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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仍旧昏沉得厉害的安娜被摇晃得有些想吐,奈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吐不出来,恶心感自腹部涌出,冲得她愈发难受。   挤在一起的女孩们能感觉到安娜偏高的体温,不时将担心的视线投向她——借着车厢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亮光,她们都能看到安娜面颊上不正常的潮红,和她发丝间不间断渗出的冷汗。   “……再忍一忍,安娜。”其中一位有着漂亮蓝眼睛的女孩儿轻声安慰道,“今天内我们就能到镇上了,安东尼先生会给我们找到好的主人家——安东尼先生不是说过了吗,镇上那些体面的好人家是很仁慈的,他们会给我们住的地方,还会给我们好吃的和穿的,会给你喝治病的药水……忍到那时候就好了。”   安娜抬起眼皮看了眼一脸关切地安慰着她的小女孩儿,嘴角抽搐了下硬挤出个领情的微笑,再缓缓把眼睛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安娜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浑身骨骼都在疼痛的安娜,顿时感觉好了不少——这种两个轮子且没有任何减震装置的马车,坐起来的感觉真是谁坐谁知道!   车厢外传来有人跳到地面上的动静,接着是车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随着破破烂烂的“保暖”车帘被掀起,冷风和一道男人粗哑的嗓音传进车厢内:“威莉,凯特,下来帮我捡柴火。”   “好的先生。”   两名女孩儿连忙应答着起身,并在离开安娜时将垫在身下的、带着些微体温的草往安娜身上堆。   车帘垂下,独自留在车厢中、大半个身体都蜷缩在草堆里的安娜,听到外面陆续传来女孩子们跑往远处去找柴火的脚步声,和驾驶马车的安东尼从车厢后方那个狭小的置物平台往下搬水袋、粮食以及铁锅的动静。   “——这都叫什么事啊!”身体十分虚弱、只有大脑还能勉强转动的安娜哭笑不得地哀叹。   一天前……也或许更久之前,她才刚给自己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现在看来,手术大约是失败了。   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这辈子……不,上辈子活得也算自在肆意,没亏待过自己,才人生过半就闭眼睛了也没觉得有太多憋屈——相对而言,更让她震惊的,还是闭眼前还躺在手术床上跟麻醉医生说话,睁开眼睛就穿越到未知世界一个不幸夭折的小女孩子身上这件事。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名为安娜、夭折时才十四岁的小女孩子留下了记忆,让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能听得懂本地话,能知道身边的人谁是谁,也能搞清楚原主这个不幸的小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让她眼前一黑的也正是这个,原主这个才刚满14岁的小孩儿,居然是死于一场持续反复的感冒!   吃几颗感冒药就能痊愈、实在不行去卫生站打个针挂个水也能治好的感冒,居然就这么要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的命。   更心酸的是——安娜身边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坏人,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她!   父母双亡的安娜寄养在叔叔婶婶家中,半个月前,刚满十四岁的安娜忽然发起高热后,叔叔婶婶在村子里到处找人帮忙治她,吃村里的老人给的草药、让安娜抱着体温高的猪崽睡觉、从猎人那里求来了一些肉给她吃,甚至从村里的大管家那里求来了一些能降温的酒精给安娜擦拭身体……总之是尽了能尽的努力。   持续十多天的反复高烧后,绝望的叔叔婶婶再次找上了大管家,夫妻俩跪着磕头,请求管家能把安娜卖到镇上给体面人家当女仆。   根据原主安娜的记忆来看,这种把村里的女孩子卖到镇上的、搁地球上属于违法行为的行为,在安娜生活的环境里,是一种门槛很高的、让女孩子能逆天改命的大好事——证据是,能登上这辆狭小的、约摸也就老头乐车厢大的两轮马车的女孩子,威莉和凯特,长相在村里都算出挑……都比原主安娜周正得多。   总之,村里的大管家不忍之下答应了原主叔叔婶婶的请求,破格把相貌平庸的安娜加塞到了进镇的女孩子堆里。   负责送人的车夫安东尼对病重的安娜也很照顾,出发前收集了很多稻草给女孩子们保温,每隔半天还会停下来,让健康的威莉和凯特帮忙收集柴火,烧热水、烹煮热食给安娜用。   同车的两个小孩儿威莉和凯特对安娜也算是非常尽力,赶路这两天里坚持用热水给安娜擦拭身体、把自己本就不够保暖的衣物脱下来分给安娜——而所有善良人们的一切努力,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原主,让这个不幸的小女孩儿在赶路中途又一次反复高热中渐渐没了呼吸。   来自地球的穿越客,心情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   成功率那么低的手术,为了挣命她都敢签字,现在捡了副有活下去希望的身体,说什么她也得活到寿终正寝才不亏;要是能活得稍微好一点,还能回馈一下照顾过原主的人们,也算是给这小女孩子还点人情。   正胡思乱想间,破破烂烂的车帘再次被掀开,威莉和凯特一人提着个小木桶、一人端着个陶碗爬回车厢里。   接下来,这两个自己也是小孩儿的小女孩子,一人给安娜喂食用热水煮过的、撕成小块的粗糙面饼(面包),一人用毛巾沾过热水拧干后给安娜擦额头、脖子、胸前背后以及腋下的汗。   赶路的这两天里,俩小孩就是这么照顾原主的,有记忆的安娜也只能昧着良心让两小孩服侍……最主要她也确实头昏脑胀、浑身酸软,处于难以自理状态。   吃过东西擦过汗,安娜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安娜被凯特和威莉轻轻叫醒。   头脑依然昏沉的安娜勉强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厢木板缝隙间有昏黄的路灯灯光洒进车厢内。   “咱们到镇上了,安娜。”拥有漂亮蓝眼睛的凯特手里拿着还略有些湿润的毛巾,一面给又出了一身汗的安娜擦身体,一面道,“安东尼先生马上带你去见主人家,你得努力打起精神,让主人家收下你,这样你就可以喝到药了。”   长着一张精致小脸蛋的威莉麻利地给安娜整理身上的衣物,用力抻平严重的褶皱,再将松开的束带逐一系紧,口中也附和着道:“安东尼先生说,镇上的好人家都是常备着那种能治病的药水的,听说是大城市才有的好药呢,只要喝上一点点,你就可以恢复过来了。”   两个女孩忙碌了会儿,车外便传来车夫安东尼吹了两天冷风后愈发沙哑的声音:“都好了吗?”   女孩子们说着“好了好了”,将安娜扶起来,抬着安娜的腿帮她套上草鞋,又搀扶着她下车。   穿越过来整整一天才头一次脚踩到地面的安娜,下车后的第一感觉是冷……刺骨的冷风劈头盖脸刮到她的头上、身上,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刚被擦干的冷汗又从脖颈、背后冒了出来。   穿着草鞋的双脚踩上冰冷的泥地地面,那股子冷意更是透心的凉——哪怕凯特早前已经把自己的袜子脱给了她,依然不能阻挡脚下传来的寒意。   光脚穿草鞋的凯特像是不知道冷,扶着安娜走了两步,将安娜交到等在车前的安东尼先生这儿。   安东尼皱眉打量了下依然有些站不稳的安娜,视线在健康的凯莉和威莉身上徘徊了两秒,迟疑了下,还是没有让她俩帮忙,抬手指了下不远处那成排的、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应当是楼房的房屋后,冲安娜道:“就这几步路,能走吗?”   “能。”安娜强打精神,用力点头。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而是饱经风霜的社会老油条,她能看出车夫安东尼不让两个健康的小女孩儿搀扶她去“面试”的用意——这个满脸胡子、裹着一身粗大棉服、糙得跟流浪汉似的中年男人,是害怕主人家见到健康的、能立即干活儿的女孩子后,不愿意收下她。   安东尼点点头,转过身去领路。   黑夜里看不出这条路有多长,头脑不大清醒的安娜只能记住路灯的灯光实在不太亮,跟在安东尼身后走出能停放马车的空地后,安娜还记住了脚下沥青路面的冰冷脚感。   这条街的房子毫无疑问是豪华的,至少在乡下人眼中应当如此——房屋间距很大,每栋楼房都有三到五层高,屋前都有独立的院落,安娜还看到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停着类似汽车的东西……也许那真就是汽车。   “这种有骑士的地方,居然有汽车?”因发热而有些迟钝的安娜,走过院子里有车的人家一段路后,才疑惑地回头张望。   车夫安东尼并没有留意安娜的举止,他走到一户人家大门前,抬手按下门铃   “叮铃——”的门铃声响起,昏沉的安娜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传出类似电子音门铃声的人家。   门内传出脚步声,不多会儿,有人开了门,院内的灯光洒了出来,光线亮得安娜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   站在她前面的安东尼将腰弯了下去,安娜听到这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夹着嗓子讨好地道:“夜安,女士,我是帕特里奇家的人,听说您家缺一名干粗活的仆人,我给您带了个乡下的女孩来,她叫安娜……”   站着背光中、裙子盖过小腿的妇人将视线投向安东尼身后的少女。   这户人家庭院里的灯光太亮,安娜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勉强感觉她似乎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了自己几秒后,抬着下巴对安东尼道:“我们家太太确实想要个能把衣服洗干净的女仆,换个健康听话的来。”   “好的女士,我稍后就给您带健康的女孩过来。”安东尼把腰弯得更低。   接下来,安东尼又带着安娜敲响了两户人家的大门。   这两户人家一家要能做三餐的厨娘,一家表示暂时不需要,让安东尼过个一两年、现在的女仆嫁人了再来问。   连续碰壁让安东尼的脚步愈发沉重,领着安娜在这条街上徘徊了会儿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安娜直奔街尾处,一户离其他人家都稍有些距离的三层小楼。   这栋小楼明显不如其它房邸豪华,稍有些朴素,院落也很小,院子的大门离房门只有四米多远。   按下门铃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披着大衣、戴着厚重纱帽的年轻女士打开院门。   安东尼深深地弯下腰,以几近谄媚的语气讨好地问候道:“夜安,雪莱小姐,我是帕特里奇家的人,听说您家的女仆嫁人后离职有两个多月了,我这里带来了个村上的女孩儿,她叫安娜,刚满十四岁,勤劳听话,什么活儿都会干,请您看看要不要将她留下来。”   戴着厚重纱帽的年轻女士将头转向安娜,头部上下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   安东尼连忙解释道:“她在前不久不小心感冒了,乡下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雪莱小姐,我们没有药给她,才让她看起来不太好——但她的身体是很好的,只要她恢复过来,马上就能给您干活儿。”   年轻女士缓缓摇了摇头,大约是正在思索拒绝的词汇。   安东尼只得用上底层人民通用的卖惨智慧,愁眉苦脸地哀求道:“请您可怜可怜她吧,雪莱小姐,我知道您是镇上有名的善心人,我只能带她来乞求您的怜悯了,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这些年都在叔叔家寄住,她吃得很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干着活计,不管是农田里还是家里的活她都能做。”   也不知道安东尼的哪句话打动了年轻女士,她再次打量了下站在深冬寒风中穿着草鞋的乡下女孩,叹息着道:“好吧——多少钱?”   “三十个银币。”大喜过望的安东尼连忙报出相比健康漂亮的女仆要便宜得多的金额,并补充道,“等到她能嫁人的时候,如果您能帮她找个人家嫁了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她嫁不出去,就让她留在您家为您做事,她的叔叔婶婶都会为此高兴的。”   ——这就是乡下的女孩子们都渴望能进镇为好人家当女仆的原因之一,在主人家工作的女仆,有一定的机会能嫁到镇上。   雪莱小姐点点头,转身走回屋内。   不多会儿,雪莱小姐便拿着个装了三十枚银币的钱袋子走出来,并接过安东尼递出的、盖有骑士领大管家私人印章的卖身合同。   是的,骑士领的领土和人民都属于骑士的私产,只有骑士领的主人、以及代行领主权柄的大管家,有资格把人卖出去——原主安娜的叔叔婶婶是没有权力卖掉她的。   这也是讽刺的地方了……骑士领的大管家容许车夫以三十枚银币的价格把安娜卖出去,是真的想给这小女孩留条活路。   【📢作者有话说】   开新啦,这本女主无CP种田,感兴趣的留下收藏[菜狗] 2 ☪ 雪莱家   ◎她只能靠自己在这个阶级壁垒宛如天堑的地方活下去了。◎   第二章   再次醒来时,安娜感觉头脑非常清醒,身体也前所未有的放松、有力。   从仅有一米宽的小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下不再酸软无力的脖子胳膊,安娜不由感叹:“——还真是药到病除啊。”   昨晚,安东尼通过一通卖惨成功将她留在雪莱家后,雪莱小姐给了她一小瓶药水,便打发她自个儿到三楼的阁楼休息——那瓶药水明显是分装出来的,瓶子比她的小手指头还细小。   就是这么一小瓶分装出来的、也不知道成分为何的药水,就把导致原主夭折的重感冒给治好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药效太好,还是原主这副从来没吃过像样药品的身体耐药性够低。   回想了下穿越过来这一天多的经历,安娜心头颇有些沉重。   虽然昨晚踏入这栋房子时她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看到雪莱家的院子里停放着一辆精巧的女士自行车,一楼的客厅里摆着一人多高的座钟,壁炉旁边的立柜上有看起来像是收音机的机器。   此外,客厅地板是切割平整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精美的水晶灯,墙上贴着带繁复花纹的墙纸,家具虽然都颇为老旧,但依然能看出制作工艺成熟,还有房屋外那条铺着沥青的马路——这种种一切,与原主记忆中那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像是还处于中世纪的骑士领村子相比,实在太割裂了。   这种差距不亚于八十年代的西方发达国家,和八十年代的东亚内陆落后乡村的区别,可这座镇子,离原主生活的村子只有两天的马车车程——以糟糕的路面状况和马车缓慢的时速来看,两地之间相隔绝对不超过一百公里。   “村里的大管家都拿不出治感冒的药,对于镇上的体面人家来说,只是仆人也能沾光的家中常备药……真够阶级分明的啊。”   安娜幽幽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做生意时她去过南亚、北非、南美等地多个国家,“参观”过现代化的富人区与原始部落般匮乏的贫民区仅有一街之隔的荒诞现实主义——只是那种旅游时顺带观赏“新鲜事”的猎奇心态,和自己必须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处境,心情必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白了,菲律宾的穷人再绝望无助、再让人同情怜悯、再看不到上升路径,跟她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来做生意的游客有什么关系?   北美的资本集团再怎么出于地缘政治需要把南美搞成人间地狱,和她这个生意人也没多大关系,只要坐上回程的飞机,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返回安全感十足的祖国母亲怀抱。   可现在,很明显,她已经没有随时能回家找后盾的选项了……她只能靠自己在这个人能通买卖、阶级壁垒宛如天堑的地方活下去了。   “也罢,就当成是我上辈子能投胎到上升期的中国,已经把几辈子修的功德全用光了——现在得从头修行了。”安娜无奈地自嘲着道。𝘊ြ   阁楼的小窗户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天空,但睡得太多的安娜已毫无睡意,索性打起精神起身下床,穿上不合脚的拖鞋——这是雪莱小姐原来的女仆留下的,包括阁楼里的小床、床上的简单铺盖、以及放在窗边的桌椅和靠墙摆放的单人衣柜,在安娜被卖进这个家后,就由安娜继承了。   两个月没人住过的阁楼有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包括单人衣柜里寥寥十来件的仆人衣物……好在上辈子年轻时也没少吃苦的安娜并不介意这个,脱下身上满是补丁和汗味的贴身衣物,便毫不犹豫将前女仆留下的二手衣穿上。   洗得起球的内衣内裤,略有些褪色的高领羊毛上衣、比较薄(方便干活)的夹棉短外套,不太好看但厚实保暖的旧棉裤,以及套在裤子外遮丑的、长度到小腿处的细布裙子,再穿上围裙,符合镇上体面人家女仆标准的着装,便算是穿戴完成了。   这么一身土俗丑的二手衣,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只有当上体面人家的仆人后才能享受的福利了——原主记忆里的乡下,不少人家是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棉衣的,叔叔身上那件缝缝补补过许多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棉外套甚至是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   坐到约摸八十公分宽的小桌前,安娜借着桌上放置的、小小的梳妆镜,打理起因长久没洗头而打结的头发。   镜子里,十四岁的安娜长着一张面阔的圆脸,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两侧面颊上盖着厚厚一层雀斑,皮肤晒得黑里透红,一看就是标准的劳动人民长相——也难怪车夫安东尼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用那么低的价格才能把她卖进来,讲究体面的好人家,家里用的女仆也是家庭资产展示的一部分,当然要优先选赏心悦目的。   把乱糟糟的一头红发勉强梳顺,用前女仆留下的发带绑好,安娜便起身打开房门,快步下楼。   身为体验过地球世界八、九十年代的时代浪潮,又在千禧年后经历过白手起家的成熟社会人,安娜深知自哀自怜的人不管放哪个场合下都很难混得好,只有积极争取机会和展现自身价值的人,才有可能在大部分环境里如鱼得水。   睁开眼就来到这么个让人感觉不妙的异世界,还处于必须卖身为仆的处境,这确实停让人无语的,但换个角度想,她一穿过来就摆脱了原主原来的生活环境,得算是大好事来着——毕竟即使有原主记忆她也不可能百分百扮演原主,暴露的风险会非常高,在乡下那种封闭环境下一旦被人发现她不是原主,那才叫天塌地陷天崩地裂。   总而言之……以当下自身寄人篱下的处境,安娜很有必要维护好自己的职场环境,来确保自己的日子能比较好过。   摸黑下到一楼,安娜借着窗外投进室内的黯淡月光找到客厅旁边走廊尽头的厨房。   在厨房门边摸索了会儿找到电灯开关,开灯后,安娜便检视起自己的工作场地:   料理台上的水龙头能够正常出水,但洗碗池的下水口似乎堵住了,得优先清理。   挨着厨房的储物隔间里还堆着约摸几千斤的煤块,但灶膛里的煤灰只有很少的一层,显然在前女仆辞职后女主人雪莱小姐就没开过火。   安娜又清点了橱柜里的餐具,和地窖里的食材——餐具皆积了一层灰,使用前需要全部清洗过;地窖里的食材倒是储存得挺好,面粉、土豆、洋葱、大蒜、豆子、干萝卜条等等都还能食用。   心里有了数,安娜便正式开始自己的本职工作,从储物隔间取出煤,用灶台旁放着的火柴和少量木材将煤块引燃,生火烧水——也是得亏她上辈子在乡下烧过柴火灶、进城务工后又烧过煤炉,不然这活儿换成一般的城市人还真干不了。   等待水开期间,安娜用在储物隔间找到的水桶抹布和在壁炉旁找到的毛掸子打扫客厅——尤其是壁炉旁放置单人沙发、单人餐桌且铺着地毯的区域,这种一看就是主人雪莱小姐长期停留的地方,眼睛能看到的地儿都要打扫干净。   水烧热后,安娜把橱柜里的餐具全清洗了一遍,又用完成“除尘”作业的热水拖地——两个月没打扫过的厨房、客厅地板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都需要拖一遍。   至于二楼的女主人卧室和女主人起居室自然不能现在打扫,打搅主人家清梦的“恶行”可不是勤劳能对冲的。   到天边浮现鱼肚白的时刻,安娜便暂停打扫,进入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打扫厨房时安娜已经清点过了,厨房里能用的调料只有一壶约摸有十来斤重的豆油,半罐子盐,大半罐子砂糖,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以及用马口铁盒子小心地装起来的一小把花椒。   雪莱小姐这样的体面人,家里的厨房也只有这么单调的调料……显然,哪怕是镇上的好人家,在饮食文化上也相对匮乏,且能获得的调料同样有限。   安娜琢磨了下,从地窖里取了小半碗面粉、两个土豆,一个洋葱,一瓣大蒜。   先取一个晒干的红辣椒,去掉辣椒仔后用平底锅干煎(不放油)到椒皮变脆、隐约散发出辣椒香气的程度,再用擀面杖细细地辗碎,加入少许盐混合成胡辣椒面。   将土豆去皮,切条,再切成细丁,泡进清水里去除淀粉,面粉加水和少许盐调成糊,洋葱切成细丝后剁碎用于调味,平底锅薄薄地刷上一层油,土豆丁混合面糊摊开,撒上洋葱沫,耐心地用小火(锅与灶台拉开距离)煎至两面金黄,出锅后洒上辣椒面……简易版的安娜(地球)老家美食洋芋粑就做好了。   锅底残留的少许豆油也不能浪费,放进剩下的洋葱,稍微煸炒出香气后加入清水,洒少许盐,将汤烧热端起静置片刻,待温度不那么高了再洒上蒜末、以免蒜香被高温分解……废物利用的蒜香洋葱汤就有了。   穿着睡袍的雪莱小姐打着哈欠下楼,便看到昨晚才买下的小女仆端着餐盘走进客厅。   “早安,雪莱小姐。”   穿着大一号女仆服的小女仆将餐盘放在壁炉前的桌子上,恭敬地朝走下楼的女主人弯腰问候。   “……早安,安娜。”脚踩上地毯的雪莱小姐看了眼餐盘里热气腾腾的洋葱汤,以及散发着油脂、土豆和面粉香气的土豆饼,惊奇地道,“你会烹饪吗?昨天送你来的那个帕特里奇家的人可没有说过。”   安娜腼腆地一笑。   原主上马车前,老管家曾经交代过她镇上体面人家的一些规矩,比如有些人家是有厨娘的,干杂活的女仆绝对不能随意靠近厨房,否则会被认为有偷吃嫌疑;有些人家是女主人负责烹饪,还有的人家是主人家从餐厅里订三餐,家里的仆人则食用自家准备的廉价食材。   打扫期间安娜已经留意过了,雪莱小姐是独居,客厅大门处的鞋柜里只有女士鞋,没有男人或孩子的鞋子。   考虑到这栋房子位于这条富人街区的尾端、各方面相对其它住宅都要落魄不少,建筑外立面肉眼可见多年不曾维护,室内的装修陈设也比较老旧,安娜判断雪莱小姐大约不是那种能轻易向镇上的餐厅长期订购三餐且毫无压力的人;再加上地窖里储存的主食(面粉、土豆)份量相对较大,安娜可以确定雪莱家原来的女仆也同样负责烹饪工作。   雪莱小姐果然没有责怪安娜擅自进了厨房,坐下后便兴冲冲地拿起餐刀。   成人巴掌大的洋芋粑切成四份,用叉子插起来,雪莱小姐咬了一口便赞叹不绝:“真不错,没想到土豆和面粉还能这么吃,你很有天赋安娜,不过我得事先说明,我付不起厨娘的薪水,希望你不会觉得委屈。”   “当然不会,我很感激你愿意收留我,雪莱小姐,如果不是你的仁慈,我根本无法这么快恢复过来为你制作早餐。”安娜赶紧送上马屁。   “那不是你的问题,安娜,要是那个帕特里奇家的人能机灵点儿告诉别的人家你这样擅长烹饪,你是不会被带到我这儿来的。”雪莱小姐爽朗地笑出声,“当然,我得感激那家伙的愚钝,不然我就不会捡到这样的便宜了。”   安娜继续腼腆笑,她这个烹饪技能点只能是来到雪莱家服务后才点出来的,反正对外她会一直保持这个说法。   快速将早餐一扫而空,神清气爽的雪莱小姐便道:“今天是十号,希望你能用厨房和地窖里的食材让我们俩撑到下个月初。至于你的薪水,每个月你能拿到五枚银币,我会在年底支付。”   安娜恭敬地点头称是。   她所料不差,雪莱小姐果然手头并不宽裕——很可能昨晚支付了那三十个银币后,这位家道中落的年轻女士手头就没什么钱了,甚至不能在她展示过烹饪技能后给点钱让她去采买新鲜食材。 3 ☪ 魔女?!   ◎但是魔女——这是什么怪力乱神?◎   第三章   不过用这一顿早餐试探出来的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这位年轻的女主人是容许她食用地窖里的食材的,没说让她去啃那种乡下人吃的、用粗粗磨过的黑麦粉制成的黑面包——那种连麦麸都没有去除的黑麦粉做出来的东西在安娜看来实在不能称为食物,鸡饲料都比那玩意儿精致。   “雪莱小姐,我可以动用地窖里的大蒜吗?”见雪莱准备上楼,安娜赶紧请示。   地窖里储存在密封容器中的大蒜并不多,估摸着只有四、五斤,安娜猜测能调味的大蒜估计价格也不会低到哪去。   雪莱想了想,道:“可以,但不要用得太多,那些大蒜得用到明年春天。”   “请放心,并不是用来浪费,我是想让这些大蒜能有更多用途——我是指用在烹饪上。”安娜保证道。   “那就没问题了,你自己决定就好。”雪莱挥挥手往楼梯上走,上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对楼下道,“我待会儿得去工作,你记得在我下午一点回来前准备好午餐。”   “好的小姐。”   安娜将餐具洗干净、又调了半碗面糊准备给自己做东西吃时,换好一身精干常服的雪莱小姐从二楼下来,朝厨房招呼了一声,便拿上拎包,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给自个儿煎了两个洋芋粑混饱肚子,安娜下到地窖,从密封容器中取了一斤大蒜。   精挑细选一番,将蒜根发褐、肉色发黄的蒜瓣和病残蒜头剔除后,安娜便将挑出来的大蒜用清水泡上——她准备发点蒜黄来吃。   村里的大管家到了冬天也只有干萝卜条和干菜能吃,安娜隐约猜到这个世界的冬季大约是很难吃上蔬菜的,对于无论身处于任何处境下都要积极追求更好生活的安娜来说,这显然是无法忍受的——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正是需要营养均衡的时候,缺了维生素,长不高怎么办!   泡好大蒜,安娜又下到地窖,从麻袋里倒了两斤黄豆出来……这东西就用不着特意先询问主人家了,地窖里足有半麻袋,原主记忆中黄豆也属于常见食材,乡下大部分家庭都会留几斤来和干菜一起炖煮着吃(当然口味一言难尽),大管家则是用来喂马。   同样将黄豆挑拣过后泡上清水,安娜看了眼客厅里的座钟,确定时间还早,便上到三楼。   三楼的阁楼只划出了一小半给仆人居住,另外大半空间被当成杂物间使用,安娜得找找看雪莱家还有没有什么能废物利用的东西。   花了半早上的时间,安娜从这间阁楼杂物间中清理出来一大堆扎捆好的旧报纸、成摞的旧书、装在麻袋里的旧衣物、或缺损或完好的部分旧家具、满是灰尘的儿童玩具和小裙子,成摞的旧盆、旧桶、旧罐子……等等。   “果然还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乡下整个村子都找不出一件没补丁的衣物,雪莱家倒是几麻袋的搁这儿闲置。”   安娜感慨了句,从衣物中挑出自己能穿的,放到一边——实在是前女仆留下的二手衣顶多能凑两套,她得给自己找几件换洗。   当然,自作主张地把主人家的旧衣物拿来穿这种事,身为成熟的社会人肯定是不能做的……稍后搞点好吃的把人哄好了再旁敲侧击一下让雪莱主动给她就是了。   正忙活着呢,外间忽然传来刺耳的、像是某种警报的动静。   安娜奇怪地凑到阁楼小窗前,趴到窗口朝下张望,便看到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停在雪莱家过去约摸几十米远的邻居家门口附近,有两名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一人站在马车旁,另一人提着个像是马灯的、发着淡淡红光的东西在路面上徘徊,她听到的警报声正是从那个手提的东西里面传出来的。   被警报声打搅到的邻居家——门牌上挂着福特街017号的住户,有个女管家打扮的中年妇女推开了院门,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在家门口附近转悠的黑袍人:“出什么事了吗?修士。”   “打搅你了,女士。”提着马灯警报器的黑袍男开了口,声音在这条住户很少、非常安静的富人街区传出去很远,“昨晚您家有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吗,家中是否来过陌生人,又或许是丢失过什么物品?”   “没有这样的事。”017号的女管家摇头道。   黑袍男致歉了一句,又提着马灯走向离雪莱家更近的018号。   没走几步,马灯的红光便消失了,也不再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黑袍男脚步一顿,倒退回017号附近,马灯仍旧不再亮起。   “感应消失了。”提马灯的黑袍男扭头对站在四轮马车旁的另一人道。   马车旁那人没说什么,坐回驾驶座上,提马灯的男人也坐了上去。   福特街尽头,019号雪莱家的三楼阁楼,目睹四轮马车调头离去的安娜脑门上都是问号。   上辈子作为长期出国考察的生意人,安娜对祖国之外的国家和地区的治安,那是半点儿信任都欠奉——听到黑袍人的话,她本能地首先考虑到这附近是不是有小偷盗贼活动。   但这俩黑袍男古古怪怪的,也不像是抓流贼或流窜强盗的官兵……这是在干嘛呢?   摇摇头,懒得理会的安娜继续回去整理杂物。   贝壳镇镇政厅,税务司办公室。   助理次官玛利亚·雪莱盘了一早上本地矿业协会的上季度纳税明细,眼见时间差不多到下班的时候,便将文件收回抽屉里,快速整理个人物品。   雪莱的上司、也是她的青梅好友常务次官温迪听见动静,便出声招呼道:“到我家去用午餐吧,玛利亚,早上艾莉莎为你准备了你喜欢的南瓜派,你没有来让她很失望。”   “不用了温迪,我刚请了个厨艺精湛的小厨娘。”雪莱笑着道,“不瞒你说,她的手艺非常合我的胃口……这段时间真是麻烦艾莉莎了,请你代我像她表示感谢,稍后有空的话我会带着礼物上门致谢。”   “哦?”温迪从堆满文件的次官办公桌后露头,想了想并没说什么,点头道,“好的玛利亚,艾莉莎会遗憾你不再上门做客的,餐桌会冷清许多。”   雪莱笑着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拎包,走出税务司。   雪莱家落魄也不是这些年的事,从玛利亚·雪莱的祖父去世后就开始了。   𝙲̎   作为一起长大的好友,温迪是不会表现出半点对玛利亚的怜悯的,那对于同样出生于勋爵之家的玛利亚来说是不可忍受的羞辱——所以她不会疑惑玛利亚是哪儿来的钱买厨娘,也绝不会多问雪莱家是否还有充足的食材。   在玛利亚真正窘迫的时候,温迪会有更体面的办法帮她解决实际难题……例如帮助她取得镇政厅的行政职务,又例如持续邀约雪莱到自己家里用三餐。   天气虽然冷了下来,但还没到下雪的时候,雪莱骑着自行车驶过铺了层沥青的国王大道,一路返回福特街最尽头处的自家宅邸。   品尝到小女仆准备的午餐,雪莱再次毫不吝啬地开启夸赞模式:“真美味——安娜,如果我是男士的话,现在我就应该跪下来向你求婚了!”   安娜仍旧只露出羞涩的腼腆笑。   食材有限,安娜只能在面粉和土豆上做文章。   这顿午餐主食是揉制后略微发酵过的面团削成的刀削面……呃,面片汤,汤里只有洋葱和蒜头调味;配菜么则是蒸成土豆泥后按压成小圆饼、用少许油煎成两面金黄焦脆,再撒上洋葱沫和胡辣椒面调味的难度版洋芋粑——没有肉类和蔬菜,也只能就地取材保证油脂、碳水和维生素的摄入了。   做好后前安娜已经吃掉了一半,口味虽然说挺一般,但总比弄个死面团烤成硬饼子还强称为面包,再把土豆切块加洋葱煮成汤来得强。   反正雪莱小姐是挺能接受这种做法的,用完午餐后还意犹未尽地道:“这个土豆饼很好吃,比温迪家的厨娘艾莉莎最拿手的南瓜派还好吃,我希望晚餐也能吃到这个。对了,既然你擅长用面粉烹饪,那就不用烤面包了,按你擅长的来。”   安娜恭敬应是。   她一个南方人,能擅长面食才怪,饺子皮都擀不圆……也就搁这些死面团烤硬饼的人里面能拔尖了。   趁着女主人心情好、对她的满意度高,安娜赶紧提要求:“雪莱小姐,早上我将阁楼清理了一遍,发现了不少完好衣物,需要我将它们都洗干净吗,洗干净后要收到哪儿呢?”   “噢,不用。”雪莱小姐随意地摆手道,“那些都是过气的了——”想到前女仆留下的衣物并不多,而她也没有那个闲钱给小女仆买新的女仆装,雪莱小姐又补充道,“你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有的话你自个儿收拾出来。”   “好的。”安娜乖巧应是。   “噢,对了。”雪莱小姐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教会的人早上到镇政厅知会过,昨晚镇上似乎出现了魔女的踪迹,你刚来镇上,这几天就尽量别出门了。”   安娜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疑了下,她才不确定地道:“你是说……魔女?”   “是的,你在乡下没听过吧?几十年前,人们更多将那些怪物称为女巫,或巫婆。”雪莱小姐随口道,“它们长得和人一模一样,会悄悄混进人群,还会使用可怕的黑魔法偷偷杀死不慎落单的人——我小时候就是听大人们这么说的。”   安娜:“……呃。”   这怎么听起来更像是恐吓小孩子别乱跑的民间传说呢……?   “黑魔法是什么啊?能召唤出怪物的法术吗?”安娜半信半疑地道。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雪莱将擦过手的餐巾扔回托盘里,做了个摊手动作,“报纸上刊登有关魔女的消息时,都只描述哪儿哪儿出现的魔女杀死了多少人,又或是哪儿哪儿的魔女被教会抓捕或通缉——不过那通常都是发生在大城市里的新闻了,咱们贝壳镇这么多年来反正是没听说有魔女出现过。”   “……这样啊。”安娜嘴角微微抽搐着道。   什么骑士、领地的,她都可以理解,不就是军事贵族和土地分封嘛,地球上中外都有过,不外乎名称上略有差异罢了。   但是魔女——这是什么怪力乱神?   难道这个地界都能发电了、都有机械工业和石油工业了,还在搞女巫狩猎那套?   ——认真的吗! 4 ☪ 美姨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很可能不像她老家地球那么唯物主义◎   第四章   到了晚上,安娜就知道这个镇上的人们究竟是不是认真在抓魔女了。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了班的雪莱小姐在检查了一遍家里后,对安娜的全家大扫除表示了肯定,并在用过晚餐后大方地表示她在镇政厅下个月的薪水到账,就会按月给安娜生活费,用于补充和采买食材。   安娜正忙着清洗餐具打扫厨房时,白天来过福特街的黑袍人就上门了。   “雪莱小姐,听说您家里昨晚来了新仆人?”提着马灯、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院门外,摘下帽子后礼貌地询问道。   “是的,帕特里奇家的人送来了一名女孩,有什么事吗?”披上大衣开门的雪莱小姐皱眉道。   ᑢͬ   “今早国王大道沿途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魔力波动残留痕迹,昨晚进镇的人不多,我们需要见一下您家新来的女仆,以排除嫌疑。”黑袍男客气地解释道,“不仅是您家,布莱克家和威尔士家昨晚新来的女仆我们都检查过了。”   听闻不止是自家被打搅,雪莱女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儿,扭头冲屋内道:“安娜,出来一下。”   安娜湿着一双手,小跑着从厨房里出来。   雪莱家的庭院虽然小,站在屋内与院外的客人对话仍然不够礼貌,安娜草草换上鞋柜里为仆人准备的皮鞋——依然是前女仆留下的——便匆匆跑到雪莱小姐身侧,抬头看向门口的黑袍客人。   黑袍男没有废话,提起马灯,照向身高仅有一米五的小女仆。   马灯——或者说马灯形状的仪器,没有任何反应。   “失礼了。”黑袍男收回马灯,拿着帽子的手按在腹部,冲院内的主仆俩躬身,“但愿我没有打搅到两位的安宁夜晚。”   “没关系,我也很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惹人烦恼的魔女。”雪莱小姐客气了下低头还礼,安娜也学着弯下腰。   送走客人回到客厅,安娜憋不住问道:“那是教会的人吗?他们真的在找魔女?”   “是的,他们手里那种马灯一样的东西能够侦测到魔女的魔力,能让魔女无所遁形。”雪莱小姐一面脱下大衣,一面为小女仆解惑,“据说那是守夜人用的稀有仪器,拥有神奇的力量。”   “守夜人?!”再次听到怪力乱神词汇的安娜虎躯一震,“镇上还有守夜人啊?”   “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可能有守夜人。”雪莱小姐被小女仆的无知逗乐了,“要去城里才能看见呢——不,一般人去了城里也不一定能见着。就连镇上教会的人能用上守夜人马灯,也都多亏了莫里斯神官与城里的神官交情匪浅。”   “呃……是这样。”安娜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回应。   她可能误判了什么,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很可能不像她老家地球那么唯物主义……雪莱小姐这种拥有高学历且在镇政厅任职的高知女性都言之凿凿,没准她真的需要改一下世界观——但这也不确定,毕竟哪怕是在唯物主义的地球,也有那么十几亿人真的相信上帝天使、恶魔地狱那套封建迷信来着。   安娜越想越头大,强压下跟女主人讨论辩证魔女究竟存不存在的想法,回到厨房完成自己的工作,便守在灶台旁烧热水。   二楼有女主人专用的、带热水器和灯暖的卫生间,她虽然也渴望痛痛快快地洗头洗澡,但并不会不识趣到试图去用女主人的浴室——雪莱小姐再怎么落魄好脾气也是这个封建特权大行其道世界里的土著,别人给的善意可以接着,蹬鼻子上脸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烧好热水,上阁楼把从杂物间找出的塑料盆和木桶拿下来,躲进储物隔间把头发身体洗干净后,女主人雪莱已经不在壁炉前看书,回二楼睡觉去了。   负责给女主人扫尾的安娜将壁炉里未燃尽的木炭夹出来,敲掉带火星的半截,将还能再用的部分放回壁炉旁的框子里……这也是属于特权的一部分,哪怕已经落魄到在食材上俭省,客厅里的壁炉依然要烧比煤贵得多的木炭,免得在访客上门时失了体面。   视线扫过摊开在小桌上的书,安娜又默默把目光移开。   白天打扫阁楼杂物间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了,旧报纸和旧书上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得想办法让女主人教她认字……不过这也不能急,得慢慢策划。   回到厨房借着灶台里的热气把头发烘干,安娜继续思索着这个世界存在怪力乱神的可能性。   原主的记忆无法提供参考,这个小孩儿十四年的人生是可以用困苦乏味来形容的,她几乎没有父母在世时的记忆,能记事时已经在叔叔婶婶家生活,与两个堂兄弟和一个堂妹挤着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土坯房中,共用房间的还有家里养的猪、鸡和羊。   没有学上,也没有任何娱乐,家中的所有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不完的农活,哪怕是最小的堂弟也没有休息的特权,每一天、每个晚上,原主和她的亲人们都在等待用餐时间到来的半饥半饱中度过。   她从未听说过任何与魔女和超自然现象相关的字眼,村里发生过最耸人听闻、最可怕的事件,也不过是狼群袭击了猎人的羊圈,又或是哪家的农田不幸被野猪糟蹋。   但雪莱小姐确确实实地说出了城里有守夜人、镇上的教会有能追踪魔女的仪器,教会的人也确实郑重其事地找上门,用仪器来检查她这个刚好昨晚进入镇子的新女仆。   安娜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是地球世界那种“意义”上的女巫狩猎的话,教会的黑袍人似乎没必要搞这些多余程序,且……相比起“狩猎”她这种身无分文的乡下人,拥有资产(比如这栋房屋)且独居的雪莱小姐,似乎“狩猎”起来更有利可图。   但要是假设真的有魔女,且这个魔女正好在昨晚被教会的人发现活动踪迹——那么刚好在昨晚进镇的、她和凯特威莉乘坐的马车,岂不是很有可能与魔女擦肩而过?   她自己当时处于重感冒状态,昏昏沉沉的头脑不太清醒,什么也没发现,但健康的凯特和威莉,会不会有可能无意中看到过什么,只是她们跟安娜一样都是来自乡下的丫头,所以并没认识到自己看到了危险的东西?   回想了下晚餐后上门拜访的黑袍人态度,安娜又觉得自己似乎多心了。   那个黑袍人知道她是昨晚进的镇,但并没有问过她是否在进镇时看见过什么,显然,来雪莱家之前这人已经见过了同车的凯特和威莉,从她们口中知道了自己染病的事。   换言之,教会的人已经确认过凯特和威莉并没有目击到什么不应该目击的东西……她们俩应该是安全的。   “得了,有没有魔女又怎样呢,不是我该去关心的事。”   思来想去感觉什么都有可能,安娜索性不再多想,待头发半干便封了灶膛,起身上楼休息。   阁楼仆人房不如一楼二楼保暖,但绝对比马车上暖和得多,盖上略有些霉味的棉被,忙碌一天的安娜很快沉沉睡去。   大约是日有所思的关系,安娜做了一晚上怪力乱神的梦……上辈子银幕里看过的楚人美贞子笔仙狼人吸血鬼杰森等等恐怖形象跟串场似在安娜梦境里来回蹦跶。   尤其是美姨,硬是在她梦里反反复复唱了大半晚上的粤剧……   天光微亮时醒过来,安娜满脑门都是冷汗。   “——离谱!”   吐槽了下过于荒诞的梦境,安娜起身下床,下楼为雪莱小姐准备早餐。   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雪莱,安娜检查了下昨天用清水浸泡的豆子和大蒜,确认泡得差不多了,便将从阁楼杂物间找出来的可用容器清洗干净,旧托盘和旧塑料桶组合起来发蒜黄,底部漏了个洞的旧蒸锅则用来发豆芽。   厨房里的灶台只要一直烧着煤,与灶台共同一堵墙的储物隔间内温度就足够让蒜苗发出来,保证喷水、用旧桶做好遮光,二十天左右雪莱家的餐桌就能填上一道能补充维生素还有调味功能的新菜。   豆芽的话比发蒜黄更省事,把漏底的旧蒸锅清洗干净,底部铺上从阁楼杂物间找出来的废弃纱帘用于沥水,一层层铺上豆子,压上同样从杂物间里找出来的旧衣物,往储物隔间一摆,齐活——这东西还发得快,五天左右就能上桌。   刚忙完,安娜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   开始安娜还没在意,但等到她又将半斤黄豆泡起来后,外面的人声愈发大了,像是有不少人在议论着什么一般。   在围腰上擦了下手,安娜换鞋走出屋子,走到院门处开了条门缝朝外张望。   平时不怎么能看得到人的福特街大街上,还真站着不少人,似乎附近几家的住户都出来了,穿管家制服的和穿仆人服的拥护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太太,聚在017号附近围站着说话。   安娜想了想,也拉开院门走了出去——这种住户少的街区,邻里关系是很重要的,雪莱小姐不在家,她这个当女仆的有义务打听清楚街区里发生了什么事,免得女主人问起时一问三不知。   离街尾处雪莱家最近的018号住户,当家太太是位极其美貌的、长相与安娜上辈子喜欢的女明星静静子有五分像似的贵妇人,昨日下午雪莱小姐下班归来时,安娜有幸见到这位太太站在自家院子里跟雪莱小姐闲聊了几句,很是被惊艳过。   “静静子”夫人这会儿脸上没有了昨日见过的慵懒放松,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眉眼间还残留有惊惧,半边身子都得靠女仆搀扶着才能站立,见安娜从雪莱家走过来,“静静子”夫人便主动招手道:“你是玛利亚的小女仆吧,昨晚上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早安,路易斯夫人。”安娜先恭敬地弯腰问候对方,才疑惑地道,“奇怪的声音?您指的是什么?”   静静子……不,路易斯夫人有些失望,又强打精神,对在场的几位邻居太太道:“那看来只有我们这几户人家能听到了,那吓死人的动静,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一位长相富态的太太脸色苍白地道:“真是见了鬼了,我们家的园丁说他半夜时起来看过一眼,没看见外面有什么人,但那奇奇怪怪的瘆人哼唱声一直在响。”   又一位太太道:“你们家的园丁没看到?可我家的车夫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的,只是他太害怕了没敢多看,只记得那似乎是个留着黑色的长发、穿着怪异长袍的人。”   “噢,天呐。”017号的女管家惊恐地道,“是不是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袍、衣袖很宽大的女人?那么我可能也见到过,她的头发又黑又长,遮得看不见脸,后半夜时我从别舍的窗口看见的,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   “天呐!魔女!是魔女吧!”太太夫人们惊呼出声,拥护着自家女主人的女仆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路易斯夫人脸都白了,焦虑地扭头朝西面张望:“我真是受够了——教会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人群外的安娜,人有点麻。   ——不兑。   十分的不兑。   黑色长发,蓝色长袍,宽袍大袖,瘆人哼唱……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美姨呢? 5 ☪ 唯一答案   ◎“所以说……我就是那个魔女?”◎   第五章   福特街的住户非富即贵,教会的人来得很快。   夫人太太们说了会儿话,昨日来过的那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就出现在道路那一头。   驾车的依然是两名黑袍男,车停靠在路边后,又从车上下来了一名穿着白色神官袍的中年修士。   “莫里斯神官!”   夫人太太们立即围了上去,丈夫有勋爵爵位的路易斯夫人抢先道:“你们不是在找魔女吗?那可怕的怪物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昨晚上附近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了魔女的声音!”   “请冷静,夫人。”莫里斯神官看了眼神色惊恐的勋爵夫人,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路易斯太太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失礼了……好点了吗?”   人们发出了见证“神迹”的惊叹声,人群后方的安娜也震惊地半张开嘴。   这个平平无奇……好吧,这个看上去很有神棍风范的神官,并拢的手指发出了乳白色的、虽然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光芒,随着光芒点到路易斯夫人的额头上,这位被惊吓到的美丽贵妇人那惨白的脸色居然迅速恢复了血色,连眼神都清明起来。   亲眼目睹到这“怪力乱神”一幕的安娜,瞳孔疯狂地震——那是什么玩意儿?魔法?神术?圣光??   “噢,不,是我太失礼了。”平静下来的路易斯夫人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捂住脸颊,甚至都不需要女仆搀扶着她了,“真抱歉,莫里斯神官,我被那可怕的声音惊吓了一整晚,天亮后好不容易打了会儿盹又做了噩梦……请原谅我的无礼。”   “这不是你的错,夫人,请不必介意。”莫里斯神官温和地一笑,“现在,还请夫人们告诉我们,这儿发生了什么。”   路易斯夫人与017号、020号、021号的三位太太连忙七嘴八舌地把她们刚“汇总”过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证词,莫里斯神官扭头看了眼提着守夜人马灯的黑袍男。   黑袍男点点头,拎着马灯在这几栋住宅前的马路上转了一圈,尤其是017号女管家声称看到“魔女”出没的位置更是重点检查区域。   所有人的注视下,那盏神奇的守夜人马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但只是闪烁两下便熄灭了,也没有发出警报声。   “确实有非常微弱的魔力波动痕迹残留,但应该不是魔女。”黑袍男道。   “那……不是魔女的话会是什么呢?”021号那位富态的当家太太问道。   莫里斯神官思索了下,道:“或许是有什么弱小的魔法生物短暂出现过吧,请不必担心,夫人们,教会从今夜开始会安排人手在福特街全域巡逻,像是惊动诸位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夫人太太们这才放心下来,相继客气地对神官道谢。   安娜趁着众人散开回返各家,也挂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扭头返回雪莱家。   关上院门,回到客厅,一脸平静的安娜脑门上才缓缓渗出一滴冷汗。   成年人不相信巧合,一切的巧合不是有所预谋就是早有预兆——像安娜这种上辈子白手起家的老油条,更不可能认为邻居们目睹到的、听到的疑似美姨,和自己昨晚上那场持续的噩梦没有关系。   “……我梦里的东西会出现在现实?为什么?什么原理?”在迅速接受现实的前提上,安娜开始认真思索自个儿面对的诡异状况,“教会的人认为‘美姨’是魔法生物……为什么我能够在梦中制造魔法生物?是穿越而来的我的问题,还是原主小姑娘这具身体的问题?”   显然,安娜自个儿穿越过来的灵魂不可能有问题——她上辈子可是妥妥儿的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者来着!   那剩下的答案,就只能是原主这具身体了。   安娜默默上到二楼,进入女主人的起居室,在更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小女孩儿有着稚气平庸的面容,皮肤粗糙,个头矮小,身材也偏单薄,一头红发枯中泛黄——乡下那种匮乏环境,也确实养不出多健康的体魄,就算是脸蛋儿精致的威莉也一样瘦削得厉害,头发和皮肤的状态都不太好。   怎么看,都很普通——原主留下的记忆里,这个小姑娘短短十四年的人生也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安娜暗暗吸了口气。   “总不可能是……我这道穿越而来的灵魂,和原主小姑娘留下的身体,产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化学反应……之类的吧?”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安娜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扯谈,有点儿匪夷所思——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答案了。   九号晚上,被穿越而来的她换了内核的安娜,在进镇的马车上,次日,教会的人就声称这条街上出现魔女的踪迹。   昨晚上,她梦见了楚人美,隔壁的几户人家就听到了美姨的死亡吟唱,还不止一人亲眼目睹美姨真身……这要说跟自己绝无关系,过于自欺欺人。   安娜沉默了好会儿,嘴角轻轻抽搐,发出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呢喃声:“所以说……我就是那个魔女?”   浑身僵硬了好会二后,安娜缓缓抬起右手,扶住额头。   这也太——奇葩了,奇葩到让安娜本人都无力吐槽。   得亏她并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而是见惯了风浪的中年人,哪怕意识到自个儿当下的处境有多么离谱,她这会儿的心态依然很稳,情绪依然很稳定。   其它的就不要考虑了,当下安娜必须最优先面对、并积极寻找解决办法的问题是:自己绝对不能被盖章成魔女。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好奇在这种封建特权大行其道、神权还和特权深度绑定的世界被打成异端异类会有什么下场,尽可能排除掉潜在危险才是她需要去做的事。   “守夜人马灯在极近的距离下也并不能检测出我是否为魔女,那就意味着大部分情况下,我是安全的。”   安娜认真回想进镇后发生的所有事,梳理起所有有可能存在、但被自己忽视了的细节。   “我在处于重感冒状态下、神志不清之时,经过的地方会留下‘魔力波动残留’。”   “我在噩梦中召唤——姑且当作是一种召唤行为吧——出的美姨,也会留下能被守夜人马灯感应到的所谓‘魔力残留’……”   “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失控……自控能力不足时,例如重病影响神智、睡梦中无意识时,即使非我本人意愿,也会自动产生会导致‘魔力波动’的现象发生?”   安娜默默抬手擦了下鬓角处滑下来的冷汗。   这真是太危险了——要不是车夫安东尼为了照顾生病的原主一天要停车两次烧火煮水、耽误了时间,导致她们这行人天色黑尽后才赶到镇上;要不是马车横穿镇子期间幸运地没撞上教会的人……这两个前提条件但凡缺了一个,她大概率前天晚上就寄了。   无知无觉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发现自己就是教会在找的魔女后,想起来真是很难不后怕。   “生病的话,暂时不用担心,保证一日三餐营养均衡和正常的运动量、充足的休息,这副年轻的身体不会那么脆弱。”   “至于做梦——”   安娜走到二楼阳台上,透过贴了深色反光窗纸的玻璃,望向楼下的街景,缓缓地、持续地做起深呼吸。   上辈子创业时,压力最大的那几年,她几乎每一晚都做梦。   直到生意走上正轨,赚了到足够解决生活中99%困难的金钱,整个人都自信起来的她,才摆脱了失眠多梦困扰——说白了,人的神经说坚强也坚强,说脆弱也脆弱,谁处于压力巨大、难以排解舒缓负面情绪的人生阶段,谁都很难睡得好。   要解决因为做梦而导致暴露的困境,安娜就必须凭意志摆脱生理上因临近生死危机自然产生的压力,让自己真正从内到外自然放松,从容镇定。   以她的经验,这是可以做到的——在她上辈子到了不惑之年后,生意场上再大的危险或机遇,都很难让她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和生理反应了。   教会的马车还停在017号附近,那位彬彬有礼的白袍神官和提着守夜人马灯的黑袍男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一名黑袍男守在马车边。   安娜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辆马车。   她猜测神官和黑袍男说的那些话大概率只是在安抚住户,毕竟这条街上住的不是勋爵、爵士就是在镇政厅当官的、又或是什么农场主矿场主大地主——教会的人明显已经怀疑“魔女”就藏在这条街上。   到了夜晚,还会有更多教会的人,彻夜不眠地在这条街上巡逻、搜索,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她这个“魔女”抓出来。   她的心跳和脉搏随着深呼吸的频率缓缓平复,恢复到正常标准。   确认自己能脱敏、不会因为看到教会的马车和黑袍人便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安娜收回视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穿过起居室,走下楼梯,回到客厅。   时间差不多了,该为雪莱小姐准备午餐了。   昨日收拾阁楼杂物间时,安娜找到了一个手摇研磨机——形状类似于地球上十九世纪的手摇咖啡机,大约是雪莱家鼎盛时用来研磨香料的机器,机身有水壶那么大,因闲置太久略有些异味,安娜将其里里外外清洗过后,放到了阁楼天台上晾干去味。   如今雪莱家厨房里能作数的香料只有一小把花椒,这台香料研磨机仍旧没有用武之地……但可以废物利用来磨豆浆。   将发豆芽时特意留出来的半斤泡好的黄豆耐心地分次磨成豆浆,用细纱布过滤掉豆渣后放到锅里小火慢煮。   安娜找了个碗,到二楼起居室,把雪莱小姐立柜上的石膏像搬下来,用小刀从底部内侧刮下少许石膏粉备用。   豆浆煮到沸腾后又持续煮了五分钟,将煮锅搬下来,倒进调成糊状的石膏粉,轻轻搅拌均匀,盖上盖子静置半小时后,一锅豆浆就成了豆腐花。   半斤黄豆磨煮出来的豆花,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舀出中午能吃掉的份量后,安娜让锅里的豆花继续静止凝固,再倒出来放入铺了层纱布的、雪莱家原本用来做面包的模具中,紧密压实去除水分。   压出来的豆腐,留一斤的份量晚上吃,多出来的继续压实、尽可能挤出水分后,切块摆进竹编的容器里,搁灶台上烘成豆干。   要不怎么说黄豆实在是完美的穷人美食呢,半斤泡好的豆子,就能做出两大碗豆花、一斤豆腐,剩下的部分还能做成将近小半斤的豆腐干……吃豆花豆腐豆干来补充蛋白质,总比硬吃炖黄豆适口多了。   午休下班回来的雪莱小姐,对洒了少许盐、油辣椒(胡辣椒面淋上烧热的一小勺豆油制成)和蒜沫的豆腐花表示了高度赞扬,但在干掉了一整碗的豆花后,这位女主人又提出了意见:“这东西吃起来的口感更像是点心,下次试试看放点糖呢?”   上辈子只吃香辣豆花的安娜内心腹诽“异端”,表面恭敬应是。 6 ☪ 检验能力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第六章   提出希望能有新鲜石膏(毕竟起居室的石膏像看上去价格不菲,不好一直薅)并被应允后,安娜貌似随意地说起早上有位神官来过街区、以及昨晚这条街上似乎闹过“魔女”的事。   “这事儿我在镇政厅也听说了,治安司的人也会在近几天加大对国王大道的巡逻。”雪莱小姐睡眠很好,并没有听到什么“魔女的声音”,态度也就相对放松,“咱们家里就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跟魔女扯上关系的,不用管他们——明天中午我想请我的好友温迪来家里用餐,她家住在我们这条街的001号,是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士,你能多准备一些甜的豆花,还有土豆饼吗?”   安娜自然不可能拒绝。   她其实也好奇雪莱小姐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独自生存,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提起,她也不会冒昧的去询问——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管是什么立场下,任何时候都必须忌讳交浅言深。   送走勤勤恳恳上班赚钱的女主人,安娜把壁炉旁的区域都收拾了一下,继续干女仆的工作:把二楼卧室和起居室的换洗衣物收拾出来,分批清洗。   雪莱家是有洗衣机的,就在三楼的天台上——不过这种洗衣机比较老式且粗暴,只能用于洗大件和仆人的衣物,女主人的衣物是不能机洗的,得分出来手洗。   约摸有十来个平方的天台是洗衣和晾衣的专用场地,视野也很好,能看到隔壁018号、020号的小半个庭院,安娜将分配在今日内清洗的衣物搬上楼晾晒时,正好看见隔壁018号路易斯夫人家的女仆在整理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红薯。   “红薯啊……”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很明显,雪莱小姐对辣椒的喜好仅限于调味,她个人更偏向甜食……而红薯确实更适合用来做甜食。   而且红薯确实也营养丰富,富含钾、胡萝卜素、叶酸、维生素C和维生素B6……她这副十四岁的小身体,也用得着。   原主记忆里,乡下的主食是黑麦面做的面包、土豆、红薯和干萝卜条,显然红薯的获取难度不会高到哪去,至于雪莱家的地窖里为啥没有储存,安娜猜测,应该是不需要的缘故——路易斯夫人家的红薯很明显是为仆人准备的食材,而雪莱家是主仆用同样的食材;原来的那位女仆大概是故意不购买红薯的,毕竟红薯要是做不好的话确实远不如土豆。   安娜抬头看了看四周。   雪莱家已经是福特街的结尾、贝壳镇最东面的尽头,从雪莱家位于后侧的天台看过去,能看到房屋后方有片几十米宽的荒地,再过去便是密集的、一眼看不到头的森林,更远处则是光秃秃的群山。   雪莱小姐的起居室里有镇子的地图,看过地图的安娜知道那片森林大约是人工种植出来的,面积比贝壳镇还大、把福特街的大半条街区都包围了起来,其中没有任何能通行的路径,用于阻止平民闯入——她去过的西方发达国家很多地区都会这么搞,从物理层面把穷人跟富人隔绝开来,以免老爷夫人们的生活被打搅。   安娜看着那大片的荒地挺眼馋的,不过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土地大概率都有主人,轻易沾了碰了恐怕会招来麻烦。   这也没关系,天台晾晒衣物用不着十几平这么大的地儿,她起码可以腾一半出来种点东西……想想地窖里闲置的空麻袋,安娜顿时有了主意。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安娜暗暗琢磨,“不过不要紧,下个月雪莱发工资了从她那儿薅就行……现在的话,可以先把肥料和土攒起来。”   种过地的都知道,手搓肥料可以从厨房垃圾里找原料,奈何雪莱家实在是没有多少厨房垃圾——土豆皮、蒜皮和豆渣都被安娜收集起来装罐子里慢慢发酵了,目前攒下的数量是相当的不可观。   这条街上的大户人家这么多,扔出来的厨房垃圾简直是座宝山……可惜现在是不行了,得等教会和那个什么治安司的人放弃彻夜巡逻后,才能夜里偷偷出去翻垃圾。   厨房垃圾不能去收集,密林里的腐殖质还是能打点主意的。   安娜下到一楼,戴上防风的头巾,换上鞋,拿起在储物隔间里找到的铲子和从地窖拿出来的、装过土豆的旧麻袋,绕到院子后方,从后门出去。   穿过几十米宽的、在这个季节里能用寸草不生形容的荒地,来到密林前,安娜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慨——不愧是当成隔离带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树下的腐殖层都快堆到人的小腿那么高了。   将表层还不够腐烂成熟的枯枝败叶铲开,露出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的、腐熟成黑泥状的腐殖质,安娜一口气铲了半麻袋,愉快地往回背。   雪莱家的前院因缺乏维护已经荒败,考虑到这好歹也是主人家的“门面”,安娜不会去动,不过外人看不到、女主人也几乎不踏足的后院就不要紧了。   在比前院略宽敞些、宽度约有五米多的后院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安娜挥动铲子,刨了个方方正正的坑,把挖回来的腐殖质埋进去。   连续跑了两趟密林,用挖回来的腐殖质将坑填满后,安娜又从林中背回来一麻袋的枯枝败叶,盖在上面充当保温层——这些天然的腐殖质再次人工发酵、靠发酵产生的高温杀死可能存在的虫卵病菌后,不管种啥都能养挺好。   忙完这些,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又到了为女主人准备晚餐的时间。   早上留的豆腐切成两半,一半揉碎后捏成豆腐球,用较多的豆油复炸两次,炸成外酥里嫩的油炸圆子;另一半则在回收大部分豆油后,只在锅底留浅浅一层油,将豆腐切成小方块,土豆丝和洋葱丝先下锅煸炒,投入一根切段的干辣椒炒出味,再放小豆腐简单翻炒,两道各有滋味的豆腐菜就做好了。   至于主食嘛……依旧是伪装成面片汤的刀削面,这玩意儿对不擅面食的安娜来说比较省事。   刚把自己的那份晚餐吃完,外面隐约传来雪莱小姐的自行车车铃声。   安娜换鞋出屋迎接女主人,拉开院门,便见推着自行车的雪莱小姐站在不远处,与一名长得颇为高大、穿着某种制服的男人说话。   雪莱看到出来迎接她的小女仆,随口对跟她打招呼的治安司干员介绍道:“……这是我的新厨娘安娜,你们巡逻的时候可不要把她当成陌生人抓走了。”   “那当然不会。”与雪莱搭话的男人说着话,还笑着朝走出院门的安娜微微躬身,“你好,可爱的小姐,我是雪莱小姐的朋友,治安司干员威廉,很高兴认识你。”   安娜礼貌地躬身还礼。   她注意到这个自称威廉的男人与她问候时目光却是往雪莱小姐的方向瞟的,而雪莱小姐似乎有些隐约的不耐烦……顿时就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称不上友好,至少女主人的态度并不是对好友的态度。   果然,雪莱小姐简单结束与威廉干员的寒暄,将自行车交给安娜推着回到自家客厅后,便朝小女仆吐槽道:“那家伙是个浮夸虚荣的小人,你可不要相信什么他是我的朋友之类的鬼话,在外面遇到了客气点儿打个招呼就行,不必跟他多话。”   “好的小姐。”安娜先以毫不质疑的态度应下女主人的吩咐,随后才露出惊讶神色,“要不是你说,我真没看出来威廉干员是这样的人。”   年轻的雪莱小姐显然还不太熟悉中年人的套话套路,只是稍微刺激了下表达欲,她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看不出来是正常的,我曾经也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正直的人呢,直到我和温迪无意间发现他在同时对我们俩示好——真是太恶心了!”   “噢,天呐!”安娜配合地给出夸张反应,并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是那位明天中午要来家里做客的温迪吗,那不是你的好友吗,威廉干员怎么敢这么做的?”   “谁知道这个家伙如此胆大包天呢?”雪莱小姐一脸不爽地道,“温迪家境优越但难以追求,我家落魄了但容易接近,也许他是想试试看碰运气,能把我们中的谁弄到手他都不亏——啧,真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那就不要提他了,不能让这么糟糕的人影响了用晚餐的胃口。”察觉到女主人的怒气有上升趋势,安娜立即明智地更改话题,“中午吃过的豆花,晚上我再次加工了一下,做了两种口味哦。”   性格爽朗、且确实爱吃的雪莱小姐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道:“真的吗?快端出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用一顿美食(横向比较来说确实算)哄好女主人,到了入睡的时候,安娜没急着上床睡觉,而是先来到阁楼杂物间这边,借着能看到街面的窗口朝下打探。   街边的路灯光线仍然很昏暗,不过还是能大致看清路上的情形,安娜耐心地等待了约摸半个多小时,先后看到了两次从街那头走过来的、两批巡逻者的身影。   穿黑袍的是教会的人,提着马灯,两人一组,从街那头走过来,在尽头的019号雪莱家附近徘徊了下,便扭头往回走。   穿制服的是治安司的人,三人一组,其中一个制服比较笔挺精美的正是雪莱小姐吐槽过的威廉干员,另外两人的制服比较普通和臃肿,大约是普通司员。   相比起教会的人,这几个治安司的人态度要散漫得多,慢悠悠地摇晃到017号附近后便停下来摸鱼打混,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低声说着什么。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她没打算长长久久的做女仆,哪怕没发现自己是身份比较危险的魔女,她也是要从雪莱家走出去的——上辈子她就不是会安分留在乡下老家嫁人生子的人,这辈子她也没打算浑浑噩噩的过。   而想把日子过好,不意味着她只能被动防御——地球上的军事家说过的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有能力却不用,憋屈地龟缩着等死从来不是安娜的风格,擅用活用利用好自己所有的能力,让自己的安全能得到保证,让自己能在允许范围内活得更舒展舒适、自在逍遥,才是安娜的信条。   所以她得确认自己到底是怎么“召唤”出美姨那种不应该也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召唤物”的,以及验证她“召唤”出来的美姨到底有什么作用,听不听指挥,能不能用来保护自己。   更重要的是,安娜必须确定自己使用“召唤物”时,能被教会检测到的“魔力波动痕迹”到底可不可控——这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当然,贸然动手也是不行的……实在是她摸不清楚教会的人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底牌,尤其是白天看到莫里斯神官秀的那一手“圣光术”,哪怕不知道这招有没有杀伤力,安娜也心存忌惮。   相对之下,治安司的人无疑是更好的验证参考——他们身体强壮,应该不容易像普通人那样轻易被吓出问题;同时他们又没有守夜人马灯、不能随时发现“魔力波动”,让安娜能保留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黑暗的阁楼杂物间中,安娜静静地矗立了好会儿,直到站在017号附近的那几名治安司的人再次动了起来。   没有教会的人在场,住在这条街上的富贵人家也都呆在各自的家中,治安司的三人显然没那么尽心尽力,只是往街尽头的019号方向看了一眼、见没出现什么闲杂人等,便齐齐转身,往西面走去。   安娜耐心地等到这三人几乎快要走出她的视线观测范围,才集中精神“发力”,在脑内“构造”楚人美那长发齐腰、大袖飘飘的身姿,那面白若敷粉、口黑似深渊的形貌…… 7 ☪ 测试能力   ◎——她可以利用美姨做更多事了!◎   第七章   昏暗路灯下,慢悠悠地走到015号住户附近的三名治安司的人正在低声闲聊。   福特街的住户每年都会往治安司和教会大手笔地捐赠经费,这是这条街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教会和治安司都会非常上心的原因——但说到底,那一大笔钱再多,普通的干员、司员也沾不到太多光,被指派来巡逻的三人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大的干劲。   当然,若是这条街上的住户能看得见的话,他们是不介意表演一番勤恳敬业的,说不准哪位勋爵夫人或是官员太太见着了称赞两句,就能让他们平步青云——但这会儿街上不是没人么!   “还是教会好啊,他们隔两个小时进来看一眼就行,咱们整晚都得呆在这大街上。”一名满脸胡子的司员抱怨着道,“‘有什么异常的话咱们不用上,去通知他们就行’——这话说得可真漂亮,我也想呆在教堂里面烤着火盆喝酒呢,可惜呐,那扇大门可不对咱们开启。”   “别胡说八道了,乔治,教会的修士可不能喝酒,当心别人听见了找你的麻烦。”干员威廉笑骂着道。   “就是,哪怕你闻到修士的长袍上有酒味,也得说那是圣餐的佐餐酒,只是一种含酒精的饮品而已,怎么能说那是酒呢。”另一名年轻些的司员笑嘻嘻地道。   大胡子乔治眼睛一瞪,正准备说什么,一道飘飘忽忽、似有若无的吟唱声忽然在三人耳边响起:   “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   三人同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左右四顾。   “什、什么声音?”年轻司员的脸色有些发白。   话音刚落,那仿佛捏着嗓子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再次于三人耳中炸开:“委屈心情有月知——”   这一句比上一句清晰得多,虽然吟唱的词儿三人完全听不懂,但那种拖长了咬字、凄凉婉转的非人语调仍然让这三个青壮年男人头皮发麻、脖子后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大胡子乔治显然是三人中胆子最大的,“铛”一声抽出长剑,怒目圆瞪爆喝出声:“什么人!滚出来!”   下一秒,“人”还真出来了——被两名司员拱卫在中间的干员威廉,其身后突兀地、像是凭空出现般冒出来一道身影。   与这道鬼魅身影同时出现的,还有新一句死亡吟唱:“相逢不易分离易——”   站在威廉身侧的年轻司员猛一抬头,正好与长发覆面、缓缓抬头的楚人美撞了个脸对脸。   漆黑如墨的发丝间露出来小半张惨白如雪的死人脸,同样惨白的瞳孔,以及猛然张开的、如无底深渊般的血盆大口……只是一个近距离对视,平日里最多抓抓小偷、驱散闹事平民的年轻司员便眼睛上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干员威廉的反应要比年轻司员好上不少,察觉到同伴的异样后他本能地扭头看向身后,几乎与美姨脸贴脸对视了一秒钟,这才“嗷!”了一嗓子,跟条木棍似的往前栽倒。   至于大胡子乔治——这家伙在看到威廉背后突兀冒出来的鬼影后就撒腿逃走了,这会儿连背影都见不着了。   转眼间,街面上便只剩下躺得像水平线的两人,笔直站立的美姨,以及仍在飘飘悠悠响起的、本地人都听不懂的吟唱声:“弃妇如今悔恨迟——”   015号住宅临街别舍,寄住在这户人家的客人战战兢兢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窥视,正好看到黑发蓝衣的“魔女”半蹲下来,单手倒拎起治安司的干员提到半空,顿时被吓得面无人色,一手紧紧捂着自个儿的嘴巴,一手将窗帘拉严实。   约十分钟后,逃走的大胡子司员乔治带着两名教会的黑袍修士急匆匆返回现场,只见到倒地的威廉干员与年轻司员,黑发蓝袍“魔女”已消失无踪。   修士莱安举起马灯,快速在周边转了一小圈,马灯只亮起微弱的红光,并不曾发出警报。   “乔治,你确定你们碰上的真是魔女?”修士莱安皱眉看向正试图唤醒同事的大胡子。   “当然能确定,那鬼东西就好像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瞬间击倒了我的两名同事,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大胡子乔治急赤白脸地道。   威廉干员和年轻司员被吓得昏死过去这种事,大胡子乔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承认的,治安司的脸还要不要了!   修士莱安眉头拧得更紧了,提着守夜人马灯继续在周围搜索……但转来转去,也只在015号住宅附近的一小片区域能感知到魔力波动残留,且波动频率极其微弱、和森林里常见的弱小魔法生物差不多。   “——这不可能啊?”   修士莱安满腹不解。   距离这位困惑不已的黑袍修士直线距离约摸十米远的电线杆上,停止吟唱的美姨微微垂着头,发丝间隐约透出的苍白瞳孔漠然地注视着下方。   东侧百余米外,福特街尽头019号阁楼杂物间,站在黑暗中的安娜也在静静注视着015号住宅附近。   半分钟后,安娜停止了在脑内构造楚人美,电线杆上的恐怖“召唤物”亦随之消失。   安娜转过身,步伐轻巧、脚步稳健地走出杂物间,回到仆人房,在单人小床上缓缓躺下。   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心跳也保持在自然状态,只有比平时略微粗重了些的鼻息声稍稍暴露了她心中的激动与亢奋。   “——真的可以!”   “只要在脑海里完整想象、构造出楚人美,就真的可以把楚人美召唤出来!”   “不,说是召唤并不准确,更像是能被我输出的意志操控的人偶,美姨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不过这也已经很好了——用修仙的说法来说,这是身外化身啊!”   安娜放任自己稍稍兴奋了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冷静地思考起刚才这一番验证的结果与得失。   首先,想持续地在脑内保持住靠想象构造出来的楚人美形象,其实并不容易……人的思维跳跃性是很强的,分心、走神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而一旦稍有分心,安娜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受她操控的美姨会出现短暂的不稳定。   昨晚附近的邻居只能偶尔目击到美姨,很可能就是因为她在睡梦中并不够专注,这才导致了出现在现实中的美姨时隐时现。   其次,美姨只是带着伴奏登场就能把治安司两人吓晕一人吓跑,这种战果是安娜万万没有想到的——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连搞治安的人都这么不经吓,至少能说明这座小镇并没有那么多能威胁到人身安全的怪力乱神,可以暂时放心居住。   再次,操控美姨尝试着接触他人、以及把他人提起来时,安娜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上似乎出现了某种消耗,在尝试结束后能隐约感觉到疲乏——这意味着美姨并非无所不能,能发挥出多大作用还得看安娜如何发挥。   最后,美姨本身似乎仍然属于某种无机物……安娜操控美姨时感觉不到美姨有任何质量,轻飘飘的就跳到了六米多高的电线杆上。   最后的最后——美姨发出的“魔力”并不像她自己感冒时无意中散发的“魔力”那样,会让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又是亮红光、又是响警报!   