洁的白,热烈的红倾情相拥,大片大片的雪色染上金黄。红日、朝霞、云雪三色交融,织出天边最动人的色彩,一如此时百姓眼中灿烂的光芒。
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响彻全场,人心向背,顿时明了。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和平欢呼雀跃,未来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寒冬过去,便是春天。
除了马泽启脸黑如炭外,马文才以及他身后的将士神色淡然,虽输了比试,却不输气度,竭尽全力拼一场,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们问心无愧。
吴郡四位家主老脸乐开了花,凑到刘郁离跟前,拱手道贺,哪怕只得到她礼节性的颔首,仍旧不胜荣幸。
比试结果出了,不代表后续没有问题,如何保住并兑现胜利的果实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众人视线投向马文才,只见他一身戎装,挺拔如松,腰佩宝剑,威仪凛然。
一双凤眼生得极妙,深邃中透着寒星般的锋芒,桀骜如鹰,阴狠似狼。罂粟花一样的绝艳外貌下,隐藏着致命毒液。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有约在前,就甘心臣服吗?
喧嚣的人群逐渐寂静,终南群山下,万千目光中,马文才一步踏出,揪紧众人心弦,一步又一步,走向背靠霞光的东方,霞光之下,屹立着一人,一双桃花眼微微扬起,眼波似水,至柔至和,好似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惊涛骇浪。
马文才距离那人极近,三五步的距离,但在众人心中,这几步漫长如春秋,就像一水之隔,相对而立的两座青山,忽然间跨越长河,抵达对岸。
注视着那人,在那人澄澈眼波中窥见自己的倒影,马文才抿紧嘴唇,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掷地有声。“臣,马文才愿奉刘郁离为主,终其一生,不背不离。”
虽然江山落空,甚为遗憾,但他不再是梦里那个家破人亡,自刎于雪夜的少年,他得到了梦里穷尽一生都没得到的幸福。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是他的青春。金戈铁马,纵横沙场,这是他的理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他的余生。
他有生死相托的袍泽,他的父母依旧健在。眼前人是他从少年时便爱慕的姑娘,他和她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十五初相逢,他们是同窗,是袍泽,是爱人,是君臣,是注定纠缠一生的人。
日与月,看似同样的光芒万丈,但他清楚,月亮只是一块孤寂冷硬的石头,它所有的光芒,不过是太阳照在它身上的万一。
寂静席卷全场,众人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输,长安城还在他手中,死不认输,虽被天下人耻笑,又如何?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在江山面前,莫说一世骂名,就是遗臭万年也值得,司马家就是最佳范例。
马文才解下腰间宝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以示臣服。
刘郁离弯腰拿起那把代表效忠的宝剑,扶起马文才,含笑道:“愿铸剑为犁,天下太平。”
万众瞩目下,一场关于权力的交接就此完成。狂热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愿铸剑为犁,天下太平。”发自心底的呐喊,跨越苍茫岁月,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无数赞誉簇拥着二人,众人虔诚地期盼着明天,一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明天。
一群人浩浩荡荡向着长安进发,唯独马泽启黑着一张脸,与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
吴郡四位家主红光满面,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忽然朱家家主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惊奇道:“奇怪了,今日怎么没见王愉、宇文策等人?”
如此关键时刻也不露面,就不怕得罪新帝吗?视线不住逡巡,始终没有找到,就连这些家族的仆从也没看到。
忽然对上身旁谢若梅的目光,尴尬中扯出一抹笑容,耳边响起惊雷般的声音,“有些人不识时务,去见阎王了。”
见阎王了?其中隐含的深意,朱家家主心惊肉跳,想直接向谢若梅打探,却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只好给身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命他从旁的地方探听一二。
马泽启坐在马上,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失去的一切夺回来,思来想去认定只要长安城在手,还有一线生机,命雍州军加快速度。
马泽启带领着雍州军主力,逐渐脱离大部队,马文才看出了他的用意,转而瞥了一眼刘郁离,见她坐在雪里红背上不紧不慢,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问道:“你就不担心吃我爹的闭门羹?”
刘郁离:“只要有你陪着,闭门羹怕什么?”
对于这种骗人的鬼话,马文才早就免疫了,眉头微蹙,不多时想到了什么,“联合军是不是已经入城了?”
刘郁离从来不下无用之棋,联合军不打算对付王愉等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目的,夺取长安。
“刘郁离,你够狠。”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她就没想过万一不敌王愉,他们身死太乙谷怎么办?
刘郁离摇摇头,“我是太傲慢,没想到其中变数如此多。”
此战,她和马文才都犯了很大的错误。他们合作得不够深入,信任不够彻底,固然是因为不能走漏消息,提防身边的奸细。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和马文才代表的不只是他们自己,刘郁离能信任马文才,启王却不能相信秦王,反之亦然。
如果当初马文才选择的不是赌局,而是直接宣布将江山拱手送出,死的第一个便是他自己,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岂会善罢甘休。就像禅让仪式一样,没有这道程序,很多事便不能顺理成章。当然了,有了这道程序也不是万无一失,只是相对好很多。
“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太急,还一心二用。”
那时双方才结束一场大战,各自的配套软件还没跟上,就要对接新系统,再加上算力两分,一面算计王愉,一面应付比试,整个CPU超负荷运载,冒烟起火无可避免。
马泽启回头望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只要他先一步回城,到时候紧闭城门,拒绝刘郁离进入,总能依靠着固若金汤的城池,守上一段时间。
他也不贪心,借此逼迫刘郁离割让益州给他们做封地,割据一方,总有东山再起时。
但马泽启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长安城已经成了刘郁离的囊中物,事情还要从马泽启带着驻军离去说起。
毛修之一出空城计成功解决了马畅父子这对蠢货,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呜呜!呜呜!敌袭的军号声再次响起。
毛修之快气炸了。辞职,必须辞职,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要不了多久他就得猝死。“这次是哪家?”
斥候指了指城外的方向,示意这次不是内鬼作乱,而是外部来敌。
毛修之一边转身,一边评估话术回锅的可能性,但等他视线看向城外,便知道绝无可能。
黑压压的,敌军一眼望不到头,远不是马永那种小打小闹。
联合军、刘字旗,数面大旗迎风招展,毛修之一眼认出来人身份,一颗心从谷底坠到十八层地狱。
联合军不该正在终南山对付门阀士族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
电光石火间,毛修之意识到一件事,联合军是用来对付门阀士族的这个说法是马文才说的。马文才说得一定对吗?
如果刘郁离骗了马文才呢?明面上,刘郁离与马文才约定一起铲除王愉等人,实则刘郁离的计划是一石二鸟,连马文才一起除掉。
毛修之愤怒地看向石渊,“比试结果还未出来,刘郁离就公然违背约定,进攻长安,无耻至极!”
若是胜负已定,刘郁离有此举动,还能说一句,小节有损,无伤大义。但现在算什么,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她刘筠,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听闻此话,石渊一脸讶异,坐在马上高声喊道:“将军误会了!我等前来非是攻城,而是听闻有人作乱,特意来助将军守城!”
第417章 刘郁离入主长安(大修)
毛修之气笑了,“你糊弄鬼呢!”
石渊拱手施礼,“我们的诚意,一会儿将军就知晓。”说完,扭头看向身后的大军,“全军有令,安营扎寨!”
“是!”石磊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带上数名亲卫,指挥着大军在距离城墙数丈的空地处安营扎寨。
毛修之气得跳脚,一直大骂,“无耻!”
石渊只当耳旁风,自顾自地诉说着自己的难处,“毛将军,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城中有人作乱,万一真让乱臣贼子夺了长安城,到时候,我们殿下胜了,却不能顺利进入长安,这算谁的错?”
“知道内情的不说什么,不知道岂不是要误会秦王输不起,不想交出长安,便推脱长安落入贼子之手。你说说这样的理由,天下人能信服吗?”
石渊滔滔不绝,听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此人长相粗犷,看着没什么心眼子,不想一肚子都是黑水。这么不要脸的话,说着半点不脸红。
仔细盯着石渊,毛修之发觉了一丝异样,只见他说话之时,眼神时不时下瞟,好似在看着什么。
疑心逐渐压过了怒气,毛修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石渊话说得很妙,但听着没啥感情,反而充斥着一股照本宣科的僵硬。
“我们也是好心........”说着说着,石渊又忘词了,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小抄,继续念道:“为了不让秦王蒙受这种不白之冤,特意来城边守着。哪个乱臣贼子敢伸头,我们就一刀砍了!誓死守护长安!”
听到此处,毛修之听出来几分意味,眼神一暗,问道:“你怎么知道城中有人谋反?”
此人刚才所言,似乎在怀疑城中谋反是他们自导自演,只为了在输了赌局后,名正言顺地赖账,不交出长安。
石渊冷哼一声,“天下事还能瞒过灵鸢使的眼睛?谋来谋去,长安城不还是姓马吗?”
这些姓马的太卑鄙了,幸亏董丰、吕庆二人聪明,给他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毛修之怀疑两方中间出了什么问题,目光变得审慎,问道:“你们真不是来攻城的?”
就在此时,中军帐已经搭建好,石渊懒得同毛修之废话,转身离开。
等进到中军帐,帐中已然坐着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董丰。
原来当时,石渊见马泽启率领驻军离开长安,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热血上涌,在他看来,刘郁离获胜是既定的事实,绝世猛将如刘牢之、慕容垂尚且要臣服,一个马文才不在话下。
但等石渊冒雨回到大军驻扎之地,冲昏的头脑回归理智。刘郁离的命令是接到胜利的信号后再动手。虽然信号可能因为大雨,无法正常发出,但也可能胜负未决。
胜负未决的情况下,先一步出兵长安,则名不正言不顺,等于撕毁约定,大义尽失。
若是不抓住机会,等到马泽启带着大军回还,马家遵守约定,万事好说。不守约定,一场攻城血战在所难免,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血战过后,两方必然打出仇来,所谓的约定还有人愿意遵守吗?
石渊左右为难时,董丰、吕庆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扶风马氏有异动。这个消息是杨公告诉他们的,现已查证无误。
二人怀疑这出谋反是马氏的计谋,要不然好端端的,马泽启为何要带着城中驻军出去,这不是将长安城拱手让人吗?
石渊对此推论深以为然,并将自己当前的困境一一道来,是趁着马氏搞阴谋时,兵不血刃拿下长安,还是再等等?
董丰当即提议借题发挥,城中有人谋反,联合军前来帮忙守城,合情合理,毕竟长安城也是赌局的一部分,维护己方的预期利益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马泽启就算回来,也没有守在城门口的联合军方便,还能光明正大将马泽启等人拦在城外。理由就是,城中有人叛乱,马泽启身份不明,不能进城。
至于马泽启说自己是秦王老爹,不好意思,这件事得等秦王亲自来确认。
如果秦王能来确认,说明比试结果已出,刘郁离胜了。更不好意思,从这一刻起,长安城改姓了。姓马的想入城,得看姓刘的同不同意。
因董丰、吕庆的布局,这才有了石渊今日之举。
石渊:“现在只等吕先生的消息了。”
吕庆已经赶往终南山,他会在比试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赶回,联合军只要抢在雍州军撤回前动手,一切都来得及。
期盼着,期盼着,吕庆跃马扬鞭的身影闯入眼帘,人群之外,他曾亲眼见到马文才臣服,当即不再停留,带着胜利的消息回转。
等待已久的石渊,激动到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胜利的一定是殿下。”
面朝大军高举着拳头,一声狼号,“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吕庆大笑着加入这场狂欢。
“胜负已分,毛修之,你还不速速打开城门!”石磊朝着城墙之上的主将叫嚣道。
众士卒看向毛修之,毛修之一声叹息,多希望站在城下迎接王师的是他。马文才忒不争气了!
“兵不厌诈,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一切等殿下归来后自有决断。”拖一时是一时,后面的事他管不了。
毛修之想要拖延,石渊却不给他机会,直接一声令下,“攻城!”
“怎么办?”城墙上的守将看向毛修之,敌军人多势众,他们没有半分胜算。
就在此时,数道飞爪攀上墙头,石磊带着几名好手抓住绳索,猴一样噌噌往上爬。
事已至此,毛修之等人也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宣布投降。
嘎吱一声!两扇朱红大门从内打开,石渊带领联合军进入城内,城墙上的“马”字旗被“刘”字旗取代,联合军士卒从垛口登上城墙,于两刻钟后,完成换防。
毛修之带领着数百兄弟黯然退场,启国的文武群臣分列朱雀门左右,翘首期盼,等着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从青州到中山再到长安,这一天他们等了许久。
马泽启远远望见城墙之上的旗帜换了颜色,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但随着距离拉近,军旗上偌大的“刘”字大大咧咧撞入眼帘。
再一看城门口列队相迎的文武百官,全是陌生的面孔,马泽启满心绝望,呆呆愣在原地。不明白他只是出了一次门,怎么钥匙(守将)换了,房子也成对家的了。
马泽启的痛彻心扉只能独自吞咽,胜利的一方纵享甜蜜的果实,一个个喜笑颜开。
石渊、石磊、桓石虔、苻珍、京墨等人分立两侧,齐声高呼。“恭迎启王入城!”
“恭迎启王入城!”经久不息的回音中,刘郁离一马当先,率领军队缓缓驶入城中,入主王宫。
十一月底,刘郁离获胜的消息传遍天下,建康、青州、中山、盛乐等地的启国官员从不同方向奔赴长安。
与此同时,门阀士族、书院学子、普通百姓,许多人朝着一个目标进发,时隔百年分裂的南北再次统一,千百年来,一位女子问鼎天下,登基为帝,开天辟地头一回。
随着刘郁离入主长安,城中百姓悬着的心稳了,昨夜那般动静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就怕不能和平统一,天下再起兵祸。
但现在,联合军驻扎长安城,玄女军驻守王宫,新旧权力完成交接,种种忧虑尽可放下。
百姓安心了,有些人却心慌意乱,经过一番探听后,惊恐万分,马畅父子身亡,王愉、王谧、宇文策等人因为暗害启王刘郁离,满门抄斩。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关中各士族其余族人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暂且不提,只说这些人十分果决,先是请见吴郡四位家主,想要请他们从中说和,被拒后,各家话事人带上家族嫡系子弟,来到王宫东门,跪地待罪。
此番表态未能换来刘郁离只言片语,众人更加恐慌,日日跪宫待罪,一直跪到谢道韫等人抵达长安。
众人请上吴郡四位家主一同请见谢道韫,不知在谢府书房内谈了什么,足足一刻钟方离开。
不多时,谢道韫进宫请见,时隔两个月后,这对师徒、君臣再次相见。
登基仪式近在眼前,朝中事务繁杂。谢道韫不想多耽搁,只是将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等门阀士族的诚意奉上,各族交出一半身家,包括田产、土地、铺面、财货等等。
刘郁离一脸为难状,沉思许久表示看在自己心爱丞相的份上,只诛首恶,对于没有参与此事的旁支高抬贵手。
谢道韫却知道刘郁离此话的水分,除了对王愉、王谧、王珣等人抄家清算外,旁支没有被直接下狱便说明了刘郁离的态度,拿钱买命。
半个时辰后,谢道韫走出王宫,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再相见,身份就不同了。王与帝看似一步之差,实则天壤之别。
此番刘郁离对门阀士族出手,事前对她未曾泄露过半分消息。当她知晓王愉等人身死消息时,正在马车上与谢月镜对弈,第一次,棋子从她手中滑落。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此事刘郁离未曾对任何人言说,执掌灵鸢使的谢若梅直到最后掩护联合军撤出终南山时才知晓刘郁离在长安还藏着一支大军。
而联合军统领石渊等人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胜利后,接管长安城。此外,一无所知。
周梓、方芳等参与比试的人也是在第三局开始时才知晓除了赢得比试外,她们还有一重任务,诛杀门阀士族。
这种对身边人的绝对保密让刘郁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但在危机过后,灵鸢使被清理了一半,包括资历最老的杜陵,这个被当成礼物,与谢若梅一起送过来的美人。
长久以来,杜陵负责对门阀士族进行监视,王愉招揽了五千北府军,此事好似无人知晓,无人上报。
查抄王愉府邸搜出的画像,无疑验证了刘郁离当初的猜测,背叛早已发生。
为了找出那些潜伏者,刘郁离将自己当成棋子摆上棋盘,太乙谷的一场火,一场雨试出了身边人的成色,尽管代价极其昂贵。
谢道韫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窗边,刘郁离收回视线,三日后,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谢若梅走了进来,跪坐在刘郁离身旁,“殿下要见杜陵吗?”