甚至只要注意好距离,就能让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失效,这对于安娜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可以利用美姨做更多事了!   安娜闭上眼睛,脸上首次露出穿越三天来(含坐马车赶路的一天)最放松的浅笑。   一夜过去。   睡眠质量很好的雪莱小姐在闹钟响起时起床,睡眼惺忪地摸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后,走进起居室,像往日那样手动调整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   将日期一格调到新历214年十月十二日,雪莱便满怀期待地下楼,奔向小女仆为她准备的早餐。   花掉手头最后的三十个银币买下小女仆是雪莱这两天里最庆幸的事,安娜精湛的烹饪技艺和温顺乖巧、细致体贴的性格都让雪莱无比欢喜,她都已经在盘算着下月初领到薪水后要给亲爱的小女仆准备礼物了。   吃过早餐,换上常服后在小女仆的相送下精神抖擞地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刚踩了几下踏板,雪莱便看到015号布莱克家附近站着一些人。   “早安,梅丽,这是怎么了?”   雪莱好奇地跳下车座,朝布莱克家的次女打了声招呼。   “早安,玛利亚。”梅丽·布莱克面色有些发白,先礼貌地微微点头致意,才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昨晚我们家这儿出事了,那个魔女又出现了,它袭击了治安司的威廉干员和一名司员,还把我们家的客人雷伊斯吓得不轻。”   听闻威廉倒了霉,雪莱的嘴角差点儿没忍住往上翘。   好在她也知道现场气氛不对,努力把嘴角压了下去,关切地道:“我的老天,雷伊斯没事吧?”   经济宽裕的体面人家,收留落魄的亲朋在家中常住是很常见的事,一方面可以体现主人家的大方和仁慈,另一方面,被收留的亲朋也会为主人家提供服务,算是一种变相的、更像是接济的雇佣。   十几年前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画家雷伊斯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布莱克家长期寄住,他会用自己的人脉为布莱克家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也会给布莱克家的孩子们上艺术课,雪莱小时候也曾来听过雷伊斯讲解的美术史。   “还好,莫里斯神官为雷伊斯祈福过了。”梅丽·布莱克道,“不过我听说,治安司的那两人现在还没醒过来……真可怕呐。”   雪莱听得出梅丽的话没有说尽,不过看看在不远处搜寻着什么的教会修士,她也能猜到、并完全理解梅丽没能出口的抱怨。   作为福特街的住户,雪莱其实也挺想埋怨几句教会和治安司怎么一直拿那个魔女没办法,但站在镇政厅的立场,她这个在税务司担任助理次官的行政公务员也只能说些安抚人心的场面话:“别担心,亲爱的,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的,我们的父神会保佑我们。”   说着,雪莱用手指在胸前比划了个倒三角,这是维亚圣教的通用祈祷手势。   梅丽强撑着挤出个浅笑,也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双肩和胸口:“是的,玛利亚,愿父神保佑。”   另一边,送走女主人的安娜已经进入了森林中。   这片落叶林从一开始就不是“设计”来让人散步的,地面非常难走,一脚踩下去都没人能说清到底能踩到什么,安娜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深入了几十米。   “差不多了,就这吧。”   扶着棵起码上百年树龄的老树站定,安娜平复了下呼吸,将脑子构造的楚人美召唤出来,输出意志、让美姨开始各种测试。   很快,安娜便发现这个她创造出来的疑似魔法召唤物·美姨,力量确实很大,但并没能达到“非凡”标准——可以轻易地扳断成人大腿粗的树枝,但完全做不到“倒拔垂杨柳。”   “力道还在‘正常’范围内,并不能达到‘超人’水准……明明是我创造出来的幻想生物,为什么不能随我的心意,力大无穷呢?”   安娜摇摇头,又以意志命令美姨在森林中上窜下跳、奔跑跳跃了会儿,发现了更多楚人美的极限。   “超出我的视距范围就不能完整执行命令,也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飞天遁地——是因为我这个创造者的缘故吗?我的‘魔女力量’不够强,所以我创造的‘魔法生物’也就不够强?”   对所谓魔力完全没个头绪的安娜思索了会儿便放弃了这种无用功,开始测试自己的所谓“魔女能力”。   首先——安娜尝试在脑内构造齐天大圣孙悟空。   努力了十来分钟后,测试失败……她脑子里的猴子形象实在太多版本了,念头根本无法统一,做不到像构造楚人美那样,只要念头一转,脑内就能本能地、下意识地、清晰地浮现出美姨。   “算了,先考虑形象比较统一的幻想人物吧。”安娜暗暗吸了口气,集中精神,在脑内构造白素贞。 8 ☪ 魔女练习   ◎“这是……新菜?哪来的?”◎   第八章   半分钟后,颜值巅峰期的赵雅芝……咳,白衣飘飘的白娘子,眉目含情、面带浅笑出现在安娜身前。   安娜默默咽了口唾沫。   继续测试,白娘子同样拥有强于普通人但仍然在正常范围内的力量和跳跃能力,能变成人首蛇身的大白蛇和完整的大白蛇,但并不具备几十米长大白蛇的绞杀能力、无法施展电视剧里的神奇法术,也飞不起来。   只能说是“功能性”和楚人美各有千秋,但差距不大——都能具有一定的精神威慑效果(能用来吓唬人),以及有一定的、比普通人略强的战斗力。   “好吧……看来设定再强大的幻想人物,召唤出来了强度也并不能跟上设定——那就试试走量吧。”   安娜打起精神,尝试着同时召出多个楚人美——比起需要变身大白蛇才能获得威慑BUFF的白素贞,美姨显然更有性价比。   半小时后,头痛欲裂的安娜双手抱头,虚弱地蹲在地上。   “消耗比我想象的要大啊……要保持高度集中力维持住脑内构造的楚人美形象,并同时输出意志、同步操控多个美姨……确实还是太困难了点儿。”安娜面无人色地喃喃道。   只是将脑内构造的楚人美召出来的话,难度不大、对安娜的精神几乎毫无消耗,但若是同时召出多个,安娜就感觉到压力了;再输出意志尝试操控多个楚人美,安娜更是觉得自己仿佛一边在高架桥上开车、一边盯着国际期货大盘、还要同时跟狡猾的南亚商人谈生意一样,脑力和集中力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飞速消耗。   🇨‌ོ   蹲原地休息了好会儿也感觉缓不过来,安娜只好先放弃测试,慢吞吞返回雪莱家。   中午会有客人上门,安娜必须提前准备午餐,躺客厅沙发上休息了两小时,安娜便爬起来,取出昨日浸泡的半斤黄豆并又泡了半斤进去,开始做豆腐。   到了12点半左右,雪莱小姐独自回来了。   早上出门时还容光焕发的雪莱这会儿一脸失落,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儿魂不守舍。   “怎么了,雪莱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安娜连忙关切地将女主人扶进客厅。   “没事……抱歉了,安娜,浪费了你的辛苦,客人没法来了。”雪莱看了眼已经摆在壁炉前小餐桌上、盖着盖子保温的两份午餐,歉意地道,“也许是因为昨晚又出现魔女的缘故吧,温迪他们家决定去城里住上一段时间……早上离开的,我到镇政厅后才知道。”   安娜眨巴了下眼睛,立即从雪莱这段话里面解读出了她的情绪来源:她大概正伤心于好友温迪的不辞而别,但或许最让她失落的,是好友温迪的家庭有随时能放下镇政厅的工作跑去别处避难的能力,而家道中落的她并不能这么任性。   这只是年轻女孩面临自身排解不了的落差感时难免会有的小小情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安娜当即体贴地转移女主人的注意力:“原来是这样啊,真不巧呢,那就只能等下次机会了。先吃午餐吧,我试着用砂糖熬了一点糖浆放到豆花里,正忐忑着是否能合你的口味呢。”   对安娜这种“香辣豆花”党来说,豆花里放砂糖还是放砂糖熬的糖浆其实没啥区别……无外乎后者会让豆花的颜色看起来好看一点,且显得自己更加用心罢了。   除了糖浆甜豆花,今日的午餐安娜还准备了用发酵后的面团混合土豆丝、洋葱沫煎成的油饼,油脂和碳水永远有安抚人心的神奇能力,饱餐一顿后,稍稍有些晕碳的雪莱小姐情绪确实好了不少。   “幸好有你在,安娜。”大约是今日的情绪起伏大了一些,雪莱似乎也感性了起来,叹息着道,“外面闹着魔女,温迪他们家又去了城里,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娜适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羞涩地笑了笑,低头捏着围裙,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女主人可以表现出感性脆弱,她可不能不知分寸地表露出诸如怜悯之类的多余情绪,哪怕是演戏也不行。   雪莱小姐也确实不需要一个“身价”才三十银币的小女仆来同情她,自顾自地道:“我们家以前也是随时可以去城里住的,可惜……也许温迪就是因为担心我会难堪才不辞而别的吧,如果她邀请我跟着她们家一起进城,那么我想我和她的友情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安娜适时抬起头,露出不解神色。   雪莱小姐需要的也正是小女仆的听不懂,自嘲地笑了笑,起身道:“我说了多余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安娜恭恭敬敬地目送女主人上楼,这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收拾起桌上的餐具,以及那份多出来的正餐。   无论何时保持距离感、让需要体面尊严的人随时保有体面尊严,对于上辈子活到不惑之年的中年人来说,只是人际关系中的基本功。   至于听出了雪莱的难堪和窘迫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非得显摆出来显得自个儿有脑子。   “没想到居然吓跑了雪莱的朋友一家……短时间内不能让美姨出来吓人了,要是闹得太大,让教会的人去城里请来什么更厉害的神官、守夜人之类的,恐怕会有麻烦。”安娜思索着。   如同前两日那样正常地履行女仆职责,直到把午休过的雪莱小姐送出门去上班,安娜才收拾了下屋子,继续从雪莱家的后门出去直奔森林。   几个小时的休息,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一小时后,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的安娜,拖着瘸腿老太太遛弯一般的缓慢步伐从森林里出来,慢吞吞挪过几十米宽的荒地,回到雪莱家。   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安娜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嗯……还是我太过不理解这种‘魔女能力’对人的脑力和精神能有多大负荷,太操之过急了。一口气上来就想整出多个楚人美果然还是超纲了……明天从两个楚人美开始练习吧。”   揉着仍然胀痛的头部神经嘀咕了几句,安娜起身进入厨房,把中午那份多出来的午餐吃掉。   她现在确定所谓的“魔女能力”——脑内构造并召唤、操控——属于脑力劳动了,明明没什么运动量肚子却饿得飞快,雪莱小姐中午回来前吃掉的那一份给自己留的午餐在练习过程中就消化干净了。   “看来以后我会消耗掉双人份的食物……不过我这个年纪的小孩正长身体呢,吃得多点也正常,雪莱小姐会理解的。”   把餐盘洗干净收拾好,安娜又上到二楼,把起居室里待手洗的衣物收出来。   体力劳动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脑力的消耗,脑浆子都快熬干了的安娜现在很需要一些机械性的重复劳动缓解自己抽痛的神经。   接下来的两天,女主人雪莱的情绪都不太高,也就每天饭后能跟安娜聊上几句闲话,在家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壁炉前看书。   相较之下,安娜的“魔女”练习倒是很顺利——把不强求数量、只专精质量当成训练重点后,她很快便适应了同时召唤并操控两个美姨。   十月十五号这天,周末。   生活习惯良好、哪怕周末也会按时起床的雪莱小姐,在看到盘子里盛放的新鲜嫩白的豆芽后呆滞了两秒钟,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小女仆:“这是……新菜?哪来的?”   “用地窖里的豆子发的,就像是播种豆子时那样让黄豆发芽,这样的嫩芽可以吃。”安娜挂着腼腆笑容解释。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自然,没有丝毫邀功的成分,雪莱下意识以为这只是乡下人的基本常识、并没有多问,用叉子试吃了一口后,面色如常地开始称赞:“很爽脆,口感很好。”   安娜笑而不语,她肯定知道爽脆……上桌前她已经吃过一顿了。   也就是没有糟辣椒、也没有新鲜辣椒能让她剁点糟辣椒出来,不然用糟辣椒炒的豆芽还能更美味,能给她这具需要营养均衡的小身板补充更多维生素。   趁着吃过早餐后女主人心情最好的时候,安娜抓住机会开口:“豆芽的份量还有富余,我想跟隔壁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换一些红薯,可以吗?”   雪莱笑了笑,随口道:“当然可以,你决定就行。”   红薯是乡下人的主食,镇上的平民和一些人家的仆人餐桌上也能看见,雪莱小姐并不觉得小女仆想吃口红薯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拿去换红薯的豆芽也是乡下人的食材。   安娜提着半篮子豆芽去敲了隔壁018号的门,没费什么功夫就换回来一篮子的红薯——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实在是吃腻了这玩意儿。   周日女主人全天在家(大约也实在是没什么人约她交际了),安娜自然不能跑去森林里做魔女练习,正好把红薯先处理出来。   挑拣了下换回来的红薯,切块看了下内部,安娜略有些嫌弃:“品种不太好啊——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切好块的红薯,芽眼朝上放进装了半盘清水的旧托盘中,用提前收集好的细树枝稍稍固定、确保红薯块的底部浸在水中,育苗准备就做好了。   把育苗的几个旧托盘整齐摆放在厨房窗台上,安娜出走廊看了眼又窝在壁炉前看书的女主人,从厨房走廊去向后院,用铲子给埋在后院发酵的腐殖土翻料。   以厨房里的温度和现在的每日光照,红薯块大约要一周到两周就能发芽,腐殖土差不多也能发酵好,到时候再把地窖里的麻袋拿出来,就能用麻袋种红薯了。   把红薯种在院子里有被女主人发现、并被女主人勒令铲除的风险——还是那句话,雪莱小姐再落魄、再边缘人,她也是统治阶级的一份子,大概率不会接受自家的院子被仆人当成农田用,还是用来种红薯这种乡下人的主食。   相较之下,用麻袋种红薯风险性就小了很多……白天有日照的时候提到顶楼天台晒太阳,太阳落山或下雪降温的话就拎回厨房保持温度,只要别舞到女主人面前去,以雪莱骨子里那种上等人的傲慢,她没那么多心思关心小女仆在做什么。   种上两麻袋,到红薯成熟时,安娜无论是继续留下来做女仆还是抽身走人,起码手里都能有粮食。   事实上,不管是地窖里的土豆大蒜、还是做饭时从干辣椒里清理出来的辣椒仔,安娜都挑拣着收起来了一部分——她并不确定自己带着魔女这个危险的身份能在这种阶级分明的社会里生活多久,她得随时做好哪怕跑去荒无人烟的无人区,自己也能靠种地生存下来的准备。 9 ☪ 情报员威莉   ◎安娜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稍微有点堵心。◎   第九章   翻完堆料,安娜换下弄脏的围裙、洗干净手和脸,见雪莱小姐还窝在壁炉前懒洋洋的翻着书,眼珠子一转,拿起鸡毛掸子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开始除尘。   从雪莱小姐眼前晃过第三次后,百无聊赖的女主人总算开口叫住了她:“安娜,乡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能给我说说吗?”   安娜从善如流,立即坐到离雪莱小姐不远不近的地方,给这位统治阶级的边缘人、哪怕落魄了也能在镇政厅混口饭吃的大小姐描述起原主记忆中的乡村——例如乡下人与猪、鸡、羊共处屋檐下,例如冬天断粮时孩子们穿着草鞋顶着风雪去掏田鼠洞,例如从堂哥那儿“继承”了一件他已经无法穿下的破外衣……如此等等。   单纯卖惨是会让人听不下去的,所以安娜很有技巧性地把这些堪称残酷的底层生存现状描述得像是小孩子在玩一场新奇有趣、充满未知冒险的过家家游戏一样,听得雪莱小姐又是面露怜悯又是新奇。   几十分钟的闲聊后,以为对自己的小女仆了解得足够深刻的雪莱小姐同情心泛滥了起来,她用温柔的语气道:“没想到乡下的生活居然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安娜,你十四岁了吧,认识文字吗?”   安娜面露天真愚蠢之色,茫然摇头,任谁来也看不出她此刻的愉悦。   统治阶级不太可能共情底层,但让某个统治阶级的个人对某个特定的底层人产生同情、并产生施舍小恩小惠的想法,并不难。   家道中落的雪莱小姐口袋空空、连客厅立柜上摆的那台收音机都是坏的,物资上的恩惠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与此同时,雪莱小姐喜爱阅读,家中最不缺的就是书本杂志旧报纸,若她想施恩于尚未到婚嫁年纪且朝夕共处的小女仆的话,大概率会主动提起教导识字——这是安娜早就仔细盘算过的事。   “我来教你认识文字吧。”雪莱小姐果然热切地开口道,“这样一来你在家闲着的时候也可以看看报纸和杂志,增长见识,到了你能嫁人的年纪,你的识字能力还能让你嫁个更好些的人家。”   安娜顺从地点头道谢,拿出“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会服从命令”的明确态度,来提高雪莱小姐的教学热情——上位者施恩时,最不需要的就是下位者的推拒拉扯。   中肯地说,雪莱小姐的教学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她对小女仆的教导方式是大段大段地念咏出她喜欢的诗歌、短篇散文和文学精华段落赏析,但凡安娜没换过芯子、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乡下女孩,估计连跟着认识几个常用文字都困难。   还好,雪莱小姐并不缺乏时间和耐心,而安娜也是相当优秀的、且擅长引导导师调整教学方式的学员……短短一周的功夫,安娜已经能做到独立阅读报纸上的大部分内容。   十月二十二日,又一个周末。   “魔女”连续十天没有出现,福特街渐渐回复常态,治安司和教会不再安排人手巡逻,躲到城里去避难的人家也都搬了回来——包括雪莱的好友温迪一家。   温迪的归来让雪莱小姐立即失去教小女仆赏析经典文学的耐心,一大早便起床梳洗打扮,连早餐都没用、丢下一句“不用准备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就出了门。   “还是个离不开好朋友的年轻人啊。”留守看家的安娜笑着摇摇头,上二楼起居室把字典拿下来,自己对照着字典翻看从阁楼清理出来的旧报纸,一个个辨认还不太能拿得准词义的生僻词汇。   如此对照着看完了一篇旧报纸上的报道后,安娜脸上露出了困惑神色。   她又继续把这篇用词非常拗口、生僻字很多且特别咬文嚼字的、应当是本地报纸从王都大报纸上转载来的官方报道从头仔细阅读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开始抽抽。   🅲ြ   这张发行自四年前、也就是新历210年的贝壳镇时报,转载的这篇王都发布的官方报道,去除掉花里胡哨的修饰词汇和歌功颂德后其实只讲了一件事——维亚教皇冕下于王都为亲王殿下加冕,亲王登基为国王。   “——不是,还以为你们只是神权和特权绑定,结果你们居然是神权和政权绑定?这像话吗?”安娜忍不住吐槽。   王国的国王要经过教皇加冕才算正式登基,教会的地位高到超过王权……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太平长久的权利结构啊。   想想自己反正也是迟早要跑路的,安娜把正常人看到不合理东西的不适感强压下去,扔掉这张脏报纸,换下一张。   如是靠着字典和旧报纸一边增加文字词汇量、一边通过旧报纸上的内容了解这个世界,悠闲地度过了大半个早上后,在015号的布莱克家当打杂女仆的威莉蹦跳着来找安娜玩了。   新女仆大多要关在主家学上几个月的规矩才能被允许独自出门,得亏布莱克太太宽容仁慈、布莱克家的长女梅丽小姐又与雪莱小姐有交情,某次安娜出门迎接下班的雪莱时,正巧碰上带着威莉到隔壁路易斯夫人家拜访的梅丽,双方搭上话后,威莉就被获准能到雪莱家找她的小同乡玩耍……当然,仅限周末。   面容精致、性格活泼的威莉显然在布莱克家过得不错,面颊饱满了不少、不再面黄肌瘦,脸上的笑容也比出村时更加开朗放松。   见到比自己小一岁的安娜,威莉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马口铁的小盒子,大方地塞给她:“这个给你,睡觉前把它擦在手上,可以治冻疮。”   “哪来的?”安娜随手接过,翻看了下盒子上用地球人标准来说比较粗糙的印花,又道,“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   “我那儿还有呢,梅丽小姐多给了我一盒。”威莉小巧的脸蛋儿上挂着几分得意炫耀,“她还把她用不上的护肤香膏给了我一大瓶,你闻闻,我的脸香不香?”   安娜仔细看了看威莉那确实油润了不少、愈发显得她唇红齿白的漂亮小脸蛋儿,瞬间读懂了那位看似文静内向的梅丽小姐的颜狗属性——难怪她每周至少要拜访018号的路易斯夫人一到两次。   “梅丽小姐很喜欢你吧。”安娜用肯定的语气道。   “嗯!”威莉毫不犹豫点头,喜笑颜开地道,“梅丽小姐说过两年要带着我出嫁,让我去当她的客厅女仆,布莱克太太也答应了——听说她会嫁到南方去呢,她的夫家有一座非常大、非常漂亮的庄园!”   “啊,那真不错。”安娜附和着道,她其实搞不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凑到一块儿后会热衷聊些什么,不过顺着别人的话头往下说、发掘别人的表达欲是她的强项,满眼好奇地道,“梅丽小姐有跟你说过南方是什么样的吗?是不是比我们这儿气候要温暖得多?”   威莉果然比手画脚地卖弄了起来,把梅丽小姐描述给她听的南方庄园添加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后说给安娜听,用词充满了想象力。   安娜不时做出惊叹表情打陪衬,并随手倒了碗豆花端给她。   威莉对甜豆花的评价只有一句“好吃”,草草用完便又继续她天马行空的、对南方生活的向往……看得出来,这孩子在布莱克家待遇很好,完全不缺嘴。   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威莉才想到了什么,神色认真地对安娜道:“我都差点忘了,你可不要去凯特那儿哦,千万不要去找她。”   安娜想起那个有着漂亮的蓝眼睛、明明也是小孩却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子,奇怪地道:“凯特怎么了?”   “凯特没怎么,是她工作的那户人家……”威莉警惕地从厨房窗子打量了一下外面,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梅丽小姐说,威尔士家那位太太非常严厉,她们家的女仆只有嫁了人的才能出来走动,未婚的仆人是绝对不准跟外面的人联系的,否则就会被那位太太狠狠地惩罚。”   安娜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稍微有点堵心。   家道中落的雪莱小姐没什么架子可摆,布莱克家家风宽容、梅丽小姐愿意善待相貌好的小女仆,这些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果然只是少数;更多数情况下,被卖进主人家的仆人只能算是一种“财货”。   “是这样……我知道了。”安娜稍稍露出畏惧表情,以有些难受的语气应答了下来,“我不会去找凯特的,可不能给她添麻烦。”   在村子里时威莉并没怎么跟原主打过交道,倒是凯特与原主稍微熟悉一些,如果表现得太平静,就不符合原主的性格了。   威莉果然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安抚了安娜几句诸如“以后总有机会能见到凯特”之类的话,这才继续和安娜说起这条街上的八卦。   落魄的雪莱家人情交际少得可怜,布莱克家与同街区的邻居们来往还是很频繁的,再加上威莉被布莱克太太与梅丽小姐喜欢、经常带着她出门,这小姑娘还真知道不少事儿:   “住在036号的镇长家养了一只很漂亮的马犬,梅丽小姐说那只马犬每顿都要吃肉、一个月能吃掉至少一个金币的肉!真是太惊人了,布莱克家所有仆人每个月加起来吃掉的肉都没有那么多,镇长先生家真是太有钱了!”   安娜表面一惊一乍地附和,肚子里则在算账:以贝壳镇时报登载的物价,这个季节一斤肉大约三十个铜币起,以百斤左右大型犬的食量,一个月能吃掉一金币大约只是夸张,不过半个金币(二十五个银币上下)恐怕是有的。   此外,布莱克家的仆人能吃上肉,而隔壁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从安娜每天的观察来看,主食以红薯、土豆和面包为主,很少闻到肉腥味……如此来看,布莱克家果然富裕,至少经济状况比有勋爵爵位的路易斯家好得多。   “安娜你知道布恩太太吧?就是住在017号那家的太太,他们家的儿子在城里读贵族学院,听说每年的学费就要六十个金币!真是太惊人了,那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安娜嘴上配合着“我的天”,心里愈发清楚雪莱小姐到底有多么窘迫了——她在镇政厅税务司担任助理次官的年收入是五十个金币,搁乡下人眼里或许属于天价年薪,但这笔钱也就够镇长家多养几只狗,更别提供孩子去读贵族学院……   想到017号的女管家目击过美姨,安娜便故作随意地转移话题:“说到布恩家,我记得他们家的女管家曾经亲眼看到过‘魔女’呢,说起来也有一阵子没听说过魔女的事了,是不是已经被教会抓到了?”   “应该没有吧。”威莉想了想才道,“大概四、五天前那位莫里斯神官才来过布莱克家,找雷伊斯先生说过话——你知道的,雷伊斯先生也看见过魔女,还画了一副魔女的画像,教会的人把那幅画借走了……如果他们抓到了魔女的话,没有必要这么做吧?”   “这样啊……真让人害怕。”安娜皱起眉头,带着几分真情实感抱怨道,“镇上什么都好,就是魔女这事儿太吓人了,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听都没听过什么魔女。”   “没关系啦,用不着害怕的。”威莉大大咧咧地摆手道,“莫里斯神官私底下对布莱克太太说过,教会的人已经把全镇都反复搜过几次了,并没发现魔女的踪迹,估计是已经离开了,就连镇长先生家这周五都从城里搬回来了呢。”   “啊,那真是太好了。”安娜适当地露出放松表情。   所以说,雪莱小姐属实是家道落魄得过分了、交际也少得太可怜了——镇长搬离和搬回来这事儿,就在镇政厅上班的雪莱居然不知道!ᑢͬ   出于维护好威莉这名小情报员的目的,安娜热情地将她留下来用午餐,并亲手给她煎了份雪莱小姐都吃不腻的土豆饼。   到了下午,送走来玩了小半天的威莉,安娜收拾了下厨房,随手拿张报纸上到阁楼。   虽然家道中落,但这栋雪莱家的房子仍然建得不错……每一层的层高都在三米往上,再算上院子的宽度,哪怕教会的人拎着守夜人马灯在雪莱家门口兜上两圈,也绝对发现不了阁楼里是否有“魔力波动残留”。   来到阁楼杂物间的安娜调整了下状态,让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排去杂念。   半分钟后,经过多次整理、腾出来约摸十来个平方空地的杂物间地板上,出现了两个楚人美。   其中一个美姨保持正常大小,另一个美姨则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细小得像是微缩模型。   安娜抬头看看正常身高的楚人美,又低头看看地板上那个细小得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虫子或小老鼠的美姨,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她就说嘛——她这个魔女没法儿让召唤物美姨拥有楚人美原人设的能力,还能连大小都控制不了?   身高不到十公分的微缩美姨活动了下手脚,走到用麻袋装着的旧衣物前,伸出厘米长的小手,稳稳当当地把几十斤重的麻袋抬了起来。₵̹̊⃡   安娜再次满意地点头。   缩小的美姨力量属性并没有降低,还获得了隐蔽BUFF;虽然整体上仍旧跟原版(影视版本)的美姨没法比,但只要用好了就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接下来,安娜召回正常体型的美姨,又召出两个微缩美姨,同时操控着这三个微缩美姨,在杂物间内搬搬抬抬、上蹦下跳…… 📖 第一桶金 📖 10 ☪ 前兆   ◎舔狗也是狗,狗吃不到肉是会咬人的。◎   第十章   雪莱小姐直到天黑后才回到家中,从脸色上看,她大约渡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周末——从进门后她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把大衣脱下来交给安娜时,心情愉快的雪莱还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礼盒,随手塞给小女仆:“这是温迪托我转交给你的赔礼,对上次没能享用你准备的午餐而致歉,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娜将雪莱的大衣搭到手腕上,顺手打开盒子,扫了一眼红色丝绒布上小巧的银饰,脸上露出恰当的受宠若惊小表情:“真漂亮——温迪小姐真是太客气了,请告诉她我很喜欢她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温迪也会高兴的。”雪莱小姐躺到壁炉前她专用的单人沙发上,放松地呻O吟了一声,“啊,还是家里舒服……给我弄点儿夜宵,安娜,晚上喝了太多酒了,反倒是没顾得上吃东西。”   “好的,请稍等。”   安娜将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先给雪莱倒了杯温热的水,这才进入厨房。   她本来就准备给自己加餐、发了块面团搁在盆子里,下午蒸的土豆泥还有剩,从路易斯夫人家的仆人那儿用豆芽换的红薯也还存着几斤……半小时不到,一份油煎蒜香土豆泥饼、一份拔丝地瓜、一盘洋葱面片汤就做好了。   油炸过的红薯块挂上糖丝、用凉水降温定型后,不怎么吃红薯的雪莱小姐也吃得挺开心。   一面吃,雪莱小姐还一面感慨:“真想让温迪也试试你的手艺,可惜了,温迪近期的邀约很多,有空来我们家至少得是下个月了。”   安娜礼貌地只微笑不接话,因为如果胡乱接话的话很可能会让雪莱小姐联想到她自己无人邀请的事实……这会很尴尬。   并不知道自己被小女仆周全地保护着体面的雪莱小姐絮絮叨叨地埋怨了几句打搅温迪的人太多、把她这个温迪最好的朋友都挤到一边去了之类的话,这位因喝了酒而变得比平时话多女主人又说起了她今天看到的讨厌的人:“安娜你不会知道我今天看到了谁的——威廉!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也到温迪家来了!”   “这个家伙真是毫无自知之明,他连住进这条街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还在温迪家的酒会上冲年轻女士们大献殷勤,甚至还敢来找我和温迪搭话!”   “他难道看不出我和温迪有多么讨厌他吗!老天!就算是镇上的年轻男人都死光了,温迪也不可能看得上他!”   安娜安静地当着雪莱小姐发泄的听筒,不时出声附和几句“真的吗?”、“太惊人了”、“怎么这样呢”之类的废话,让雪莱小姐能更加酣畅淋漓地表达情绪。   不过听着听着,安娜就感觉哪里不对,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一直在发泄情绪的女主人:“等等——雪莱小姐,你是说,威廉很可能会保不住干员这份工作了?”   “当然。”被骚扰恶心到的雪莱小姐像是终于出了口恶气那样,眉梢眼角都活跃了起来,语气肯定地道,“他这份干员的工作本来就是温迪的父亲兰斯勋爵看在他们家与威廉祖父的情分上举荐的,威廉的祖父在世时曾是贝壳镇最体面的绅士之一,不过他们家的产业都被威廉的父亲败光了,当时咱们镇上最大的煤矿重要的股权流出了好一部分到外人手里,这都是威廉的父亲干出来的糟心事。”   “但兰斯勋爵希望的是威廉能恢复他祖父的荣光,这个家伙却是个跟他父亲一样的草包——他都当了好几年的治安司干员、领着一百金币的年薪,事业上却毫无建树,甚至去骚扰勋爵的爱女,兰斯勋爵当然会失望。”   “不瞒你说,安娜,我已经期待这天很久了——从去年发现这家伙同时追求我和温迪开始!这个混蛋一点儿也不尊重人,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以为我们没长脑子的吗?这下好了,等到他失去干员身份,这家伙就不能再踏进这条街,以后出门总算不用担心会撞上那张讨厌的脸了!”   雪莱小姐为很快便能够不再被讨厌的人打搅而高兴,旁听的安娜,眼神儿却稍稍犀利了起来。   只有不懂事的小年轻,和看不穿社会底层逻辑、在自身所处领域没赢过的失败者,会迷信人情、情分这种东西。   但凡是真正做成过事、在某个领域取得过绝对胜利的人,都会很清楚一个事实:人情、情分这种东西,不上秤的时候仿佛有千斤重,真的上了秤,连四两都没有。   从最朴素的生意人角度出发,安娜认为兰斯勋爵举荐从父辈就败落下去的威廉绝不可能是因为情分,取消举荐也绝不可能是因为爱女被骚扰——毕竟安娜和温迪发现威廉广撒网是在一年前,而不是现在。   作为在镇内社会地位一只手就数得着的贵族,兰斯勋爵更不可能会被蒙在鼓里……一个轻飘飘就能把人举荐进镇政厅拿高年薪的绅士,想要讨好攀附他的人能用出来的跪舔方式是超乎一般人想象的。   醉醺醺的雪莱小姐用过夜宵便上楼去洗澡睡觉,留在一楼收拾餐具的安娜,若有所思。   “感觉像是发现到了什么阴谋的冰山一角呢……”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和平发育的时间,能遮风挡雨的女主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虽然不知兰斯勋爵所筹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大概率和雪莱这种已经摆明了被本镇上层社交圈子排除在外的落魄孤女没什么关系。   但兰斯勋爵出于某种考量决定舍弃威廉、让威廉即将失去治安司干员这份工作,这就很可能会导致雪莱的安全受到威胁。   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把改变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女人身上的成年男性,在“梦想”破碎后是会很擅长迁怒于人的。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却依然深情款款的男人只存在把观众当傻子的影视剧里,稍微严肃点儿的文艺作品都不会这么罔顾人性——例如《茶花女》。   现实中的男人,尤其是想把女人当成跳板用的男人,更是会把追求期间付出的精力、尊严当成已提前支付的代价;一旦支出的代价没能得到回报,又或是利用女人不成、反倒因为女人的缘故利益受损(甚至哪怕受损的主因与女人无关),他们都会恼羞成怒——简单来说,舔狗也是狗,狗吃不到肉是会咬人的。   安娜用膝盖想都知道,当那个男人不能再穿着笔挺的干员制服昂首挺胸走进这条街区、失去了向上爬的希望,那么他大概率会报复雪莱。   之所以会报复雪莱而不是温迪,是因为温迪是兰斯勋爵之女——哪怕是自认为尊严受辱必须铁拳报复(迁怒)的成年男人,在这种时候也是会衡量利弊、会挑软柿子捏的。   “嗯……得再确认一下。”   次日一早,将雪莱小姐送出门上班后,安娜回到厨房储物隔间,将泡好的豆芽捞了半篮子出来,挎到手腕上,去隔壁018号串门。   路易斯夫人家的女管家瓦伦已经习惯了跟雪莱家的小女仆交换食材,收下豆芽并递出三倍重量的红薯后,这个时间段不太忙的女管家还能抽空与安娜聊上几句闲话。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周边的乡下人会把吃不完的粮食和菜拉到镇上来,在教堂过去的集市那儿售卖,你得记记着时间去采买一些,这个时候还是能买到新鲜萝卜的,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姜。”女管家瓦伦善意地传授经验,“肉的话,先别急着买,下雪后会有冻死的猪羊、鸡鸭送到镇上来,那时候再买更划算。”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瓦伦太太。”安娜诚恳道谢,下雪后会有便宜的肉类能买,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女管家瓦伦笑了笑,路易斯家的农场牵扯进地皮纠纷里打了好几年的官司,主人家还好,会有交好的人家从农场送食材来,仆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包括管家、马夫和园丁,这几年的冬天都吃不上新鲜菜,雪莱家的小女仆送来的豆芽实在是帮了大忙。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安娜才有意无意地提起:“昨晚雪莱小姐喝了不少酒回来,我想给她调一些醒酒的汤都找不到能用的调料,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去哪儿弄些酸果酱呢?”   女管家瓦伦没多想,笑盈盈地道:“不要紧,兰斯家的酒会,给女士们准备的都是低度的果酒,不会有什么后劲的。”   “瓦伦太太,你也去了温迪小姐家的酒会吗?”安娜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好奇,“那样的场合是不是很热闹,会有很多人参加吗?”   “我是陪夫人去的。”女管家瓦伦略带自豪地笑了笑,能跟随女主人出席正式的社交场合本来就是体面的事,她也不介意吹嘘几句、给邻居家的小女仆开开眼界,“来的人确实很多,镇长先生和镇政厅的绅士、女士们都来了,莫里斯神官也在,还有布恩家、威尔士家和布莱克家的太太和小姐们——”   说到这儿,女管家瓦伦暂停了下,半开玩笑地对安娜道:“玛利亚小姐大约不会告诉你酒会上还来了两位城里的少爷吧,她曾经放出过不会结婚的豪言呢,昨晚她也确实没有理睬过那两位想到镇上来找合意新娘的城里少爷,也许她真的打算履行诺言当个老姑娘也说不定。”   女管家瓦伦这段话没有恶意,她只是认为曾经宣称不婚的玛利亚·雪莱是个少见的、“不主流”的人,她只是为雪莱小姐的行为感到啧啧称奇,会下意识地把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儿当成话题拿出来说。   安娜很懂如瓦伦这样半辈子生活在半封闭环境下、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中年女性会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故作不解地略略偏头,给出符合对方观念的回复并继续套话:“我想应该……不会的吧,雪莱小姐有追求者的呢。”   女管家瓦伦对这个回答果然很满意,当即笑出声来,摆着手道:“都怪我胡说八道了,说起来,我也看到过好几次治安司那位先生向玛利亚小姐搭讪呢——若是那位先生的话,倒也是般配的。”   安娜脸上挂着天真愚蠢的、不懂事的憨笑。   瓦伦这段话就带有恶意了,那种幸灾乐祸的小小恶意,她觉得家中落魄的雪莱和父辈出了个败家子的威廉是相衬的,她“平等”地轻视这两人。   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奢侈品专柜的柜哥柜姐听多了品牌故事、看多了一掷千金消费的有钱人,也会逐渐看不起年收入“只有”十几万几十万的普通市民;不明白自身所拥有的资源和属于他人的资源存在分界线、以为别人的牌面也等于自己的体面,只不过是普通人最容易犯的小小错误罢了。   总之,安娜得到了她想要的论证:地位与财富皆略逊色兰斯勋爵的路易斯勋爵家,家中这位能得到女主人信任的女管家,是轻视表面上看来拥有良好出身(祖父是个体面人)、且似乎前途无量(能出席兰斯家的酒会)的治安司干员威廉的,这就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废话后,安娜才告别女管家瓦伦,拎着满满一篮子红薯返回雪莱家。   给从一周前便放在窗台上育苗的红薯块加了些水,又检查了下放在储物隔间里培育的蒜黄和每隔三天发一次的豆芽;确认过没什么问题,安娜便把泡在罐子里的黄豆倒出来,撒了一把到研磨机里,不紧不慢地磨起豆浆。   安娜并不关心雪莱小姐的婚嫁意愿,不过当听到女管家瓦伦提及“两位城里的少爷”时,她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气息。   两位忽然跑到镇上来的城里少爷,以及忽然急切起来、在兰斯家的酒会上便迫不及待对年轻女士们大献殷勤的威廉……再加上酒醉后的雪莱小姐提起的,威廉的败家子父亲曾经导致镇上最大的煤矿股权流失——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大戏即将开演的前兆。   可惜了,落魄到只能依赖薪水养家的雪莱小姐,不太可能有资格参与这种大概率与本镇资源再分配相关的大戏……既然上不了桌,那么安娜自然也很难产生多大兴趣,只是稍加思索,便丢到了一边。   “目前来看,唯一需要警惕的只是疑似有资格上桌,但开局就会被踢出局的威廉……嗯,问题不大。” 11 ☪ 举荐   ◎“……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第十一章   福特街的生活大体上是平静、祥和、重复的,人丁稀少的雪莱家更是如此,除了每天为女主人准备三餐,空闲时到左右邻居家串串门、从邻居家的仆人那儿获取点儿或真或假的八卦传闻,安娜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了。   十月二十四日,周二这天上午,在阁楼里做魔女练习把脑力几乎耗干的安娜,稍微休息了会儿后,用食盒装上早餐特意多做的蒜香煎饼,神色自然地走向雪莱家左边的邻居:020号住宅。   相比起雪莱家右边邻居018号路易斯家那每日都会有人拜访的热闹门庭,020号住宅要冷清得多……经过安娜的观察,平均三到四天才会有客人来访一次,且上门的大多是言行拘谨、神态紧张的非本街区住户。   虽然客人少且“上不得台面”,020号的住宅倒是极其奢华,庭院大得能装下两个雪莱家,隔着铁栅栏就能看到的车棚里并排摆放着两辆马车和一辆汽车,只是站在他们家院墙外,暴发户气息便扑面而来。   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打扫庭院的洒扫女仆看到了院墙铁栅栏外冒头的红发女孩,兴奋地朝对方挥了下手,并用手指指向侧面。   两人于开在背街侧巷处供仆人进出的小门处碰面,洒扫女仆立即递出一张折叠好的、今早才刚发行的贝壳镇时报,并接过散发着油脂面粉以及土豆泥香气的煎饼,大口往嘴里塞。   “还好有你帮我加餐,安娜,管厨房的厨娘又克扣了我们这些杂活女仆的食材,昨天我就没有吃饱。”洒扫女仆一面吃一面抱怨道,“真希望太太哪天能把那个厨娘赶走,那女人真是太讨厌了。”   “她还在这么做吗,不是上周就被斯蒂尔太太发现过了吗?”安娜不解地问道,并不动声色地将发行日为今天、只被主人家草草翻过的新报纸收到围裙口袋里。   雪莱小姐没有余钱订每周发行三份的贝壳镇时报,她的做法是每个月的月初将镇政厅准备扔掉的上月份旧报纸带回家。   一周前安娜发现邻居020号住宅的洒扫仆人拿当天的新报纸当坐垫,便主动提出了交换……也多亏了这桩交易,安娜又听到了不少邻居家的八卦。   “太太只是训斥了她几句,连教训都没有。”洒扫女仆愤愤地道,“她这周也学聪明了,只克扣杂活女仆的食材,不再克扣其他人,车夫和园丁都能吃饱,他们自然懒得管闲事。”   安娜便从善如流地跟着义愤填膺,对方只是找她抱怨而已,又没有指望她这个邻居家的仆人能帮上忙,表明立场表达支持就够了,没必要说些不痛不痒的大道理去恶心人。   闲聊了会儿、帮助自己的交易对象疏解了下被欺压的苦闷心情,安娜便返回雪莱家,掏出报纸,对照着字典,将今日刚刊登出来的报道一篇篇看过去。   贝壳镇这种常住人口仅有两万出头的小镇,并没有那么多值得报道的新鲜事,报社的人为了填满版面,便会尽可能将能发布的东西都发上去,例如物价变动,例如镇南老工坊区哪条巷子里的人家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争吵,例如马蹄铁街哪户人家的儿子又跟谁谁打架,例如镇民们最向往的、最神秘的福特街又有哪户体面人家发生了什么家庭纠纷……如此等等。   总之,真正重要的事是不太可能及时在这份报纸上看到报道的,但可以用来查探风向。   ᴄ̇   “物价相对于上周六没有太大变化,兰斯家的周日酒会盛况亦未见报,更没有任何关于城里来了贵客的只言片语——这么看来,这条街上的体面绅士们意图推动的事情还在水面下运作,远未到需要用到舆论的时候。”   扫过一遍报纸,安娜心里有了数,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不慌不忙地准备起午餐。   从雪莱家到镇政厅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但雪莱小姐从未提过要求安娜送饭,安娜便也绝不会开口给女主人找不痛快……囊中羞涩的年轻姑娘不想被同事发现她每天的午餐食材都只有面粉、土豆、红薯和洋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到下午两点,送走了结束午休的女主人,安娜提上铲子,去检查后院的堆料。   大约是这十来天气温都还不错、白天都能保持十度以上的缘故,从森林里挖回来的腐殖质发酵得很好,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抓起堆料判断了下是否彻底成熟,得到满意结论的安娜立即返回屋内,从地窖拿了两条麻袋。   就地取材、取用后院的泥土,一层土、一层堆料地“装填”进麻袋内,再将麻袋放平,朝上一面剪出成排的小口,用来种红薯的“移动土地”便算是完成了。   放在厨房窗台上用托盘水培育苗的红薯块大都长出了几公分长的幼苗,将托盘端到后院,拔掉红薯快上的树枝,又将从壁炉里取出来的炭火灰裹到红薯块上,再将红薯块插进麻袋上的小口内,用土层和堆料层裹住,只将幼苗露出缺口外,就算是“种植”完成。   接下来,便是将“移动红薯田”抬到天台上保证日照——这个环节需要靠微缩美姨辅助,不然以安娜这副才刚将养了十几天的小身板,还真搬不动这大几十斤重的玩意儿。   最后一步么,是细细地给摆到天台上的麻袋浇透水……因手头实在没地儿弄肥料的缘故,安娜也只能因陋就简,浇的是用土豆皮、蒜皮和洋葱皮、豆渣装罐静置发酵出来的肥水,算是有胜于无。   忙完储备粮种植,安娜回到一楼厨房清洗干净手、脸上的尘土,又继续上到阁楼,蹲杂物间里做每日魔女训练——反正她这副身体还足够年轻,脑力和精神头都恢复得很快,自然得赶紧趁着能安稳发育的时间段把实力提升上去。   数小时后,深夜。   安娜耐心等到雪莱小姐熟睡后才悄悄下楼,系上围裙、戴上防尘土异味的头巾,从厨房拎了个装垃圾用的麻袋,带上铲子,悄无声息溜出雪莱家。   她已经观察过了,隔壁几家的仆人会在每周二和每周五的晚上将垃圾运出门、拉到022号过去那片特意空出来的空地上集中堆放;到天亮前,镇政厅安排的人就会收走垃圾并清理堆放场地,以确保起床后的夫人太太们不会闻到丁点儿异味。   安娜的目标就是各家扔出来的厨房垃圾……麻袋里种植的红薯更需要肥料养分,已经不能拖延下去了!   反正她也是女仆,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也能说成是出来丢垃圾。   刚结束的周末让各家都囤积了不少“料”,堆放场的垃圾堆得有半人那么高,安娜两眼放光,顺着异味找到厨房垃圾,便开始挥动铲子。   半小时的功夫,安娜就往雪莱家搬了两趟……萝卜土豆红薯洋葱等各种冬季常见食材的皮和废料、青菜根、猪羊鱼的骨头、鸡蛋壳、发黄或带虫孔的烂菜叶等等,全是能堆肥的好料。   更让安娜惊喜的是,她甚至从厨房垃圾中翻出来一大把韭菜根,根须上还沾着土的那种。   跟着落魄的女主人过日子、快半月了连一次叶子菜都没吃到过的安娜如获至宝,连忙把韭菜根清理出来,挑出根系完整的部分,放进浅口盆内,填上土洒足水扣上旧桶,再搬进温度较高且通风良好的储物隔间——只要保证好泥土湿度,二十天左右就能吃上韭黄。   直到凌晨一点才忙完手头活计,安娜长出口气,草草清洗了下手脸,回阁楼仆人房睡觉。   二十五日,周三。   又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个白天后,下午六点,晚了半小时下班的雪莱小姐回来时精神头明显与平时不同,眉头紧蹙、神色彷徨,进了客厅便一脸空洞地坐到了沙发上。   安娜连忙上前帮她脱掉大衣,口中关心地道:“雪莱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雪莱抽了下鼻子,闷着嗓子道:“温迪……温迪忽然说她下个月就要辞去常务次官一职,回家做结婚准备——她很快就要嫁到城里去了。”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看来兰斯家举办周末酒会当日,出席的“两位城里来的少爷”,其中一人果然是冲着勋爵的爱女温迪小姐来的。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联姻本来就是不同家族建立利益同盟的最快方式,身为勋爵之女、享受勋爵之家特权的温迪小姐,想必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选择权。   不过这种话不能拿来劝人,此刻的雪莱需要的是获得情感上的支持而非来个人给她分析大道理,所以安娜摆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不解地道:“这也太过忽然了吧,我不曾听你提起过温迪小姐有未婚夫啊,为什么这么快她就决定要结婚了呢?哎呀,温迪小姐不会是被什么人给欺骗了吧?”   雪莱摇头道:“不,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安娜,温迪是为了——”她有些说不下去,又摇了摇头,面上露出苦涩,强笑着道,“总之,温迪并不是被人欺骗了感情,她会体面地嫁给城里的好人家……她决定举荐我接替她的职务,以后我就是能拿到百金币年薪的常务次官了,安娜,你会为我高兴吗?”   安娜眼神儿微变。   作为过来人,她能理解雪莱此刻的心情,这位年轻的女主人是渴望着往上爬、渴望着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不然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应当更加关心婚嫁、更加在意身边是否出现优秀的男性,而不是每天上班并保持阅读。   当雪莱酒后发泄出她对威廉的不满时,先指责他“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再提及“骚扰温迪”,已经足够看出雪莱的关注重心——或许雪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是眼红威廉能得到兰斯勋爵的举荐的,所以她才会从潜意识里愈发厌恶明明有机会却不肯力争上游、只想着靠哄骗女人走捷径的威廉。   雪莱此刻的失落情绪,也正是源于她本心渴望着向上爬,她自身道德感又太强的缘故——能靠温迪的举荐接替常务次官职务让她打从心底里高兴,但只要想到她获得的一切都是源于温迪的牺牲、源于好友温迪不得不为了家族联姻放弃事业,她的良心又会深深地刺痛她,让她充满愧疚和负罪感。   安娜并不想对一位还拥有良心和道德的年轻女士分析利弊权衡得失,这并不是女仆该说的话。   同时,她也并没有因女主人可预期的收入增长而欣喜——安娜可太明白世界上绝没有免费午餐这个道理了。   脑子里闪过万般念头,表面上,安娜只是以符合小女仆浅薄见识的人设眨巴着眼睛开口道:“百金币的年薪确实是太惊人了,常务次官也是很重要的职务吧?雪莱小姐,你真了不起。”   雪莱自嘲地笑了笑,大约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想从“什么也不懂”的小女仆这儿得到能贴合心意的宽慰实在太过可笑,她疲惫地将身体窝进沙发里,挥了挥手:“谢谢——我饿了安娜。”   “好的,我这就把晚餐端过来。”安娜以轻快的嗓音应下。   转过身背对女主人,安娜的脸色才阴沉下来。   税务司的常务次官,约等于区税务局的二把手。   按王国税收政策,地方税务司主要职责为监管、督促国税和教税缴纳情况,有查验审核本地矿牧农场企业及个人税目的权限,有随时调档本地矿业及个人收入明细的资格——这个位置的权限太重要了,重要到……足够资格“上桌”。   但兰斯家并没有表露出丝毫支持雪莱上桌的意思。   证据是,雪莱并未被兰斯家正式招揽,她直到此时此刻仍然只是“温迪·兰斯小姐的密友”。   如果是正常的操作流程,那么在敲定温迪小姐的联姻之前,雪莱就应该已经进了兰斯家的盘子里、与兰斯家提前建立起正式依附关系;她会知道自己能获得举荐,她也会明白上任后该如何回报兰斯家的恩情、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这些应有的流程一概没有,获得举荐的雪莱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即将获得的职务意味着什么,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   “除非——”   走进厨房的安娜闭上眼睛,抬手按了下额头。   除非,她那年轻的女主人根本没有被兰斯家视为可合作的伙伴或可拉拢的依附者,他们只把雪莱当成临时占着位置的摆设乃至是消耗品,大概率还兼具了安抚温迪、让温迪小姐能更快调整心态接受联姻安排的工具——那么所有的不合理,就都合理了。   “……这不是欺负小孩吗?”   安娜睁开眼睛,脑门上浮起青筋。 12 ☪ 蛋糕   ◎安娜赌的就是雪莱对威廉的厌恶◎   第十二章   舞台剧上的反派才会把标签化的反派面具戴在脸上,现实中的坏人,从来不会以坏人的面目出现。   安娜以为雪莱这种特权阶级里的边缘人只要警惕来自同为边缘人的威廉背刺就行,没想到看似对雪莱家友好的兰斯家,不声不响给她的女主人来了波大的。   将精心烹饪的晚餐端上桌,陪着女主人用完餐、再将她送到楼上休息,回到厨房的安娜,一面用简单的体力劳动(清洗餐具和打扫厨房)舒缓精神压力,一面思索着对策。   温迪小姐的举荐或许并没有想将好友玛利亚·雪莱推进漩涡中的用意,兰斯家大概率也不是真打算弄死雪莱……   上辈子也是个老登的安娜,用屁股都能猜到兰斯家那些决定他人命运的老登们是什么打算——他们的权利游戏不需要有竞争力的新人上桌,先让无威胁的雪莱占着位置,之后再把她踢出局、给她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家嫁出去就行,就算是对得起这个本来就家道中落的孤女。   至于雪莱本人的意愿和想法,以及雪莱是否会在激烈的权利斗争中遇到危险、乃至是在最坏情况下遭遇不测,并不是老登们会关心的事——说白了,只要回报足够丰厚,温迪·兰斯小姐都是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玛利亚·雪莱又算什么呢。   上辈子离知天命之年也只差几年的安娜,额头上再次缓缓浮起一道不明显的青筋。   她还需要发育的时间,她这具依然营养不良的小身板也还需要持续的物资供给,这一切都建立在女主人能稳定提供庇佑的前提上——兰斯家这种行为,妥妥儿算是种挑衅。   “很好……看来需要主动出击了。”   次日,十月二十六日,周四。   送走早起上班的雪莱小姐后,安娜忙完手头的活计,上到二楼,把起居室的地图册翻了出来。   这本发行于十年前的地图册虽然跟地球上的卫星地图没得比,但也算是详尽,贝壳镇周边方圆百公里内的山脉、河流、公路、矿林牧农场都有所标注。   安娜视线扫过地图上一座座矿山、矿场的文字标注,脑力全开、疯狂运转。   贝壳镇的经济结构非常简单,矿林牧工农中,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安娜偷看过雪莱小姐带回家处理的税务司文件,本地矿业协会每个季度缴纳的税占了镇子总税收的至少八成。   镇南老工坊区和马掌街的住户基本上全是各个大小矿场的工人,贝壳镇的繁荣,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些收入稳定的工人撑起来的。   如果兰斯家试图搅动风云、且非常自信能在资源分配中赢得胜利,那么安娜认为无非两种可能情况:   一是在已有的蛋糕(矿场)上做文章,例如兰斯家拿到了什么关键的把柄或底牌,决定引入外援(城里的家族),意图吞并或掠夺他人的股权。   二是,兰斯家发现了新的蛋糕(矿场),权衡后产生了独吞的想法,于是引入外援(与城里的家族联姻),意图将新蛋糕一口吃下。   安娜思来想去,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因为已加入矿业协会的矿场大多有着复杂的股权结构,这块成熟的蛋糕早在雪莱小姐父辈的时代就已经分割干净;若兰斯家是想要重切蛋糕,那么引入外援就不能算是明智的做法——连雪莱这种特权阶级的边缘人都会反感外地人染指矿场股权,就更别提那些握有股权的本地家族了,反对的声浪必然大到惊人。   让安娜确信应当是第二种可能的关键信息,还在那个获得兰斯勋爵亲自举荐、已经当了好几年治安司干员的威廉身上。   作为一个成熟的老登,安娜只信人走茶凉,绝不可能相信什么看在人情、情分的份上照顾故交小辈之类的场面话。   当她听到雪莱说出兰斯勋爵几年前特意举荐从父辈起就被踢出体面人圈子的威廉时,她立即就能嗅到阴谋气息……百金币年薪且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工作,兰斯家是没有值得扶持的子侄了吗,用得着浪费资源在外人身上?   有钱人家确实会接济亲朋、让亲朋常年寄住家中,但这种接济是有代价的——就像布莱克家寄住的那位雷伊斯,他得担任孩子们的艺术教师、得用自己的名声为布莱克家的体面增色、得为布莱克家提供情绪价值。   相较之下,威廉从兰斯勋爵那儿获得的已经不叫接济了,叫“供奉”……有金钱、有地位,甚至能在招惹上勋爵爱女后还能让勋爵忍耐了一年多……这不是开玩笑吗!   总之,能让兰斯家这种地头蛇花费几年的时间布局,回报必定相当丰厚——除了新矿场,实在难做它想。   “已知威廉的祖父曾经是本镇的体面人之一,那么其在世时,名下必然有多种固定资产,包括房产、矿场农牧场、山林湖泊等土地。”   “威廉的父亲败光了家产,连最重要的矿场股权都流失到外地人手上、以致招来本地体面人记恨,那么按理说到了威廉这一辈,应当已经跌落底层、穷困潦倒才对——但威廉的体格高大健壮,显然在成长过程中是不缺乏营养的,这也就意味着,威廉名下仍有产业。”   “能够让威廉丰衣足食、但不足够让威廉搬回体面人街区的产业……是了!土地!镇子之外的土地!”安娜目中闪过精光,“威廉手里至少还有一块能耕种的、属于他个人的土地——就像原主生活的村子那样!”   这个世界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人的,包括原主生活了十四年的村子,从村民的住所到耕地、到村子周围的山川河流,都登记在某个人的名下。   根据原主的记忆,那座村子能耕种的土地约摸有个上千亩,种地的有百来户人家。   这百来户人家每年勤勤恳恳地耕种,所得的产出尽数上交给管理土地的大管家后,再由大管家给各家发放口粮——通常是按家庭人口以及该家庭本季度上交的产出比例下发,人口多且勤劳的人家能领到更多。   村子的主人据说是一位很仁慈的骑士老爷,大管家也是善心人,村人通常能领到三成左右的田地产出,让原主的叔叔婶婶能多养活一个拖油瓶。   大管家收走的那七成产出,其中两成要用来支付教税(教会的十一税)和国税(上缴王国),两成要上缴给骑士老爷的主人(王国骑士或家族骑士本质上属于某个王室成员或某个大贵族的武装家丁),能落到骑士本人手中的仅有三成……去除掉运输和变现过程中的耗损,其实也就两成多点。   集百来户人家之力供养的这位骑士老爷,至今仍在某地任职,兢兢业业地赚着薪水……毕竟种地的产出实在是太少了,想要维持正常的、过得去的体面生活,即使是骑士老爷也得老老实实当牛马。   如果威廉是从他祖父那儿获得土地,这块地里面又有个几十亩或百来亩地能用来耕种的话,那么养上几户或十来户雇农,所得产出确实就足够他吃饱穿暖,养出高大健壮的身体资本——并依然会让真正的“体面人”看不起。   安娜用手指缓缓敲打着桌面。   原主生活的那个骑士领好歹有上千亩耕地、生活着数百号人,在地图上还能找到一行文字标注,农耕土地太小、人口也不多的“聚落”,在地图上是不会有标注的。   不过想要验证威廉名下是否有土地也很简单——王国税收政策对农耕地这块儿是划了死线的,甭管谁名下的耕地,国税和教税都必须按时缴纳,只要查查这家伙有没有交过农税就行。   想到就干,中午雪莱回家来吃饭,安娜将准备好的午餐端上桌,便主动向女主人搭话:“雪莱小姐,你以后做了常务次官,能领到一百金币的年薪,这笔钱也要交税吗?”   “当然,国税和教税是必须交的。”雪莱没想多,随口道,“不过行政职务通常能获得镇政厅的补贴,镇里下发的补贴差不多是能够覆盖国税和教税的。”   安娜“噢——”了一声,又一脸好奇地打听道:“你说过治安司的干员也能领一百金币呢,那么威廉能拿到补贴吗,他的国税和教税用不用自己交?”   雪莱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以一种得意的、赢过了自己讨厌的人的语气道:“治安司可没有这种待遇,他们那是属于执行岗的职务,该交多少税就得交多少税。威廉那家伙还有土地税要交,他们家仅剩的那片镇子西面出去的山林地,有一小块地靠近落日湖湖畔,分类属于耕地,大概有百来亩吧,产出的四成必须用来交税,其中两成得交到咱们(镇)税务司。”   “哎呀,这么说来威廉还要被雪莱小姐你管着税收呢!”安娜表情夸张地给女主人送上马屁,心下倒是很平静。   人总是会下意识关注特别喜欢的人和特别讨厌的人,安娜赌的就是雪莱对威廉的厌恶,她肯定特意盯过这家伙的纳税情况,也大概率知道那家伙的地在哪。   午休时间结束,送走还有半天班要上的女主人,安娜回到二楼起居室,把地图册再次翻了出来。   找到镇子西面、按地图比例尺来看距离贝壳镇约十几公里外的落日湖,安娜把手指放上去,绕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天然湖泊划了个圈。   威廉这个人不够聪明,或可说是有些蠢——他蠢到以为别人都是没有脑子的蠢货,蠢到让体面人家的女管家都能看穿他这个人很难有前途。   这样的蠢货,在数年前接到兰斯家递来的橄榄枝、获得了兰斯勋爵的举荐后,必定会膨胀(这家伙也确实膨胀了,连温迪·兰斯小姐都想当成备胎使),也必定会更加对人脉、人情的价值深信不疑(会把能被邀请出席正式社交场合当成是天大的恩情)。   要不动声色地控制这种蠢货实在太容易了,随便来个稍微会点儿话术的人,都能想让他往东就往东,想让他往西就往西……安娜毫不怀疑这家伙不干正事只追着年轻女士们的屁股后面跑,很大可能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吹过风,让他以为只要能娶到体面人家的姑娘就能少奋斗几十年、立马就能回到体面人行列,或许还跟他细数过成功案例之类的。   对于这样的人和事,安娜懒得评价,只有一点安娜可以确定:这个好高骛远、一心走捷径吃软饭的家伙,大概率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自己的土地,也极大可能不知道自己这块地上发生了什么。   兰斯家拖了这么几年才动手,安娜怀疑这个时间要么是花在勘探矿藏上了,要么就是花在挑选利益同盟(联姻家族)上了——反正绝不可能是出于对土地的主人威廉的忌惮。   “威廉这家伙……能废物利用的价值确实很低啊。”考虑到这一层,安娜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13 ☪ 实锤   ◎想落地某个计划很难,想坏事拖后腿却是很容易的。◎   第十三章   土地主人威廉不具备利用价值,安娜便也懒得在这人身上浪费精力,转而琢磨起福特街的体面人家。   住在036号的镇长是外来户,这算是王国中央对地方的小小牵制:各行政区的一把手由王室任命,且行政长官必须接受教会的道德监督……这些都是报纸上转载过的明规则。   虽然安娜很想吐槽那个教会的道德监督是什么鬼,不过也能理解这种明规则形成的底层逻辑——不过是让教会盯紧了各地的行政长官,确保教税的收取和打击异端(驱赶维拉圣教的竞争者)罢了。   总之,外来户的镇长既然是流官性质,那么跟地头蛇较劲的可能性就不会大到哪去,更多的可能是捞一票就走,并不是合适的“借力”对象。   020号的暴发户斯蒂尔家也可以排除,他们家的话语权可能也就比雪莱家强点有限。   015号布莱克家是矿业协会的股权大户,家资丰厚,且似乎很有社会地位——能把次女梅丽嫁给南方的大地主(庄园主)、能受邀参加兰斯家的酒会,安娜用美姨搞事时还有莫里斯神官亲自上门安抚。   虽然他们家没有爵位,现在的家主人、梅丽小姐的父亲,按身份阶级来说只能算是地方上的士绅,但以其他人对布莱克家的尊重态度,安娜合理怀疑他们家应该是能跟贵族扯得上关系的,很可能是某个贵族家族的分支——因为同样家资丰厚的020号斯蒂尔家并没有布莱克家这种待遇。   “布莱克家也是地头蛇,他们家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想来不会介意从兰斯家占点便宜。”安娜摸着下巴轻笑。   同圈子的体面人之间会不会温情脉脉?当然会,但能占别人便宜的时候,这些地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体面人也不会嘴软,华谊坑星爷8000万的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真当有钱人都要脸、都愿意为了体面舍财,那就是天真了。   此外,能借力的还有隔壁019号,路易斯夫人家。   相貌神似静静子、美貌动人的路易斯夫人,她的丈夫路易斯勋爵长期奔波于贝壳镇与城里之间,原因安娜已经从女管家瓦伦那儿听过了,是因为他们家的农场牵扯进了地皮官司、与一位城里的爵士产生了纠葛,双方已经拉扯了好几年的烂账。   路易斯勋爵拥有男爵爵位,而城里那位爵士据说能量也不小,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将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更多的细节安娜能打听到的有限,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路易斯家已经因为这场官司消耗了不少元气。   “若有机会能捞到一笔油水丰厚的外快,想来路易斯男爵也不会拒绝的吧。”安娜手指轻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想落地某个计划很难,想坏事拖后腿却是很容易的。   威廉那块地上到底有什么、兰斯家又准备做什么文章,这些安娜都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知道兰斯家在酝酿着做成某件事……这就足够了。   两天后,十月二十八日,周六。   下班归来的女主人雪莱用餐时,站在一旁提供服务的安娜貌似无意地提起话题:“再过一个周末就到十一月份了呢,雪莱小姐,这个周末你打算也去温迪小姐家度过吗?”   “恐怕不行。”雪莱有些伤感,头也没抬地道,“我倒是很想在她出嫁前多跟她说说话……可她得开始做出嫁的准备了。”停顿了下,雪莱又像是强行为自己挽尊,多补充了一句,“这两天她都在急着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我,我能看得出她很忙……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这样啊……”安娜微微垂头,用眼皮盖住眼中的锋芒。   贝壳镇这种产业单一、人口结构简单的小镇,镇政厅的职场说白了就那么回事——真正重要的事是不可能在公开场合上交接的,私底下那些不能明说的潜规则才是坐稳位置的关键。   安娜愿意相信温迪小姐对雪莱没有恶意,因为她们都还很年轻——未婚的年轻女性其实是比世人想象的更重视同性之间的感情的,当她们之间产生矛盾,往往是因为察觉到对方不够重视自己、没有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温迪小姐这样的温室花朵,没有意识到缺乏家族支持的好友雪莱坐上常务次官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往往总是会无意识忽略自己已有的东西,正如优渥家世对温迪小姐而言。   但兰斯家忽略此事是完全不可能的——还是那句话,在兰斯勋爵那个地位,所有他能想到和不能想到的东西,都会有人方方面面地为他查缺补漏,力求能更多地展示有多么效忠于他。   雪莱小姐接任常务次官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兰斯家仍然不曾向她发来正式邀请函……这是彻底实锤兰斯家确实没打算让雪莱上桌了。   想想自己这两天里做的准备,安娜轻轻吸了口气,以符合小女仆精打细算的人设开口道:“雪莱小姐,周末你在家的话,我可以借用你的自行车,去一趟镇外的乡村吗?”   “你去做什么?”雪莱奇怪地抬头朝她看来。   “你知道的,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安娜解释道,“天气冷了鸡就不下蛋了,乡下人为了节省粮食会把鸡吃掉,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去到乡下的话,可以用很实惠的价格买到鸡。上次温迪小姐送给我的银饰我跟人换成了钱,我想去买两只鸡回来。”   雪莱迟疑了下。   她没有听说过乡下人会在下雪前将鸡杀了吃掉,但毕竟是过了好几年的落魄日子,冬天会有便宜的肉(冻死的猪羊)她还是隐约知道的,想想安娜这个年纪的孩子馋肉也是很正常的事,便点头道:“好吧,你等等。”   雪莱起身走到鞋柜前,在鞋柜顶部摸索了下,摸出来两枚银币,倒回来递给安娜:“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好的。”安娜恭敬地收下钱……看来是快能领到薪水的缘故,女主人把压箱底的备用钱都掏出来了。   次日,周末。   安娜赶在天亮前起床为女主人和自己准备好早餐,将自己的那份吃完后,裹起头巾戴上手套,急匆匆出了门。   推着雪莱的自行车在路易斯夫人家庭院的侧门处站了会儿,同样裹着头巾、戴着防冻毛线手套的女管家瓦伦也推着辆自行车走了出来。   “瓦伦太太。”安娜挥手招呼。   “让你久等了吧安娜,真抱歉,我昨晚忘记把手套和头巾先准备好了,花了点儿时间去找。”瓦伦太太歉意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我也才刚到。”安娜急切道,“我们这就出发吧?”   瓦伦太太反手关上门,灵敏地跳到车座上,抬手一挥:“走吧。”   周末的福特街清晨时分是看不到行人的,骑着车与安娜并行的瓦伦太太明显有些兴奋:“真多亏你提醒了我,安娜,说起来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呢,来镇上太多年,都忘记每年入冬后村里人就会陆续把不再下蛋的鸡杀掉了——我还傻兮兮的等着下雪后吃上肉呢。”   安娜腼腆地咧开嘴笑:“应该我感谢你才对,瓦伦太太,要不是你肯用钱买下我的银饰,我也想不到还可以去镇子周围的村子里看看能不能买到鸡肉。”   “那咱们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就当是扯平了。”瓦伦太太爽朗地道,“你想好去哪个村子了吗,太近的村子恐怕买不到,人家会自己拿到镇上来卖。”   “想好了,我看了雪莱小姐起居室里的地图,发现有个村子离镇上不算远也不太近。”安娜憨厚地道,“咱们从镇子西面出去,沿着马路骑上十来公里,就有个叫湖东村的村子,是那种住着几百户人家的大村,肯定可以买到鸡的。”   湖东村的这个湖,正是落日湖的湖,按地图比例尺换算的话,这村子离落日胡的直线距离应当在一点五公里到二公里之间。   安娜又在雪莱小姐囤在阁楼里的旧报纸中翻了两天、翻到一篇与湖东村有关的报道……报道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报道中提到过,站在村子里,能看到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距离如此巧妙的村庄,能看到落日湖湖面的视野,搭配上安娜的魔女能力——用来搞事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想法设法地约上瓦伦太太,则是为了多个人证,以及瓦伦太太的嘴——这位能跟随女主人出入社交场合的资深女管家,她的嘴可是很有价值的。   两人踩着自行车自西面出镇,一路闲聊着慢悠悠地骑行,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就来到了湖东村;这村子不愧是离镇上才十来公里路的大村,平坦的马路一直能通到村口,不像原主那个偏远到离谱的乡村,进镇的路上大半路程都在石子路和土路上颠簸。   在村口下车,就有穿着半身皮甲的民兵迎了上来,看看瓦伦太太那身体面人家的女管家穿着的好棉衣,又看看作女仆打扮的安娜骑着的精致女士自行车,粗犷的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笑容:“日安,太太,还有这位年轻的小姐,我叫罗姆,是为班森家服务的民兵,两位到咱们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瓦伦太太早就习惯了人们对她这身行头的敬畏,抬着下巴道:“我们家的夫人有些想念养在乡野间的家禽鲜味,你们这儿有哪家养的鸡愿意出售吗?”   “当然,当然有,太太,不瞒你说,这个季节村里的人家别的可能没有,鸡倒是不缺的。”民兵罗姆略略弯起腰,客气地一摊手,“两位,请跟我来。” 14 ☪ ”虚空巨蛇“   ◎“不可能啊,从没听说过落日湖有什么问题!”◎   第十四章   踏进村内,安娜便感觉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准确地说,是原主记忆中那些早就融入这具身体骨血的、浸透了骨髓的乡村场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刷新在她这个穿越客眼前:   灰扑扑的泥巴墙,乱蓬蓬的草棚顶,竹片和树枝圈起来的篱笆,散养在村内的猪、羊、鸡鸭,以及少量的猫和狗;地面永远是凹凸不平的,晴天满是灰尘,雨天遍地泥水;牲畜的粪便融合于土地里、混合在尘埃中,把或浓烈、或清淡的臭味散播到任何空气能流通之地。   瓦伦太太果然是有乡村生活经验的,她很熟练地拉起围巾、遮挡住了口鼻;空有记忆却终究缺乏点儿实操经验的安娜就要慢一些,连吞了好几口混合着不明分成尘土和疑似携带大肠杆菌的臭气才忙不迭拉高衣领。   民兵罗姆大约是已经对乡村的“气息”产生了免疫力,他目不斜视地跨过一大坨某种家畜的排泄物,冲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喊了句话,不多会儿,就有一名牵着孩子的村妇,弯着腰从门洞特意开得比较低的草棚土屋中钻了出来。   通常来说,村里能长到大人腰那么高的孩子就得下地,被村妇带着留在家中的小孩自然年纪不会大到哪去……这个约摸有三、四岁大的孩童肉眼辨别不出性别,头发乱蓬蓬的随意披散着,身上套了件大约是大孩子穿不下的破烂套头杉,两条黑黢黢的腿和同样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脚丫子暴露在十月份的冷风中,青鼻涕顺着嘴唇往下淌。   安娜只仓促扫了孩子一眼便快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到那名农妇身上。   她知道乡下的孩子通常没法儿活得像样,原主记忆里就满是残酷画面,但对她这个在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巨婴”来说,他人的记忆和自己的亲眼目睹仍旧存在本质上的差距,她还是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这种视觉冲击了。   农妇看上去比瓦伦太太衰老得多,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很年轻,在看到光鲜亮丽的两位来客后立即把头低了下去,脸上挤出谨小慎微的笑,让嘴边的两道括弧愈发深刻:“日、日安……罗姆先生?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说着话,农妇将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民兵罗姆。   “别耽搁时间,玛利亚,这位太太是来买鸡的,赶紧把你们家的鸡群撵过来。”民兵罗姆挥着手催促着道。   “好的、好的。”农妇扔下孩子,抓起扫帚跑出自家的篱笆墙,脚步慌乱而急切地冲附近闲逛的鸡群奔去。   民兵罗姆没有理会被扔在原地的孩子,回头堆起笑脸,对瓦伦太太讨好地道:“她的丈夫前几年去世了,他们家只剩下两个大点的孩子还能帮着种地,每年分的粮食都不够吃,不过玛利亚的鸡确实是咱们这儿养得最好的,肥美健康、也能下蛋,太太您放心挑选就是了,我敢保证每一只炖出来都很鲜美。”   瓦伦太太敷衍地点了下头,她熟知乡下人的卖惨套路,并不以为意,安娜也只是沉默地看了民兵一眼。   民兵罗姆是在帮那个也叫玛利亚的寡妇卖惨,他想让镇上来的人多出点儿钱买下寡妇玛利亚的鸡——他没有去理会篱笆内那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幼童,但他的行为确实是想让这家人能活下去、能熬过这个冬天。   