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是想要改变身份,光明正大陪伴在殿下身旁,多么可笑啊!背叛就是背叛,借口还分三六九等吗?
谢若梅不明白杜陵为什么背叛,就像她想不通很多灵鸢使都遭受过门阀士族的迫害,为何还会倒向这群刽子手?
低下头,看着洁白如玉的双手,谁会知道这双手沾染的最多的鲜血不是敌人的,而是自己人的?
刘郁离摇摇头,两套班底融合在即,她忙得很,没有时间理会将死之人。
就在此时,祝英台进来了,风一样步履匆匆,面色潮红,声音急促,“郁离!”
失态又失礼的称呼,泄露了祝英台的心绪,一双杏眼光芒熠熠,兴奋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膛,“魏紫回来了!”
魏紫?刘郁离呆愣一秒,才从遥远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名字的信息,四年前,魏紫、王平带着三千流民军奔赴占城,寻找传说中的高产稻种。
灿烂的笑容倏忽绽放,“他们寻到占城稻了?”
见祝英台点头,刘郁离猛然站起来,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碎碎念,“这是天大的功绩,我要去迎接功臣!”
刘郁离脚下生风,快到飞起。谢若梅、祝英台一阵小跑立即跟上。
第418章 谢道盈的复仇(全新内容)
魏紫、王安等人站在殿外,恭敬地等候着,出去四年,再回来,天翻地覆,晋国亡了,大将军一统天下,即将称帝。
想过这么一天,但魏紫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出去二三十年了。
途经交州,魏紫还想着回中山,交州位于晋国最东,名义上属于晋国,实则割据一方,那里的官员百姓只知道晋国灭了,对于中原的消息,知晓得不多。
直到进入益州,魏紫才知这些年的风云变幻,听闻刘郁离获胜,定都长安,不日登基。
魏紫意识到她归来的时机恰到好处,新皇即位,嘉禾现世,说一句“天命所归,盛世之象”并不为过。
出发前,她只是一名七品小官,没有直接觐见君主的权力,按部就班地递上奏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看到。
灵光一闪,魏紫转而想起另一条门路——祝英台。祝英台的官职或许不算大,但她有一个旁人都难以企及的优势,她是少数的可以随时进宫的人。
果不其然,祝英台从门房那里得知魏紫的消息,立刻带上她进宫,民以食为天,新朝的第一份贺礼没有比嘉禾更合适的了。
魏紫神游之际,忽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见一位身着衮服的女子朝着走来,弯腰正要下拜却被人稳稳扶住。
“爱卿辛苦了。”刘郁离扫了一眼,魏紫等人面色黧黑,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摆手示意其余人无需多礼。魏紫、王安都在,王平却不见了,可见这一路何其艰险!
刘郁离拉住魏紫往殿内走,坦然道:“前两年,我还念着你们早日归来,后两年不敢再想了。”
闻言,魏紫等人热泪盈眶,回想起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们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归来。
出发时三千人,归来时还是三千人,只有他们知道大半新人小半旧,旧人只剩数百。
到了殿内,等到众人坐下,刘郁离详细询问他们这一路上的情况,魏紫挑挑拣拣说了几件,没有回避一路上的种种挫折,也没有过度渲染,说得更多的是占城稻的情况。
占城稻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出自)《宋史志·卷第一百二十六》比之现行稻种,亩产高出约三成。
水稻平均亩产百斤(市斤),也就意味着如果种植占城稻,一亩地能多收三十斤粮食,三十斤粮食足以让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百姓多一条生路。
占城稻真正的杀手锏是生长周期短,耐寒耐涝,不挑地。换言之,一些不适合种植水稻的薄田也能耕种,如来一来,耕地面积变相增长,又能多收粮食。
说起占城稻,魏紫滔滔不绝,“大将军,你知道吗?占城稻可以一年两熟。多种一季粮食,就能多养活许多人。”
“第一年,我们根本不敢相信,直到跟着当地人亲自耕种了一年,才敢确认。”
“后面两年,我们一边学习当地人的耕种经验,一边寻找更多的粮种,我们带回来的稻种,是改进后的第二代。”
当时,他们找到占城稻并没有急着返回,而是实打实在当地待了两年,种上几季稻米后才决定返程。
其余人点点头,占城气候湿热,他们花了足足一年时间才适应,当时所有人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宁愿死在回家的路上,也不想在占城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天。
之后,王平与魏紫,轮番劝诫,情理兼施他们才咬着牙忍下来的。如今都熬过来了,众人反而能笑着说出这段血泪往事了。
听到众人提及王平,刘郁离不再避讳,询问他是不是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
王安摇摇头,“我哥没事,他就是留在占城了。”
刘郁离、谢若梅、祝英台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众人对于占城湿热气候的嫌弃溢于言表,王平为何还愿意留下?
魏紫说出了缘由,原来上一年,占城象林城发生叛乱,王平乘势而起,现已成了象林城的城主。当地的城主权力极大,等同国王,王平舍不下霸业,干脆留下了。
当然了,王平还曾让魏紫、王安等人一起留下享福,不必再冒着风险回去。但他们一来不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二来思念故土。
犹豫了一下,众人还是决定回去,王平劝不动,只好为他们补足护卫,送大家返程。尽管一路上折损了千余人,但也有人一直加入,尤其是进入交州后,人数又恢复到最初的三千人,众人只觉得这是上天冥冥中的保佑。三千人最终护送着一万斤稻种成功抵达长安。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感触颇深,祝英台认为他们的经历可以写一出神奇冒险记。
魏紫等人惊了,纷纷出言央求祝英台执笔,祝英台的意思是他们自己动手写游记,不是她要写。
魏紫玩笑道:“我们都是一群种地的,捏不住笔杆子,此事还得看祝主编。”
见状,刘郁离带着其余人起哄,表示此事非祝主编不可。
祝英台推脱不过,又为魏紫等人的功绩动容,点头应下,众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名扬天下的诱惑,没有人可以抵抗。
刘郁离同样豪爽,当场兑现承诺,封魏紫为郡公,并将新稻种命名为魏紫稻,赐黄金万两。
此外,赏赐三千人每人黄金百两,勇士勋章一枚,那些没能顺利归来的勇士,封赏由家人继承,以此表彰他们的功绩。
魏紫等人喜极而泣,跪下谢恩,山呼海啸,“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于如此马屁,刘郁离欣然应下,让众人先回去休整,圣旨等到登基仪式过后,立即公布,还有公开的表彰仪式。
祝英台则是含笑请众人做好准备,报社也将派人登门采访,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与民同乐。
送走众人后,刘郁离批阅奏折时都是笑着的,奏折恰是梁山伯所上,主要说了三件事,第一是修路,第二是压水井的全面推广。
第三是棉花。培育数年,工部终于有了足够多的棉种,将此物推行天下。
高昌棉、占城稻,在让百姓不受饥寒的路上,刘郁离又迈出了一步,提笔写下准许后,又打开下一份奏折。
南北统一,新朝当立,正是君主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之时。
刘郁离忙于政务时,马文才担起了带娃之责,带着刘长安回了一趟太守府。这里的太守府是马泽启的府邸,自打被刘郁离参掉了官职,马泽启在朝中没有再任职。
后来,马文才攻入长安,为了让他爹开心,便让老爹担任了扶风太守一职。官职虽不大,但扶风乃是马家祖地,意义非凡,又是京畿之地,职权不小。
马文才牵着女儿走进书房,书桌后的马泽启头也不抬,对于败家子儿子不屑一顾。
马文才不好与固执老父一般计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着老爹对女儿说道:“这是祖父。”
刘长安不明白怎么换了个家,多出来一堆不认识的亲戚,但她素来想得开,亲戚太多,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反正他们都会送她礼物,讨好她。
怀着对礼物的期盼,小人儿摆出几分笑脸,张嘴欲叫人。马泽启这才注意到来的不儿子一人,一抬眼正对上刘长安的笑脸。
看着眼前与刘郁离相像的面容,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马泽启对于孙儿到来的喜悦大打折扣,冷哼一声道:“我姓马,她姓刘,算哪门子的祖孙!”
刘长安脸上的笑意陡然消散,她完美承袭了父母的优缺点,高傲敏感,察觉到马泽启的不喜,勃然大怒,“大胆!见到孤王还不跪下!”
小人儿对于自己的身份极为得意,这招除了她娘不买账外,其余人都要低上三分姿态,是以当从红莲那里学得“小殿下”“孤王”等等新词后,表现出一种对于新玩具一样的喜爱。
说完,刘长安昂首挺胸,一双凤眼快要扬到天上,狐假虎威的小模样甚是傲娇。
马文才因老爹沉下来的脸又因女儿扬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又宠溺,“你呀!”
拉着她的小手,将人抱坐在膝上,“以后不能这么说,这是长辈,明白吗?”
刘长安的长辈多了去了,曾祖父刘琰、姑姑刘湘、红莲姑姑、姨母祝英台、姨父梁山伯,又因时常被刘郁离寄养在祝英台家中,对于余芊芊、祝父、苗颖等人亦是以长辈相称。
但这些长辈几乎无人能压制她,以至于小人儿形成了一个不大准确的观念,长辈也没有多了不起。
故而对于马泽启这个长辈,刘长安完全不当回事,越发骄矜,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马泽启快气炸了,他不愿意认和对方承不承认是两回事,见刘长安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孙辈的恭敬,先是低头睨了刘长安一眼,“我是你祖父,你就这样和我说话!”
抬头又瞪了马文才一眼,“你就是这样教她的?”父女俩一个比一个气人,太可恶了!
刘长安有些讶然,惊讶于马泽启居然敢给她脸色看,还敢凶她爹,转而替他爹恶狠狠瞪了回去,“你这个老头子脸黑黑的,忒不讨人喜欢!”
仰头看向马文才,无师自通拉踩,孤立。“咱们别理他,去找谢侍郎玩吧!她和长安一样好看!”
闻言,马泽启脸更黑了,转向马文才以目光询问,所谓谢侍郎是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见马文才点头,顿觉荒诞,“成何体统!那是她祖母。”
马文才深深看了一眼老爹,提醒道:“有关年龄的称呼,还是谨慎点好。”
至今他都忘不了自己教长安叫祖母时,他娘那呆若木鸡的神色,仿佛天塌了一样。
对于一个自认风华正茂的女子而言,祖母这个称呼,重如泰山。
“我娘现在最喜欢人家叫她谢侍郎。”
说曹操,曹操到。谢道盈身穿一袭大红官袍走了进来,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按理说朝廷应当封印、休假,但鉴于刘郁离的登基仪式定在元月一日,所有人跟着一起加班。
来长安半个月了,这是谢道盈第一次登门,之前一直忙于公务,而马泽启因丢了长安耿耿于怀,始终闭门不出。
今日马文才带着女儿上门,便是想借着女儿的荣光,缓和一下自己与老爹冻僵的父子关系。
马文才本以为谢道盈是过来找他和女儿的,正想询问什么事,就见谢道盈站在书桌正前方,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再平整不过的官袍,进而昂首挺胸,双手扶着腰间玉带。
这幅景象有些眼熟,马文才想起昨日女儿试穿吉服时也是如此显摆,瞬间搞清了谢道盈此举的含义,他娘在等他爹马太守施礼并敬称一声,“谢侍郎。”
太守位列四品,侍郎是三品,三品及以上官员朝服上的腰带可以用玉装饰,四品只能用金,按照官场礼仪,下官见上官需要率先施礼问候。
谢道盈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泽启,盯得马泽启红了脸,沉浸在旧情复燃,破镜重圆的美梦中不能自拔。
殊不知,谢道盈今日拿的是逆袭剧本《和离后,我成了渣男的顶头上司》。
马泽启迟迟没有反应,谢道盈的目光由热转凉,进而变冷,老匹夫是不是故意装瞎?她这么漂亮又鲜妍的官袍,他是看不到吗?
马文才见父母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助攻了一把,清了清嗓子,“谢侍郎!”
“谢侍郎。”刘长安同时叫道,对于谢道盈的到来很是欢喜,毫无疑问遗传了某人的颜控。
谢道盈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眉眼盈盈,他们官职比自己高的,惹不起。转过头看向那位不识趣的下官。
马泽启的浮想联翩被声音打断,无意识重复了一遍,“谢侍郎。”
谢侍郎这个称呼实在美得很,谢道盈宛若饮下一碗回春汤,一双美眸神采奕奕,正得意时,忽然到了马泽启是坐着的,神色一凛,“马太守。”
太守二字格外重,马文才一听便知道他娘是在暗示他爹,注意尊卑有别,上下有序。
但马泽启完全没接收到,还在为这个陌生的叫法摸不着头脑,面对朽木老爹,马文才只能明示,“站起来,施礼。”
站起来,施礼?马泽启虽是站了起来,却一头雾水,没想明白何意,直到谢道盈抬手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官帽。
马泽启恍然大悟,意识到谢道盈已经踏入仕途,与他同朝为官,而且官职还比他高一级,三品与四品是一道门槛。四品属于中层官职,三品则是高官。
顿悟之后是窘迫,脸色红涨如猪肝,马泽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居然要向谢道盈弯腰施礼。僵直的脊背怎么都弯不下去,他能在哄人时伏低做小,却不愿在她面前折腰臣服。
夫妻多年,谢道盈怎么会读不懂,她今日来就是为了争口气,将多年之前马泽启对她的折辱一一奉还。
刘郁离刺的那一剑,虽然解气,却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复仇还是自己来更痛快。“怎么?马太守的脊梁骨天生就比我的直?”
唰的一下,马泽启脸色由红转白,如果面前站着的是除了谢道盈以外的任何人,哪怕就是亲儿子,他都敢拔剑。唯独谢道盈,这个曾经为了他,毅然决然叛出家门,与父母决裂的女子,他辜负了她。
马泽启:“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谢道盈:“你是在和我谈条件?”拿认错,换复合?“马泽启,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马泽启难堪到极点,不敢直视对面之人的眼睛,而谢道盈却是直勾勾盯着他,掷地有声,“马泽启,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老娘就是跌进坑里,也能爬出来,站得更高。”
不过是年少轻狂,一段失败的感情而已。她谢道盈的人生除了身份、爱情外,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镜,对着镜中的美人嫣然一笑,“权力啊!你是女人最好的补药。”
水银镜中的容颜并不年轻,年近四旬,鬓角已然有了些许霜色,又因爱笑,眼角堆积着细细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无损美人的绝代风华,反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雍容韵味。
对于这样的自己,谢道盈无疑是满意的,收起圆镜,朝着马文才、刘长安挥挥手,“明日是贺兰君妹妹招赘的大日子,我要去当傧相。”
此话的意思是,老娘现在日子很精彩,忙得很,就算是儿子、孙女,没事也要少打扰。说完,一甩衣袖,不带一丝云彩,翩然离去。
马泽启跌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刘长安睁圆了眼睛,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马文才叹息一声,“朝堂上的傻皇帝都能臣服,难道至亲至爱除了驯服外,就不能臣服吗?”
这么多年,他娘想要的始终是他爹发自内心的认错,怎奈何他爹死活不愿承认,或许是意识不到,或许是心底的高傲作祟,不敢承认。
现如今,他娘已经彻底放下,不再为过去的对错纠结。
第419章 贺兰君迎娶旧情人(全新内容)
随着刘郁离问鼎天下,一众麾下水涨船高,如果说谢道盈拿的是《和离后,我成渣男顶头上司了》的逆袭剧本,那贺兰君拿的则是《不当太后后,我迎娶了旧情人》。
不同于谢道盈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算勘破情关后,也对男人没兴趣了。对于结婚这件事,贺兰君素来积极很,皇子老公死了,转头嫁给皇子的老爹皇上,还是带球嫁的,妥妥的一婚更比一婚高。
再次守寡后,鉴于遭受好大儿的政治迫害,日子不太平,贺兰君被迫单着。当年金榜题名时,陆清感叹,“要是能再有个扶我青云志的贤夫就好了!”
贺兰君认为陆清还小,不急。有合适的先给她介绍。在迎娶贤夫这件事上,贺兰君迫切得很。
因为出身,贺兰君与谢道盈有着一样奢靡的生活习惯,刘郁离开的俸禄虽然不低,但远远达不到贺兰君的生活水平,可以说在刘郁离手下当官的那些年是贺兰君最“穷困潦倒”的时候。
在晋国一无人脉,二无根基,贺兰君自然急着结婚。陆清虽然给贺兰君介绍两人,却没成。一人太老,一人家资不够丰厚,贺兰君完全看不上。
贺兰君是什么人,贺兰部的大小姐,代国的皇后,魏国的太后,眼光高着呢,绝不凑合。再说了,还有前两任老公在那放着,太差的咽不下去。除了流亡那几年吃过一些苦,其余时间都在蜜罐里泡着。
身为小小的芝麻官,池塘中能选的鱼太少。因此,贺兰君的婚事陷入困境,但人家也没委屈自己,婚可以不结,小娇夫却是可以有的。
贺兰君的官职大跃升是在魏国灭亡后,一举升到四品太守。那时,经过余芊芊牵线搭桥,贺兰君认识了江南巨贾林奕,林家是粮商,原本背靠上虞虞氏。
当年桓玄入主建康时,虞氏家主虞亮攀上了这棵大树,还谋划着夺取刘郁离在江南的产业,尤其是八百亩茶山。
然而,刘郁离早有准备,虞亮虽然得到了这些产业,却是家族出钱买下来的。亏心事做多了,虞亮就遇到“鬼”了,他设计佃农张禾,夺走人家的祖田,张禾告官不成,反被下狱,妻女还被虞家卖了。
出狱后,张禾当街剖腹,以求公道。此事传开后,江南百姓揭竿而起,虞家被灭门。
树倒猢狲散,虞家出事了,林家自然也跟着受影响,靠着和祝家昔日的交情,林家搬到了中山。
贺兰君与林家,一个要财,一个要势,本该一拍即合,但在人选方面,双方出现了分歧。
贺兰君嫌弃林奕太老,一心看上了林奕的小儿子林涵,林涵年十八,又比贺兰君小十八岁,才貌双全。
林家要借势,但贺兰君的权势还没大到让林家卖子求荣。因此,林奕拒了。
从来只有贺兰君拒绝旁人的份,被人拒绝,从未有过。贺兰君是什么人,惹毛了,好大儿都不会忍,更何况一个粮商。
一个月后,贺兰君便让那位生母早逝的林家小公子对其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林奕被贺兰君的手段恶心坏了,宁愿将儿子逐出家门都不肯答应婚事,于是林小公子没名没份跟了贺兰君好几年。
此事因走向太过离奇牢牢占据了中山人民一整年的话题排行榜第一,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因刘郁离入主长安迎来后续。
后续的转机在于刘郁离的种种革新,新朝新制度,三省六部制正式推行。
对于六部长官的任命虽然还未出来,聪明人已经猜到几分,谢道韫任尚书省最高长官尚书令,也就是俗称的丞相。
尚书省下设六部,而六部之首传闻分别是吏部尚书贺兰君、户部尚书谢道盈、礼部尚书宣文君宋音、兵部尚书朱序、工部尚书梁山伯。
这时没人在意贺兰君过去的敏感身份了,如此任命,一看就是要重用的架势。她在婚恋市场的地位直线上升。
林奕也不恶心了,反而心甘情愿卖子求荣,点头答应这桩婚事了。
此时犹豫的反而成了贺兰君,林小公子虽然不错,但配她还是差了点,要不要将人打发了,再寻个新鲜可口的?
就在这时,谢道盈一句话点醒了她,“任命还没公布,这时候闹出来抛弃糟糠的绯闻........”
不能舍弃,贺兰君只好立个深情人设了,转头请余芊芊为媒,上林家提亲。
如此深情,林小公子感动坏了,拿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五万两私房钱,悉数充作聘礼。是的,就是聘礼,不是嫁妆。
林小公子自认无官无职,没有嫁妆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未来吏部尚书的颜面比天大,聘礼绝不能寒酸了。
落在外人眼中就成了功成名就后,贺兰君不离不弃,十里红妆迎娶旧情人。
对此,林小公子热泪盈眶,一颗贤夫良父之心泛滥不已,“痴心的男人最好命,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了她。”
就连林家家主林奕对贺兰君所有的芥蒂,在知晓傧相、主婚人以及出席宾客的身份时悉数烟消云散。
四位迎亲傧相分别是侍郎谢道盈、代国夫人贺兰意、左冯翊臧爱亲、医学院院长谢若槿。
主婚人则是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宣文君宋音。出席宾客非富即贵,谢相谢道韫也派人送来贺礼。
对于四位傧相,林家长子颇有微词,皱眉道:“怎么全是寡妇?”
贺兰君是女官,选女子为傧相不稀奇,但选了四个寡妇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诚心的?贺兰君该不会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公吧?
林奕白了大儿子一眼,斥责道:“胡说什么!”哪里是寡妇,分明是金龟女。
林家长子瘪瘪嘴,腹诽道,势利眼的老东西。
站在门口,望着迎亲队伍逐渐远去,林家长子对于小弟不顾男子尊严,倒贴入赘的耻笑,暗暗化为艳羡,软饭谁不爱吃呢?
贺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宾客觥筹交错,喜笑颜开。
人群之外,贺兰意、谢若槿两位带娃的寡妇相视一眼,倍感羡慕,如此贤夫,她们也想要。
视线一扫,谢若槿看到一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为难,走到贺兰意身旁,悄声问道:“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孩子改姓?”
桓家都没多少家业让儿子继承了,再姓桓似乎有些不划算。
贺兰意自然知晓谢若槿的心思因何而起,前不久,臧爱亲升任左冯翊,其女刘骁改为臧骁。
对外的理由是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独自抚养女儿,改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贺兰意与谢若槿清楚这不是根本原因,更重要的是臧爱亲不想因为刘裕,影响到女儿未来的仕途。通过改姓,划清界限,则是一种公然表态。
贺兰意沉思了一会儿,坦言道:“此事需要问过姐姐。”
谢若槿这才想起贺兰君不但是贺兰意的姐姐,还是她的婆婆,拓跋绍是贺兰军的孙子兼外甥。
“你这还好办点,最起码贺兰君能压制拓跋家的那些人。我这儿还有个隔房的大伯,不好打发。”
桓石虔虽然混得也不差,但比不上她姐姐谢若兰,现如今两人都未成婚,她把儿子过继给谁好?
谢若槿浮想联翩时被贺兰意戳了一把,顺着她的目光示意,看到迎面走来两位女官,分别是即将出炉的大司农白芷、郡公魏紫。
四人相遇后各自微微颔首,等到白芷、魏紫走了过去,谢若槿感慨万千,一个丫鬟出身,一个是佃农之女,居然有今日的造化。
再看看自己,之所以能挂上医学院院长的名义,还是因为姐姐谢若兰不理杂务,一心扑在医学上。
贺兰意同样感触颇深,“陛下还赏赐了两人宅邸。”
她在长安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宅邸,还是借住在姐姐家,不是买不起,而是朱雀巷的房子从不对外售卖。
长安的格局东贵西富,南贫北贱。东边的朱雀巷就坐落于朱雀大街周边,居住在此地的全是朝廷命官。
不过自打金鳞书院宣布坐落于南边后,此地房价飙升。
想想过了年就要去金鳞书院读书的儿子,贺兰意犹豫要不要在书院附近的桂枝巷买座院子。
“用不了两年,你家的也要去读书了,要不要在桂枝巷买房?”
谢若槿点点头,“已经买了,多花了三百两。”
之所以说多花了三百两,是因为谢若槿是在书院选址公布后买的,同样三进的房屋涨了三百两。
谢若槿之所以如此哀怨,是因为书院选址的消息谢若兰一早知晓,但这个医呆子根本没有提醒她这个妹妹,以至于错过了最佳入手时机。
对此,谢若槿有多哀怨,而占到便宜的人就有多欣喜。
当初离开长安时,张大强一家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更没想过他们这样的佃农居然有一天能在长安买得起房,还是大名鼎鼎的学区房。
张妻站在自家院子里,左看看右摸摸,怎么都不够。想想离开长安时的凄惨落魄,对比如今场景不觉潸然泪下。
“这次的事多谢陶大嫂了,要不是她提醒,咱们哪里能买得上这么好的房子。”
张妻口中的陶大嫂指的是陶渊明的妻子楚慧,因她的提醒,张大强一家勒紧裤腰带在桂枝巷买了房子,等到金鳞书院的选址公布后,张家花了两百多两买的房子直接价格翻倍。
之前还在为花光所有积蓄而心痛的张家人顿时觉得便宜占大了,还曾动过念头,要不要将房子卖了,在旁处买座便宜的。
夫妻俩想了一夜,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因为此地对于三个孩子很是便利。
长子、二子因为天资有限,学历止于中学,长子接手了家中的小吃店,二子成了报社的印刷工。
小女儿张陶陶还在读书,想起小女儿,夫妻二人骄傲感油然而生。
嘎吱一声,大门被推开,伴随着两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爹娘,我们回来了。”
原来是在报社工作、实习的兄妹俩结束紧急加班回来了。
张陶陶从斜挎包中取出一张报纸递给父亲,“我们加班的成果。”
张大强擦擦手,接过报纸,一本正经坐在木凳上,视线一扫看向头版头条,认真读了起来,声音抑扬顿挫,“标题,嘉禾现世,魏紫稻的前世今生。”
第420章 二谢相争(全新内容)
以前张大强是断不肯花钱买报纸的,全是张陶陶兄妹趁着卖报时看上一遍,回到家中再说给张大强听。
后来,张家开了一间小吃店,为了招揽生意,张陶陶提议在门前读报纸,吸引客人。因不舍得花钱雇人读,张大强夫妻硬是跟着孩子学会了《三字经》《千字文》,会看不会写,大部分时间读报够用了。
对于这份才能,张大强极为得意,也养成了读报一定出声的习惯。农家汉子粗犷的声音在小院中悠然响起,“正文,一亩地多收三十斤,传说中的嘉禾,即将成为现实。”
张大强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亩地多收三十斤?转而看向一旁的女儿,她正蹲在地上择菜,“真的假的?”
张陶陶笑了笑,回答道:“报纸只打假,不造假。”天知道这篇文章,她看了几遍。
张妻放下手中择了一半的菜,一颗心激动得怦怦跳,催促道:“继续读,别停!”
张大强:“魏紫稻原产于占城国,占城国..........”
报纸详细介绍了占城国的地理位置,环境气候,进而介绍起魏紫稻的品种特性,第一段结尾提出一个疑问,万里之外的高产稻种是如何来到长安的?
第二段,讲述了魏紫稻名称的由来,引出了魏紫等人是如何克服困难险阻,奔赴占城国,寻找嘉禾的。
作者不吝笔墨描写了魏紫等人在寻到嘉禾后,又是怎样寻找与晋国相似的环境,花上足足两年时间培育出第二代嘉禾——魏紫稻。
最后一段则阐明魏紫稻的重要意义,指明魏紫等人的功绩,更浓墨重彩地描述了魏紫等人因此得到的封赏。
那是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眼红的封赏,撇开府邸、钱财等,单说魏紫本人所获封的郡公爵位,含金量有多高。
后世大家所熟知的国公爵位,是北周在郡公之上增设的,此时还未出现。换言之,郡公就是晋国版的国公。
为了直观展现郡公的地位,文章还进行了举例说明,打赢淝水之战的谢玄获封的爵位只是康乐县公,食邑两千户。
作者详细科普了郡公爵位,此为魏晋时期,异性功臣的最高封爵,第一品爵。
在晋国,郡公为实封,可世袭,食邑三千户,置妾六人,车前司马十四人,旅贲五十人。配有:金章、玄朱绶,绿紫绀、三梁冠、九缝皮牟、八字旗、七旒冕。
此时,帝王、诸侯王佩九旒冕,足见七旒冕的郡公地位是何等的尊崇。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魏紫并非士族出身。九品中正制下,魏紫连最底层都不是,寒门是没落贵族,好歹还有个门,但魏紫属于被死死关在门外的贱民。
就这样一个佃农之女,一脚踹烂了九品中正的大门,踩着所有门阀士族,一举登顶,获封郡公。
捏着报纸,张大强心跳如雷,“我滴乖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刘郁离册封刘湘为县公时,聪明人已经察觉到风起,但对于普通百姓没有多大影响,因为他们又不是贵人的亲戚,这样的好事再过千万年也轮不到他们身上。
但魏紫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认知,皇帝册封了一位郡公不足为奇,但当两者都是女子时,就连百姓都开始惊呼,“时代变了!”
哪怕对于政治狗屁不通的张大强也有眼睛,看得到太阳从哪边升起。
当一个女子力压天下男儿,史无前例地握住了皇权,她的一句话,足以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掌握如此权势,开国皇帝与末代皇帝之间的权势差距比人与狗的区别都大。
秦皇汉武是皇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也是皇帝,后者被大将军高澄强行劝酒,不想喝摆了个脸色,下场就是挨了三拳,还被高澄啐了一口,“狗脚朕!”
意思是像狗腿子一样听命于人的皇帝。
打破规则,定制规则,这是独属于强者的权力。高澄如此,刘郁离亦是如此。
如今,西边的太阳还未正式升起,但它的光芒已经落入所有人眼中,不难想象,当这轮前所未有的太阳跃升顶空时,其光辉不可直视。
如果说金鳞试进士游街让张大强这样的普通人直面了权势的荣耀,而魏紫则打破了他们对于权势的极限幻想。不再是皇帝用金锄头,而是皇帝不用下地,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送钱。
虽然这种认知并不准确,但距离权力的本质只隔着一层浅浅的薄纱。
魏紫的出现属于底层百姓的造梦时代,从贱民到贵族的通天门,就在那里,平等地向所有人开放着。
张大强陷入魔怔,他期盼的不再是地里多收一斗稻米,而是他们家有没有可能出现一个郡公?嘉禾到底如何,他还未曾见过,郡公的尊荣却是深入人心。
闻言,张妻嘲笑丈夫白日做梦,但张陶陶有不一样的认知,对于孩子而言,天下事没有不敢想,不敢做的。
“我们家比郡公家好多了,郡公小时候,她爹娘连书都不让她读!”
对于此话,张妻满脸不赞同,“你这孩子又胡说了,郡公可是进士出身,没读书怎么考进士?”