大的家畜如猪、羊能卖给管理土地(领地)的大管家,农民过冬的棉衣、铺盖,针头线脑等必须花钱的日常用品都从这笔收入里来;鸡、鸭这类毛多肉少的家禽就比较麻烦,能稳定产出鸡鸭蛋的时候倒也能赚些钱,不能下蛋的冬天就成了累赘。   安娜细微地叹了口气。   以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的角度,这个世界的乡村完全是阶级压迫最严重的重灾区,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只是地主(领主)的佃农、连自个儿都是属于地主(领主)的财产,一年到头再怎么辛勤劳作,土地里的产出农民也仅能分到勉强糊口的量。   即使剥削阶级的爪牙(原主老家的那位大管家、以及眼前这位民兵)也是人、也会有人性,也会对被剥削的农民温情脉脉,依然不能解决最根本性的问题——注定要被拿走70%到80%劳动成果的农民,连活着都得竭尽全力;以及……即便是竭尽全力了,也只能勉强活着。   强压下心中烦闷,不再去想自己暂时还无能为力的人间疾苦,安娜稍稍往侧面退出半步,将头部转向去驱赶鸡群的寡妇玛利亚。   民兵罗姆仍然在绞尽脑汁搜刮词汇地对瓦伦太太讨好卖惨,瓦伦太太随口敷衍着他、视线已经专注地在玛利亚养的那群鸡中挑选起目标。   无人在意的小女仆,视线越过拿着扫帚驱赶鸡群的农妇、越过两侧灰扑扑的低矮土屋,越过村外的田地,越过在田地中劳作的人群,投向更西面、更远处的那片大湖。   落日湖连接着河流,雨水过分充沛的年份,湖中的水会蔓到岸上来,人居住的村庄自然要挑选地势更高的、将树木伐净的坡地,所以即使隔着超过三千米的距离,站在村头仍然是可以看到湖面的。   安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她视线中被缩得很小的湖面,脑子里迅速构造出一抹白衣飘飘的身影……   她已经试验过了,她站在雪莱家三楼的天台,只通过向远处眺望,就能把美姨或白素贞投放到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里。   虽然因为她的魔女能力过分唯心、但在一定程度上又莫名其妙地“唯物”的缘故,如果她无法看到自己投放出去的美姨,她也就无法实现较为精准的操控……但让美姨或白素贞确实地出现在她用视线指定的区域内、简单地做一些动作,还是可以做到的。   安娜的视野中,那一片湖面平静的水面似乎稍稍泛起涟漪。   因距离实在相隔太远、确实看不清楚的缘故,安娜只能凭着感觉,对她投放到湖水中的白素贞发出模糊指令。   雾蒙蒙的天穹之下,实际水面面积超过上百公顷的落日湖,那越是接近越是能感觉到广阔的水面上,忽然浪花翻涌。   落日湖东侧,那成片成片的、属于湖东村的田地间,弯腰劳作的人们并无暇关注外物,他们正忙着伺候八月份收割完小麦后撒播种下的大豆,这些能在下个月收割的豆子决定了人们是否能有充足的营养熬过冬季,等来春天。   落日湖北岸,属于另一位主人的山林间,一支穿着野外行头、在山间巡视着什么的队伍注意到了湖面上的动静。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山下的水面惊呼道。   更多的人将视线投向山下,也看到了湖面上持续翻涌的浪花。   “这湖有什么古怪吗?”有人将目光投向队伍中带路的本地领队。   “不可能啊,从没听说过落日湖有什么问题!”本地领队一脸紧张地道,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他还抬手遥遥指向湖东侧那片区域,“那边是班森家的土地,班森家的人在那几百年了,每年都送粮食去城里——从没听说过这片土地上出过什么事啊!”   可惜事实并不会因为本地领队的解释而转移,此人话音刚刚落下,这支身处于北岸山峰上、视野非常好的野外巡视队伍,便看见了——山下那大片翻滚的水泊中,猛然跃出一条通体雪白的狰狞巨蛇。   安娜无法精细地操控远距离投放的白素贞,因距离太远之故,她也无法很好地控制白素贞蛇身的大小……她只能尽可能地让白素贞的蛇身变大再变大,至少要能让3000米之外的她能看到个模糊的、蚯蚓大小的形体。   为了避免吓到湖东村的农民,她还尽可能地将白素贞的蛇身投放到远离东岸、她自己只能约摸看到个水平面的北岸。   距离上的视觉差,以及安娜这个召来“虚空巨蛇”的魔女本人急于一次建功的迫切心理,导致了北岸山峰上的人们被迫目睹到了足以形成终生梦魇的惊魂一幕——   广阔达上百公顷的水面之上,鳞片上披挂着水珠、一跃而起的巨大白蛇,光是头部就有四辆马车拼接起来那么大,跃至最高点、甚至高过了北面山峰的高度后,那恐怖的巨蛇张开大口时,光是从那张一口就能吞下十几人的狰狞巨口中伸出来的猩红分叉长舌就足有好几米长。   巨蛇的金色竖瞳没有看向任何人,巨蛇也未曾对任何人发起进攻,它只是舞动着直径超过十米、体长无法估算的庞大身躯跃出水面,于二百多米的高空中张开蛇口,展示了下口中细密的、一人多高的蛇牙,以及猩红的分叉长舌,便像是人伸了个懒腰一般,慢悠悠地落回水面,在层层荡漾开来的波纹中重新潜伏至水底。   北岸山峰上,在仅仅百米的“近”距离下全程目睹虚空巨蛇的那支队伍,当场笔挺挺地倒下去好几个。   没倒下的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摇摇欲坠,就是双腿软绵绵跪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东岸田野间,也有少数几人目睹到了巨蛇。   “有蛇——!”一名负责在田间监视农人、看管农具的男仆颤抖着抬手指向斜对面的北岸,惊恐地发出尖叫,“有人看见了吗?有蛇!好大的蛇!”   埋头劳作的农夫农妇们抬起头,先看了眼什么都没有的湖面,又不解地看向鬼吼鬼叫的男仆。   “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好大的蛇啊,比山还要高的蛇!”有个还干不了重活、只能帮着收集秸秆的半大男孩也叫了起来,他还不能理解什么叫怪物,只是亢奋地在田埂上跳脚惊呼,“湖里有条好大的蛇啊!是真的!”   农夫农妇们又再次看向湖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留在村庄里的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寡妇玛利亚把自己精心养殖的鸡群赶回了自家院子里,捏着皱巴巴的衣角,紧张地看着挑选的客人;瓦伦太太嫌弃着这只鸡太老、那只鸡太廋,嘴上满是挑剔,但也动作很快地挑出了三只比较肥美的母鸡;民兵则动作麻利地从堆篱笆墙内的草堆中抽出干草、几下搓成草绳,把瓦伦太太挑好的鸡捆起来。   安娜也选好了两只鸡,正在挑选第三只。   鸡肉比猪、羊肉都便宜,不能下蛋、也不够粮食养过冬天的母鸡更便宜,哪怕是一心想帮寡妇玛利亚卖个好价钱的民兵也只开口要了十二铜币一斤——虽然是连毛带肉一起算,但比起在镇上买,这个价格真的很实惠了。   十几只鸡的鸡群被两位镇上来的客人买走大半,接过钱的寡妇几乎要把腰弯到地里去。   “你家有鸡蛋吗?”安娜数了数身上的钱,朝寡妇询问道。   “有的,有的。”寡妇忙不迭跑回家里,拎了半篮子鸡蛋出来。   “哟,这我可得也买一些。”瓦伦太太眼睛一亮,也蹲下来挑拣。   鸡蛋就要比鸡肉贵得多了,十个铜币只能买上四个……毕竟这个季节的蛋是能存放很久的。 15 ☪ 兰斯家的客人   ◎“还有谁也看见了?”◎   第十五章   借着挑选鸡蛋拖延了点儿时间,安娜又提出要买些寡妇种在院子里的葱,等到瓦伦太太和安娜自己都收获颇丰时,总算等来了回村报信的人。   脚步踉跄地跑回来的是个男仆,他看到正陪着客人的民兵罗姆,立马高声叫了起来:“罗姆先生!湖里有怪物,有一条好大的蛇!”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个季节哪来的蛇?”民兵罗姆嘴上呵斥,手上仍然在麻利地将客人买的鸡和鸡蛋往自行车上挂。   “我没有胡说,真的跑出来好大一条蛇,比山还高的蛇!”男仆高声道,表情里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亢奋更多,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亲眼看到的,不会有假——它从水里钻出来、脑袋升得比北边那块儿的山还高!”   安娜故作畏惧地抓住了瓦伦太太的胳膊,颤着嗓音低声道:“东西都买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瓦伦太太本来是半信半疑的,她知道乡下人(什么大管家男仆民兵搁她眼里都算乡下人)的嘴向来不怎么可信,为了引人注目什么牛都吹得出来;但她也不是完全不信,安娜的惊恐迅速感染了她、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道:“感谢你的招待,罗姆先生,我们得回镇上了。”   “好的太太,祝你们两位一路顺风。”罗姆赶紧赔笑,并帮着将自行车推到村口马路上,这才转过身去冲男仆咆哮,“够了,你这家伙真是什么胡话都敢乱说,还不赶紧给我闭嘴!”   骑车离开村子,瓦伦太太回头看了好几次,又对并行的安娜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听着怎么这么荒诞呢?离镇上这么近的地方会跑出比山还大的怪蛇来,这也太不真实了!”   “不知道,我以前在乡下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就算是从西边荒野跑到村里来糟蹋庄稼的野猪,也就只有小牛犊那么大。”安娜心有余悸地道,“不过既然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了这么恐怖的东西,教会的人应该会管管的吧,要不然……这里离镇上可不算远呢!”   瓦伦太太想了想,认同地道:“也对,这些乡下人再怎么喜欢胡说八道也不可能敢对教会撒谎,等到教会的人来看过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安娜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就是她把瓦伦太太约出来的目的——借瓦伦太太的嘴,确保落日湖出现超大巨蛇的事实必定能传到教会耳中。   在社会上打拼过多年的安娜早就养成了任何计划都必须准备预案的习惯,就像这次,虽然她已经努力做到让白素贞的蛇身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但仍要考虑到意外可能……比如目击者的地位太低、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信,又比如湖东村的管理者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严令村人封口。   在进村时听民兵罗姆自称“班森家的人”时,安娜就知道自己这番绸缪没白费,福特街三十多户人家里面可没有听说过姓班森的住户,显然这个村子的主人家并不住在镇上——这是很常见的事,原主长大的那个村子的主人,那位骑士老爷好几年都不会回来一次。   无法及时请示给主人家,那么湖东村的管理者(大管家)大概率还真的会不敢自作主张,禁止怪蛇消息外传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有了瓦伦太太这张嘴,成功率就可以保证了……她这么深得主人信任的资深女管家,必然是会担忧离镇子这么近的地方出现了那么大的怪蛇会不会惊扰到主人的,安娜只需稍作提醒,她自己就会拿这事儿去跟主人家表忠心。   只要路易斯夫人是正常的、会惜命的贵妇人,那么她知道了落日湖的怪蛇传闻,就等于教会知道了——毕竟这对于她这样的勋爵夫人来说真的不费力,只是找教会的人来问几句话的事儿罢了。   实在是路易斯夫人这边不给力、又或是瓦伦太太的嘴没起到作用,那么安娜也还有后招……比如借小伙伴威莉的嘴,把消息传到布莱克家去。   回到镇上,时间才刚过去半个上午。   在家门口与瓦伦太太告别,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拎着东西踏进客厅,窝在壁炉前的雪莱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还顺利吗?”   “很顺利,买到了三只鸡,还有二十多个鸡蛋,剩下的钱我跟那家的农妇换了些葱。”安娜笑着回答,并展示了下手里的捆着腿的鸡、用草袋子装起来的鸡蛋,以及捆成一束系在手腕上的葱。   这葱的品种也不太行,好在保留了根系,回头能种在厨房窗台上。   雪莱“噢”了一声,又继续把注意力转到手里捧着的书本上。   安娜将采买的物资拎进厨房,从储物隔间找出斧头、柴刀和铁钉等工具,从厨房通道去了后院。   她挑鸡的时候摸过母鸡屁股了,其中两只还是能留着继续下蛋的,只要把鸡养在温度较高的储物隔间里就行——相比起养鸡的成本,在冬季价格上涨厉害的鸡蛋还是很划算的。   现在她得赶紧制作鸡笼,以及准备给鸡用的垫料——垫料发酵得当是不会臭的,还能当堆料使,浪费不了一点。   先前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树枝、枯枝败叶啥的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树皮削下来跟枯枝败叶混合,尽可能剁、辗碎后能当垫料材料,树枝修齐了能做笼子。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安娜先暂停回厨房给雪莱准备午餐,把女主人和自己的肚子照料好,又回后院继续忙活。   小伙伴威莉是在下午两点后才找过来的,手上还带着一盒点心——这是梅丽小姐让她带的,作为上周周末威莉在雪莱家用过午餐的谢礼。   “梅丽小姐真是个讲究人。”安娜感慨一句收下点心,便拉了威莉当壮丁,跟她一起弄养鸡的垫料。   在布莱克家过着省心日子的威莉比上个周末更加活泼,手上帮着忙、嘴上也没停下过:“玛莎太太(布莱克家的女管家)说梅丽小姐的未婚夫会在新年前来贝壳镇拜访呢!她们都说那是一位慷慨且富有的男士,每年都会为梅丽小姐送很多南方的礼物来。”   安娜附和着应声,布莱克家的底气果然很足,女儿用不着去联姻,而是能跟有感情基础的男性结婚。   威莉絮絮叨叨了会儿布莱克家的八卦,又说起她在布莱克家听到的、其他人家的八卦,虽多有夸大和天马行空之处,但安娜这个听众依然很给面子,不管她说什么都连声惊叹。   这边安娜与小伙伴享受着悠闲周末,另一边,两辆款式低调的黑色四轮汽车从镇西开进了国王大道。   周末正是国王大道西段市场区热闹的时候,但在听到汽车鸣笛声后,摆摊的小贩和逛街的行人、以及在路边等活的力夫们仍然非常迅速地往两侧散开、十分主动地把马路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   汽车以四十码的时速开过,摊贩行人和力夫们才又重新回到路间,所有人的神色都很习以为常,连菜贩们招呼老主顾的声音都没有丝毫变调。   穿过市场区后,其中一辆黑色汽车转向北面新工坊区,在一栋临街诊所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两名装束精干、神情剽悍的壮年男女,快步走进诊所中。   没多会儿诊所里的医生便提着诊疗箱走了出来,在这对男女的陪同下上了车;车辆发动,往前几十米后在路口处调头,又开向市集区,从西门出了贝壳镇。   另一辆黑色汽车径直开过了镇中教堂广场、开向国王大道东段的福特街,并在离街口最近的001号兰斯家的府邸前停下。   门房在看到汽车后立即起身打开庭院大门,让黑车驶进院子中,又将大门拉上。   几分钟后,兰斯家这一代的主人、温迪小姐的父亲卡特·兰斯勋爵,在书房中接见了匆匆上门的客人。   “出事了。”来客见到勋爵的第一句话便极有分量,“落日湖出现了魔兽,一条宛如虚空怪物般的巨蛇。”   “怎么可能?!”兰斯勋爵惊得从书桌后站了起来,意识到失态,这位勋爵又坐了回去,“你怎么证明?”   “勘探队全员十四人同时目击。”来客依然言简意赅,“您高价雇佣来的地质学家当场晕厥、昏迷不醒,我们不得不将他抬下山,我们帮他请了医生,此刻正将医生送过去。”   兰斯勋爵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勋爵脸色涨得通红,又慢慢转成青色,咬牙切齿地用力挥了下拳头,因用力过大之故,连整齐地梳向后脑的发丝都掉下来几根。   “该死的家伙,可恶的混蛋……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该死!”   怒骂了几句发泄怒火,兰斯勋爵又不得不收拾心情询问道:“还有谁也看见了?”   “您知道的,‘那块地’离班森家的地很近,只隔着大半个落日湖。”来客语气冷静地道,“勘探队能看到‘虚空巨蛇’,班森家的人或许也会有人目击。”   “不用管班森家。除了他们家之外呢?”兰斯勋爵烦躁地挥了下手。   来客沉默下来。   这位相貌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高瘦客人盯着兰斯勋爵看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似乎有些不认同:“勋爵阁下,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于您——如果不能解决湖里的魔兽,那么您请来的地质学家醒来后很可能会连夜离开;之后是否能一切顺利,也是未知数。”   兰斯勋爵脸皮抽了抽。   他很生气,但并没有冲来客发火,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可以任性地使用权力,但不能无视场合地任性。   长吐口气把胸中的戾气强压下来,兰斯勋爵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教会。”来客吐出两个字。   “不行。”兰斯勋爵立即道,“如果让教会知道‘那块地’,那么领主也会知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请恕我冒昧。”来客目光炯炯地开口道,“莫里斯神官,是不可被金钱打动的高洁之人吗?”   兰斯勋爵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会儿,才一脸不情愿地嘀咕着道:“那家伙……可是很贪心的啊。”   来客不说话了。   割肉喂狗自然是会让人肉疼的,在这方面他不适合相劝,还是让勋爵自己做决定。   温迪小姐抱着几本书从楼上下来,经过二楼走廊时,看到了从父亲书房里走出来的高瘦男人。   “文森特先生?”温迪小姐惊讶地道。   文森特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上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温和斯文的浅笑:“温迪小姐,听闻你婚事将近,愿你的新婚生活一切如意。”   “谢谢。”温迪小姐不好意思地提起裙子还礼,“我以前还说过也要跟玛利亚一样不结婚呢……但愿你已经忘记了我以前说过的蠢话。”   “人在少年时代总是会什么都想尝试一二的。”文森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与兰斯勋爵对话时那种冰冷的理智,“说到玛利亚·雪莱小姐,自从我辞去马术教师一职后,也有几年不曾见过她了呢,不知她近况如何?” 16 ☪ 无视野练习   ◎“不依赖视觉,纯靠第六感‘感知’的话,消耗果然还是有点大……”◎   第十六章   威莉在雪莱家一直玩到下午四点才恋恋不舍地告别离开。   安娜将她送出门时,正好看到隔壁019号路易斯夫人家的庭院里停着教会的四轮马车。   十四岁的女孩儿,在看到不常见的教会马车时是理所应当会感到好奇的,所以安娜附和人设地将脑袋探出院门,左右打量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关门回屋。   进入客厅后,安娜以一种符合小女孩年龄的新奇口吻对壁炉前的女主人道:“雪莱小姐,教会的马车来了路易斯夫人家呢!”   在沙发里窝了一整天的雪莱懒洋洋地翻动书页:“噢?”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和瓦伦太太早上听说的传闻有关系。”安娜的语气依然充满好奇心,“我和瓦伦太太去买鸡的那个村子,村里有人说是在附近的湖中看到了比山还大的蛇——真是太离谱了,世界上真有那么大的蛇吗?”   雪莱的懒散一扫而空,震惊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你们去的是哪个村子?”   “湖东村,好像是班森家的土地的那个村子。”安娜正直地道,“我和瓦伦太太什么都没看见,但那里的人说得有模有样的,把我们都吓到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教会的人会不会去管这事儿呢。”   “班森家的地——落日湖那儿?”雪莱的眉头都拧了起来,“怎么可能呢,那地方他们家经营了几百年了,没听说过这种事啊……等等,你刚才说教会的马车来了路易斯夫人家?”   安娜纯洁地点头,雪莱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提起衣帽架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便急匆匆往外走:“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你看着家里。”   目送女主人跑出门的安娜淡定挥手。   她自己去打听消息肯定是不合适的,身份不够、谁也不会拿她当盘菜,雪莱小姐出面就没问题了。   约半小时后,雪莱从邻居家回来了。   “怎么样了?”安娜脸上写着好奇,迎上前接过雪莱脱下的大衣。   “大概是乡下人的胡说八道吧。”雪莱重新窝回沙发里,懒洋洋地道,“来向路易斯夫人说明情况的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莱安修士,他说目前为止并未检测到魔兽活动过的痕迹,不过莫里斯神官会留在湖东村彻底调查此事,不用瞎操心了。”   “这样啊……难怪呢,瓦伦太太也说不太可能是真事。”安娜像是松了口气那样说道。   回到厨房,安娜的嘴角才愉快地往上翘。   她是可以控制美姨和白素贞(含蛇身)的大小没错,但无论是微缩还是巨化,她的召唤物依然只属于教会分类的低等魔法生物——微缩到不足十公分的美姨能抬起百十斤的重物,变得跟山一样高的白素贞同样也只有这个力量,连头牛都绞杀不了。   换言之,教会的守夜人马灯只能在白素贞现身的水面周边十米内检测到“魔力残留”,差半米都不行;且还有时间限定、拖久了“魔力残留”就消散了——以落日湖那不规则的上百顷水域,你们找去吧!   接下来,就看谁更有耐心了……看看到底是为了给路易斯夫人一个交代而去蹲点湖东村的莫里斯神官先发现异样,还是兰斯家更沉得住气。   一面烹饪晚餐,安娜一面推演起接下来的局势。   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九,再过两天,温迪·兰斯小姐就会正式辞去税务司常务次官一职,并举荐雪莱小姐接任。   像他们那种体量的人家,订下的婚事是没有那么容易推迟乃至解除的,雪莱小姐能顺利接任的可能性会非常高;与此同时,兰斯家以及跟他们家联姻的家族,也不可能容忍嘴边的肥肉迟迟不能进口——   “大概率,会使用盘外招。”用小火慢慢煎着土豆饼的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上辈子奔赴南美、南亚、东南亚等地国家做生意的安娜也没少用钱开路,用膝盖她都能猜到,兰斯家百分百会收买教会……不,准确地说,是收买莫里斯神官。   这位神官对矿场股权大户布莱克家体贴安抚,对有爵位的路易斯家彬彬有礼;当又是股权大户、又有爵位的兰斯家伸出橄榄枝,安娜都想不出莫里斯神官有拒绝的理由。   将煎好的土豆饼装进盘子,扣上盖子,安娜又将挑拣好、去掉老叶的蒜黄握成把放到案板上,用菜刀切段。   十一号开始发的蒜黄,到今天终于能吃了,安娜自然得给女主人上道新菜——吃了那么久的土豆洋葱,别说雪莱,她自己都想换口味。   打上两个蛋先炒熟,捞出后分别大火爆炒蒜梗、蒜叶,最后再放入鸡蛋翻炒调味,一道颜色鲜亮、口感脆嫩、蒜香十足的蒜黄炒蛋就做好了。   雪莱小姐有想过今晚能有鸡蛋吃,但小女仆端上来的新菜还是给了她惊喜:“真漂亮——这是什么菜?是你从乡下带回来的吗?”   “这是我之前用大蒜发的蒜黄。”安娜照常露出腼腆笑,笑脸里面还加了些羞涩,“就跟豆芽一样,让蒜瓣长出来的鲜嫩蒜苗。”   毫无农业常识、完全不知道蒜苗与蒜黄区别的雪莱小姐没有多问,尝试了两口后便赞口不绝:“很好吃,没想到蒜叶会这么好吃,蛋的味道也很美妙,安娜,你真是太棒了。”   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用完晚餐,已经对小女仆的精打细算能力非常信任的雪莱小姐便郑重地对安娜道:“一号到三号期间领主会回到镇上,那是镇政厅发薪水的日子,我会尽可能留出更多预算在生活开支上,到时候就由你来决定我们家里的日常采买。”   安娜愣了下:“领……领主?”   “对。噢,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关于领主的事。”雪莱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解释道,“咱们贝壳镇的领主阿尔杰·奥古斯塔子爵大部分时间住在城里,只在每个月的发薪期回一次镇上,以前的话我们家——好吧,不说这些,总之如果你看到福特街来了一支车队,那就是领主回来了。”   安娜看懂了雪莱话说到一半时突如其来的失落,识趣地没有多问。   收拾餐具回到厨房,安娜的神色才透出凝重来。   大意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在贝壳镇的镇长属于流官、而这条街上的体面人家又似乎都不能在镇上搞一言堂的现状下,贝壳镇自然是还有真正的、能“一言九鼎”的主人的。   “领主……吗?”安娜细微地吸了口气,实在是原主的成长环境阶级太低,而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骨子里对封建阶级的敏感度和认知度也都不够充分,居然会忽略了整个贝壳镇也有可能属于某个封建领主这一事实。   要不怎么这个世界的底层人民都如此艰难呢——头上的寄生虫太多了啊!   稍稍消沉了十秒钟,安娜又打起精神,琢磨起领主的存在对这个镇子、对她的女主人面临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思索间,安娜忽然想起了雪莱小姐说过的话,她说过威廉拥有的那块地,其中有百来亩属于耕地,每年要交四成税,其中两成要交到镇上。   一想到这段话,安娜便感觉一道亮光在脑海中闪过。   “……原来是这么回事。”双眼发亮的安娜,低声喃喃自语。   威廉名下的土地来自他的祖父、那位曾经贝壳镇公认的体面人的赠与,并非来自某个主人的施舍,按理来说,他应该只交两成税、国税和教税就行。   但威廉交的是四成税,其中两成交到镇上,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家道败落后,彼时大概率尚且年幼的威廉为了保住土地,不得不带着土地投献了贝壳镇的领主;他那两成交到镇上的税,与原主老家那位骑士老爷一样,是交给自己头上真正的主人的保护费。   兰斯家花费了几年的时间筹谋、甚至不惜引入外援,防备的也确实不是威廉,而是领主。   安娜甩了甩手,将清洗干净的碗盘收进橱柜中,又拿起抹布,擦拭台面上的水珠。   她现在对一件事有点儿感兴趣,那就是……兰斯家为何会有信心能火中取栗?   华夏封建王朝,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像这种阶级森严的世界,地位高一级是真能从物理意义上压死人——兰斯家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搞下克上?   “难道说……威廉那块‘祖传’的土地上,藏着足以让兰斯家赌上一把的东西?”   几分钟后,安娜“啧”了一声,从无意义的推演中抽离出来。   她这个小女仆身份能获取到的信息太少了,属于统治阶级边缘人的雪莱小姐也帮不上什么忙。   “也罢,反正是别人上场的大戏,多个领主入局也不是坏事。”   次日,十月三十日,周一。   送走早起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提上铲子、带上麻袋,从厨房通道去往后院,又从后门直奔森林。   冬天想让母鸡下蛋,就得保证母鸡有充分的营养,她得挖点带虫卵的土层和腐殖质回来,搁后院堆料顺带养虫子——堆料发酵产生的温度能让虫卵尽快孵化,再盖上枯枝败叶保暖,要不了几天母鸡就有蛋白质来源了。   也是得亏雪莱家在街尾最尽头、左右的邻居都看不到雪莱家的后院,不然安娜还真不敢在这种会狩猎魔女的地方这么搞……   忙活了小半个早上、在后院角落里堆了个“虫巢”,余下的就是魔女练习的时间了。   没开灯、窗户也拉上了帘子的阁楼杂物间,安娜坐在黑暗中,四个手指大小的微缩美姨在她身周忙忙碌碌地搬搬抬抬,不停更换杂物堆的位置。   安娜闭着眼睛,沉浸式地“感应”着四个美姨的位置。   大约是半个多月来的练习有了成效,从两天前开始,安娜就发现她似乎可以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周身五米内的环境细节,也能感应到微缩美姨的活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唯心,就像是她在五感之外“生长”出来了第六感一样,只要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让自己能自然地融入环境中,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身后、墙角里死去多时的细小虫尸。   约二十分钟后,四个活跃的美姨同时消失,从高度精神集中状态脱离出来的安娜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吐出口的气息有些紊乱,发丝间也有薄汗渗出。   “不依赖视觉,纯靠第六感‘感知’的话,消耗果然还是有点大……”   安娜坐在原地缓了会儿,慢吞吞地起身走出杂物间。   下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神经似乎有些失调、甚至连楼梯的间距都有些拿不准了。   “消耗过度了吗……还是把这种无视野练习的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吧。”很不喜欢自身不受控的安娜皱了下眉,索性扶着墙坐到楼梯上,强迫自己放空大脑、放松全身。   半小时后,那种感官神经失调的不适感退去,安娜才起身下楼,从储物间拿起铲子和锄头,换上鞋,开始清理前院丛生的杂草荆棘。   挥汗如雨地干了一个多小时的体力活,安娜那因脑力消耗过度导致的神经抽痛终于消解,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果然还是劳逸结合对身体更好。”安娜擦了把汗,阳光开朗地返回屋内,给女主人和自己准备午餐。   拎着裙摆走出家门的路易斯夫人看到隔壁那个把乱糟糟的前院收拾出来一大半的小女仆,不由得侧头对搀扶着自己的女管家感慨道:“玛利亚的那个小女仆真是太称职了,她一个人就把雪莱家维持得很好。”   经常跟安娜换豆芽的瓦伦太太赞同地道:“是的呢,夫人,她不仅勤劳,还很能体谅雪莱小姐的难处。”   她这话其实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她昨天也跟安娜一起不辞辛苦地跑到乡下采买实惠的食材来着。   路易斯夫人自然是心疼跟随自己多年的女管家的,用手抚摸了下瓦伦太太的手背,忧愁地道:“是我亏欠了你,瓦伦,唉,真不知农场的官司还要纠葛到几时。”   “放宽心些,夫人,快到领主大人回镇上的时间了,这次咱们说什么也得请求领主大人帮帮忙。”瓦伦太太劝道。   路易斯夫人点了点头,神色间的忧愁并未淡去。   她的丈夫为着官司的事儿经常往城里跑,隐约听闻……贝壳领的领主奥古斯塔子爵,似乎已身体抱恙。 17 ☪ 训熊猛士   ◎已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第十七章   雪莱小姐中午回来时心情很好。   “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餐,安娜。”坐下来用餐时,雪莱便对小女仆吩咐道,“我下班后会去温迪家见一位老朋友,也许会在九点之后才回来——可以的话,请在九点前帮我准备一份甜品豆花。”   “好的。”安娜先应答,才好奇地问道,“是你和温迪小姐共同的朋友吗?”   “对,你真聪明。”雪莱高兴地道,“是我和温迪的马术教师文森特,那是一位来自东部王国的绅士,他有着高超的战斗技艺和高尚的品德,教了我和温迪很多东西——四年前他因故离开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想想那些日子,真让人怀念。”   安娜“噢——”了一声。   雪莱小姐今年二十三岁,四年前也就是十九岁、还处于青春期——那个年纪的女孩儿如果遇到拥有某种特长的年长男性,确实是会留下终身印象的。   安娜观察了下雪莱的神色,试探着道:“听上去还真是位让人尊敬的绅士呢,是像布莱克家的雷伊斯先生那样的吗?”   “不不,可不是一回事。”雪莱笑着摆手,“文森特先生是在温迪十八岁生日时碰巧来到贝壳镇的,他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受邀在他们家暂住,那时我和温迪精力旺盛、总是东奔西跑,文森特先生就当了我们俩一年的马术教师。”   雪莱谈起文森特时脸上只有对故人的怀念,对安娜故意将其与布莱克家的“门客”雷伊斯相提并论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让安娜放下心来,只要不是看上了那个老男人就行——就算安娜上辈子也是老女人,她也是看不起勾搭年轻女孩的老男人的。   雪莱小姐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头上来便会热衷于表达的小小毛病,依然在滔滔不绝:“说起来,当时要是文森特先生没有因故离开的话,或许治安司的干员一职就轮不到威廉了,比起威廉那种没什么本事的花架子,文森特先生厉害得多了——他一只手就能放倒棕熊!”   安娜听得瞳孔微缩。   “你是说,棕熊?能长到两米多高的那种大家伙?”安娜惊愕地道。   “对,就是那种成年棕熊。”雪莱以一副有荣与焉的语气道,“那次我们去西边的农场骑马秋游,不慎遇到了正在狩猎的棕熊,那东西真是吓死人了,站起来比骑在马上的我们还高——文森特先生很快就制服了它,边境警卫队的巡逻员听到动静赶过来时都很惊讶呢。”   安娜的喉咙无声鼓动了下。   很好,又刷新了世界观……这个世界不光有魔女(她本人)、有会用圣光术的神官,还有能单挑棕熊的猛士。   都怪威廉和跟威廉一起巡逻的那两个治安司司员,轻轻松松被美姨放倒(吓跑),害得她低估了天下英雄!   正暗暗蛋疼,安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安娜再次以小女仆的好奇口吻朝女主人打探:“这样一说,我都觉得文森特先生更适合当治安司干员呢,真是可惜了……威廉是在文森特先生离开后才当上干员的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文森特先生离开的那个月吧。”提起威廉便面露嫌弃的雪莱腻味地道,“治安司的两位干员,刚好有一位在那个时候获得了去城里某位男爵家当家族骑士的机会。”   安娜心头一跳。   一个很能打的训熊猛士,五年前刚巧来到贝壳镇,刚巧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住进兰斯家,刚好在四年前有事离开;治安司的两个干员编制刚好在当时空出来一个,威廉刚好获得兰斯勋爵的举荐,填上了这个位置——又在四年后的今天,威廉失去利用价值的现在,这个训熊猛士文森特又刚巧回到了贝壳镇。   安娜定了定神,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或许就在她跟女主人闲磕牙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只是这些话是不可能跟女主人说的,所以安娜也只是顺着雪莱的话头往下聊:“真厉害——治安司的干员还可以去当骑士的啊,难怪能拿到那么高的年薪。”   “就算当不了骑士,干得好的话也是可以被领主大人重用的,治安司的干员本来就是这种类似于跳板的职位。”雪莱嫌弃地道,“另一位干员明年就能调到边境警卫队去,这是镇政厅内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儿,只有威廉不知进取。”   安娜知道如果谈论太多威廉会影响到雪莱的心情,适时转移话题:“边境警卫队是比治安司更厉害的地方吗?”   雪莱被小女仆的天真逗乐了,好笑地解释道:“那可不仅仅是更厉害的问题——边境警卫队是效忠于领主的强大卫队,也是贝壳镇二十多万人的安全保障,如果不是这支实力强劲的五百人卫队,会闯到村庄、农场里和矿场上来捣乱的就不仅仅是野猪和棕熊了,西边的荒野里可是有强盗和马匪的。”   “天呐,真吓人!”安娜适当地大呼小叫,“我长大的村子离西边的荒野很近的,真可怕。”   雪莱洋洋洒洒地说起边境警卫队的功绩,挂着求知表情倾听的安娜,心下一片平静。   看来这就是领主的武装力量了,以女主人对这支卫队的描述和称赞,大概率这支队伍都是人均战斗力不低于训熊猛士文森特的猛人。   只是稍微假想一下,安娜便体会到了兰斯勋爵的压力……难怪这老登图谋个威廉的“绝户财”也得慎之又慎。   下午两点,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到阁楼上做了十五分钟的“无视野练习”,把自己的脑力消耗干净,又下楼磨豆浆做豆腐、顺带再把前院清理一遍。   不需要准备女主人的晚餐,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安娜看看外面的天色,戴上头巾,换上皮鞋出了门。   对镇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无比神秘的福特街全长其实不到一千米,步行仅需十来分钟。   🇨‌ོ   经过001号兰斯家的宅邸,再往前走上几十米就能看见街口处治安司的半露天岗亭,以及守在岗亭内的两名司员。   安娜从岗亭前经过时,一名司员看了眼她身上的女仆服便收回视线,继续与同事闲聊。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旁敲侧击地从瓦伦太太那里打听过了,只有体面人和体面人的家仆能畅通无阻,其他人进入福特街是会被严格盘问来历和目的的,一般人想要走进来的难度超乎想象。   走出福特街,就进入了镇中心的教堂广场。   约摸有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铺着历史感厚重的石砖,种着成排的常青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广场的西北角能看见停放四轮马车的车棚和维拉教会的教堂;广场另一侧的东北角深处、教堂的斜对面,则是用高墙围起来的、雪莱小姐工作的镇政厅。   人行道上的安娜侧头远远观望了下那座规模宏大、比兰斯勋爵家的主馆还壮观的教堂,又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与教堂广场面对面的,是一大片保留着泥土地面的空地,也是当日帕特里奇家的车夫安东尼将安娜送到镇上来时,停放马车的地方。   安娜默默收回视线。   福特街的住户九成以上都有农场或乡下的土地,每个月的月初,农场或村里的大管家就会安排人手,将粮食、蔬菜和肉送到镇上来,这块儿空地就是留给各家安置车马的地方……当然,这种盛况和雪莱家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继续沿着国王大道往西走,又十来分钟后,安娜来到了市场区。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市场区最大的集市,其余周末算是小集市,至于平时的话,市场区只能算是很普通的一条商店街……街上的行人不多,临街的商店约摸只有五、六成开着门,路边的空地上也只有少数兜售小菜或其它杂货的摊位。   安娜经过一个摆着稀稀拉拉几件破烂衣物的摊位时,摆摊的妇人看到她身上的女仆服便眼前一亮,热情地出声招呼:“日安,女仆小姐,你那儿有不要的旧衣物吗?我可以给你开个让你满意的回收价!”   安娜目不斜视地从摊位前走了过去。   她很快就能掌控雪莱家的经济大权,犯不着做多余的事——   走出去几米,安娜又倒了回来。   “什么旧衣物都要吗?”安娜目光炯炯地对满脸期待的妇人道。   “都要,什么都要。”妇人搓着手弯着腰,满脸堆笑地道,“只要是能穿上身的布料我都要,哪怕是一小块布头,也会有它的价钱。”   安娜略略点头。   雪莱家的二手衣当然不能卖,那会损伤女主人的体面……不过每周三和周五的扔垃圾日,邻居家丢出来的垃圾里是有破旧衣物的——毕竟体面人家的仆人也得穿着体面,仆人都不能上身的衣物自然只能扔掉了。   当然,卖旧衣物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娜需要一个能低风险、低成本获取到外界信息的情报渠道。   一个会机灵地向体面人家的女仆求购旧衣物、还能给旧衣物找到销售渠道的人,想来应当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安娜故意略作思索后,为难地道:“但是……我并不能经常来街上。”   妇人果然如安娜推测的那样灵活通变,立即眉开眼笑地道:“我叫泰娜,我的儿子在马蹄街的浆果酒馆当打杂,我女儿在新工坊区那家诊所里当煮饭女工,我住在我身后这条巷子里,从这儿走进去,左手边第六扇门就是我家——如果我不在这儿摆摊,那我就肯定在家里,你可以随时上门来。”   安娜眉毛一抬,更满意了,儿子女儿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工作,当妈的还是个有生意人素质的周全人(会考虑到年轻女仆的安全顾虑自报家门),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线人人选了。   “你好,泰娜,你可以叫我安娜。”安娜微笑着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这周之内上门拜访,希望届时能达成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18 ☪ 运气真好   ◎威廉这个人再怎么不讨喜,也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   第十八章   十一月一日,周二。   安娜带着份用面粉加上洋葱、葱叶、蒜黄做成的煎饼出门,到隔壁020号庭院的侧门处等待了会儿,他们家的洒扫女仆便带着两小时前才送到斯蒂尔家的贝壳镇时报走了出来。   “我刚走到门后面就闻到香味了——真香!”饿坏了的洒扫女仆恶狠狠咬下一大口煎饼,一面用力咀嚼,一面口沫横飞地道,“安娜,你要是什么时候不做女仆了,去马蹄铁街找个小酒馆自荐当厨娘,肯定也能赚上不少钱。”   安娜笑着道谢,不动声色地收好报纸,嘴上习惯性地打探道:“我听说好像是哪儿出了什么事,莫里斯神官有两三天不在镇上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你要是说别的我还不清楚,莫里斯神官去哪儿了这事儿我刚好知道。”洒扫女仆得意地一笑,“我们家太太在落日湖那边有两座山,用来种竹子和松树。昨天负责看守那两座山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是有人在湖里看到了怪物,莫里斯神官正呆在那儿到处找怪物踪迹呢。”   “噢——真惊人!”安娜装得像是头次听到这个消息一样,十分惊诧地道,“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莫里斯神官不会遇到危险吗?”   “这就不清楚了,传信回来的人也不知道。”洒扫女仆有十八、九岁年纪,比小伙伴威莉稳重一些,并不会满嘴跑火车,很是实诚地道,“不过听来传信的人说兰斯勋爵也派了一些人手留在湖东村帮忙,莫里斯神官应该是安全的吧。”   安娜嘴角上翘,同样很是真诚地道:“那就好,都快到新年了,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坏消息。”   虽说洒扫女仆平时能提供的消息无非就是斯蒂尔家的一些八卦、没什么正经事,但稍微用点心、维护好这条情报源也没坏处——这不,她现在就知道兰斯勋爵跟莫里斯神官勾搭上了。   到了中午,雪莱小姐回家来用午餐时,很是大气地将一小袋子金币放到了桌上。   “这是四金币又八银币,我上个月的薪水。”拮据已久的女主人阔气地道,“我拿走两金币用于其它开支,你再将其中一金币送到新工坊区的红馆裁缝店,让她们家给我订做两套常务次官的正装,剩下的一金币又八银币由你分配。”   安娜恭敬地称是,并在雪莱小姐取出两枚金币后,上前把钱袋拿到手中。   银币是很有购买力的,一银币就能买到一袋三十五斤装的黑麦粉——虽然这种最便宜的黑麦粉加工得很粗糙、麦麸全在里面,但加上几十铜一麻袋的红薯土豆的话,就足够让三到四口之家吃上一个月。   当然,雪莱小姐这样的体面人不可能吃黑麦粉,不过就算提供给体面人的精加工面粉三十五斤一袋就要二银五十铜乃至三银,买上一袋也足够她们俩吃上一段时间了。   以安娜的精打细算,这笔钱不仅足够覆盖家用,还能有富余。   待安娜将午餐端上桌,心情比昨天还好的雪莱小姐又喜滋滋地道:“今天有两个好消息,第一个你已经猜到了,安娜,我接任了常务次官。第二个你肯定不能猜到——威廉不会再出现在镇政厅了。”   安娜“咦”了一声,惊讶地道:“不是说威廉会只是会失去干员一职吗,他连普通司员都做不成了?”   “没错。”雪莱小姐幸灾乐祸地道,“领主大人的车队是今天一早回到镇上的,当他亲临镇政厅时,威廉那个家伙居然无故旷工,你都不知道治安司的长官脸色有多么难看,领主离开后,他就宣布了开除那个倒霉蛋。”   “噢,真不幸。”安娜也附和着露出看热闹的笑脸,“这样的话,他就只能当个无业游民了吧。”   “不,他还能回乡下去种地。”雪莱小姐嘿嘿笑了两声,捉狭地道,“他们家那块地有百来亩地是可以种出庄稼的耕地,还有一座能用来种树的山,要是他愿意踏实点儿从头慢慢经营的话,也不是不能赚出一份新的家业,再娶上一个农夫的女儿,也许他的后代还有重回镇上的希望也说不定。”   安娜笑着附和。   虽然家中落魄但仍然有老本能吃、只□□制面粉只穿订制着装的雪莱,会看不起乡下、看不起农民是很正常的事……哪怕雪莱家连地都没有,说起来比被算计被吃绝户的威廉还磕碜点。   送走精神抖擞的新任常务次官小姐,安娜没急着去做家务,小跑上二楼,把起居室的地图册再次翻了出来。   昨日下午趁着不用准备女主人的晚餐,安娜把贝壳镇转了一圈,将除了火车站(没买车票不让进)和镇政厅后面的领主府(不让进)之外的地方都踩了次点。   综合来说,约摸有个两万多人口的贝壳镇算是比较生机勃勃的,比安娜上辈子旅游去过的那些冷清清的欧洲小镇热闹得多,镇内的街区也主打一个阶级分明:   位于国王大道西段的市场区是小生意人和工坊工人的街区,一部分家中没有工人、靠做零活维生的穷苦人家也挤在这条街上。   从市场区往上走、位于镇子北面的新工坊区,大半区域是制作皮具、家具、竹编制品等初级工业品的厂房区,另一小半区域则集中了只对中高档次人群提供服务的门店,例如诊所和只接受订制的裁缝店、皮具店等。   从市场区往下,位于镇子西南侧的马掌街和位于镇子南侧的老工坊区,则是属于矿场工人们的街区——住宅大多是一到两层高的平房,住户的精神面貌和衣着打扮都比市场区背街巷的那些小生意人好得多。   沿着老工坊区往东走,位于镇子东南侧的马蹄铁街,则集中了整个镇子为数不算多的中产人家……基本上全是镇政厅的职员,或受雇于大户人家、为副特街住户及部分长期住在城里的体面人代管生意的“职业经理人”。   安娜用手指在地图上马蹄铁街的部分敲了敲。   威廉不太有可能像雪莱小姐期望的那样回乡下种地,兰斯勋爵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威廉也不像是会在领主返回镇上这种重要日子里无故旷工的人——这家伙确实蠢,但蠢不蠢和会不会钻营、想不想钻营是两码事;从他还知道去追求温迪·兰斯小姐、去酒会上找体面人家的小姐搭讪就知道,这货想往上爬的心应当相当坚定……也就是因为太蠢所以没啥屁用罢了。   “无法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到镇政厅报道、无法出现在领主眼前……”安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这家伙不是被杀掉了,就是被软禁了吧。”   安娜至今未曾接触过兰斯爵士,她无法判断这个老登是会简单粗暴地直接弄死威廉,还是会稍微用点手段废了他。   从安娜的立场出发,她自然是希望威廉此刻还活着的,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行。   “若是这家伙有一半的可能还活着……他会在哪呢?”   安娜盯着地图上的马蹄铁街看了会儿,缓缓摇头。   威廉这个人再怎么不讨喜,也不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他在领主那儿还有着点儿投献的烟火情;如果他没病没痛的忽然传出死讯,恐怕会有人疑惑他的死因,尤其是当下这种领主还在镇上的敏感时期……从这个角度去考虑的话,威廉确实还能有五成的生机。   但无论他是被软禁还是已逃亡,都不太可能还留在住着大量镇政厅职员的马蹄铁街。   “情报实在太少了——也罢,既然没招,就碰碰运气吧。”   安娜下楼快速收拾餐具、打扫厨房,用半小时的时间把属于女仆份内的活儿做完,便戴上头巾快步出了门。   001号兰斯勋爵家的宅邸占地面积很大,围墙离主人家住的主馆和给仆人客人住的别舍都很远,所有建筑皆超过了安娜那仅有五米的无视野感知范围,望宅兴叹的安娜只能默默离去。   十来分钟后,安娜来到市场区。   市场区总长度也只有几百米,临街商铺和存放货物的库房是不住人的,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大几百户人家都住在两侧背街巷子中的棚屋瓦房内。   矿场的高危工作环境注定矿场工人会养成抱团习性,而抱团的人群通常也有排外特征,若威廉存活,被关押或是躲藏在矿场工人街区的可能性都不大。   相对来说,人员复杂、人群流动性更高的市场区,关押或是躲藏都更具隐蔽性。   安娜站在一条巷子前,暗暗吸了口气,抬步走进去。   小生意人、卖苦力的力夫和工坊工人的收入要么不稳定、要么相对微薄,他们居住的房屋密集逼仄、空间狭小,正好在“路过”的安娜能靠无视野感知能力隔墙窥探的距离内。   花了十来分钟时间“闲逛”完一条巷子,感觉头部神经隐约抽痛、脑力也有些吃紧的安娜赶紧暂停下来,找了个角落呆着休息。   偶尔从巷子里路过的本地住户好奇地打量站着不动的安娜,在看清她身上的女仆服后,又都赶紧收回视线、匆匆走开——体面人家的仆人,对于这些市场区背街巷子里的居民来说也是不能招惹的。   花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连续“逛”了好几条暗巷、“浏览”了三百多户人家后,安娜的脚步在一间土墙瓦房前停顿下来。   一秒后,安娜又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往前走,直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拐往下一条巷子时,才像是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那间矮小的瓦房。   那间屋顶铺着破烂瓦片、墙壁只有墙根处垒了砖块的、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土墙房内,安娜“看”到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裹着厚毛毯、蜷缩着窝在草堆里,面部严重肿胀变形、眼眶和面颊都有被利器劈砍造成的狰狞伤口,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确认此人身材颇为高大,远超一般人。   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用纱布给前者伤口上药的男人倒是没有受伤,那张满是大胡子的脸和胖壮的身形安娜很是眼熟——没记错的话,此人应当是曾经和威廉一起在福特街巡逻过的治安司司员。   安娜收回视线,愉快地哼出家乡小调。   “——运气真好。” 19 ☪ 抱金小儿   ◎“哼。”◎   第十九章   往回走的路上, 安娜再次反复盘算怎么用好威廉。   利用雪莱能在政镇厅见到领主这条渠道、简单粗暴地捅到领主面前去绝对是不可取的,奥古斯塔子爵是个现实中的封建领主而不是戏剧里的青天大老爷,他确实很可能会在知情后给兰斯家一个教训, 但被安娜推出去的雪莱也讨不了好——   原因非常简单,兰斯家再怎么说也是每年能给领主上缴大量矿税的优质牛马, 罚酒三杯再没收“非法所得”也就罢了, 过后别人照样当勋爵、照样做体面人。   至于玛利亚·雪莱这种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孤女就别想美事了, 就算帮领主捞了一票,也大概率会被给点小恩小惠打发掉,然后丢在镇上等待兰斯家的报复。   说到底, 良心和知恩图报只是社会推崇的美德,而一旦某种东西被挂在道德展示架上, 就证明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拥有这种东西, 只不过是他们指望别人能拥有罢了。   总之, 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安娜毫无兴趣,她只考虑自己能不能拿到好处、能拿到多少好处,以及她是否能承受与利益相伴的风险。   算来算去, 安娜暗暗叹了口气。   雪莱家的背景太单薄了, 并不能将威廉这个活把柄的价值最大化。   走出巷子, 安娜绕到正街上开着门的副食店,花了一银币买下一桶八升装的菜籽油。   豆油的价格是菜籽油的两倍还多,安娜从瓦伦太太那里打听过价格后就一直用得很心疼,现在总算有了钱,自然得赶紧把菜籽油买上——做煎饼或土豆饼的话,其实菜籽油的风味是要好过豆油的。   路过肉店, 安娜又花了八十铜买了两斤猪油……这东西的价格简直贵到离谱, 但想想只要和面时放上少许猪油就能大大提升面食的口味, 也只能咬牙拿下了。   拎着采买的油走出市场区、走到教堂广场,安娜将视线投向镇政厅方向。   治安司的长官轻易借题发挥开除威廉,是谁的人毋庸置疑。   兰斯勋爵有城里的联姻家族助力、有名为文森特的训熊猛士,有莫里斯神官,有治安司的长官……想从这种团伙嘴里夺食,单靠有空贵族地位而无权势的路易斯家必定不成。   且就雪莱家这单薄的背景,要是只有路易斯勋爵这么一个合伙人,大概率会被大鱼吃小鱼……还是得多拉点人,相互制衡。   而拉人入伙的前提是,安娜必须先把威廉这个活把柄牢牢地捏在手中。   收回视线,安娜大步走向福特街。   当晚,安娜用新买的菜籽油做了蒜黄鸡蛋馅的煎饼和土豆泥饼,又用豆腐皮(做豆腐的时候顺带压制的)分别包上豆芽和蒜黄叶、做成豆腐蔬菜卷,用菜籽油煎透后洒上糊辣椒面;她自己吃得非常顺口,端到餐桌上后也受到了雪莱小姐的好评。   待夜深人静,安娜偷偷溜出雪莱家。   有过被安东尼入夜后送到福特街来的经验,安娜知道街口那处治安司的半露天岗亭在晚上是没有人值守的——福特街的住户除了潦倒的雪莱家,其他人家里都养着成群的男女仆役,也确实不用担心会有不长眼的毛贼深夜到访。   顺利溜出福特街,经过教堂广场时安娜没敢大意,小心地从教堂广场对面的那片空地绕路——鬼知道教堂的人会不会在广场附近巡逻,小心点总没坏处。   进入市场区后,一路小心谨慎的安娜才算松了口气,这片连路灯都没有的街区白天都看不到治安司或教会的人,晚上就更不用担心了。   按照白天走过的路线、靠着无视野感知能力一路摸到威廉藏身的瓦房附近,安娜没急着找上门,而是先贴到墙根下,挨个检查周边的棚屋。   相邻的几间棚屋中都有人熟睡,在安娜的无视野感知中,这些人大多身形瘦弱、体格单薄,个别人还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呼噜声时断时续。   确认没有什么专业的练家子潜伏在附近,安娜才轻手轻脚摸到威廉藏身的土墙瓦房前,放出两个微缩美姨钻进门缝里,从内部将门锁打开。   白天时照料威廉的大胡子司员并不在瓦房中,约五到六平米大小的瓦房内,只有伤痕累累的威廉裹着毛毯独自蜷缩在墙角的草堆里。   大约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威廉将自己裹得很紧,这就方便了安娜操作,两个微缩美姨没费什么事就把毛毯里的威廉抬了起来。   离地面只有几厘米的人形毛毯卷跟贴地飞行似的快速蹿出瓦房,安娜立即将房门关上,转头就往来路跑去。   多亏了这二十来天每日勤修不辍的练习,安娜只是操控两个微缩美姨、并偶尔开启无视野能力探路的话,能够坚持至少半小时。   从市场区跑回雪莱家显然用不着半小时,哪怕需要全程规避可能有人出没的区域、以及尽可能贴墙奔跑避免被人目睹到“贴地飞行”的毛毯卷,也只是十来分钟的时间安娜就无惊无险地把威廉“运”回了雪莱家。   缓了口气,安娜召出正常体型美姨,将因伤势过重加保暖不足而有些发烧、昏睡不醒的威廉抱到地窖里,又跑到二楼,从女主人的起居室偷出装在玻璃瓶里的药水,倒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滴,给地窖里的威廉灌进去。   靠着推演分析再加上一定的运气才弄到手的活把柄,可不能让他凉了。   一夜无话,次日,十一月二日,周三。   清晨,如往日那样早起做早餐、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下到地窖,发现威廉已经醒过来了。   这家伙醒来后大约努力挣扎过,从麻袋叠起来的简易床铺上滚到了石板地面上,可惜他手脚都裹在厚实的毛毯里、毛毯外那圈麻绳又绑得太紧,除了把自己累得够呛外并没有什么用处。   安娜从梯子上下来,从努力挣扎着抬起脖子的威廉脸上看到了惊惧、困惑和陌生……显然,这家伙早就把只见过一次的雪莱家的小女仆忘干净了。   安娜半蹲下来,盯着对方眼睛,口中喊出名字:“威廉·林德。”   威廉瞳孔收缩,本能地扳动了两下肩膀试图往后缩。   “你知道你的处境吧。”安娜道,“兰斯勋爵不想让你能活着出现在奥古斯塔子爵面前,让我们那位日理万机的领主大人想起来还有你这号人……此刻的你想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了吗?”   威廉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在安娜提起“兰斯勋爵”这个称呼时,这家伙那张青肿变形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恐惧。   对这家伙的反应安娜谈不上失望不失望,年幼时遭遇家中剧变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变得敏感多疑、缺乏安全感,若是这人碰巧在成年后没经过什么艰幸磨砺便阶级跃升,就很容易变成个既自信爆棚、遭遇打击后又会马上脆弱敏感起来的完蛋玩意儿——他居然连对兰斯勋爵本能流露出愤怒、憎恨都做不到。   说白了,人确实不需要感谢苦难,但要是一点苦难磨砺没有,也大概率完蛋。   “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懒得和还处于糊涂蛋阶段的废物浪费口水,安娜站起身,走向梯子,“好好想想你为何会落到如今处境,想清楚了再说。”   嘴巴上勒着一根布条、嘴里还塞着一大团海绵(避免这家伙因鼻塞无法呼吸而憋死)的威廉忽然激动起来,拼命发出呜呜声,但穿着女仆服的少女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几下爬出了地窖。   沉重的盖子扣下,地窖内又恢复了死寂。   中午时,下到地窖来送午餐的安娜发现威廉还保持着趴卧姿势,两眼放空、一脸绝望地盯着角落发呆。   安娜没跟他废话,扯掉布条、拉出海绵,给这货喂了一小团土豆泥、一小杯水,继续放置。   又过去了大半天,到安娜再次下到地窖时,仍旧被捆成毛毯卷的威廉已经挣扎着翻了个身、背靠着麻袋堆坐了起来。   安娜打量了会儿这家伙灰败颓废、死气沉沉的脸色,伸手扯下堵嘴的布条和海绵。   “想明白了?”安娜问道。   威廉抖动了下开裂的嘴唇,没能顺利发出声音,只是呆板地点了点头。   哭没用、闹没用、没有安抚没有同情也没有退路可走的情况下,大部分人还是能学会自我反省、学会从自身惨痛遭遇中累积经验的——为难的只是吃了血亏的人往往很难让自己冷静下来反思自身,更多的人总是会因为面子放不下、拒绝接受沉没成本等原因去硬走走不通的黑路。   “很好。”安娜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道,“那么说说你遭人觊觎的原因吧,作为当事人,我想你应该不可能一丁点儿端倪都察觉不到。”   威廉嘴唇再次抽动了下,费了点劲儿才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想利用你从兰斯勋爵那儿捞点好处的人。”安娜微一扬眉,道,“你总不会以为我是无聊到会浪费时间精力绑架你这种毫无勒索价值人质的蠢贼,又或是闲到想帮你复仇的圣人?”   威廉胸口起伏了会儿,才挣扎着道:“那我又有什么必要配合你?”   “很简单,我能成功的话,你也能分到好处,不至于什么都捞不着。”安娜摊开手掌,无比直接地道,“是要试着跟我合作、赌一把看看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活得像个人,还是憋屈地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死都不会给兰斯勋爵添任何麻烦,这种选择还用得着考虑吗?”   威廉肿胀变形的面部快速充血,显然是被这番话激得不轻,跟个破风箱似的喘了好会儿粗气才咬牙切齿地道:“不要把我当成白痴——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会真的分给我好处,而不是像兰斯勋爵那样!”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安娜无所谓地点点头。   两秒后,一道黑发遮面、蓝袍大袖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安娜身后,浓黑发丝间冷冰冰的白瞳阴森森地瞪着威廉。   “你、你——你是魔女?!”威廉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把柄,当然,这个把柄也会随时要了你的命。”安娜让美姨消失,平静地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威廉的面色变了又变。   如果是在两天之前,威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一个魔女合作的,但正如这个伪装成女仆的魔女所言,现在的他根本没得选——至少现在他肯相信面前这个直言要利用他的魔女、接受魔女递出的合作邀请的话,那么在他还有利用价值期间,他暂时还能保住性命。(PS1)   “魔晶石……矿脉。”因心情激动而气息不稳的威廉,艰难地说出了林德家最后的秘密,“我的祖父,留给我的那两座山中,有一条魔晶石矿脉。”   完全没听说过什么魔晶石、也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价值的安娜,面色平稳得丁点儿波动都看不出来,只是“嗯哼”了一声,示意威廉继续。   威廉咽了口唾沫,吐气声愈发沉重:“我们家……保不住这么大的财富,祖父让我发誓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除非我能获得爵位,否则,我只能将这块地传给子孙。”   停顿了下,这个在遭遇剧变前总是自信得让人厌恶的青年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无比痛苦地道:“我不知道兰斯家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我根本不敢动那两座山,这些年也从不允许有人到山上去——直到、直到两天前,我发现我家那两座山,忽然变动到了兰斯家名下!”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两天前,也就是三十号周一那天,雪莱受邀下班后去往兰斯家做客,会见旧友文森特。   看来兰斯勋爵正是在这天下定决心直接强取豪夺——雪莱受邀去参加的酒会,恐怕同席的就有协助兰斯勋爵更改土地所有权的镇政厅官员。   “所以你去找了兰斯勋爵对峙。”安娜了然道,“两天前的晚上兰斯家应当很热闹,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只是误会的你,是耐心等待热闹结束、客人们都离开后才找上门的吧。”   如果周一的晚上,在兰斯家见旧友时雪莱看到了威廉,她回来后肯定会抱怨的——雪莱没提,周二早上威廉又缺席了领主视察镇政厅,就只能是威廉自个儿在周一那个夜晚自己送上兰斯家的门了。   安娜的语气平静无波,但威廉仍然感觉受到了讽刺,面色青白一阵后,颓唐地道:“是我……错了,我以为……”   “是你的同事将你救出来的吗?”安娜可不想听无聊的忏悔或狡辩,直接打断道。   “你是说乔治吧,是的。”威廉有气无力地道,“我以为我会死,在30号那天深夜被扔出去后……是乔治发现了我,将我带到市场区去藏了起来。”   安娜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威廉,直到威廉都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才轻笑着道:“你是说,在治安司早就取消了福特街夜间巡逻的三十号那天深夜,你的同事乔治刚好没在马蹄铁街的家里睡觉,而是跑到福特街来闲逛……并刚好发现了面部受伤难以辨认的你,还很‘明智’地迅速做出不将你送回马蹄铁街住处的决定,将你的衣物换掉,把你藏到认识你的人很难想到的市场区破瓦房里面去?”   威廉浑身一颤,面露惊愕。   “还真是刚·刚·好呢,一切都恰到好处。”安娜轻笑着道,“你的同事乔治知道你成了兰斯勋爵的眼中钉,所以处处为你考虑、不惜冒着得罪兰斯勋爵的风险也要拯救你,他一定是一位刚正不阿、极其热心肠的大好人吧。”   威廉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甚至难以维持坐姿、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大胡子乔治是会在“魔女”袭击当夜丢下同伴逃跑的人,威廉显然比安娜这个外人更清楚自己的同事是什么德性。   安娜没有搀扶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看着几乎被痛苦和恐惧击溃的威廉,耐心地等待了好会儿后才道:“记住你此刻的体验,威廉·林德,之后我们合作的日子里,希望你不要再愚蠢到自负地对任何人和对你自己做出肤浅的判断,你没有那么多条命能肆意消耗。”   威廉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这个披着女仆外皮的魔女,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安娜没再多说什么,解开了毛毯外的麻绳,留下一小块土豆饼和一小瓶水,起身离开地窖。   上辈子安娜就很厌恶跟盲目自负的男性商人打交道,尤其是跟她“同期”的那些男老板——这群人总是会白痴到把时代给予的红利、政府给出的扶持政策、以及妻子或合伙人付出的心血全都当成是自己的天赋才能魅力功劳;在生意场上打顺风仗时比谁都膨胀,稍微逆风就比谁都靠不住。   奈何她现在实在是不怎么有挑选合作人的资本,威廉这个活把柄也确实必不可缺……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下了。   雪莱小姐已经去楼上洗漱睡觉了,壁炉里的炭火余烬也已燃尽。   安娜拿着园艺铲子将炭火灰收集到罐子里,稍稍打理了下客厅、把雪莱弄乱的部分整理好,这才进入厨房,用提前烧好的热水擦拭身上——每天的脑力练习和体力劳动,让这具年轻的身体总是会粘着一层汗渍,不稍微擦洗的话她连睡觉都不舒服。   回到阁楼仆人房,安娜将放在床头柜上的字典捧起来,慢慢搜索读音与“魔晶石”相关的文字和词组。   没多会儿功夫,她就在这本由王室和教会共同编撰发行、在文字释意中添加了大量宗教内容的厚重字典里,找到了魔晶石这个词组的说明:   【被魔力污染的晶石矿,纯净的晶石从白色转化为多种剧毒色彩,人接触后易染上疾病,须立即送往最近的教堂请求神官祈福。】   “哼。”   安娜冷笑出声。   剧毒?疾病?不慎接触后立即找神官求助?这可跟威廉·林德对魔晶石矿脉的描述,和兰斯家发现那两座山里有魔晶石矿后的反应不符。   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魔女还被当成非我族类的怪物宣传呢……与魔力似乎有着某种强联系的魔晶石必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名声。   “既然威廉声称这是‘他们家保不住的大财富’,兰斯勋爵更是为之谋划多年——那么这些有家学的上层家族,应当是有将魔晶石变现的途径,以及瞒过教会的信心的吧?”   安娜摸了摸下巴。   雪莱家如今家道中落,但既然玛利亚·雪莱能和勋爵家的小姐一起长大、能培养出深厚感情,那么雪莱这个统治阶级的边缘人,在身份认同上还是能有些便利之处的——至少比她这个没跟没底的乡下女仆强。   “……要不要让雪莱来当这个‘组局’的牵头人呢?”安娜开始思索这个操作的可行性。   毫无疑问,玛利亚·雪莱是个乐观豁达、有着属于她自己的坚持和理想的人;心地善良且重视情感,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性最容易被人利用、受人拿捏,但同时也让她会更容易获得他人信任的小小特性。   比较麻烦的是威廉那家伙的不尊重招致了雪莱的愤怒和记恨,雪莱或许会稍微同情落难的威廉,但这个同情的份量绝对不会重到哪去,至少绝对到不了能挑战她与温迪·兰斯情谊的程度。   要让雪莱产生强烈的、不惜去跟兰斯勋爵争斗抢夺的内驱力,除非……是为了温迪·兰斯。   “唔……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行性。”安娜眼中闪过精光。   兰斯勋爵这会儿大约正数着时间等待领主奥古斯塔离开,而这也是符合安娜的利益的,所以她不会在这方面添乱。   雪莱在温迪离职后仍能见到她,且并未流露出对温迪婚后生活的担忧,这说明她已经在兰斯家见过温迪的结婚对象,而那个“城里的少爷”也取得了雪莱的认同、让雪莱认为她的好友嫁出去后能够得到幸福——这也是合乎常理的,虽然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性总是会本能排斥密友的男友,可如果对方擅长包装自身,那么她们在挫败后也通常也会忍着心酸默默祝福密友。   女人的感情总是更具包容性,她们不像男人那样会轻易去嫉妒同性拥有的完美伴侣,她们更多地拥有欣赏美好事物、成全和祝福他人的能力。   脑内默默推演了会儿后,安娜结束思考,躺下来休息。   不必心急,温迪小姐的婚事还有得筹备,威廉·林德也已经到她手里了,那两座山里的矿藏更不会跑,她有的是时间蓄力。   十一月三日,周四。   雪莱小姐去上班后,安娜先去020号斯蒂尔家换回今日发行的报纸、跟洒扫女仆闲聊了会儿听了一耳朵斯蒂尔家的八卦,回屋把报纸放下,便拎着篮子,直奔市场区。   二手衣贩子泰娜对安娜的如约而至非常高兴,在见到安娜从篮子里倒出来的几件破旧衣物后更是连连搓手……体面人家的仆人也不能上身的旧衣物也比她摊位上摆着的破烂好得多,稍微清洗熨烫、缝补上破口,就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这件套头衫和这条长裤我给你十五个铜子,这件小孩子的上衣得拆开算布料的价钱,这条女士围巾也只能拆掉,我给你算料子的钱……安娜小姐,你看可以吗?”仔细检查过几件旧衣物后,泰娜用商量的语气询问道。   安娜笑着点头,市场区的儿童不配穿好料子的衣物,颜色过于鲜亮且不够保暖的装饰围巾也不适合底层妇女,再加工是很正确的决定,泰娜果然是个会用心赚钱的生意人,她欣赏这样的人。   达成交易,安娜故作不经意地道:“最近街上有什么新鲜事吗,我每天呆在家里还挺无聊的。”   泰娜大约并不是第一次与体面人家的仆人做生意,她显然知道这些每天都只能在尊贵的先生太太们面前谨小慎微过日子的仆人想听什么,立即滔滔不绝地说起这条街上穷苦人家鸡飞狗跳的八卦,如这几家的孩子们为了争夺半个黑面包打破了头、那几家的妇人为了一条不知谁遗落在街头的手帕争抢吵闹了好几天之类的。   安娜有些哭笑不得,泰娜也太过于“善解人意”了些……为了不打搅线人的积极性,她只得耐心地装作听得津津有味。   说了好会儿鸡零狗碎的杂事后,泰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说起来,昨天也有个挺新鲜的事儿呢,有好几个治安司的人在咱们这条街的巷子里转悠了大半天、打搅了不少人家,说是要找一个偷了主人家东西从福特街跑出来的小贼——安娜小姐,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说这段话时泰娜脸上的好奇八卦之色溢于言表,能看得出来,她这位生活在底层的妇女也对体面人家的不体面事很感兴趣。   “有这样的事吗?没听说呢。”安娜毫无表演痕迹地惊讶道,“不过也不好说,谁家会把闹了家贼的事儿传出来呢……那个小贼抓到了吗?”   “应该没抓到吧。”泰娜失望了下,又兴致勃勃地道,“早上我还看到治安司的人又进了咱们这的巷子呢——啊,你看,就在那儿!”   安娜顺着泰娜用下巴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几名穿着治安司制服的司员从一条巷子里钻了出来。   安娜的视线快速扫过这几名司员,一眼锁定了特征明显、满脸大胡子的乔治。   身材胖壮的乔治板着一张谁欠了他一大笔钱的臭脸,焦虑和暴躁几乎要从脸上流淌出来。   安娜保持着适当的惊奇神色,转过脸来对泰娜说着“还真有这样的事啊,我回去得跟邻居家打听一下”之类的话,只用视线余光观察乔治和与他一同行动的司员。   除了乔治过分焦虑暴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不敢流泻出来的不安外,其他司员倒是很正常,虽然也在四处打量街上的行人和道路两侧有可能藏人的建筑,但那种属于治安司一员的镇定、底气和优越感是自然流露在外的。   看来兰斯勋爵也并没完全控制治安司……难怪威廉的面部会被优先“照顾”、身上的衣物也被更换成平民的衣物;要不是他那身富养出来细皮白肉和过于高大的身材跟廉价衣物并不相衬,再加上有大胡子乔治这个熟面孔,安娜找到他时也不会那么快判断那就是威廉本人。   这是早就做好哪怕威廉中途“醒水”偷摸跑路,在病重加发烧的情况下也很难自证身份向人求助的准备了——领主在镇上时不能弄死威廉以免多生事端,领主离开后,威廉肯定是不能活的。   对这样的发现安娜并不意外,是她的话,她也会这么做……只不过她会做得更周全一点,例如在这四年里找个理由送威廉“步步高升”、扶持他去城里发展或是去别的看起来很有前途的地方“深造”,然后在奥古斯塔子爵的视线之外、所有本地人的关注之外,不声不响地弄死这个抱金过市的小儿。   威廉本来就有再明显不过的往上爬的心思,这样的安排威廉自己本人就会非常配合,到弄死他的前一秒,他或许都还会对要他命的人感激涕零、把吃他绝户的凶手当成他生命中的贵人那样尊敬——那才叫真正的有效控制风险。   再次验证了兰斯勋爵的手段,安娜便准备结束与泰娜的闲聊,离开去采买家里需要的物资。   正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看到大胡子乔治努力收敛起情绪,挤出惶恐笑脸,小跑着迎向从东面走过来的一名高瘦男人。   安娜与泰娜挥手告别的动作没有一丝紊乱,离开旧衣物摊位后,她脚步自然地走向不远处售卖小菜的摊位,蹲下来挑拣堆在石板上的菜干。   十几米外,背对着安娜的大胡子乔治正点头哈腰地与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连声说着什么。   高瘦男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斯文的脸,戴着圆顶礼帽,身上的深色对襟翻领外套笔挺修身,衬衣洁白,看上去像是体面人家的家庭教师,又或是在镇政厅某个部门工作的文书人员。   安娜用眼角余光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这名看起来斯文儒雅的高瘦男人,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把衬衣的立领撑得很立体,袖口和裤腿也绷得很紧。   安娜将视线集中到手里挑拣的菜干上。   上辈子做生意的时候,她在东南亚的华人庄园里,在那些不怎么当人、在当地民愤颇大、对当地人堪称敲骨吸髓的华裔老板身边,见过类似的人……经过严酷训练的、或许还曾经参加过职业联赛或打过地下黑拳的保镖,不时也会给华人老板干些不太干净的活。   “兰斯勋爵的人……白手套?下属?合伙人?”   安娜将挑拣好的菜干递给摊主,脑子里记下了那张脸。   买了些菜干,又在市场区逛了逛,买了点儿小豆(黄豆中的小豆品种,能用来做豆豉)和豆米(完全成熟后晾干的四季豆豆子,粗粮的一种,也能拿来做豆沙),安娜拎着篮子,像是正常采买的家庭女仆那样回了雪莱家。   威廉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安娜下到地窖里给他送吃喝,并更换用来排泄的桶时,他主动搭话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安娜就行。”安娜并不意外他的变化,“看来你下定了决心。”   威廉苦笑了下,那张仍然肿胀变形、伤痕狰狞、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显得有些滑稽:“我想活……我想活着,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吧,魔女小姐。”   “噢?你认为我是能认同你的求生意志的人,这么看来,你是知道魔女并不是怪物的呢。”安娜浅笑道,“也对……你并没有对我召唤出来的魔法生物喊魔女,而是指着我。”   威廉有些尴尬,神色勉强地道:“我、我确实曾经听命搜寻魔女,但我……”   安娜对无聊的解释没有兴趣,打断道:“先吃东西,再把水喝了,养养精神、好好想想你能提供的情报,让我相信你有合作的价值。”   交代完安娜便出了地窖。   即使同样生于体面人家,男童和女童能获得的资源倾斜也是不同的,威廉能被当成继承人和重塑家庭荣光的希望那样培养和投资,玛利亚·雪莱却只剩下这栋栖身的房子,和靠着自己苦读获得的学历,与书本里的知识。   安娜不想评价这种投资取向,她只在乎威廉能提供多少情报、能在活把柄身份之外发挥出多大作用。   【📢作者有话说】   PS1:修改了一下、添加了一些解释,免得部分读者产生误解。   入V章节奉上。   是这样……咱们这本书的女主走的是种田争霸的路线,本文的风格也以与人斗和争权夺利为主。   我尽量去写女主在斗智斗勇方面的表现,要是哪里没写到位的话还请大家留评指正,我尽力改。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20 ☪ 独食盛宴   ◎“雪莱家理当有一席之地,你觉得呢。”◎   第二十章   当上常务次官的雪莱小姐比之前忙了不少, 原先她回来午休总是呆到下午两点才出门,现在她不到一点半就走了,在家里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站在院门口目送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去上班的女主人,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关上门后才无声地摇了摇头。   玛利亚·雪莱还是太年轻了, 获得的家学教育也不够……她这个统治阶级的边缘人, 居然天真的以为在这种阶级森严的权力体系下努力就能进步。   “雪莱家的败落, 搞不好也是有点说法的。”安娜脑子里不是第一次转过这个念头。   这栋福特街的住宅单层面积不大、房间也很少,一楼没有客卧或儿童卧室,二楼只分割成主卧和起居室, 只有三楼分了一间仆人房出来,三楼杂物间里, 也只有少量的儿童旧衣物和儿童玩具。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一家人常住的地方, 也不像是雪莱小姐从小到大的居所——这种体面人家庭,没有单独的女儿房是绝说不过去的。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栋房子只是雪莱家败落前的短期居住地……例如每年只住上一两个月的度假小屋。   再加上雪莱能跟温迪·兰斯成为青梅发小, 说明她们家以前至少也是勋爵之家, 雪莱还曾经因温迪一家前往城里避难而暗自神伤——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雪莱家原本应当是常住在城里的, 玛利亚·雪莱应当是城里贵族人家的大小姐,但因为某种原因,父母去世后雪莱小姐只继承到了这座镇上的房产。   “她身上也有很多秘密呢。”安娜略略思索了下,便不再想这些,动手收拾起客厅和厨房。   人身上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雪莱于绝境之中的收留确实对安娜有恩, 再说这女孩也是有情有义的人, 很对得起安娜这个“乡下女仆”跟脚的陌生人……既然雪莱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 那么安娜也无需探究。   到阁楼杂物间做无视野练习把脑力用尽,又手洗雪莱的衣物用掉体力,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安娜才下到地窖去见威廉。   威廉比几个小时前又更精神了一些,眼神也更清明了少许,安娜在他面前蹲下,他便主动道:“安娜小姐,你想知道关于哪方面的情报?”   “说说你们家吧。你祖父是怎么得到那两座山的,他又如何得知山里有魔晶石矿脉?”安娜道。   威廉没有迟疑,当即说了起来:“这要从我家的祖先说起,那是三百多前的事了,当时的贝壳镇还是不毛之地……”   在威廉的诉说中,安娜快速了解到了报纸和杂志上都不曾记载过的、这片土地的历史:约三百多年前,奥古斯塔家的一位祖先获封男爵,但必须自己开垦领地,这位奥古斯塔男爵便面向社会发出了垦荒令,威廉·林德的祖先响应了号召。   有资格响应贵族垦荒令的也必须是有来头的体面人家,比如从贵族家分出来的分支,又或是为某个贵族家连续服务了几代、能获得贵族举荐的“家生子”之类,林德家的祖先就属于后者——虽然不算是贵族血脉,但也算是阶级体系里的自己人了。   也只有这些阶级体系里的自己人,在参与开荒后能获得属于自家的土地……安娜老家那个帕特里奇家的骑士领、和落日湖东岸属于班森家的湖东村就属于类似情况。   “……登上落日湖北岸那座山上后,我的祖先发现了异教徒活动的痕迹。”威廉解释道,“那时这儿才刚成为教会的教区,还有很多异教徒,直到二百多年前现任教皇冕下继任,改换新纪后,我们这儿的异教徒才驱逐干净。”   安娜:“……”   所以你们连年历纪元都是以教皇换届来算的是吗……   想想教皇上任后能活几百年,安娜也懒得腹诽王室搞不过教会了,面无表情道:“之后呢,你的祖先杀死了异教徒,并瞒下了魔晶石矿脉?”   “是的。”威廉并不觉得哪里不对,神色坦然地道,“在我的曾祖父辈的时候,曾一度获封爵士,我的曾祖父私下组织人手开采了少许魔晶石矿,置办了不少产业。可惜我的曾祖父不长寿,在他去世后,我的祖父便立即将矿脉封存,并有意将那两座山放任抛荒成荒山……”   安娜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爵士只是个人荣誉,无法传给后代,爵士去世便不敢偷偷采自家地头上的矿,统治阶级之间的关系果然也同样够残酷。   更重要的是,封存矿脉后那些被林德家组织采矿的人大约也是没有活路的,而威廉对此毫无愧疚,还对犯下屠杀重罪的祖父仰慕不已……果然不愧是被当成“正统继承人”培养过的强盗后代。   安娜都不禁要感谢玛利亚·雪莱小姐身而为女、没接受过她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教育了——要是雪莱也像威廉似的被长辈将强取豪夺、草菅人命当成用餐礼仪一样刻进骨子里,那么她在二十多天前的那个晚上大概率不会理睬安东尼的卖惨,更不会把兜里仅有的银币掏出来买下病怏怏且相貌根本够不上女仆标准的安娜。   想到安东尼曾经张口就对雪莱小姐说“我知道您是镇上有名的善心人”,安娜忽然发现原来一切都早有由来……   威廉开始一脸痛恨地讲述起他幼年时他父亲的败家过程,安娜虽然不怎么感兴趣,倒也耐着性子听——她也很好奇兰斯勋爵是怎么知道林德家藏着个“大宝贝”的,从林德家这代代相传的“家风”上看,根子搞不好就在威廉父亲身上。   听到威廉提及他父亲将家中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掉后,安娜冷不防插了一句:“你家曾祖父那辈偷采出来的魔晶石,是否有流到你父亲手里?”   “没有,魔晶石矿很难开采,我的曾祖父用了好几年的时间也只开采出来一小箱子,很早就远远地卖出去了,手头一点儿魔晶石碎片也没留。”威廉果断地道,“我父亲还未成年我的祖父就已经对他失望,在我能够识字后,祖父就将我带在身边教导,他曾经告诉过我,我的父亲对魔晶石矿脉的事一无所知,我也必须对父亲严格保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停顿了下,威廉又补充道:“在我十岁时,我父亲将全部家业败光、连镇上的住处——可能你已经知道了,福特街020号那座房子原本是我们家的——都卖给了斯蒂尔家那个暴发户后,带着我住在乡下的祖父将那块地传给我,并叮嘱我在他死后给奥古斯塔子爵家写信,将土地献给领主。”   “我在那两座山下长到成年,也很少进镇,没怎么跟镇上的人打过交道……”说到这儿,威廉的神情又是悲愤,又是不解,“我真的想不通这个秘密是怎么暴露的,我真的一直以为,兰斯勋爵是看在祖父的情分上才——”   “情分之类的话就不必提了。”盘腿坐着的安娜用手指轻敲着膝盖,语气平淡地道,“你们家祖孙两代确实把秘密保守得很好,连奥古斯塔子爵都毫不知情,收到你家投献的土地后只是面子上收取两成农税。只不过,你们家在曾祖父那辈出手过魔晶石矿后,就已经落到别人眼中了。”   威廉惊愕抬头,震惊地看向安娜。   “这是很容易推算出来的事,你们家取得爵士的那一代忽然发家,普通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你们家是利用爵位捞取了什么好处,但兰斯家也是和你们家一样的地头蛇,你们家能用爵士这个不能继承的爵位捞到什么,他们家能不清楚吗?”安娜反问道。   “这、这——”威廉忍不住哆嗦了下,额头上渗出冷汗。   “贝壳镇就这么大,体面人家就这么多,捞钱的路径就这么几条,没有什么秘密能真的成为秘密。”安娜语气平静地道,“你的父亲败尽家业后,兰斯家想必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将你父亲卖出去的产业都梳理过一遍,最后才将视线落到了你,和你投献给领主的那块看似没什么价值、只有百余亩地能耕种的土地上。”   “很可能他们家一开始并不知道你们家藏着的是魔晶石矿,而是别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金银矿脉,又或是什么不能见光的宝藏。”安娜将视线落到威廉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句话都让威廉听得心头发寒,“那时候的兰斯勋爵想来还是愿意留你一命的,他让你在治安司当干员,给你一份能糊口的活计,安排人引导你去做些让人厌恶的事,败坏你的名声,让你的话和你这个人的信用逐渐失去价值——不管怎么说,兰斯勋爵确实在最开始并没打算让你去死。”   “但他们找到了魔晶石矿,在那两座刻意抛荒的山里。”停顿了下,安娜语气幽深地道,“这应该是最近才有的事……毕竟如果是更早发现的话,我想,你应该不能活到现在。”   威廉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这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还算“幸运”的后怕,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尖叫。   “倒是我小看了兰斯勋爵……我之前还以为他手段不行呢。”安娜再次敲了敲手指,“看来祸根在你们家过度小心谨慎、又太想吃独食上了——如果你的曾祖父那辈肯砸钱运作、弄个能继承的爵位回来,哪怕得分润出去不少好处、无法再独占那条魔晶石矿脉,你们家也不至于沦落至今。”   威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对魔女小姐的评价,他实在无法辩解什么——他自己也是想要独吞那条矿脉的,他自己也不舍得把那么值钱的好东西分给别人,一丁点儿都不愿意。   “兰斯勋爵比你们家好上一些,他找了城里的贵族当姻亲;不过也没好上多少,他还是准备绕过奥古斯塔家和镇上的大部分人家,自个儿拉了个小团队吃独食。”安娜略略低头,目光直视几乎要匍伏到地上去的威廉,道,“绕过奥古斯塔家这一点我也是赞同的,毕竟咱们的领主才是真正有资格、有权力吃独食的那个人,让他知道这事儿,那条矿脉就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了,包括你这个投献土地的人,你认为呢?”   “是……是的。”威廉颤抖着回道。   “很好,看来我们在这方面是有共识的。”安娜微微一笑,道,“那么,以你这位土地主人的立场,你觉得,我们应该跟哪些人家合作,才能参与到这场绕开领主的‘独食盛宴’上去呢?”   威廉咽了口唾沫,还没等他从乱糟糟的脑子里理出头绪来,又听对面的魔女小姐道:“不管拉来多少人家,雪莱家理当有一席之地,你觉得呢。”   威廉猛然抬头,惊愕地看向面前这个伪装成女仆的魔女。   片刻后,终于回想起来在何时听过安娜这个名字的威廉,震惊地抬起手:“安娜小姐……你、你——你是那个、雪莱小姐的那位新厨娘?!” 21 ☪ 欺之以善   ◎“我……?”雪莱一头雾水地用手指向自己。◎   第二十一章   认出安娜就是曾经被雪莱小姐随口介绍过的“小厨娘”, 威廉的神态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掌握别人的把柄有时候是好事,但有时候却是要命的事——比如现在,威廉必须优先考虑的就是让眼前的魔女小姐相信他不会背叛或出卖, 否则他很有可能走不出这间地窖,又或是命不长久。   因为雪莱家……太弱小了!   威廉能认出他藏身的地窖必定属于福特街的某个人家, 也能猜到伪装成女仆的魔女安娜既然能放出“从兰斯勋爵口中夺食”的豪言、必定是早就与她潜伏的人家勾连沆瀣——这对于也出身体面的威廉来说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勾结异教徒能获得极大的好处, 那么有的是家族敢于冒险。   说白了,必须严格遵守规则是只针对平民的死亡红线,而体面人家向来是有资格践踏规则的。   但威廉万万没想到与魔女安娜“勾结”的居然是弱小的雪莱家——强大的家族不会在乎他这种已经失势的人是否足够忠诚或背叛, 因为他们能够掌控一切;而弱小的家族……是真有可能为了消除隐患而将他灭口!   正当威廉心慌意乱、满脑子焦虑着如何能取信于对方时,对面的魔女小姐那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要去想多余的事, 认真考虑我的问题。”   威廉挤出强笑、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胡思乱想, 安娜又道:“我认为路易斯勋爵是不错的合作对象, 你以为呢?”   再怎么心惊胆颤贪生怕死,威廉也明白如果他不能尽力展现出自己有用的一面、恐怕等不到雪莱家灭口面前这位魔女小姐就会放弃他,暗暗咽了口唾沫, 这个刚刚逃出生天、求生意志无比强烈的破落户二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顺着安娜的话道:“路易斯家的莱门农场陷入官司已有四年之久, 从我刚成为治安司干员时就开始了……你知道的,安娜小姐,莱门农场是贝壳镇最大的农场,能耕种的土地足有三万四千亩……”   整理了下思绪,威廉越说越顺畅:“为了赢得这场官司,路易斯夫人从一年前开始便偷偷将首饰送到城里典当, 如果路易斯勋爵知道魔晶石矿的事, 他们家会毫不犹豫选择成为我们的一员, 为我们冲锋陷阵。”   “等等——你是说,路易斯家有三万四千亩耕地?”安娜的语气都忍不住飘了一下。   要知道贝壳镇每年代王室和教会收缴国税和教税的耕地,全加起来也就二十万亩出头!   “是的,路易斯家一直是咱们镇上最大的农场主,从镇子出去,沿着公路往北走,北边那块平原就是莱门农场,能看到的耕地都是他们家的。”威廉道,“他们家一直是贝壳镇最大的粮商,从前每年都能往王国北境输送大量的小麦和大豆……要不是这场官司,路易斯勋爵早就能靠着北境的支持获封男爵了。”   担心魔女不懂爵位细节,威廉又添加解释道:“你也知道,勋爵虽然能传给后代,但并不能获得真正属于自家的领地。”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   勋爵男爵有啥区别她不清楚,领地和私有土地的区别她还是知道的,雪莱小姐带回家处理的税目文件上有清晰明确的划分——简单来说,领地只需要按年交国税和教税(贵族的家族骑士才需要给自己的主人交两成税,贵族不需要),没有其它的杂税摊派,去掉养活种地领民的消耗,领主本人能拿到土地产出的五成以上。   私有土地的话,明面上也只需要按年缴纳国税、教税,但地方领主摊派下来的人头税和其它杂税也得按季度交(当然了,账面上不会按农税算),去掉种地农民吃掉的部分,地主只能拿到土地产出的约摸三到四成。   最重要的是,领地可以代代相传且没有流失或陷入争议的风险,也就是他人无资格来争夺、也不能被不肖后代投献给他人,除非家里的爵位保不住。   “既然莱门农场陷入所有权官司,那么这四年来农场的产出如何归属?”安娜问道。   “除去缴税和维持农场运转(发给种地农民)的部分……其它的产出,我听说是照例往北境输送,但因为所有权争议的问题,北境支付的款项被暂时扣押了,到不了路易斯勋爵手中。”威廉想了想才道,“你来福特街不久,或许还没注意到,现在每个月往路易斯家送蔬菜粮食的马车不是布莱克家的就是布恩家的,这两家在赌路易斯勋爵能赢得官司并获封男爵。”   安娜缓缓点头:“那么,邀请到路易斯勋爵后,就可以考虑布莱克家和布恩家了?”   事关自己的生死大事,威廉很是谨慎地道:“布莱克家自然是很合适的,他们家是男爵家的分支,城里那位布莱克男爵是咱们镇上这位布莱克先生的父亲,还有情面在……不过布恩家的话,不是很恰当。”   “噢?怎么说。”安娜道。   作为标准的地头蛇、且还当了四年治安司干员的威廉果然消息灵通,随口就说出了一般人不容易得知的秘闻:“布恩家是一位子爵的白手套,他家的长子在城里贵族学院给那位子爵家的次子当跟班,布恩先生每年从矿业协会拿到的股权分红,一大半都得送到他们家的主人那儿去——他们家不能信任。”   安娜点点头,神色里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沉吟片刻后道:“那么威尔士家呢,听说他们家的家风很严谨。”   “这可绝对不行。”威廉少有地果决道,甚至还加重了语气,“威尔士太太确实在外人看来是位古板守旧、恪守规矩的人,但那只是为了掩饰他们家的不像样——威尔士先生在外面有好几个情人和十几个私生子,每年有大半时间呆在城里,挥霍无度、家中早就入不敷出,长子都成年好几年了还没攒够结婚的钱。”   停顿了下,威廉又补充道:“他家的仆人总是更换得很快,说是嫁出去了,其实是被卖去了不太好的地方——舍得花大钱买别人家女仆的人,总不会是买去做家务的。”   安娜轻敲着膝盖的手指一顿。   凯特,那个精心照顾过原主和刚穿越过来的她的、拥有漂亮蓝眼睛的少女,当日被送去的正是威尔士家。   “……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安娜道。   “当然不多,威尔士太太瞒得那么紧,怎么敢让外人知道呢,尤其是威尔士先生那十几个私生子的事。”威廉耸肩道,“要是有太多人知道这事儿,那么他们家那点股权可就危险了,只要在矿业协会开会的时候有谁站出来指出他们家的继承权纠纷问题,其他的股东就会联合起来把他们家的股份瓜分一空。”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娜追问道。   这个问题威廉没有隐瞒的必要,即答道:“这倒是个巧合,两年前他们家声称把书房女仆嫁了出去,但在今年的上半年,我进城时却看到那个书房女仆站在马路边,成了个被街头帮派控制的最下等娼妓。”   “她变了很多,我没有认出她来,是她叫住了我,请求我能帮她一个小忙、并告知了我她的遭遇——她无意间听到了威尔士先生与威尔士太太争吵私生子的事,之后她就被威尔士太太以两百金币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商人,三个月后又被那个商人转卖给一家妓馆,最后落入街头帮派之手。”   安娜沉默了好会儿后,才道:“你帮了她什么?”   这次威廉也安静了很久,才神色勉强地回答道:“她要走了我挂在皮带上的匕首……她的牙齿都被拔光了,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安娜缓缓吐了口气,脸色毫不掩饰地阴沉下来:“很好——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个叫凯特的女孩,在我来到雪莱家当日去了威尔士家。”   威廉一下子就坐直了。   这家伙有着肤浅轻浮、自负自大等毛病,也打从骨子里轻视比他弱小、比他地位低的人——这也算是特权阶级(哪怕是边角料)的通病了——但最起码的人性还是有的,至少他记住了书房女仆的悲惨和怨恨,并因此对威尔士家抱持敌意。   “威尔士家每年都会卖掉一到两个仆人来缓解资金紧张,今年入冬前他们家刚卖掉一个,你的那位名叫凯特的朋友暂时是安全的。”威廉赶紧道。   安娜点点头,不是认同了威廉的话,而是她要救凯特确实不难,实在不行她就弄死威尔士夫妇,他们家乱起来了,也就顾不上卖女仆去填男主人的窟窿了。   既然威廉证明了他确实有用,那么安娜也不吝于给出承诺,当即站起身,直视着对方道:“你不必忧心多余的事,我既然不在乎你握有我的把柄,那么我就不会在乎你是否背叛,只要你做决定前能先想清楚后果,并认为你能承担代价就行。”   说完,安娜便离开了地窖。   她的魔女能力距离一人成军还远着,召唤出来的美姨和白素贞到底怎么提升个体战斗力也暂时没个谱儿……但若是用来搞暗杀,那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   小指头大小的美姨,五米范围内能无视视野和地形、精准地扭断绝大部分人的脖子。   威廉并不知道魔女小姐的召唤生物还有变大缩小的功能,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安娜话语里那漫不经心的杀意,地窖安静下来后这家伙一点儿也没有逃走的意思,乖顺地呆在黑暗中养伤——任何人都会畏惧死亡,他这种刚捡回一条命的更甚。   到了晚上,用过晚餐、雪莱小姐如平时那样窝在壁炉前享受入睡前的阅读时刻时,收拾好厨房的安娜走了过来,拉了张椅子坐到雪莱的对面。   意识到安娜有话要说的雪莱礼貌地坐直身体,并考虑到对方可能有难言之处、体贴地主动开口:“怎么了安娜,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安娜脸上并没有挂着那种与雪莱交流时的腼腆笑容,年轻的小女仆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非常沉重,就连吐字都比平时的少女腔调低沉两分:“雪莱小姐,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的事。”   “我……?”雪莱一头雾水地用手指向自己。   “是的。我能看得出来,你和其他与你同龄的小姐们不同,你是位专注于事业的人,你总是认真对待税务司的每一份文件,任何与你来往较深的人,都会注意到你的努力、都会明白你很想在镇政厅做出一番成就的理想和野心,我想,温迪小姐正是因此才会将她的职务委托于你。”   安娜先用一通坦诚的彩虹屁把雪莱拍得身心舒坦、面红耳赤,刻意地停顿了下后,又用压抑的语气道:“但也因为你这份对工作的高度关注、对身上所担职务的尽心尽责,让你忽视了一件事……税务司常务次官这个极其重要的职务,你恐怕做不长久——我很担心这件事,担心得彻夜难眠。”   刚被夸得羞涩起来的雪莱,先是面露惊愕,随即哭笑不得地道:“你在胡说什么呢,安娜,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离谱的闲话?”   “不,这不是胡说八道。”安娜摇摇头,语气愈发沉重地道,“请相信,我是最希望、也最需要你能取得事业上的成就、能在这座镇上独当一面的人,雪莱小姐,因为我是不能离开你的,我需要你的庇佑和保护。”说到这儿,安娜脸上流露出恰当的不安神色,连嗓音都微微颤抖起来,“我……如果没有你的保护,我可能活不下去。”   雪莱一下就慌了神,她还没见过总是积极面对生活、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家中一切事务的小女仆露出过这样脆弱的一面,连忙伸出双臂隔着桌子握住了安娜粗糙的双手,连声安抚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安娜,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   安娜低头用力挤了下眼睛,再抬头时,微微发红的眼眶看上去特别地无助:“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雪莱小姐,其实我……我很可能就是教会追查过的魔女。”   雪莱呆了呆。   几秒钟后,这位养尊处优、在家里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大小姐猛然跳了起来,快步跑去检查了一遍客厅的门窗是否关紧、院外是否有人,然后又跑回壁炉前,再次握紧安娜的双手。   “你先不要慌,也不要急着下结论。”雪莱紧张地道,“你真的能确定你就是魔女吗?会不会弄错了什么?你明明只是、只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啊!”   威廉那样的人,得确实地把他的小命捏在手里才能跟他摊牌,完了还得持续施压、把这家伙死死地按进框架里,让他只能听吩咐办事、不许有任何出格,不然这种习惯性自以为是的家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暴雷。   雪莱的话,就不要紧了……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雪莱完全可以欺之以善。   ᑢͬ 22 ☪ 推波助澜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所以她选择了为难自己。◎   第二十二章   “你来家里的第二天, 莱安修士就来过我们家,他用守夜人马灯检查过你,而你并没有任何异样。”雪莱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满眼期待地道, “你还记得这件事吧安娜,那之后教会的人还来过街上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 会不会真的是搞错了呢?”   安娜很能理解雪莱此刻的心情, 但很遗憾, 她得打破这种侥幸——雪莱明知她是个如何聪明本分、顺从体贴的人,当然,这也是她有意塑造给雪莱看的, 雪莱明知她是不会胡说八道的。   安娜做出落寞神情,苦涩地道:“我……我一开始的时候不懂得如何控制力量, 雪莱小姐, 其实……其实在你告诉我威廉对你很不尊重后, 是我无意间袭击了他。”   雪莱的侥幸凝固在脸上。   随手,这位心地善良的年轻女士面上浮现出欣喜、忐忑、挣扎、忧虑等复杂神色,伸开双臂轻轻抱了下安娜。   年纪轻轻便独守着这间空屋、二十多天里家里没来过任何亲朋, 唯一的好友还即将出嫁的雪莱, 内心是渴望着偏爱的, 哪怕这种偏爱来自相依为命的小女仆。   感受了下安娜温热的体温和瘦小的肩头,再松开手与安娜面对面时,雪莱冷静了很多,长出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那我该怎么做?我对魔女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你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怪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安娜适时露出激动的小表情……其实这个时候她要能做出情绪失控的样儿与雪莱抱头痛哭是最好的, 哭完了就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奈何本质上是个老登的她实在是演不出这种戏码来……   “只要有雪莱小姐你在, 对我就是最好的帮助和保护。”安娜一脸真诚地用一句话让雪莱感动起来,又继续给雪莱本就激荡的心情添柴煽火,“你是镇政厅税务司的官员,你是受人尊敬的体面人,我就可以被你庇佑……正如雪莱小姐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只要不使用魔女的能力是不会被教会发现的,我想要一直和你一起安静的生活。”   雪莱感动得鼻子都开始抽抽,硬绷着“大人”的体面强撑着道:“安娜,我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生活的,你不说我也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这正是我一开始想要和你说的事。”打了一套感情牌的安娜立即把话题拉回去,忧心忡忡地道,“雪莱小姐,自你被举荐担任常务次官以来,作为你的举荐人,温迪小姐是否与你私下独处过?”   雪莱面露不解:“温迪……?这和她是否与我私下独处有什么关系?”   安娜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追问道:“除了镇政厅,你只在三十号那天的晚上在兰斯家见过温迪小姐,对吗?当时在场的应该还有其他人,例如你提过的那位马术教师文森特,并不是只有你和温迪,是吗?”   雪莱虽然不解,但仍然点头道:“是的,那天晚上温迪家的酒会来了很多客人……温迪有她自己的事要忙,当然不可能与我独处。”   “客人里有很多镇政厅的人吧。”安娜以肯定的语气道,“其他人不好说,但治安司的长官和税务司的长官肯定在场。”   “那当然……安娜,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雪莱脑门上都快冒出问号来了。   “雪莱小姐,那天的酒会上,税务司的长官、治安司的长官和除威廉之外的另一名干员,是否曾被邀请离开过会场、转移去诸如书房或别的什么私密性较高的空间密谈。”刻意停顿了下,安娜语气幽深地道,“而你这位次日就要上任的常务次官,我想你应该是一直留在会场,与相熟的人,比如那位文森特教师闲聊叙旧……我猜测的是否正确呢?”   “是有这么回事,但这能证明什——”雪莱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虽然没能接受过继承人教育,但在这种阶级环境下长大的雪莱,耳濡目染下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敏感度不够、很多时候不会联想那么多罢了。   此刻,安娜把话说得这么清晰明白,雪莱再迟钝也得反应过来了——她呆呆地视线上移了好会儿,目光再次聚焦到安娜脸上时,她以一种梦呓般不可思议地语气道:“我这是……被排除在外了?可是、可是安娜,我从未跟你说过这些,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天酒会上的事的?”   安娜叹气道:“这是早有预兆的事,上个月二十二号那天周末,你去温迪小姐家参加周末酒会,到二十五号,温迪小姐忽然告诉你她准备结婚,而她想要举荐你接任常务次官一职——无论是温迪的婚事,还是你接任常务次官,都来得太过突兀。”   “但……可是……可是温迪并不是——”雪莱脑子里很乱,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见过温迪的未婚夫了,那确实是位优秀的绅士,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啊。”   “这确实不能说明什么,温迪小姐应该是一早就清楚自己必须结婚的,毕竟她有父亲和兄长。”安娜道,“她可能早就明白她不可能一直做常务次官,她或许早就想好了当她必须离职时,她会举荐你接任,这也许是温迪小姐的父兄早就知道并默许的事。”   这一次,雪莱小姐呆滞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安娜没急着输出,她得给雪莱小姐一些时间接受现实。   温迪小姐能把家道中落的雪莱举荐到税务司去当助理次官、还能在自己必须离开职场后将常务次官一职轻易转让给自己的小姐妹,哪怕安娜原先并不能肯定税务司的长官是不是兰斯家的座上宾,也能猜到兰斯家在税务司的影响力。   以雪莱小姐的出身,她应该比安娜还清楚税务司常务次官这个职务意味着什么,她也应当比安娜更清楚坐上了这个位置却并未真正被兰斯家接纳、却还被排除在真正核心的小圈子之外、却还只是“温迪小姐的密友”这么个尴尬的立场,代表着什么。   她只是被兰斯家表现出来的温情脉脉所迷惑罢了——谁会想到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亲近人家的叔伯兄长,会那么看不起自己、会那么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呢。   片刻后,想通了这一切的雪莱露出了似笑似哭的难堪表情,带着哭腔道:“还真是……我真是……可笑,兰斯叔叔是认为我会在不久之后也嫁出去,是这样吧?兰斯叔叔并不在乎我是否有能力担得起常务次官一职,他也不需要我有能力,我只是……暂时帮他们占着这个位置,是这样吗?”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真是太笨了,安娜,明明我……却居然要你提醒,我才想到这方面来,难怪你会不安害怕,我这么无能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雪莱小姐。”安娜叹了口气,道,“温迪小姐还是兰斯勋爵的女儿呢——她只是跟着家人去城里避难了一段时间,回来后还不是默默接受了联姻的事实吗。”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如果温迪和雪莱这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有事业心,另一个是恋爱脑,那么她们俩是不可能维持这么多年的友谊、成年后还能亲密无间的——就算是从小培养的感情,在成年后、另一方将男人(的话题)带回她们的圈子里后,双方的感情也会渐渐变淡。   雪莱当了三年的助理次官,温迪就当了三年的常务次官;但凡温迪是个心里夹杂了几分情爱幻想的、不能脚踏实地的人,她都干不了这么久——常务次官才是那个要在没有电子化办公的“原始”条件下,亲自管理全镇税收的人。   温迪小姐顺从地服从联姻安排,只能说这位安娜还素未谋面的女孩确实不愧是雪莱的好友,同样的善良、同样的愿意为他人着想——她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所以她选择了为难自己。   雪莱小姐自然是比安娜更了解自己的好友的,捅破了这层“知见障”的窗户纸、理解到好友艰难处境的她再次痛哭出声:“我本来就知道温迪是不甘心离职的,我本来就知道她别无选择……我明明都知道,可是我看到她假装出来的期待婚后生活的笑脸,我还是让自己去相信这是她也心甘情愿的事……真抱歉,安娜,我是个虚伪的人。”   安娜伸出双手,抱住满心愧疚的雪莱。   抱头痛哭她实在做不到,不过抱住痛哭的雪莱还是可以的……等她哭完了,情绪排空了,就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十几分钟后,雪莱接过安娜递来的手帕,擦了下有些发红的鼻子。   情绪排空后人的大脑也会清明起来,这会儿的雪莱就找回了原本的理智,不解地看向安娜:“我平时确实喜欢找你抱怨,但我应该没有说那么多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才对……安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安娜当然不能跟重情重义的女主人说什么她一开始听闻兰斯勋爵看在“情面”上举荐威廉就本能地发现不对——安娜自己确实是把感情、情分、情面这种没有四两重的东西当成擦屁股的纸,但这不表示她愿意和不重情、不重义的人来往。   “这其实是个巧合。”外表稚嫩淳朴少女、内在中年老登的安娜张口就来,“一开始我也没有注意到到这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但是在上月二十九号那天,我跟隔壁的管家瓦伦太太去了一趟湖东村回来后,我开始渐渐发现不对——”   “你知道的,莫里斯神官从二十九号开始就一直呆在湖东村那儿调查落日湖的巨蛇传闻,让人惊奇的是,兰斯家似乎也有人手在那边——这不是很奇怪吗,落日湖周围可没有矿场,而兰斯家的土地也不在那附近。”   “之后,你跟我说起了威廉被开除的事,我忽然想起来,你也曾经说过,威廉家的土地就在落日湖那一带。”   说到这儿,安娜的脸色紧绷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再来,就是今天的事了——今早我去市场区采买的时候,我看到有治安司的人在搜捕盗贼,最惊人的也在这儿,我听到他们对行人和商铺描述的盗贼特征……怎么看,都像是在描述威廉。”   雪莱小姐震惊地发出“嘶——”的吸气声。   “这、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怎么回事?”雪莱小姐惊愕地道,“威廉那家伙确实很让人厌烦,但他怎么说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当盗贼的程度吧!”   “我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威廉家不是还有很大一块地吗?就算能耕种的土地只有一百多亩,那也很足够养活他了。”安娜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所以我想,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将威廉逼到了必须去偷盗的份儿上了呢?比如,他们家那块地被人抢夺了,不再属于他了?”   也算是清楚体面人家德性的雪莱立即反应过来。   但这也让她感觉很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地道:“你认为,是兰斯勋爵夺走了威廉的土地?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那块地虽然不算小,但只有两座山头和百多亩耕地啊——”   说到一半,雪莱再次戛然而止。   还是那句话,雪莱比安娜更了解兰斯家、更清楚兰斯家的老本行——他们家拥有贝壳镇最大的矿场。   虽说他们家只是勋爵、属于私人土地的矿场在别人家(奥古斯塔家)的领地上,得缴纳重税、还得把股权分一部分出去,但兰斯家确实是靠矿场起家的,也靠矿场富裕了几代人。   “难道说威廉那块地上……有什么价值非常高的矿脉?”思索片刻后,惊疑不定的雪莱,自己得出了结论。   安娜满意点头,她单方面输出,总不如让雪莱自己思考出结果来得让雪莱信服。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那应该是非常珍贵、非常让人心动的、让兰斯勋爵舍不得与他人分享的矿脉。”安娜继续推波助澜道,“他们家忽然跟城里的人家联姻,会不会就是为了能够更加稳妥地占有那块地上的矿脉呢?”   原本还有些不敢置信的雪莱,在沉思间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安娜先诱导她想通兰斯家对她并不尊重、看不起她的事实,让雪莱对往日里尊敬的“兰斯叔叔”心生不快,再指出兰斯勋爵为了占有从他人那儿夺来的“宝藏”而牺牲雪莱唯一的好友温迪小姐……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相信在雪莱的心目中,兰斯勋爵的地位应当跟威廉差不多了。   “我得去确认一下。”心底果然翻涌起愤怒的雪莱,咬牙切齿地道,“明天我得去偷偷查看一下威廉家的土地所有权,如果是真的变更了的话——”   “要把这事儿告知给领主大人吗?”安娜适时插话,并用好奇的语气天真地道,“领主大人是不是会把那块地还给威廉?”   怒气冲冲的雪莱神色一滞。   她怎么说也是在特权阶级环境下长大的,稍微冷静下来思索一下,就知道奥古斯塔子爵绝不会那么干……那位领主大人大概率会坐视兰斯家逮到威廉并弄死他,之后才冒出来主持大局,从兰斯勋爵手里把那块本属于威廉的、存在极大争议的土地没收掉。   那块地无论是落兰斯勋爵手里还是落领主手里,土地的原主人威廉都是没有活路的……雪莱再厌恶他,倒也没有想要看着他死的想法。 23 ☪ 分成计划   ◎有机会的话,她也得弄几个。◎   第二十三章   “……可能不会。”迟疑了下, 雪莱还是叹息着说道,“贝壳镇建立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不是执行垦荒令的时候了, 奥古斯塔家不会容忍这块土地上新发现的矿场被他人占有……若是这事儿曝光,兰斯叔叔或许会倒霉, 威廉肯定也活不了。”   安娜暗暗点头, 雪莱并没有盲目的上位者崇拜, 这对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算是优秀的品质——十几岁到二十多岁这个年龄段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要么盲目崇拜上位、要么无脑反对权威,哪一种都让人牙酸;非得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了一定的阅历,才能慢慢学会就事论事。   “这么说的话, 兰斯勋爵会私·下·里偷偷开采威廉那两座山上的矿脉吧。”安娜貌似无意地强调了一遍,又故作兴奋地道, “我们这是不是算是无意间掌握了兰斯勋爵的把柄呢?雪莱小姐, 如果能跟兰斯爵士谈一谈的话, 是否能用这个把柄换取到让你能保住常务次官的承诺?又或者,还能帮助温迪小姐在婚事上多一些选择?”   雪莱本想哭笑不得地说一句“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但听到最后一句话, 她也忍不住有些心动起来:“这……这能行吗?”   “兰斯勋爵只是想瞒着领主大人而已, 我们也可以帮他隐瞒啊, 为什么不行呢。”安娜做出不解神色,用有些天真的语气道,“让温迪小姐与城里的人家联姻,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保证他们两家能互相守住矿脉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已经被我们知道了,不是吗?”   雪莱一句“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含在嘴里, 半天没有吐出来。   她非常清楚让兰斯勋爵改主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两个家族的联姻也不是说阻止就能阻止的, 但……能帮到温迪对她的诱惑太大了,让她无法开口阻止小女仆的“天真言语”、让她也不禁思索起成功的可能性。   安娜静静等待雪莱蹙眉苦思了好会儿、确认雪莱对“利用兰斯勋爵的把柄达成某个目的”是有强烈需求的,这才继续把话题往下推进、进一步拓宽女主人的思维局限:“雪莱小姐,你是担心我们俩的话没什么份量,兰斯勋爵不会把我们当回事吗?”   不等雪莱回答,安娜又自顾自地道:“这倒也是,像他们那样的绅士,大约只会愿意跟同身份的人平等对话吧——如果是路易斯夫人的丈夫、那位同样拥有勋爵爵位的绅士,也许兰斯勋爵就会认真考虑我们提出的条件了,可惜了,路易斯勋爵没有理由帮助我们,也没有理由去帮助温迪小姐。”   雪莱摇了摇头,她已经习惯安娜既能说出聪明的想法又总是会提出些天真的建议了,无奈地道:“路易斯勋爵为了他们家的农场官司焦头烂额,这几天里都在往领主府跑,哪儿来的精力管别人的闲事。”   “这样啊……”安娜有些遗憾,雪莱确实不够心黑手狠,她都暗示到这个程度了雪莱也还是没想到可以利用这事儿咬下兰斯家一块肉、并借机上桌。   当然,这不是坏事,要是雪莱是个心黑手狠的贪婪之人,那安娜就不可能考虑把她推上桌去当自己的利益代言人了。   既然雪莱想不到,那么安娜帮她点出来也不是啥麻烦事,假装苦思冥想了好会儿,安娜做出想出了好点子的样儿、拍手道:“有了!我想到办法了!既然威廉家的矿能让兰斯勋爵和城里的贵族又是联姻、又是谋杀威廉的也要弄到手,想必是非常珍惜、珍贵的矿脉吧!”   说到“威廉家的矿”这几个字时,安娜刻意加重语气,再再次给雪莱加深那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兰斯家更不属于城里的贵族这个印象。   在雪莱抬头往她看过来时,安娜以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野蛮混合的语气道:“路易斯勋爵家里打了这么多年的官司,想必很缺钱,如果我们先找他结盟,再去找兰斯勋爵,要求加入对那条矿脉的开采——那么路易斯勋爵还会不愿意帮我们的忙吗?”   雪莱被这个过于超出她接受能力的逆天想法惊得瞳孔地震:“等等——”   “我们还可以把布莱克家也邀请进来,我听威莉说过布莱克先生的父亲是城里的男爵呢,他们家的话也是很有份量的。”安娜加快语速、兴奋地道,“我们跟他们两家结成紧密同盟的话,对于兰斯勋爵来说也应该等于不低于城里贵族的合作对象了吧,他还能不把我们的条件当回事吗?”   “你先等一等,听我说。”雪莱实在受不了了,哭笑不得地道,“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有什么必要非得听我们的呢?如果我们告诉了他们这个秘密,他们大可以将我们排除在外,安娜,你不要把事儿想的太简单了——”   “这很容易,我们可以声称威廉在我们手上。”安娜自信地果断道。   雪莱:“……( ° △° )”   被震惊到呆滞的雪莱没能阻止小女仆,安娜继续滔滔不绝地陈诉起她的想法:“兰斯勋爵动用了治安司的人大张旗鼓地到处搜寻威廉,他当然会担心威廉落到别人手里的,威廉毕竟是那块土地的主人,他的存在天然就会让那块土地产生所有权纠纷,路易斯勋爵家的农场先例在前,兰斯勋爵不敢冒这个险。”   “同样的,我想威廉本人应该也很清楚如果他落到兰斯勋爵手里就是死路一条,他肯定会拼命地逃离贝壳镇、逃离兰斯家的抓捕,不敢出现在任何认识他的人面前——这座镇子就这么大,一个半小时就能走完全部街区,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他,他必然是已经逃出去了。”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我们态度坚决地声称威廉被我们俩藏了起来,只有我们俩知道威廉的藏身之处,那么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就会愿意听我们的、跟我们结盟;我们三方抱成了团,兰斯勋爵也不会敢拒绝我们的加入——”   “这样一来,雪莱小姐你就成了兰斯勋爵必须重视的合伙人,兰斯勋爵就不敢轻视你,就连在温迪小姐的婚事上,作为平等合伙人的你也可以说得上话。”   仿佛被经历了一场风暴灌脑的雪莱小姐,嘴巴越张越大:“……( °口° )”   小女仆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实在太过惊悚、太过匪夷所思,但确实听进去了的雪莱,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能从落魄孤女升级为兰斯勋爵也必须平等对话的合伙人、以及能够在兰斯家的合伙人立场上对温迪提供帮助乃至是庇佑这两点,对于雪莱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这、这真的能行吗?迟早会暴露的吧……”又是心动、又是忐忑的雪莱挣扎纠结了好会儿,语气艰难地道,“万一、万一威廉什么时候回来了——那我们的谎言不就被戳穿了吗?”   “雪莱小姐,任何人处于威廉的立场上,靠着侥幸从兰斯家的追捕下逃得性命、跑出了贝壳镇,都不会敢轻易回来的,就算想回来,也至少得是好几年、攒够了能自保的资本之后的事了。”安娜劝道,“如果你觉得利用了威廉的名义会让你心怀愧疚,那不如你也替威廉向兰斯家索要一部分分成好了,等到他有一天能安全回来的时候,你再交给他。”   “可是——威廉并不真在我们手上,万一有谁要求我们拿出证据,我们又该如何证明呢?”雪莱纠结地道。   “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对谁证明威廉确实在我们手中的,雪莱小姐。”安娜道,“我们知道威廉的土地被兰斯家私底下侵占是事实,兰斯家瞒着领主偷偷开采矿脉也是事实,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只需要知道这两点就足够他们参与进来了;同样的,兰斯勋爵那儿也不需要我们去证明什么,让我们加入给我们分成、还是彻底失去那条矿脉谁都捞不着,他自己会说服自己的。”   雪莱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左思右想难以下定决心。   安娜并不觉得雪莱的犹疑不决算是坏事,要是雪莱一听到建议就什么都不想的同意了,那才是安娜需要操心的事——轻易拍脑门做决定的人,是百分之百会坏事的。   不过她也不打算再劝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利害都已经分析得这么清楚还不能拿出决心的话,雪莱的上限也就到这儿了。   还好,年轻的女主人并没有辜负安娜的期待,在反复纠结了好几分钟后,本来性格中就有爽朗和敢于任事成分的雪莱拍了桌子,咬牙道:“好!你都已经帮我考虑了这么多,我怎么能继续畏首畏尾呢?就算失败,大不了不当这个本来就做不了多久的常务次官就是了,到时候我带着你到城里去,日子也不是不能往下过。”   下了定决心,雪莱便目光清明地往安娜看过来:“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安娜,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可能会无知无觉地混着日子、直到有一天被人从镇政厅里赶出来,灰溜溜地靠嫁人过下半辈子——这次的计划虽然是你提出来的,但决定实施的是我、决定去对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撒谎的也是我,无论成功与否,我和温迪都会感谢你。”   安娜这次做出来的腼腆和感激笑容,稍微夹杂了几分真心。   安娜知道雪莱这只是无意识地用上了她在特权阶级圈子里泡大、耳濡目染下学会的御下之术,这种招数安娜自个儿也很精通……但她也知道,雪莱肯定是要比她更真诚的,这就足够了。   “那么首先,让我们先安心等待领主大人返回城里吧。”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小女仆摸清了行为模式的雪莱轻轻吐了口气,神色坚定地道,“这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在这期间,我会先确认威廉的土地更换到了谁的名下。”   领主走得很快,次日,十一月四日,周五,安娜早上提着篮子准备到市场区去查探消息顺便采买杂货时,便看到了从镇政厅方向驶出来的、领主的车队。   这支由两辆汽车和八辆四轮马车组成的车队规模相当惊人,还有一名穿着全副铠甲的家族骑士和二十多名剽悍的骑兵前后护卫。   站在街边的安娜目送那支车队从教堂广场转下来、转到通往新工坊区外北镇门的街道,脸上恰当地保持着既好奇、又畏惧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每日保持的无视野练习让她的第六感大大提升之故,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安娜也能隐约感知到,领主车队的那群护卫,尤其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的那位奥古斯塔家的家族骑士,都给她一种非常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威胁感。   都比她昨天早上在市场区看到的、那个疑似为兰斯家服务的高瘦男人还危险。   安娜将视线转向车队正中,那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身加长的奢华汽车。   那应该是奥古斯塔领主的座驾。   脸上挂着愚蠢好奇表情的安娜,目送着那辆领主座驾转到北向街道,消失在视野范围。   “……真不错。”安娜心下感叹。   她不会发出什么“彼可取而代也”之类的狂言,但她确实挺眼馋的……在东南亚和某些动荡地区做生意那几年,她出行的排场也不小,但要说保镖的数量和质量,确实和当地的地头蛇没得比,跟这位贝壳镇领主也比不了。   来到市场区,安娜的目光便更多地扫过街上的行人。   兰斯家能搞到训熊猛士,领主也养了一票儿私人武装……有机会的话,她也得弄几个。   二手衣摊贩泰娜依然守在老位置,不过今天是没有旧衣物能卖给她了,安娜站在摊位前跟她闲聊了几句,便貌似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昨天的小贼有抓到吗?”   “没有呢,不过治安司好像也没有放弃,听说今天天亮的时候就从咱们这儿出镇了,估计是要往西面追过去。”泰娜是很乐意分享八卦的,很是热情地道,“不是说逃犯都喜欢往西边的荒野跑吗?恐怕那个不知道偷了主人家多少钱的小贼也是往荒野里去了。”   这是个好消息,安娜都能想到兰斯勋爵为着威廉失踪的事儿有多心急如焚了,大惊小怪地跟着附和了几句才辞别泰娜。   略做采买后回到雪莱家,安娜如往日那样先做魔女练习再做家务,恢复精神体力的空档期,便到隔壁去串门。   瓦伦太太的神色不太好,两人站在院门□□换过豆芽红薯,女管家与安娜没聊上几句就开始长吁短叹:“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感觉总没多少好事、全是坏事。”   “这是怎么了?”安娜顿时来了精神,脸上做出关切神色。 24 ☪ 防微杜渐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该为自己负责了。◎   第二十四章   瓦伦太太显然是满肚子的话憋得难受, 安娜一搭腔,她便压低声音抱怨起来:“我们家的夫人一向是很好说话的,对谁都十分友好, 可也是因为我们家夫人实在太好说话,就有不长眼的人家轻视于她……偏偏夫人还不想让先生操心, 不让我去跟先生告状, 想想真是让人生气。”   “竟然有这种事, 到底是谁这么无礼?”安娜夸张地倒吸口冷气。   瓦伦太太没吱声,只是隐晦地朝隔壁看了一眼,面露不屑。   安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二十多米外、017号布恩家的大门。   安娜极力做出震惊神色,难以置信地看向瓦伦太太, 用生动的表情语言来撩拨女管家的倾诉欲。   瓦伦太太这辈子见过的人还没有安娜上辈子骂过的多, 显然是受不了这种刺激的, 当即激情地控诉起来,哪怕努力压低声音了也还是会有一两个字眼儿咬得比较重:“我们家这几年确实不容易,但也不是谁都能轻视的人家, 哪怕莫里斯神官或是镇长先生见到我们夫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偏偏那家人……你都想不到他们家有多么不体面!”   “昨天晚上, 那家的太太居然敢到我们家来登门,说什么他们家的农场出了意外,不能再送东西过来——真可笑!夫人差他们家那点儿东西了吗,只要夫人稍微流露需求,这条街上的人家想给我们家夫人送东西的多了去了!”   瓦伦太太骂骂咧咧,安娜支着耳朵听着, 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不远处017号布恩家的前门。   威廉提供的情报很明确, 布恩家明面上是镇里有数的体面人家, 实际上嘛……好听点的说法么是为城里的某位子爵代管矿业协会股权的管家(白手套),难听点么就是别人家的家生子、还是并不完全被主人家信任的家生子——他们家的长子说是跟在主家少爷身边当跟班,实则和当人质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这样的人家,明面上会努力表现出对主人家的忠诚,私底下么,就不好说了……说白了,人是会被环境、和环境下的生活习惯塑形的生物;表面上当着风风光光的体面人、家里使奴唤婢,到了主人家面前还是得做低伏小、还是得捏着鼻子忍耐长子被当成人质的事实——天长日久下,不生异心是不可能的。   对路易斯家的投资,或许就是布恩家的尝试……不过显然,这种底蕴不足的人家眼界到底有限,意识到投资失败,他们家便立即中止了对路易斯家的输血——农场里的产出只是表象,路易斯家再怎么也不可能缺这口吃的,只不过真正的输血投资都在水面下,不可能让女管家知道罢了。   那么布恩家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地放弃对路易斯家的投资呢?   想到雪莱昨晚提过路易斯勋爵频繁往领主府求助,而领主的车队今早便匆匆离开,安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奥古斯塔子爵拒绝了对路易斯家提供帮助,让布恩家认为路易斯勋爵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安娜只觉心头颇爽,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靠着布恩家和布莱克家背地里输血才苦苦支撑到现在的路易斯勋爵,若是得知被布恩家放弃还不知会如何灰心丧气、愤怒绝望,这时哪怕给他递根稻草,他也得死死抓着不放。   心念电转间,安娜将视线落到还在反复抱怨的瓦伦太太身上。   停顿了两秒后,安娜又打消了主意。   瓦伦太太确实是很好用,但若是现在就暴露了她嘴巴不严的缺点,那么不像夫人那么好说话的路易斯勋爵恐怕会把她打发走,那安娜就会失去一条稳定的信息源了。   “不用心急,马上就到周末了……这个周末布恩家的马车没来,路易斯勋爵就会知道布恩家的立场了。”   心里打定主意,明面上,安娜只是附和着跟瓦伦太太闲聊了十几分钟、让这位女管家充分地发泄掉心中怨气后才跟个没事人一样与对方道别。   剩下的半个早上时间,安娜全用在了阅读上,把雪莱积攒的旧报纸又看完了好几张。   到中午雪莱小姐回来吃饭,安娜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早上看到领主车队离开的事。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领主大人身体不适,急着回城里去找主教赐福。”雪莱皱眉道,“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莫里斯神官这次怎么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呢?连领主他都没来拜访过……难道落日湖真的是出现了什么难缠的魔兽不成?”   安娜可不想让雪莱也操心起落日湖魔兽的问题,浅笑着道:“这可不好说,也许是因为兰斯勋爵不想让莫里斯神官见到领主呢——莫里斯神官在落日湖呆了这么久,说不准已经发现了什么,又或许,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   雪莱思索了下,点头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菜色上。   安娜略有些惊讶。   雪莱小姐居然没有反驳她对莫里斯神官的猜度——雪莱也认为莫里斯神官是可以被收买的?   回想了下自己来到雪莱家的次日,雪莱小姐对提着守夜人马灯上门的那位莱安修士不算友善、甚至还隐约有些排斥抗拒的态度,安娜意识到了什么……雪莱似乎对维拉教会有某种敌意。   这有点儿奇怪,维拉教会并不像地球上的教派那样会强势插手基层(教会直接管理社区、街区,且话语权非常大,能决定居民去留和影响社区选举),维拉教会也不要求人们必须去教堂做礼拜、听宣讲,并且把人们是否足够虔诚当成对人的道德评判标准——在安娜看来,维拉教会似乎除了盯着教税以及针对魔女(针对异教徒)外,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存在感。   “看来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心中思索着,安娜并没有开口询问。   女性的自尊心也是很强的,尤其是雪莱这个年龄段的年轻女士,她不愿说出口的事最好不要轻易越界,若是让她感觉到受辱,再想要修复关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雪莱的私事不能探究,其它的事儿还是可以谈的。   安娜耐心等到雪莱吃下足够多的碳水、血糖上升、整个人都处于懒洋洋的放松状态,才看准时机开口:“我今早去路易斯夫人家换红薯的时候,发现瓦伦太太的情绪不佳,似乎他们家并没能从领主大人那儿获得帮助呢……雪莱小姐,我是这么想的,在由你正式出面邀请路易斯勋爵结盟前,不若让我先去探探他们家的口风?”   “让你去?”雪莱小姐惊讶道。   “是的,毕竟你是雪莱家的主人,如果由你直接出面,而路易斯勋爵又对我们信任不足、不曾深思熟虑便贸然拒绝的话,会伤害了我们两家的和气,事后即使能谈拢,也难免留下龃龉。”对着晕碳状态下戒心大大降低的女主人,安娜拿出自信态度侃侃而谈,“若是让我先去探路就要好很多了,哪怕我们两家一时不能达成共识、路易斯勋爵还有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顾虑,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雪莱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也是有尊严的,要是被路易斯勋爵当面拒绝的话她的面子上确实会很不好看,便点头道:“果然还是你考虑得更加全面,安娜,这样吧,本来你就在家的时间更多一些,若是你觉得时机合适,你可以准备些小礼物,以我的名义去拜访路易斯夫人,夫人感兴趣的话,再去试探勋爵的口风。”   安娜恭敬应是。   雪莱小姐确实是个好相处、不麻烦、也没那么多事的女主人,但也因为雪莱实在太省事,安娜必须防微杜渐、从一开始就给雪莱培养当甩手掌柜的好习惯——这总比之后再来头疼雪莱被他人糊弄哄骗、胡乱发号施令来得强。   周五的晚上照例是要去捡垃圾的,运气不错的安娜这次也往家里拉了两筐堆肥原料,还捡到一堆破旧衣物、一床被老鼠咬出破洞的旧床单,以及半袋子因保存不当发出长芽、口味变差的红薯。   周六早上,安娜便花了点儿时间把捡回来的长芽红薯切块、种到麻袋里。   转眼间,时间来到十一月六日,周末。   雪莱小姐一早起来便对着镜子调整表情,练习了好会儿后又让安娜帮她看:“我现在这样微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吧?”   安娜“呃”了一声,还是诚实地指出女主人的问题:“你的眼睛没有笑,雪莱小姐,你的脸也很僵硬……你是不是仍然一联想到‘兰斯叔叔’就会生气?这可不行呢,任何人都会看出你的情绪来。”   雪莱泄气地道:“我也不想的,但我真的控制不了——只要想到兰斯叔叔居然那么轻视于我,我的火气就会从心底冲上来。”   安娜可以理解,年轻人嘛,都会有那么一段把自个儿的尊严面子看得比天大的时期,但凡被人伤到自尊、意识到别人是看不起自己的,就会像是天塌了一样……雪莱小姐这几天还能睡得着觉,都已经算是心胸豁达了。   “那今天就别勉强自己去温迪家玩了吧。”安娜劝道,“或者,你可以把温迪约出来,你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消磨时间?”   雪莱想了想,道:“也行……再约上布莱克家的梅丽好了,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聚一聚了。”   想好今天安排的雪莱风风火火地出发去往布莱克家,送走女主人的安娜回屋关上门,便把做早餐时特意留出来的一份端到地窖。   修养了好几天的威廉脸部总算消了肿,眼眶和和面颊处那两道奔着毁容去的刀口也愈合了不少,伤口处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呆了这么多天的地窖,威廉的耐性大约已经消磨干净,食不知味地吃掉早餐便忍不住问道:“安娜小姐,你想让我在这个地窖里呆多久呢?”   “呆到今天。”安娜道。   “噢……哈?!”威廉震惊得差点跳起来。   安娜已经站起身,并冲威廉随意地招了下手:“跟我到楼上去,我在阁楼的杂物间给你铺了个地铺,换洗的衣物也凑(捡)了两套,今后你就安心呆在那儿,无聊就看看旧书和报纸,至于其它的,到你能够正大光明见人的时候再说。”   威廉有些浑浑噩噩地起身……说实话他其实是不太抱希望能离开地窖的,这个既冷酷又冷淡的魔女把他关到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准备好让他从这儿出去了。   魂不守舍地跟着安娜上到三楼,进入阁楼杂物间后,被关了多日地窖的威廉不由满脸感动——这处阁楼虽然大半空间堆满了杂物,但空出来地方至少站着能直起腰,还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比起地窖里的环境实在好太多了!   欣喜地走到角落里的地铺前拿起干净衣物,正准备把身上穿了多日、又脏又臭的破旧平民衣物换掉,威廉一扭头,就发现魔女小姐不仅没离开,反而在正中间的空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雪莱家房间不多,这里也是我练习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安娜轻描淡写地朝威廉点了下头,自顾自地闭上眼睛。   威廉还未理解“练习”这个词儿是何意味,就看到安娜身前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五个仅有小手指头大小的、黑发蓝袍的小人。   “……!!”威廉双手死死地捂住嘴。   黑发蓝袍、长得一模一样的五个小人并未理睬惊恐的威廉,灵活生动地在安娜身周蹦跳了一圈后,便开始搬抬阁楼里的杂物……无论是一两百斤重的旧柜子、还是大几十斤重的旧杂志,又或是十几个叠在一起的金属盆桶,都能被小人们那更加细小的、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三分之一大的手掌搬抬起来。   威廉缓缓坐到地上,背靠墙壁,双手抱膝。   他并不知道魔女小姐的召唤物无论体积多大多小力量都是一样的,威廉只知道,这么手指大点的蓝袍小人就能勒断他的脖子。   十五分钟后,小人消失,安娜也从原地站了起来。   “我得去市场区采买了,晚上再给你准备热水。”转脸看向蹲在角落里的威廉,安娜语气平淡地交代道,“你可以用外面走廊尽头的厕所,记得保持清洁。此外,尽量别去天台,被邻居看到了不好解释。”   威廉非常老实地点头,还努力挤出个讨好笑容:“请放心,安娜小姐,我绝对不会乱跑的、我哪儿都不去。”   安娜不置可否,自行走出阁楼。   任何人都只有一条命,珍惜与否,只看威廉自己——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该为自己负责了。   出门的时候,安娜特意观察了下……这条街上的住户家门口大多都有来送农场产品的人进出,而隔壁的019号路易斯家和雪莱家一样,冷冷清清。   走出福特街,安娜的嘴角才扬起一抹淡淡笑意。   自前天领主离开后,安娜就稍微留意了下路易斯家的门庭……不出她所料,往日里每天都能有几波访客的路易斯夫人,这两天里只接待过一次每周雷打不动固定上门的梅丽小姐。   果然体面人家的消息都很灵通,那位美丽得飞扬耀眼的夫人,想必今天的心情会不太好。   “甜食可以改善心情……下午上门叨扰时,就给这位夫人带上一份甜豆花,再来一份拔丝红薯吧。” 25 ☪ 语言艺术   ◎“能够见到勋爵是我的荣幸,希望不会太打搅。”◎🇨‌ོ   第二十五章   大集市日的市场区果然热闹非凡, 临街商铺大多开了门,摆摊的小贩和赶着马车的商贩比平时多好几倍;逛集市的人挤满了街道,人群中青壮年的比例大幅度增加……看来是在矿场工作的人们回来了。   从一群围在粮店门口的青壮年男女身旁路过时, 安娜稍稍看了几眼,便看出了这些人与乡下人的明显区别……矿工们有着粗糙但偏白的皮肤、脸上看不到乡下人最常见的晒伤, 体格要比乡下人强壮, 且似乎大多有着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无论男女总会时不时咳上两声。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   乡下的农民是见不到药品的, 生病了只能赌村里的老年人靠经验收集的草药管不管用。   镇上的工人或许会好一点,但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安娜之前去工人聚居的街区踩点时能看到的老人很少,常年下矿的矿工们, 恐怕有相当一部分人很难活到老年。   扶着手腕上挂着的篮子,安娜侧身穿过人群, 走向摆成长排的、堆满了农产品的两轮马车;这些都是各个村子的马夫、男仆拉到镇上来批量售卖的菜蔬, 价格相对比零售的更便宜些。   贝壳镇的秋冬蔬菜品类并不丰富, 安娜转了一圈、挑了两筐萝卜和两筐卷心菜,雇了个力夫帮着送回雪莱家。   力夫帮忙将萝卜抬进院内时,安娜看到隔壁路易斯家的男管家正将一位中年男子访客送出门。   安娜稍稍放慢脚步, 眼角余光快速将那名访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又扫过男管家的脸。   中年男人长相富态、衣着考究, 眉眼五官有些眼熟,身边并未跟着车夫或是男仆,路易斯家门口也未停着马车。   路易斯家的男管家对中年男人的态度堪称谄媚,将人送出院门后还深深地鞠了个躬。   安娜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有注意到那样招呼力夫将罗筐放在屋前台阶上,并支付了十枚铜币。   将不住感谢的力夫送出门, 安娜貌似不经意地抬眼往街面上看去, 正好看到那位从路易斯家出来的访客走进017号布莱克家。   关上院门, 转过身来的安娜若有所思。   不带车夫或男仆、步行上门拜访的体面绅士,只可能是同住一条街区、且相隔较近的邻居;再加上那个中年男人与梅丽小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五官,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有着一位男爵父亲的布莱克先生。   在这条街上的住户纷纷疏远、连布恩家都“及时止损”的当下,布莱克先生没让太太或儿女出面,亲自到路易斯家上门拜访路……显然,这位先生确实是个讲究人。   “也是,家境优渥、又有个好出身,这样的人当然会比布恩家那种当人家白手套的家奴体面得多,哪怕不看好路易斯勋爵,面子上也不会搞得太难看。”   安娜心里有了计较,挽起袖子将罗筐搬进厨房,开始准备下午拜访路易斯夫人要带的伴手礼。   雪莱家这种条件,打肿脸充胖子花钱买礼物就不必要了,相信路易斯夫人能够体谅……再说了,她带上门的消息,就是最好的礼物。   下午三点,居家的夫人太太们刚好会想吃些点心、喝点饮品的时间,安娜拎着食盒敲响了路易斯家的大门。   瓦伦太太见她拎着食盒、没拿那个装豆芽的篮子还有些奇怪,听闻安娜是受雪莱小姐授意来给路易斯夫人送下午茶点心后并没多想,立即带着她去主馆见夫人。   “今天梅丽小姐没来,来的是她的父亲布莱克先生,不然的话夫人这会儿说不准已经用过点心了。”路上,瓦伦太太的大嘴巴属性再次在相熟的安娜面前暴露无遗,“说起来布莱克家果然是咱们这条街上最讲究的人家,布莱克先生都能注意到咱们勋爵这两天里没出过门、特意前来关心呢!”   安娜带着笑不时点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路易斯家内部的陈设。   相比起只有孤零零一座房子的雪莱家,路易斯家无疑是底蕴深厚的,主人家住的主馆、仆人和客人住的别舍都颇具规模,家里还有座还有区分于庭院的、位于中庭的花园。   主馆内一楼的客厅就有两百多平大小,厅内陈设装潢相比起雪莱家堪称奢华,客厅旁还有个面积略小一些、约摸六十来平的、能从落地窗直接看到中庭花园的偏厅,那就是路易斯夫人在家时长呆的地方。   踏进偏厅的门,就有一股暖洋洋的热气迎面而来,领路的瓦伦太太快步走向坐在窗前的夫人、汇报隔壁家的女仆安娜上门来意时,快速打量这间偏厅格局的安娜看到了靠墙摆放的一整面书柜、摆在立柜上的唱片机和收音机,以及装设在一侧墙体上的暖气片。   贝壳镇太过偏远,并不像城里的体面人家那样能装上燃气管道,路易斯家的暖气也不是安娜熟悉的暖气片,更像是在北方某些地区见过的土暖气——原理类似于烧炕,靠隔墙不间断地燃烧的炉灶烧热管道里的水,让热气随着安全阀排到室内。   安娜收回打量目光,恭敬地上前,向正将视线投向她的路易斯夫人躬身行礼。   呆在温暖偏厅里的路易斯夫人只穿着简单的长裙,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本封面塑封过的贵价杂志,明艳动人的脸上浮着一层客气浅笑:“这还是玛利亚第一次让人来给我送点心呢,她真是有心了,你是叫安娜吧,还请你替我转达对她的谢意。”   安娜脸上露出能让年长高位的妇人更容易产生好感的腼腆微笑,语气恭敬地道:“雪莱小姐其实是很想亲自上门的,只是不巧她与温迪小姐和梅丽小姐有约,而且未曾事先提过便贸然上门也属实有些失礼,就只好让我先来了,若是夫人您能不嫌弃我们家的点心、您能原谅我们主仆俩的冒失,那之后雪莱小姐会十分期待能正式登门叨扰。”   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路易斯夫人略带惊讶地看了安娜一眼。   她这样的贵妇人自然是能听出安娜话语里的言外之意的,这也是让她感到惊讶的地方——以雪莱家如今自身难保的处境,难道还能对他们家提供什么帮助吗?玛利亚并不是冒失的人,她怎么有底气让仆人上门来探路?   想到安娜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女仆能说出这番措辞得体的话,想来也是玛利亚精心教导过的,路易斯夫人便对瓦伦太太交代道:“难得玛利亚让人上门看望我,我们家总不好过于失礼,瓦伦,你去厨房盯着,让他们给我们的小客人煮份奶茶来。”   安娜低眉垂目站在旁边。   路易斯夫人并不真是空有美丽外表的花瓶,她知道自己信任的女管家是个大嘴巴、不会让她有泄密犯错的机会,也能听得出安娜的暗示并摆出“愿闻其详”姿态……看来路易斯家确实是到了举步维艰、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的地步了,而他们家的男女主人也不是得过且过的糊涂人。   瓦伦太太离开,路易斯夫人将探究的视线投过来,安娜便不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家小姐手头有个极其惊人的、或许会改变许多人家命运的秘密,她无法独自决定如何对待这个秘密,就想让我来听听您这位受人尊敬的年长者是否能给出意见……我们家没有长辈,雪莱小姐只能寄托希望于您了。”   路易斯夫人那大而有神的双目闪过精光,她敏锐地听出了安娜的暗示——玛利亚·雪莱手头这个“秘密”,关乎着一笔极大的利益。   “这真让我受宠若惊,没想到玛利亚竟会如此信任我这个住在隔壁的邻居。”路易斯夫人暗暗咽了口唾沫,措辞很有分寸地道,“我很愿意帮忙,安娜,如果我们家能帮上忙的话,我会尽力的,怎么说我和我丈夫也曾看着玛利亚长大……或许你已经听你的女主人说过了,我们家现在的处境也有些不易。”   路易斯夫人在试探安娜是否能听懂她的话,最重要的是,路易斯夫人想知道这个秘密能否让愿意帮忙的路易斯家沾上光——这是很正常的、体面人家之间来往的基础。   若是安娜这个被雪莱委以重任的传话人什么都听不懂、只会一昧陈诉玛利亚·雪莱需要帮助,那么路易斯夫人就只会给出看似周全、实则什么都没有答应的口头承诺,将安娜打发走。   安娜自然不会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她没再故作腼腆、也不再掩饰自己骨子里远远超脱于稚嫩外表的成熟,沉声道:“请让我用最直白的话语坦承地说吧,夫人,咱们镇上新勘探出一条极其有价值的、远胜于金银矿石价值的稀有矿脉,这条矿脉本属于雪莱小姐的友人,但被某个不讲究的人家蛮横无理地私·下夺走了,甚至连雪莱小姐那位朋友的生命安全都受到了威胁,不得不躲藏起来。”   路易斯夫人美目圆睁,连身子都不知不觉间坐直了。   擅长语言艺术的安娜,继续用更改过本来面目、但目的性依然明确直接的措辞往下陈诉:“说来还有些让人愧疚,您知道的,夫人,雪莱家孤立无援,雪莱小姐那位友人家中亦落魄多年,我们本来是想找些能信任的人家合作、共同开采那条极其珍惜的矿脉,比如您家这样可靠的人家……可惜雪莱小姐年轻不懂事,那位友人也不够果决,只是在商议合伙人选上稍稍拖延了些许时日,竟然就被那不知体面的人家得了手。”   刻意停顿了下、给路易斯夫人留出少许理清思路的时间,安娜这才以真诚的语气提出请求:“值得万幸的是,雪莱小姐及时发现了那个不体面人家的真面目,赶在友人被害前将人救了出来,又命我寻找可靠之人将人暂时送到镇外躲藏……如今想要夺回那条珍惜矿脉已不易做到,但再如何,那也是本属于我们的东西,不能全部占有,至少也该拿回些分成才是。”   “路易斯夫人,能否请您家出面,代我们家与雪莱小姐的友人,让那个以不·能·见·光的肮脏手段强占走矿脉的人家,能接受我们参与合伙开采呢?”   话音落下,温暖如春的偏厅内安静了足足十几秒种。   是路易斯夫人粗重了少许的呼吸声打破了宁静,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大大的眼睛亮得惊人,组织了会儿语言才开口道:“那条珍稀矿脉,是玛利亚小姐的朋友勘探出来的吗?”   “是的。”安娜坦然地道,“不瞒您说,那条矿脉就在雪莱小姐的友人所持有的土地上,那块地几百年来都是他们家的,这是镇上有传承的人家都人尽皆知的事。”   路易斯夫人再次组织了会儿语言,谨慎地询问道:“那么,目前知道那条矿脉存在的人,又都有哪些呢?”   “只有雪莱小姐和她的友人,以及那个不体面的人家。”安娜故意叹了口气,道,“那家人实在下手太快,雪莱小姐和她的友人都还来不及把勘探到新矿脉的好消息告知给领主……雪莱小姐的好友就遭遇袭击了,如今,那位被吓坏了的友人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前。”   路易斯夫人的吐气声又粗重了几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王国的农税很重,矿税更重——除去固定两成的国税和教税,所有的矿场都得按产出矿物的种类、矿场的规模以及矿物每季度的交易额向镇上(领主)缴纳一到三成的浮动税,等于奥古斯塔家差不多要拿走矿业协会股东们近半的盈利。   近百年来,但凡是有哪户人家在自家土地上发现新矿,都会想方设法的隐瞒起来、私下开采……可惜这种机会不多就是了,大量的本地矿场,都是在二百多年前的垦荒令时期就被人发现了。   路易斯夫人很清楚一条珍稀的、价值高过金银矿的矿脉能够避过领主的耳目私下开采意味着什么,强压下激动的心情,这位美貌贵妇直视着安娜的双眼,道:“玛利亚的信任让我倍受感动,我的丈夫也会如此想的,你是否愿意现在就去见见我的丈夫呢?”   安娜故作惊喜地道:“能够见到勋爵是我的荣幸,希望不会太打搅。”   安娜上来就铺垫过“雪莱与温迪小姐和梅丽小姐今日有约”,这句话的作用这会儿就显现出来了——路易斯夫人会担心雪莱家先和别的人家谈定合作、让路易斯家喝不到头汤,她自己就会比安娜更积极主动地促成此事。 