张陶陶摇摇头,纠正了母亲的说法,“是同进士。”一甲是进士及第,二甲是进士,三甲是同进士。郡公当初是三甲。
“郡公的爹娘就是不让她读书,还因为这件事打了她好几回。不信你们看报纸第三版,上面有郡公的专访。”
张大强连忙将报纸翻到第三版,“从佃农之女到郡公,魏紫的传奇人生。”一行加粗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一字一句,张大强读得十分认真,就好像亲眼见证了一位贫寒少女如莲子般在泥潭中破土,萌芽,长成一株莲花。
读完不觉热泪盈眶,吸了吸鼻子,大骂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父母,孩子想上进,反而一个劲地阻挠!”
张妻也觉得魏紫的父母简直是一对奇葩,“再是重男轻女,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让读书好的女儿辍学,让学混子儿子读书。到底是自家女儿,怎么就当成仇人待?”
张大强连连点头,“一对糊涂虫!”
他们家若是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必然是留下成绩最好的那个。想到此处,张大强望向女儿,严肃道:“只要你能读下去,砸锅卖铁爹都供!”
别管男孩女孩,还得读书啊!不读书,郡公也出不了头,成不了郡公。
一旁的张妻连连点头,表示再支持不过。
对于父母的坚决表态,张陶陶忽然心有所悟,她能读书,不是因为父母重女轻男,而是因为他们从读书中看到了好处。他们指望着她能靠读书,成为祝探花、魏郡公一样的人物。
金鳞书院从青州扩散到中山,再到长安,出现在书院里的贫家子越来越多,女孩子也是。当初,她入学时,全校七百多人,女学生只有五十多人。
长安的金鳞书院,约计一千六百人,其中女学生大致四百人,人数还是远远低于男学生,但整体占比大幅提高。
魏紫郡公的人物专访一出,出现在书院中的女子想必会出现一波增长。
张陶陶又想起一件事,“读书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报纸上不是说了吗?金鳞书院支持半工半读,定向培养的师范生与医学生不仅不交学费,还有生活补贴。若是成绩好,还能获得梁祝助学基金的资助。”
张家夫妻一对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两个儿子不争气,读书花了钱,女儿读书还赚了不少,或是拿奖学金,或是想出来挣钱的妙计,越发觉得魏紫爹娘脑子是被门挤了。
张大强感叹道:“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来了。以前报纸上的人物专访都是贵人,这两年出现的却是和咱差不多的人,骁骑将军京墨、司农白芷、郡公魏紫。若是有朝一日,张家也能改换门第,我就是死了,也笑得合不拢嘴。”
张陶陶将择好的菜放进竹筐,站起身来,拍着胸脯道:“张家族谱第一页,一定是我张陶陶。”
哈哈!张家夫妻俩放声大笑,张大强一连叫了三声好。张妻笑完,分别白了父女俩一眼,“说得跟咱家有族谱一样!”以前他们连地都没有,哪里族谱这样的东西?
张大强:“你不懂。女儿将来出息了,咱们也要修族谱。”
张家夫妻、张陶陶能看到的事,聪明人能看得更广,更深。嘉禾现世,强化了刘郁离的威望,而刘郁离又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推行新政。
门阀士族不再是时代的宠儿,阶级跃升之门向所有人敞开,不论出身,不论性别。
被时代抛弃的焦虑让门阀士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恐不安又不敢多做什么,要不然王愉、宇文策等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王、庾、桓、谢,曾经执掌晋国半边天的顶级门阀,只有陈郡谢氏还保留着昔日的荣光。
对此,其他几大家族眼红不已,但只有极少数的谢家人能察觉到荣光背后的危机。
丞相府邸,书房内,谢道韫与谢重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盈盈烛火下,谢道韫举棋不定,这是极为罕见的情景,谢重打趣道:“天下事,还有能难倒谢相的不成?”
谢道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淝水之战前,曾有人这样形容过谢家的处境。当时比之现在又如何?”
谢重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这位不同于那位,素有容人之量。”
以前,皇帝压制不住丞相,但现在不一样,君臣相得,皇帝权势滔天。换成司马曜,想要册封一位女子为郡公,政令连皇宫都出不去,就要被一众朝臣力谏。
顿了顿继续说道:“六部名单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若是刘郁离猜忌谢家,也不会有如此安排。
谢道韫瞥了一眼谢重,没想到他还有如此无知的一面,他就没想过名单为何会泄露吗?“所谓的名单,只是传闻。不要忘了,三互法。”
三互法是指东汉桓帝时期颁布的关于官员任职回避的法规,核心在于通过婚姻与地域的双重限制,防范地方官员与本土势力相互勾结,尾大不掉。
简单来说就是避籍,避亲。官员当官避开户籍所在地,避开亲属所在机构部门。此回避制度,一直延续至今。
如此规定,谢重自是知晓,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当初在青州时,便是如此。”
那时谢道韫是吏部尚书,谢道盈任户部尚书,两人同在尚书省。不拘一格,无视规则,这是刘郁离一贯的用人之道。
要是全部按照法律法规来,刘郁离治下的大半官吏都要被剔除,旁的不说,单就女官,就没合法过,更别说女皇帝了。
谢道韫落下一子,借用刘郁离的话反驳道:“草台班子与上市公司能一样吗?”
上市公司难以理解,草台班子,仅从字面谢重便能猜出几分,大致听懂了谢道韫的意思,沉思之时,谢道韫的声音幽然响起,“我和道盈必定要有一人退出。”
“啊!”谢重手中的棋子不觉滑落,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要有一人退出,眉头深深皱起。
谢道韫解释了一下,“之所以如此,在于秦王马文才。”因此这个退出的人,只能是谢道盈,是她将马文才与谢家联系在一起。
谢重却不这么认为,“马文才与陈郡谢氏并无关系啊!”
虽然马文才是谢道盈的儿子,但这层关系并未公开过。陈郡谢氏也从未认可过谢道盈与马泽启的婚姻关系。
户部尚书是何等重要的职位,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这对陈郡谢氏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谢道韫:“血脉关系是斩不断的。”谢道盈与马文才的母子关系,在青州高层并不是秘密。
门阀士族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这也是刘郁离更倾向起用寒门子弟的原因。这张关系网蔓延下去,只会将皇权裹得越来越紧。
“有人曾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谢重沉默许久,问道:“您是让我做这个坏人?”劝退谢道盈,谢道韫不好出面,所以将此事说给他听,由他出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重尚未举一反三,明白自己的处境,谢道韫只能戳破最后一层窗纸,直言不讳道:“该退的不只是谢道盈,还有你。”
谢重近来与其余门阀士族走得太近了,再这么下去,必然影响谢月镜、谢晦两人的前程。
谢重脸色唰一下红温,陈郡谢氏也是门阀的一部分,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沉下去吗?“官场上和光同尘,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谢道韫:“和光同尘不假,不是要一起下沉,而是要一起上岸。”
启国靠金鳞试选拔人才,门阀士族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仍不能延续下去,只能说该埋进坟墓的尸体就不要冒充活人了。
一刻钟后,谢重失魂落魄走进书房,谢道韫看向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看看隔壁回来没?”
侍女领命,没过多久,谢道盈跟在侍女身后回来了,一身酒味,醉意醺醺,显然是刚从贺兰君的婚宴上归来。
谢道盈坐到之前谢重的位置上,眼神迷离,托着下巴,问道:“阿姐,寻我何事?”
谢道韫:“劝退。”
第421章 谢道盈闯宫
“劝退?”谢道盈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接过谢道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将将恢复几分清明,也只有几分。
“阿姐,该不会是又让我辞官吧?”一个又字说得气鼓鼓,显然对谢道韫的多管闲事不满。“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后半句可以看出谢道盈虽然气恼,却还知晓好歹,明白谢道韫的好意,只是她想不明白,“我长进了,贺兰君没看到的事,我都看出来了。”
想要在仕途有所作为,负心薄情是大忌,以前贺兰君可以不在意,因为她是皇后、太后。时移世易,贺兰君成了臣子,就不一样了。
“为君与为臣,是两回事。”
说到此处,谢道盈由衷地为自己骄傲,看!她已经懂了不少为臣之道,必然仕途通达。她快要升官了,户部尚书,一部之主,多厉害啊!
嘿嘿!谢道盈笑出了声,眉眼间不复平时的精明锐利,反而因酒意多了几分娇憨,好似重回自己的少女时代,一位没被社会毒打,骄矜自得的谢氏贵女。
谢道韫一声叹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谢道盈能看破贺兰君的困境,却看不透自己的。
刘郁离是君,谢道盈、马文才为臣,很多事都变了。“你既知道为君,为臣不一样。难道不知道财权与兵权不可集于一身吗?”
谢道盈猛然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啊!”她又没有执掌兵权,没问题啊!
谢道盈今晚是喝了多少?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谢道韫一皱眉,谢道盈立刻伸出手拉住对方的,“阿姐,慢慢教,我听话。”
想要当好户部尚书,还要再厉害一点。她听话又受教。谢道盈笑得极为灿烂,“谢氏双姝,我爹要知道有一天我居然能与阿姐相提并论,他一定惊掉下巴。”
“不过,他那个人端得很,就是下巴惊掉了,旁人也发现不了.......”
听到此处,哪怕谢道韫心硬如铁,也为之动容,谢道盈重情,这傻丫头只把她当阿姐,而不是谢相。
她不想同酒鬼废话。谢道韫挣开谢道盈的手,起身来到一旁的木盆前,从袖中取过一方手帕用清水打湿,轻轻拧了一下,回到原处,递给谢道盈,“擦擦!”
谢道盈摇头,仰着脸,像只高傲的波斯猫,颐指气使,“阿姐擦。”
谢道韫嗔了她一眼,随即坐下,用湿手帕一点点擦过谢道盈酡红的脸,“我下手没轻没重,脂粉全擦下来啊!”
谢道盈呆了,爱美之心让她无法顶着一张脂粉斑驳的脸,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了,哼了一声,“权势是女人最好的脂粉。户部尚书没有漂亮的义务,只有漂亮的自由。”
她天生丽质,就算不涂脂抹粉也是大美人。
听到户部尚书几个字,谢道韫捏着手帕的手一滞,短到谢道盈没有察觉,任凭对方擦去了脸上残留的脂粉,露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笑容得意格外清晰。
没时间了。谢道韫再次狠下心来。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元月一号是登基大典,这一天陛下将会封赏百官,那张名单就要问世。
“你有财权,马文才有兵权。”
长安的兵马并非马文才手中的全部,加上雍州、秦州、益州的,不下于五万之众。而户部尚书执掌天下财政,再加上她这个谢相,这是一股非常大的势力。
纵然她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谢家都不会相助马文才,但世间事最难证明的一颗心。
经过一番擦洗,冰冰凉凉的帕子让谢道盈的酒意上头减却大半,又见谢道韫从未有过的凝重,理智也逐渐恢复了大半。
“马文才是我儿子不假,但他还是陛下的皇后呢!”登基仪式过后,上元节便是册后大典。
谢道韫:“母子与夫妻,这两种同样亲密的关系区别在哪里,你最清楚不过。”前者是血浓于水,后者是至亲至疏。
此话一出,谢道盈脸色煞白,马泽启背叛她,将来有一天,马文才会背叛他的妻子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我不会帮他的,真的。就算他是我儿子,我也不会帮他的........”
谢道盈急切地辩解着,她想说自己对刘郁离的感情更甚于对马文才的,她不会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儿子,伤害救过自己命的陛下。
一句又一句,想要解释、证明的话堵在喉咙,但比这些话来得更凶更急的是心底决堤的情绪。
先是委屈,转而气愤,泪眼蒙胧,质问道:“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不是马文才辞官?泪水冲出眼眶,抬手用袖子一擦,谢道盈继续说道:“我和他断绝母子关系,这个儿子,我不认!”
出任豆蔻阁掌柜时,豆蔻阁只有一家。从王谢贵女到商铺掌柜,很长时间内昔日好友都指责她不该抛头露面,自甘堕落。
从豆蔻阁到郁离银行,从一店掌柜到户部主事,足足七年时间。从中山到长安,又是五年。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她才有资格升任户部尚书,在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
而她结婚生子只有六年啊!因为这六年,现在她十二年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吗?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所有唾手可得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不甘心她的官职,她的事业,全毁了。
姓马的克她,一个毁了她的前半生,一个即将毁了她的后半生。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滚出长安,滚出她的世界。
谢道盈哭得泪如雨下,前所未有的委屈、绝望淹没了她,抬起头看向谢道韫,越发幽怨,“你们都欺负我!”
官职是她的,她绝不会交出。谢道韫是个坏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有的选,谢道韫也不想退出的人是谢道盈,她比所有人都希望马文才能无官无职,无兵无财。
见谢道盈始终无法理解,谢道韫进一步举例说明,“试想,如果陛下交出兵权并宣布禅位给马文才,退居后宫,你会如何?”
愤怒!山崩海啸的愤怒,毁天灭地的愤怒。谢道盈无法接受这样的刘郁离,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看着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跌落神坛,坠入凡尘。
谢道韫递出手帕,意味深长道:“兵权不是马文才想交,就能一下子交出来的。”
马文才麾下众多将领,他们才是距离士兵最近的人。众人刚归顺新朝,正是忐忑不安时,马文才立刻交出兵权,那些将领会怎么想?
你成了皇夫,还有王爵,荣华富贵全有了,为了献媚取宠就拿昔日兄弟当垫脚石吗?
再者,这些将领也会担心,一上来就要夺我兵权,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屠刀架在我们脖颈上了?
一旦这些充满怨愤的将领联合起来,背叛马文才,反了刘郁离,又是一波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要因此丧生。
当初桓玄急着解除刘牢之的兵权,一下子将人逼反了。如果不是刘牢之多次背叛,人心尽失,桓玄未必能讨到好。
后来,桓玄大肆清算北府军将领,这些将领集体叛逃青州,才给了刘郁离更进一步,平定魏国的机会。
兵权要收,但不能急着收,只能循序渐进,以掺沙子的方式慢慢消解。这也是刘郁离入主长安后,仍旧保留了马文才的王爵,对其麾下将领保留职位的原因。
短时间内,不能解除兵权,刘郁离并不意味着什么也做不了。马文才一直居住在王宫,是限制,也是保护。
被誉为千古第一阳谋的金刀计为何无法破解,是因为此计算尽人心。无论慕容垂有无反意,只要他的儿子传出谋反的消息,他别无选择。
同样的,如果马文才势力中有人并非真心归顺,只要来上一出振臂高呼,马文才就难以洗清谋反的嫌疑。
又或者,有野心家假借刘郁离之名,刺杀马文才,得之不易的和平就此毁于一旦。
谢道韫语重心长道:“辞官对你,对马文才都有好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谢道盈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的微末好处。
此事背后错综复杂,谢道盈远没有谢道韫看得透彻,她只看到了最表面的猜忌。
暗忖纵使陛下猜忌马文才,也不会猜忌她。“这是你的想法,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道韫:“她不是你一个人的陛下,她是天下万民的陛下。”
今日之和平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马文才与刘郁离苦心布局,以赌局的方式定下江山归属,就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减少流血牺牲。
“规则一旦定下,所有人都要遵守,陛下也不例外。”
规则毁了,秩序不复,天下就会乱,古往今来,从不例外。“公私分明,对人对己,陛下素来如此,你要让她为难吗?”
听着谢道韫的话,谢道盈只觉得心寒,大局为重,所以她就该被舍弃吗?“够了!收起你的大道理,我不是你,没你这么大公无私!”
说完,起身,一把推开阻拦的谢道韫,跑出书房。
谢道盈的府邸就在谢道韫的隔壁,但被委屈淹没的人没有多少理智,慌不择路,跑反了。
等谢道盈回过神,她已经跑出了朱雀巷,夜色深沉,早已是宵禁时分。孤零零站在夜色中,茫然四顾,不知何处是归处?
靠着墙角坐下,抱着膝盖,谢道盈哭得情难自已,为什么?为什么她好不容易从过去的深坑中爬了出来,她的亲人又一脚将她踹下去。
谢道韫冷血无情,马泽启害人精,马文才讨债鬼,谢道盈在心底将几人一一问候,气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马泽启、马文才,两个罪魁祸首,谢道盈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二人。她的人生全被他们父子毁了。
报仇,不能放过他们。擦干泪水,谢道盈扶着墙站起,朝着太守府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违反宵禁被抓住,要打二十大板。
疼不说,更重要的是丢脸,她堂堂户部侍郎,未来的户部尚书不要脸吗?
一阵夜风吹来,谢道盈不觉打了个哆嗦,人又清醒了几分,整个人越发万念俱灰。户部尚书没了,就连户部侍郎她都保不住了。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她命都不想要了,还在意脸面吗?
今夜,她和姓马的不死不休。怀着这种心理,谢道盈先来到了太守府,啪啪拍了两下大门,顿感手疼。
委屈的泪水再次涌出,谢道盈在门旁左顾右盼,发现了一块青砖,原是门房用来垫车脚的。
不多时,哐哐的砸门声响彻一方,还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老匹夫,你给我出来,受死吧!”
一刻钟后,马泽启被心腹马康叫起,“谢侍郎来了。”想起谢道盈一身酒气的疯魔模样,补充道:“她好像喝酒喝多了,有些........”
这期间马泽启已经披上外袍,穿上鞋子了,马康的有些还未迎来下文。
等马泽启亲眼看到人,才明白缘由,此时的谢道盈一手拎着板砖,一手攥着裙摆,蓬头散发,两眼赤红,步子迈得一步比一步豪迈。
“你这是怎么了?”
马泽启不问便罢,一问,谢道盈心中怒火又高了十丈,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还敢问?她的官没了。
泪水有多泛滥,愤怒就有多汹涌。握着板砖,叫了一声,向着马泽启冲去,“我和你拼了!”
马泽启不知缘由,只当谢道盈醉酒,想起了昔年之事气不过,就过来打他一顿。
第一砖直奔脑门,马泽启不敢大意,躲闪了一下,见谢道盈整个人气到颤抖,担心气出了好歹,连忙道:“我不躲就是了。”
话是如此说,马泽启还是有理智的,没有落在要害处的攻击悉数忍了,可能危及性命的,悄然调整角度,不着痕迹避过。
谢道盈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只觉得这个仇人太难杀,“怎么还没死?”是不是板砖不如兵器好用?
“怎么还没死?”这句话不断在马泽启耳旁回荡,哀莫大于心死,往地上一躺,只想着不如死了干净。
谢道盈却不知道,她本就醉得厉害,又因夜色遮掩,看不太清,还当马泽启死了,瞥了一眼青砖上的红色印渍,不再怀疑武器的杀伤力。
转而晃晃悠悠,朝着大门走去。
这副样子,马泽启哪里放心,从地上爬起,赶紧追上,想着等她回府歇息一晚便好了。
没想到谢道盈出了太守府,没有回家,反而朝着王宫一路走去。
初时,马泽启以为谢道盈神志不清,走错了方向,但听着她嘴里不住念叨着,“还有一个,马文才。”
听到儿子的名字,马泽启确认谢道盈不是走错了,而是要进王宫,哪里敢任凭她手持凶器,连夜闯宫,当即现身,拦在谢道盈前面。
倒下的人再站起,谢道盈思考了一秒得出了结论,“鬼。你是鬼。”握着板砖,龇牙咧嘴,“我不怕你。”说完,跌跌撞撞往前走。
马泽启想要出手将人打晕,不料谢道盈对于“恶鬼”早有提防,立刻将自己学到的防狼招数一一用出,手里的板砖还挥舞个不停。
马泽启差点就弄假成真,真倒下了。二人就这样纠缠着来到王宫门口。
马泽启在门外大叫了一声,“叫马文才出来。”
下一刻,宫墙之上的火把骤然增多,火光摇曳间一排排利箭闪现,直指墙下二人。
借着火把的光芒,苻珍认出了墙下之人的身份,见只有二人且没有携带兵器,绷紧的心弦松了几分。“马太守、谢侍郎,宫门已关,还请明早再来。”
马泽启憋了一肚子的火,指了指一脸血的自己,“当老子的快死了,等着儿子发丧呢!”
苻珍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马泽启、谢道盈二人的异状,犹豫了一下,决定将情况禀报上去。
一刻钟后,马文才、刘郁离被宫人紧急叫起,见到了苻珍,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相视一眼,意识到出事了。
刘郁离:“先将人请到长宁殿,我们随后就来。”
苻珍领命退下,马文才立刻跟上,刘郁离穿戴好衣服拔腿欲走,不料刘长安被惊醒,拉住刘郁离不肯放。
等刘郁离安抚好小儿,赶到长宁殿,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不太平的动静,哗啦啦瓷器碎裂声,重物倒地声不绝于耳,其中还掺杂着马文才气急败坏的声音,“娘!”。
刘郁离加快脚步,三两下迈入殿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张血呼啦的老脸,吓了一跳,再一扫,正对上一张猪头脸,还长着一对熊猫眼。
从衣服,刘郁离辨认出了猪头脸是马文才,“出了什么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真是一个好问题,马文才也想知道他刚进入殿中就见他娘朝着一块青砖,朝他奔来,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一边躲闪,一边询问,但他娘只是一味开打,死活不说,就算偶尔开口,不是骂他,就是骂他爹,叫喊着他们害了她,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整整齐齐到地府。
马文才说话时,谢道盈还攥着板砖,伸长了手臂要揍人,刘郁离赶忙分隔开两人,出手阻挡,“是谁让朕的谢侍郎受委屈了?”
扑通一声,青砖坠落在地,正落在马文才脚上,砸得他一声尖叫,但比他声音更响亮的是谢道盈,哇的一声哭了,紧紧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哽咽到说不出话。
刘郁离一边连声安慰怀中人,询问缘由,一边给马文才使眼色让他和马泽启先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里交给她处理。
等到马文才、马泽启出去,刘郁离轻抚谢道盈背部,以示安抚,“我很欣慰,这一次道盈没有将利剑对准自己,而是指向外人。”
闻听此话,谢道盈想起往事,父亲瞒着她答应了马泽启的求亲,儿子也盼着她和马泽启破镜重圆,深感被亲人背弃的自己一怒之下,拔剑自刎,是刘郁离阻止了她,并说了一句让她刻骨铭心的话,“剑永远只能指向外人。”
多年过去,她学会了将剑指向外人,可是她的亲人为何全将剑指向自己?
谢道盈紧紧抱着那人,就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陛下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才不会让她辞官呢。
心中如此想,但面对刘郁离的询问,谢道盈却始终一言不发,谢道盈不说,刘郁离却猜到几分,“是不是谢相对你说了什么?”
谢道盈没有回答,只是才止住的泪水再次串成线。刘郁离拉着她的手,将人安置在一旁的座椅上,取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道盈不说,不问,是不是担心从我口中确认答案?”她巴不得解除的是马文才的兵权,而不是自己心腹大臣的财权,但这一局没得选。
谢道盈背过身,十分抗拒这个话题,好像有些事只要她不知道就能自欺欺人,认为这是谢道韫的意思,而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的人实则猜忌着她。
“道盈没有猜错,名单是朕故意放出的,谢相的举动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谢道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转过身,直视着对面之人的眼睛,好似在问,你为什么要将一切都说出来,还能说得如此平静?
“除此之外,朕对谢侍郎还有两个安排,你可以任择其一。”刘郁离没有回避谢道盈的目光,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是,朕封你为太傅,长居宫中,教导太子。”
谢道盈睁大了眼睛,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在朝中任职了。太傅是从一品,这个职位她爹也担任过,可以说尊荣至极。
户部尚书是从三品,虽然实权比太傅大,但长居宫中,教导太子,足见信任、看重。既然信任她,为何还要她退出尚书省,与钱财打交道才是她的长处。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盈的心思,“三互法在实践中作用有限,但这条法规的必要性毋庸置疑。”
地方官员必然要与当地势力打交道,只要双方产生联系,利益交错是早晚的事。
谢道盈沉下心来,细细思量,很快明白了刘郁离的用意,并举一反三想到刘郁离为何有此安排。
哪怕她嘴上不承认,认为儿子背叛了自己,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对儿子没有半分亏欠。
时移世易,马文才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的小孩子,长久地分离,她也不知道怎样同这个儿子保持亲密关系,她对刘郁离反而更为亲密,这种亲密很是复杂,有弱者对强者的崇敬,有长辈对小辈的怜爱,还有同为女子的亲近。
对于刘长安,她对这个孩子投射了对于马文才、刘郁离二人的感情,钟爱至极。
只是她可以陪孩子玩一时,却不喜欢带小孩,也不喜欢教书。当年她在家中,属于一听课就犯困的学渣。
或许刘郁离并不需要她担起太傅的职责,但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面对第一个合家欢的选择,谢道盈知晓陛下这是拿她当亲人。至此,心中所有的芥蒂、不满烟消云散,一颗心好似被春水包围,暖暖的,痒痒的。
想通后,谢道盈就像一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小猫咪,乖顺得很,静静聆听着刘郁离的指示。“二是,去西域接替赵历的位置,执掌丝路银行。”
谢道盈仰起头,这更是她想不到的方向,她可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只是要远离家乡,远离亲朋好友。
刘郁离给出的两个选择优缺点都很明显,是选择优渥舒适的生活,还是理想抱负?对于谢道盈而言,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
刘郁离没有催促她早点作决定,而是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上元节当晚有一场宫宴,在出宫前告诉我你的答案即可。”
等到马文才、马泽启处理好伤势再回来,谢道盈已经恢复正常,面对二人忧虑且疑惑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老娘打你们,还需要理由吗?”
对此,父子俩看了彼此一眼,敢怒不敢言。
出了宫殿,马文才捂着脸,同刘郁离抱怨,“后日就是你的登基大典,我这副模样,不知要引起多少流言蜚语!”
难道他逢人就解释动手的是老娘,不是老婆。
刘郁离完全不在意,“当天我才是全场最靓的崽,唯一的主角。”
平白无故被老娘打了一顿,还没从老婆那里捞到半分同情,马文才怒了,在刘郁离进入寝宫时,伸出手臂一挡,“你自己睡去。”
这样没良心的人,他和孩子不奉陪。
刘郁离很想怼一句,这是朕的寝宫,又怕把人惹恼了,后半夜完全睡不了,摆出一副知错的表情,一语双关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我永不分离。”
马文才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臂,二人并肩走进寝殿。
窗外,明月正好,群星闪烁。月落日升,两日时间眨眼而过,元月一号在万众期待中如约到来。
这一天,霞光万里,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明媚欢快的氛围中,富丽庄严的王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第422章 登基为帝
辰时,明德门外关于登基大典的卤簿早在数日前由礼部、太常寺、卫尉寺筹备妥当。
东汉蔡邕《独断》载“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简而言之就是属于帝王的出行仪仗,此次采用的是卤簿最高等级大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宫门,周梓率领着神机营率先入场,五百玄女军骑着战马,手持旌旗,直入王宫。
奉天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随着周梓一声令下,众士卒分列两侧,左手握着旗帜,右手按住陌刀,面容严肃,眼神坚毅,挺拔如白杨。
值得注意的是她们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眸清晰倒映出红灿灿的朝阳,对她们而言,这是史无前例,激动人心的一天。
长安的王宫迎来送往,那些模糊的面容变来变去,却无一例外是男子,而今日王宫将迎来一位与众不同的主人,是女子,是将军,更是帝王。
她完成了数位王宫前主人未能完成的霸业,一统南北,平定天下。自三国起,南北对峙延续到两晋,五胡十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陷入长达近两百年的分裂、混乱。
几十年前,北方出了一位雄主,锐意改革,励精图治,只可惜一场淝水之战让他“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的雄心壮志化为云烟。
所有人都以为南北大战过后,又将是一段长达百年的战乱,直到一位将军在那场大战中横空出世,用了十年时间,平西域、定三吴、灭魏国、亡燕国、覆晋国,一统南北,四海归心。
“谁能想到淝水之战是结束,也是开始。”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正德门外走来一位武将,满头白发,手长过膝,身高七尺七寸,倒是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削。瘦虽瘦,整个人却有一种绝世兵器返璞归真的质朴、刚毅。
他身后跟着许多人,文臣武将皆有,却无一人敢越过他。窃窃私语响起,“那位就是........”似乎问话之人对于此人名讳有着深深的敬畏,不敢轻易提起。
“战神慕容垂。”一道更小的声音确认了白发老人的身份。
“天呀!我居然见到了活着的战神。”谯道福隐在人群中呢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而他身旁的毛修之提醒道:“一会儿还有更没见过的。”
以女子之身问鼎中原,在此之前,如果有人敢这么说,天下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想起今日的主题,谯道福点点头,“你说咱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说完几道目光唰唰袭来,还不是相熟之人,谯道福赶紧补全后半句,“与这么多英雄人物同生在一个时代。”
此话一出,对面的目光迅速收回,不少人点点头,显然心中有着同样的感触。
“对百姓而言,未来才是幸运的。”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插入,谯道福心中暗叹,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平,拍新皇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玄衣的女官悠然而来,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奇怪的是以朝服看女子身份是五品小官,男子是三品,女子却走在男子前面,而且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于亲近。
很快,有人解答了谯道福的疑惑,不少官员朝着二人施礼问候,谯道福这才知晓二人身份,一位是名士中的顶流祝英台,另一位就是传闻将要出任工部尚书的梁山伯。
谯道福回想自己知晓的关于梁祝夫妻的所有信息,倒是明白了祝英台此刻的从容悠闲,不愧是天选之人。
不同于众人的紧张,祝英台只有纯粹的喜悦,对于好姐妹实现理想抱负的喜悦。
红毯从正德门一路延伸至奉天殿,文臣武将踩着红毯陆续来到殿前的广场,按照左文右武的规则,自动分成两列站定。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在距离仪式开始的前一刻钟,两列的队伍不再有新人加入。
谢道韫站在文官之首,其次是宣文君宋音,再次是谢若兰、谢道盈、贺兰君、朱序、周槐、梁山伯、高湖、卞范之等三品以上的大员,队伍末尾站着的多是金鳞试出来的官吏,祝英台、魏紫、藏爱亲、陆清、陆时、常无名等人。
长长的队伍男女各半。到了武官这列,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慕容垂站在第一位,随后是刘牢之,再后是杨大虎、京墨、谢若梅、苻宏。
苻宏后面依次是毛修之、杨定、谯道福三人,三人身后是杨二虎、孙无终、刘季武、桓石虔、刘敬宣等人。
毛修之一看自己还站在孙无终、桓石虔等人面前,顿时觉得两套班底融合,自己便宜占大了。
孙无终等人的站位靠后原因很明显,刘郁离麾下将才如云,他们晋升难度太高。反观马文才这边,将领不多,毛修之、谯道福、杨定均得到重用,官职较高。
好比中小公司并入大集团,中小公司的副总与大集团的副总是一回事吗?由于刘郁离对马文才方的人员悉数保留职位,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谯道福自幼便听闻北府军的威名,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站在孙无终前面,一时间既是忐忑,又是窃喜。
忽然视线一扫看到前面的京墨、谢若梅两位女子,有些讶然,尤其是对谢若梅。过于精致的长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谢若梅身上没有那种沙场真刀真枪历练出来的血气、煞气。
越是反常,谯道福越不敢轻视,戳了毛修之一下,等他回头时给了他一个眼色,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毛修之知道马文才的秘密比较多,对于刘郁离方早有关注,悄声解释道,“灵鸢营,定远将军。”
谯道福睁大了眼睛,传说中灵鸢营神秘莫测的统领,决胜于千里之外,好一个定远将军。
谯道福、毛修之化身吃瓜二人组,两双眼睛各有各的繁忙,“燕国的皇帝、魏国的太后、秦国的太子、凉国的将军、桓楚的宗室、晋国的文臣........还有北府军一众将领。”
想当年始皇灭六国,秦国的朝堂便是这般景象吧!毛修之忽然意识到刘郁离能获胜绝不是没有原因的,马文才以赌局方式决定天下归属,看似鲁莽儿戏,实则不失为一条妙计。
单看刘郁离麾下的文臣武将配比都比他们高上一个层次,夺取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双方拖延个三五年开战,战败后,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能得到善终?