26 ☪ 背锅   ◎只有少年人才会假做老成,只有成年人才会伪装懵懂无知◎   第二十六章   路易斯勋爵是位体格匀称、五官深邃的绅士, 发色很浅、上唇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当安娜在二楼书房中见到他时,这位徐郎半老、风韵犹存的贵族男士披着件家居长袍从书桌后起身, 至少从外表上看,算是配得上明艳动人的路易斯夫人。   “亲爱的?”路易斯勋爵先礼貌性地冲从未见过的、来自别人家的小女仆微微点头, 随后将询问的视线投向夫人。   “这是雪莱家的安娜。”夫人快步走到书桌后, 伸手扶住丈夫, 一面将人搀扶出来往旁边壁炉前的沙发上引,一面介绍,“玛利亚小姐委托安娜来我们家谈一些事, 我不能拿定主意,得听听你的意见。”   扶着勋爵坐到壁炉前的沙发上, 夫人又指着相邻的另一把椅子, 朝安娜做了个请的动作:“到这边来, 宝贝,让我们坐着说。”   安娜恭敬应是,并快步上前。   路易斯夫妇别管内里如何, 至少表面上的修养是相当不错——待人客气的夫人就不说了, 连勋爵都会主动起身迎接穿着女仆服的年轻客人。   安娜将对路易斯夫人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重点咬死“矿脉的主人在雪莱家手上”、以及“侵占矿脉的不体面人家也打算私下开采”这两点,接受过标准“继承人教育”、内里绝对白不到哪去的勋爵眼睛里便放出了光。   “除我们家外,玛利亚小姐还打算与哪些人家合作呢?”勋爵直接询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安娜就大略摸准了对面这位贵族男士的脉搏——他很聪明且有分寸,很清楚雪莱家不可能只跟路易斯家联合,因为那会形成一边大的不均衡局面;他也很愿意遵守分寸, 只要能确保该属于他们家的利益能够确实地落到他手中就行。   安娜喜欢跟有分寸的人合作, 当即道:“雪莱小姐认为勋爵您的眼光向来是非常可信的, 听闻您与布莱克先生交情匪浅,雪莱小姐便认为布莱克先生也会是位得体的、能信任的绅士。”   路易斯勋爵不由失笑,听了几十年谄媚奉承的勋爵自然能听得出眼前的小女仆只是给他戴顶高帽,但这种奉承话又有哪位男士能拒绝呢。   “布莱克先生确实足以托付信任。”勋爵笑着点头道,“若是他们家加入的话,事情就能稳妥得多。那我们家就静待玛利亚小姐的好消息了,到合适时候,希望我们三家能坐下来正式地谈一谈。”   不提出由路易斯家出面去邀请布莱克家,也是勋爵在表现他们家绝不会越过雪莱家、自作主张地下决定……简单来说,是强势的合作方在对弱势的合作方表态。   对勋爵这展现风度的做派,安娜只是恭敬地道:“雪莱小姐会很期待的。”   只能说,这个位面的贵族传承得够久,比地球上才洗脚上岸两三百年的那帮昂撒强盗更讲究吃相和体面,更不会像北美那群丛林野人一样吃人吃得满嘴是血还自以为得意。   勋爵没问究竟是哪家“侵吞”了雪莱小姐好友的矿脉,安娜也只字不提,双方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就结束了谈话,由夫人亲自将安娜送到楼下,去享用厨房煮好的热奶茶。   将小女仆交给女管家瓦伦招待,路易斯夫人回到二楼书房,勋爵便不像刚才那样能沉得住气了,对夫人抱怨道:“玛利亚把这孩子教导得很好,小小年纪便已颇为稳重,口风比你的女管家还要紧。”   没有外人在场,夫人也放松了很多,随意地在勋爵身前坐下:“瓦伦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性子了,如今她这把年纪自然不可能更改,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我怎么会跟瓦伦计较呢,我只是感慨玛利亚居然不声不响的私下做了这么多努力,真是没看出来。”勋爵抬手揉了下额角,“话说回来,你知道‘那家人’,是哪一家了吧?”   小女仆口口声声“雪莱的好友在自家的土地上发现了新矿脉”这种说辞听听就好,这对夫妇都没有当真——建成已有二百多年将近三百年的贝壳领,能勘探到的矿脉老早就被人刮地三尺的找出来了。   更大的可能,那是早就被发现、但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稀有矿,只不过是最近才被他人得知,又被他人所掠夺罢了。   但这不要紧,夫妇俩谁也不会在意那条珍稀矿脉到底属于谁、又是被谁发现的,他们俩都只迫切地希望能赶紧捞到一笔丰厚外财,好解决路易斯家迫在眉睫的财务问题。   路易斯夫人微微一笑,在外人面前总是用无辜的大眼睛看人的她,只有在丈夫面前才会露出几分本性:“这不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玛利亚这些年来唯一还能保持密切联系的就只有温迪·兰斯小姐,还能频繁出入的也只有兰斯家;而巧合的是,上个月我听闻兰斯家曾发函邀请了一位知名的地质学家来贝壳领做客,但这位地质学家却从未出现在镇上。”   路易斯勋爵“噢”了一声,略有些惊讶地道:“居然是这样——那么,是兰斯家对玛利亚的轻视激怒了她,她想要报复?”   一周前、三十号那天晚上,兰斯家的周末酒会,即将接任税务司常务次官的玛利亚·雪莱被排除在镇政厅几位高层与兰斯勋爵的谈话之外,这事儿是落入了不少人眼中的,也包括当时在场的路易斯夫妇。   “也许吧,有些先生们总是会无意识地忽略女士们也会有尊严、也不能随意羞辱这个事实。”夫人耸肩道,“当然,必须承认玛利亚也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在她的小女仆上门之前,我都差点以为她只是个空有志气却没什么智慧的普通女孩了。”   “我倒是有些欣赏她了。”勋爵笑着道,“别的年轻女士想要捍卫尊严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有玛利亚这样的手段——我都好奇仅有一个小女仆能支使的她,到底是怎么发现兰斯家极力隐藏的秘密的。”   至于矿脉主人是否真被玛利亚·雪莱藏了起来,勋爵并不是很在乎——法庭上才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换做是水面下的权利交易、利益之争,谁会在乎证据这种东西呢。   夫妇俩就兰斯家是如何掠夺他人矿脉讨论起来,谁也没想到玛利亚·雪莱其实是给安娜背了锅……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中年人,早就见惯了因为过于年轻所以总是会极力装出成熟姿态、拼命模仿大人的少年人,哪儿能意识得到小女仆那副“故作小大人”的稳重模样,也是做给他们看的呢。   毕竟只有少年人才会假做老成,只有成年人才会伪装懵懂无知,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另一边,喝了杯热奶茶、顺带跟瓦伦太太聊了十几分钟闲话的安娜,提着空食盒返回了雪莱家。   坐在客厅里默默复盘了一番在路易斯家与男女主人的对话,安娜又梳理出少许谈话时忽略的内容来。   “路易斯夫人和勋爵,对雪莱小姐的‘身份认同’,似乎比我想象的要高?”   雪莱家的门庭之冷落,是所有福特街住户人尽皆知的——安娜来到雪莱家这二十多天,唯一算是登过门的“客人”,只有提着守夜人马灯来调查魔女的修士莱安。   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势利眼只不过是人类这种生物最常见、最普遍、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缺点的小毛病,就算是小孩子,也只会更愿意跟拥有更多玩具零食的小朋友一起玩耍。   但路易斯夫妇,似乎对雪莱家这个已经倒掉的招牌有着更多信任……要说这是基于人情那是在开玩笑,唯一能说通的解释,只能是——雪莱家这块倒掉的招牌曾经辉煌过,辉煌到让重视礼节、体面的路易斯夫妇愿意保持一定敬意。   想到雪莱从不肯提起过去,安娜摸了摸下巴。   她没打算去探究玛利亚·雪莱小姐闭口不提的过去,但雪莱家的招牌是否能发挥余热,对安娜来说很重要。   琢磨了下,安娜起身上楼。   阁楼杂物间,躺在地铺上翻着旧杂志的威廉听到脚步声,忙不迭翻身坐起,并在安娜推门而入后第一时间恭敬地致以问候:“日安,安娜小姐,你这是又需要练习了吗——”   安娜没跟他废话,坐下来便问道:“对于雪莱家,你知道多少?”   “这,我在十岁时就离开这条街了,近些年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威廉思索了会儿,很是谨慎地道,“我只记得,二十年前我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雪莱小姐的祖父病逝时,他们家的爵位继承权似乎出了什么意外,导致雪莱小姐的父亲未能顺利袭爵——那时他们家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城里,虽然当时我们两家算是邻居,但我跟雪莱小姐也没什么交集;后来雪莱小姐的父母过世时我已经住到乡下去了,不太清楚他们家的事。”   “是这样……以前的雪莱家在城里算是足够体面的人家吗?”安娜敲了下膝盖,又问道。   “算的,当时他们家在城里有一座很大的工厂呢,在镇上的矿业协会也有不少股权。”威廉一脸神往地道,“那时候雪莱家在城里办酒会,镇上的人家都以能收到请柬为荣。”   “是吗……”安娜再次敲了下膝盖。   食利者之间的竞争同样血腥赤果,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但当时的雪莱家在拥有工厂主和矿场主、以及有爵贵族这三重BUFF的状态下还能被吃绝户,这只能证明当年吃他们家绝户的人身份绝对不一般……再联系到雪莱对维拉教会暗藏的敌意、以及雪莱留在镇上独居并公开表态过拒绝考虑结婚的举动,安娜已能隐约猜到点什么。   大概率,是城里某位教会的高层,和某个更有身份地位的贵族,联手将雪莱家的财产吃干抹净……若是雪莱选择结婚,那么连“雪莱”这个姓氏都会消失。   “我知道了。”对威廉略略点头致意,安娜起身离开杂物间。   谁也不会把成功吃了别人家绝户的事儿到处宣扬,雪莱家的这块破落招牌,确实多少还能发挥点余热。   下到二楼,安娜的视线穿过起居室和起居室的阳台,看向布莱克家的方向。   今天威莉没有来家里玩,也许是梅丽小姐一早就被雪莱小姐约出了门,让威莉没了能告假的人。   布莱克家和路易斯家情形不同,路易斯夫妇会用力抓住雪莱家递出的救命稻草,但布莱克家不会。   布莱克家既是本地矿业协会大股东、又有社会地位,若能从兰斯家占点便宜的话他们家确实不会拒绝,但也不会像路易斯家那么卖力。   这并不符合安娜的期望,她想要的是能让这两家的力量为她所用,她需要布莱克家有更高的主观能动性——毕竟如果布莱克家不能更积极一点的话,他们这个三家同盟就会变成路易斯勋爵的一言堂了。   安娜并不急着拉着同盟去跟兰斯家摊牌,她还需要等,等到兰斯家对落日湖那条矿脉投入更多、最好是把采矿的工程器械和人力都搞到位,到那时候,做决策时必须考虑到沉没成本的兰斯家才更容易被捏住软肋。   既然时间充裕,那就无需冒进,她可以再多对布莱克家进行观察,查找出能利用的点。   看了下座钟上的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安娜不再耽搁,再次出了门。   布莱克家的女管家玛莎太太开门见到安娜,似乎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不等安娜开口便主动道:“你来找威莉的吧,她和其他人一起在打扫别舍呢,你可以去找她玩一会儿,但不能呆太久。”🇨‌ོ   说着,这个长着一张古板严肃面孔却比想象中更好说话的管家太太便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并抬手指向旁边的别舍。   “谢谢你,玛莎太太。”安娜做出拘谨模样小心翼翼地道谢,抬脚踏进布莱克家。   布莱克家要比路易斯家略小一圈,讲究程度倒是不相上下,别舍旁的车库里停着供主人家出行的马车和汽车,庭院里的鹅卵石小道打扫得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威莉正跟两名看上去都很年轻的女仆一起对别舍做扫除,隔着窗子看到快步走来的安娜,高兴地立即跑进走廊、从别舍正门迎了出来:“哇,安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呢!”   安娜不好意思地对还在房间内打扫的两名女仆笑了笑,语气忐忑地对威莉道:“我怕打搅到你……我找过来不会让你被指责吧?”   “不会的,放心吧,玛莎太太才没有那么严厉。”威莉拉着安娜就往别舍内走,“我们已经打扫了一天了,大部分房间都打扫过了、只剩下一点点活计而已,等会儿很快就能做完,来我带你看看我的房间……”   这栋别舍有些类似安娜上辈子年轻时住过的单身公寓,上下两层、每层有六个房间;女仆们都住在一楼,玛莎太太单独住一间,女仆们合住另外三个房间,还有两间是留给客人的客房。   威莉将安娜带到她住的四人间,给安娜介绍自己的床位,和床位旁挂在架子上的、来到布莱克家后别人给她的新旧衣物,急于炫耀的心情溢于言表:“这条裙子是梅丽小姐给我的呢……还有那件衬衫,是玛莎太太的女儿穿不下的……”   愉快地向小伙伴炫耀一通后,威莉便小手一挥、十分大气地道:“你的个头只比我矮一点,我的衣服你也能穿,挑两件拿走吧,这些全部你都可以挑。”   安娜:“……这,这就不必了吧?”   “不行。”本来还得意洋洋的威莉立即把脸板了起来,严肃地道,“我们是一起离开村子的同伴,本来就应该相互扶持,我想送你东西你却拒绝,难道是你并不准备在你有能力时也伸手帮我一把吗?”   安娜……安娜只得将视线转向挂在架子上的衣物。   与勋爵夫妇能够侃侃而谈玩心计耍花招、忽悠拿捏自家的女主人也不在话下的安娜,对着威莉这种打直球的小孩还真没什么招。 27 ☪ 门客雷伊斯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呢。”安娜自言自语道。◎   第二十七章   别舍的房间坐南朝北、前后开窗, 每个房间的通风和采光都不错;女仆住的四人间虽然称不上宽敞,但每张床都挂上了床帘,床下有一体式的床底柜, 床头处还有配套的单人桌椅和订在墙上的衣架,能看得出布莱克家对仆人相当优容……光是这张带床底柜的单人床就已经值不少钱了。   安娜打搅了威莉半小时左右, 主动提出辞行——别舍的打扫工作还没有结束, 让威莉“偷懒”太久不利于小伙伴的职场发展。   “下周还是我去找你玩吧, 我这儿人太多了,不能好好聊。”陪同安娜往外走的威莉意犹未尽地道,“其实今天我本来也可以去找你的, 但是把活儿都丢给贝蒂她们实在不太好,我就留下来了。”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别舍正门时, 正好有人从正门东侧的楼梯上下来。   “雷伊斯先生。”威莉止住脚步问候了一声, 安娜也跟着停步。   下来的人侧头看了一眼问候的女仆, 微微点头示意,径直从正门走了出去。   人走远后,威莉才凑到安娜耳边低声道:“他看上去很不一般吧?就是性格太冷淡了, 不怎么跟别人说话。”   安娜下意识去观察威莉的神色, 见她脸上没什么好奇或痴迷、向往之类的神情, 只是很普通地陈诉事实,这才放心下来——也是她太操心了些,威莉这个年龄段的少女是不太可能把三十多岁的“老东西”视为交往对象的,再俊美也不行,最多就是纯观赏。   “这位就是雷伊斯先生啊。”安娜附和着道,“我听雪莱小姐说小时候曾听过他讲解的美术史, 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人呢。”   “雷伊斯先生现在也在为小少爷讲课, 我看见过几次, 能看得出小少爷其实不喜欢听课的,只是因为讲解的是雷伊斯先生他才肯安分坐着。”威莉道,“说起来,我跟梅丽小姐去拜访路易斯夫人的时候,虽然她们总聊些我听着就头晕的话题,但因为说话的是路易斯夫人,我也总忍不住倾听呢。”   安娜理解地点头,路易斯夫人的美貌太过亮眼,跟全盛期(步入中年后)的宁静至少有五分相似,当她说话时,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去认真对待。   布莱克家养着的这位“门客”雷伊斯,情形也和路易斯夫人类似……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会被此人那副极其俊美的外表所惊艳。   “难道布莱克家从梅丽小姐的父母辈就有颜控的基因?”安娜很难不这么想。   走出别舍,真·少女的威莉就把刚才关于雷伊斯的话题抛到脑后去了,指着主馆东侧方向、一座半隐藏在葱郁庭院绿植间的单层红墙房子道:“看到那儿了吗?那是(布莱克)先生的美术馆,玛莎太太说里面放的都是珍贵的文艺作品,是先生从年轻时就开始收藏的,打扫的时候玛莎太太都要亲自盯着……但我是看不出有多珍贵啦,都是些画像或者石头、木头雕的东西,还有一些看上去就很旧的书。”   安娜默默点头,热衷收藏、喜爱艺术吗……倒是跟她见过一次的布莱克先生形象气质挺符合。   沿着庭院里铺设的鹅卵石小路走到一半,两人碰到了从主馆出来的玛莎太太。   ᑢͬ   “这是要回去了吗。”玛莎太太先礼貌地冲安娜点点头,又对威莉道,“把你的朋友送出去后不用去打扫别舍了,到厨房去帮忙,夫人想吃甜点,厨房忙不过来。”   “好的。”威莉大约很喜欢去厨房帮忙,连忙兴奋地应下。   安娜心头一动。   返回雪莱家的路上,安娜便开始回想以在市场区见过的食材能做出什么甜食来……能教给威莉一两招、让她能更被布莱克太太喜爱的话,威莉能提供的情报想来层次就能提高不少。   至于甜食食谱来源,推到雪莱家就好了,相信布莱克太太会接受祖上阔过的雪莱家也拥有“底蕴”这件事。   雪莱每周末但凡能有约、要出门去玩耍的话,不到晚上九点以后是不会回家的,安娜的个人时间非常充裕,简单做了份她自己和威廉的晚餐,便到二楼起居室去找书看。   经济拮据的雪莱连报纸都舍不得订、总是薅镇政厅的羊毛,购买书籍杂志倒是很舍得花钱,二楼起居室和一楼壁炉旁的书架、书柜里都塞满了书本,从通俗小说到经典文学、到风物游记、到王都来的时尚杂志,种类相当之丰富。   安娜挑了一本比较薄的风物游记,将字典摊开放在旁边,一面阅读,一面增加文字词汇量。   这本游记在安娜看来是比较“轻浮”的,著作者太喜欢用夸大的形容词和夸张的长难句来描述他在东部大陆的见闻,什么“比马车还大的蜥蜴在马路上风驰电掣”、什么“比魔女更神秘、比大海更忧郁、比雪山更神圣的让人敬畏好奇的尊贵淑女”,读得安娜时不时就得停下来用手揉额头。   一小时后,安娜晦气地把这本乱七八糟的游记放了回去,重新找了一本封面更正经、著作者笔名也更短的《东部王国见闻录》。   这本《见闻录》的描写方式就要正常得多,著作者很严谨地在开篇就忠实地写下了他离开王国、去到维拉圣教庇佑之外的东大陆后所见到的一切:没有教堂的小镇,野蛮的、光着黑亮的胳膊和腿在大街上晃悠的东部人,公告牌上张贴的悬赏令,让当地治安官头疼的矮人小偷……   安娜“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盯着书页上打印字体的“矮人”一词。   “矮人?是指侏儒症患者,还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安娜有些不确定,连忙在字典里翻找起矮人一词的释义。   厚厚的字典里想要查找某个特定的词组解释是比较费时间的活儿,安娜花了点儿时间,才顺着开头字母找到了“矮人”一词的说明:   【被维拉圣父所遗弃的低等种族,信仰荒蛮的原始野神,野蛮粗俗,擅长偷窃和破坏庄稼,常出没于东大陆及北境蛮荒之地。】   安娜没忍住“呵”了一声。   异教徒就老老实实承认别人是异教徒,什么被神遗弃的种族呢?维拉教会还真是傲慢又嘴硬。   收取全体国民一体上缴的教税,却只肯“赐福”住在好街区的体面人,对近在咫尺的、几乎都有不同程度职业病的矿工集体视若无睹,到底在骄傲个什么呢?   上辈子在南美、南亚等地做生意时没少被人种歧视言论恶心到的安娜失去了翻看游记增长见闻的兴趣,把《见闻录》塞回书架里。   增加文字词汇量的好心情被打搅,安娜索性又上到阁楼杂物间,把迷你美姨们放出来活动活动。   二十分钟后,脑力精神消耗一空、再无余力胡思乱想的安娜下到一楼,提前给晚归的雪莱准备宵夜。   干了一通厨房的琐碎活儿、稍微恢复些许脑力的安娜,回到客厅一面等待晚归的女主人,一面给壁炉提前生上火。   好的无烟木炭太贵了,她去市场区看过价格后都有点儿心疼雪莱家每个月烧掉的钱……偏偏这还是统治阶级必须保持的体面,安娜也不可能劝雪莱放弃尊严、往客厅里放个烧煤的炉子啥的。   盯着壁炉里渐渐亮起红光的木炭发呆,安娜那活跃度太高的大脑又不自觉地复盘起白天发生的一切,与路易斯夫妇的会面,在布莱克家的所见所闻……   忽地,安娜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晃而过。   几十秒后,原本懒洋洋坐在高背椅上的安娜,不知不觉严肃了表情。   上辈子在国内事业小成后出国拓展市场,安娜这个当时刚刚年过三十、年富力强的中国商人,最头痛的不是好做生意的地区治安混乱的问题,而是——对外国人脸盲。   外国人的名字虽然说拗口了点、啰嗦了点,但稍微用点心还是能记住并区分开来的,外国人的脸这个是真没招——尤其是年龄和体型相近的客户,别管是拉美裔、南亚人种、黑人还是白人,两两一组的搁那都很容易搞混,更别提单个出现的时候了。   为了生意,逼得没招的安娜只能咬牙去学了几个月的素描……只学头面部结构。   学会了从头面部结构比例去认人、辨识人后,安娜这个当时刚开始搞外贸的生意人总算不至于搞出认错客户的乌龙。   学会并能投入应用的技能是很难被遗忘的,安娜就是靠这个技能点在早上只看了两眼就辨认出布莱克先生和梅丽小姐的父女关系——中年发福的布莱克先生和年轻清瘦、面部皮贴骨的梅丽小姐要说从皮相上看出相似,其实是很需要眼力的;但二者高度相似的眉眼间距和五官比例,以及相似程度很高的眉面部骨骼结构,学过头面部素描、能抓住人体头部结构特征的人就能轻易识别出来。   也是这个曾经活用了多年、给自己带来不少帮助的技能点,让安娜复盘记忆后迅速发现了端倪——   在布莱克家的别舍里“惊鸿一瞥”的俊美门客雷伊斯,皮相上与“徐郎半老”的路易斯勋爵并不大相像,但二者的头面部骨骼结构实在太像了,尤其是眉骨和眉眼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这俩要是贴上同款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孔,恐怕路易斯夫人都会认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娜困惑不已。   这么高的骨像相似度,要说没有血缘关系是不太可能的,但要说是父子也绝不可能——路易斯勋爵最多比门客雷伊斯年长十岁,虽然双方都保养得很好,但上辈子识人无数的安娜还不至于连年龄段都会看错。   “难道是——兄弟?同母异父或同父异母?或者堂表兄弟?”   “与路易斯勋爵可能存在血缘关系的雷伊斯,怎么会在布莱克家做门客呢?”   大脑疯狂活跃起来的安娜,不得不起身走几步给脑子降降温度。   “布莱克家确实富有且慷慨,在他们家当仆人都能过得不错,门客的待遇只会更好,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以这个雷伊斯的外表,若只是想要享受的话,有的是把原始资本变现的途径。”   “他也是知道他自己的外貌价值的,对外冷淡是这类人常见的自保准则,更别提他还可能有贵族血脉,怎么也不可能安心当被别人家接济的门客。”   在客厅里兜了两圈,停下脚步的安娜再看向窗外时,神色里有亢奋,也有探究。   “雷伊斯是十几年前,雪莱小姐尚且年幼时来到布莱克家的——当时镇上最大的事,是威廉·林德的父亲败光了家产。”   “而路易斯家那座大农场被牵扯进地皮官司开始于几年前……正在威廉获得兰斯勋爵举荐前后。”𝘊ြ   安娜回到壁炉前,在高背椅上坐下。   炭火燃烧的火光映照在安娜平凡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仿佛能发出红光。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呢。”安娜自言自语道。   她果然还是小看了兰斯勋爵筹备这么多年的野心……那位深谋远虑的、还未见过面的老绅士,想吃的绝户并不止是威廉家。   三万四千亩耕地的大农场,谁会不想要呢? 28 ☪ 人性惯性   ◎“要是确实如我所料——那就只能上最终手段了。”◎   第二十八章   带过团队做过事的人都知道, 任何计划,甭管是阴谋还是阳谋、能见光的还是不能见光的,参与者越多、时间线越长, 出问题的概率就越大。   人的大脑是不可能像计算机一样永远精密、永远不知懈怠的,人的执行力也有优劣之分, 不可能领导交代什么下面就能完成什么——大多数情况下执行人出纰漏才是常见现象, 领导如果没能事先准备好预案、随时能拿出补救方案, 那得算领导者无能。   安娜不是阴谋论入脑的小年轻,她不会把兰斯勋爵当成是个算无遗策的阴谋家,她很清楚兰斯勋爵目前做成的、被她管中窥豹发现的事, 都不过是因势利导,借用了权势之威与人性惯性。   例如把雪莱当占坑位的消耗品, 不过是利用了雪莱家已经势微、利用了镇政厅的高层和镇上的体面人都不会为了个孤女出头的人性惯性而已, 要说这算是什么高明的阴谋, 那完全谈不上。   又例如吃威廉·林德的绝户、强取豪夺威廉家的矿脉,兰斯勋爵也不过是利用了手头的权势让威廉失去戒心,利用人性的缺点让威廉日渐自大膨胀被上层社交圈子鄙夷轻视、无法与任何体面人家深交, 仅此而已——   落到真正执行的时候兰斯勋爵其实也是出了一堆纰漏的, 例如在发现威廉家的矿脉价值过高后太过仓促操切、急于更换土地所有权并被威廉本人发现, 被迫在领主返回镇上的危险时段对威廉动手;又例如在对威廉的处置上前期准备不足(监视和控制的人手不够、甚至连囚禁场地都没准备),让安娜钻了空子把威廉偷走。   当然,整体上来说其实兰斯勋爵这桩吃绝户大计还是有很大的落地空间的,如果不是运气不好、被安娜这个忽然出现的变数搅了局的话,此时的兰斯家想必已经把威廉埋在了某座山里,珍贵的魔晶石矿脉也说不定已经在有序开采、而不是因为落日湖的魔兽传闻被拖延进度。   正所谓, 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战略上要蔑视敌人, 此刻机缘巧合下再次窥见兰斯勋爵阴谋一角的安娜,就不会把这个老登当成什么神一样的敌人来畏惧,她已经在本能地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去根据已知情报进行推演。   “威廉的父亲既然是众所周知的败家子、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让威廉的祖父绝望,那么在镇上想必是公开的秘密;威廉的父亲败家时,等着接收他们家财产的人想来不会少,兰斯勋爵当时大约是没法吃独食的……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德家持有的矿场股权流失到外人手上。”   安娜听到院外传来雪莱小姐的脚步声,连忙起身开门迎接。   雪莱小姐身上的酒气很重,人倒是还勉强保持着清醒,动作豪迈地吃掉安娜准备的宵夜,便摇摇晃晃地自己上楼,还拒绝了安娜的搀扶。   安娜将雪莱护送到二楼,亲眼盯着她自己脱掉了外衣和外裙、躺倒到起居室的沙发上,上前将醉醺醺的雪莱调整成侧睡,又在她脑袋旁边放了个盆,这才下楼。   手上收拾着餐具,安娜脑子里继续着推演。   “这之后来到来到镇上的雷伊斯,按雪莱的说法,当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布莱克先生是舍得花大钱在家里建美术馆的人,收留雷伊斯顺理成章、比所有人家都合理——那么,布莱克先生会不会是知情人呢?”   只是略作思索,安娜便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布莱克先生如今也才四十多岁,十几年前的话他就只有三十岁上下,年轻冲动、精力旺盛且还有个城里的男爵父亲,无论雷伊斯是自己能做主还是听命于同伙,都不可能邀请布莱克先生入局——那可是三万四千亩耕地!他们不可能去赌布莱克先生不起贪心,他们也不可能甘心让自己的辛苦谋划去为他人做嫁人。   𝙲ͬ   “以镇上体面人的排外,外来人想要平滑地融入本地人圈子,布莱克家这种体面人家的荫蔽必不可缺……但相对的,雷伊斯以及他的同伙,就得更加小心谨慎地规避被布莱克先生察觉端倪,行事必须更加隐蔽,执行时间也不可避免地被拉长。”   洗干净餐具、打扫过厨房,安娜拎了壶水放到煤灶上烧着,上二楼检查了下雪莱是否呕吐,又下楼回到客厅,收拾壁炉里的炭火。   “布莱克先生在路易斯家陷入窘境后持续提供援助,若说是出于善意自然不可能,更多的目的应当确实如威廉所说,是投资心态——若是路易斯勋爵能升为男爵的话,他那三万四千亩地就能从私人土地转为领地,他本人还能获得封地或垦荒权限……”   “而贝壳镇周边确实是有未开垦的荒地的,西边那块被盗贼流寇占据的荒野,若能开垦出来,路易斯家就会是下一个奥古斯塔家,投资了路易斯家的布莱克先生也足以保住他自己后代二、三百年富贵,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一旦成为拥有领地、成为贵族领主,路易斯就有权限组建私人武装,想要他的性命、掠夺他的财富、吃他的绝户,难度都会直线上升。”   “路易斯家的农场陷入所有权纠纷,必定是雷伊斯以及他的同伙的手笔,这是毋庸置疑的。”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同伙,九成概率就是兰斯勋爵了……他也是这桩所有权官司的直接受益人!”   “如果不是陷入官司焦头烂额,作为镇上唯二的勋爵、常住在镇上的正牌贵族,路易斯勋爵不可能对兰斯家这四、五年来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更不可能让重要的税务司变成兰斯家的一言堂、让镇政厅的高层都去围着兰斯家转。”   “只有让路易斯勋爵无暇他顾,兰斯勋爵才能在镇上肆意妄为,一手遮天。”   🇨‌ོ   大脑再次疯狂超载的安娜,不得不站起身,拿起扫帚去打扫储物间的鸡圈……她必须得靠体力劳动来给大脑降降温。   毫无疑问,兰斯勋爵算不上什么算无遗策、老奸巨猾的阴谋家,但这老登确实对人性非常了解——他甚至算准了贝壳镇的领主、那位奥古斯塔子爵,会袖手旁观路易斯家陷入困境,会坐视路易斯勋爵万劫不复。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奇妙的超能力,只不过是对人性惯性的足够了解罢了……产生所有权纠纷的私人土地,若是地主没挺住,那么身为领主的奥古斯塔子爵是有权将这块地回收的。   只要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管,就能等到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谁会拒绝呢?   更换了鸡圈垫料,把换下来的垫料用木桶装着拎到后院、倒进堆料坑,安娜直起腰,迎着扑面而来的冰凉晚风,轻声感慨:“还真是,不太好对付啊——!”   布莱克家埋着个兰斯勋爵的钉子,而这枚钉子的存在,是万万不能随便揭穿给布莱克先生看的。   原因很简单,安娜也不可能去赌布莱克先生对那三万四千亩地坐怀不乱。   但凡布莱克先生有点脑子、没把在男爵家长大时接受到统治阶级教育全扔去喂狗,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完全可以合理推测出来——先跟兰斯勋爵合作、把路易斯勋爵摁死,推出雷伊斯这个与路易斯勋爵有血缘关系、或许还早就准备好了亲缘证明和继承顺位铁证的棋子,顺利地拿下镇子北面那块让人眼馋的大肥肉。   然后嘛,有个男爵父亲、能从父亲那儿借到私人武装的布莱克先生就可以慢条斯理地跟兰斯勋爵摊牌,以雪莱家主仆的小命为筹码,换取魔晶石矿脉的合作开采权……轻轻松松吃两头,便宜占尽还不费事,傻子才不干。   雷伊斯这个埋藏多年的棋子,甚至让安娜就连放弃布莱克家这个合伙人、另寻他人结盟也恐怕难以建功——无论她和路易斯勋爵另找镇上的任意一户人家合作去找兰斯勋爵谈判,兰斯勋爵都完全可以表面好商量,背地里迅速拉布莱克先生入伙。   说白了,兰斯勋爵折腾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想安安稳稳的搞小圈子吃独食,逼急了这老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安娜反正是不会去赌敌人心慈手软、更不会去赌陌生人有良知且善良圣父的,她还不至于蠢到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回到厨房,把烧好的热水倒进干净的桶里,管好门窗、用毛巾简单洗了个澡,完成身体清洁的安娜放松地舒展了下身体。   “算了……先验证一下,要是确实如我所料——那就只能上最终手段了。”想通前后关窍的安娜,长长地吐出口浊气。   她准备用教威莉甜食的借口,在本周内去布莱克家多串几次门、在威莉住的别舍多呆会儿,找机会用无视野魔女能力搜查别舍二楼雷伊斯住的客房。   只要搜到能证明雷伊斯的身份来历的东西……那么,虽然安娜也不喜欢这么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也只能让迷你雪姨提前送这个光是存在就会带来致命危险的棋子上路了。   搜出来的东西安娜还能趁乱带走,另作他用。   次日,十一月七日,周一。   送走忍着宿醉不适去上班的雪莱,安娜便开始在家里折腾能教给威莉的甜食。   忙活了一早上,到中午雪莱回家来吃饭,就看到了一桌子的甜品。   甜党是不会反对正餐吃甜食的,能被糖分治愈的女主人对这桌“特色菜”满口赞誉,还跟安娜聊了不少八卦:“今天在镇政厅有人提起威廉了,说是他租的房子好几天没有开过门,他还真的跑掉了。”   “威廉那块地所有权登记上的名字还是没调查出到底是谁,可能是挂在某个仆人名下了……”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在广场那儿看到莫里斯神官了,他还委托我给路易斯夫人带话,落日湖并没有魔兽出没、他之后会登门详细解释,让夫人放宽心,我等下得去隔壁一趟——”   站在一旁陪同女主人用餐的安娜,神色微动。   到雪莱吃饱喝足出门去见路易斯夫人,安娜才用手摸了摸下巴。   “莫里斯神官这就回来了?难道兰斯勋爵只是支付了一笔封口费,这笔钱还是花在解决魔兽传闻上、和封口他们家强取豪夺威廉那块土地上的,并没让莫里斯神官知道魔晶石矿脉的存在?”   这让安娜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媚上者必欺下,媚上欺下者必贪婪,这是最常见的人性惯性——但凡是对上位者谦卑谄媚、对下位者横眉怒目的人,就没有不贪心的,反正安娜是没见过。   莫里斯神官若是知道魔晶石矿脉的存在,那么他这种人是怎么都不可能轻易放手的,更不可能这么快就从落日湖回来——他会比谁都担心上位者的兰斯家不肯真的给他分配利益,他会极力地展现自己有多么积极努力、拼命媚上,让兰斯勋爵认为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都已经让莫里斯神官知道自家谋夺了威廉那块土地,而莫里斯神官返回镇上也会得知威廉的失踪——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上了,兰斯勋爵还是只支付了一笔封口费,没把莫里斯神官拉入伙当共犯?   沉默良久后,安娜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难道……兰斯勋爵这个老登,超乎我想象的——吝啬?”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更改到每晚八点,实在是每一章都要反复修改,时间上不太来得及囧 29 ☪ 帮上大忙   ◎看来除了兰斯勋爵她会走眼,在其他人和其它事上安娜的眼光还是挺准的。◎   第二十九章   下午, 安娜到阁楼杂物间做完每日固定两次的魔女练习后没急着离开。   “说说你对兰斯家的了解吧,威廉,把你知道的他们家所有人的情况都说说看。”安娜想了想, 又补充道,“关于兰斯勋爵, 即使是你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说, 也许那就会是我们的计划是否能成功的关键。”   在这些天的躲藏生活里学会了谦卑的威廉很是认真地听取了安娜说出的每一个字, 稍稍组织了下语言才谨慎地开始讲诉:“兰斯家和路易斯家一样,是在当年垦荒令的时候获得封爵的,路易斯家开垦了贝壳领最大的农场, 兰斯家则是发现并发掘了贝壳领最大的煤矿。”   “十五年前,我父亲败光了家产、我不得不搬到乡下去跟我的祖父相依为命时, 那时候兰斯家的主人还是老勋爵, 卡特·兰斯是老勋爵的次子, 他们家的爵位继承顺位第一人是卡特·兰斯的大哥,威尔逊·兰斯。”   “哦?”安娜眉头一挑,“这么说来, 现在的这位兰斯勋爵原本是不能继承爵位的, 那么原来那位继承人呢?”   “出了意外。那是在我住到乡下后没几个月就发生的事, 我祖父订的贝壳镇时报连续一周都在刊载这件事——那是非常严重的火车脱轨事故,那列火车上满载了十几个车厢的煤铁矿石,刚驶出贝壳领、进入隔壁领地不久,就从铁轨上翻了出去……威尔逊·兰斯刚好就在那列火车的客座车厢上。”   安娜默默点头,她还以为是现任勋爵干了什么……看来是她又习惯性想多了。   贝壳镇是有火车站的,就在镇子的西北角, 安娜全镇踩点的时候到那附近去闲逛过。   不同于安娜印象中总是人流密集的火车站, 贝壳镇的火车站相当冷清、几乎看不到人, 也看不见火车……后来跟瓦伦太太打听过后才知道,贝壳镇每个月只发出二到四个班次的火车,且车里拉的不是矿石就是粮食或其它物资,能坐人的客座车厢只有一、两节。   “那时卡特·兰斯应该是在矿场上做执事,继承人较多的人家大多都是这样安排的,次子和其他的儿子们成年后就得去帮着经营家里的产业,我祖父还曾经羡慕过别人家不止有一个继承人……”说到这儿,威廉有些低落地摇了摇头,又强打精神道,“总之,那之后卡特·兰斯就从矿场返回镇上,接替了威尔逊·兰斯的第一继承顺位,并于一年后、老勋爵过世后接管了兰斯家。”   安娜忽然插嘴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布莱克家那位画家雷伊斯,具体是在哪一年来到镇上的你知道吗?”   “画家雷伊斯?这……应该是是十二年前……或十三年前吧。”威廉不太确定地道,“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应该是我住到乡下两三年后的事,替我祖父管理那片耕地的管家在某次进镇后回乡下时,提起过镇上来了个画家——我们这种小地方,来了陌生人总是会让人念叨上一阵子的。”   安娜点点头,看来雷伊斯确实是现任兰斯勋爵执掌大权后才来到镇上的,又道:“继续说说卡特·兰斯的事。”   “好的。”威廉咽了口唾沫,“我在乡下的日子过得很无趣,尤其在祖父过世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我应该考虑出来闯荡闯荡,直到四年前,兰斯家忽然派人来给我送了封信,在信中提起我祖父与卡特·兰斯之间曾经有过交情,并询问我是否愿意接受卡特·兰斯勋爵的举荐,担任治安司干员一职。”   威廉深深吸了口气,面露苦涩:“现在想想,我真应该怀疑一番别人是否别有用心的,否则怎么可能——但很遗憾,我当时太高兴能离开村子、能到镇上来干一番事业了,尤其是治安司干员……谁会不想当上干员呢?那些大城市里声名远扬的探员、又或是能为领主效力的家族骑士,大多都起步于治安司干员。”   “是这样……你一开始也是满怀雄心壮志的。”安娜点头道,“这才正常,你现在也很年轻,四年前就更加年轻,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年轻气盛且满怀自信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那么,你是怎么在短短四年间从想要当上探员或骑士的年轻人,变成只会骚扰玛利亚·雪莱小姐、温迪·兰斯小姐、以及其他年轻女士的无聊大人的呢?”   威廉的脸色几个呼吸间便涨得通红,视线游移、缓缓低下头去,两只手紧紧抓着盘坐着的小腿,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幸好他确实还很年轻,才二十五、六岁,这个年龄段的男人还是能勉强做到承认自己的错误和不足的,要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话就很难做到了,所谓的面子、尊严,总是会让三十多岁的男人无法低下他自以为极其尊贵的头颅,如果“羞辱”、质问他的是比他弱小的女人或年长者,他们甚至会为了维护本来就没有的面子和尊严暴起杀人。   “我……因为我看到了差距,我和另一位干员的差距。”沉默了好会儿后,威廉才垂头丧气地道,“我在乡下时,我的祖父曾经花钱请附近山上看管山林的猎人教我如何锻炼体能、如何训练战斗技艺……我以为我学得还不错,我能轻易地打倒民兵……”   “我甚至一度以为,如果我去到大城市,我能靠我的本事加入某个冒险团,或是去猎手协会碰碰运气——”威廉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我早该想到的,我能打倒民兵只不过是我比乡下的民兵拥有更高大强壮的身体,并不是我多么擅长战斗,那位猎人也不过是出于客气称赞几句罢了,他其实是看不上我的……只教了我两年,他就回山上去了……”   安娜静静地听着威廉讲诉,脑子里回想起原主老家乡下那位猎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个世界的猎人和她地球老家旧时代的猎户没什么区别,现在想想,果然还是惯性思维害了她——原主老家乡下那种挨着西边荒野的村子,野外到处是猛兽,而原主老家那位猎人可以独自住在村子外的山林中,原主的叔叔婶婶找上门求助时那位猎人还能慷慨地赠送肉食,这和地球上进山打猎的猎户显然是存在明显区别的。   默默记下猎手协会这个新词儿,安娜稍稍放缓了语气,用词也稍微节制了一点:“能认识到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并承认差距,这得算是优秀的品质,毕竟更多人总是更擅长对自己欺骗、糊弄。你至少对自己还算诚实。”   威廉的头垂得更低了,连魔女都捏着鼻子勉强找词儿安慰他,这其实比直接鄙夷贬低指责还让他更抬不起头。   “我现在知道我没有那种战斗天赋了,我当时其实也知道的,只是我当时不敢面对。”威廉声音沉闷地道,“我想为自己的无能找条出路,这时,乔治在我耳边抱怨,说能生在有钱人家就是好,路易斯家的少爷都能靠钱当上王国骑士、那种细皮嫩肉的大少爷都能在名师指导下学会一般人到死都没机会接触到的战斗技艺——”   说到这儿,威廉抬起头,被两道狰狞伤疤毁了容的脸上满是酸涩:“我想我是鬼迷心窍了,我听进去了他的话,我拼命让自己相信如果我也能被名师指导,而不是只能接受猎人的教导的话,我也能、也能像路易斯家的长子那样……”   安娜用毅力控制住了自己猛然激荡起来的心情。   路易斯家的长子是王国骑士,这事儿她还真没听说过——就连大嘴巴的瓦伦太太都没说过!   王国骑士地位等同于男爵之下、勋爵之上的王国贵族,能拥有封地(通常比较小)和垦荒权(通常也只能开垦比较小的土地),最重要的是,拥有募兵并培植私人武装的权限——虽然相比男爵来说,王国骑士必须服从王室的调令,但这也意味着王国骑士有很大的活动空间,只要有合理的借口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军队去往任何地方、而不是被限制在某块特定的领地上。   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开始规划把路易斯夫妇深度绑定到雪莱家的战车上后要如何擅用他们家那个能带兵、能募兵的长子,表面上,安娜只是平淡地略略点头:“所以你开始幻想能得到温迪·兰斯小姐或玛利亚·雪莱小姐的青睐,她们俩能够帮助到你接近梦想。”   威廉苦笑着道:“教温迪小姐骑马的马术教师就是我很难有机会接触到的宝藏猎人文森特、获得猎手协会二级徽章的职业行者,而雪莱家,虽然雪莱小姐没能继承家产,但雪莱家的产业只是被教会接管、封存,还是能有机会拿回来的……真抱歉,安娜小姐,我确实是个卑劣的、满腹算计的小人……”   安娜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马术教师果然有问题,雪莱家的没落也果然和教会有关,她并没有推算错——老是看错兰斯勋爵,搞得她都有点不自信了。   “谈不上卑劣,你那点算计也不算什么,温迪小姐和雪莱小姐都能识破,你只是不太聪明、太自以为是、又不愿意动脑子多想一想罢了。”安娜道,“你对卡特·兰斯的了解都只来自于他人之口,这几年里,你其实根本没什么机会与兰斯勋爵接触吧。”   威廉的脑袋再次垂了下去,整张脸面红耳赤。   他无法理解魔女小姐怎么就这么敏锐,总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试图遮掩什么。   但他实在是害怕被魔女小姐认为他没有什么用处,这种害怕甚至超越了对兰斯勋爵要他性命的恐惧,苦苦思索了会儿后,威廉再次鼓起勇气道:“我确实不怎么有机会被卡特·兰斯接见,但我、但我确实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被他重视,所以我总是有机会就去他们家拜访……他们家其他人的情况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也行,说说看吧。”安娜随意地道。威廉提供的情报当然是有用的,安娜只是间歇施压让他保持谦卑罢了。   威廉赶紧把他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例如兰斯家的长子在两年前便开始学着执掌家业、每个月都会出去巡视他们家的矿场;例如兰斯家的次子、温迪小姐的弟弟在城里的贵族学院上学;例如兰斯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从去年起就不怎么出现在外人面前;例如兰斯家的男管家与布莱克家的女管家玛莎太太是亲兄妹,这事儿外人都不知道……   “——等等。”听到关键词的安娜立即叫停,“你是说,兰斯勋爵的男管家与布莱克家的玛莎太太是兄妹?你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撞见过布莱克家那位女管家玛莎太太站在兰斯家的后门,与兰斯家的男管家见面。”威廉解释道,“我当时还以为他们俩是私底下偷情,上前调侃了几句,提醒他们俩注意着些——要是闹出丑闻的话,他们俩是会失去这份工作的,他俩解释后我才知道只是误会。”   “是这样……那你怎么会肯定地说,他们两家的管家是兄妹这事儿外人都不知道呢?”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玛莎太太是几年前兰斯夫人推荐到布莱克家的。如果让人知道的话,难免会让人以为兰斯家窥探布莱克家的隐私。”威廉道。   安娜“呵”了一声。   这倒确实不是窥探隐私,只是安排人去盯着钉子罢了——看来除了兰斯勋爵她会走眼,在其他人和其它事上安娜的眼光还是挺准的。   “说起来,听说布莱克太太喜欢甜食?”安娜又突兀地问了个似乎前后没什么联系的问题。   “是的,布莱克太太和梅丽小姐都很喜欢甜食,她们家每个月都会从城里订购新出的点心,那些点心会搭从城里到镇上来的火车,送到布莱克家。”威廉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   “我知道了。”安娜立即起身,冲威廉点点头,“你帮上了大忙,好好休息。”   说完安娜便快步下楼,提上篮子,直奔市场区。   不必拖拖拉拉了,她今晚就做好点心,明日一早就拎着去布莱克家。 30 ☪ 变数   ◎“有意思。”安娜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十章   新历214年, 十一月八日,周二。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一天里给自己安排了份并不普通日程的安娜,起床后仍如往日那样准备三人份的早餐, 将雪莱小姐送去上班,随后便去隔壁020号斯蒂尔家前院侧门串门、并交换回最新一期的贝壳镇时报。   斯蒂尔家的前院洒扫女仆今天心情很差, 反复抱怨她们家那个只敢克扣女仆食材的厨娘愈发嚣张跋扈, 在昨晚给女仆们准备的晚餐里混入了用黑麦粉做的面包。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 安娜,太太让管家给厨房准备的明明是细麦粉,全被她换成了黑麦粉!真难以置信, 哪怕是镇上的矿工都不会吃那么粗的黑麦粉!”   洒扫女仆愤怒得双眼发红,充当情绪垃圾桶的安娜只能温声细语地安抚对方。   一银币能买到一袋三十五斤装的黑麦粉, 确实不是矿工家庭的首要选择……大部分的人家会再添个几十铜, 去买去掉了麦麸的细麦粉, 口感会更好一点,至少不会太难以下咽。   只是粗粗打磨过的黑麦粉更多是无暇去除麦麸的乡下人食用,或是城镇里的低收入人家。   虽说在体面人家当仆人也不一定就能跟着主人一起吃均价约八个铜币一斤的精制麦粉, 但均价五铜币一斤的细麦粉还是能吃上的, 结果斯蒂尔家的女仆却被厨娘替换成了均价不到三铜的黑麦粉, 这确实是有些倒霉了。   把报纸带回家,安娜挑出几个红薯和做早餐时预加工过的南瓜片隔水蒸上,一面做家务活,一面在脑内复盘今日行程。   泡好的豆芽要捞出来更换容器,再将新挑拣好的黄豆泡进水里;能吃的韭黄要割下来用避光的罐子收好,接下来几顿都用得上;上个月发的韭黄也有一部分能吃了, 同样收割下来收好, 这两天都能加个菜。   此外, 装在麻袋里种的两袋红薯,最早种的那一袋有部分新鲜的芽叶也可以吃了,摘下来加个菜……   快速搞定这些繁琐家务,安娜便开始做要带去布莱克家的点心。   布莱克太太和梅丽小姐既然是每个月都会从城里订购甜点的甜食专家,那么普通的点心恐怕是不能说服她们的舌头的,安娜多番思索后,结合还需要让威莉能学会、以及容易弄到食材这两个条件,想到了最简单易学的红薯蛋挞。   贝壳镇的红薯品种不太好,得先蒸个半小时、彻底蒸透后才能加工捣成泥,并在捣泥期间手动去掉过多的筋,添加糖浆和少量牛奶,以增加甜度和提升口感。   鸡蛋打散,同样加入糖浆和牛奶搅拌,撇去浮沫——若能加入少许淡奶油是最好的,可惜镇上的市场区买不到淡奶油。   再来么,就是用每个体面家庭都必备的、烤制点心的模具充当容器,铺入红薯泥当蛋挞皮,倒入蛋液,放进烤炉。   这个天气其实也很适合自制蛋挞皮,可惜镇上的市场区货源确实不够丰富、买不到用来制作蛋糕的低筋面粉……想买这玩意儿得去城里。   用来烤面包的烤炉没有安娜上辈子用过的烤箱好使,得时刻盯着火候,趁着空挡,安娜赶紧制作南瓜饼。   贝壳镇的秋南瓜品种也挺一般的,不如安娜上辈子老家的南瓜香甜绵密,只能说勉强过得去;切成薄片撒上白糖腌制后蒸透、捣泥,加入精制面粉、牛奶和少量提升甜度的糖浆搅拌成絮状再揉成光滑面团,搓条切段、搓圆压扁,锅底刷少量油烙到两面金黄中间鼓起,就算是完工了。   试吃了一下,安娜还算满意……就这么简单的东西,哪怕南瓜品种差点,想失败也不容易。   上午十点,安娜提着装了两个食盒的篮子走出雪莱家。   布莱克家,开门的女管家玛莎太太看到非周日上门的安娜后原本就古板的脸板得更厉害了,语气也不像昨日那么友善:“你来做什么?威莉今天可没空。”   “玛莎太太,我不是来打搅威莉的。”安娜做出惶恐紧张的样儿、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雪莱小姐喜欢甜食,家里还有祖辈传下来的、制作点心的食谱,我试做了一些,雪莱小姐很喜欢……听说梅丽小姐和布莱克太太同样喜欢甜食,我就带了一些过来。要是梅丽小姐和布莱克太太也喜欢这个口味的话,我可以教给威莉,让威莉为小姐和太太制作。”   “是这样。”玛莎太太看了安娜一眼,神色缓和了不少,“那行,你跟我来。”   安娜低下头,做出愈发惶恐的样儿小步跟在玛莎太太身后。   玛莎太太只在布莱克家当了几年的女管家,如果她来历正常、背景干净,按理来说是会质疑潦倒落魄多年的雪莱家能不能收藏有连布莱克家都没有的点心食谱的……但她毫不怀疑这一点。   玛莎太太和威廉一样知道雪莱家的旧事、潜意识里会认同破落的雪莱家有底蕴……她的马脚,露出来了。   虽然安娜不会只凭这一点石锤玛莎太太的间谍身份,但这已经算是开了个头。   玛莎太太没有将安娜带去别舍,直接领着她去了厨房。   在厨房里帮忙的威莉和正在教威莉的厨娘看到玛莎太太带进来的安娜,都露出了意外神色。   “这位是我们家的厨娘,太太特意从城里请来的蒙妮,让她看看你带来的点心吧,如果她也认可的话,梅丽小姐和太太也会喜欢的。”玛莎太太没有废话,随意地招了下手道。   安娜小跑两步上前,将篮子放到桌上,取出食盒并打开。   布莱克家的厨娘蒙妮、玛莎太太、威莉三人,目光直接略过南瓜饼,落在了红薯蛋挞上。   厨娘蒙妮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枚用干净的纸托着的蛋挞,左右端详了下又闻了下味道,用手指掰下三分之一,放进口中。   “蛋的味道,还有奶香味……和红薯的味道?”试吃了下,厨娘蒙妮便露出了惊讶之色,“怎么会有这么细腻的红薯口味,这是怎么做到的?”   玛莎太太和威莉对甜食的兴趣也就一般,见蒙妮这么惊奇,便也都伸手来分她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二。   “咦,确实是红薯会有的味道呢,但是很好吃。”威莉也露出了惊奇之色,“安娜,这是你做的吗?好厉害啊,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   安娜腼腆地笑而不语。   玛莎太太皱起眉头,她大约是吃不惯这么甜的东西,将视线投向厨娘。   厨娘蒙妮点头道:“虽然红薯不太能上得了台面,不过能做出这种口感的话梅丽小姐和太太都会喜欢的。”说着,她顺手拿起另一个食盒里装的南瓜饼。   用南瓜来做点心是很常见的事,市场区就能买到售卖的南瓜饼、南瓜派,蒙妮并没带太多期待,不过吃下一口后她还是露出了赞扬神色:“这个南瓜饼也做得很好,甜味适中不突兀,口感也很细腻,比我做的还要好。”   玛莎太太点点头,做顺水人情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便对威莉道:“你去将这两盒点心送到小姐和太太那儿吧,这是你的好朋友特地为你做的,如果小姐和太太都能喜欢,那就让你跟她学学,以后由你来做。”   威莉惊喜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点头后她便欢呼起来,端起食盒就往外走。   玛莎太太和蒙妮对威莉的活泼见怪不怪,玛莎太太还友善地对安娜道:“你去威莉的房间等会儿吧……你还认得去别舍的路吧?”   安娜本来就想找借口离开厨房“重地”,闻言赶紧腼腆地应是。   从厨房到别舍的路上,她让自己的脚步尽可能显得轻快,得表现出那种帮上好朋友后雀跃兴奋的少女心情来。   这个时间段的庭院和别舍都没什么人,安娜熟门熟路地找到威莉的房间,在威莉的椅子上坐下,侧面对着窗口、让偶或从庭院中经过的仆人能看到自己正稳稳地坐在这儿,这才闭上眼睛。   她的无视野能力,一开始就能覆盖住周边半径五米内的区域,让她哪怕不用眼睛也能“看”到自己身周五米内内的环境。   “收留”了威廉后,意识到自己这个无视野能力还是有些“短”的安娜,有意识地进行了针对性训练——让自己不再只是感知身周五米,而是让第六感“领域”往更远处延申,去“看”、去“感知”离自己更远的地方。   经过这一周来的针对性训练,安娜已经能做到人在雪莱家的阁楼杂物间,第六感穿透两层楼板、“看到”雪莱家的客厅。   被拉长成椭圆形的感知范围暂时还没能达到最理想的十米距离,但距离自己八米内的区域,不管是上下左右哪个朝向,安娜都能轻视地进行无视野探查。   让自己进入高度精神集中状态,第六感铺满身周的空间,闭着眼睛的安娜,一瞬间便将威莉这个四人间的所有环境细节纳入脑海……床底下卫生死角处的灰尘、同屋女仆藏在床底一体柜子里的私房钱、威莉偷偷放在枕头下的用报纸包裹着的吃了一半的饼干,皆一览无余。   第六感“领域”往安娜正前方移动、进入隔壁的四人间、穿透两层墙壁,侵入了……玛莎太太独享的单人间。   距离不够,能侵入玛莎太太单人间的“领域”只有不到两米长度、只能探查到房间一角,能“看”到的东西不多且毫无价值。   想了想,安娜暂时关闭第六感“领域”,从高度精神集中状态里退出来,像是个坐不住的、迫切地想要从好朋友那儿听到好消息的普通少年人那样晃出威莉的房间,穿过走廊、走出别舍,在别舍前供女仆们洗漱的台阶前站定,眼睛看向主馆方向。   要在睁着眼的状态下进入高度精神集中状态不太容易,还好安娜考虑到无视野能力的应用场景、也特意训练过……让自己双眼和大脑同时放空、将眼睛看到的东西暗示成背景板,第六感“领域”便再次开启成功。   “领域”往身后延展,穿透别舍外墙,无声无息地侵入玛莎太太的单人间。   只比女仆们的四人间略小一些的单间内,是一屋子达到普通中产人家主妇标准的陈设和生活用品,精致的实木单人床、精美的梳妆台,比雪莱小姐还齐全的护肤用品,衣柜里挂满的衣物,床头柜里用小盒子装着的、成套的金饰,以及——   床底柜中,被刻意藏起来的钢笔,墨水,写满了内容的笔记本,用丝带捆扎起来的书信,和装在双层袋子里小心保管的文件。   两眼放空、还要维持住面上期待忐忑表情的安娜,眼神儿里流露出冷意。   第六感“领域”能无视地形、无视环境在极短的时间内扫描到大量信息,但速读笔记本和捆扎起来的书信还是做不到的。   不过只是穿透双层牛皮纸袋子、“看”清楚袋子里的文件内容,倒是很容易——那是盖着路易斯家族徽章的、能证明雷伊斯·路易斯血统的出生文件,和雷伊斯生母的身份文件,以及一封上一任路易斯勋爵写给路易斯生母的信。   还有一张落款日期为新历196年(十八年前)的、上一任路易斯勋爵给当时在王都第一高等艺术学院就读的雷伊斯·路易斯支付学费的汇款证明。   安娜取消第六感领域,扭头进入别舍,回到威莉的房间。   “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吗……”   坐到窗前,让外面的人能看到自己,安娜若有所思。   如果雷伊斯·路易斯能有一分半点的自主权,是不会让这么关键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的;就算他处于弱势、必须取信与人,那么交出一半给合伙人当把柄就行,实在无必要全部交出、自己一点儿底牌都不留。   而玛莎太太,显然也不是威廉以为的、只是兰斯家男管家的妹妹——她若真只是这个身份,那么这种重要的文件兰斯勋爵绝不会任由她保管,必定要捏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毕竟……他们的计划要是成功了的话,握着这袋文件就等于间接掌握了三万四千亩地!   “有意思。”安娜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她今天的原定行程必须做出改变了,但这并不是坏事——玛莎太太这个神秘的、让兰斯勋爵都必须做出一定退让的变数,让处理雷伊斯这枚危险钉子的事儿变得简单了起来。 31 ☪ 玛莎太太   ◎黑暗中,玛莎太太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安娜。◎   第三十一章   红薯蛋挞和南瓜饼获得了梅丽小姐与布莱克太太的一致好评, 送点心的威莉与玛莎太太一起回到别舍来时,便给安娜带来两份慷慨的谢礼……梅丽小姐送了一条银手链,布莱克太太送了一对金耳钉。   “这、这会不会太过贵重了?”安娜努力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儿, 主要得演给旁边的玛莎太太看。   “梅丽小姐和太太说过了让你不要推辞,这是作为对你时刻惦记着好友——也就是我——的奖励。”威莉扬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自豪又得意地道, “太太还说年轻人的友情会是人生中最珍贵的、命运赠与的礼物, 这比什么谢礼都重要。”   玛莎太太也点头道:“你就收下吧,太太也很高兴你只是听过一次她想吃甜食就惦念着她呢。”   安娜腼腆笑着,小心翼翼收起谢礼。   看来玛莎太太跟布莱克太太提起她周日来过的事了, 而布莱克太太大约也是看在玛莎太太的面子上才会给这么重的礼物。   玛莎太太没想打搅两个年轻女孩的聊天,丢下一句“威莉可以使用厨房的食材, 不过仅限于学做点心的时候”便离开了别舍, 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小女仆。   威莉急切地问起制作点心的流程, 安娜也没有藏私,耐心地把步骤都拆解开来讲给她听。   “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很难……只是隔着水蒸过、捣成泥再加点儿糖浆和牛奶就能让红薯和南瓜都变得好吃?这是真的吗?”威莉认真地听过一遍流程后,面露疑惑之色, “我看蒙妮女士做点心没有这么简单的呢, 她会用到黄油、从城里送来的奶油, 还有一种她自己秘制的、谁都不让碰的香料。”   “要是有奶油的话少少放一点也是可以的,能丰富口味,只是要记得将红薯里捣不烂的筋剔除出去。”安娜耐心地道,“南瓜的话,一定要在蒸之前切片用糖腌制。”   威莉点点头,扳着手指复述流程, 让安娜帮她检查是否有什么记漏的地方。   反复复述了两遍、确保自己不会遗漏步骤, 威莉便兴奋地道:“等下午厨房空出来后我就去试试看, 对了安娜,我没怎么用过烤炉,得请蒙妮女士帮我看着火候,可以吗?”   “可以的,这又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密的稀罕东西,只是雪莱家点心食谱里记载的小甜点罢了。”安娜笑着道,又故作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我看玛莎太太很照顾你呢,她一向都是对人很好的吗?”   威莉没多想,直率地点头道:“是啊,上次贝蒂不慎着凉,就是玛莎太太半夜去主馆给她拿药水的。”   “哇——她人真好呢,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位很严厉的管家太太。”安娜故作惊讶地道。   本来就活泼的威莉这下话更多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来到布莱克加后一开始是如何畏惧看起来很严格的管家玛莎太太、后来又如何对玛莎太太改观,以及她所知道的、玛莎太太私底下都照顾过谁。   跟威莉聊了二十多分钟,到接近上午十一点,安娜才提出辞行。   从布莱克家出来,安娜脸上仍旧保持着获得重礼的欣喜和比平时更轻快的脚步,直到进入雪莱家关上院门,才恢复常态。   “对所有人都很好……呵。”   皮囊稚嫩、内在老登的安娜浅浅一笑。   混过社会的都知道,不管是职场上还是生意场上,那种对谁都热络、跟谁都交好的人是最危险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埋个大雷。   原因也很简单,真正的好人从不试图算计别人点什么,自然也就不需要去维护所谓的交情关系、去反复降低别人的戒心;相反,像那种一把年纪了还哪哪都是朋友、跟谁看起来都好哥俩好姐妹的,看着光明坦荡,实则根本没拿别人当回事,阴谁都能下狠手。   “这家伙……会是什么来头呢?”   安娜上到阁楼,放好收到的礼物、顺便做个魔女训练把脑力用掉,这才下楼做今天的午餐。   玛莎太太身材高挑、骨架大,但脖子不算粗,手腕粗细也在正常的中年女性范畴内,怎么看都不像是练过的、有格斗技能的专业人士——今天跟在玛莎太太背后前往厨房的时候安娜就特意观察过了,她的脚步也算不上稳健、走鹅卵石小道时会轻微摇晃。   此外……玛莎太太的皮肤相对于贵族妇女来说是比较粗糙的,哪怕她房间里的护肤用品比家道中落的雪莱小姐还齐全,她脸上那种年轻时疏于保养、风吹日晒过的痕迹依然很显眼,她的双手骨节也比常年养尊处优的贵族妇女大得多,换言之,她不太可能有什么非常高的、能贴上统治阶级边儿的出身。   没有超出常规的武力,也没有所谓“高贵”的贵族血脉,怎么看都只是普通中年妇女的玛莎太太,到底是怎么让贵族私生子的雷伊斯·路易斯任由她拿捏,又是怎么让兰斯勋爵帮助她掩饰身份、容许她捏着雷伊斯的身份证明的呢?   安娜一面捣着南瓜泥,一面沉思。   维拉教会的教义对女性相当严苛,教里的神官和修士都是男的,玛莎太太也不可能是教会的人……难道她是领主的人?奥古斯塔子爵也在暗中插了一脚?   略略推演了下,安娜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是奥古斯塔家想吃路易斯家的绝户,是不需要去拿捏着什么私生子的……只要路易斯家搞不定官司,领主就能以土地所有权不明为由将北边那块让人眼红的大肥肉强行收回。   思来想去间,安娜的神色渐渐古怪起来。   “总不会……她也是魔女吧?”   稍稍琢磨了下,安娜便发现这个看上去很有些离谱的猜测,弄不好反而可能性最大——安娜本人可太清楚魔女能不能在教会眼皮子底下晃荡、能不能窝在城镇里过日子了;她能做到,那么别的魔女不可能做不到。   若玛莎太太也是魔女的话,雷伊斯·路易斯明明被布莱克家以礼相待这么多年、明明丢开私生子身份能靠脸吃饭却还愿意老老实实受人胁持,也就有了答案……安娜自己都能把无脑自大自以为是的威廉·林德教导得日益乖顺,玛莎凭什么做不到呢。🇨‌ོ   左思右想了会儿,安娜决定先不急于下结论,验证一下再说。   下午两点四十分,安娜看着时间差不多,带上两个中午雪莱吃剩的南瓜饼,去隔壁找路易斯家的女管家瓦伦太太聊天。   这个时段午间的活儿已经做完了,离给夫人准备下午茶又还有点儿时间,正是瓦伦太太空闲的时候,对找上来陪她解闷的安娜十分欢迎。   两人站在院门口聊了会儿真实性不可考据的八卦,安娜找了个空挡将话题引到她需要的方向:“瓦伦太太,你还记得我们俩一起去过的湖东村吗,昨天我听雪莱小姐说那边的巨蛇传闻已经解决了呢,听说莫里斯神官都回到镇上来了。”   瓦伦太太自信地一笑,说到她有把握的八卦时她的神态总是非常神气的,立即眉飞色舞地说起了昨日晚间莫里斯神官来家里登门、为路易斯夫人详细讲解起关于教会如何确定落日湖魔兽只是谣传的细节。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瓦伦太太硬是一口气说了十来分钟、还添加上了她自己的理解和臆测,直听得安娜都有些力竭了,这位管家太太才像是意犹未尽般道:“……这事儿要不尽快解决也不行了,镇上其他人家都听到风声了,周末的时候布莱克家和兰斯家都派了管家去落日湖探听消息呢。”   安娜精神一振,忙故作随意地道:“噢?还有这事儿啊?”   “可不是呢,就你来给我们家夫人送点心的那天上午,我带着人去市场区的时候看见的,布莱克家的马车是和兰斯家的马车一起回镇上的。”瓦伦太太肯定地道,“我还和布莱克家的玛莎打过招呼呢!”   安娜默默咽了口唾沫。   该说不说,瓦伦太太是有点八卦时运在身上的……周日那天上午她也去市场区了,但根本没看到布莱克家和兰斯家的马车——就市场区大集市日那种热闹程度,但凡有车辆经过、别管汽车还是马车,人群让路的动静都不会小,不可能注意不到。   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她去得早了点,去晚了的瓦伦太太才能撞见的缘故……总之,她想要的验证结果已经有了。   又耐着性子陪瓦伦太太聊了会儿,直到瓦伦太太要去盯着厨房给路易斯夫人准备点心了安娜才离开。   接下来的小半天时间,安娜过得相当充实、平静……雪莱家的后院又多出来两个新挖的堆料坑,用来养虫的那个堆料坑也为养在储物隔间里的两只母鸡补充了不少蛋白质。   晚餐时,雪莱小姐对端上桌的新菜韭黄炒蛋打了满分,听闻家里养的鸡每天至少能下一个蛋后,女主人更是为小女仆的能干表达了惊叹。   “要是我有土地就好了,安娜。”雪莱无比遗憾地道,“我的名下要是有土地的话,就全都交给你去管理,你绝对会比镇上所有人家的管家都能干。”ᑕ⃦   “会有机会的,雪莱小姐,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一天。”安娜肯定地道。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雪莱好笑地道,“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她明显有些紧张起来,“路易斯家那边——你去探过口风了吗?”   “去探过了,路易斯夫人和勋爵都认为可以考虑,要是布莱克先生也能认同的话。”安娜稍稍玩弄了下语言艺术,表情诚恳地道,“我这借用威莉的名义去了两次布莱克家,暂时还没有机会见到布莱克太太和先生,或许还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雪莱完全没意识到小女仆这是把与布莱克家联系沟通的主动权也不声不响地揽了过去,在她这个年纪,是会把与身份不对等的人见面(布莱克先生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后代)当成压力的,也会下意识逃避需要深度思考的麻烦事。   她暗暗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心虚、觉得原本是自己家要面对的艰难的事儿却让小女仆扛了起来,于是雪莱忍着心里的不情愿,主动道:“要是会很麻烦的话……不如我来找个时机拜访布莱克先生吧。”   女主人的过分善良偶尔会添乱是安娜早有预料的事,在这方面她已早有准备,迟疑了下,道:“这——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表现得太心急比较好呢,雪莱小姐。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我去市场区采买的时候,如果我对某个商品太重视,那么商家就会抬高价钱,让交易更难做成。”   雪莱立即反应过来三家结盟里面她们家本来就是最弱势的一方,忙点头道:“那就只能麻烦你了,安娜,真是多亏有你。”   安娜腼腆一笑,深藏功与名。   数小时后,十一月九日,周三,凌晨一点。   戴着头巾袖套、系着围腰的安娜拎着麻袋、背着罗筐溜出雪莱家。   先把能堆料的厨房垃圾和还能废物利用的破旧衣物捡回家,忙活到凌晨一点半,安娜又草草清洗了下手脸、换下弄脏的围腰袖套,重新戴上头巾、用围巾遮盖住大半张脸,再次从雪莱家出来。   来到布莱克家临街的别舍外墙下,安娜辨认了下玛莎太太房间的方向,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在只隔着一面墙的阴影处召出迷你美姨。   上一次,她在布莱克家门口这段路上召唤美姨恐吓威廉等人,连别舍二楼的雷伊斯都听到了动静,住在一楼的玛莎太太却不声不响……这对睡眠浅的中年人来说是不合理的,不干体力活的玛莎太太根本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可惜安娜当时根本没想到这条街上并不止她一个隐匿的魔女,完全没察觉到哪里不对……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让迷你美姨蹲在围裙口袋里不露头,安娜在别舍外墙阴影下足足站了半小时,玛莎太太的房间内才不情不愿地传出细微动静。   又过去了好几分钟,面朝街道的窗户被轻轻拉开,一道较为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内钻了出来。   外墙阴影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沉默对峙了会儿,矮的那道比了个手势,主动带路、往道路尽头的雪莱家走去。   绕过占地才一百多平的雪莱家,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地上,高大身影按捺不住地开了口:“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安娜用肯定的语气道,“玛莎太太,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魔女。”   “帕特里奇家那个蠢笨的车夫领着你们来镇上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玛莎太太不耐烦地道,“别说废话了,我想你应该不会蠢到以为你能拿捏着我的把柄威胁我,雪莱家可没有那个能力庇佑你。”   “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谈笔交易。”安娜笑着道,“你跟兰斯勋爵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吧,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他有多么吝啬小气,既然如此,何不考虑换个合作对象呢?比如雪莱家——你知道玛利亚·雪莱小姐是位多么善良的女士,她会比兰斯勋爵慷慨无数倍。”   黑暗中,玛莎太太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安娜。   “不要胡说八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沉默片刻后,玛莎太太以强硬的语气道,“我没有跟任何人合作,也没有兴趣跟谁合作。”   安娜不以为意,继续微笑着道:“以兰斯勋爵的性格,你跟他的合作应该只有雷伊斯·路易斯这一桩吧,其它时候他会给你提供一些便利,例如帮助你掩饰身份,而你偶尔也会帮他一点小忙,例如帮忙确认落日湖究竟有没有魔兽出没——”   玛莎太太张大嘴巴,震惊地盯着安娜看了好会儿才不可思议地开口:“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来到这条街才刚到一个月吧??” 32 ☪ 魔女共识   ◎“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第三十二章   “这与时间长短无关,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安娜知道这种时候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实力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她耐心地解释道:“你被兰斯太太推荐到布莱克家担任女管家的时间,和路易斯勋爵家的农场卷入所有权官司的时间, 以及威廉·林德获得兰斯勋爵举荐担任治安司干员的时间太接近了,让人很难不去猜想你与兰斯家是否有什么私下的合作。”   玛莎太太嘴角抽了抽, 忍不住道:“不, 并没有那么接近, 事实上相差了一年以上……而且那几年发生的事很多,并不只是这几件事儿——再说了,谁会把谁家来了个新管家和勋爵家的官司扯到一块儿?你倒不如坦然承认你是从谁那儿得到的消息, 这才更能让人信服。”   “确实如此,但如果能看出雷伊斯与路易斯勋爵有血缘关系, 那么把你们扯到一起来综合考虑是很正常的事。”安娜点头道, “至于做到这点也不算难, 能有机会见到他们二人就行,雷伊斯的眉骨、头面部骨骼结构和眉眼间距几乎与路易斯勋爵一模一样。”   玛莎太太……玛莎太太很想说见过他们俩的人多了,但从没谁看出过这两人相像过, 只是安娜的语气太过肯定, 这种时候纠结此事已毫无意义, 她也只能勉强挣扎着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魔女的,可别说这也是你能看出来的。”   “这倒确实看不出来,事实上,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你会与我是同类。”安娜坦然地道,“直到我发现雷伊斯·路易斯的身份证明在你手中,以及确认了你在周末当天去过落日湖。能钳制表面上可自由行动的成年男性, 能让兰斯勋爵同意由你拿捏雷伊斯·路易斯这个身份关键的私生子, 还能辅助确认落日湖是否存在魔兽, 除了认定你也是魔女外,不作他想。”   玛莎太太沉默了三十秒钟。   “很好……这么看来,落日湖出现魔兽传闻看来是你的手笔了,我倒是小看了你。”三十秒后,玛莎太太语气艰难地道:“那么让我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来镇上到今天也就才满一个月吧,以雪莱家那几乎处于被孤立的处境,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秘密的?”   “噢,从我知道威廉·林德那样不经吓唬的软脚虾干员居然是兰斯勋爵举荐上去的,我就开始怀疑了。”安娜依然很有耐心,当场为玛莎太太详细解释起来,“像兰斯勋爵那样的人,举荐自家的子侄、或是将举荐权用于收买招揽有才能的年轻人显然更符合他的利益,但他居然选择了中看不中用的威廉·林德,那么我想,他定然是想从威廉身上图谋点什么的。”   “之后的发展你也是很清楚的,玛莎太太,威廉失踪,林德家最后的一块地不知不觉中换了主人,而我的女主人玛利亚·雪莱小姐得到了税务司常务次官的职务举荐,却并没能获得兰斯勋爵的私下会面邀请,我理所当然会担心雪莱小姐落到威廉那样的下场——不管是出于哪一层顾虑,我都很有必要对推动这一切的兰斯勋爵稍加阻拦。”   侧面承认了落日湖魔兽传闻与自己有关后,安娜最后总结道:“综合来看,我认为兰斯勋爵并不是恰当的合作者,他太过贪婪且傲慢,甚至不肯给被他利用过或是仍旧有利用价值的人分上一杯羹。就比如你,玛莎太太,我猜想兰斯勋爵只让你知道他在图谋威廉家那块土地,而未曾让你知道那块土地上究竟有什么,更没有让你也喝上点汤的想法吧。”   黑暗中,原本满脸烦躁的玛莎太太神色渐渐惊疑不定,看向安娜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年轻的魔女。”神色数变后,再次开口的玛莎太太语气缓和了很多,“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但聪明并不意味着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以为打倒兰斯勋爵就能让你得到一切吗?别太天真了,小姑娘,这个世界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不不,你误会了。”安娜笑着摆手,“我们这样的魔女,怎么能轻易与人为敌呢,尤其是兰斯勋爵这种绅士,想办法结交都还来不及呢。”   玛莎太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震惊地看向笑容比之前还真诚的安娜:“你——”   “我是这样想的,想要与兰斯勋爵这样有权有势有人手的人家结交,手头没点筹码是不行的,所以我把威廉·林德藏起来了。”安娜笑着道,“你·与·我和雪莱家,再加上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我们三·方结成同盟的话,想来兰斯勋爵也必须重视我们的意见吧,当我们提出希望能参与对威廉家那块土地上的共·同开发,我想兰斯勋爵会乐意多上几个强援的。”   玛莎太太:“……”兰斯勋爵乐不乐意先不必说,这就把我划拉到雪莱家去了?   “你似乎非常自信你能让我答应与你、与路易斯家联手……亦即是说,你知道落日湖北岸那块地上有什么?”玛莎太太语气幽深地道。   “魔晶石矿脉。”安娜道。   “好。”玛莎太太一秒不到就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等等,那路易斯家的……官司,怎么解决?”   安娜当然能听懂她想说的并不是官司的事,眉头一挑:“如果不是发现了你这位同类,我本来是准备让雷伊斯永远保持安静的。现在的话,他的去留自然是由你来决定。”   玛莎太太沉默了会儿,语气更加幽深了:“雷伊斯是我妹妹的孩子。”   这次换安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魔女大约都有能在黑暗中观察到别人脸色的能力,安娜那不敢置信的眼神儿让玛莎太太有些恼火,面无表情地道:“我确实其貌不扬,但我的妹妹天生美貌,并不输给路易斯夫人。她被大了她二十多岁的老勋爵所骗未婚产子,到我知情的时候她已经不可自拔。”   安娜只能无语地保持沉默……能生出徐郎半老的路易斯勋爵和俊美的私生子雷伊斯,老勋爵的皮相大约也是很能打的,再加上身份地位和金钱光环,哄骗个普通家庭的小女生确实易如反掌。   “我的妹妹十三年前去世后,是我让老勋爵‘永远保持安静’。”玛莎太太刻意用了安娜刚用过的措辞,并瞪了安娜一眼,“……也是我让雷伊斯来到贝壳镇,伺机争夺路易斯家的家业,那本来就有雷伊斯的一份。”   安娜大约明白她的意思了,这货是既要又要,魔晶石矿脉她有兴趣,路易斯家的家产她也想让她的侄子沾上光。   考虑到魔女的性价比,安娜沉吟了下,道:“我认同你的看法,雷伊斯既然是老勋爵的儿子,那么他就应该回到他的位置上去。时机合适的话,我想路易斯勋爵不会介意多一个兄弟,你认为呢?”   玛莎太太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安娜:“你不会只是想暂时稳住我吧,我可不是能糊弄过去就算数的人。”   “路易斯勋爵的长子是王国骑士,如果雷伊斯能顺利回到路易斯家,他不仅能有一位勋爵兄长,还能有个王国骑士侄子。”安娜索性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老勋爵去世多年,而这一位路易斯勋爵是位出名的专情人,他眼中只有他那位美丽聪慧的妻子,路易斯家不可能存在任·何继·承·权纠纷问题。”   玛莎太太听懂了安娜的言下之意,一时间踌躇起来。   这个年轻的、聪明到让人有些畏惧的魔女,在承诺她会让雷伊斯以非私生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归雷伊斯家、会让雷伊斯以合法后代的身份获得贵族次子能分到的家产和贵族次子的社会地位,前提是需要时间——不得不说这是个让人心动的提议,但玛莎太太不确定对方究竟能不能做到。   想想这家伙只是来到镇上一个月,只是通过一些毫无关联的琐碎信息就能察觉到兰斯勋爵的秘密,就能不动声色地给兰斯家添乱乃至藏起威廉·林德,就能把在布莱克家潜藏多年的她和雷伊斯找出来……玛莎太太一咬牙,道:“行,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安娜暗暗松了口气,能在妹妹去世后毫不犹豫杀死欺骗了妹妹的老勋爵,能用多年时间来为侄子夺取家业筹谋的玛莎太太,很明显是个固执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还好她还有侄子雷伊斯这个软肋,不然想说服她还真不容易。   “我相信,多年后你会为你此刻付出的信任感到庆幸的。”安娜伸出右手。   “我会如此诚心期待的。”玛莎太太也伸出右手,与安娜交握。   双方达成共识,两个魔女之间的气氛便缓和了不少,玛莎太太直接地道:“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雪莱家能拿到的分成份额的四分之一。”安娜也很直白,“你应该也知道雪莱家有一部分家业被教会夺走了,玛利亚小姐需要资金重振家业。”   玛莎太太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怎么看得上雪莱家,但想想安娜这样的聪明人选择雪莱家必定有她的原因,便也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道:“那么你最好尽快对布莱克先生发出邀请,以免迟则生变。”   “明天吧。”安娜爽快地道,“雪莱家只有女主人,我需要你先为我引荐布莱克太太。”   本来就是忌惮雷伊斯的存在才多拖了两天,现在雷伊斯已经不再是问题,自然也就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没问题,那你最好早上过来。”玛莎太太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能将路易斯夫人一并邀请过来,布莱克太太会更好说话。”   安娜:“……”布莱克家颜控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尽量吧,希望夫人有空。”安娜只得道。   “那就明日见。”玛莎太太点点头,转身离开。   安娜在原地站了会儿,到玛莎太太走出荒地才动身。   她能看出玛莎太太是很好奇她如何弄出落日湖魔兽传闻的,因为玛莎太太理论上只见过她召唤“类人魔法生物”……但玛莎太太忍住了没开口,显然,魔女的能力是有个体差异的,且魔女们遵守着不主动探究她人能力的默契。   此外,玛莎太太与她一样不需要照明就能在黑暗中视物,在她声称“发现雷伊斯·路易斯的身份证明在你手中”时也不曾质疑或是表现出惊讶之色……看来无视野探查并不是她的专属,玛莎太太也有类似第六感领域的能力。   “这样的话——我的底牌就只有召唤的能力了。”   对这个发现,安娜接受能力良好。   她本来就没幻想过自己能拥有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对杀招,她只在乎自己的能力能不能满足她需要的应用场景。   魔女经验比她丰富的玛莎太太能弄死老勋爵后安全抽身而退,安娜也不是做不到,只看有无必要罢了。   脑子里复盘了一遍与玛莎太太的交流,确认没什么太大问题,回到雪莱家的安娜便安心地上楼睡觉。   天亮后,安娜没急着将她拉了个魔女入伙雪莱家、以及今天就要去找布莱克家谈合作的事告诉雪莱小姐,如往日那样把女主人送出门后,她先处理了下家里的杂活,直到上午九点半后、夫人太太们的起床气都应该消得差不多了,这才提了个篮子去隔壁路易斯家。   早就望眼欲穿、比雪莱家主仆还迫切需要三家赶紧结盟的路易斯夫人自然不会拒绝安娜的邀请,很是主动地……将瓦伦太太留下看家,只让安娜陪同着出了门。 33 ☪ 看起来体面   ◎不过不要紧,雪莱还有她这个外设大脑。◎   第三十三章   布莱克太太体态丰腴, 眉眼舒展,一看就是那种日子过得很舒心、生活里没什么烦心事的居家主妇,当听闻路易斯夫人亲自登门时, 亲自走出主馆来迎接的她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在主馆的茶室里寒暄了几句后,路易斯夫人便介绍起跟她来的安娜, 并说明了她们此行的来意……其实就是把安娜当初对她的那套“雪莱小姐的友人被某个不体面人家强取豪夺了非常珍稀的矿脉”说辞复述了一遍。   “居然有这样的事。”布莱克太太眉头都皱了起来, 并看向安娜, 关切地道,“雪莱小姐的那位友人近况如何,还安全吗?”   “劳您费心了, 布莱克太太,幸好我们运气很好, 及时把那位友人送了出去, 他现在正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们的消息。”安娜恭敬地回答道。   “那就好。”布莱克太太像是松了口气那样用手拍了拍胸口, 对路易斯夫人抱怨道,“真没想到我们身边会有这么不体面的人家,连年轻小辈都不肯放过, 说出去真是有些丢人。”   路易斯夫人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呢, 玛利亚让安娜传话求助到我们家去, 我家的先生也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实在力不从心。好在玛利亚也认为你们家是会热心帮忙的人家,所以让安娜来委托我帮忙问问你们家的想法呢。”   布莱克太太笑得眉眼都舒展了,亲热地拉着路易斯夫人的手道:“被你这么说真让我受宠若惊,夫人,哪怕是为了让你看得上我, 我也不能辜负了玛利亚的信任——这样吧, 我让玛莎去把我丈夫叫过来, 让他也听听此事。”说到这儿时,这位看上去没什么心机的太太再次扭头看向安娜,“安娜,劳烦你帮我叫一声玛莎。”   安娜恭敬应是,转身走出茶室。   布莱克先生来得很快,恭敬地对路易斯夫人微微躬身行礼、又客气地对陪同夫人的安娜略略点头后,这位绅士礼貌地坐到了离女士们稍微有些距离的椅子上,并摆出让人舒适的倾听姿态。   玛莎太太开始复述那套安娜一早编出来的说辞,安静站在旁边的安娜,低眉垂目地看着脚下的地毯。   怎么说呢……布莱克家这两口子也不是什么简单战士,哪怕是看着像个毫无心机阔太太的布莱克太太,也完全没有问出究竟是谁家抢夺了“雪莱小姐的友人拥有的珍稀矿脉”。   路易斯家不问,是因为他们家已经山穷水尽,不管是镇上的谁家捞到了这笔外财,他们家都得去抢一口;布莱克家不问,则是因为他们家有底气,不管是镇上的谁家捞了这笔横财,他们家都有实力分一杯羹……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这个“不体面的人家”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猜——镇上的体面人就这么三十多家,有实力私下开矿的更是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没有出乎安娜的意料,布莱克先生很快就露出了气愤的表情,并明确地表达了他们家的态度:“既然是如此不合理的事,玛利亚·雪莱小姐又对我们家托付信任,那么我们家确实有责任为玛利亚小姐的好友拿回他应得的利益。”   说着,这个与他太太一般丰腴、面目和善的中年绅士便用慈祥的目光看向安娜:“你是玛利亚小姐的女仆吧,小小年纪便能为主人家卖力奔走,真是辛苦你了,还请你替我和我太太转告玛利亚小姐,布莱克家会坚定地与她站在一起。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我们几家能尽快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处理此事。”   “雪莱小姐会很高兴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先生。”安娜恭敬地躬身应是。   又寒暄了会儿,布莱克夫妇亲自把路易斯夫人和陪同夫人的安娜送到了主馆外。   与等在走廊上的玛莎太太错身而过时,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又各自别开视线。   将路易斯夫人送到家,独自返回雪莱家的安娜暗暗吐了口气。   路易斯夫妇和布莱克夫妇都是体面人,人体面,嘴体面,脑子也体面。   让雪莱小姐去和这两对夫妇谈正事的话,安娜毫不怀疑……就雪莱那点儿斤两,用不着十句话的工夫就会被人家摸通老底。   哪怕是处于颜控状态下、被路易斯夫人的美貌吸引走大半注意力的布莱克太太,演技和话术都能把雪莱小姐吊起来打……   不过不要紧,雪莱还有她这个外设大脑。   周日玛莎太太帮忙排除了落日湖的魔兽传闻,周一莫里斯神官返回镇上,到今天周三,安娜用膝盖都想得到兰斯家这功夫恐怕正紧锣密鼓地把采矿的器械往山里运。   “不用心急,得等到他们家采到第一批魔晶石矿、尝到了期待已久的甜头,沉没成本在决策中的参与度才会更高。”   安娜哼着炸学校小调,上楼做每日魔女能力练习。   第六感领域范围是可以通过反复练习提升灵活度和覆盖面的,安娜最近已经隐约发现自己的领域有从半径五米提升到半径六米的趋势;迷你美姨的数量也可以通过强化训练来增加,安娜想争取下周前突破到同时召唤六个。   完成魔女练习又做了一小时的家务,时间来到早上11点,该准备做午餐了。   雪莱小姐给了一金币又八银币的生活费,家里养了鸡、安娜自己发的蒜黄韭黄也能上桌后,雪莱家的三餐就不再是豆腐土豆豆芽三件套了,今天的午餐就相当丰富:用干辣椒切段炒了个卷心菜当配菜,面糊烙成卷皮裹上焯水的韭黄土豆丝、切丝的蒜黄、蛋丝和洋葱做成简易版春卷当主食,再配上一份咸盐口的土豆泥点心、一份水豆豉蘸水,齐活。   水豆豉是安娜用市场区买的小豆自制的,买回来的小豆通过清洗、泡发、蒸煮发酵后加入蒜末、辣椒、花椒、盐和糖调味,封装到罐子里,随取随用,相当方便。   雪莱小姐一开始还有些不能接受这种带异味的“调味豆”,不过多吃几次后她也就习惯了。   今天回来吃午餐的雪莱就很熟练地用汤勺将水豆豉蘸水的汤汁舀进裹好的春卷里,再连汤带料地咬下一大口,边鼓着腮帮子咀嚼边跟安娜说工作上的事:“今年的人头税还有好多地方没有交上来,税务司的外勤执行岗都派出去催促了……治安司那边听说又出了什么事,好像是新的干员人选上治安司长官和镇长先生意见不一致……”   安娜耐心地倾听着,从雪莱小姐的絮叨中梳理收集有可能用得上的信息。   到雪莱小姐没什么话说了,安娜才开口提起今早去布莱克家的事:“……布莱克太太和她家的先生都很热心,满口承诺一定会帮忙讨回公道,布莱克太太说保证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布莱克先生还让我转告你说他们家会坚定地站在雪莱家这边呢。”   雪莱小姐一开始还很高兴,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浑身都像是有蚂蚁在爬,语气酸酸地道:“嗯哼,这么说我是应该感谢他们家的,是吗?”   安娜微微一笑,雪莱也就是年轻了点、经验少了点,该有的敏锐度还是有的,委(阴)婉(阳)地道:“我能看出来,他们家是很讲体面的人家。也许是因为你与梅丽小姐的友谊吧,布莱克家的太太和先生都很亲昵地称呼你为玛利亚小姐呢。”   雪莱小姐“哈”了一声,她的教养让她无法口出恶言,只是愤怒地狠狠咬了口春卷。   安娜并不在意她会有小脾气,稍微冷却个半分钟、等雪莱小姐心头那口气稍微消下去一点儿,才继续道:“路易斯家正是需要有人雪中送炭的时候,布莱克家却是炭火充盈的人家。我们家确实是需要感谢布莱克家的‘热情’的,雪莱小姐,感谢他们家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感谢他们家有着不惧招惹镇上人家的底气。”   雪莱小姐绷紧的背稍稍垮了一些,无奈地叹气道:“我知道了,安娜,谢谢你提醒我,也谢谢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我会注意我的态度的——在我们三家正式面谈的时候。”   “这正是我想要让你知道的,雪莱小姐。”安娜脸上笑意褪去,认真地道,“我想你不必有什么态度,只要保持礼貌,看起来体面就行。”   雪莱惊愕抬头。   “他们也是这么对我们的,保持礼貌,和看起来体面。”安娜放慢语速,“我想,这就很足够了。”   “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都不在意我为你编造的那位‘友人’究竟是谁,他们在意的只是我们提供的‘借口’是否能为他们所用,他们只关心我们这个结盟是否能带来收益。”略略停顿了下,安娜做出最后总结,“礼貌地来往,体面地交易,这是我所观察到的路易斯夫妇和布莱克夫妇所真正需要的,作为结盟的发起者,我们家只需要提供盟友所需要的东西就行。”   雪莱是能听得进劝的人,她反复咀嚼着安娜的话语,垮下去的肩背又渐渐挺直起来。   “看起来体面……”沉思片刻后,雪莱没忍住轻笑出声,“安娜,我感觉你比我上学时的历史老师更擅长讽刺,你还真是——你还真是个大胆的人呢。”   安娜微笑不语,她当然知道她的话对体面人来说有多么冒犯,但她相信雪莱是可以听进去的——作为被特权阶级背叛的个人,雪莱心底里对特权阶级的愤恨不会少到哪去。   “我很尊敬路易斯夫人,我也认为布莱克太太实在是位慷慨善良的女士,雪莱小姐,请相信我是并不愿意用恶意的猜测去猜度别人的。”安娜以退为进,轻声细语地对女主人解释道,“但我也很清楚我们三家的结盟只是各取所需,为了保证雪莱家的利益,为了让雪莱小姐你能在这场结盟中得到你想要的,我只能去当这个恶意猜度他人的人,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卑鄙的小人。”   “请别这么说,那样的我得有多么不知好歹啊。”雪莱连忙用力摆手,郑重地承诺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在全心全意地为我考虑呢?你只是想让我在面对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时更有底气罢了,我能听懂的——放心吧安娜,我会沉住气的,请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付出的心力和心血白费。”   安娜见好就收。   对待威廉需要持续施压,对雪莱小姐的话,让她知道安娜为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心血、让她知道安娜有多么为她考虑,让她心中始终保持一点点愧疚,就足以让她全力以赴了。   送走上班的雪莱小姐,安娜轻哼着小调,上楼去起居室拿钢笔和笔记本,给雪莱写一份谈判话术。   这份谈判话术能不能派上用场不重要,让雪莱知道有着魔女身份的小女仆有多么殚精竭虑为雪莱家筹谋才重要——   等到了三家会面的时候,只要在会面前把这份谈判话术拿出来交给雪莱,雪莱就会无条件“听劝”;安娜怎么说,她就会怎么做。   至于三家什么时候正式会面嘛……就要看兰斯勋爵那边的开采进度如何了。   🅲ြ   两天后,十一月十一日,周五。   早上九点,安娜正在收拾鸡圈,玛莎太太提着个装着食盒的篮子上了门。   “太太给的点心。”进入雪莱家后,玛莎太太先随手把食盒放到柜子上,随后便压低声音道,“兰斯家那个马术教师从昨天起就没在镇里露过面——你让我注意他的行踪到底是为的什么?”   “为了确认我们的魔晶石矿脉何时顺利开采出魔晶石。”安娜也压低声音回答。   玛莎太太小小的眼睛里有大大的问号:“……??”   “马术教师文森特是获得猎手协会二级徽章的职业行者,这个你应该知道。”安娜解释道,“从他首次来到贝壳镇又离开、又再次归来的时间上看,他应该是兰斯勋爵计划的深度参与者,也许还曾经协助确认过落日湖那两座山上是否存在矿脉;如果我们的魔晶石矿脉顺利‘出货’,那么他这个宝藏猎人当然会被派去现场盯着。”   玛莎太太:“……” 34 ☪ 时机成熟   ◎“雪莱小姐是否有什么指示?”◎   第三十四章   落日湖北岸, 一高一矮两座相邻的荒山下,有个孤零零的、离最近的村落(湖东村)也有好几公里远的小村。   村里的百来亩耕地已经荒废,村中那几栋简陋的土房子也已破败不堪, 仅有这个村子以及临近那两座山的主人、林德家的祖父曾经住过的小院里还能看见人影出没。   日暮降临,一辆黑色汽车绕过湖东村, 开到了无名小村那间住着人的小院前。   文森特自院中走出, 将从车上下来的兰斯勋爵迎进院内。   小院内的人不止有文森特, 还有位戴着眼镜的学者。   文森特将兰斯勋爵请进小院中的两层小楼,坐在一楼壁炉前的学者立即站起身来,冲勋爵恭敬地躬身行礼。   “不用客套, 博士。”兰斯勋爵随手解下大衣递给文森特,扯着领口在学者身前的沙发上坐下, 目光炯炯地看向对方, “开采还顺利吗, 采出了多少?”   博士难掩激动地笑了笑,将放在桌上的箱子推向勋爵。   勋爵迫不及待打开箱子,便看到了六块大小不等璀璨晶石, 最大的有鸡蛋那么大, 最小的约摸有鸽子蛋大小。   兰斯勋爵的呼吸情不自禁地粗重了几分, 当他拿起最大的一枚晶石在手上观赏时,他整张脸都在极短的时间内亢奋充血、连鼻孔都扩张成了圆型。   “真美啊……”勋爵忍不住感叹道,“这些就是这几天的成果了吗?这样的效率可谈不上高——不能提升速度了吗?”   “您可不能太心急了,勋爵阁下,目前已经是最高效率。”博士立即摇头道,“魔晶石矿与其它矿物不同, 矿洞内的魔力富集环境是绝不允许使用任何动力驱动的器械的, 齿轮碰撞的花火、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波, 都有可能引发不可控魔力暴动,只能靠人力用最原始的办法开采,且矿工在矿洞内逗留的时间单次绝不能超过四个小时……”   “够了够了。”兰斯勋爵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博士的长篇大论,“说点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办法能提高开采效率?”   博士迟疑下,道:“这……除非从‘外面’聘请男巫,不然的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做,您知道的,王国的魔晶石矿脉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强制征收销毁,国内并无开采经验可参考。”   兰斯勋爵脸色阴沉地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敢迈出那几乎等同于挑衅维拉圣教的一步,神色勉强地道:“好吧,那就按目前的进度来……但之后的开采效率绝不能低于现在。”   博士也只能无奈地应是。   兰斯勋爵提上箱子站起身,等在一旁的文森特立即将大衣披到他的肩头上。   两人走出小院,勋爵便压低声音道:“山上情况如何?”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人能上到山中,请放心。”文森特简洁地道,“这一带的山林只有一名受斯蒂尔家雇佣的猎人看管,那家伙的活动区域离我们这儿还有好几公里,不用担心。”   兰斯勋爵略略点头。   林德家藏了这么多年的山中秘宝最大的坏处就是离镇上太近,周围的土地都早有主人,哪怕兰斯勋爵想“清场”也力不从心。   看了眼身后的小院,勋爵凑近文森特,压低声音道:“也盯着点儿那家伙”   文森特心领神会:“遵命,勋爵阁下。”   勋爵满意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箱子放在副座,发动汽车。   将王城的地质学家请到贝壳镇这种偏远之地来是花了大钱的,兰斯勋爵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对方愿意老实合作那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胆敢玩弄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勋爵也不在乎往山里埋人。   回到镇上,兰斯勋爵又独自在书房中欣赏了一番到手的魔晶石,才郑重地将这六块宝贝锁进保险柜里。   兰斯家的庭院中栽种着大量从南方运来的四季常青植物,其中最大的一颗常青树哪怕是在这种冬天里也依然枝繁叶茂。   正对着兰斯家主馆三楼书房窗户的树枝上,一只体长达到六十厘米、羽毛完美融入夜色中的乌鸦静静地盯着书房中的勋爵。   015号布莱克家临街别舍,平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玛莎太太,一只眼睛保持着平日里的淡绿色,另一只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纯黑,黑得就像是乌鸦的眼球一般。   这只纯黑的眼睛,“看”着兰斯勋爵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闪烁着五彩光华的魔晶石放进书柜后的保险柜里,又如何谨慎地关上柜门,重置密码。   片刻后,玛莎太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正常。   “又让那个小姑娘猜中了,兰斯勋爵果然会迫切地将第一批开采出来的魔晶石尽快拿到手……啧,这家伙的能力难道是大脑强化?”玛莎太太不爽地自言自语,“可她不是已经有召唤人形魔物的能力了吗,怎么可能会有人‘觉醒’了两种能力呢?”   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脑子比不上年轻魔女的玛莎太太非常不快地皱眉睡下,到次日清晨,又不情不愿地跑了趟雪莱家给安娜送信。   “时机成熟了,今天就让三家正式会面把结盟敲定吧。”安娜点头道,“玛莎太太,劳烦你知会一声布莱克夫妇,以雪莱小姐的名义请他们今晚到路易斯夫人家来碰个头。”   “你不用先问一下雪莱小姐?”玛莎太太皱眉。   安娜笑了笑,随口道:“请放心,这是雪莱小姐期待已久的事。”   离开雪莱家,玛莎太太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我说她怎么会选择雪莱家呢!”玛莎太太有些懊恼。   过于年轻的女主人,以那家伙的头脑,轻易就能拿捏在手中。   安娜做家务忙到早上十点左右,拎着个篮子走了一趟隔壁路易斯家。   见到路易斯夫人后,安娜找了个瓦伦太太离开去吩咐茶水的空挡,压低声音对夫人道:“有件事,雪莱小姐希望能提前让您和勋爵知道。”   夫人心领神会,找借口支开瓦伦太太,带着安娜去往二楼书房。   单独面对路易斯夫妇,安娜便开门见山道:“尊敬的勋爵,您是否知道您还有个在外的兄弟呢?”   路易斯夫妇同时一愣,又快速地互相看了一眼;夫人的眼色带着询问,而路易斯勋爵本人则满是迷茫。ᴄ̇   体面人家有私生子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路易斯勋爵这四十多年确实从未听过此事——私生子太常见了,若是有的话他早就该知道了。   他们这样有爵位的人家不可能让私生子继承到什么,事实上哪怕是非第一继承顺位的儿子能分到的家产也有限,所以也不会对私生子赶尽杀绝,通常是给点儿小钱打发走、或是留在家中当执事。   “倒是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也只有一个儿子。”路易斯勋爵谨慎地道。   安娜点点头,道:“您的那位兄弟与您并不相似,但手头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事实上,他已经在很多年前就来到了镇上……大约就是在卡特·兰斯幸运地继承了他们家的爵位之后。”   路易斯勋爵神色骤变,旁边的夫人震惊得猛地一下站起身,意识到失态后又坐了回去。   “这件事非常隐秘,雪莱小姐也是在极其巧合的情形下偶然得知的。”安娜面不改色地道,“雪莱小姐一开始还不能理解卡特·兰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毕竟像您这样有爵位的人家,私生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承到爵位的。”   稍稍停顿了下,安娜面目严肃,语气凝重地道:“直到这之后,雪莱小姐无意间发现,四年前,您家的农场卷入所有权官司居然也是来自兰斯家的手笔——那正是雪莱小姐的朋友威廉·林德被兰斯勋爵盯上、他们家那片埋藏着珍稀矿脉的土地被兰斯勋爵看上的时间。”   路易斯勋爵勃然变色,夫人那张总是明媚动人的大眼睛中也满是怒意。   “四年前……是了,我们家的农场莫名其妙卷进官司那一年,林德家仅存的子嗣威廉忽然得到卡特·兰斯的举荐。”暴怒的路易斯勋爵握紧了高背椅扶手,脑门上浮起青筋,“林德家的家业早已散尽,只剩下两座山和一小片耕地……看来就是那块地的原因了,是吗?”   “难怪威廉·林德明明是被兰斯家举荐,却被放到治安司干员那种不相符的位置上。”路易斯夫人气极反笑,“这么看来,针对我们家的农场下手就是想牵制住我们家的注意力,让我们家无暇理会其它的事儿了——不,不止如此,我们家也是‘目标’,是这样吧。”   “是的,夫人。”安娜语气愈发凝重地道,“私生子无法继承爵位,但私生子的存在能用来在爵位继承权是否有争议上面做文章……而更‘巧合’的是,兰斯家那位以马术教师身份出现在人前的文森特,其身份是获得猎手协会二级徽章的职业行者。”   这两句看似没什么联系的话放在一起,成功让路易斯夫妇怒气值爆表——毕竟类似的事情是有先例的,雪莱小姐的父亲就是因为继承权出现争议而没能顺利继承雪莱家的勋爵爵位,导致玛利亚·雪莱在父母过世后连家业都保不住!   正常来说有爵位的人家不会这么轻易被动摇爵位,但那得是在有爵位的人家无论权势还是财富都无懈可击的情况下——被漫长的官司掏空家底的路易斯家,如今的处境和和当初的雪莱家何其相似!   兰斯家的马术教师文森特曾经教过温迪·兰斯和玛利亚·雪莱一年的骑术,这个事实更是让路易斯夫妇毫不怀疑雪莱小姐确实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例如路易斯勋爵这个已经继承了爵位且毫无争议的家主有可能遭遇刺杀之类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路易斯勋爵脸都快绿了,“卡特·兰斯这个卑鄙的小人,竟然如此恶毒!”   相对之下,同样愤怒的路易斯夫人已经想到了很多,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空处略略沉思,便肯定地道:“兰斯家是冲我们家的农场来的,以去掉我们家的爵位为筹码的话,奥古斯塔家会同意的。”   被夫人提醒到的路易斯勋爵立即反应过来,脸色瞬时发白……他们夫妇俩比镇上其他人家都更早知道奥古斯塔子爵身体抱恙,或许寿命不能长久;如果能让自家领地里的勋爵减少一个,那么领主确实会捏着鼻子接受路易斯家名下的土地被某个傀儡私生子所占有。   这一刻,路易斯夫妇都不再质疑过于年轻的玛利亚·雪莱是否有资格成为他们三家同盟的主事者,路易斯勋爵深吸一口气后,对安娜这个传话的小女仆说话时态度都尊敬了几分,连称呼都更为正式:“雪莱小姐是否有什么指示?” 35 ☪ 智慧金身   ◎雪莱小姐:“……(°Д°)”◎   第三十五章   安娜神色镇定, 一点儿也看不出打着女主人的旗帜在外面胡说八道的心虚,沉声道:“雪莱小姐得知此事后非常担心,她并不忍心见到您家重蹈雪莱家的覆辙, 在辗转反侧了数个夜晚后,她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或许, 您家可以先下手为强。”   路易斯勋爵与夫人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将身体微微往前倾, 期待地看向小女仆。   “雪莱小姐认为,勋爵您可以主动出击。”安娜道,“先一步认下您早·年·失·散的兄弟, 将其接回路易斯家,只要您愿意承认他是您母亲的第二个儿子、您的亲兄弟, 那么, 他就不能再被任何人利用。”   路易斯勋爵与夫人再次对视一眼。   还是那句话, 体面人家搞出私生子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那个私生子还是老勋爵留下的,与路易斯夫妇都隔了一层, 认回来也不过是给个名分、给点儿资助的事儿罢了, 对比受人觊觎的那三万四千亩耕地的大农场来说不算什么。   路易斯勋爵很快便做出决断:“我那位兄弟叫什么名字, 目前在何处?”   “画家雷伊斯。”安娜道,“他在十三年前受人钳制,被人安排寄住进了布莱克家,他自己的出生证明和他生母的身份证明也被他人持有,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来历……幸好,雪莱小姐无意中得到了他的身份文件。”   勋爵与夫人的脸色瞬时都非常精彩……尤其是见过不少次雷伊斯的夫人, 那神色可以用瞬息万变来形容。   对于安娜特意点出的雷伊斯的身份证明在玛利亚·雪莱手中, 夫妇俩已经没有任何多余想法了——年轻的小女仆已经在他们心目中为雪莱家的年轻女主人打造了一座完美的智慧金身, 即使是路易斯勋爵也只剩下满心赞叹。   “布莱克家……也被利用了吗?”路易斯勋爵说完便苦笑着摇摇头,“看来应该是了,布莱克年轻时便是狂热的艺术爱好者,有着艺术才能的人很容易就能得到他的喜爱和收留。”   至于布莱克家是否与兰斯家有勾结,路易斯勋爵倒是不会多想——他们家从去年开始就捉襟见肘,要不是有布莱克家(和刚刚明牌退出的布恩家)持续不断地输血支持,路易斯家早就难以维持明面上的体面。   “雪莱小姐认为我们家什么时候认回雷伊斯最合适呢?”夫人迫不及待地道。   “就在今晚。”安娜道,“雪莱小姐已经让我告知布莱克太太和先生今晚到您家中做客,她也会上门叨扰,届时,我们三家碰过头,便可由夫人或勋爵提起认出雷伊斯身份一事,好将雷伊斯接回来。”   路易斯夫人与勋爵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这样一来,到明日周末,勋爵您便能以认回兄弟为由,发函邀请兰斯勋爵来您家做客。”安娜继续道,“雪莱小姐认为,兰斯勋爵若得知雷伊斯身份暴露,是必定会应邀而来的,这就是我们三家与兰斯家摊牌谈判的好时机。”   路易斯夫妇一面倾听一面在脑中思索可行性,听到最后,两人都露出了微笑。   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撕破脸也得维持住表面上的体面、不能让人诟病,兰斯勋爵哪怕是为了展现风度也得亲身前来……有威廉·林德这个活把柄,还有刚利用过布莱克家和针对路易斯家阴谋暴露的软肋,兰斯勋爵再怎么顽固吝啬,也只有低头一条路走。   “雪莱小姐的安排真是无可挑剔。”路易斯夫人一双美目都弯成了月牙,“有这样一位可靠的盟友真是太让人心安了,安娜,还请代我们夫妇向雪莱小姐表达敬意和感谢。”   安娜腼腆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么安排只不过是为了缩短三家正式会面时,雪莱小姐不得不亲自出面与四只老狐狸商谈的时间罢了……   体面人家的面子是很贵重的,布莱克夫妇若得知他们家在无意间被人利用必然会生气,再加上路易斯夫妇急于将雷伊斯弄回家里的迫切心情,晚上的三家会谈想必会结束得很快。   前期铺垫到位,明日的谈判也就不用安娜操心过多了——路易斯夫妇自个儿就会主动冲锋陷阵,怒气在心的布莱克夫妇也会主动敲边鼓,雪莱小姐主要起个压场子和提条件的用处就行……可以说是戏不多却足够重,能让雪莱小姐保住逼格又不至于露怯。   十一月十二日,周六,晚上七点,布莱克夫妇如约准时拜访路易斯家,与同时抵达的玛利亚·雪莱简单寒暄后,在路易斯夫人的亲自接引下前往二楼勋爵的书房。   三家的主人在楼上会谈,玛莎太太与安娜则留在一楼的侧厅,接受瓦伦太太的招待。   瓦伦太太的嘴巴是闲不住的,端来点心的女仆一离开,她便满脸惊奇地对玛莎太太道:“玛莎,你肯定想不到我们家夫人邀请你们家的太太和先生过来是谈的什么——在你们家住了很多年的那个画家,居然是勋爵的亲弟弟呢!”   玛莎太太一脸惊悚地看向瓦伦太太,又将目光投向安娜,   安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儿,淡定地拿起点心往嘴里放……为了保证头脑足够清醒、在会面时能撑得住场面(肚子饿的人话会变少、表情也不如平时丰富),安娜让雪莱先别用晚餐,她也跟着饿着肚子。   玛莎太太忍住心底疑惑勉强附和着听瓦伦太太八卦,直到瓦伦太太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自己都感觉口干舌燥跑去厨房催促奶茶了,才面目狰狞地凑到安娜这边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主要是担心你会忍不住去告诉雷伊斯。”安娜也压低声音,“雷伊斯有你保护、又有老勋爵和布莱克家接力富养,这辈子估计也没吃过什么苦吧?我看到他的手比雪莱小姐的手还细嫩,他还是个搞艺术的,人又长得漂亮、习惯了被人捧着,这样的人,你指望他能演戏演得天衣无缝吗?”   玛莎太太:“呃……”   “你知道的,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的夫妇都不是容易被糊弄住的简单人物,比起去相信雷伊斯能完美配合,倒不如让他们去看到雷伊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路易斯夫妇接纳时是如何震惊羞愧、感动痛哭。”安娜解释道,“若是他能在激动之下指控几句兰斯家、并哭泣着表态他其实根本不想来打搅路易斯家更不想欺骗布莱克家,那么效果会更好。”   玛莎太太……玛莎太太木然地拿起一块点心,一整个塞进自己的嘴里。   “对了,等会儿‘认亲’的时候,你记得找个机会把雷伊斯的身份证明拿出来交给我,我已经谎称过是雪莱小姐无意间得到雷伊斯的身份证明才揭穿了这个阴谋的了。”安娜又道,“至于你那边的话,之后你可以想办法给兰斯家递个话,声称文件是被不知名人士偷走,若能保住你双面间谍的身份,那咱们就赚大了。”   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使劲儿把点心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看向安娜:“你就一点儿都不怕雷伊斯会在激动之下暴露出我的身份?”   安娜微微一笑:“你比我更了解你妹妹的儿子,玛莎,我只见过雷伊斯一次,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以及在镇上这么多年、顶着那副外表硬是没有闹出过什么花边绯闻……他应该是个很敏感的人吧。”   玛莎太太不想和这个明明一脸稚气却比几百岁的魔女还更精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说话了……敏感的人都孤僻,而孤僻的人总是能够保守住秘密。   两人大眼瞪小眼间,现成的反例、不够敏感且开朗多话的瓦伦太太端着奶茶回来了,一坐下便又逮着玛莎滔滔不绝——瓦伦太太还有好多八卦只跟安娜说过,没跟平时见面不算多的玛莎太太说过呢!   又过去十来分钟,三家的主人一起从楼上下来。   路易斯夫妇眼眶发红,布莱克夫妇面带怒色,雪莱小姐紧绷着嘴角一脸深沉——她下班回家后什么都没有进过嘴,肚子很饿,还很口渴。   三家人一同前往布莱克家去接回“失散多年的老勋爵次子”,路易斯夫妇不仅带上了瓦伦太太,还叫上了家里的男管家、男仆和车夫,去搬运雷伊斯的行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步行了几十米、抵达布莱克家,接下来便是一场惊动了左右四邻的认亲大戏……   在布莱克家别舍二楼客房住了十三年的雷伊斯·路易斯与路易斯夫妇抱头痛哭是如何感人至深暂且不提,“奉命八卦”的瓦伦太太反正是聊爽了,卖力地把“路易斯勋爵无意间得知自家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兄弟居然近在眼前”这个劲爆消息传播给了出门来看热闹的邻居们。   趁乱悄悄将玛莎太太给的那袋文件拿回雪莱家的安娜,欣慰地看了眼正眉飞色舞地跟别人家的管家女仆唾沫横飞的瓦伦太太。   瓦伦太太的嘴是很有价值的,相信“画家雷伊斯居然是路易斯勋爵的亲兄弟、并被接回了路易斯家”这个消息,明天之前就能顺利传到兰斯家。   当梨花带雨的雷伊斯被路易斯夫妇左右搀扶着走出布莱克家时,安娜又暗暗给勋爵两口子点了个赞……这夫妻俩指定已经偷偷告诉过雷伊斯他们知道他是私生子但仍然愿意将他当成亲兄弟(亲小叔)对待、指不定还煽情过“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了,要不然那个搞艺术的也不能感动成这样。   这一晚上,很多人家都在热议路易斯家与画家雷伊斯的大新闻,也有一些人家辗转难眠。   次日,十一月十三日,周日,一大清早,路易斯家的男管家便揣着邀请函,按响了兰斯家的门铃。   谈判的时间订在中午,因为晚上路易斯家是必须举行一场认亲酒会的,哪怕这条街上的住户们都早就认识雷伊斯——这是体面人家必不可少的行事流程,若是路易斯勋爵连认回亲兄弟都不肯办上一场庆祝的酒会,那么其他人家就得怀疑路易斯家是否山穷水尽到酒会都办不起、又或是质疑这场认亲是否只是闹剧了。   雪莱小姐知道今天还有硬仗要打,起床后便抱着安娜给她提前备好的话术手册反复翻看,还主动提出不吃早餐。   “今天与昨天不同,雪莱小姐,今天的你可以放松一些。”安娜笑着开解道,“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呢,经过了一晚上,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的火气只会更旺盛——他们家一个被兰斯家觊觎,一个被兰斯家利用,这样的羞辱怎么能不尽快找回颜面呢?”   雪莱想了想,先是点头认同,随后又露出纠结神色:“可我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我们这个三家同盟,再没有比雪莱小姐你更适合当那个提条件的人了。”安娜鼓励地道,“你想啊,你手握着威廉·林德这个活把柄,布莱克家有厚实的资金,路易斯勋爵的长子是能随时带着军队回贝壳镇来给我们撑腰的王国骑士,咱们三家对上兰斯勋爵,可谓是胜券在握、谈判开始前就站在了赢家的立场上,那么作为赢家的你,是不是已经有资本在兰斯勋爵面前足够放松呢?”   雪莱听的连连点头,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根本就没必要紧张嘛。”   “是的,你可以保持微笑,在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发泄过怒火后、在被捏住软肋的兰斯勋爵不得不低头时,就是你微笑着提出条件的时候。”安娜微笑着比起四根手指,“你跟他索要林德家那块土地上矿脉五成的纯利。”   雪莱吓了一大跳:“五成?!会不会太多了,领主的矿税都没这么多——兰斯勋爵无论如何不可能同意的吧!”   “他确实不可能同意,所以可以允许他还价到四成。”安娜点头道,“如果兰斯勋爵不愿意讨价还价,那么你就点破他最后的秘密、一举击溃他最后的防线——你要用最自信、最胸有成竹的态度冷笑着警告他,让他最好慎重回答,否则你会考虑去教会举报他私下开采魔晶石矿。”   雪莱差点儿没从单人沙发上滑下来。   “你、你说什么?什么矿?!”雪莱小姐狼狈地用手撑住身体,惊骇地看向小女仆。   “对,就是这个反应。”安娜伸手一指,“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你这句话震惊到失态,之后,其他人都会疯了一样的对兰斯勋爵施压,咱们三家同盟要求的四成纯利,必定可以达成。”   雪莱小姐:“……( °Д° )”   雪莱小姐默默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屁股挪回沙发中心。   “我知道了。”只觉口干舌燥的雪莱捂着砰砰跳的小心脏,坚强地道,“我、我想吃早餐,然后……我会按你说的做。安娜,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安娜欣慰地点头,麻溜把早餐端了过来。   安娜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懂魔晶石矿到底是干嘛用的——无论报纸还是杂志、还是雪莱小姐收藏的风物游记上,都找不到关于这东西的描述。   但安娜可以肯定魔晶石矿有着让人疯狂的魅力……因为林德家和兰斯家都想独吞,连玛莎那个魔女都能在听到这玩意儿的存在后半秒变脸。   刻意不对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提前揭晓,就是为了用在这个关键时刻——当他们那些体面人无法保持体面、为了利益红眼开战之时,就没人能有精力过多关注雪莱这个披着狼皮的羊了。   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纯良无害的雪莱在食利者们的战场上站稳脚跟。 36 ☪ 雪莱的首秀   ◎没什么谈判经验的雪莱,这番话实在是太没轻没重了!◎   第三十六章   上午十一点, 安娜陪同雪莱前往隔壁路易斯家,在门口遇到了带着玛莎过来的布莱克夫妇。   众人在一楼客厅里闲聊了会儿,兰斯勋爵便带着管家上了门。   安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老勋爵, 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昂首挺胸走进客厅里的卡特·兰斯看上去约摸五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面部轮廓方正, 体态挺拔、步伐稳健, 若不是知道根底, 谁也看不出这个周正得能去演大英忠臣的家伙会是个阴险狡诈、贪婪吝啬的老登。   路易斯勋爵与布莱克先生迎上前,两人的眼底仍有怒意,但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健康之类的废话后便客气地将卡特·兰斯往楼上请。   路易斯夫人和布莱克太太同样演技不俗,在卡特·兰斯从她们身前经过时, 仍能保持着贵妇的体面微笑着点头颔首致意。   相比之下, 雪莱小姐的演技就要差了一点……虽然她确实努力地保持住了脸上那属于胜利者的自信浅笑, 但身体要紧绷得多。   安娜暗中抬手戳了下雪莱的腰窝子,看到兰斯勋爵便不由自主僵硬起来的雪莱才想起来要跟上众人,连忙抬脚走上通向二楼的楼梯。   这场谈判只有主人家有资格参与, 安娜虽然隐约有些担心, 也只能默默目送雪莱独自上楼。   路易斯家的男管家将兰斯勋爵带来的管家请到一楼的茶室去招待, 玛莎太太与安娜依然留在偏厅。   🅲ြ   瓦伦太太忙着准备晚上的酒会、让两人的耳朵清净了很多,玛莎太太喝了口茶水便对压低了声音,对安娜道:“我大约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雪莱家了,那位年轻的小姐想必只需简单调教就会对你唯命是从,但她依然不能算是好选项,像是斯蒂尔家又或是街那头的班杰明家, 他们两家要是能得到你的襄助, 也会唯你马首是瞻。”   这两家都是福特街上出了名的暴发户, 虽然在体面人家之间不怎么能得到尊重,但确实资金雄厚。   “真遗憾,但我其实没什么选择权。”安娜随口道,“车夫安东尼送我到镇上来的时候,拒绝让我进门的人家中就有班杰明家,还有威尔士家……对了,布恩家也没看上我。”   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沉默了会儿,略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难道是你来到镇上后才——?”才成为魔女的?   “对。”安娜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要不是雪莱小姐大发善心用手头仅剩的三十个银币买下我,那我可就糟糕了呢。”   玛莎太太的表情顿时非常精彩。   “真是见了鬼了,要是班杰明家和布恩家能知道他们两家当初拒绝了什么,我想他们恐怕会后悔不已。”玛莎太太抽着嘴角道。   “说起来,你知道威尔士家的内情吗?我有个朋友去了他们家。”安娜道。   “噢,那可就很不幸了。”玛莎太太一挑眉,“威尔士先生又在城里找了一名年轻貌美的交际花当情妇,也许他们家再过两个月就得卖掉点什么来补贴家用了。”   安娜本来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还有新收获,侧过头来看向玛莎太太。   “我的能力可以让我‘看’到、‘听’到一些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玛莎太太无所谓地道,“比如你在雪莱家的天台上用麻袋种着红薯,还有后院里那个养着虫子的大坑,以及你居然把威廉·林德关在阁楼里。”   安娜能听出玛莎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无孔不入”、不比她这个“新人”魔女差多少,略略点头道:“看来我得想办法尽快把我的朋友从他们家弄出来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给钱就行,不过可能金额会大一点……他们家已经讲不起体面了。”玛莎太太毫不掩饰鄙夷地道。   安娜没什么表情。   人是有价码的,她若是只算女仆的价钱、以及帕特里奇家的大管家希望她活下去的善意,价值是三十个银币。   像威莉和凯特那样略有姿色的女孩,女仆的价钱在三到五个金币之间——主家需要支付女仆薪水,还要负责在女仆成年后安排婚嫁事宜,这笔钱只是购买了女仆的劳动力。   而主家若是把美貌的成年女仆卖去不论生死的地方的话……得上百金币起。   当然,这么做的主家要是暴露了,也就没法在体面人圈子里混了——体面人的面子是很值钱的,若是没有了面子,那当然也就配不上体面。   “威尔士家这样的人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安娜轻声道,“说起来,他们家是有矿业协会股权的……算是一桩大功劳呢。”   玛莎太太听到前半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到后半句,就感觉头皮有点麻。   “你是有什么计划了吗?”玛莎太太忍不住问道,“我得提醒你一句,丑闻被揭穿虽然是喜闻乐见的事,但揭穿丑闻的人通常可落不着什么好。”   威尔士家再怎么说也是福特街的老住户、并不是暴发户,他们家爆出丑闻的话也会让同街区的体面人家颜面无光,这个道理安娜当然是知道的。   “这不就正好能一箭双雕吗?”安娜反问道,“玛莎,你还有没有讨厌的人家?”   玛莎太太:“……”   “别当真,开个玩笑。”安娜笑了笑,“当然不能这么做,惹众怒还在其次,丑闻揭穿的话威尔士家那些嫁出去的女仆也会遭受非议,那就牵连太多人了;还是先等等,等到有合适机会的时候再说吧。就是还得麻烦你,有空的时候还请你帮我关注下威尔士家一位名叫凯特的金发女仆。”   玛莎太太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新同伴的头脑太过离奇、让人难免畏惧,幸好她是有底线的,底线还很高、连不认识的人的处境也会去考虑,这多少能让人安心。   两人说着闲话消磨时间,只隔着一层楼板的二楼书房,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绝不可能。”卡特·兰斯正气凛然地大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谣言,玛利亚,威廉·林德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我怎么可能觊觎他的土地便做出谋害他的事,这里面必然有误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应该比别人更相信我。”   说着,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勋爵又看向路易斯夫妇:“路易斯,维姬(夫人的名字),我承认我对你们家的冒犯出自我那上不得台面的私心,请容我向你们致歉,稍后我会以行动来表达我的歉意,无论如何我们也有着多年来往的交情,难道这还不值得你们相信我吗?”   维姬·路易斯夫人垂下眼睛,用手帕挡住口鼻,她实在是忍不了对卡特·兰斯的厌恶,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因愤怒而失态的脸。   布莱克先生和太太都没有说话,两人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瞟过坐在一旁的玛利亚·雪莱——他们俩可没有被安娜反复强化过雪莱小姐智慧无双的印象,对雪莱是否有资格和他们两家平起平坐是存在质疑的,需要再看看她的成色。   路易斯勋爵同样将视线投向雪莱小姐……身为体面人的他不可能明确表态不接受兰斯勋爵的致歉,那会让他这个受害者显得毫无风度,他只能暂时回避。   被众人注视的玛利亚·雪莱,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很紧张,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在这种有两位勋爵、一位男爵之子在场的正式场合下被人关注过,但她也很清楚她自己应该做什么——哪怕被卡特·兰斯的气势所震慑,她脸上依然保持保持着安娜让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的自信浅笑。   不能被对方拖入自我证明的陷阱里,不能被对方反复强调的话题牵着走,因为那正是对方想要的谈判节奏……在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安娜为她编写的话术手册,雪莱缓缓吐出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焊死在卡特·兰斯那张在很长的时间里让她敬畏、让她不敢直视的脸上。   “兰斯叔叔。”雪莱的语气比她想象的更平静,甚至还真的带上了一点儿笑意,“我当然是相信您的,事实上,当我听到威廉声称是您迫害了他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威廉撒了谎——请您相信,比起威廉,我肯定是更加相信您的。”   安娜反复强调过必须要让人相信威廉在她们手中,这一点雪莱记得很清楚。   谈判时可以先肯定对方,再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质疑,且质疑用词可以较为直接、不必太过委婉——这也是安娜的话术手册里写得很清楚的谈判逻辑。   不等卡特·兰斯露出轻蔑之色、以为已经吓住了她,雪莱又继续自顾自地道:“但在得知雷伊斯的事儿后,请原谅,我无法再继续相信您还是那个曾经亲切地让我与温迪一起学习马术的叔叔,我不得不怀疑您是否并不像我所认识的那样正直坦荡。”   在场的五位人精,有四位露出了赞许之色,路易斯勋爵更是感觉好受了不少……他无法直接指责卡特·兰斯做出如此冒犯他家的事还如此理直气壮,雪莱的话算是让他出了口恶气。   “人总是会有两面性的,连我自己偶尔都会有对他人的不礼貌想法,又怎么能要求兰斯叔叔你表里如一、绝不能有任何不能见光之处呢?那未免太过无理了。”雪莱微笑着道,“威廉确实备受您的照顾,但他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路易斯勋爵在您心目中的地位的,您说是不是这样呢?”   卡特·兰斯面皮抽搐,会让他颜面扫地的粗鄙之语差点就从他那颤抖的嘴皮子里喷涌而出——没什么谈判经验的雪莱,这番话实在是太没轻没重了!   就差指着兰斯勋爵的鼻子骂他连深交多年的路易斯家都能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了!   还好,安娜的话术手册里是明确地写过谈判桌上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毕竟把人拉来谈判的目的还是奔着合作去的,得留一线。   照本宣科的雪莱把这点执行得很好,下一秒立即话锋一转:“或许确实是您与威廉有了什么误会,才会让你们双方之间产生如此让人难受的矛盾,但我相信你们之间的误解是可以化解的,比如我们可以共同开发他家的那块土地、并给他一份他应有的分成……请您相信,我绝非有意让您难堪,对于我之前的不当言论,还请您能原谅。”   这个转折稍微有些生硬,让布莱克先生尴尬地闷咳了一声。   卡特·兰斯面皮又是一阵抽搐,雪莱这个没经验的给出了这么硬的台阶,偏偏他不踩还不行——但想要让他分润出辛苦夺来的矿脉也是绝不可能的,所以这个老勋爵强行挤出一丝和蔼微笑,勉强点了下头,态度依旧强硬地道:“你很好,玛利亚,年轻人总是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你做到了。但威廉和你不一样,威廉欺骗了你,他那块土地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将林德家最后的家业输给了别人,关于这一点,你可以自行向他求证。”   兰斯勋爵还以为雪莱出现在路易斯家是因为雷伊斯的事儿,没想到是因为威廉·林德,更没想到威廉落到了雪莱手里,这确实有些让他猝不及防——但不要紧,只要给他一点儿喘息之机、让他有机会找到威廉,他就可以让那个家伙永远闭嘴。   雪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副标准的淑女浅笑……或者说,她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别的表情了。   “真让人遗憾,兰斯叔叔,我本不想这么做的。”雪莱浅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向坐在她身侧的两家人,“那毕竟是教会严令禁止的魔晶石矿脉——您确定不需要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这样的人家相助,只靠您家自己开采吗?”   正午十二点,二楼书房的谈判顺利结束,参与谈判的众人鱼贯而出。   听到脚步声提前赶到楼梯前等待的安娜和玛莎太太,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迎接自家的主人。   最先冲下楼的是铁青着脸的卡特·兰斯,这个平素一脸正气的老勋爵此时的脸色像是输掉了几万金币那样难看,下到一楼后只是勉强侧过半身、冲路易斯勋爵行了个敷衍的半礼,便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客厅大门走去。   相比起兰斯勋爵那几乎要暴走的狂怒模样,随后下楼的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很注意形象管理的路易斯勋爵甚至都笑出皱纹来了。   路易斯夫人和布莱克太太同样喜笑颜开,两人一左一右包夹着面皮都僵住了的雪莱,那股子亲热劲儿只能说是前所未有。 37 ☪ 雪莱家往事   ◎安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要太慈祥◎   第三十七章   雪莱家壁炉前的小圆桌上, 放着一份盖了四枚私人印章的文件。   这份不能见光的文件不具备任何王国法律上的约束力,但实实在在地代表了四户人家在今后三年内的深度利益捆绑,以及数以万计的金币分成。   “四成的纯利, 40%的分红,我们家占了15%。”换上居家常服的雪莱脸色依然绯红, 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威廉那份是3%, 由我们家代持,路易斯勋爵拿12%,布莱克家10%。”   安娜仔细看过文件上以标准通用文字写就的分成和权责条款, 缓缓点头。   这份联合了路易斯家与布莱克家、半强迫半威胁地让兰斯勋爵盖上个人私章的文件期限只有三年,三年后无论魔晶石矿脉是否枯竭都必须重新核算股权, 这也是兰斯勋爵忍耐的上限了——他是绝不可能接受被捏着个把柄就让人吃上一辈子的, 真要这么搞那老登绝逼会选择鱼死网破。   不过三年的时间, 也已经足够了——足够让路易斯家恢复元气、让布莱克家的资本更加雄厚,雪莱家也有了蓄力争取东山再起的机会。   雪莱显然也想到了她们家手里有钱后就有了拿回父母遗产的希望,亢奋地绕着地毯走来走去:“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说真的安娜, 谈判时我真的很害怕——还好就像你说的那样, 在关键时刻说出那两座山里有魔晶石矿脉,路易斯勋爵和布莱克先生就会使劲浑身解数让兰斯勋爵同意……你都不知道他们俩当时的脸色有多么凶狠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路易斯勋爵那样、那样让人畏惧。”   安娜只是微笑着任由雪莱滔滔不绝。   刻意把魔晶石矿脉这个秘密压到最后,除了在谈判中起到一击必杀效果外,还有避免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提前商定策略、挤占雪莱家分成的用意在——但凡让他们两家哪怕早上两个小时知道威廉家的矿脉是比金矿还值钱的魔晶石,那别说给威廉代持的3%了, 雪莱家那15%的分成线都很难保住。   雪莱说累了坐下来喝水后, 安娜才开口道:“威廉那份先不提, 我们家这一份分红,雪莱小姐,你准备怎么安排?”   雪莱想也不想就道:“你不是说过有位不愿出面的朋友是看在分红的份上才对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的吗?我们能顺利签下这份文件,你那位朋友确实帮了大忙,那部分分红……是四分之一对吧?就由你转交。”   “至于剩下的四分之三,说实话,安娜,我也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对我们家最好,我没法像你那样总是能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可以由你来安排吗?”雪莱看向安娜,目光真诚,言辞恳切,“我会付你厨娘和管家的薪水,分红的四分之一也归你,你可以帮我考虑雪莱家的未来吗?”   雪莱没有太多人生经验,也称不上多么聪明绝顶,她只知道一点……如果没有安娜,她的下场可能不会比威廉·林德好上多少。   哪怕是一个小时前刚结束的那场重要的谈判,雪莱也很清楚并非非她不可——如果安娜选择了其他人、把另一个人推到她的位置上,那么安娜也能成功。   安娜能看出雪莱的忐忑,这让她的目光不由柔和起来……年轻女性会或许会因为被爱的幻觉而膨胀,但不会因为自以为是而膨胀。   “你说错了,雪莱小姐。”安娜柔声道,“不是帮你考虑雪莱家的未来,而是帮我们,帮我们俩考虑雪莱家的未来——在你愿意为有着魔女身份的我遮风挡雨后,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雪莱猛然低头,用双手捂住口鼻,用力深呼吸……她怕安娜看到她眼里的泪光,她得赶紧把不听话的情绪压下去。   自从父母去世,她已经一个人强撑了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自己身边永远有人的感受了。   在她的身边的,还是安娜这样既聪明又体贴、会全面地为她考虑和支持她的人。   “你说得对,是为了我们。”再抬起头来时,坚强的雪莱已经能够做到展露笑容了,“说起来我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的事呢——如果我现在跟你说那些陈年旧事,你会愿意听吗?”   “当然。”安娜拿起水壶,给雪莱面前的杯子倒满水。   雪莱深吸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我的曾祖父奥斯卡·雪莱勋爵,是个了不起的人——”   雪莱家也是三百多年前跟随当时的奥古斯塔男爵来到贝壳领垦荒的人家之一,并在那时就获得了勋爵爵位。   到玛利亚·雪莱的曾祖父那一代,他们家的矿场经过一百多年的开采资源枯竭,急于转型,当时还很年轻的奥斯卡·雪莱勋爵眼光独到,没有像镇上其他的人家那样买地做农场主,而是将资金投到城里、建起了工厂,短短三十年间便成了全城知名的工厂主。   那时的雪莱家,堪称名门——家里的人都住在城中,镇上只保留了一座度假时住的小屋……也就是雪莱小姐现在赖以栖身的这栋福特街019号住宅。   转折出现在三十年前,奥斯卡·雪莱去世、爵位和家中产业传到其长子麦克·雪莱勋爵之后。   麦克·雪莱勋爵并不是败家子,他的能力并不逊色于其父奥斯卡,但糟糕的是他的身体不够健康……他只有一个儿子,且在二十年前才四十多岁便因突发疾病去世。   祖父麦克·雪莱勋爵的去世太过仓促,而当时玛利亚·雪莱的父亲年仅二十出头、还不够成熟懂事,陷于悲痛之中没能第一时间汇报城主并申请袭爵,给了他人可乘之机——奥斯卡·雪莱那一代时分出去的分支抢先一步诬告麦克·雪莱的死因可疑,并以此为根据质疑玛利亚·雪莱的父亲继承爵位的合法性。   麦克·雪莱去世时确实太过年轻——贵族男性很少会如此短命——又只有一个儿子,再加上雪莱家的工厂属实让人眼馋,于是在多个城中贵族的围剿之下,雪莱家的爵位转落到了奥斯卡·雪莱当年分出去的次子、已逝麦克·雪莱的弟弟头上,那座庞大的工厂也换了主人。   而这,还不是最大的打击……虽然失去爵位和工厂,但雪莱家累积的财富还在,雪莱小姐的父亲仍然拥有城里的大量房产商铺、贵族街区的豪宅和城市郊区的奢华别墅,仍然能保证一家人的体面生活。   雪莱家的真正灾难发生在六年前,雪莱小姐刚满十七岁、还在城里的贵族学院就读之时,她的父母开车前往别墅途中不幸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因当时雪莱小姐未成年之故,夺走了爵位的分支毫不客气地强势介入,试图以收养名义将雪莱连同她的万贯家财打包带走,雪莱一怒之下转投教会,以请求代管的名义,将家产交由教会接管封存。   听到此处,安娜脸上露出了复杂神色,同情地看向沉默下来的雪莱。   “我当时……确实有点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满了十八岁、我成年了,就能把我家的财产拿回来,哪怕只能拿回一半也行。”   沉默良久后,雪莱苦笑了下,颤声道:“那位替我办理‘代管’家业流程的主教离开了这片教区去往别处游历布道,这五年来,我去了无数次教堂,也只得到‘主教阁下去向不明、归期不定’的回复……他们根本不打算把我家的财产还给我,他们只想拖到我等不下去,拖到我穷困潦倒、拖到我嫁人失去姓氏,不再有资格索要属于雪莱家的东西。”   安娜伸出双手,握住了雪莱颤抖的手。   “不要紧,他们只是欺负你孤立无援、只是欺负你无权无势罢了,只要雪莱家能重新站起来,只要玛利亚·雪莱这个名字能传到城里,能让城里人像敬畏你的曾祖父奥斯卡·雪莱那样尊敬畏惧,那么所有本属于你的东西,都会有人双手奉上。”安娜沉声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是可以做到的,雪莱小姐,你要对我们有信心。”   雪莱用力点了下头,反握住安娜的手激动地道:“你很厉害,安娜,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聪明、更强大,你认识文字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你甚至都没跟兰斯勋爵打过交道,你就能通过我、通过其他人去击败他——这是连城里的主教都做不到的事。有你的话,只要有你……我相信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安娜都忍不住想要摸摸雪莱的头了——这个年轻女孩实在是太省心,也太勇敢,遭遇了这么多打击都还能有如此昂扬向上的勇气,阁楼里那个废物简直连她的腿毛都比不上。   强压下与这具稚嫩皮套严重不协调的中老年妇女心态,安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要太慈祥:“好,那我们就约定好了要齐心协力,让雪莱家重获辉煌。”   雪莱:“嗯!”   几小时后的路易斯家认亲酒会雪莱小姐也在受邀名单上,对她已经离不开的可靠小女仆表过忠心,雪莱便蹦跳着上楼,去做参加酒会的准备。   安娜也没闲着,去厨房准备待会儿要送到路易斯家的酒会点心——虽然魔晶石矿脉的秘密不能透露出去,但与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结成同盟的雪莱家也是时候回到镇上的交际场了。   一面制作着红薯蛋挞,安娜一面思索着接下来要分主次去办的事儿。   今天已经是十三号,再过半个月,雪莱就能拿到翻倍的薪水,以及按月送来的魔晶石矿分红。   对魔晶石矿一无所知、也不能随便问人以免崩塌人设的安娜,暂时还不清楚能拿到多少钱……不过可以想象,能让注意形象的路易斯勋爵狂热起来的金币不会是小数字。   威廉那3%的分成是不可能真给他的,安娜打算把那笔钱给玛莎太太——这家伙怎么说也是个资深魔女,安娜觉得她身上还有值得挖掘的潜力,必须得用真金白银把人砸到自己的盘子里来。   至于属于雪莱家那15%的、由安娜安排的分成嘛……   安娜侧头看了眼厨房窗外的天色。   贝壳领的气候不算寒冷,应该是处在比较低的纬度上,每年只有两个来月的时间会降雪。   但即使是这种不太寒冷的冬天,对于穷人来说也是很难熬的。   安娜回想着市场区那些没有固定工作、只能靠市集日做零活讨口的力工,还有那些没有稳定收入、靠摆摊或手工活勉强糊口的妇人,手上不紧不慢地捣着红薯泥。   是时候经营些人手了,有了人手才好办事。 📖 羽翼渐丰 📖 38 ☪ 初级手工业   ◎安娜需要一批人,与她在利益层面上深度绑定的人。◎   第三十八章   新历214年, 十一月十四日,周一。   从后半夜下起的小雨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清晨,冰冷的雨水让往日里在早上这个时段还算有点人气的市场区冷清得看不见几个人。   提着篮子的安娜打着伞, 沿着路边的屋檐慢慢前进。   和小资产阶级精英们想象的、贫困人哪怕刮风下雨也要坚持出门讨生活不同,穷人事实上是会尽可能避免在雨天出门的, 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能替换的干爽衣物、更畏惧生病——那意味着接下来将有好几天的时间里不能工作。   安娜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在路边幽深的巷子口处略略停留。   一名住在巷口棚屋里的妇女正挽着袖子、用扫帚从家里往外扫水。   安娜收回视线, 脚下不停,继续往前。   乡下的穷人或许还会欣喜落雨,城里的穷人是不会喜欢雨天的, 像厌恶下雪天气一样厌恶下雨——他们的房子实在谈不上多高的密封性,他们的屋子通常都会漏水。   安娜上辈子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九十年代中期、十来岁的她跟着父母进城务工时, 租住的廉价民房只要到了下雨天气就得找出所有盆桶来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听着室内的“雨声”入睡是常态。   回忆间,安娜来到了屋檐很宽、空间很大的杂货店。   杂货店老板娘坐柜台后的听收音机,见客人进门, 垮着的胖脸立即堆起笑容:“是安娜小姐来了, 今天需要买点什么?”   老板娘自然不是对所有客人都这么热情客气的, 但谁让安娜穿着女仆的服装呢。   “来一罐细盐,再来两串辣椒。”安娜笑着将五枚银币放到柜台上。   “好勒——我会给你拿新到的细盐,辣椒串也是晒干透了的。”老板娘一巴掌扫走钱币,笑脸更加开朗热忱。   一罐装、两斤重的细盐要四个银币,一斤重一串的干辣椒要半个银币,都是穷鬼们舍不得买的高价货, 老板娘的营业态度当然会很好。   安娜将盐罐和辣椒串装进篮子里, 用毛巾盖好防潮, 又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如果说一银币三十五斤的黑麦粉还在穷人的接受范围内,那么调味料就属于穷困人家会主动从消费栏中划去的非必需品了——连最常见的辣椒、大蒜都很少出现在穷人家的餐桌上,更别提胡椒、香叶、孜然、香茅等香料。𝘊ြ   就连盐,穷人和富人进嘴的也不是同一个品种……富人吃的细盐一斤就要两个银币,穷人吃的粗盐一袋半斤“只要”二十铜。   安娜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一条条小巷。   贝壳镇是有手工业的,镇北的新工坊区有制作皮具、家具、竹编制品等初级工业品的小工坊,而这些手工业制品在镇内是没有什么销路的,得租火车车皮拉到城里去变现。   安娜没打算在这种阶级分明的地方搞什么商业,至少现在不准备搞——雪莱家还有勋爵爵位的时候都会被人吃干抹净,如今雪莱家啥都没有,真搞个商业帝国出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完全没必要。   对现在的雪莱家来说,缺的不是来钱的生意,而是人。   安娜需要一批人,与她在利益层面上深度绑定的人。   走到粮店,安娜进去转了下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便找到店主。   “你要未磨粉的麦子?”店主有些意外地道,“有倒是有,不过女仆小姐,我得提醒你一下,麦子是很难烹饪的,我们这儿售卖出去的东西可不退货哦。”   安娜没多话,直接道:“可以送货吗?”   店主看了眼还在下着的小雨,犹豫了下便道:“可以,但你得多买一些,低于两百斤可不行。”   粮店的马车把两麻袋只脱了壳、没磨制过的小麦送到雪莱家,安娜又额外支付了三枚铜币,让车夫帮忙把麦子扛到厨房地窖里。   关上院门,安娜便取出几斤小麦,开始挑拣、清洗。   市场区售卖的酒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是度数很低且酿造工艺不怎么样的劣质朗姆酒、派不上用场,安娜只能自己想办法自行酿造小麦酒。   上辈子出生于八十年代初西南山区里的安娜,从小就帮家里大人打下手自酿米酒、麦酒、包谷酒等农家酒,对酿酒环节非常熟悉;再加上她酿的酒也不是用来喝的,不需要追究什么口感、风味,酒精浓度够了就能用。   将挑拣出来的几斤小麦用清水浸泡上,安娜又下到地窖,把大集市日时买的萝卜拿了几个出来。   将萝卜去皮、切条,再平铺到簸箕上,用绳子悬挂到灶台上方,安娜又热了下平底锅,开始炒糊辣椒。   要能在镇上(包括农场、乡村)售卖得出去并能产生经济效益、要用到一定人力的初级手工业产品,安娜思来想去,想到了——贵州盐酸。   可以用萝卜当原材料,只需要用到盐、辣椒、糖、酒调味,自带发酵风味、有开胃助消化作用的贵州盐酸,本来就是西南地区在物质匮乏年代集先民智慧做出来的产物,平移到同样物质匮乏的贝壳镇来,安娜认为是有市场的。   萝卜是最便宜的蔬菜,酒可以用自酿的麦酒,糖也可以用麦芽糖替代,哪怕盐和辣椒确实很贵,成本平摊后,依然能将盐酸的单价压低、压到穷人也能消费得起的程度。   至于贵州盐酸的重口味,对于长期吃不起香辛料的穷人来说并不是缺点,反而得算是大大的加分项——食物种类丰富、资源充沛地区的人才有余力去追求什么食材的原生风味、清淡口味,但凡是穷地方,就没有能拒绝得了重口味的。   将两斤干辣椒炒出香气、磨成辣椒粉,看看时间差不多,安娜便又开始准备午餐。   到了晚上,雪莱小姐入睡后,安娜进入厨房检查了下浸泡得差不多的麦粒,将大部分捞出来放进洗干净的托盘里用来发麦芽做糖,少部分则装进容器,上锅蒸煮做酒曲。   传统的小麦酒曲很费时间,好在安娜早有准备,待小麦蒸出香气、小麦内的淀粉彻底糊化,安娜便将蒸好的小麦捞出,混入用烘干的红薯磨成的红薯粉和大豆粉,加入清水搅拌、揉按成曲胚,放到储物隔间内——约摸一到两天后再将曲胚转移到灶台上来烘干,酿麦酒的酒曲就有了。   两天后的十六号,周三。   安娜提着个篮子、装了两盒自制的点心来到布莱克家。   与玛莎太太对了个眼色、让玛莎太太用送点心给梅丽小姐的借口打发走小伙伴威莉,安娜便抓紧时间压低声音道:“你能帮我弄一套蒸馏设备吗?”   “你想干什么?”玛莎太太皱眉。   “我在酿酒,现在已经酿上了,大概一到两周后就会需要蒸馏设备提取较高酒精度的酒液。”安娜解释道,“我转悠几天了,市场区买不到这玩意儿,只能来找你帮忙。”   玛莎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会酿酒?!”玛莎太太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不要太大惊小怪、好像她比面前的年轻魔女还更没见过世面似的,但语调仍然难以控制地往上拔高,“你这是准备酿造私酒售卖吗,你就这么有信心能瞒过教会?”   饮酒被维拉教会认定为恶欲的一种,是教义中明确反对的恶劣行为;当然,绅士们的餐前开胃酒、女士们的睡前养身酒,以及正式社交场合(酒会)时为了保持社交气氛饮用的含酒精饮料不算——此外,酒馆酒吧也属于正式社交场合,酒馆和酒吧里的酒水也属于饮品,只要取得教会许可就能公开售卖。   “别乱猜,我酿造的只是一种用来当烹饪调料的料酒。”安娜一脸正气地道,“料酒可以用来去除食材的腥气、增加食物风味,并不是用来喝的,我怎么会去酿造那种违反教会禁令的饮用酒呢。”   玛莎太太:“……你最好真的是。”   “有办法弄到吗?”安娜拉回话题。   玛莎太太做了个深呼吸:“我想想……梅丽小姐几年前兴致上来想要自己做香水的时候从城里订了一套蒸馏器材,那东西用过两次后就放到仓库里去积灰了,我回头找出来就送到你那儿去。”   “真是太感谢了。”安娜礼貌鞠躬,“等我把料酒做出来,烹制出新奇的小零食,我会带来请你品鉴。”   “你少给我几次惊吓就算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玛莎太太吐槽道。   达成目的回到雪莱家,安娜查看了下鸡圈、只冒出了一点点的麦芽,以及蒜黄韭黄和小葱的生长情况,又去天台摘了把红薯叶,顺道将威廉从杂物间喊出来。   从粮店买的小麦都已经蒸好放凉、拌上酒曲后搁到地窖里静置发酵,腾出手来的安娜准备扩大后院堆料规模。   威廉这个人脑子和性格都不怎么样,力气活还是能做的,酿酒的时候就给安娜省了不少事儿。   快有大半个月没见过天日的威廉,提着铲子站在养虫子的堆料坑前愣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安娜小姐……你是、是特意养着这些虫子的吗?”威廉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家里的鸡每天都能下蛋,全都多亏了这些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安娜摆手道,“别站着了,赶紧在我标记好的地方挖坑,挖得深一点。明年我会劝雪莱小姐在镇外买座山用来养鸡,到时候你可以去山上住。”   能种出粮食的土地很难买到、绝大部分人家都不会将耕地出手,山的话还是很容易的;买座面积大点儿、离人群远点儿的山,拉一圈篱笆圈住了养鸡养猪,又能产出蛋肉、又能用来屯人,还能腾出点山地来种菜,在安娜看来很有性价比。 39 ☪ 重口味萝卜干   ◎人最大的自私就是以为别人都不自私◎   第三十九章   十七日周四, 上午。   安娜手上捧着去年的农税总帐和地方税收缴统计目录,比照着摊开放在桌面上的地图册,在脑子里建构着贝壳领的人口分布图。   王国的农税按田亩数收取, 到地方上,农税里就被会领主摊派进人头税和其它地方杂税——例如贝壳领的领主奥古斯塔子爵若是打算明年派出边境警卫队清剿西边荒野里的流贼, 那么今年的农税就会多收一笔治安税。   当然, 这些并入农税收取的摊派税, 并不会以农税的名目记入账本,会单独剥离出来另列名目另行记账、只对领主本人负责……也就是俗称的阴阳账本。   还好雪莱小姐就是税务司的常务次官,请求雪莱小姐将去年的旧税账本拿回家、又稍微做了几道数学题算出真正的农税和人头税后, 安娜算是对贝壳领全领的真实情况大致有所了解:   这块儿三百年前开垦的新领地,拥有耕地田亩共计二十六万七千余亩, 拥有领民二十万三千余人;其中需自行缴纳人头税的领民(镇里的居民, 包括手工业者、矿场工人、无业游民)有两万一千出头, 人头税摊派到农税中、由地主或农场主缴纳的农民有十八万。   至于福特街住户、仆役、以及领主本人的私人武装(包括边境警卫队)自然是不在其中的……这部分人群无需缴纳人头税,有产业的人家按收入纳税就行。   镇子之外的农业人口分布,结合地图和从农税中剥离出来的人口税, 能看出明显的东密西稀——村落农场大多集中在贝壳领的北部、东部和南部;越往西、村落农场和就越少, 到临近西面荒野的地域, 几乎要隔上二、三十公里才能看到一处人群聚居区。   安娜放下旧税账本,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王室不收人头税,只收农税、矿税和其它商业税目,这几乎是等同于公开容许各地大小领主蓄民。   