马文才一定会被清算,慕容垂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这位前燕皇帝太老了,又有一堆不成器的后代。同样被灭国,拓跋珪没有活下来,就是最好的说明。
谯道福见毛修之低头,以为他是在看身上的新朝服,兴致勃勃开启话题,“从比试结束到现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文臣武将几百套朝服,还有咱们过年收到的那些节礼,难以想象的效率。”
碍于人多眼杂,谯道福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是有过行军打仗的人都清楚他真正说的是什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仅从朝服、节礼的备好时间就能看出刘郁离方的军事动员能力是何等的惊人。
如此感想不约而同出现在许多人心中,毛修之一边颔首,表示认可,一边四处张望,奇怪马文才怎么还没来?
毛修之有些忧虑,直到仪式即将开始,马文才姗姗来迟,于慕容垂身前站定,毛修之松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倒是慕容垂诧异地抬起头,扫了马文才一眼,倒不是认为他站错了位置,而是这位秦王今日有些奇怪。
慕容垂是见过马文才的,还不止一次,视线从下往上移,不着痕迹打量一遍终于发现了异常在何处。
秦王脸上用了脂粉,本就艳丽的容颜,经过细细装扮,穿着一身大红朝服,越发显得轩轩似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思来想去,慕容垂得出一个结论,秦王想要以色侍君。
如果马文才此刻知晓慕容垂的想法,定会气得拔剑而起,而此时他只觉得刘郁离此计甚妙,用脂粉掩盖脸上的伤痕,小白脸总好过大花脸,见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异状,暗自庆幸。
奉天殿檐下的礼乐队早已就位,左侧一排青铜编钟,右侧一排牛皮大鼓,钟鼓后各有数名乐师手持钟槌、鼓槌伫立。此外,还有上百名乐师捧着号角、箫、笛、笙、瑟等乐器于檐下两侧并排而立。
倏忽间,三声严鼓响彻宫城,这是大驾卤簿启程的信号,按照规矩,新帝仪仗本该绕行宫墙一周,但鉴于半个月后还有帝后大婚,刘郁离不想太过铺张奢靡,便从正门直入奉天殿。
奉天殿前,文左武右,依次排列。文官一身玄衣,头戴进贤冠,衬以介帻,宽袍大袖,站立如松,风度翩翩。
武将一身绯红,头戴武弁冠,冠两侧插着两根黑色羽毛,威严赫赫。
正德门前,两队身着金甲的金吾卫手持仪仗,缓步而行,气势如虹,为天子开道。
新帝头戴十二旒衮冕,身穿十二章衮服,上玄下纁,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山龙、黼、黻六章。
腰环玉带,左配白玉双簧,右佩宝剑,手持白玉镇圭,长一尺有二,饰以四镇之山,寓意安定四方。
新帝身后站着两队侍女,或是举着九龙华盖,或是手持孔雀羽葆,再后是十六名女官,皆身着礼服,手捧礼器,分别是玉玺、玉册、金匮、苻印等。
其中宝玺乃是传国玉玺,正是当初刘郁离奉晋帝司马曜之命寻来的,多年后,刘郁离入主建康,成为传国玉玺新的主人。
段元妃双手捧着玉玺,步履沉稳,率领众女官宛若众星捧月一般跟在新帝身后。
两侧是井然有序的銮仪卫手持各色幡旗,绣着日月、山河、龙凤、麒麟等吉祥图案,与广场上玄女军扬起的“启”字旗、“刘”字旗交相辉映,气势如虹。
再后便是礼乐队,与奉天殿檐下的分列队伍两端,当大驾卤簿迈入深红宫门时,两边的礼乐队同时奏响,钟声、鼓声、号角声浑厚低沉,箫声、笛声、瑟声清脆悦耳,各色的乐声交织在一起,庄重雄浑,肃穆威严,响彻王宫上空,群臣为之震颤。
卤簿缓缓向前,声势浩大,威圧感扑面而来。半刻钟后,停在广场正中心,谢道韫、马文才各自出列,分别从女官捧着的礼器中,取过传国玉玺、兵符。
二人上前几步来到刘郁离面前站定,双手举着玉玺、兵符越过头顶。“请新皇登基!”
“请新皇登基!”文臣武将齐刷刷跪下,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刘郁离微微颔首,左手接过玉玺,右手握着兵符,两件礼器并不算沉重,却代表着皇权,代表着千百年来女子从未执掌过的江山社稷。
俯视着群臣,刘郁离眼神睥睨,自此之后,世人当知女子亦可为帝,天下有德者居之。
“请新皇登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停下的卤簿再次起驾,缓缓穿过两侧群臣,来到奉天殿前,金吾卫手持仪仗分列宫殿两侧。
刘郁离抬脚迈进大殿,朱红的台阶好似鲜血染就,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踏出,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正前方的至高位。
第423章 帝后大婚
《逸周书·明堂解》:“天子之位,负斧扆,南面立。率公卿士,侍于左右。”斧扆乃是帝王朝堂所用礼器,形如屏风,位于户牖(门窗)之间,帝王宝座之后。
斧扆高约八尺,通体呈绛红色,屏面饰以黑白相间的斧钺纹样,象征着帝王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
斧扆前是帝王宝座,严格来说不是座椅,而是床榻,又宽又大,金丝楠木所制,金漆雕龙,镶嵌百宝,居于金殿最高处,寓意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刘郁离头戴十二旒冕,身穿十二章衮服于宝座之上坐下时,斧扆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十二串玉藻从头顶延伸至下巴,遮挡住了主人面容,以示帝王威严,不容直视。
斧扆、宝座、衮冕三位一体,悉数化为那人周身的背景,她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威压感扑面而来,殿下分列两侧的文武群臣,悉数低着头,微微俯腰,臣服二字在此刻具象化。
霎时间,刘郁离体会到何谓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身上的这套衣服用了无数金丝银线,重达二十斤,极致奢华背后是沉重。
看似宽大的衣服却紧紧裹在身上,束缚着四肢。同样让人不舒服的还有身下的座椅,又硬又凉,就好像大冬天的穿着单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权力的眩晕光环稍稍褪去,刘郁离从醺醺然中回神,心底忽然生出微妙的感想,殿下之人或许并不在意玉藻之后,宝座之上,坐着的究竟是何人。
当新皇完成加冕,成为帝王的那一刻,具体的人消失了,活着的只有一个名曰“皇帝”的巨兽。
刘郁离浮想联翩时,侍中段元妃上前一步,朗声宣读登基册文,声音嘹亮,字正腔圆。
“晋室衰微,紫薇易位。今有启王刘筠,上承天命,下顺民情,扶危救难,恩加四海,泽被苍生……”
文章一一罗列了刘郁离的功绩,将她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夸了一遍,表明她的即位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洋洋洒洒一刻钟,最后图穷匕见,“当为天子,临朝称制,国号为启,定都长安,改元永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未落,满殿群臣一一跪下,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手持笏,以手贴地,头颅缓缓置于地,稍稍停留,点在手背之上,随后直起身板,再次重复之前的稽首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第三次叩首后,群臣没有再次自发起身,直到宝座之上的帝王摆手道了一声,“平身!”
“谢陛下!”郑重道谢后,满殿大臣方一一站起身来。
稽首乃是最隆重的拜礼,三稽首通常只有在新帝登基、祭祀宗庙等重大场合才会使用,以此彰显对受礼者独一无二的尊崇。
宝座之上,玉藻微闪,刘郁离的目光轻轻扫过殿下群臣,神色庄重而从容,照例发表了一番就职感想,先是自谦,才疏德浅,占据高位,不胜惶恐。再是热情号召,君臣同心同德,为启国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
最后则是按照惯例,颁布大赦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微末之躯,顺天应命,承袭大统……兹特大赦天下,自即位起,除十恶重罪外,一应罪犯皆可赦免……”
等刘郁离结束全套流程,回到寝宫已是下午,整个人筋疲力尽,又渴又饥。
一场登基仪式持续数个时辰,为了不闹出半场拉肚子从而青史留名的糗事,刘郁离从三日前就开始注意饮食,今日一早更是空腹出席,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回到寝宫,头一件事不是吃饭、休息,而是先把身上的这套礼服恭恭敬敬请下去,对于这套由三百名绣娘、五百名织工联手打造的顶级工艺品,刘郁离只有在试穿的那一刻是欣喜的。
因工艺特殊,镶金嵌玉,这套礼服并不能水洗,只能简单地用通风、熏香进行清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套礼服,只有登基、大朝会、祭祀等极其重大的场合才会穿戴。
至于平时,刘郁离多穿常服,虽然也是龙袍,却比这套轻便多了。
刘郁离站在寝殿,伸开手臂,任凭侍女小心翼翼为其宽衣解带,侍女的谨慎小心倒不是畏惧刘郁离,而是这套礼服太过贵重,从穿戴到取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一丝差错,其中一根丝线出现抽丝,很可能毁了整件衣服,就是顶级的工匠也无法修补。
四名侍女一起忙活,足足半刻钟才将这套礼服取下,之后还要像祖宗一样供起来,留着下次使用。
在此期间,马文才已经开始大吃大喝,完全无视了刘郁离的眼刀,还装模作样借用刘郁离之前的话,感叹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被打了都换不来某人的半分同情,现在报应来了吧!
说着,给身旁的刘长安夹了一个鸡腿放进碗里,刘长安关注的目光从刘郁离身上收回,想起母亲不肯带自己一起出席登基大典有些气恼,“长安好可怜,你们都出去玩,就不带我。”
马文才还在一旁拱火,“爹本来想带着你的,是你娘不许。”
闻言,刘长安从装可怜变成了真可怜,看向刘郁离的目光格外哀怨,刘郁离换上常服一身轻松,含笑道:“我和你爹成亲,带上你总行了吧!”
刘长安惊喜不已,连连点头。
咳咳!正在喝水的马文才被呛到了,这算什么事?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刘郁离,“礼部和太常寺会答应?”
刘郁离坐下,接过马文才递过来的碗筷,没好气道:“管他们呢!咱们自己花钱办婚礼,自己做主。”
夹起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马文才一听刘郁离的话,便知道刘郁离在同朝臣赌气,原因很简单,一场登基大典花了五万两白银,而户部关于大婚的预算直接高达十万两,新朝初立,正是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刘郁离便想砍预算,砍到一千两。
这个数额,没有人会同意,别说帝后大婚了,就是三等的门阀士族一场婚礼也不止这个数额。
再说了,这是喜事,登基大典从五十万两砍到了五万两,只在宫中举行,众臣已经觉得寒酸不已,一千两的婚礼,启国丢不起这个脸。
如果只是预算分歧大,刘郁离还不至于如此生气,真正让她生气的是朝臣不想削预算,又不愿从国库出钱,转而盯上了她的私人“小金库”。
本来刘郁离的私人“小金库”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但马文才刚上缴了自己的,桓家的数代经营、姚兴的多年积累,每一笔都是百万之巨。
户部的那帮人多精明,尤其是谢道盈一早就盯上了这笔巨额财产,表示国帑不丰,希望这次婚礼的花费能由帝后全盘赞助。
对此,刘郁离表示她只出一千两,但礼部和太常寺根本不答应。就这样刘郁离、户部、礼部,三方之间各有算盘,以至于大婚的预算到现在还没通过审批。
吃完饭,红莲带着刘长安出去玩,不让她打扰刘郁离与马文才工作。
刘郁离拿着太常寺开出的预算清单,熟门熟路开始了自己大刀阔斧地修改,第一项是置装费,高达一万两。两人共计六套,分别是礼服、吉服、常服。
礼服是等级最高,最重要的服饰,用于册立、祭祀等重大场合。
吉服则是用于婚礼当日的合卺礼,也就是俗话说的拜堂。
常服顾名思义是日常所穿。
刘郁离自然不会在奏折上批复钱不够,免了,只是提笔写道,“时间紧急,来不及制作了,我们自备。”
太常寺寺卿要是看到这个回复,一定急得跳脚,毕竟他一个月前就把奏折递上去了,但刘郁离迟迟不批,拖到临期说来不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算是马文才看到这个回复也很讶异,“你早就备好了?”
刘郁离摇摇头,“之前,你不是说过你准备了吗?拿出来用就是了。”
闻言,马文才十分高兴,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能穿着这套婚服同心爱的女子成亲,再高兴不过。
过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品级不对,那套婚服是诸侯王成亲所用。”他筹备婚服是二人刚刚建国封王,两套婚服款式、品级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尺寸。
刘郁离:“不影响。还有几天时间,要是太常寺不满意,让他们自己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诸侯王这个级别的婚服妥妥的重工顶奢,想改,基本不可能。
又能省下一万两。刘郁离极为高兴,登基预算的大头是服装,四套龙袍一万两,几百套朝服两万两,其余各项加一起占了两万两。
幸亏现在的朝服比较简单,没有后世的繁复,要不然这个价格还要翻倍。
视线下移来到第二项五辂,也就是帝王专用的五种礼仪车驾,用五种材质装饰,依次是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不等刘郁离发问,马文才便说:“姚兴倒是留下一辆玉辂,但成婚这样的喜事,用死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刘郁离很能想得开,“死人的房子都住了,怕什么!”
若是以死人算,长安的王宫毋庸置疑的顶级凶宅,苻坚、慕容冲、姚苌、姚兴,没有一任主人善终,这还只是近期的。
就说今日的登基大典,她全身上下就一身衣服是新的,朝臣是旧的,二三手都算九成新了。
王宫的一切包括龙椅都是N手货。更不用提江山,那是从老……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有人嫌弃吗?
接连削了置装费、车马费,刘郁离又盯上了道具费,各种闻所未闻的礼器,经过登基,在这方面她已经攒下经验了。
朱笔在奏折上画了长长一道,在这条下面批复道:“先找找有没有旧的可以用,如果没有就找官员、大户租借,租借不来,就免了。”
马文才面上不觉露出一抹嫌弃,被刘郁离这么一搞,他都担心婚礼当天只有两套衣服,一辆婚车。
刘郁离又盯上安保费,转而对着马文才说道:“我有一大群姐妹,你有一大群兄弟,把人叫过来充场子,就不收他们礼金了。”
对此马文才提醒道:“我们成亲,朝臣只用上表庆贺,不用送贺礼或礼金。相反,我们还要赏赐群臣、百姓。”
刘郁离呆了,朱笔落下一团墨渍,在奏折上晕开。她给出的份子钱收不回来了。“早知这样,我就先结婚,再登基了。”
见刘郁离一脸心痛,回想起她在成亲这件事上推诿、阻塞,马文才很是出了一口闷气,睨了她一眼,“我就说早点成婚,你不肯,非要拖。现在好了。”
刘郁离忽然想起这是两人的婚礼,马文才对此期盼已久,“这么削减用度,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重视?”
马文才剑眉一挑,问道:“我有意见,你会改吗?”