而各地领主大约也是很支持这种“仁政”的,像是贝壳领的奥古斯塔领主,他肯定不止有明面上五百人编制的边境警卫武装, 他手里真正的人手也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账面上。   思索了下路易斯家透露过的、奥古斯塔子爵身体抱恙的隐秘消息, 安娜略微有些心动……不过知道自己目前没有多少牌能打的她很快就从无意义的妄想中抽离了出来, 继续思考当下最要紧、也更有落地可能的事项。   原主的老家算是处于距离西面荒野非常近的区域,周边三十里内荒无人烟……很适合买座山苟起来发展。   但原主老家那附近最大的问题是,交通不便——从镇里出去一路往西,硬化过路面的马路顶天只有一半路程,余下的道路都是路面状况糟糕的石子路和黄土路、甚至还有一段比较危险的山路,当初安东尼带她们进镇时马车就足足在路上走了两个白天。   这里面固然有贝壳镇位于领地东北部、从原主老家那个骑士领一路过来几乎等同于横穿大半个贝壳领的原因,但过了贝壳领全领地图的中轴线、越往西道路便越差劲也是事实。   安娜想弄座山的根本原因是用来培植人手,要是培植的人手离自己太远、需要的时候派不上用场,那和白忙一场有什么区别?   “……也罢。”   细微地叹了口气,安娜将注意力更多放在地图上贝壳领的中轴线附近。   离镇子的距离最好在五十公里内、周边方圆五里内最好不要有大的村落和农场,离最近的公路也最好在三公里以上……挑拣了半天,安娜的目光集中到了落日湖西北面,地图上用曲线标注出山脉走向的那片群山。   卡在中轴线往西三十公里范围内,距离最近的公路约摸六公里(如果地图比例尺精准的话),周边全是能起到遮挡作用的群山……附近能找到水源的话,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根据地最优选址。   看好了区域,到中午雪莱小姐回家来吃午餐,安娜便将地图拿出,询问这片山脉是属于哪家的地皮。   “帕玛尔群山?”雪莱小姐这个本地人果然很可靠,看了眼地图便道,“这片山脉离公路太远了,以前有人家买下其中几座山头经营过林场,但实在是运输不便,就又卖回给了镇政厅。”   安娜心头一动,立即道:“如果想要买下这片群山中的一两座山,需要多少钱?”   “大的山头要一千多个金币,小山头的话五、六百金吧。”雪莱随口道,“要是离城里近的话还会有哪家的少爷买去当猎场用,在咱们镇上这种山地没人买的,这片山脉都已经在镇政厅挂了几十年了。”   安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将午餐端上来后与雪莱聊起了别的话题。   到下午,安娜完成例行魔女练习后,挎上篮子,走了一趟市场区。   今天一直在下雨,到中午才停,到下午出了太阳,市场区便又热闹了起来,安娜有好几天没见过的二手衣物商人泰娜又站在了摊子后面。   交易了两三件破旧衣物、让泰娜能赚到一小笔铜币后,安娜便站在摊位旁,与这位她不急不缓地耐心培养着的街头情报员聊天。   “这几天一直下雨,冷得厉害,好多人都感冒了。”泰娜叹息着道,“我家隔壁的几家邻居凑钱去我女儿工作的诊所买了一份药,分着给孩子们吃了,希望能快点儿好起来……要是到了下雪的时候还没好,那种天气可扛不过去。”   “隔壁巷子的山姆去乡下弄了些草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对面巷子里的珍妮家补房顶的时候被人偷走了两个面包,可把她气坏了——”   安娜静静地倾听着泰娜讲诉这条街上的八卦,了解着这条街上的众生态。   缺医少药的程度比安娜设想的还要严重一些,几家人凑钱买一份感冒药再分给几个病人吃这种事安娜就很难想象得到;冬季粮食紧缺对于市场区的居民来说也是个大难题,已经有人不得不偷窃邻居家的面包。   安娜口袋里还有三十多个银币,不过她不会天真到以为把这笔钱花出去、送粮食送医药就能买到归附的人手——孟尝君三千门客,舍命为主者寥寥数人而已;以为花点小钱施舍点小恩小惠就能让穷人甘心情愿做死士,不过是不经事也没见过钱的蠢货自私到极致的自以为是罢了。   人最大的自私就是以为别人都不自私,安娜自己都不可能因为一点儿恩惠就对他人效忠,她当然也不会指望别人能被蝇头小利收买。   与泰娜闲聊了半个多钟头,到她开始车轱辘话、肚子里挤不出新鲜事了,安娜便礼貌告辞。   回到雪莱家,安娜又把威廉叫下楼,让他帮忙清扫鸡圈更换垫料,磨黄豆粉、磨豆浆……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时间便来到十一月二十三日,周三。   这天一早,安娜起床便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从她房间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的荒地和不远处的森林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   “下雪了。”安娜连忙跳下床直奔天台,放出迷你美姨,把种植红薯的两个麻袋搬到一楼,放到灶台旁的窗台下。   把麻袋红薯放在一楼种的话日照会不太足够,但总比冻坏了强。   做好早餐、叫醒还需要去上班的雪莱,忙碌了小半个早上后,腾出手来的安娜才有空去检查放在地窖里的酒罐——用来酿酒的陶制罐子。   经过一周的酿造,酒罐里的酒气已经相当明显了。   安娜将其中一罐搬出地窖,转回客厅,将上周玛莎太太送过来的蒸馏设备搬到厨房。   这套梅丽小姐购置来做自制香水的蒸馏设备不大,也就高中生实验教材的标准……但反正安娜也不是用来量产酒水,能用就行。   威廉自觉地从阁楼下来帮忙干杂活时,一进客厅就闻到了明显的酒味。   沿着酒味摸进厨房,威廉便看到了正用蒸馏器提取酒液的安娜,嘴巴张得比自个儿的拳头还大。   “安娜小姐,你、你——你会酿酒?!”这家伙说出了与玛莎太太相似的台词,就连表情都跟当时的玛莎太太类似。   “只是自酿一些用来调味的料酒罢了,不必大惊小怪。”安娜态度随意地招了下手,“别站着,过来帮忙。”   已经习惯了听吩咐的威廉“哦”了一声,老老实实上前。   次日,二十四号,周四。   一大早,安娜便提着篮子拜访了布莱克家,并在玛莎太太找借口支走小伙伴威莉后从食盒底部拿出了个装了少许贵州盐酸(只有萝卜条版)的小碟子,示意玛莎太太品尝。   人到中年味觉退化、比年轻人更需要重口味食品的玛莎太太,嫌弃地用手指捏起一条萝卜干放进嘴里……没两秒,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怎么会有这么——这么重的味道?”玛莎太太惊奇地道,并顺手又捏了两根萝卜干,“这味道真奇怪……嗯……真的很古怪,越吃越感觉怪怪的。”   安娜并不理会她的口是心非:“看你这样,这东西拿去卖的话应该会有市场吧。”   玛莎太太嗤笑:“别闹了,下了这么重的香辛料,你打算卖给谁?这条街上的住户可不会吃萝卜干这种下等人的食材。”   安娜竖起三根手指:“三个铜币一份,一份这么一小碟子,市场区的住户应当是消费得起的吧。”   “——你说多少?!”玛莎太太差点把嘴里还没吞下去的萝卜干喷出来。 40 ☪ 盐酸作坊   ◎雪莱:“啊,这……”◎   第四十章   “这么一份的成本不到两个铜币, 卖三个铜币的话能有一个铜币还多一些的利润。”安娜将手里的一小碟子盐酸萝卜略略托高,“虽然达不到100%的收益,但足以覆盖人力和制作耗损方面的开支并小有盈余了。”   “你先等等——这种口味是怎么做到一份的成本不到两个铜币的?你在开玩笑吗?”玛莎抽着嘴角道。   安娜只好暂时放下碟子, 给玛莎算起用料:   首先,萝卜确实很便宜, 三十个铜币能买一百斤……这也是很多穷人过冬都会储存萝卜干的原因。   做盐酸的萝卜条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 一百斤晒到三十斤刚刚好。   再来, 正版的贵州盐酸会加很多盐和辣椒、大蒜,调味用的是糯米酒、白糖和花椒粉,成品用料丰富、食材多样, 口味也非常重,几乎是游客难以接受、只有本地人乐在其中的程度。   安娜没这个条件复刻正版(整个贝壳镇都买不到糯米), 便只能因陋就简, 大大减少盐、辣椒和大蒜的用量, 杀菌增味的料酒用的是自制的麦酒,甜鲜味靠的是自制的麦芽糖——算下来,三十斤低配版盐酸萝卜只需要半斤细盐(100铜)、半斤辣椒面和半斤大蒜(总共五十铜)、再算上购买一百斤萝卜原料的三十铜, 以及酿酒和制作麦芽糖的小麦(平摊下来往最多算也只需要二十铜), 总计成本200铜。   三十斤成品按二两一份(100克, 约摸是两包小包装榨菜的量)拆开来售卖,按三铜币一份的售价算,能卖出450铜。   100克盐酸萝卜听着不多,但足够一家四口在吃干巴面包配寡淡浓汤的时候加一道菜、给全家人丰富口味了——三个铜币的价格也在大部分人的接受范围之内,至少矿工家庭是绝对能消费得起的。   因为细盐实在太贵的缘故,简易版的盐酸萝卜其实不够咸, 但有料酒和糖提鲜增味, 又有发酵腌制过的微酸口感, 爽口度的提升掩盖了明明是咸菜却不够咸这个缺点……想来没吃过正版盐酸的贝壳镇人也不会挑这个理儿。   玛莎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真的把酿出来的酒用来烹饪了——不对,如果是要赚钱的话你直接卖酒不就行了吗?”   “私自酿酒可是会被教会查封的,我们怎么能去做那种挑衅教会的事呢。”安娜不认同地道,“再说了,我酿造的料酒是用来烹饪的,可不能用来饮用。”   玛莎太太捏了捏眉心:“好吧,你正经地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算随便以什么名义办个盐酸萝卜作坊,雇佣几个身强体健的妇女做工人。”安娜道,“市场区的几百户人家和老工坊区的三千多户工人家庭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家能够接受盐酸萝卜的口味、每周只购买两到三次,也足以支持作坊正常运转。”   “嗯,所以呢?”玛莎太太尽可能耐着性子道。   “假设我们雇佣了五名身强体健的市场区妇女做工,在领取过几次周薪后这五名妇女以及她们的家人就可以为我们所用,哪怕我们并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只是在必要的时候跑跑腿、传传话,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大的便利。”安娜稍稍扬眉,“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时间和精力,就可以获得为我们所用的人手,就可以随时知道这座镇子发生的事……这还不足够吗。”   玛莎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认输地伸出手:“需要我做什么?”   以魔女之身生活在这种有教堂的小镇,玛莎太太比安娜更清楚情报和人手的重要性……只是她一直以来也没什么头绪,也根本想不到还能用作坊来秘密培植人手。   安娜微笑着与玛莎太太握手:“我确实需要你帮忙,玛莎,你知道雪莱家是没有农场的,你得帮我解决萝卜、大蒜、辣椒和小麦的长期稳定供给问题,放心,我会付钱。”   布莱克家就有农场,农场里的产出除了送到主人家来也是有一部分要寻找销路的,玛莎思索了下就觉得这个忙她完全能帮上,爽快道:“没问题,你搞定了工坊、需要农场供货了就告诉我。”   “那你可得赶紧动起来,我的效率是很高的。”安娜笑道。   当天中午,安娜就把一份价值三铜币的盐酸萝卜端上了雪莱家的餐桌,并告诉了女主人她准备办个小作坊的打算。   雪莱:“啊,这……”   也能吃得下重口味的雪莱又试吃了一根鲜香咸辣、还有股莫名风味(装罐后微微发酵的淡淡酸味)的萝卜条,不太确定地道:“确实很好吃,安娜,我从不怀疑你的烹饪技艺——但用了这么多香辛料来制作的话,一般人家可能会消费不起呢。”   雪莱还是比玛莎太太善良太多,她都不忍心直接说福特街的体面人家绝不会接受萝卜这种穷人吃的食材被端上餐桌,只委婉提醒普通人吃不起。   安娜只好把成本帐又算给雪莱听,并带着她去看了自己酿在地窖里的酒,和用罐子收纳起来的自制麦芽糖。   从来不进厨房的雪莱小姐,愣愣地看着厨房、地窖和储物隔间里安娜捣腾的新鲜玩意儿好半天回不过来神来。   她也算是出生(本地)名门,小时候就有资格跟随父亲出入各类高端社交场合、见识过无数能人异士——但像她的小女仆安娜这样全能的人她还真没见过。   会用小麦酿酒和制糖,用阁楼里积灰的托盘盆桶在自家的储物隔间里就能弄出既美味又漂亮的韭黄、蒜黄,还能把在她印象里瘦小干巴的母鸡养得非常肥美……她都不敢想象还有什么人能全能到这个地步。   被安娜连续呼唤了好几声后,勉强找回神智的雪莱用手抹了把脸,用几近敬畏的态度对安娜道:“我……我想我没法给你建议,安娜,如果是你决定要去做的事情,你就去做好了,我会支持你的。”   安娜觉得雪莱的反应有点儿奇怪,倒也没多想,只是谦虚地请教道:“我想知道办个这种制作副食品售卖的小作坊需要什么流程和条件,是否要向镇政厅申请呢?还有收入税应当如何缴纳?”   雪莱定定神,她怎么说也是镇政厅的高级文官,当即对安娜解说起来:“像这种小作坊并没有太多限制,只要在税务司登记过就行,这个我下午就能给你办理好。收入税的话,每季度盈利超过五十金币需要按季度缴纳总计纯利一成的国税和教税,超过一百金币的话是各一成,你只是做个小作坊的话,应该不用担心这个……”   安娜略略点头,王国的商税是按商业活动的季度盈利数目收缴的阶梯税,最高能达到40%……也就是各交两成纯利给王室和教会,算是比较重了。   不过这种重税只针对普通国民——贵族是不需要交这么多的,哪怕只是勋爵或爵士,甭管生意做得多大、盈利多高,都只需要交一成的国税和教税。   雪莱讲解了一番,又面露愧色道:“那个……我手里暂时没钱了,你想要的作坊可能要等到下个月——”   “不必,我手里的钱已经足够了。”安娜道,“只是个小作坊而已,我可以去市场区租一座小院当场地,雇佣几个领周薪的女工,再请求布莱克家的玛莎太太帮忙联系农场送一批原料过来,这周内就可以开工。”   雪莱想想安娜比她有主意,也就不说话了。   下午,去上班的雪莱小姐顺道帮安娜解决工坊登记问题,安娜则提着篮子直奔市场区。   今天的天气依然不怎么好、断断续续地下着雨,泰娜没有出摊,安娜直接找到了她家里。   “税务司的常务次官要在咱们市场区开作坊?”正在清扫家中积水的泰娜一听安娜的来意就眼睛发亮,赶紧把人请进屋中,热忱地道,“需要租个院子是吗,这你可以完全让我帮忙,安娜小姐,再没有比我更熟悉市场区的人了,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我都能帮你找来。”   今天也依然打着女主人招牌行事的安娜微微一笑:“你误会了泰娜,我家的女主人已经看好院子了,稍后我就会去登门将院子租下来。”   泰娜脸上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又很快打起精神:“是这样啊,那安娜小姐,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泰娜是个合格的小商人,跟她正常来往、做点儿让她有利可图的小生意没有问题,但绝不能委托她做与利益相关且比较重要的事务——她的精明、和属于小商人的短视,让她一定会见利忘义误了正事。   倒不是说泰娜的人品道德不行,这只是最简单的对人性惯性有足够了解后的、正常的规避风险行为罢了,总之安娜不会去赌一个精明短视的小商人会不会坑她一把,自然也不会让泰娜帮她租场地,不过请这位消息灵通人面广的小商贩帮忙物色女工是完全可以的。   “我家的女主人希望我能在市场区雇佣四到五位周薪女工。”安娜微笑着道,“泰娜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人缘最好的人,我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泰娜精神一振,又积极了起来:“那你真是找对人了,安娜小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条街上的女人们是什么情况的了——需要什么样的女工你尽管说,我都能帮你介绍来。”   精明短视和热心助人并不冲突,安娜也相信泰娜会帮她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家,当即把条件一一说出:“我家的女主人希望最好是能请到十八岁到四十岁之间、子女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的主妇,或者是家中的长女,人要勤快一些、且要干净卫生,差不多就这些了。”   穷人家的孩子通常六到七岁就能帮忙干活,十来岁就是家里的劳动力,有子女的主妇为作坊工作,她的子女必要时刻也能为工坊所用,穷人家的长女也有弟妹可供使唤……这两个类型的女工通常还能在家庭中有一定话语权,妥妥儿的买一送N。   泰娜听了这个要求,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有了什么想法,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真是太简单了,我马上就想到了好几个适合的人家,不过、不过,安娜小姐,我觉得我也很符合要求呢,你看……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泰娜,要是你也愿意到作坊来工作的话,我就能放心很多了呢!”安娜立即笑着邀请。   精明短视和勤劳肯干依然是不冲突的,像是泰娜这样有着明显性格破绽、优点也很突出的人,只要用对了套路,也会是优秀的人力资源。   接下来,小半天的功夫安娜就敲定了五名周薪女工的人选,并跑了一趟距离市场区最尽头、离西镇门最近的巷子,把她老早踩过点的院子租了下来。   这座约摸八十来平大小的院子有两间砖房,配备了简单的家具和自来水管,季租金十个银币、在市场区来说属于“超高价”,上任租户搬走后一直空着租不出去,桌椅上满是灰尘,用砖块垒起来的灶台里面全是蜘蛛网。   安娜将两间房检查了一圈,确认墙壁和屋顶完好、屋内没有漏水痕迹,便看向跟着她一起来看房的泰娜。   “需要打扫一下才能开工呢,我没有时间做这个,泰娜,能拜托你帮忙吗?”安娜道。   泰娜立即大包大揽地道:“放心吧安娜小姐,明天我就把珍妮她们叫过来一起打扫,都是大伙儿要工作的地方,咱们肯定能把这里清扫得一尘不染。”   安娜笑着点头,又掏出两枚银币递给泰娜:“有你在真是太让人放心了,泰娜,还请麻烦你抽空用这些钱买一些比较大的平底簸箕和陶罐,能买多少买多少。”   泰娜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银币,并再三保证一定会买到最实惠的竹编簸箕和陶罐。   精明短视的人最大的特点,是办大事的话非常可能误事,但做小事的话又总能方方面面稳妥周全。 41 ☪ 香辣小菜   ◎泰娜猛然抬头看向安娜,一双眼睛瞪得贼大。◎   第四十一章   十一月二十六日, 周六。   挂着布莱克家徽章的马车在清晨便从西镇门进了贝壳镇,进入市场区后转向路边的小巷,在一座其貌不扬的小院门口停下。   玛莎太太板着脸从车夫旁边的狭窄木板座位上下来, 看了眼院门上挂着的潦草木牌,嘴角和眼皮同时轻微抽搐。   “‘雪莱家的小菜作坊’……还真是很随意的起名呢, 玛莎太太。”车夫从另一侧下了车, 绕过拉车的地蜥马走到院门前, 看了眼木牌上的文字便惊异地道,“这地方看着不大,咱们送来的货他们真能收下吗?”   “放心吧, 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玛莎太太翻了个白眼,抬手敲门。   开门的安娜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两人、尤其是他俩身后那辆送货马车, 脸上便堆起了笑:“早安, 玛莎太太, 早安,先生。”   玛莎太太敷衍地点了下头,车夫桑德可不敢托大, 礼貌地摘下帽子低头还礼:“早安, 安娜小姐, 你需要的货物给你送来了,希望没有耽搁作坊开工。”   “当然没有,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安娜笑着微微点头,便扭头朝后呼唤,“泰娜,珍妮, 农场的车夫先生把货送来了, 快来帮忙卸货。”   院内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声, 很快就有五名健壮的女工跑出小院,合力将马车上一筐筐的萝卜搬下来。   “两千斤白萝卜,十斤干辣椒和十斤大蒜,还有一百斤小麦,合共是十七个银币,你清点一下。”玛莎太太将货单递给安娜,又不耐烦地指了下车夫,“珍珠农场的车夫桑德,你昨天见过的,以后就由他负责给你们家的作坊送货,需要什么都跟他说。”   布莱克家有两座农场,其中距离镇子较近的珍珠农场平日里负责每周往主人家送新鲜食材,给雪莱家的作坊供货只是捎带手的事……农场里的富余产物原本也是要拉到镇上或城里去卖的。   当然,想要压价是不行的,批量采购才有谈价的资本,就小菜作坊这点供货量,哪怕有玛莎太太帮忙牵线搭桥安娜也不会不要脸皮地说出想要批发价的话——倒不是说玛莎太太不会帮忙说情,只是把人情用在这种地方未免也太廉价了。   安娜清点过货,爽快地把货款付给车夫桑德,又热情地拿了个拳头大的小罐子递给对方:“这是我们家作坊制作的小菜盐酸萝卜,适合用来下酒,也能当配菜,还请桑德先生试吃一下,如果觉得口味上有不足的话还希望你能提些意见。”   车夫桑德赶紧双手收下并连声道谢。   送走车夫,又千恩万谢地送走大清早就帮忙奔波牵线的玛莎太太,关上院门,安娜便笑着对搬货搬出一身薄汗的女工们道:“好了,原材料也到了,咱们的作坊就从今天起正式开工了。”   泰娜、珍妮等女工齐齐发出欢呼声……她们领取的是周薪,作坊早一日开工,下周她们便能早一日拿到薪水。   安娜让女工中的三名主妇负责将萝卜去皮切条,自己带着剩下的两名年轻女工做炒糊辣椒、磨辣椒面。   这种天气想靠太阳和风力自然风干萝卜条是不可能的,只能把灶台烧热后用火力烘干,幸好安娜身上的钱在支付了房租和货款、以及采购工具(簸箕、陶罐)后还剩下三个银币,足够买上两吨煤、还能剩下一银币傍身。   贝壳镇本地就有煤矿,煤价相对其它生活物资来说算是非常便宜,一个银币就能买上一吨,哪怕是最穷的力夫也烧得起。   小半个早上的时间切了两百斤萝卜条、装进簸箕放进烧灶的房间一层层叠起来烘干,安娜便把女工们都招到另一个房间,将自己前期制作的盐酸萝卜拿出来。   “作坊的活计大家做过一次也就知道了,活儿不多。”安娜拍了拍罐子,道,“咱们接下来的活计,就是把这些盐酸萝卜卖出去,卖到马掌街和老工坊区,有没有信心?”   女工们对视一眼,除了本来就是小生意人的泰娜,其他人都有些紧张……但并没有人提出反对。   安娜笑了笑,市场区的妇女哪怕没做过小生意也看过别人做生意,对于沿街叫卖的抵触心理不会太高,这也是她必须得从市场区招人的原因——她实在没钱去租销售的门店了。   安娜又拿出售卖时用于计量的小碗,对女工们展示:“装到这样一满碗的盐酸萝卜约摸有二两重,算做一份,一份的单价是三个铜币。叫卖时咱们可以大方一些,但凡有在家的主妇询问价钱时,可以主动让对方试吃……我会给大家的罐子都多装上一些,算做试吃耗损。”   放下小碗,安娜又对女工们道:“大家也知道,三个铜币不是小钱,能买到一个鸡蛋,黑面包可以买上一个半、黑麦粉可以买上一斤,售卖的时候千万不能自作主张减少份量,一定要满装计量的小碗,要让购买的客人认为这笔开支是值得的、划算的,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在下一次也将我们的商品卖给客人。”   “知道的,要是客人感觉咱们的小菜不划算,那么以后咱们作坊里做出来的东西就卖不出去了。”泰娜机智地接话道。   “对,要让我们的作坊能一直开下去、让大家一直都能领到薪水,就必须让更多的客人认为我们的商品有购买的价值。”安娜笑着道,“此外,还要告诉大家一件事,除了七十铜币的固定周薪薪水外,大家还可以拿到销售量的提成,比如说,如果今天大家都能把分到的五斤售卖出去,那么每人在十铜币的日薪基础上,再多加五个铜币的销量激励。”   每斤盐酸萝卜的成本平摊下来不到七铜,再算上场地租金、人力成本,撑死了十铜,卖十五铜一斤,哪怕给一铜的销售激励安娜也有得赚——现代工厂5%的收益都能盈利,她这个作坊盈利点怎么说都比现代工厂大。   泰娜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另外四位女工也肉眼可见地激动了起来。   安娜趁热打铁,立即现场给五人分配要沿街兜售的盐酸萝卜——从现在起,这些盐酸萝卜不再是必须卖出去的压力,而是女工们的额外收入,她们自己就会有充足的干劲,用不着安娜继续画大饼。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泰娜这种精明勤劳的小商人,她推荐的人跟她必然也有着相似的性情,只要激励到位、别给空画大饼,普通人家的主妇、长女,一样能担当销售重任。   目送女工们挎着篮子、装着罐子斗志昂然地走出作坊,安娜淡定地关上院门,回雪莱家去做午餐。   下午两点,安娜再次来到市场区,转进临近镇西门的巷子便看到五名女工都守在院门外了。   “都卖完了?”安娜有些意外。   泰娜示意安娜看自己篮子里空了的罐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中午之前就卖完了,安娜小姐,你都不知道咱们的小菜有多受欢迎,我只是去马掌街我认识的人家串了下门、让她们闻了下罐子里飘出来的香气,她们就赶紧回家去拿碗盘来买了。”   泰娜介绍来的主妇珍妮也激动地道:“是呢,我去了老工坊区的仓库巷,我的大女儿嫁到了那边——好多人家都来买了,还有些人家买了两份,说是要留一份给下午回来的家里人。”   安娜点点头,镇里的矿工每周要在各个矿场上工作五天半,周末正是矿工们回家的日子,也难怪卖得这么快。   开门让大伙儿进院,安娜将售出二十五斤盐酸的铜币收回记账,又拿出三张纸,贴到墙上。   “这是大家的每周周薪表。”安娜指着其中一张画了表格的纸道,“第一列是各位的名字,从上到下为泰娜,珍妮……第二列是今日的上工考勤和销售激励,这条竖线代表大家都参加了本日的工坊工作,有十个铜币的底薪,后面的空白处用来记录大家售出的盐酸萝卜,卖出五斤的话就要记上数字五,代表五个铜币的激励金……”   在女工们期待的目光重,安娜用钢笔在每个人名字后面的周薪表上都填上数字五,又笑眯眯地示意大家看第二张纸:“这是我绘制的贝壳镇街道示意图,我们工坊的小菜目前的客户群是马掌街和老工坊区的住户,这两个街区的巷子我都做了标注,大家都是本地人,都有在本地熟悉的人家,我们沿街销售的时候可以先明确划分好区域、让大家都尽可能去自己熟悉的街巷……”   一面解说,安娜一面将手指点到代表仓库巷的曲线上:“珍妮的大女儿嫁到了仓库巷,她对这条巷子的人家自然是比其他人都要了解的,那么以后就由她来负责对这条巷子和周边区域的销售,大家伙儿觉得如何呢?”   泰娜眼睛一亮,立即用力点头:“这样好,这样分开来去售卖的话大家就不会互相抢生意了。”   安娜笑着点头,当即将马掌街和老工坊区按人口密度大致划分成五个片区,以自愿原则让女工们自行选择区域。   确定好各自的销售片区,安娜便又示意女工们走到第三张纸前,给众人讲解排班表——每天都让所有人出去销售显然是不合理的,得留下至少一人看着工坊;留守的人会赚不到销售激励,所以遵循公平原则,以抽签的形式选出先后顺序、再轮流留守看家。   这套管理办法极其简单易懂,五位女工都觉得很公平,自觉地参加了抽签。   接下来,安娜便继续安排女工们切萝卜条、剥蒜,待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又让女工们提上篮子、各带上五斤有余的盐酸萝卜,去往矿工们的街区销售。   下午这一轮卖得更快,放假回到镇上的矿工们根本就不在乎这几个铜币,一小时不到女工们就提着空罐子欢欢喜喜地回作坊来了。   安娜收回钱币,让女工们先回家用晚餐,稍后再回来加班——她的存货今天就卖光了,得赶制一批出来用于明日销售。   次日,二十七日周末,安娜一早起来做好早餐便直奔作坊。   抽签轮到今日看家的泰娜有些郁郁不乐,在珍妮等人将盐酸萝卜装罐的时候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安娜。   安娜并不理会,订好的规矩不能随便改,不然的话以后这座才几个人的小作坊管理难度也会直线上升。   送走去沿街兜售的四位女工,安娜便对泰娜道:“你还记得昨天来送货的珍珠农场车夫桑德吧?泰娜,你去街上找找看,要是能找到桑德先生的话,请他三天后就送货过来。”   安娜还是有点儿小看了矿工家庭的购买力,也低估了人们在长期味觉寡淡后对重口味香辣小菜的需求,原定每周送一次的原材料显然是跟不上销售了,得缩短到五天一次。   泰娜神情低落地离开作坊。   不到五分钟,泰娜便领着桑德进了院门。   “安娜小姐!”车夫桑德比昨天来送货时热情得多,进门便摘下帽子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地道,“你不让人去找我,稍后我也是要来打搅你的,昨天你让我带回去的小菜,从管家到男仆、到我们农场上的民兵都很喜欢呢,你能卖我一些吗?最好能多来一点儿,不然根本不够分。”   桑德离开时带走了满满一罐子六斤重的盐酸萝卜,并留下了一枚银币……多付的十铜算做罐子的押金。   安娜摸着下巴想了想,扭头看向泰娜:“没想到农场里的人也会喜欢我们的小菜呢,泰娜,你说,乡下那些有固定收入的管家、男仆民兵什么的,也会舍得花这个钱吗?”   种地的农民穷得叮当响,但别管是农场还是乡村里的管家男仆民兵,都是能按月从地主(主家)那儿领到钱的。   “应该吧,哪怕是村里的男仆,每个月也能拿到几个银币。”泰娜垂头丧气地道,“花上几个铜币偶尔解解馋,不算什么大问题。”   安娜点点头,抬手拍上泰娜的肩膀:“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成年。你的儿子还很强壮……他们有下乡奔波的勇气吗?”   泰娜猛然抬头看向安娜,一双眼睛瞪得贼大。   雪莱小姐穷困潦倒的时候都能拿到四个金币还多的月薪,但对普通人来说,赚钱是很艰难的,市场区的妇女若能拿到七十铜币的周薪都会争先恐后。   让市场区的住户们极其羡慕的、马掌街和老工坊区的那些矿工们,月薪也只在二十到五十个银币之间——那可是拿寿命和健康去换取的收入。   泰娜的儿子在马蹄铁街的浆果酒馆里做打杂小工,每个月能拿到的工钱是三个半银币……比新女仆的最低薪水还低。 42 ☪ 傲慢   ◎从仇恨中获得力量。◎   第四十二章   泰娜并没有立即答应, 她努力了半天才想出暂时推拒又保留有余地的词儿,然后便不敢在安娜面前晃荡,走开去翻烘干的萝卜。   安娜也不在意她的反应, 看看工坊里暂时没什么事做,就先返回了雪莱家——对市场区居民来说, 放弃酒馆打杂小工那份三银五十铜的工作也是很需要魄力的, 安娜完全可以理解泰娜的犹豫不决。   雪莱小姐这周末没有约会, 懒散地窝在壁炉前翻书,见安娜回来便懒洋洋地招呼道:“作坊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很顺利, 珍珠农场的马夫桑德先生刚才主动来带走了一罐子呢,听他说他们农场里的人都很喜欢。”安娜笑着回道。   “那就好。”雪莱稍微调整姿势坐正了一些, “其实以安娜你的技艺, 哪怕是萝卜条也是很美味的——如果是别的食材也能做出那样的口味就好了。”   ᑢͬ   安娜当然能听懂雪莱想说什么, 浅笑着道:“是呢,我确实准备在之后添加新的食材进去,只不过还需要时间琢磨配方, 毕竟不同的食材要腌制入味, 使用的配方也会有所不同。”   雪莱满意地点点头, 不再多问,又继续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安娜换上拖鞋,走向厨房。   盐酸当然可以用别的食材,比如豇豆,比如卷心菜,比如豆腐皮, 安娜也知道更换食材的话作坊的重口味小菜就能轻易打入体面人家的餐盘——不过不急于现在。   得等她手里的人手再多一些, 以及……找个机会把雪莱推到周末不会闲在家里看书的地位了再说。   “——雪莱家的地位, 还是不太够份量呢。”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准备着午餐,安娜看向窗外的眼神有些深邃。   兰斯勋爵认错收手后,路易斯家的莱门农场所有权危机就算是解除了,这功夫那两口子估计正忙着把失去掌控多年的农场收回手里、安抚人心啥的,自然没那个空闲与雪莱小姐交际。   布莱克家更是本来就没什么需要仰仗雪莱家的地方,没必要特意讨好个年轻姑娘——不得罪且保持尊重,就已经是布莱克家够体面了。   这两家没有邀请雪莱周末交际都可以理解,但是兰斯勋爵就有点不识抬举了……雪莱家好歹也捏着你们家的把柄,不赶紧客客气气地把人邀请过去修复感情,怎么着,就这么不把雪莱家当盘菜了?   安娜觉得自己付出的心力没有被尊重。   虽然没到生气的程度,但安娜确实觉得兰斯勋爵这日子过得多少有点过于顺风顺水了。   “这老登,该不会只打算捏着鼻子在矿脉分成上认栽,却仍旧顽固不化地不准备给雪莱上桌的机会吧?”安娜微微眯起眼睛。   安娜借着威廉家的矿脉将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拉到了雪莱家的船上,兰斯勋爵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敢把雪莱小姐继续当占位置的耗材使——路易斯家会很乐意有借题发挥的机会,布莱克家也不会容许有人踩他们家的脸面。   但排挤雪莱、不让雪莱小姐上桌,乃至是准备着三年之期一到就把雪莱踢走,这确实也是有可能的——三年而已,又不是等不起。   “……哼。”   安娜将泡过清水的土豆丝倒进锅里,一面翻炒,一面洒进少许番茄酱。   市场区的调料种类非常有限,没有酱油、没有米醋、没有芝麻油……作为上辈子喜欢吃酸辣口的贵州人,安娜只能买了西红柿回来自己熬番茄酱——可惜西红柿实在太贵了,价钱跟鸡蛋差不了多少,必须得省着用。   酸辣土豆丝出锅,安娜又快速地往锅里加了少许用大蒜制过的菜籽油,开始炒卷心菜。   卷心菜依然要有少许酸味才好吃,安娜加了番茄酱、切段的干辣椒,最后放入蒜黄叶,香气铺满了整间厨房。   两道配菜,加一道面片汤(刀削面)主食,安娜本人和女主人雪莱都吃得挺开心;雪莱吃饱上楼睡午觉后,吃到剩菜的威廉也很开心。   把烘干的红薯块和黄豆搬到阁楼,交代威廉磨成细粉且不能发出动静惊扰到二楼的女主人,安娜又再次出门,直奔市场区。   集市日的市场区会热闹上大半天,到了下午这会儿人气依然很旺,安娜没急着去作坊,放慢脚步,静静观察行人。   她已经反复确认过几次了,每到集市日便会在街上讨生活的力夫约摸有二十来个,年龄最大的有五十多岁,最小的甚至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贝壳镇这种人口体量的小镇,集市日的搬运工作是养不活这么多力夫的,所以这些力夫平日还得到处找活儿干——例如北面的煤场,又或是车站来火车的日子。   安娜视线扫过这些在气温只有十来度的冬日里依然穿着草鞋的力夫,又平静地移开视线。   走到作坊所在的巷子,安娜稍稍驻足,往身后看了一眼。   作坊对面的洗衣巷,是市场区生活最艰难的妇女讨口的地方……安娜绕进去看过一次,那几个妇女光着脚踩在刺骨的河水里,一面冻得嘴唇发青、一面挥汗如雨的场景,让人见之难忘。   而偏偏这样的劳作场景才是洗衣妇们最渴望的——只有在这个水温冷得刺骨的季节,市场区拥有门店的小业主、工坊区的工坊主和那些能拿高新的技术工人、以及在镇政厅工作的那些高收入的雇员,才会把需要手洗的衣物送到她们这儿来。   安娜没停留太久,径直走向作坊。   兜售完小菜的女工们围上来满脸欣喜地交出销售额,又眼巴巴地看着安娜在周薪表上添加过数字后,欢天喜地地继续去切萝卜条、剥大蒜——哪怕她们其实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也看不懂那些数字。   安娜清点了下收回来的铜币,将钱币装进箱子里。   再回两天款,就有钱去打个石磨,顺便跟珍珠农场多订一批大豆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周一。   雪莱小姐出门上班后,安娜没急着去作坊,先上阁楼做了一轮魔女训练,然后找威廉聊会儿天。   借着聊天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威廉看过的旧书和没动过的旧书,安娜心里有了计较。   经过周六、周日两天的走街串巷,小菜作坊的每日出货量稳定在了每日六十斤上下,到周一这天,卖过“上午场”后,安娜手里的钱币来到了2100多个铜币。   今天也没轮到泰娜“出外勤”,女工们出发去卖“下午场”后,安娜便数出二百个铜币递给泰娜:“麻烦你再去买几个罐子,泰娜,拳头大的那种最小号的罐子来十个,其它的都要大号的、能装下至少十斤小菜的。”   又郁郁了一天的泰娜脸色顿时阴转晴,拿着钱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安娜笑着摇摇头,她知道泰娜可以靠着讲价能力省下几个铜币揣自个儿兜里,这种凭本事赚的外快她并不会反感——反正她也不会委托泰娜去经手大笔的买卖。   盘算了下手头能用的活钱,安娜把心头的念想都先压下。   她想做的事儿太多了,作坊的流水跟不上趟,还是得等矿上那笔肥财到手才行。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哪怕是安娜这种并不缺乏耐心的老登都觉得有些许度日如年。   几天后,十二月一日,周五,安娜几乎望眼欲穿中,兰斯勋爵终于把第一笔分成送了过来。   兰斯家的马车是在早上九点、安娜才刚做完魔女练习后上门的,提着个箱子的男管家在敲开了雪莱家的院门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开门的小女仆一眼,嘴角勉强扯起个假笑,将箱子放下:“这是勋爵吩咐送给玛利亚·雪莱小姐的东西,请女仆小姐记得转交。”   不等安娜开口致谢,男管家又拿出个似乎颇有些份量的木盒递了过来:“这是勋爵委托玛利亚·雪莱小姐转交给某人的物品,请女仆小姐记得原话对雪莱小姐转述。”   交代完,这个送钱来的家伙甚至懒得掩饰轻蔑,转身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安娜双手捧着木盒,躬身致谢后关上院门。   很好,都省了猜来猜去的功夫——兰斯勋爵这老登确实就是看不起雪莱家,连最起码的表面功夫他都懒得做。   雪莱在镇政厅受到排挤也是百分百的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心大没发现、还是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安娜脸上没什么愤恨之情,她甚至是带着几分喜气地把沉甸甸的箱子和同样很有份量的木盒带回客厅里,关上门窗,现场数钱。   小小的、金灿灿的、约摸有东鹏瓶盖那么大的金币装满了大半个箱子,耀眼的金光让上辈子见惯大钱、身家丰厚的安娜都不禁有些双眼发红——穿越过来后的这一个月零二十多天,她实在是拮据到梦回九十年代的程度了。   将箱子里的金币大致清点了下,安娜缓缓吐出口气,再度回复平静。   雪莱家这15%的分成,比她想的要多一些……看来魔晶石矿确实有着让人疯狂的魅力。   把箱子和木盒拿回阁楼自己的房间放好,安娜走进对门杂物间,在威廉面前坐下。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拿到矿脉的分成后买下一座山,让你到山里去藏匿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安全后再让你回到镇上。”   安娜直视着已经乖觉地盘腿坐好的威廉,沉声道:“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发现兰斯勋爵这个人完全没有尝试合作的可能,他的自大和傲慢,让他永远不会接受只有年轻女主人的雪莱家能成为他的合作者。所以我现在想给你一个机会,或许会让你有报仇可能的机会——威廉,告诉我,你现在敢仇视他了吗?”   威廉猛然抬头看向安娜。   他脸上那两道刀疤虽然恢复得还行,但毕竟下刀的人是冲着让他毁容目的出的手、过深的刀口让伤疤无法完全愈合,牵扯到了眼角和嘴角的皮肤,让他的脸看起来相当狰狞。   “我……安娜小姐,我不敢奢望能够报仇。”已经很久不敢照镜子的威廉,咬着后槽牙发出沙哑的颤音,“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哪怕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安娜盯着他看了好会儿,确认他的愤怒发自真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怎么懦弱无能的人,在得到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酝酿、去让心底的憎恨有生根发芽的机会后,都能从仇恨中获得力量。   若是威廉落魄后流落街头,每日朝不保夕、颠沛流离,那么或许他想起卡特·兰斯这个名字时只会本能地恐惧、痛苦和逃避。   但安娜给了他安全的生活空间、稳定的三餐,那么在基本的生存需求和安全需求能够被保障的前提下,他心底的仇恨便能在每一次回忆过去、每一次感受到面部传来的皮肉拉扯之苦后与日俱增。   他一开始住进阁楼里时翻看的都是文学类的旧书,而最近这些天里他开始频繁翻看旧杂志和旧报纸,便能从侧面说明他的心理变化。   “很好。”安娜再次点了点头,道,“你担任过治安司的干员,那么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像雪莱家这样的人家,没有资格养私兵,哪怕是去乡下买块地,能雇佣的民兵也会有限额。”   威廉点头,他自己家那块地就只能雇佣两个民兵。   “所以雪莱家想要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只有一条路——搞一支商队。”安娜道。   威廉迟疑了下,道:“这……安娜小姐,根据王国法律,跨城、镇经商的非贵族商队,能合法雇佣的也只有两名护卫,多了的话治安司就得过问。”   “我知道,但是普通雇工在人数上是不做限制的,不是吗?”安娜挑眉道,“雇来的职业护卫不一定能对我们效忠,但如果是从普通雇工培养起来的自己人,自然就能为我们所用。” 43 ☪ 合作   ◎安娜笑道:“——兰斯勋爵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   第四十三章   中午回来的雪莱并没有问起矿脉分红的事, 她只是欣喜地拿出了八个金币,并将其中三个递给了安娜。   “咱们家的家用和安娜你的薪水就都包括在这三个金币里面了,比例多少由你分配。”雪莱喜滋滋地道, “这周末我准备和温迪一起去一趟城里,订一套能在正式场合穿的裙子——我那套裙子已经是好几年前订做的了, 温迪结婚时我可不能穿着旧裙子出席。”   安娜笑着点头, 又道:“你只要五个金币就够用了吗?兰斯家已经把钱送了过来……”雪莱不提, 她可不能不提。   “不用,你也别和我提那笔钱,你不会想知道我如果口袋宽裕的话会有多么能花钱的, 那根本不是我想管住手就能管住的事。”雪莱连忙摆手道,“还是让那笔钱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吧, 我相信你比我更擅长这个, 安娜。”   说着雪莱便急匆匆跑上楼, 像是生怕安娜把金币堆到她面前,而她会马上控制不住自己、把那笔好不容易得到的钱挥霍一空一样。   安娜不由得好笑地摇头。   雪莱家是阔过的,在雪莱小姐父母过世前, 在城里的贵族学院就读的她每个月的零花钱就有几十金币……不够花的话还可以跟母亲再要几十个。   也正是因为阔过, 雪莱小姐才能做到将大笔金币交到能让她信任的小女仆手里——她可以忍受困窘, 但她无法忍受永远困窘;既然知道钱在谁手里更能发挥作用,她受过的教育就能让她果断地做出取舍。   将午餐端上桌,安娜便不再和下楼来用餐的雪莱提钱的事,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打算:“这几天内我想雇辆车去帕玛尔群山看看,看哪座山头适合用来饲养鸡和猪、顺带再种些能在山地上种植的作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家就可以雇佣一些人手……”   雪莱迟疑了下, 问道:“钱够用吗?最小的山也要五百金币。”   她也不是很了解魔晶石矿, 只隐约知道那是在黑市上非常有价值的珍稀矿物, 并不确定她们家那15%的分成每月能拿到多少钱。   “够的,富余的钱还能组建一只小商队,把我们家作坊的小菜卖去城里。”安娜笑着道,“民间商队能雇佣两名职业护卫,我们买下来的山上也能雇佣至少一名职业猎人和两个民兵,这样一来,我们家手里也算是稍微能有点可用的人手了。”   王国不介意拥有领地的贵族蓄民,但对于非贵族的平民、和不拥有领地的勋爵、爵士极其严苛——无论是村庄农场还是山里的林场、不占用耕地的牧场,非贵族和勋爵爵士之家能雇佣的职业战斗人员的名额都会严格限制。   雪莱家短时间内是很难弄到田地的,买山地是唯一选择;依附于作坊组建的小商队,则完全是钻了法律的空子……理论上只要有说得过去的跨城或跨镇商业贸易需求就能组建商队,雪莱家先建了个小菜作坊才成立的商队,怎么能说是不合理呢?   品过味道来的雪莱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你居然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建的作坊吗——那是不是说,即使兰斯家送来的钱不够买下山地,你也是早就打算好了要组建商队的?”   安娜笑而不语,若是没有矿脉分成这笔外财,只依靠小作坊的流水多攒一段时间也是能把商队搞起来的,想做事,手里怎么能没人呢。   “果然,还是你更能规划长远,安娜。”雪莱感慨地道,“那这样吧,我下午就去把帕玛尔群山的地价单找出来,无论你看上的是哪座山头,我都会想办法跟高级执行官谈谈价钱。”   贝壳镇的镇长先生是王室派来的流官,只对王室负责,主管行政;高级执行官则是对领主负责的本地最高官僚,通常由奥古斯塔家委派的、有文官资格(高学历且有家世)的亲信担任,主管本地一切民政、土地、商贸、地方税收、军事等事宜。   与领主深度绑定、只对领主效忠的高级执行官是不可能被收买的,不会出现在哪一家的私人酒会上,也不太可能跟雪莱这种没有根基的中上层文官讲什么情面……但雪莱小姐有这种积极性是好事,安娜也不会泼冷水,只是微笑着给予鼓励。   雪莱小姐去上班后,安娜带上那个装着名义上属于威廉的、3%分成的小盒子,去了趟布莱克家。   依旧由玛莎太太想辙把小伙伴威莉打发走,安娜从篮子里拿出盒子,递给对方。   看到盒子里堆放的、一百多个金灿灿的小圆饼,玛莎太太的呼吸瞬时粗重起来,甚至连捧着盒子的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这就是雪莱家分成的四分之一?”   “不,这是属于威廉的3%分成,雪莱小姐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兰斯家要过来的。”安娜并不掩饰这笔钱的来历,坦然地道,“雪莱家拿到的是15%,这里稍微少了一点点,不过这笔钱会在往后三·年内稳·定地交给你,所以你也不亏。”   口干舌燥的玛莎太太并没有计较什么,她快速地清点了一遍金币的数量,然后麻利地将盒子藏到她床下的一体柜里,这才强做镇定地坐回安娜面前。   “我听得出你的要挟,年轻的魔女。”玛莎太太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想要拿到这笔钱是有条件的,是吧,那么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安娜不由一笑:“这怎么能说是要挟呢,玛莎,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稳·定地合作下去而已。”   兰斯家都能盘算着三年后就把雪莱家踢走,安娜自然也不会是那种让玛莎太太帮过一次忙、就会老老实实一直给她钱的老实人——别说是口头上的承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怕落实到纸面上的合同在必要时也可以是一张废纸。   都已经是大人了,还指望别人会遵守约定、遵守承诺、遵守明面上的规则,那就未免太过幼稚——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可不是这么玩的。   玛莎太太也是清楚游戏规则的成年人,她也从没指望过安娜能一直给她分成……要是安娜不提条件只送钱,她就会清楚地知道自己拿不到几次钱。   “那当然也是我所期望的。”玛莎太太配合地道,“但我得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那么我们也能提前确定合作边界。”   安娜还是很满意玛莎太太拿出的讲价态度的,当即微笑着道:“雷伊斯的身份曝光让兰斯勋爵在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面前颜面大失,但他仍旧没有恼羞成怒到迁怒于你,我猜想,你们之间应当还有别的合作,是吗?”   玛莎太太一扬眉,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他那样有身份、有人脉、有人手的勋爵,仍然选择捏着鼻子忍受你在雷伊斯事件上的小小‘背叛’,接受你的解释说辞,这只能说明,他需要你这个魔女——准确地说,他需要你这个魔女的力量。”   安娜自顾自地道:“他需要利用你这个魔女的能力去为他做点什么,他图谋着比路易斯家那三万四千亩地更肥美、更有价值的东西,而这本来就是你们双方合作的主要部分,是这样吧。”   玛莎太太没忍住冷笑了下:“所以当时谈判的时候,你故意对我说什么‘双面间谍’,就是为了试探我?”   “抱歉,这只是我的小小习惯,我得时常确认我身边的人处于什么样的处境。”安娜微笑着道,“你在雷伊斯的身份曝光后没有选择逃走、继续以布莱克家女管家的身份在兰斯勋爵面前出现,而在谈判当日,暴怒的兰斯勋爵也忍住了没有揭穿你,这确实很难不让人多想。”   合作双方在合作期间在别的地方互相捅刀子不是什么罕见事,中美蜜月期也不耽搁中美互相窃听、互相往对方家里丢间谍……看出魔女玛莎和兰斯勋爵还有别的合作项目,只不过是很简单的观察结果罢了。   以兰斯勋爵的傲慢和吝啬,玛莎不爽之下偷偷咬他一口肉、顺带让自己妹妹的儿子提前走到阳光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好吧——总之我什么都没有说,只不过是被你这个狡猾得过分的家伙察觉到蛛丝马迹罢了。”玛莎太太双手一摊,很是光棍地道,“既然你自己就能什么都猜到,那自然也不用多问我什么。”   “请放心,玛莎,我当然不是那种会去无礼地窥探别人隐私的人。”安娜笑道,“事实上,我想告诉你的是——兰斯勋爵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   玛莎太太动作一顿。   安娜继续道:“你跟卡特·兰斯的合作并不影响你与我的合作,我是完全不介意你为他做事的,我只需要你也帮我就行——”停顿了下,安娜笑意更深、语气更加笃定地道,“我相信我成功的概率是要远远大于兰斯勋爵的,我也相信,你会在今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玛莎太太慢慢将双手放下。   这位资深魔女用一种尤其复杂的、又是一言难尽又是惊疑不定的眼神儿看向安娜,几度张嘴,又欲言又止。   对面这个披着稚嫩皮囊的年轻魔女实在太过狡猾,让玛莎太太根本不敢胡乱开口询问——她担心自己若是追问的话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让安娜通过她的问话看穿她隐藏的秘密。   反复斟酌后,玛莎太太终究放弃了有可能让自己暴露的好奇心,纠结地道:“好吧……就算是我当上了这个该死的双面间谍——你想要我做什么?”   “雪莱家准备买一座山,顺带组建个小商队,需要雇佣一名职业猎人和两位民兵,以及两名商队护卫。”安娜道,“你有推荐的人选、或是能建议我去哪儿寻觅人手吗?最好是女性,你知道的,我们家只有一位女主人。”   从布莱克家离开时,安娜脸上没有半分情绪,依然平静得像是在案板前切土豆丝。   雷伊斯来到镇上好些年、在布莱克家当了多年的“门客”,玛莎太太才找过来——要说雷伊斯一开始就是被玛莎送回镇上来争夺路易斯家的财产,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最可能的情形应当是:雷伊斯在玛莎这个姨妈不在时落入了兰斯勋爵的手里并被他当成棋子利用,而玛莎这个姨妈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贝壳镇这个边陲之地。   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安娜用膝盖都能推演出来……玛莎利用魔女能力跑去兰斯家找雷伊斯的身份证明,被兰斯勋爵发现了她的魔女身份,然后说服玛莎合作——毕竟有雷伊斯这个关键人物在,说服玛莎这个姨妈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兰斯勋爵想要什么,明代朱载堉的一首《不足歌》便足以道尽,都不需要用什么脑子。   “看来需要去一趟城里才行……”   回到雪莱家,安娜便考虑起进城事宜。   贝壳镇位于贝壳领的东北角,从镇子出发前往城里,只有五十多公里路程——比从原主老家来镇上还近了快一半。   周末也要去城里的雪莱小姐会搭乘温迪小姐的顺风车,安娜得带上威廉自然是不能去蹭车的,得自己租或借马车——火车的话就不指望了,那玩意儿只有有人租车厢运送大批量的农作物或矿石的时候才见得着。   琢磨了下,安娜带上雪莱吃剩的小点心去往隔壁路易斯家——他们家的汽车是勋爵的座驾,安娜自然借不到,但带有勋爵徽章的马车还是可以厚脸皮借来用的。   路易斯家的女管家瓦伦太太在听闻安娜的请求后便爽快地道:“当然没问题,夫人交代过只要是你家的忙咱们能答应的都可以答应,要是你周末那天出发得早的话,你可以在周六晚上就过来把马车拉到你们家院子里去——对了,需要车夫吗?”   安娜婉拒了车夫并再三感谢瓦伦太太,留下点心后告辞。   解决了周末用车问题,安娜又跑了一趟作坊。   女工们已经适应了作坊的工作流程,轮值(留守)的人也会将当日售出的销售额锁进箱子里,但到底是所有人都不识字,得安娜本人每天亲自去给女工们的周薪表上添加数字。   今天留守的依然是泰娜,在安娜清点过箱子里的钱币、给大伙儿加上销售激励后,泰娜便忸忸怩怩地凑了过来。   “安娜小姐,你之前、之前说过的,让我儿子去乡下卖小菜的事儿……你觉得,觉得这事儿真能做成吗?”泰娜很不好意思地道。   安娜早就等她开口了,当即笑着道:“怎么会不成呢,泰娜,你想想啊,贝壳镇有大大小小一两百个农场和村子呢,我们作坊的小菜只卖给那些有稳定收入的管家、民兵、车夫、男仆,就算做他们每周只买一次、每次只买一斤好了,算下来得是多少钱?”   泰娜的呼吸有些重。   她是本地人,她知道乡下那些有固定收入的男人们并不像镇上的男人那样偶尔能去马蹄铁街的小酒馆喝上两杯、嘴巴里是很缺味道的,如果能把小菜送到他们手里,他们肯定能舍得花这十五个铜币买下一斤——烘干了七成水分的盐酸萝卜只要放进罐子里收藏的话能放很久,省着点儿能吃上好几天。   还有安娜小姐没有提到的、那些住在村庄或农场外的猎人,以及那些看守山林的民兵,他们的薪水比小村子里的管家还高,更舍得花钱。𝙲ͬ   每周能卖出去二、三百斤,那就是每周二、三百个铜币的收入……确实比她儿子在酒馆当打杂小工收入高太多了。   安娜见她犹豫不决,便又继续加码道:“我知道去乡下兜售小菜的话会很辛苦,需要风餐露宿,这样好了,去乡下卖的小菜每斤就算做两个铜币的销售激励,让你的儿子和女儿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钱也由他们俩平分,你看如何呢?”   “此外,你的孩子还可以顺带帮离镇子较远的村子带一些日用杂货,那部分收入就是他们自己的收入了,也算是能补贴餐食上的费用呢。”   泰娜家也是长女,女儿二十一岁,儿子十八岁。   安娜见过两次泰娜的长女达特,不得不说,那是位很符合厨子这一职业刻板印象的年轻姑娘——她有一米七那么高、和雪莱差不多,体格是市场区居民中尤其少见的健壮,至少一百五十斤。   也难怪泰娜在长女能干活后便想尽办法让长女去给诊所当煮饭女工、哪怕工钱只有每月两个银币,不然的话以达特的食量,泰娜还真养不起。   “好、好,再好不过了,安娜小姐,你真是大好人。”泰娜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今晚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下周、下周我就让他们俩过来见你。”   安娜笑着点头。   贝壳镇的人口九成在乡下,安娜需要有合适的理由、让合适的人手去帮她了解和长期关注乡下的情况。   在以旧衣物买卖维持和泰娜的关系期间,首次见到泰娜的长女达特后,安娜就产生了把这个出自底层人家的长女揽到自己篮子里来的想法——那个把自己养出健硕身材、目光中看不到自卑或自傲、会微微弯下腰与她打招呼的女孩,一看就是个能担当重任的人。   至于泰娜的儿子,安娜虽然没见过,但在精明且懂得一定分寸的母亲、和稳重强势的长姐调教下长大的男孩,想来也差不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不足歌》朱载堉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44 ☪ 圣佩德罗城   ◎这……玛莎这么精的吗,说是卖个人情,结果给介绍了个欠她钱的?◎   第四十四章   十二月三日周末。   贝壳镇的气温在进入十二月后便降到了十度以下, 到周末这天尤其寒冷,凌晨时甚至有雪花落下。   幸好这场雪下得不大,到半夜便停了, 到早晨安娜醒来,只看到阁楼窗外房檐多了几条细细的冰勾。   “降到零度了啊, 难怪后半夜会感觉到冷。”安娜吐出口浊气, 起身下床。   她这副皮囊非常年轻, 正是火力旺盛的时候,奈何阁楼实在是不怎么保温……外面的温度降到零度,那么阁楼里顶天能有个七、八度。   往身上多套了件高领羊毛衫, 安娜急匆匆下楼,准备三人份的早餐。   与温迪·兰斯小姐约定进城购物的雪莱小姐今天精神很好, 早早起床化了个淡妆、用过早餐便换上衣柜里最贵的羊皮大衣, 对安娜交代了几句在城里遇到麻烦可以去哪儿找她便急匆匆出门赴约——她知道安娜也会在今天进城。   安娜忍住了对雪莱小姐妆容的说教, 恭敬送走女主人后将威廉叫下楼。   半小时后,昨晚提前从路易斯家借来的、车身上挂着显眼勋爵徽章的马车,便行驶在从贝壳镇前往城里的马路上。   勋爵家的马车比当初安娜坐着进城的那辆破车规格高得多, 四轮的车厢足有六个平方大, 分割出乘坐区和睡眠区——没错儿, 这马车里还预备了让人能躺下休息的小隔间,隔间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挂着香囊,设计精巧的嵌入式小柜子里还装着放满饼干小食盒、装满果汁的水囊和一小袋子猪肉干。   安娜看到柜子里的东西时有些无语,也有些微的感动……这些想必是瓦伦太太准备的,这位太太虽然有着嘴不严、爱八卦等小毛病,但贴心也是真贴心, 难怪路易斯夫人离不开她。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这么消耗过去显然有些浪费, 安娜索性在车厢里盘腿坐下、来一套魔女训练把精神耗空, 稍稍休息了会儿,将瓦伦太太准备的猪肉干拿起,从车厢前侧的小门钻出,坐到驾车的威廉身侧。   威廉身上穿着安娜从旧衣店给他弄来的、平民车夫常穿的臃肿棉衣,头上戴着把耳朵和两侧脸颊都遮盖住的防风帽,又用拉高的围巾挡住下半张脸——这个天气里还需要驾车出行的车夫大多都是类似的装扮,他这副样子并不算出格。   安娜掏了块肉干塞嘴里,又随手递了一块给威廉,威廉闷不吭声接过,拉下围巾咬住肉干、又把围巾拉上。   “放松点儿,你现在只是个普通车夫。”安娜随意地道,“你的死活对现在的兰斯勋爵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自己别露馅,不会有人刻意找你的麻烦。”   咀嚼着肉干的威廉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很愿意让魔女小姐认为自己是个完全没有价值的废物,暗暗提了口气、强打精神道:“安娜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城里的佣兵行会雇佣护卫吗?我跟那些家伙打过交道,说实话,会到咱们这儿来讨生活的佣兵大多不怎么样,很多人根本没获得过能被承认的职业徽章,有些人甚至是被外面的协会通缉的罪犯——”   威廉好歹也当过治安司的干员,虽然他本人没离开过王国,但对王国之外、维拉教会教区之外的国家和地区还是稍微有些了解的。   通过时不时与威廉的闲聊,安娜已经知道在维拉教会教区之外的很多国家存在着多种信奉不同神明的教派和组织——例如信仰自然与猎人之神的猎手协会,信奉战争女神的圣殿骑士团,尊崇魔法女神的魔环之塔,供奉金币女士的黑市组织……等等。   “我们确实需要雇佣护卫,不过不用从佣兵行会雇。”安娜道,“我有一位可靠的朋友,推荐了一名强大的女士,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威廉没忍住扭头看了眼安娜,欲言又止。   安娜淡然一笑:“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我们将会去邀请一位魔女加入我们的队伍。”   威廉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恐惧,非常努力地挤出强笑。   安娜特意去找资深魔女推荐人选,还特意加上“最好是女性”这个条件,魔女玛莎但凡脑子正常点,都能听出安娜想要的是什么——当然,明面上她们双方是谁也不会承认的,安娜不会承认她要求玛莎推荐魔女,玛莎也不会承认她推荐给安娜的是魔女。   但威廉往后是需要与魔女共事的,所以安娜必须提前给他透个气,免得这家伙做出什么得罪人的无礼之举来。   “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城里,你给我介绍下吧。”安娜又道。   威廉顾不上忐忑将要去认识一位新魔女这件事,连忙将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贝壳镇所属的这座城市建立于一千多年之前的维拉圣教西征,在攻破了当时这片土地上的小国、将国王和一众大臣杀死后,在废墟上建起了奥瑞亚王国的第十七座城市:圣佩德罗城——以当时主持西征的大主教佩德罗之名命名。   在最开始的几百年内,位处于西部边陲的圣佩德罗只是奥瑞亚王国的流放之地,在别的领地争斗中失败的失势贵族、别的城市关押不下的盗贼和小偷等等,皆被一股脑地流放到这片土地上。   直到五百多年前,圣佩德罗多地先后发现了煤、铁、铜等矿脉,情况才得到改观,逐渐开采出来的矿藏、渐渐兴起的工业和几百年来繁衍生息的人口,让圣佩德罗慢慢从曾经的流放之地,变成了如今拥有超过四十万的城区人口、和全领超过三百万总人口(含贝壳领)的丰饶大城。   安娜听着威廉的介绍,手指轻敲着膝盖。   城区人口仅有四十万,那么从事工矿、交通、制造业的产业工人的数量,顶天就只有几万人。   或者说,合法的、明面上的、按年给圣佩德罗领主交人头税的产业工人,只有几万——贝壳镇的小小勋爵都敢偷偷组织人手私底下开矿,安娜不信圣佩德罗全领就没人敢这么搞了。   圣佩德罗全领三百万多的总人口,在奥瑞亚王国的默许蓄民潜规则下,估计也不尽不实。   安娜抬起头,目光透过冬季清晨的层层浓雾,看向马路尽头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明面上的规矩和水面下的游戏规则是两码事,乡下小镇的兰斯勋爵都敢跟猎手协会的职业行者文森特共谋大事,都敢跟魔女玛莎勾勾搭搭,城里人只会玩得更花。   再想想雪莱家那被吃干抹净的家财、维拉教会所谓的主教那厚颜无耻的特性,安娜毫不怀疑——城里说不准什么组织、什么教派的人都有。   安娜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又转瞬即逝。   浑水好啊,浑水才好摸鱼……就让她看看自己的时运如何吧。   时间来到早上十点,空荡荡的马路上逐渐出现行人、自行车和马车,道路两旁的村庄也多了起来。   坐在马车里的安娜听到人声和别的车辆车轮声,从车厢里探出头,远远便看到了道路尽头、群山之间,那一望无际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大片建筑。   又过了半小时,离城市更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城墙后,道路两旁出现了搭建在荒地上的、越来越密集的棚屋。   安娜再次钻出车厢,皱眉看向路旁大片大片的棚屋,和偶或在棚屋间快速穿梭的、衣不蔽体的黑瘦儿童。   威廉见她神色不对,压低声音解释道:“另外三处城门都不允许违规搭建,贫民就都集中在西城门外来了。别担心,我们的马车上有贵族徽章,他们不敢靠过来的。”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安娜问道。   “大部分是无主农民。”威廉道,“几十年前圣佩德罗有人发动过领地战争,当时死了两位贵族,他们家中的仆役还有人家愿意接收,但种地的农民无处可去,是领主大人仁慈容许他们在城外居住。后来又有城里的人家过不下去了搬出来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了——现在这一带可能都有好几千人了吧。”   安娜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忍住了没说,又退回车厢内。   乡下那种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还可以被主人家合法卖掉的农民……居然也算是比较“上层”的“身份”了吗!   安娜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做到不管听到什么奇葩事儿都能保持镇定,但“无主农民”这个词儿还是破了她的功力——什么时候没有主人也是一种不幸了!   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安娜极力让自己恢复平静。𝙲ͬ   等会儿还得去见另一位资深魔女,自己可不能心浮气躁。   十来分钟后马车驶到西城门下,车身上的贵族徽章足够显眼,车内的安娜和驾车的威廉都没被城门士兵问话便直接放行,还客气地让威廉把马车驾驶到不用排队的特殊通道。   进入城内,车外的人声、车马声渐渐多了起来。   安娜开窗往外看了几眼,又很快失去兴趣,吩咐威廉将车开往她给出的地址——圣佩德罗城的街景确实很有异域风情,但和贝壳镇其实没有太大差别,也就是步梯楼房(三到六层)更多一些、建筑外墙更花里胡哨一些。   又十来分钟后,马车来了一条比主街稍微清净些的街道。   “安娜小姐,到地方了。”外面的威廉喊了一声并停下马车,接着传来鞋底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安娜没等他开门,自行推门下车,看了眼面前这栋五层高的、外墙为青灰色的公寓楼,视线在大门一侧门牌号上停留了下,给了威廉个原地等待的眼神,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系着围裙、戴着袖套的中老年妇女,目光扫过安娜身上女仆制式的短棉服和长裙,又看了眼安娜身后那辆挂着贵族徽章的马车和站在车旁的高大车夫,立即堆起笑脸:“日安,女仆小姐,这儿是栗子街1028号公寓,我是公寓管理员沃利,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日安,沃利太太。”安娜也堆起体面人家女仆的端庄笑容,“我叫安娜,从贝壳镇来,我们家的女主人让我来拜访戴安娜·贝尔女士,请问她是住在这儿吧?”   “噢——原来是戴安娜的客人呐。”沃利太太连忙将门大大拉开,做出邀请的手势,“戴安娜就住在二楼的房间,请进来稍微坐会儿、喝杯热水,我这就帮你把戴安娜叫下来。”   “真是麻烦你了。”安娜笑着微微躬身,抬脚迈进门内。   城市里的公寓楼通常是体面人家的房产,公寓管理员则是为租客提供三餐服务的厨娘,她们的收入与体面人家的厨娘接近,但身份上差了很多——她们是见不着主人家的,获得聘用或被解雇通常只是体面人家的管家执事甚至是某个亲信女仆一句话的事。   管理员沃利太太将安娜请进一楼的租客公用客厅,热情地给她倒了杯热水,这才快步上楼去叫人。   几分钟后,一位穿着朴素长裙、身材纤瘦的女士从楼梯上下来,看到等在客厅里的安娜后愣了下,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你是……?”   “日安,戴安娜·贝尔女士。”安娜站起身,微笑着微微躬身,“我叫安娜,从贝壳镇来,是玛莎太太介绍我来找你的。”   戴安娜面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快,这位看上去约摸有二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女士便勉强挤出了个尴尬笑脸:“啊……原来是这样,那……安娜小姐,我们到楼上、到我的房间里去说话,可以吗?”   安娜对她的反应有些疑惑,但还是客气地道:“要是不打搅到你的话,我很乐意。”   公寓的楼梯很狭窄,脚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的走廊也不够宽敞,稍微蓬松一点的裙子就会蹭到墙壁。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比安娜的阁楼仆人房还狭小的房间后,戴安娜便立即关上门,一脸焦灼地凑近安娜,压低声音道:“请原谅我的冒昧,安娜小姐,很抱歉我现在手头确实不宽裕、没法儿还上玛莎的钱——你能帮我转告她,让她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安娜:“……”   啊,这……玛莎这么精的吗,说是卖个人情,结果给介绍了个欠她钱的?   哭笑不得的安娜只得赶紧抬起手、阻止戴安娜贴到她身上来:“请冷静,戴安娜·贝尔小姐,我不是来替玛莎催债的,事实上,是玛莎太太向我推荐了你,我此次冒昧登门打搅,是想询问你是否愿意到贝壳镇去,为雪莱家、为我工作。”   戴安娜·贝尔瞪大了眼睛。   半秒后,这位看起来并不强壮、气质也和安娜以为的“资深魔女”完全不符的年轻女士便脱口而出:“薪水多少?” 45 ☪ 戴安娜·贝尔   ◎戴安娜的态度更加诚恳:“什么时候开工?”◎   第四十五章   安娜不由得再次将戴安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又扫视了一圈她生活的这个狭小房间。   简陋的小床和木料劣质的衣柜,单人布艺沙发上随意地搭着外套和好几件衣物,窗边烧煤的小炉子上放着个铁皮水壶, 靠墙的立柜上胡乱放着单肩背包、水杯、袜子、脏掉的手帕、空塑料罐之类的杂物。   单身、不拘小节、生活随性、长期经济窘迫之类的标签快速在安娜脑中生成、并贴到了戴安娜的脑门上。   “戴安娜小姐,你欠了玛莎太太很多钱?”安娜问道。   “呃……确实不少。”戴安娜不好意思地道, “但我不是故意赖账的, 这几年发生了一些事——总之如果你能雇佣我的话, 我会很快还上的。”   她的态度很坦然,没有因为被问到欠债而恼羞成怒,同时也会对自己欠钱不还这件事有羞耻心和愧疚感——显然, 她是个有底线且底线较高的人。   安娜脸上的笑容热情起来,试探着道:“看来你正需要一份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双方可以算是在最正确的时候遇到了对方, 我们正缺少像你这样可信赖的强大女士。”   戴安娜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娜这话哪儿不对,她像是松了口气那样放松了少许,随后便一脸期待地看向安娜, 等待着她讲诉工作内容。   安娜心下了然, 对方果然很有底气、自信能承担得起玛莎太太介绍的工作委托, 当即便介绍起来:“我们家准备组建一支小商队,将贝壳镇生产的商品卖到城里来,往后还会卖到别的地方去……”   戴安娜认真地听完了安娜的需求,略略思索了下,道:“圣佩德罗领地内的话,不会有太大风险, 我可以保证商队安全。但如果要去往别的城市, 那么只靠我一个人恐怕不行。”   安娜笑着点头:“短期内当然是不需要考虑跨城的, 那得是一两个季度之后的事了。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雪莱家如今仅剩一位女主人,迫切需要从头经营起可用的人手,戴安娜小姐,你是否能为商队的‘普通雇工’提供专业训练、或是能帮助我们找到可训练‘普通雇工’的人呢?”   戴安娜有些意外地看向安娜。   西部王国地区的国家对魔女公开喊打喊杀,但魔女私底下被贵族或落魄贵族雇佣却不是什么稀罕事——规矩从来都是对下不对上的,王室成员的贴身护卫里面都从不缺乏异教徒呢。   戴安娜并不介意被贵族或落魄贵族所用,她惊讶的是,对面这位年轻的同类居然像是真心在为服务的女主人做长远规划。   “恕我冒昧……安娜小姐,雪莱家和你是有什么渊源吗?”戴安娜委婉地问道。   对戴安娜能提出这个问题,安娜并不感觉意外……生活上比较随性、不拘小节(当然,和把房间住成猪窝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哈)的人,在大事上是有成算的;反之,生活方面喜欢死扣细节的人通常只有小事上的精明,大事上完全是个糊涂蛋。   像戴安娜这样的人是可以信赖的,安娜浅浅一笑,稍微亮出少许峥嵘:“雪莱小姐还很年轻,我不得不为她多做打算。”   戴安娜愣了下,随即露出了然神色,看向安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叹,显然,她能听懂安娜的言外之意——雪莱家的一切都可为安娜所用。   “这倒是不错。”戴安娜也笑了,谦虚地道,“在觉醒能力前我曾是佣兵团的一员,虽然无法像猎手协会的教官那么全面,但粗浅的入门战斗技艺如何培训,我还是懂得的。”   安娜眼睛一亮,立即诚恳地道:“这可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你必须拿两份薪水才行——商队的护卫领队和雇工教习,前者按规矩是八十金币的年薪,后者的话,虽无先例,但我认为三十金币的年薪是合理的,戴安娜小姐你认为呢?”   戴安娜的态度更加诚恳:“什么时候开工?”   半小时后,单手拎着个大行李袋的戴安娜·贝尔意气风发地从二楼下来。   等在一楼客厅里的安娜、和被叫进来喝杯热茶的威廉同时站起身,便看到戴安娜大步踏进客厅旁管理员沃利太太的房间,掏出两枚银币递过去并真诚道谢:“这是我拖欠的这两周的房租,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了你了,沃利,下次我来城里时会来看望你的。”   捧着茶杯的威廉震惊地看向安娜,他有点儿不敢置信他们来请的魔女居然是连这种便宜公寓的周租金都会拖欠的人。   沃利太太拿着银币欲言又止,纠结了会儿才道:“戴安娜……你欠的租金确实是两个银币,但你上周跟我借了一银币……”   戴安娜大声咳了一声,求助地看向安娜。   安娜赶紧上前掏钱……也怪她没想到戴安娜会窘迫到拖欠租金的程度。   三人出了公寓,威廉自觉去驾车,两位魔女先后进入车厢。   戴安娜对车厢内的豪华装饰并不在意,坐下后面红耳赤地对安娜解释道:“我上个月去酒馆找活干的时候遇到了个讨厌的家伙,产生了些争执,赔了酒馆不少钱……这才会欠了沃利的钱。”   “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安娜一面安抚着面子挂不住的戴安娜,一面数出十枚金币塞到对方手里,“这部分算是预支的薪水,到了镇上后你先用这笔钱安顿下来。现在的话,还要劳烦你带路,我想看看城里的情况,比如市民常去的市集、以及商店街的物价。”   戴安娜感激地收起金币,她这样有实力的人不是赚不到钱,而是机会不多——付得起钱的体面人不一定能信任她,那些不需要信任的活计又太过恶心。   接下来,三人坐着马车、用一下午的时间在城里转悠了一圈。   圣佩德罗的市民收入中位数是要高于贝壳镇的,数万产业工人和这些工人背后的家庭都有着一定的消费能力,再加上城内各官方机构、部门的雇员,为贵族和体面人家服务的第三产业人员、矿企和工厂的文职等等,让城里的消费市场非常活跃,甚至能在普通街区的小商铺里看到新鲜蔬菜和南方运来的水果。   安娜让戴安娜帮助指路跑了好几个街区,对城内市民的消费水平有了大致了解,见天色不早,便让威廉驾车出城。   “你只对市民街区感兴趣?不用去看看富贵人家住的街区?”出城路上,戴安娜好奇地道,“咱们的商队不去做那些有钱人的生意吗?”   安娜笑着摇头。   没做过生意的外行人才会觉得有钱人的钱好赚,才会以为只要搞点儿新奇玩意就能让有钱人趋之若鹜、大发横财——哪怕是在安娜的老家地球,也是一堆人只看得到奢侈品牌大赚有钱人的钱,看不到品牌前期砸进进去培养市场的亿万营销成本。   当然,对刚入伙的新人不能说这种有说教意味的话,所以安娜只是委婉地道:“有钱人太过挑剔,不一定能接受小镇来的商品。相比之下普通市民的生意要好做得多,只要物美价廉市民就会愿意买单。”   戴安娜想了想,点头道:“也对,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男爵家的少爷,甚至会嫌弃南方果园的庄园主品德不够高尚,拒绝让从他们家来的果酒摆上桌。相比之下,还是普通人好伺候得多。”   停顿了下,戴安娜又好奇地道:“雪莱家没什么人手了吧,那咱们的商队雇工去哪儿找?”   安娜下意识看了眼车窗外。   马车刚驶出西城门,马路两旁,那一间间挨得很近的、利用各种材料胡乱搭建而成的低矮棚屋一圈圈地往远处扩散开去,让人很难忽视。   天色渐暗,早上经过时看不到什么人的贫民窟到这会儿人多了起来,不时有从城里出来的、容色疲惫的人走下马路,钻进棚屋间狭窄幽深的巷道。   安娜抿了下嘴唇,轻声回答戴安娜的问题:“镇上不像城里这样有足够多的工作机会,招一批年轻人还是很容易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雪莱家甚至连在贝壳镇都还没站稳脚跟呢,她可不能暴露她的野心。   大事谨慎、小事随意的戴安娜根本没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安娜语气和神色都有些不对,随口“哦”了一声便摸着肚子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有的。”   安娜刚把瓦伦太太准备的干粮端出来,就看到戴安娜将两块饼干夹起一块肉干,整个儿塞进了嘴里。   安娜:“……?!”   安娜赶紧递出水囊:“别这么急啊,小心噎着——”   话音未落,安娜又看到戴安娜两口就吞掉了夹心饼肉,又麻利地分别从食盒和袋子里各拿出两块饼干和一块肉干,跟吃爆米花似的往嘴里扔。   安娜:“……”   安娜不由得低头去确认食盒里的饼干。   瓦伦太太准备的饼干可不是小巧的点心饼干,而是每片都有半个巴掌大、一指厚的干粮饼干,口感类似于压缩饼干,胃口小的年轻女孩吃上两片再喝点水就能顶饱。   