刘郁离此举省钱只是一个方面,她还有别的政治考虑。皇帝登基、成婚是大事,亦是国事。如果她全盘沿用旧制度,悉数听取朝臣意见,那么其余朝政要不要如此?
当大事、小事,朝臣都用旧例、礼法要求皇帝遵从时,皇帝的权威与权柄将会被逐步侵蚀。刘郁离所有的妄为都在警告那些人,她不是一个人人操控的傀儡皇帝,她有着足够威望压制朝臣。
刘郁离摇摇头,看着马文才一脸“那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的表情,解释道:“虽然仪式不够隆重,但我们可以将省下来的钱,用于更有意义的事,比如建立慈幼院,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或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你我只有一个孩子,哪怕我并不信鬼神之说,也盼着多积阴德,恩泽后裔。”
马文才绷着的脸露出几分笑意,“如果有的选,我不想让这场婚礼成为国事,我更希望这是属于你我二人的婚礼。”
外面都在讨论这场联姻,只有他清楚,从来不是利益整合的联姻,而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历经波折,终于等到圆满的结局。
“皇帝有很多,但我喜欢的只有刘郁离。”
刘郁离满意了,高兴了,挪动屁股距离那人更近一点,“快帮算算,我们到时候发多少喜糖、喜饼……”
等到批复后的奏折送回太常寺,寺卿谢重看了一眼后,只觉得天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窝心脚,对着他踹了又踹,最后当面啐了他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君主,真这么办了,天下人都会怀疑太常寺是不是压根不懂礼仪,而他谢重对于周礼狗屁不通?
一想到被人质疑专业能力,谢重恨不得血溅五步,以示清白。第二日,顶着熊猫眼,谢重将奏折拿到小朝会上同诸位同僚商量,这些人又是义愤填膺的同户部、刘郁离扯皮暂且不说,只说婚礼当日是何等的盛况。
作为长安城最繁华的大街,朱雀大街平时已是车水马龙,为了迎接这次的盛会,卫尉寺联同京兆尹提前洒扫,封闭相应街道,所有百姓只许在两侧规定的位置围观,不许擅自走动,以免造成踩踏事件。
此次负责维持安保秩序的依旧是玄女军,长安城内的灵鸢使悉数出动,隐在人群中以备不时之需。
上元节同样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风和日丽。没能有幸见证登基大典,不少长安百姓深感遗憾,是以当太常寺宣布帝后婚车将会沿着朱雀大街绕行一圈时,众人雀跃不已。
张大强一家更是拿出昔日看戏占位的经验,天刚蒙蒙亮便已出发,想着占个最佳观测位置。
等张大强一家到了发现街上全是聪明人,熙熙攘攘,人群拥挤。
冬日的寒气还未全部消散,围观群众的热情不容小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着,翘首期盼着。
太阳一点点升高,没过多久,吉时已到。三声鼓响,帝后卤簿出了正德门,朝着朱雀大街缓缓驶来。
“来了!”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顺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比漫天的朝阳更灿烂。
第424章 大结局
隔着老远,看不太清,张大强暗自咋舌,“这得多少黄金啊!”不是说皇帝老娘不喜劳民伤财吗?
张家二子踮着脚尖,凝聚视线,遥遥观望,但距离着实有些远,视线一片模糊,“不是黄金,可能是黄色的绸缎。”
绸缎也够奢侈。张大强下意识想,转而一想皇帝又不是他家,舍不得穿绸衣。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钟鼓乐声先一步到来,箫声、笛声、埙声、笙声依次和鸣,宛若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水在此刻冰消雪融,流水淙淙,不疾不徐,轻轻漫过众人心头。
随即有少年珠圆玉润的吟唱声游响停云,耳畔乐声、歌声越来越清楚,眼帘中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亦随之清晰起来,不是黄金,不是绸缎,而是迎春花。
再近一点,众人才发现一片金黄之前,还有两队步行开道的玄女军,玄女军后是一白一红两匹高头大马,正是陪着刘郁离、马文才征战多年的坐骑。
二马系着一朵绸布大红花,拉着帝后车驾齐头并进。上元节,严冬不远,春天未显,百姓的视线不觉忽略了前面的异色,转而被那灿烂夺目的大片金黄吸引。
一片黑白世界中,两匹天马拉着一车的春天闯入人间,天地间忽然色彩斑斓,而这样满载着明媚春天的车驾,后面还有整整八辆,连在一起就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
“呀!”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叹,“真漂亮!”“太美了!”“好好看!”类似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书生即兴吟诗,“残雪未消露金蕊,初心不改伴君时。力压桃李倾城色,独占春来第一枝。”
周围人的欢呼声簇拥着花车一路向前,到了跟前众人发现除了金灿灿的迎春花丛中还开着红色的梅花、粉色的海棠、白色的山茶花等等,五彩缤纷,热闹极了,独属于春天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歌声在春天中响起,出自古老的《诗经·小雅·鸳鸯》,以鸳鸯比兴,祝愿新婚夫妇幸福美满。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婉转悠扬的歌声就在耳畔响起,花车已至跟前,众人的视线无不被花海中的新人牢牢占据。
刘郁离一身红色婚服端坐在花车上,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挽成精致高耸的云髻,没有用金玉装饰,而是用了迎春花编织的花冠,金黄的迎春花星星点点缀在漆黑的发髻上,好似夜空中闪亮的群星。
群星中间缀着些许粉白、粉红、深红三色的海棠花,鬓角贴着片片迎春花瓣,恍若金箔,衬得那人面如美玉,眉似点漆,一双桃花眼光彩熠熠,比最美的星子多出几分波光潋滟。
刘郁离身旁坐着的是刘长安,头戴迎春花花冠,脖颈、手腕各自戴着一串迎春花环,宛若金光灿灿的黄金项圈、手镯。
相比于母亲的沉稳从容,小人儿毫不遮掩自己的活泼跳脱,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往四周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一脸惊奇,得意忘形时甚至想要从车上站起。
一只宽厚洁白的大掌将小人儿按回座位,刘长安歪着头看向大掌的主人,那人戴着与她大差不差的花冠,有着一模一样的凤眼,微微扬起,漆黑瞳孔清晰倒映出金黄的迎春花,就像将天下星光藏进眼中。
红衣、乌发、黄花越发显得那人玉貌清绝,天人之姿。
对于刘郁离,碍于帝王威严,众人不敢直视,也不敢多看,但对于刘长安、马文才顾虑要少得多,一时间人群中尽是夸赞声。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发喜糖喽!”
说话间,刘郁离已经扯过身后装着喜糖、喜饼、喜钱的大竹筐,五指张开,用力一抓,哗啦啦!喜糖、喜饼、铜钱宛若急雨般落下。
“啊!”人群中先是响起一片惊呼声,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欢呼声,“我抢到了!”“我也抢到了。”
“给我留点!”“大的,我抢到的最大!”有人高举着油纸包裹的喜饼,兴奋至极。
紧挨着百姓的玄女军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严禁百姓走动,以免人潮拥挤,发生踩踏。
好在刘郁离足够豪爽,百姓站着不动,喜糖、喜饼、喜钱哗啦啦往下落,一把,又一把,不要钱一样。
对于刘郁离而言,这些确实是不要钱的,就像车马是大臣借的,鲜花是祝英台出的,而喜糖、喜饼、铜钱是谢道盈赞助的。
刘长安不甘落下,加入这场游戏,两只小手不停地在筐中扒拉。
马文才本来还端着,但见母女二人玩得不亦乐乎,周围又有人不断鼓噪,“再来点!再来点!”
马文才忍了一下,很快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刘郁离洒向她那边的东西更多,不能叫自己这边的百姓吃亏。
怀着这种心思,马文才加入这场狂欢,两只大掌忙到挥出残影,颇有后来居上的阵势。
百姓别提多高兴了,一边抢,一边说着吉祥话、祝福语,如此一来引得马文才大力投掷,另一侧的百姓见了,纷纷以更大的声音喊出来,百年好合,天长地久之类的话语,经久不息。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来自金鳞书院的学生穿着宽袖儒衫,跟在车驾后高声吟唱着诗歌,与百姓的祝福声交错在一起,响彻天地,鼓瑟之声是他们的和音。
帝后的花车缓缓驶过,百姓纷纷举着抢到的东西,为自己有幸参与这场盛会,分享喜气得意扬扬。
没能成功分享喜气的百姓深感遗憾,就在这时,哗啦啦声音再次鸣响,原来是后面的每驾马车都拉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随着马车进入主道,马车上的人也开始了新婚礼包大投送。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歌声逐渐飘远,在百姓的目送下,帝后出行卤簿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直到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百姓才有心思品尝自己捡到的东西,拨开糖纸,捏着糖果塞入嘴中,难以想象的甜蜜在舌尖绽开。
“好甜啊!”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小孩子嘴里喊着糖果,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大意是这样的婚礼要是能每天都有就好了,引得无良大人发出阵阵哄笑。
张大强掰开拳头大小的喜饼与家人分享,“快尝尝,这是皇帝家的喜饼,一般人吃不上!”
张妻、张家两个儿子接过一角喜饼,大口咀嚼,糖油混合物的热量炸弹,得到众人的一致好评。
不过他们说不出太多夸赞的话,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好吃!太好吃了!”
张大强吃完还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油渍,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是不是忘了看女儿了?”
婚礼中少年唱诗团全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张陶陶有幸被选入其中,之前张大强一家还想着等张陶陶过来时,一定要指着孩子,对周围人炫耀,“快看,那是我女儿(妹妹)。”
但等到花车上的一家三口开始撒东西时,大家只顾得一味闷头抢,全忘了,如此小疏忽并不影响张家人的快乐,几人各自交流着抢到多少东西。盘算了一下,光喜饼就够一家人吃个饱,就连那点小疏忽都没心思在意了。
如此情景,在人群各处上演。这场不够隆重威严的帝后大婚,或许在朝臣眼中不伦不类,但对于长安百姓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喜事,无与伦比的盛事,许许多多的百姓第一次尝到什么是甜,感受到什么饱。
这种从心底而生的满足感是再隆重奢华的仪式替代不了的,所有见证过的百姓,到了白发苍苍时仍在回味。
“当年帝后大婚的盛况,你们年轻人是没见过,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喜糖,那样好看的新人,你们想象不到........”
宫中,大婚的仪式来到第二项册立礼。侍中宣读册后诏书,黄门授金册(册文)、玺绶(皇后印)。马文才领旨谢恩。
册立礼过后是同牢合卺礼,牢便是指祭祀用的牲畜牛、羊、豚,同牢不言而喻,就是新人共食一牲,寓意着“合体同尊卑”。
昭阳殿内,女官早就备好了仪式所需的一切,桌案上摆放着众礼器,正中是太牢一鼎,盛着豚肉。两侧设簋、簠、笾、豆,分别装着黍米、稷米、枣栗、脯醢。
按照礼制,配得上这些青铜礼器的只有象牙箸、漆耳杯,但刘郁离不介意使用旧的餐具,唯独筷子接受不了。再加上她排斥象牙制品,因而用了竹筷、瓷杯替代。
刘郁离、马文才同坐于桌案前,刘郁离先挟了一筷子黍米,放到嘴里。马文才随后也挟了一块,二人细嚼无声。
刘长安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想要加入,却被红莲劝阻,这些饭食早已凉了,小儿肠胃脆弱,不敢让她食用。
另一侧,刘郁离、马文才依次食用稷米、豚肉,然后是枣栗、脯醢。
饭后,放下箸、匙,象征着同甘同苦的同牢礼完成,仪式来到合卺礼。
合卺礼就是俗话说的交杯酒,但此杯有些特别,将木葫芦一剖为二,充作酒杯,注入美酒,以红绸相连,分别递给帝后。
刘郁离、马文才举着卺杯,一饮而尽。
侍立一旁的女官将卺杯合拢,以上面系着的红绸收紧,表示夫妻一体。
司仪唱喏同牢礼成,昭阳殿外雅乐大作,百余名乐师齐齐奏响手中乐器,金钟、玉磬,清越之声声声入耳,琴瑟和鸣,相得益彰,号角与笙箫交错,威严不失喜庆,浑厚不失清洌,高低相和、刚柔相济,宛若天籁,绕梁三日。
礼乐声响彻王宫,至此,这场帝后大婚核心礼节完毕。
夕阳漫天之时,沉静的王宫再次喧嚣起来,一场盛大的宴席即将开幕。
宾客陆续到来,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今日的大婚,这是一场奇特的婚礼,在礼法的边缘疯狂跳脚。
众宾客看热闹看得很开心,只有太常寺的官员一言不发,祝英台在私下同梁山伯打趣,“只有郁离需要的时候,礼法才是礼法。”
梁山伯点点头,反正朝臣想要以礼法规矩拿捏新帝算是打错了算盘。
二人感触颇深,不觉回忆起了往昔,提起书院的那段日子,恍若昨日。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一盏盏花灯被点亮,灿烂如星海,上元节的氛围瞬间拉满。
宴会开始的前一刻,群臣毕至,少长咸集。
毛修之、谯道福第一次参加此等盛会,一时间眼花缭乱,谯道福满面红光,说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听说今晚不仅有《千手观音》,还有烟花秀。”
毛修之不能理解他的兴奋,他们也不是没见识的人,歌舞表演,有什么稀奇的。
谯道福刚想说什么,只听到司仪女官一声高呼,原来是帝后已至。
众人顺着声音看向,只见刘郁离、马文才穿着一身红色便服,相偕而来,视线一低,注意到正中间被二人牵着的小儿。
刘长安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父亲,整个人欢快地像脱笼之鸟,跳跃着,一步步走来。
谯道福心中暗忖,小太子好像挺喜欢马文才的,定睛细看,不知为何觉得二人有两分相似。难道这就是传说的缘分?
要不是毛修之知晓谯道福心中所想,一定会吐槽道,这是亲父女,能不像吗?尤其是那种睥睨众生的高傲劲。
此次宴席的座位与登基大典当天相比,最大的变化在于,马文才从武将之首,挪到了主座。
群臣分列左右,左侧第一席是谢道韫,右侧则是慕容垂,帝后居于正中的主座,而刘长安又坐在帝后中间。
随着一家三口正式集体亮相,宾客中也有局外人火眼金睛,例如卞范之。
对于马文才的凉薄,卞范之心知肚明,此时见他对刘长安处处温柔,时时照料,便对二人关系起了疑心,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视线最终落在那两双凤眼上。
再一想刘长安这个名字,真相昭然若揭。卞范之的震惊一直持续到宴会正式开始,刘郁离开场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到,脑海被一个念头反复刷屏,马文才、刘郁离骗了天下人。
谯道福虽然精明,论眼力与老谋深算还是比不过老狐狸卞范之,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一心期盼着《千手观音》、烟花秀。
时隔多年这支舞蹈再次现世,同样引发无数惊叹,哪怕就是不以为意的毛修之都为之深深折服,如痴如醉。
这也是慕容垂第一次看到舞蹈之美,一种带着神性、悲悯、纯洁的美。
倾城一舞带来的震撼还未平息,砰砰数声,五光十色的烟花骤然点亮夜空。
慕容垂没有见过烟花,却敏锐意识到此物与大烟花脱不了干系,他从未想过毁灭的另一面竟然是极致的美丽。
绝大部分人惊艳于烟花的美丽,卞范之却从中嗅到不一样的危机,若非司仪早有声明,在这雷声一般的声音响起时,不知多少人惊惶失措,两股战战。
用在战场上,这种巨大声音就能让敌军的战马受惊。莫非当年刘郁离便是用此物对付的魏国铁骑?
马泽启心中亦有此类想法,仰着头,盯着夜空,一脸沉思,手中的酒杯都空了,也没意识到。
轰隆隆!忽然间两道更大惊雷声响彻全场,众人不觉心弦一紧,进而一松,以为是更大的烟花。
情况也不出众人预料,大烟花没有如约升空,反而是在远处的空地上炸响,轰隆隆!惊天动地,整座王宫在夜色中打了哆嗦,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尘土飞扬涟漪般扩散,巨大的火球眨眼间爆炸出滔天的火焰,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哗啦啦!骨碌碌!或是有瓷盘坠落在地,一片又一片,或是有酒杯跌落,浓烈的酒香混杂着火药味在空中弥散。
众人惊魂未定,负责主持宴会的司仪女官陆清率先打破沉默,“上元佳节,天降吉兆,文武群臣碎碎平安,天子皇后天尝地酒。”
众人还来不及为陆清的急智赞叹,负责维持宴会秩序的骁骑将军京墨当即跪地请罪,“请陛下恕罪,臣手下的士卒一时不慎,取错了烟花。”
这话说得坦然无畏,不少人想起多年之前钱唐太守府,马泽启家的下人当时就“不小心”拿错了画卷,从而揭破刘郁离的女扮男装的秘密。
众人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只见她摆摆手道:“大喜的日子,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京墨当即承诺没有下次,转而起身,从容回到坐席。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是失误还是故意,自有分辨。片刻的寂静后,众人再次扬起笑脸,异常灿烂的笑脸,祝贺帝后新婚大喜。
你一言,我一语,觥筹交错,热闹极了,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氛围,至于是畏惧,还是真快活,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毛修之擦了一下额上的虚汗,怪不得马文才如此识时务,爱江山,更爱美人。
不爱江山,最多失去江山,不爱美人,命都没了。
卞范之一连喝了三杯酒压惊,传闻刘郁离是玄女降世,能掌控天雷,传闻诚不我欺!
谯道福正襟危坐,一副再乖顺不过的模样,我滴娘啊!幸亏他们早降了,要不然今时今日哪里能坐在此处饮酒,只能魂在天上飘,骨在地下埋。
被大烟花震慑到的不只新归降之人,就连那些早就投诚的魏国、燕国旧臣都为之胆寒,不禁为自己昔日的英明之举庆幸不已。
贺兰君想起自己曾经为妹妹的提议心动过,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抬头看向为首的谢道韫,见她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小声嘀咕道:“我还有的学。”
在场众人钝感力最强当属梁祝夫妇,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一丝异样。
主座之上,马文才挑眉看了刘郁离一眼,“联合军、大烟花,王愉等人没享受到的待遇,全便宜我了是吗?”
对此,刘郁离一张口就是鬼话连篇,“这才说明你对我的独一无二。”
马文才冷哼一声,眼神一暗,俯身附在某人耳旁私语,“你给我等着。”
刘郁离回来他一个极其挑衅的眼神。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宾客一一散去,而独属于新人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十八日,结束了上元假期的启国恢复忙碌,这一日大朝会,刘郁离公布了六部名单。与之前传出来的仅有一处不同,出任户部尚书的不是谢道盈,而是赵历。
赵历这个名字对于很多大臣来讲有些陌生,众人交头接耳,很快有知情者科普了一下赵历的履历,他是最早一批跟着刘郁离的老人,资历更在谢氏姐妹之上。
这些年,一直远在西域,打理丝路商团,此番任期到了,调回长安,再正常不过。
正常不意味着没有隐情,许多朝臣认为刘郁离对谢氏姐妹起了猜忌之心,想要借此打压谢氏的势力。
但刘郁离的下一道诏令让人愕然,封谢道盈为凉州刺史,出镇西域,并接掌丝路银行。
哪怕这些年,凉州发展不错,在世人眼中已然是个苦寒之地,比不得长安。谢道盈原是从三品,凉州刺史亦是从三品,刘郁离此举倒是让人分不清这是贬谪还是重用?
群臣思索之时,谢道盈已经出列,领旨谢恩,表示等赵历一到,做完交接,即刻启程赴任。
朝会散后,刘郁离留下了谢道盈私话,谁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谢道盈临出门蓦然回首,眼中泪光盈现。
她是个自私的人,对于儿子的亏欠,刘郁离的亲近,刘长安的喜爱都不能阻拦她追逐自己的理想。
谢道盈离开后,没过一会儿马文才过来了,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刘郁离:“四年任期一到,我便诏她回来。”
对此,马文才不置可否,“手谈一局?”
刘郁离点头应下,坐到马文才对面,与他一起摆好棋局。
刘郁离执黑,先落一子,马文才紧随其后,一刻钟后,白子的大龙即将被黑子所屠。
一直沉默的马文才似笑非笑道:“陛下这子落得极妙。”一石多鸟。
一断绝了他手中的兵权与财权的连接,二打断了他与陈郡谢氏的联系。三他娘得以继续施展所长。四限制赵历在凉州扎根太深。
三年前,赵历与杨淇成婚,在西域数年,再待下去只怕与地方势力勾结太深,生出私心。
刘郁离含笑回答道:“若是不妙,也不能得秦王常伴身侧。”
马文才心中所有芥蒂随着此话烟消云散,守业更比创业难,而这一局,刘郁离不能输。
就在此时,刘长安蹬蹬从门外跑来,笑着扑倒在棋盘边,“长安也要玩。”
闻言,刘郁离、马文才静静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425]后世篇论坛体: 传启论坛,交流区。 【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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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听说了吗?号称史上最强班底制作的电视剧《永熙传奇》已经进入审批了!”
消息一经发布,整个论坛滴滴个不停。二楼、三楼.......火速到来。
【最爱祝英台】:“劝楼上还是别期待了,每次都以为这些人要搞个大的,结果一次比一次拉得大。”
【只抢三楼】:“赞同楼上,上个月播出的电影《大启情史》把小女子雷得外焦里嫩,五马分尸,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老刘家的小崽子】:“姐妹一看就是经验太浅,这电影一听名字,就知道屁股正不了。永熙大帝写满史册的功绩不拍,只拍情史,妥妥的垃圾制作。”
对此,【最爱祝英台】回复道:“我以为的情史是大启第一魅魔传,男女通杀的那种。众所周知,除了官配最凉,哪个推不是人山人海,甜得粘牙。刘祝姐妹推,刘谢君臣推,十八派谢推,随便哪一个磕起来,不甜不要钱。”
“结果呢?编剧狗得很,只爱吃翔,正经史料不用,抓住野史,一通编排,拓跋珪是初恋,刘裕是白月光,谢玄是真爱,马文才是小三。就连慕容垂都分了一段‘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戏份。”
怀着满腔愤恨,【最爱祝英台】化身触手怪,疯狂打字,就在此时用户【帝相一生推】插入一条,“可恶!‘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分明是我谢相的剧本,居然被抢了!广陵残雪,还有人不知道吗?谢相是帝心第一人,毋庸置疑。”
【最爱祝英台】:“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将南北对立,诸国混战全归咎于天龙人的爱恨情仇。拓跋珪是因为马皇后挑拨,才与大帝反目成仇,刘裕背叛是因为爱而不得。谢玄早亡是马皇后的谋害,而马皇后之所以谋害谢玄,是因为大帝独女乃是谢玄血脉。”
“编剧有没有常识啊!大帝与谢玄差了十多岁,二代女帝降生时,谢玄已经死了许多年。”
“为了圆这个坑,编剧大笔一挥表示谢玄是诈死,传闻中的檀郎就是谢玄。”
“明明是历史上有名的恩爱帝后,就因为同年同月同日死,时间太过巧合,就有野史说大帝怕自己死后,皇后专权乱政,死前一杯鸩酒带走了皇后。”
“本人阅剧无数,第一次差点因为看剧,看到心梗猝死。幸亏后来此剧被举报下架了,要不然不知荼毒多少无知青年。”
随着【最爱祝英台】一大串文字打出,其余窥屏用户忍不了了,接连大喊,“我的眼睛脏了!”
“我滴天老娘啊!SAN值瞬间清空。”
“我被不可名状的东西污染了,报上编剧地址,我要顺着网线刀人。”
用户【史上最强帝后CP粉】火冒三丈,“等我号令郁离军、雍州军,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编剧!大家千万不要被野史误导了,帝后才是唯一的官配,入坑不亏!”
【最爱祝英台】完全没有理会上条用户的安利,还在喋喋不休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最可恨的是编剧还自认是帝推,顶级帝推。谁懂啊!帝黑见了都要同情。”
果不其然,一位名曰【刘筠最大黑粉】的用户跳出来发言,“我的名号看样子可以退位让贤了。刘筠虽然穷奢极欲,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也不至于被如此泼污水。”
【老刘家的小崽子】询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英明神武的大帝有上述恶行?”
【刘筠最大黑粉】不放过任何机会,打开一个名为《历数刘筠的十大罪状》文档,一个复制粘贴,“第一,刘筠生性奢靡,喜好琉璃、玉器、金银等物,修建九层琉璃塔。第二,刘筠劳民伤财,启国三百七十年历经十二帝,出海六次,出使波斯、大秦、天竺等国,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第三,刘筠好大喜功,强占高句丽、倭国……”
此楼细数了刘郁离的十大罪证,还贴心地附录上史书证据,看起来有理有据,颇为唬人。
反黑经验丰富的楼主【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撸起袖子,立刻开撕,“黑到极致自然红,此话诚不我欺!感谢楼上科普我帝功绩。”
“正是因为我们迷人的老祖宗品位高雅,所以大家现在才有了数之不尽的精美琉璃制品、瓷器等等,这些在现代不值钱的工艺品曾为大启尽揽世界之财。”
“据《启国财政研究》一书记载,启国中期,丝路商团贵金属交易量占全球白银的五成、黄金的六成,丝路银行七个府库,占地万亩,金银堆积如山,用之如泥沙。我启之富强,任何一个朝代无与伦比。”
“楼上只说我帝用琉璃修建九层高塔劳民伤财,却不肯说这座高塔收藏天下图书,不分男女老幼皆可入内学习。好一招断章取义,以偏概全。”
“现有同时期安国商人安万年的游记为证,‘在遥远、神秘、富贵的东方,他们最崇敬的不是上帝、真主、天神,而是知识……如果世间真有神国,那必然是金鳞书馆的模样,再普通的凡人也能在书馆中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
“大帝不计成本推广教育,我们才能在各方面遥遥领先西方千余年。出使各国寻来的各项优良作物,大帝从未独享,所以我们餐桌上才有了世界上最美味、最丰富的瓜果蔬菜。”
“当西方百姓还在为饥寒不断倒下时,启国的魏紫稻种满江南水乡,百姓吃饱了,才有了启国三百多年的太平盛世。更不用说后面寻来的玉米、红薯、辣椒、橡胶等物了。虽然那时,启国已经亡了,但这些东西对于后世的贡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有教无类是圣人提出的,但让此观念深入人心并且得到落实的是大帝,启国十二帝,哪怕是最昏庸的末帝也不敢违背祖训。”
“至于强占高句丽、倭国纯属子虚乌有。俗话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帝开恩,准许蛮夷之民沐浴王化,那是他们的福气。”
一排又一排的“强烈支持!”顿时刷屏。
又一名帝推【永熙帝毒唯】加入战场,激情开嗓,“没有大帝,楼上帝黑或许连识字的机会也没有,哪能吃饱了在这里大言不惭地骂娘!”
“对于所有的帝黑,我只有一句话,不要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被人围攻,【刘筠最大黑粉】越发觉得举世皆醉我独醒,询问道:“那么代价呢?寻找魏紫稻,有名有姓的就死了两千多人。六次出海,哪一次死的人少了?全靠金山银海往里砸。这些物力能养活多少百姓,你们知道吗?一群何不食肉糜的家伙!”
见状,【最爱祝英台】十指飞动,键盘快要打出火星子了,正要怒发八百字的回怼,一条评论已经抢先。
【好巧我也姓魏】:“代价是青史留名,包括那些死在途中的勇士,祝大家亲自为其写书立传。我魏家族谱,自先祖紫始。”
楼下响起一片惊呼,【好巧我也姓魏】忙中抽空回了一句,“谁祖上没阔过!”
转而继续回怼,“小黑子,代价不是由你支付的,真正有资格说此话的是那些勇士的后裔,你可以问问他们后悔吗?”
“与有荣焉!”一条评论迅速顶上,【老祖庇佑】持续发帖,“实不相瞒,我家就有一枚航海勇士勋章,曾经有人出价五百万。嘿嘿!我没卖!这是我太……太姥姥传下来的,将来我还要传给女儿。”
随着帝推汹涌而至,黑粉很快销声匿迹,一名新用户【还有一年就高考】发帖询问,“永熙大帝还有后人吗?没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楼主【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有,大帝后裔靠着祖宗吃饭,相当低调。”
不少人询问所谓的“靠祖宗吃饭是怎么回事?”
【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大帝时期不仅是科技大创新的时代,还是思想解放,文化艺术大爆炸的时代。”
“大帝爱好古籍书画,收藏品包括且不限于王羲之《兰亭集序》、王献之《鸭头丸贴》、顾恺之《女史箴图》,大帝生辰以及重要活动,画圣皆有产出,尤其是永熙二十年的那幅《万国朝贺图》,艺术价值与史学价值拉满。”
“这样说吧,各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多是大帝的私人珍藏。”
【还有一年就高考】:“羡慕哭了,只知道这些著作是后人捐献出来的,原来是大帝家的后人。”
打到此处,【还有一年就高考】突发奇想去查了一下资料,“才发现国家博物馆馆长姓刘,这就是所谓的靠祖宗吃饭吗?”
不少用户怀疑是巧合,毕竟刘氏大姓,此刘一定是永熙大帝的刘吗?
【最爱祝英台】:“不是巧合,就是大家想的那个刘。据说,大帝死前并未将这些东西带进帝陵,而是藏在了极其隐秘的地方,叮嘱后人,等到帝制不复,人民站起时,将这些宝藏还给人民。”
“这一脉的后人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与梁祝的后人一起研究文史,保护文化传承。哪怕后来启国灭亡,朝代变换也未曾被波及。”
【还有一年就高考】:“大帝误我啊!怪不得我们高考要背的东西这么多!”感叹完了,忽然想起网上的那个经典问题,忍不住再次发问,“认为大帝是穿越者的举手。”
滴滴!滴滴!屏幕上的表情包举起一片小手。
【老祖庇佑】:“之前评选‘最像穿越者的历史名人’活动中,大帝的票数一骑绝尘,王莽在她面前都是个弟弟。”
【永熙大帝梦女第N+1号】:“以大帝的爱财程度,我想她做这个决定时,一定是面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
有人调侃,有人玩梗,也有人感叹,“大帝的人生就算用开挂解释,依旧不可思议。明君在位,悍臣满朝。”
此言一出,论坛更热闹了,各推纷纷下场安利。
“史上第一位状元,第一贤相,谢家芝兰谢令姜了解一下。”
“大启财神,顶级带货博主,从学渣到名臣,谢道盈入股不亏!”
“天选之人,顶流名士,著作等身,为天下女子立传,祝英台一生推。”
“手工达人,贤夫良父,大启第一好人梁山伯,入坑就送同款神仙爱情。”
“平仇池,定谯蜀,灭桓楚,是秦王,亦是贤后,你不知道的马文才。”
“代国的王后,魏国的太后,启国的大臣,还有谁不知道贺兰君!”
“最强二五仔,改写淝水之战的结局,韩靖的好大儿,名臣朱序,强烈推荐!”
“从家族弃女到一代国手,现代医学奠基人谢若兰,让医学生又爱又恨的女子!”
“有些人明面上是戏曲名角玉玲珑,背地里特工女王,从美人到将军,谢若梅太励志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论坛发帖声响个不停,好似千年之前的声音回荡在今日,风流人物虽已远去,但他们的事迹依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