在安娜低头确认饼干之时,戴安娜又速度很快地拿起两片饼干,夹上肉干,轻描淡写地、跟吃花生米一样随意地搁到嘴中。   “抱歉,我很久没有吃到精细点儿的食物了。”连吃三份夹心饼肉的戴安娜稍稍放慢速度,不好意思地道,“最近这半个月我都在啃黑面包,再搭配上沃利煮的炖菜……说实话,口味实在很糟糕。”   安娜默默放下水囊,调整了下面部肌肉,让自己尽量不要太大惊小怪:“……没关系,不会噎着就行。”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戴安娜一个人便干掉了一整盒的干粮饼干和大半袋肉干……大约是安娜加上威廉再加上雪莱小姐三个人能吃一天的份量。   勉强混了个半饱的戴安娜拿起水囊,咕噜噜一口气灌掉大半囊果汁,这才像是活过来般放松地吐了口气:“玛莎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能力吗?安娜小姐,我似乎吓到你了。”   “应当是我没有细问的原因吧。”安娜保持微笑,并忍住了不去看戴安娜平坦的小腹。   “可以理解,魔女们总是会保持礼貌、不去探究别人的能力。”戴安娜爽朗地一笑,“不过我的能力比较特别,就算是不想探究也会知道的——现在不太方便,之后我会展示给你看。”   安娜微笑点头。   看来戴安娜的能力是无法隐藏的能力……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缺点,既然她能够独自在城里生存——虽说比较潦倒吧——那么她必然也是有着自己的隐匿手段的。   马车回到镇上,天色已经黑尽了。   安娜把戴安娜送到工坊、让她先将就一晚上,回到雪莱家、让威廉进屋后,又把马车牵到隔壁去还给路易斯家。   次日,十二月四日,周一。   把雪莱小姐送出家门上班后,安娜便急匆匆赶往工坊。   积极性很高的女工们已经开工,泰娜和珍妮坐在院子里削萝卜皮、另外三名女工在烘干室屋檐下的案板前切萝卜条。   安娜踏进院子,便发现平日里都很认真的女工们不时就往屋子里探头探脑,泰娜还一脸震惊地和珍妮交头接耳。   安娜走到让戴安娜过夜的屋子前朝内看了一眼,嘴角也忍不住开始抽抽……   这间平时用来充当仓库的、堆满了萝卜大蒜干辣椒的屋子里,戴安娜盘腿坐在地上,身前放着的平底簸箕里堆着小山一般的黑面包,正一手掰开坚硬的、普通人得用刀子才能切开的干巴面包,一手抓起旁边罐子里的盐酸萝卜用面包夹住,豪迈地怼进自己的嘴里。   “噢,早安,安娜。”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戴安娜暂停咀嚼礼貌地致以问候,并真诚地夸赞道,“咱们的作坊真是了不起,居然能把萝卜干做得这么好吃,让我胃口大开,连黑面包都变得美味了。”   安娜:“……(°ー° )”   安娜盯着戴安娜裙子上那一层掉落的面包屑,欲言又止——哪怕是她,这功夫也有点不敢问这货到底已经吃下了多少,还准备再吃多少。   戴安娜总算注意到安娜的神色不太对,又连忙道:“这罐小菜我付了钱的。” 46 ☪ 洗衣妇雇工   ◎戴安娜:“……(°ω°)”◎   第四十六章   市场区的粮店出售的标准黑面包由黑麦粉简单加工后烤制而成, 实打实的死面饼、每个都有半斤重,售价两个铜币,   成年人吃一个、再配上一份放了盐和配菜的浓汤就能吃撑, 极少数从事重体力劳动、体能消耗大的成年男人能吃下一个半。   听闻戴安娜已经吃下了八个黑面包、还准备再吃掉十二个后,安娜陷入了沉思……她开始思索魔女究竟是不是真的怪物这件事。   戴安娜大约也意识到她的食量震住了新雇主, 在吃掉第十个黑面包后自觉地停下了进食, 努力解释并试图转移话题:“其实我平时早餐也不会吃这么多的, 主要是咱们作坊的小菜太开胃了——要是把这种萝卜干卖到城里去的话肯定会大受欢迎的,我保证,男人们会喜欢用它来下酒, 主妇们也会热衷于研究往浓汤里加多少能让全家人都改善口味。”   安娜尽可能神色自然地点头附和……别人已经自觉收敛,她再继续大惊小怪就不像样了:“我想做的正是给普通家庭的餐桌上添一两道可口小菜的生意, 你的意见很有参考性, 戴安娜, 之后我们可以研究一下能加到浓汤里的品类。”   这话让戴安娜很有共鸣,她立即情绪饱满地宣泄起对沃利太太那经年不变的浓汤食谱的不满、极力控诉起她的舌头遭受的折磨。   安娜嗯嗯啊啊地应声,并让戴安娜跟她走。   建国一千好几百年的奥瑞亚王国当然也是有成熟的美食体系的, 布莱克家的厨娘蒙妮精通各种精巧美味的点心, 路易斯家的厨房能烹煮十几种口味的奶茶, 兰斯家的厨娘艾莉莎擅长制作多种水果派和面点。   但这种脱产人家的食谱,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泰娜的长女、在诊所做煮饭女工的达特,她每天的活儿就是把各种食材加工好、炖煮到锅里——虽然也会有些食材早放或晚放、添加少许香料之类的“技术门槛”,但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儿。   雪莱小姐一开始对三十银币买来的乡下小女仆能把土豆做出百般花样毫无反应,只不过是她这个生在勋爵之家的大小姐毫无常识、对普通人的生活毫无了解罢了——她不知道普通家庭的主妇根本无暇去研究口味,她也根本不知道普通家庭端上餐桌的食材有多么匮乏、黑面包有多难啃、炖煮的浓汤有多么一言难尽。   戴安娜一路絮絮叨叨地跟着安娜走出作坊所在的小巷, 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洗衣巷。   洗衣巷入口处住的是普通人家, 往里走个几十米、转过弯, 才能看到房屋后面的河流,以及站在河边用石板铺出来的凹槽里、卖力地清洗着衣物的七位妇女。   昨天刚下过一阵小雪,今天的气温也很低,洗衣妇们生意不错,每个人身前都堆放着成堆的脏衣物、窗帘床单沙发套被套等等——她们得赶紧把这些纺织物都洗出来,赶在中午前拿去晾晒,这样到了晚上的时候她们就能把干净的织物送到客人家里去换钱了。   被带到河边来的戴安娜话头一顿,她疑惑地左右看看,视线扫过站在水里的七名妇女——以贝壳镇的较高收入人口体量,只能养得活这个数量的洗衣妇——最后落到带她来的安娜身上,脸上就差写着问号。   安娜侧头解释道:“这些洗衣妇能够忍受冬季的冰冷河水,耐力自然是不错的;常年手洗大件织物,体力和手上的力气也差不到哪儿去,作为需要餐风露宿长途跋涉的商队雇工,是很合适的人选吧?”   戴安娜:“……( °ω° )”   戴安娜圆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安娜,脸上有种世界观被刷新的恍恍惚惚——她在听安娜说起要在镇上招募商队雇工后,下意识想到的是去从干苦活的力工、干打杂的跑腿小工里面找,还真没考虑过洗衣妇这个群体。   “还真……的是。”戴安娜新奇地道,眼睛里都是星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女人本来就是比男人更有耐力的,洗衣妇还能弥补女性力量不足这个缺点、让她们能更快进入正式训练——安娜,你可真聪明!”   安娜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戴安娜立即抬头挺胸,大步走向正忙碌着的洗衣妇们……她可是商队的雇工教习,挑选雇工这活儿她责无旁贷。   十来分钟后,被戴安娜挨个观察过并发出邀请的七名洗衣妇,整整齐齐地被她领着来到安娜这边报道。   安娜目光扫过这群最小才十六、七岁,最大的已经五十多的洗衣妇,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浅笑着介绍起雪莱家的商队雇工雇佣条件和待遇:“我们家的商队需要前往城里和圣佩德罗的其它小镇,每个月至少有一半的天数要在路上渡过;此外,各位还需要接受较为辛苦的战斗技艺训练,毕竟路程中是有可能遭遇到危险的,请各位务必要认真考虑。”   “若各位仍旧愿意加入商队的话,那么月薪就从签订合同之日起开始算,学徒期的月薪是六个银币;通过初步训练、能让雇工教习戴安娜·贝尔认可各位拥有至少入门级的战斗技艺后,月薪提升到十个银币;之后的薪水按年资累计,工作年限每满一年、视工作表现提升……”   雇佣工人或仆役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必须包餐,包餐再加上六个银币的薪水属于较高的薪酬,十个银币雇佣有一定战斗力的民兵也算是在“市场价”范畴内——这是安娜经过多方考察参考和询问后总结出来的薪资标准。   洗衣妇们明显地激动起来,其中年纪最大、只是硬着头皮来碰运气的那位老妇人更是露出明显的忐忑神色……她很怕自己得不到这份工作。   需要餐风露宿在外奔波的商队雇工,对大部分妇女来说是个难以想象的、太有挑战性的职业,很多人或许都会迟疑、犹豫和驻足不前——但这里面绝不会包含这群洗衣妇,没有人比她们更明白一份稳定的、能按月领取的收入有多么重要……收入最少的夏季,她们几乎每一天都是在饥饿中渡过。   安娜打量过众人的神色,她很清楚要求这些洗衣妇逐一做自我介绍和让她们表达求职意愿是在刻意为难人,体贴地道:“如果各位愿意加入我们家的商队,可以在明日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到对面巷子里的小菜作坊报道,我会准备好合同等着你们的。”   洗衣妇们愈发激动了,其中几位立即纷纷表态:“女仆小姐,我一定会来的!”“请你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工作!”   年纪最大的老妇人看了眼激动的同伴们,咬牙鼓起勇气问道:“女仆小姐,我、我也是可以来报道的吗?我也可以吗?”   安娜看向戴安娜,她相信戴安娜做正事时的眼光,但解释权还真不在她这儿。   “当然可以,道格太太。”戴安娜在做正事的时候智商和情商还是在线的,出面解释道,“你做了二十年的洗衣妇、独自养大了两个孩子并把她们嫁了出去,你能吃苦耐劳的程度和你的精神毅力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虽然你的身体上确实有些经年累月劳作带来的小毛病,但你的骨头很结实,肌肉和脂肪的分布很均匀,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营养摄入和持续有效的训练,你就能成为合格的民兵。”   老妇人道格勉强听懂了她正被戴安娜·贝尔所称赞、她可以获得这份工作机会,欣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住地鞠躬道谢。   年纪最轻的洗衣妇意识到招揽她们的戴安娜·贝尔和表示会雇佣她们的女仆小姐都很好说话,也鼓起勇气问道:“我有个姐姐,她今年十九岁了,她从十岁起就和我妈妈在这里洗衣服,她这几天要照顾妈妈所以没有跟我一起来……明天、明天下午我可以把她也叫上吗?”   “当然,你可以叫她过来让我看看。”戴安娜立即道,“要是她的身体条件合格,我们也会给她一份合同的。”   离开洗衣巷,戴安娜便感慨地对安娜道:“我在佣兵团的时候,团长想找新人总是盯着那些从好市民家庭出来的良家子,认为他们更听话、更能吃苦耐劳,真应该让他来见识见识你的眼光——真难以置信这些洗衣妇会有这么好的天赋,刚才那个想让她姐姐也来的女孩儿你注意到了吗,她的双手很长且有力、两条腿的大腿和小腿肌肉都很结实,能在齐腰高的水里站得特别稳当,要是能早几年开始训练的话,现在说不准已经是合格的战士了。”   安娜浅笑了下,没有对戴安娜解释太多。   底层的穷苦妇女,能吃进嘴的主食只有黑面包、配菜也通常只有萝卜土豆红薯这三件套,肉和油极其稀少。   能从食物中摄取到的营养如此匮乏、还要从事对体力和身体热量消耗很大的洗衣工作,洗衣妇们可以说是透支生命在换取能活命的辛苦钱,身子骨稍微差点儿的都端不稳这碗饭。   走到大街上,戴安娜摩拳擦掌地道:“接下来去招男工吗?”   “男工不急,先等到这批洗衣妇雇工都训练出来了再说。”安娜道,“现在的话,先解决你的住处问题,你想住在镇上,还是山里?”   “山……里?”戴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我想买座山,然后让洗衣妇们到山里去先接受一段时间的训练,至少得让她们把身体养到能长途跋涉的程度。”安娜道,“那座山离镇上有几十公里路程,若是你想要住在镇上的话,就得辛苦点儿每天往返了。”   戴安娜嘴角一抽:“那我还是住山上吧——吃的方面怎么解决?”   “这个好办,我会请珍珠农场的车夫桑德每周送食材过去,不过我看中的那片山脉离公路还有六公里路程,你得带着洗衣妇雇工们自己搬运……”   安娜将戴安娜带到雪莱家,把地图册拿出来,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帕玛儿群山道:“雪莱家目前手头能动用的活钱只够买一座最小的山,你替我去这片群山看看,哪座山适合用来让洗衣妇雇工们生活和训练,山下必须有水源,最好还能有能用来种植红薯、土豆等作物的坡地,且周边五公里内最好不要有大的村庄或农场……”   戴安娜认真地把安娜的要求记下,听着听着她就感觉哪儿不对,奇怪地道:“你这怎么像是想在山里搞个山贼那种山寨呢?”   安娜给了她个自己意会的眼神,把地图册塞给她:“今天内出发,明天下午前回来——你刚吃了足足十个黑面包和两斤盐酸萝卜,应该能顶到明天吧?”   “不能。”戴安娜真诚地道,“我确实可以吃一顿顶上两天,但那十个面包哪儿够呢?那东西又没什么养分。”   安娜沉默了下,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接下来,安娜花了半早上的时间煮出满满两大锅连汤带料的刀削面,面片削了五斤多、荷包蛋土豆块红薯块蒜黄叶小葱之类的配菜加起来也有好几斤,才算是填满了戴安娜那恐怖得像是无底深渊一般的胃。   把吃饱肚子后还晓得不好意思、拍胸脯保证马上就出镇去看山的戴安娜打发走,安娜关门时手都有点发抖。   “这家伙——是把自己吃穷的吧。”   已经是成熟稳重社会人的安娜吐槽了一句,回阁楼躺平了会儿,下楼准备午餐。   下午,安娜再次前往市场区,把小菜作坊旁边的院子也租了下来,又弄了块木牌,写了个“雪莱家的豆腐作坊”招牌,挂到院门上。   豆腐作坊自然也是要登记的,安娜已经委托了雪莱小姐代劳,至于工人的话,这次就不能让也泰娜推荐了,她得自己去招。   早就通过泰娜的嘴把市场区的人家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安娜,自己往巷子里钻了两圈,便招来五名女工……依然是以子女能自理的主妇、或家庭中的长女为主。   搞定和豆腐作坊和女工,安娜又去布莱克家家跟玛莎太太借了辆自行车,直奔珍珠农场——地蜥马和拉货拉人的马车、制作豆腐的石磨和拉磨的骡子在镇里是买不到的,只能去农场里买。   从兰斯勋爵嘴里撕下来的矿脉分成,雪莱家本月拿到的份额是五百六十二枚金币。   这笔钱里的五百金要用来买山,十个金币预付给了戴安娜,还剩下五十金币……足够安娜把摊子铺开。   骑着自行车奔行在通往珍珠农场的马路上,迎面吹来的冷风中仿佛夹着冰渣、把安娜面部围巾挡不到的皮肤刮得生疼。   安娜并不觉得冷,也感觉不到面部传来的隐约刺痛,她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心底最深处那片炙热的火焰安静燃烧。   除了她努力给雪莱小姐刷过智慧人设的路易斯家,镇上的其他体面人家是不怎么瞧得起雪莱家的,这对安娜来说,并不是坏事。   安娜还可以继续苟住,用老弱妇女来迷惑其他人家的窥视,慢慢积蓄力量……直到挥出致命一击。 47 ☪ 雪莱家的商队   ◎你可以相信直觉,我当然值得信任。”安娜笑着挥手◎   第四十七章   十二月五日, 周二。   冬日的寒风刮了一整晚,已经五十四岁的道格从床上爬起来时,感觉鼻子发堵, 喉咙里也有点儿不适。   这样的情况道格已经习惯了,她赶紧把仅有的臃肿棉衣套到身上, 下床穿上鞋, 用火钳夹掉炉子的风门, 往煤炉里添了几块煤,又将水壶打上水、放到炉子上。   随着通风的炉火越烧越旺,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道格抽了下鼻子, 从床尾处的柜子里拿出前天买的黑面包,用餐刀切成片, 待水烧开后倒到碗里, 洒上几粒粗盐, 再将面包片放进热水里泡软。   市场区有牛奶和羊奶售卖,从道格家里出去、走出巷子再转过弯就能买到,但五个铜币一壶奶的价格对道格来说太贵了, 只有女儿带着孩子来看她时道格才舍得出这个钱。   就着热盐水吃掉半个面包, 道格用火钳将炉子的风门扣上, 系上头巾、戴上大女婿送给她的围巾,又将一张大大的包袱皮系在腰间,便如往日那样急匆匆出了门。   镇上的洗衣妇大多都有自家固定的客户,“入行”二十年的道格自然也有着稳定的客源,她会在天亮后赶早穿过小半个镇子、赶到马蹄铁街,到熟悉的小酒馆里收一圈需要清洗的桌布、窗帘, 再转到马蹄铁街的公寓巷, 去敲在镇政厅工作的熟客家的门。   路过林德先生家时, 道格特意关注了下他家……紧闭的门窗内没有一丝热气、把手放在门缝处就知道屋内并没有生火,让道格遗憾地摇摇头,继续前往下一家。   威廉·林德先生是很优秀的客人,他家的衣物通常不会弄到很脏就会让道格太太带走清洗,付钱时也很爽快。   道格用头和肩膀扛着装满脏衣物的大包袱走进洗衣巷、走到河边的洗衣场时,其他洗衣妇已经在忙活了。   年轻的丽莉正在脱鞋准备下水,看到道格扛着大包袱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二人合力将沉重的包袱放到地上,丽莉羡慕地看了眼包袱皮内至少有几十斤重的脏衣服,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普通人家的主妇或许还有聚在一块儿洗衣服时闲聊的兴趣,洗衣妇们工作时是不怎么聊天的——说话也是会消耗力气的,大家没有那么多体力能拿来浪费。   一早上过去,洗衣妇们的活儿都忙得差不多、只剩下较为省力的漂洗程序,之前只有水声和织物拍打声的洗衣场内才陆续响起人声。   道格将自己的酒囊递给丽莉,让她喝口朗姆酒暖暖身子、作为丽莉帮忙的感谢,随口问道:“你妈妈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昨天晚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丽莉灌了口酒,将酒囊还给道格太太,笑容很大,“我姐姐安妮今早出门去了乡下,再弄份草药回来让我妈妈吃上两天,应该就可以恢复过来。”   道格点点头,感慨地道:“多亏了你们姐妹俩都十分懂事,安妮和你都是好孩子。”   丽莉嘿嘿一笑,真少女是不会像安娜那样故意表现得腼腆的,她很高兴得到称赞。   洗衣妇们没有闲聊太久,很快便纷纷打包包袱,将洗好的衣物背到晾晒场去。   所谓晾晒场,其实是镇外的大空地……镇子东侧有成片的森林禁止闲人靠近,西侧是没人管的,可以任由镇民使用;当然,仅限于临时使用,若是胆敢搭建房屋或是开垦种菜,镇政厅就会派人上门收钱了。   洗衣妇们把衣物晾晒好、各自给负责看场地的老头支付了一个铜币,又一起结伴回镇内。   回程路上大伙儿的神色都比较放松,也有心情闲聊了,道格随口对丽莉道:“安妮赶得上下午去小菜作坊报道吗?”   “应该吧,我提醒过她中午前一定要回来……我先回家去看看。”丽莉自己说着就担心了起来,撒开腿就跑。   道格好笑地摇摇头,对旁边的妇女道:“还是个孩子呢,不像她姐姐那么稳重。”   妇女笑着点头:“她也是担心安妮赶不上吧。对了,道格,你报道后打算把你的客人都交给谁?”   道格迟疑了下,道:“还没有想好呢……晚点儿再看看。”   妇女没有追问太多,说起了自己打算让女儿接班的事——能当上稳定拿薪水的雇工当然是所有洗衣妇都迫切期望的事,但洗衣的活儿也不能落下,怎么说一个冬天下来也能攒上不少钱。   道格随口附和着,没有把自己心底的焦虑表现出来。   她……到底已经很大年纪了。   虽然昨天那位戴安娜·贝尔小姐和女仆安娜小姐都没有嫌弃过她的年龄,但……这两位到底不是商队的主人,真正的主人、那位雪莱家的小姐,若是不相信她还有能做事的能力、若是认为她年龄太大将她剔除出来——那么她就白高兴了。   活到这个年纪,满怀期待又失望而归这种事在她五十多年的人生中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道格还不至于为此患得患失惶恐不安,她一路镇定地与同伴们闲谈着回到市场区,回到她居住多年的小巷内。   开门进屋,夹开风门,往水壶里扔几块切好的土豆萝卜和一点点菜干“炖煮”浓汤,把早上吃剩的半个黑面包切成片……重复着这套熟悉的午餐流程,道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继续留在镇上当洗衣妇,前面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总不至于失去这次机会就过不下去了。   到了下午,临出门时,仍旧想着最后博一搏运气的道格,翻出了柜子里的镜子,把头上花白的头发仔细地藏进了头巾里。   一小时后,坐在雪莱家的小菜作坊院子里的道格,在安娜的指点上往合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指印。   “好了道格太太,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雪莱家商队的合法雇工了。”小方桌后方,女仆安娜小姐一面将道格的合同收进文件袋,一面叮嘱道,“因为你们并不具备商队雇工的入职要求,所以接下来要进行为期六十天的集中封闭训练;雇工教习戴安娜·贝尔会在后天中午前出发、将你们带到镇外的训练点去集训,你要将手头的琐事在今天和明天内处理好,后天一早带上换洗衣物和棉被来这儿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记住了,安娜小姐。”道格强忍住欣喜的泪光,用力点头。   “集训期间的食宿三餐商队会负责,除了衣物棉被外不用带多余的东西。”安娜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朝后面喊,“下一位。”   道格赶紧起身走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排在她后面的丽莉。   来报道的洗衣妇雇工有八位,丽莉的姐姐安妮也在队列里,流程走得很快,安娜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弄好了所有人的合同。   正式成为商队雇工的妇女们离开时,安娜还吩咐泰娜给她们各准备了一斤盐酸萝卜带回家——毕竟是要把她们带去山里封闭集训至少两个月,总得让她们的家人知道她们往后服务的商队是要卖什么东西去外地。   接下来,安娜又带上戴安娜·贝尔直奔镇政厅——雪莱家的商队虽还未正式运营,但既然领队(兼教习)已就位、雇工合同也签订了八份,那就可以先把注册登记程序搞定了。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自个儿就是镇政厅税务司二把手的雪莱小姐,给自己家的商队走注册流程不要太容易……   戴安娜有自己的“合法身份”,先拿出一份看上去真实可信的身份证明,再把当佣兵时参与公开任务取得的某地领主感谢徽章亮出,她的大名就能合法地落在雪莱家的商队护卫领队登记栏上。   女雇工们的登记也非常简单,复印一份在商队档案里留存就行。   亲自来给自家商队办流程的雪莱小姐扫了一眼复印的合同,随口问了句安娜:“招的全是女雇工?安全上不要紧吗?”   “不要紧,这八位都是戴安娜·贝尔小姐精心挑选的有战斗天赋的平民女性,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有民兵的实力。”安娜笑着解释。   雪莱是不会怀疑安娜的眼光的,当即盖上常务次官的印章,并在将商队资料存档后立即吩咐文员打印商队的证件。   “确定就登记为‘雪莱家的商队’吗?感觉好像太随意了一点。”打印行商许可证和跨城通行证时,雪莱又问了一句。   “我们家的小商队只不过是把小菜送出去卖而已,太郑重其事的话也没什么必要吧。”安娜睁着眼睛道。   雪莱觉得有道理。   站在旁边的戴安娜见魔女同行三言两语就能把女主人忽悠住,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用了一小时的时间让商队取得合法的、由贝壳镇背书印发的行商许可证和跨城通行证,身为镇政厅中高层文官的玛利亚·雪莱,又领着两人去办帕玛尔群山山地交易的手续。   主管全贝壳领土地交易的高级执行官是位严肃的中老年男士,他并没肯给出钱购买山地的雪莱小姐任何优惠,但也没有任何刁难,在确定了雪莱家意图购买的是帕玛尔群山的六号山峰后便将这座山迁出待售单、利落地给雪莱小姐办了地契。   “山中的木柴、山货若是对外售出,需要明确账目以备查账。”办完地契,高级执行官态度不冷不热地交代道,“若雇佣了猎人或民兵守林,也要到镇政厅登记。”   雪莱还是挺怂这种古板老男人的,弱弱地道:“我们家没有人手经营山林,只打算用来安顿商队的雇工和弄些自用的木材。”   高级执行官不置可否,体面人家买山自用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虽然他不清楚玛利亚·雪莱怎么忽然有钱买山地,但只是几百金币的不明来源财产还不值得他关注。   离开执行官办公室,安娜乖觉地带着戴安娜辞别女主人,半句不提雪莱原先吹出的、找执行官谈价的大话。   剩下的小半天时间,安娜全花在了刚挂牌的豆腐作坊上。   贝壳镇有每年秋收后种一轮大豆的习惯,虽说轮种的大豆亩产高不到哪去,但备不住各家农场和各地村庄都种、产量较大,价格相对便宜,零售三铜,批发价两个半银币一百斤。   安娜从珍珠农场订购了十吨大豆、按月交付,第一批的一吨大豆和两副石磨已经送到豆腐作坊,安娜得赶紧组织女工们把磨棚搭出来、将石磨安装好。   这种需要力气的活儿就是戴安娜上场的时候了,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能勉强抬起来的半片石磨,这家伙很轻松地就单手捞了起来。   “这东西该放哪儿?”跟拿游泳圈似的用手臂挂住石磨孔眼,戴安娜还一脸轻松地扭头看向安娜。   安娜本人神色还算镇定,正合力搭磨棚的五名女工全惊呆了。   有戴安娜这头人形叉车,豆腐作坊的准备工作完成得很快,不管是泡豆子的大缸、还是磨豆腐的石磨,戴安娜都能单人搞定。   “看来那么多东西你还真没白吃。”   等到天色渐暗、豆腐坊的女工们都回了家,安娜忍不住感慨道,停顿了下,她实在是没忍住稍作试探,“道格、丽莉她们若是能完成训练,也能像你一样吗?”   “力量和敏捷、智慧一样,属于天赋的一种,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效的训练可以稍微提升,但提升幅度有限。”戴安娜很是直接地道,“不过我这个并不是我原本就有的天赋,当佣兵的时候我可没有这样的力量——你可以把这当成是我的魔女能力的副产品。”   安娜了然点头,哪怕是上辈子那个没有怪力乱神的地球老家,活到不惑之年的安娜也很清楚天赋这个东西有多残酷,那确实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智商天赋异禀的爹妈生出蠢子女、神仙眷侣生出丑孩子,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戴安娜是不介意让安娜知道自己的魔女能力的,但既然安娜守着分寸不多问、那么她自然也不会多说,要是让安娜以为她也好奇安娜的能力那就不太礼貌了,转而道:“你这两个作坊里招的十个女工,里面也有两个战斗方面的天赋条件不错的呢,你不打算让她们也转做雇工?”   安娜并不太意外,天赋这个东西又不看性别或是出身,市场区的底层妇女里能挑出一群战斗天赋强于威廉的人并不奇怪,浅笑了下道:“不急,等这批洗衣妇练出来了再说。”   第一批接受雪莱家的资源、训练出来的有战斗力的民兵,必须是洗衣妇,也只能是洗衣妇——因为她们是整个市场区几千名住户中最没有退路、最愿意为了一线希望赌上一切、最需要紧紧地抓住任何橄榄枝、最可靠的人群。   哪怕是同样底层的泰娜,在承诺会让儿女为作坊做事后,也依然会犹疑不决、拖拖拉拉——因为泰娜和她的子女都有退路,都不需要孤注一掷。   哪怕是处境与洗衣妇类似的力工,也不如洗衣妇可靠……力工都是男性,男性在处于绝境时确实比女性更敢于孤注一掷,但一旦绝境有所缓解,他们拥有了力量、兜里有了钱,他们就会想找女人,想生孩子,想要更多安娜给不起也不能给的东西。   只有洗衣妇不一样。   没有退路、也不会在有钱后立即去找男人生孩子的洗衣妇,才是安娜需要的、真正可靠的班底。   戴安娜定定地盯着安娜看了好一会儿。   “我总觉得,你想做的似乎会是很让人不安的事呢……”戴安娜神色古怪地道,“我的直觉很少出错,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似乎比圣殿骑士团通缉的邪恶妖术师更加危险——但我的直觉又告诉我,你是个能信任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可以相信直觉,我当然值得信任。”安娜笑着挥手,“走吧,去雪莱家用晚餐。”   戴安娜连忙跟上:“你没有否认你很危险这件事,这不太好吧,不然你还是狡辩一下,哪怕欺骗我也行?”   “……你这种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别人脖子拧断的家伙,说别人危险不太合适吧。”安娜有点无语。   “我不会做那种事,但是你会。”戴安娜语气肯定地道。   “别胡说八道了。” 48 ☪ 豆腐作坊开业   ◎并没有给体面人家的餐桌锦上添花的义务。◎   第四十八章   十二月六日, 周二。   时隔两天,贝壳领再次下起了雪,从后半夜下到早上, 虽不大,也给整座镇子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被。   送走去上班的雪莱小姐、用一份土豆饼从隔壁斯蒂尔家的前院洒扫女仆那儿换回来今日的报纸, 安娜坐在壁炉前, 一面享用早餐, 一面翻看贝壳镇时报上的新旧杂闻。   威廉也下楼来用餐了……实在是阁楼杂物间太冷,他也需要借炉火取暖。   “明天你就跟戴安娜去山里,接下来两个月戴安娜会在山中训练那八名从洗衣妇转行来的雇工, 你也跟着她们一起训练。”安娜耐心等到威廉吃完早餐,才放下报纸道, “你曾经说过你没有战斗天赋, 我不会否认你对自己的评价, 但无论如何你终究是身体要比那些洗衣妇更强壮的成年男性,我希望你能更进一步,哪怕是能让你自己多一些自保之力。”   对威廉持续了一个月的精神施压, 也是时候到了稍微放松的程度了……松弛有度才能让人更好地成长和学会深度思考、反省自身。   安娜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些许关心让威廉受宠若惊, 对面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士语气和神态都太象是平时严厉、偶尔才会在只言片语间流露出对后辈关切的年长者, 而威廉也早就在潜移默化之下接受了安娜的“长者”位置,感动之情从心底涌了上来,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我……我会努力的,安娜小姐,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威廉抽了下鼻子,强忍着酸涩用力地道, “我会拼尽全力, 不让你失望。”   安娜微微一笑, 温和地道:“今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到了明天,就是你全新的人生开启的时候了。”   威廉:“——嗯!”   十分钟后,安娜神色淡然地打着伞,拎着篮子出了雪莱家。   男人这种生物天然就有阶级性,他们会默认所有比他们弱小的生物都必须心甘情愿被他们统治,他们又会虔诚地对强者和权威叩首;与此同时,他们骨子里的逆反本能和铭刻在基因里的兽性,又会让他们本能地对强者心怀憎恨,对权威满腹不甘。   但要说男人更擅长下跪和背刺也并不公允,能用理性克制住原始兽性、能用理想压过本能的男人,同样能产生很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安娜不会简单粗暴地认为男人更好或女人更好,对她这种用人的人来说,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只要都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就行。   先去布莱克家拜访了下玛莎太太,告知她已经聘用戴安娜·贝尔并与这位魔女愉快合作,又前往市场区,跟呆在小菜作坊的戴安娜交代去往山里的事宜。   “明天你们从西镇门出去后往南走,到珍珠农场跟车夫桑德碰头,他会准备好二十人份的食材,跟着你们一起前往帕玛尔群山;此外,从农场里和你们一起出发的还有我付钱雇佣的一位农妇,她会教你们怎么搭建鸡棚……”   “等等,鸡棚?”正用盐酸萝卜搭配黑面包进食的戴安娜连忙出声叫停,“你不是只让我训练雇工吗?怎么还有鸡棚的事儿?”   “放心吧,鸡棚的事儿不要你操心。记得我带着去找你的那个车夫威廉吗?那是他的活儿。”安娜淡定地道,“我已经教会他如何制作鸡棚的除臭垫料和回收垫料,你等着吃鸡蛋就好了。”   “噢,那行。”一听不用自己管戴安娜就无所谓了,铁口钢牙咔咔啃黑面包。   “到了山里后,当天先砍柴解决一下燃料问题,煤场的货车要排到后天周五才能给我们送煤过去。”安娜又交代起其它事,“训练时你可以带着雇工们清理一下从山下到马路上的路面,最好是能清理出一条能让马车通行的小路来……”   安娜从珍珠农场买了一匹地蜥马、一辆载重能到一吨多的马车——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马匹确实比地球上的马匹强壮、力量和耐力都更强,但价钱也是真的贵,一匹最普通的、由农场繁育的地蜥马就花掉了二十金币。   安娜还想在山里种东西,当然得有一条能通马车的路,不然只靠人力搬运的话就太费事了。   戴安娜听了会儿,认真地道:“吃过你做的东西我已经无法忍受寡淡无味的炖煮了,作坊里的小菜可以每周送到我那儿去吗?我会付钱。”   安娜:“……稍后作坊里的送货员到位,我就会给你安排。”   说到送货员,送货员还真到了——拖拖拉拉的泰娜,在周三这天上午总算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带到小菜作坊里来。   二十一岁的长女达特抬脚走进院子,正帮着把萝卜皮装进麻袋里的戴安娜便眼睛一亮。   目光扫过达特天生的宽肩、结实的腰腹、以及超过一般人的双臂长度,戴安娜便目光炯炯地看向安娜。   安娜没有理会她,上下打量一遍达特,又将视线投向泰娜的儿子。   相比起连安娜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身体条件相当不错的长女达特,泰娜的儿子就要略差一些……强壮也算是强壮的,泰娜把她的儿女都养得很好,但也只是普通的少年人水平罢了。   “安娜小姐,这是我的女儿达特和儿子乔治。”泰娜也知道自己都已经答应了安娜还拖拉了两天有点儿首鼠两端,努力堆起满脸笑容缓解尴尬,“达特你是见过的,乔治还是头一回让你见着呢,你看,他真的很强壮,也很有力气。”   安娜点点头,这对姐弟确实合适……姐姐能拿主意,弟弟听话,姐弟俩的亲妈还在安娜手底下工作——实在是太合适不过的送货员人选了。   “日安,达特,乔治。”安娜和颜悦色地道,“泰娜跟你们说过了吧,作坊需要两名往乡下送货的送货员,你们俩会驾驶马车吗?”   “会的,安娜小姐。”已经知道作坊待遇比诊所好的达特立即主动道,“诊所的医生出诊时,有时候是我驾车,我会驾驶马车,也认识去大部分农场的路。”   乡下农民请不起医生看不起病、生病了只能靠草药和祈祷,农场里的管家男仆之类的还是能请得起医生用得起药的。   “很好,那么简单的帐会算吗?”安娜语气更加温和地道,“你们需要把作坊的小菜和隔壁作坊的豆腐卖到乡下去,不会算账可不行。”   “我会、我会。”弟弟乔治也赶紧争取表现,“我在酒馆里打杂,有时也会负责收钱。”   安娜欣赏的目光平均地分给两姐弟,点头道:“好,那就让我们谈谈合同的事吧。”   姐弟俩肯定是没那个钱去买马和马车的,也拿不出进货的本钱、当不了作坊的经销商,必然只能采取雇佣分成模式……安娜给她俩准备的待遇是:没有底薪,每售卖出一斤小菜作坊的小菜给一到两个铜币的提成,每售卖出十斤豆腐或其它豆类制品也给一到两个铜币的提成,同时还要负责往帕玛尔送货的工作。   姐弟俩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豆腐,但已经试吃过盐酸萝卜,知道想把作坊的小菜卖出去并不难,很爽快地在合同上按了手印——这俩也不识字。   商定好明日就正式上工、陪同商队去往帕玛尔群山后把马车驶回来就开工,姐弟俩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姐弟俩一走,戴安娜便凑了过来:“那女孩是个好苗子呢,给我半年,她肯定能成为职业战士。”   安娜看了眼去切萝卜条的泰娜,想了想,低声道:“她还是个听母亲话的好孩子。”   戴安娜一头雾水:“……呃,所以?”   “所以我们得耐心等待,等到她有自己的想法,会想要自己做主。”安娜轻声道,“你也不会想辛苦教导出来的好苗子,之后就被母亲要求去嫁人或是做别的事儿了吧?”   戴安娜虎躯一震。   她还是跟不上安娜的思路、不理解安娜为什么会这么说达特……但想象了一下安娜说的“后果”,她便感觉心底恶寒,连忙道:“行,你脑子好,我听你的。”   安娜也没有解释太多,让戴安娜跟她去看看隔壁豆腐作坊的情况。   精明短视且强势、对儿女倾注了全部母爱的母亲,一定会尝试控制儿女;而留着长发、穿着朴素长裙、还在“面试”时用炭笔稍微扫过眉毛的、年轻的达特,也还处于听母亲的话、当个好孩子的阶段。   与母亲争夺孩子是不明智的,哪怕安娜再看好达特、再认为这个女孩前途无量,也会愿意多给一些时间……让达特渐渐诞生自我意识、产生想要从母亲羽翼下飞出去的时间。   人只要见识过天高海阔,就不会想要窝在鸡窝里虚耗光阴,安娜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女性了——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初,那些出生在乡野之间、早早就被他人规划好人生路径的女性,在进入城市后、在获得更好的工作和更多的机会后,很少有人会回头去看身后。   豆腐作坊新招的五名女工暂时还没上手,这大半个早上都在忙碌着打扫院子和洗刷做豆腐的工具。   安娜检查了下大缸里泡着的豆子,便招呼女工们过来,教她们做豆腐。   做豆腐是个体力活,磨浆越细、过滤越彻底,豆浆里的蛋白质含量也就越高、豆腐产量也就越大,一斤黄豆至少能出五斤豆腐……哪怕去掉大部分水分、压成能保存很久的豆腐干,也能有一斤左右的产量。   豆腐保质期短,安娜打算每天制作几百斤就行,其它的都做成豆腐皮、豆腐干、豆腐果之类的能长时间保存的豆制品。   细细地研磨了两轮的豆浆煮好,安娜让大伙儿试吃一轮、了解下自己制作的东西是什么口味……然后便面无表情地看着戴安娜干掉了一整锅豆花。   “真好吃。”戴安娜舔着嘴唇道,“我还以为大豆只能用来喂马和炖煮浓汤呢,没想到加工过后会这么美味——这东西完全能卖给城里那些贵族了,安娜,那些挑剔的家伙们会趋之若鹜的。”   安娜没理会她,招呼女工们把压豆腐的木头模具拿过来,学着压制能切块拿去卖的豆腐。   下午三点半,小菜作坊的女工挎上篮子装着罐子去往矿工街区卖小菜时,豆腐作坊的女工们也挑着担子、推着手推车,出现在市场区的街头巷尾。   市场区的大部分居民是消费不起三个铜币一小份的小菜的,但当一个铜币一斤的豆腐被兜售到家门口,人们还是忍不住探头出来观望。   豆腐作坊的女工本来就是市场区本地人,安娜还特意挑选了力气较大(毕竟做豆腐和卖豆腐确实是体力活)的妇女;当试吃过豆腐的她们非常自信地让街坊邻居亲眼确认豆腐有多么白净、嫩滑,并告诉人们这东西只要切成小块放浓汤里煮或是切碎了拌上少许盐和小葱就能吃后,敢于尝试的住户还是很多的——毕竟豆腐确实便宜,一个铜币的额外开支还在住户们的承受范围内。   首日试做的二百多斤豆腐,很快就卖了个干净。   女工们欢喜地回到豆腐作坊汇报“战绩”,安娜听了下便笑着道:“我们的豆腐价格很低,销售激励就定在十斤豆腐一个铜币吧。大家也抽个签,每天四个人出去卖、每人一百斤,只卖下午这一轮,能拿到的奖金和隔壁也是差不多的。”   女工们闻言用力点头……轮到出去卖豆腐的日子就能赚上二十铜,这样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安娜把没拿去卖的十几斤豆腐给女工们分了分,自己也带着两块回了福特街。   路过布莱克家时,安娜敲开门,将其中一块送给玛莎太太,并告知了她豆腐作坊开业的事。   “我早就想说了,你用黄豆做成的这些豆花、豆腐的,可比萝卜干小菜体面得多,怎么就只以那么便宜的价格在街头售卖呢?”玛莎太太不解地道。   安娜笑而不语。   她费劲折腾作坊又不是为了赚钱,让市场区的穷人能吃到廉价蛋白质多少能让她念头通达,并没有给体面人家的餐桌锦上添花的义务。 49 ☪ 豆渣饼   ◎“威廉老弟!赶紧出来换手!”◎   第四十九章   十二月八日, 周五。   道格的大女儿卡米拉一大早急匆匆赶到镇上,推开家门,便看到母亲正在收拾行李。   “妈妈!我听人说你要去当什么商队雇工?”卡米拉气喘吁吁地道。   “你来得正好, 卡米拉。”正用麻绳捆被子的道格回头看了一眼,立即笑着道, “柜子里还有半罐盐, 煤在床底下, 等会儿我把房门钥匙给你,你拿去给你丈夫,往后他进镇来卖东西时, 可以到我这屋子里来歇脚。”   卡米拉哪顾得上这些,两步跑到母亲身边焦急地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哪儿来的商队会雇佣你这样的老妇人呢?我听说受雇的其他人全是女人, 这怎么说都不对劲吧?”   市场区是没有什么秘密的, 街头哪户人家打老婆,街尾的人家都能听见哭叫声,八名洗衣妇被商队雇佣这种惊人的大事, 即使雪莱家(安娜)非常低调, 也会像龙卷风一般在市场区传开。   当然, 再怎么惊人也是没可能那么快传到乡下的,嫁到村子里去的大女儿卡米拉能听到消息,是因为道格委托来镇里卖鸡蛋的农妇传了话。   “可别胡说了,让主人家知道了可不好。”道格仍然是笑呵呵的,她的这会儿的心情也确实是非常雀跃、生不起气来,“雇佣我们的商队是雪莱小姐家的, 你肯定不知道雪莱小姐是谁, 那是镇政厅的税务官呢!大官!她们家就住在国王大道走到尽头的福特街, 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卡米拉的担忧和惊惧在听到这段话后很快转为惊喜:“真的吗?是福特街的人家雇佣了妈妈你?”   “当然是真的,我还和雪莱家的女仆安娜小姐当面说过话呢!”道格喜滋滋地道,“咱们商队的雇工教习戴安娜小姐还夸过我呢,她说我很强壮、骨头和肉都长得好,只要能养好身体、有好吃的好喝的再跟着她训练,我就能成为民兵!”   卡米拉深吸一口气,冻得发青的脸因激动而迅速泛红,一脸崇拜地用力道:“我的天——妈妈,你真了不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真为你骄傲!”   市场区的人会看不起乡下人,但绝不会看不起民兵……哪怕是在很小的村子里工作的民兵,每年的薪水也能有至少两个金币!市场区的很多人家都不一定见过金币呢!   卡拉米嫁在离镇上只有几公里路程的村子里,那个村里的民兵口袋里总是会装着叮啷作响的银币,让卡米拉羡慕不已……她丈夫每次到镇上来卖自家种的菜和积攒的鸡蛋,每回也就只能赚几十个铜币、买半斤粗盐或是买点儿其它杂货就没有了。   道格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还没忘记了提醒大女儿:“让你丈夫记得看到你妹妹的丈夫时告诉他这件事,免得你妹妹为我操心。”   “知道了妈妈。”卡米拉爽快应声,并立即上前帮忙收拾行李。   道格的小女儿嫁得远一些、离镇上有十来公里远,那个村里的人只有周末才来镇上赶集,道格没能找到传话的人。   打包好行李,卡米拉便陪同母亲一起前往小菜作坊报道……她实在很想看看雇佣母亲的商队是什么样的。   道格住的小巷离作坊所在的小巷也就几十米远,没多会儿就到了。   母女俩算是来得比较早,等在巷子里的只有安妮和丽莉姐妹,以及她们的母亲。   道格与丽莉姐妹俩的母亲打过招呼,又指着旁边的豆腐作坊对大女儿道:“这家作坊也是雪莱家的,做的是一种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买得起的豆腐,很好吃的,你丈夫来镇上时,让他也给你带一两斤豆腐回去。”   “好的。”卡米拉看了眼相邻的两个院子里已经在热火朝天开工的女工们,眼神里流露出羡慕和畏惧,稍稍往后挪动了下脚步。   没到九点,八名受雇的妇女以及陪同她们来报道的家人就都来齐了,堵住了小半条巷子。   戴安娜驾着马车从雪莱家方向过来,往巷子口一停便看到等在作坊前的人群,“哟”了一声,笑着跳下车,抬手招呼:“都来齐了啊?那就别耽搁了,女士们,来上车了!”   道格连忙将行李背到身上,在女儿的陪同下小跑出来,丽莉、安妮姐妹俩也抓紧最后的时间,叮嘱因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而体弱多病的母亲注意身体。   安娜花了四个金币买下的这辆马车兼具拉人载货功能,车厢很大、车顶的活动篷布也很厚实。   背着包袱扛着棉被卷的道格跑到车前,车厢门便被一只大手推开,有个戴着风帽、围着围巾的高大车夫伸手出来,接过道格肩膀上的被卷放进车内,又伸手来接道格的包袱。   道格连忙道谢,稍稍侧身、让车夫帮忙将包袱接过去。   八位商队雇工和她们带着的行李都上了车,刚才下车的戴安娜这才从小菜作坊里出来,一手拎着个罗筐、另一手拎着个大陶罐;泰娜的一双儿女也跟在她身后,达特抱着罐子,乔治背着罗筐。   达特和乔治上了车,戴安娜坐到驾驶位上,架车出镇,又从西门转到往南门方向。   往珍珠农场这五公里的路程没花多少时间,很快驾车的戴安娜便看到了等着珍珠农场门口马路上的车夫桑德,抬手挥了挥。   见过戴安娜的桑德摘下帽子行礼致意,也坐到他的马车上,抖了下缰绳、在雪莱家的的马车过去后跟在了后面——他车上拉了二十人份半个月的食材,还有铁锅、碗盘、陶罐、盆桶等日用杂物、十床厚实的棉被、二十多只关在鸡笼里的鸡、一位农场里最擅长用简单材料搭建出保暖棚屋的农妇……等等。   这些都是安娜小姐付过钱的,车夫桑德得负责送到帕玛尔群山去。   雪莱家的马车又往西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冷风嗖嗖的马路上已经完全看不到行人车辆了,驾车的戴安娜便大呼小叫起来:“威廉老弟!赶紧出来换手!”   车厢内,窝在角落里不与任何人搭话的威廉·林德默默起身,从车厢前侧小门钻出,换下驾车的戴安娜。   戴安娜回到车厢,便迫不及待地搓手道:“好了女士们,到了我们能用早餐的时候了——达特!快把框子拿来给大伙儿发豆饼,乔治,赶紧把罐子打开!”   罐子里装的是盐酸萝卜,罗筐里装的是豆渣饼——豆腐作坊昨天做豆腐留下来的豆渣搬到小菜作坊,加入黑麦粉和粗盐、切碎的洋葱和酸萝卜丁,调成黑灰色的面糊,再用少许菜籽油煎至两面金黄。   其中起到灵魂调味作用的酸萝卜丁是用粗盐腌制而成,切片的萝卜抹上粗盐、放入罐子里倒置,放在温度较高的烘干室角落里(有阳光的可以放在窗边晒太阳),三天便能产生自然发酵的微酸风味——秘诀是想要酸萝卜颜色好看可以加酱油,且出酸后要把酸水换掉、换成清水浸泡,否则萝卜会酸咸到发苦——这是贵州人民拿手的家常小菜,所有的小餐馆粉面店都能见得着。   主料是豆渣和黑麦粉的豆渣饼,口感是铁定比不上油煎的细面饼,但口味对于习惯了黑面包的本土人民来说仍旧属于降维打击,从达特手中接过豆饼的道格太太,只是咬了一口眼神便清澈了。   “好好吃啊!”在场人中年纪最小的丽莉直接惊呼出声,“好香啊,这里面的萝卜也好好吃,这是用豆子做的吗?”   戴安娜一个人就占了一筐豆饼、一罐盐酸萝卜,一面大吃特吃,一面自豪地炫耀道:“好吃吧,是安娜的手艺呢,她教小菜作坊的女工做的,也就咱们能免费享用,外面的人要是想吃,一个饼得花一铜币。”   戴安娜也就是在小菜作坊吃掉第一罐盐酸萝卜时付了钱……毕竟当时安娜不在,没人能给她免单。   任何人家雇工都得包吃,戴安娜把会付钱挂嘴上,不过是吃准了安娜这个雇主不会跟她较真罢了。   道格太太又咬了两口豆渣饼,心下暗暗懊恼起来——要是她早知道作坊还有这么便宜又好吃的豆饼卖,她肯定会提醒女儿和女婿来镇上时千万别错过的;现在错过了机会,也不知道习惯了节省的女儿女婿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另一边,被戴安娜吃了好几顿大户、往后还得被那家伙继续吃的安娜,这会儿正在市场区街面上巡视。   这个月雪莱家拿到的562枚金币,短短几天工夫已经被她花得只剩下六枚了……加上雪莱小姐给的三枚家用,共计九枚。   一般人若是短时间内“挥霍”了这么多钱,恐怕会胆颤心惊、捂紧剩下的钱再也不敢乱花半个子儿,但安娜不是一般人,像她这种目的明确、会确保把钱花在刀口上的成熟商人,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自有它的去处。   把总长度几百米的市场区来回转了两圈,安娜在一间靠近西镇门、离作坊只有几十米远的商店前停下。   这家店是威尔士家的店铺,店里售卖的是威尔士家名下的小村子里产出的粮食、菜干、肉干等低附加价值的农产品。   安娜已经暗中观察过很久,这间小店的货物很少、生意也不怎么样,一周只开门一两次,和隔壁那家班森家的店完全是两模两样——班森家名下的村子湖东村规模也不算大,耕地也只有几百亩,但人家店里卖的货物总是很齐全,一周至少开门五天。   显然,就近住在镇上的威尔士家,当家太太已经多年无心经营产业……一家子都指过本地矿业协会的分红和偶尔捞一笔的脏钱过活。   安娜没有停留太久,又继续往前走。   她实在是对威尔士家没什么好感,哪怕已经委托玛莎太太帮她注意着点儿在威尔士家讨生活的凯特,安娜也并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简单粗暴地把威尔士家搞下去,雪莱家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只不过是帮他人做嫁衣——能吃到威尔士家绝户财的只有兰斯家、路易斯家那种人家。”   神色平淡地逛着街、像是在琢磨午餐应该准备什么的安娜,心里默默思索着。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威尔士家的丑闻牵连到兰斯家呢?” 50 ☪ 威尔士家   ◎“……你就这么喜欢一箭双雕吗?”玛莎太太一言难尽地道。◎   第五十章   这个世界和地球一样, 对男人十分宽容……当家男主人在外面养情妇根本就不算是什么道德缺点,甚至是能在部分社交场合炫耀的风流韵事,哪怕是弄出了私生子, 也根本谈不上是丑闻——哪个体面人家祖上没出过一茬茬的私生子呢,压根不叫事。   威尔士家的男主人养了超出能力范围的情妇和私生子, 导致自家财政出了问题、影响到了威尔士家的家业, 这才是他们家真正难堪的、不能见光的大事——威尔士家的男主人, 会被同阶层的男性认为是无能无用的废物、耻于同席的败家子。   但凡男权社会,男人组成的圈子都是很讲究阶级、很讲究上下尊卑论资排辈的,实力不够、资格不够的都没有资格上桌, 只会被端上桌。   安娜在上辈子就亲眼见过男人们的圈子里,那些不够实力、不够资格的男人, 是如何被他们自以为的好兄弟、好哥们端上桌……那种被都吃干抹净了还嘴硬是兄弟义气江湖情义、不敢愤恨“兄弟”于是迁怒他人(通常是女人)的蠢货, 安娜四十多年的人生里见过的可不止一个两个。(注1)   而这个世界的斗争残酷性是要远远超过安娜上辈子生活的共和国的, 被吃干抹净的男人还想全身而退、回家打老婆泄愤是不可能的,连威廉那种家伙在被安娜教乖前都知道威尔士家的底裤一旦曝光会有什么下场……他们家的财产会被瓜分,他们家会从这条街上消失。   像这种全身都是短板、哪哪都是破绽的人家, 收拾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但安娜不想做没好处的事——并没有帮体面人家找绝户吃的义务。   回到雪莱家, 安娜一面慢条斯理地做两人份的午餐,一面悠闲地思索。   她现在还需要兰斯家提供的分成,兰斯勋爵这老登还不能倒……要是威廉家那条矿脉落到路易斯家和布莱克家手里,安娜用脚趾头都知道这两家铁定会联合起来挤占雪莱家的分成。   但安娜也迫切地需要给兰斯勋爵这老登上点难度——不然的话以这老头“大英忠臣”的尿性,安娜毫不怀疑他下个月送来的分成会减少。   “按惯例,每年年底矿业协会的股东会凑一起开股东大会, 领主奥古斯塔子爵也会参与……要是有机会的话, 这倒是个好时机。”   安娜把蛋液倒进用红薯做的蛋托里, 再端起模具,放进烤炉。   原生态烤炉需要自己控制火候,好在安娜上辈子也是打小就会做柴火饭(烧柴做菜饭)的人,用这玩意儿并不难。   厨房里渐渐飘起红薯蛋挞的香气,安娜又抽空摘了点养在窗台上的小葱,用煮熟后放凉、又稍微腌制过的豆芽拌个凉拌菜……贝壳镇冬天能吃到的蔬菜种类太少了,不经常换花样的话安娜自己都会没胃口。   往凉拌豆芽里洒上酸萝卜丁和少许糊辣椒,安娜再次默默嫌弃起匮乏的厨房调料——番茄酱和酸萝卜丁终究是差点意思,还是得有点米醋才够味。   “醋还是得用大米……南方应该有吧?”   安娜想起布莱克家的梅丽小姐那位南方庄园主未婚夫,稍稍有些期待起来。   贵州老辈子酿酒、酿醋、熬酸汤、做酸菜、足(填)香肠熏腊肉都是基本功,安娜也算半个老辈子,这些活儿对她来说也不是事。   下午,暂时没什么事的安娜前往市场区,巡视作坊。   主要是听女工们聊家长里短……两边作坊加起来十位女工,对八卦消息的收集能力是绝对不可小觑的,安娜往作坊里一坐,整个市场区几百户人家三千多口子人发生了啥她都能了解个一清二楚。   甚至连镇子周边十几公里范围内的乡村、农场发生了啥,女工们也略知一二……哪个农场里的民兵与谁谁偷情、哪个村子里的管家欺压农夫,她们都能知道风声。   虽然大部分时候女工们聊的内容都颇为无聊鸡肋,但偶尔也能听到有用的信息。   豆腐作坊的女工们做完了需要全神贯注的煮豆浆、压豆腐工序后,坐下来挑拣要浸泡的豆子时,其中一位名为南希的女工便对大伙儿道:“早上来送道格的卡米拉你们认识吧,她嫁去的那个村子,前不久出过很热闹的事呢。”   几个小时前才跟着戴安娜小姐离开的洗衣妇道格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女工们自然是认识她的,对她的大女儿卡米拉也或多或少有些了解,另一位女工好奇地道:“我记得卡米拉是嫁去了珍珠农场附近的水洼村吧,那儿离镇上还挺近的,每周都能看到卡米拉的丈夫到镇上来,那个村子怎么了?”   “对,就是水洼村,在珍珠农场旁边旁边那个。”南希拍着大腿道,“那个村子的主人家,我记得是住在福特街的威尔士家,上个月的月底派了管家去村里挑选女仆呢!”   另外四名围坐着挑拣豆子的女工们,齐齐发出了羡慕的惊叹声。   乡下的女孩向往着能到镇上的体面人家当女仆,市场区的女人们也是羡慕着福特街那些能穿着体面的仆役服饰、出入那条神秘街道的仆人的——女仆的工作又轻松、又省力,还能住进暖和的大房子里、吃主人家给的细面和肉汤,谁会不向往羡慕呢。   那些好人家的女仆,还能嫁给同样在体面人家工作的管家男仆、又或是矿场里的工人,运气好甚至能嫁给镇政厅的雇员,下半辈子都不可能饿着了。   屋子里,正在点算豆腐坊流水的安娜竖起了耳朵。   南希很高兴她带来的消息让大伙儿都感兴趣,愈发振奋地道:“我家的表姐也嫁到了水洼村,听她说,威尔士家是用马车去村子里选女仆的,当天晚上就挑中了两个,坐着马车回镇上了呢——那马车可漂亮了,并不是农场拉人的篷布顶车,是正正经经的大马车!门窗都很讲究,不透风的那种呢!”   女工们再次发出整齐的惊叹声。   屋里的安娜,则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扭头看向院子里。   威尔士家的管家,晚上用马车去村子里挑“女仆”——这在安娜听来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狗日的……”安娜想起上个月四家谈判时玛莎太太提过威尔士先生又养了一位交际花情妇,太阳穴处的青筋缓缓鼓起,并骂出了一句老家脏话。   难怪她委托玛莎太太帮忙盯着当时被送去威尔士家的凯特、玛莎太太一直没发现异样,原来是那位威尔士太太换了策略——她大概也知道新买的女仆凯特是有同伴的、是和另外两个同村女孩一起进镇的,其中一位(威莉)还去了布莱克家,且颇为受布莱克太太和梅丽小姐喜爱。   凯特金发碧眼,长相端正,她当然能卖出个好价钱……但若是凯特会被布莱克家备受女主人喜爱的女仆找上门,那么卖掉凯特就会有暴露的可能;且凯特才将十六岁,达不到体面人家嫁女仆的年龄(通常是二十岁后),远嫁这个借口也不能使用,将自家的丑闻保密了多年的威尔士太太,当然会规避风险。   威尔士家只是水洼村的地主,不是领主,他们家没有卖掉水洼村村民的权限,但只要祭出挑选女仆这个杀招——村里人就会激动地把自家相貌最好的女儿推出来。   乡下是很难出美女的,匮乏的食物会让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粗糙坚硬的黑面包能轻易改变人的面部骨骼生长方向,让十几岁的少年人下颌变形、年纪轻轻就出现大小脸。   原主老家那个人口过千的骑士领,也是好几年才出了凯特和威莉这么两个相对出色的女孩儿,大管家不忍心她俩一辈子呆在偏远乡村,这才让车夫安东尼以帕特里奇家的名义将她们送到镇上来赌个好前程,并搭上了原主这个需要药水救命的“赔钱货”。   安娜去过珍珠农场,也看到过珍珠农场附近的那个水洼村,那村子的规模与湖东村差不多,村里的房屋只有几十间,这种小村子能出漂亮女孩的概率实在不高——所以威尔士家的管家一次性带走两个,以数量弥补“质量”。   深吸口气、抚平太阳穴和额头上冒出来的青筋,安娜收起账本、将豆腐坊的流水锁进柜子里,出屋对今日轮到值班的女工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离开工坊。   玛莎太太在“谈判日”过后受到了女主人布莱克太太的迁怒,虽然她比私生子雷伊斯晚了很多年才来到布莱克家,但她毕竟是兰斯家推荐的,布莱克太太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她,如今的她已经被“边缘化”……安娜每次找上门,玛莎太太都有空。   听安娜讲了水洼村发生的事,玛莎太太的神色便沉了下来:“——居然是这样。”   “你也发现过端倪?”安娜皱眉道。   “谈不上端倪。”玛莎太太摇摇头,脸色难看地道,“你不是让我帮你盯着点儿你的小朋友吗,我每天会固定两次‘看’一眼你那个金发的小女孩……上个月二十六号,你找我帮忙联络珍珠农场给你的作坊供货的那天下午,我确实看见他们家的管家驾着马车出门,之后,直到二十八号,我才再次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看到那辆马车。”   安娜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水洼村的两名女孩上月二十六号晚上被威尔士家的马车带走,到周一,威尔士家的马车才回到他们家……显然,那两个女孩根本没被送到镇上,而是拉去了别的地方——她们恐怕已凶多吉少。   别舍一楼,管家住的单间里,两位面对面坐着的魔女,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底层人被售卖、转卖,在这个世界只是很平常的事,玛莎太太并不会为此生气……说难听点,就算那两个水洼村的女孩是被卖给老男人当老婆生孩子,玛莎太太这个本地人也会觉得是合理的,只要能靠劳动和生孩子吃到三餐、能活得下去,都不算是最坏归宿。(注2)   但威尔士家这么鬼祟行事,显然不可能只为着赚几个金币把那两个女孩卖出去当别人家的妻子或是去做苦力——会支付高价买下她们的人,买下的不会只是她们的劳动力和生育能力。   “还真是让人意外呢……虽说我只注意你的小朋友去了,但还真没想到威尔士家在我眼皮下做了这样的事,而我竟一无所知。”深觉自己的魔女尊严被冒犯的玛莎太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真是小看了那位太太了。”   安娜缓缓摇头,又点头,她这会儿已经过了愤怒阶段:“虽然时机不太合适(雪莱家吃不到绝户财),但我确实觉得威尔士家应该离开这儿,他们家实在太让我恶心了……你认为呢?”   玛莎太太深呼吸压下情绪:“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稍微有了点思路。”安娜冷声道,“威尔士先生在城里养了那么多情妇,沾染上争风吃醋的麻烦是很自然的事情吧?但只是弄死他没有什么意义,反倒是帮了威尔士太太的大忙……我想,我们应该想个办法栽赃给兰斯家,你觉得呢?”   “栽赃?”玛莎太太先是面露疑惑,迟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你想借兰斯勋爵的手干掉威尔士家?”   “对。”安娜略略点头,微微眯起眼睛:“威尔士家若出现破绽,以兰斯勋爵的贪婪,他是必然要参与瓜分威尔士家的绝户财的,若是‘恰好’被栽赃冤枉,那么兰斯勋爵就有了对威尔士家赶尽杀绝并独吞绝户财的借口——他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玛莎太太:“……”   “……你就这么喜欢一箭双雕吗?”玛莎太太一言难尽地道。   她再怎么说也是资深魔女,虽然还看不懂安娜的操作,但安娜盯上了兰斯家这件事,玛莎太太还不至于迟钝到一点儿都感觉不出来。   利用栽赃计划让兰斯勋爵除掉威尔士家,再顺道把威尔士家的家财尽数“寄存”到兰斯勋爵那儿——不得不说,这种思路和想法实在是既胆大又狂妄。   安娜笑而不语。   她不喜欢大放厥词,她只会制定目标,然后冷静地做出全盘规划,一步步达成目的。   “好吧,先不说其它——你对兰斯勋爵倒是看得很准,我都怀疑你才是那个和他接触了四年多的人了。”玛莎太太吐槽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就直接说,正好我现在有空闲。”   【📢作者有话说】   PS1:小初男生还有纯粹的友谊,到高中大学阶段,男生团体内部就会有明显的阶级划分了,谁是说一不二的老大、谁是听命于人的小弟,谁是能随便开别人玩笑的大哥,谁是能被任何人开玩笑的底层,他们内部都会安排得清清楚楚,当然,大部分时候这些男生团体不会把阶级表现得过分直白,会以好兄弟、讲义气、讲感情等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包装。   二十多到三十多岁这个阶段,会抱团一起玩的、人数在三个【重点】以上的男性团体,阶级会更加明显,谁是白吃白喝占尽便宜的老大哥、谁是掏钱的冤大头小老弟,稍微打过交道就能看得出来……这个年龄段的男人被人坑蒙拐骗,也都是这些好兄弟好哥们下的手。   所谓男人间的兄弟义气,其实仔细看看水浒就会晓得是怎么回事儿——总之,如果大家身边有三十多四十多的男性还身边一大堆好兄弟好朋友的,离他远点,这人不是被坑的就是坑人的。   PS2:哪怕是在地球上,非洲、南美、东南亚、南亚次大陆等地区,依然有很多年轻男女要靠出卖身体换取稳定三餐,这也是很多国内老登以为给一口饭吃就能娶到外国老婆的原因。 51 ☪ 栽赃计划   ◎“要用假情妇啊?!”玛莎太太没忍住吼出声。◎   第五十一章   十二月八日, 周五。   凌晨五点,玛莎太太如往日那样早早起床,用半个小时完成洗漱穿戴, 走出房门。   女仆们没有单独的洗漱间,这会儿正排成一列、在别舍大门一侧的水槽前刷牙洗脸。   “早安, 玛莎太太。”已经完成洗漱的威莉很有精神地挥手打招呼。   玛莎太太浅浅地给了个笑脸……她得维持住女管家的古板印象, 也就对着活泼的威莉时能稍稍解除封印。   布莱克家的粮食地窖、酒窖、车库、仓库和储物间的钥匙都挂在玛莎太太的腰间, 她会在每天六点前打开地窖的门、让厨娘挑选今日的食材,然后前往仓库和储物间,把昨日主人家交代过今日要用的东西整理出来。   如果女主人和男主人提过想在早餐时用点儿提神的果酒, 那么玛莎太太还得去一趟酒窖……当然,大部分时候是没有这道工序的, 布莱克太太不喜欢饮酒, 布莱克先生则更喜欢在晚餐时来上一杯。   早上八点, 主人家齐聚餐厅使用早餐时,玛莎太太和客厅女仆会守在旁边,随时准备着提供服务。   主人家的用餐时间结束, 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是女仆们的“加餐”……只咬过一口的点心, 或是至少还有一大半的、用精制面粉加上南方运来的水果制作的果派、松饼等, 会被客厅女仆细心地分成十几份,让所有女仆都能尝尝味道。   玛莎太太自然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她得去检查车库里的马车和汽车,确认车厢里没有异味、汽车里的燃油是否充足,让主人家想出门时随时能出发。   早上九点,布莱克太太将玛莎叫到茶室, 吩咐她安排人守着电话室, 不要错过了梅丽小姐的未婚夫查尔斯打来的电话——贝壳镇除了奥古斯塔家的领主府和镇政厅, 也就只有兰斯家、布莱克家和斯蒂尔家有电话,特意弄个房间当电话室是很正常的事。   玛莎太太应是后,女主人又交代道:“这个周末你去一趟城里,周六晚上就出发,查尔斯下周就会从南方过来,你看看家里还缺点什么,这趟都去城里补齐,不要怠慢了贵客。”   玛莎太太心头一喜,面上恭敬应是。   接下来,玛莎太太花了小半个早上的时间清点了一遍布莱克家的库存……香料、名酒、烟草、没使用过的床上用品、给查尔斯和他会带来的随行人员预备的睡衣和日常用品、客房里要用到的摆设等等,这些都是要提前准备好的。   到下午安娜上门时,玛莎太太支走威莉,便告诉了安娜这个好消息。   “哟,还真巧,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用布莱克家的马车进城了。”安娜也很满意这个消息,布莱克先生的男爵父亲还在世,布莱克家的马车是可以挂上男爵的徽章的,在城里行动会更加方便。   “威尔士每周大半时间都在城里,我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去找他。”玛莎太太得意地道,“当然,有我在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半个晚上我就能知道他住在哪个情人家里。”   安娜笑着点头,道:“我这儿也有个好消息,早上我去路易斯家找瓦伦太太闲聊时,她透露路易斯家会在这周末办个欢迎酒会,迎接从北方来的、北境的客人。”   玛莎太太愣了下:“北境……北防军的人?”   “是的。”安娜微笑道,“路易斯家拿回了莱门农场,虽然之前四年的粮食款项大概率会被奥古斯塔家装聋作哑地扣押掉、不会还给他们家,但至少明年和北境的生意能恢复正常了,以路易斯家能提供的粮食数额,自然是值得北防军派人过来修复关系的。”   圣佩德罗领是矿石出产地,也是粮食出产地……这地儿的气候在奥瑞亚全国来说都是不错的,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像北方那样漫长酷寒(最冷也就零度左右),又有充沛的水资源,耕地能轮种春冬小麦和大豆,仅贝壳镇一地,每年运出去的小麦大豆加起来就有两万多接近三万吨。   这些小麦大豆当然不全部属于一家、也不会全部送往一地……但路易斯家每年能往北境运送的四千多吨小麦,已经足够北防军一整年的军粮还有富余了。   这还是在本地小麦品种不怎么样、种植方式也相对粗陋的条件下……安娜老家骑士领,轮种的春冬小麦放一起算,平均亩产也就四百多斤,只有安娜老家中国的一半多点。   玛莎太太在贝壳镇呆了四年,这些情况她自然是了解的,沉默了下、努力跟上安娜的思路,玛莎太太费力地道:“嗯……你的意思是说,路易斯家接待北防军的客人,会邀请兰斯勋爵出席……然后这时候咱们再栽赃兰斯勋爵的话,在外人面前颜面受损的兰斯勋爵会更愤怒?”   “对。”安娜点头道,“所以我们得在周六晚上弄死威尔士,然后在周末当天、我们俩还在城里时,让威尔士的情妇跑回镇上报信,把这个黑锅扔给兰斯家。”   “我们俩怎么可能说服威尔士的情妇帮忙?”玛莎太太都无语了,“这个计划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要的就是简单粗暴,如果太精细的话反而破绽更多、更让人怀疑。再说了,你确定威尔士太太能认识她丈夫的所有情妇?”安娜反问道。   玛莎太太:“……( o_O )”   “要用假情妇啊?!”玛莎太太没忍住吼出声。   “当然。”安娜一扬眉,“威尔士可是花了大钱去养情妇的,他的情妇定然会非常‘昂贵’;而他又找了十多个那么多,一个中老年男性怎么可能让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为他倾心,他的情妇们必然有其他情夫、没了威尔士也还有其他退路,想收买他的情妇来贝壳镇冒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反正我没有那么多钱。”   玛莎太太:“……”   安娜继续道:“所以我们要雇佣一位女佣兵,我会用一种来自东方的秘术(化妆术)让她看起来像是美貌的情妇,身材方面也不用讲究,这个季节她可以穿上比较臃肿的裙子来遮掩身形、不容易暴露,完成任务后,她也有能力自己从威尔士家跑掉。”   玛莎太太:“……( ̄ー ̄)”   放弃思考的玛莎太太抬手扶额:“行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安娜语重心长:“你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玛莎,很多事情只是前期策划麻烦,实际执行起来是不需要有太多多余步骤的。就像这次的计划,真正困难的其实是收集情报,以及能在恰当的时间点精准地找到威尔士,让他的死更有价值。”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若不是你和我一样只是魔女、不是什么神官神棍,我都要怀疑你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了,让我稍微听一下你的解释就会觉得你总是对的,你非常有道理……”玛莎太太斜着眼睛看她,“你出生在西部王国真是不幸,若是在东部、和咱们差不多的女巫男巫能公开出入任何场合的地方,你肯定会是大贵族乃至王室的座上宾。”   安娜才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大贵族和王室的欣赏,她上辈子跟东南亚、非洲那些跟地方军阀似的华人家族就尿不到一壶去,也就有生意往来时捏着鼻子打打交道而已,倒是玛莎提到的女巫男巫让安娜更感兴趣,好奇地道:“女巫男巫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他们信仰魔法女神,靠魔力天赋学习符文,能使用华丽的魔法。咱们魔女倒霉一点,虽然也能使用魔力,但并不属于魔法女神的子民、用不了魔法,只能靠天赋吃饭。”玛莎太太神色间流露出少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羡慕,“你还不知道戴安娜的能力吧?你看过她的能力后就会知道差别了。”   安娜下意识扣了下自己的大拇指指甲。   来到魔法世界,成了魔女,却与魔法绝缘吗……这确实有点儿让人失落。   以及……魔晶石矿的去向很明显了,大概率是被兰斯家偷运到了东部王国去售卖。   连背着王室和教会走私的渠道都有,安娜真是越来越眼馋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安娜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问道:“以你对贝壳镇的了解,未到股东大会的时段,矿业协会的股权是否能变动?”   “当然能,只要股权持有者签字转让就行。”玛莎太太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答道,“威尔士一死,他身上的股权默认转移到他的长子身上,那小子被威尔士太太教养得像个人形鹌鹑,兰斯勋爵瞪一眼他就会乖乖听话。”   安娜又问了一下威尔士家其他人的情况,得到玛莎太太解答后满意点头……看来只要干掉威尔士这个多年来抽取走大量家中资源去挥霍的男主人,兰斯勋爵吃掉他们家的绝户财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不用担心夜长梦多了。   至于威尔士是否留下遗嘱把财产转给他那堆私生子,安娜根本就不会考虑——要是这个世界的遗嘱能具备那种强法律效应、能被贯彻落实执行,雪莱家的独生女玛利亚·雪莱小姐就不会这么苦逼了。   “很好。”安娜舒适地道,“那么一切顺利的话,等到兰斯勋爵吃下威尔士家的绝户财后,我建议你可以找个机会私底下见一见兰斯勋爵,玛莎,你可以当面向他道歉,告诉他是你弄死了威尔士、给他惹了麻烦,他当然会原谅你的,也许还会更信任你,像这样能合理地吃绝户的好机会可不多。”   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抽着嘴角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在一开始就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怎么会呢。”安娜笑道,“只是考虑到兰斯勋爵冷静下来后可能会联想到你身上,毕竟威尔士被谋杀那晚你也在城里,并且有找到他的能力……那还不如主动一点消除隐患,顺便给兰斯勋爵卖个好。”   玛莎太太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神色复杂地道:“好吧,我记住了……说真的,兰斯勋爵应当庆幸他遇到的是我而不是你,不然他这四年可不会过得这么轻松。”   安娜笑而不语。   验证了兰斯勋爵确实知道玛莎太太的魔女能力这个猜想,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利用一下。   次日,周六。   安娜确定雪莱小姐已经与温迪小姐约定去兰斯家的农场里渡过周末,便提前给她准备好一篮子能带去农场的点心,并从雪莱的化妆台上挑选要用到的化妆品……虽然雪莱小姐的化妆技术不怎么样,但作为合格的淑女,她的“文具”还是挺多的。   周六下午,安娜处理好作坊里的事务,便在天黑前先行出镇,等在去往城里的马路边。   天色稍稍暗下来后,玛莎太太驾驶的马车出现在马路上。 52 ☪ 佣兵塔莉娅   ◎只靠语言蛊惑和挥舞金币大棒是不足够的,安娜得稍微展现实力。◎   第五十二章   玛莎太太对圣佩德罗城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威廉, 赶在晚上九点城门关闭前进入城内后,她很娴熟地驾着马车直奔南城区。   “城里跟咱们镇上差不多,东边是富贵人家的住处, 工厂在北边儿,西城区全是穷鬼, 南城区什么人都有。”一面赶车, 玛莎太太一面低声对坐在她身旁的安娜道, “要是来城里办事,遵循这个街区原则,就不会跑错地方。”   安娜轻轻点头, 她记得戴安娜住的公寓确实就在西城区。   此外,贝壳镇只有福特街有路灯, 城里倒是大部分主干道都有灯火, 包括住穷鬼的西城区……看来城里用电是比较方便的, 大概率电厂就在城外不远。   除了主干道大都有路灯外,城里的治安形势显然也比镇上严峻,马车都还没出西城区, 安娜这一路上就看到过好几拨巡逻人员了。   当然, 并没有任何人打搅驾车经过的两人……挂着男爵徽章的马车, 驾车的是个女管家,并排坐在驾座上的还有个年轻女仆,这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车内或许就坐着贵族之家的贵人,巡逻人员可不会自找不痛快。   马车从主干道转进南城,又穿行了好几条街道后,玛莎太太将车停在路边, 示意安娜跟她下车。   接下来, 安娜便跟着玛莎太太在狭窄复杂的巷弄里穿梭了十来分钟, 才找到一家躲藏在巷弄深处的小酒馆。   “就是这儿了,这里是南城区最大的非法佣兵聚集地。”玛莎太太低声解释了一句,领着安娜踏进酒馆内。   掀开羊皮夹棉的厚门帘,与外面街巷上冰凉清冷空气完全不同的、混合着酒香和油炸食物香气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百来个平方大小的酒馆内摆着十几张桌子,今晚的生意似乎不错,大部分桌上都有客人,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某个醉鬼哼唱民间小调的声音。   女管家和女仆这样的组合出现在晚上的酒馆里显然是非常刺眼的,有好几桌客人都往大门这边看了过来。   玛莎其貌不扬,安娜普普通通,没有什么醉鬼调戏妇女之类的恶俗桥段发生,大部分酒客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有一名坐在吧台前的女士盯了她俩反复确认了几眼后,起身往她俩走来。   “玛莎?是玛莎吧?”身上还带着酒气的女士稍稍走近,总算借着昏黄灯光看清了玛莎的脸,意外地道,“哟,还真是你。”   “好久不见,塔莉娅。”玛莎微微一笑,“这位是安娜……我们有点事儿找你,能谈谈吗?”   酒馆二楼和三楼是旅馆,和公寓一样提供三餐,也接受周租。   佣兵塔莉娅的房间和安娜看过的戴安娜的公寓间差不多大小,但环境要混乱得多……这位非法佣兵大约比魔女小姐还要不拘小节。   “假装……情妇?”听到委托内容,佣兵塔莉娅的表情顿时非常一言难尽。   她站起身,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儿,展示她比普通成年男性还要略微壮硕少许的身材,又弯下腰,用手指着自己平平无奇的寡淡面容:“说真的,我平时是不挑活儿的,只要别太离谱我都干——但你们看看,我这像是能冒充有钱老男人情妇的人吗?自称情妇那一刻委托就失败了吧!”   “当然能。”安娜肯定地点头。   从看到塔莉娅的第一眼,安娜就已经规划好这位女佣兵的“换脸”思路了——她上辈子在九十年代末初出茅庐的时候没学历没熟人、连好点儿的工厂都进不去,只得一头扎进没门槛的美业……干了两年,实在难以忍受美业那种靠坑蒙拐骗发财的套路才转行。(PS1)   虽说这之后她就没研究过化妆术、只擅长千禧年妆容风格,但后来她发家后请的女助理很擅长这个,耳濡目染的也学到不少。   “伪装成有说服力的情妇并不成问题,重点只在于,塔莉娅小姐是否能将戏演好。”安娜把她的需求略略解释了下,又道,“需要你去欺骗的那位当家太太是个极度轻视底层女性的人,你得让她相信你只是靠脸蛋儿博取了她丈夫的欢心、你其实是个粗俗的底层人,这样她就会更加轻视你,更不会认为你敢于欺骗她。”   稍稍停顿了下,安娜又补充说明道:“我们只需要那位当家太太在半天内相信你的谎言就行,你无需有太大压力。”   塔莉娅嘴角和眼角一起抽抽……她长这么大、干了这么多年合法或不合法的佣兵,从来没想象过“靠脸蛋儿博取欢心”这个形容能用在自己身上。   “嗯……安娜小姐,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希望我明日一早出现在那位当家太太面前,对吧?”塔莉娅尽可能礼貌地道,“如果我涂抹上厚重的化妆粉、再给我来一套足够华丽的裙子,也许我真能在夜晚稍微假装一下美女——但是在大白天里,你确定那样的怪人不会吓到人?”   安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转头看向玛莎太太:“玛莎,我这里可能要耽搁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可以先做正事。”   玛莎太太点点头,走到窗边坐下,闭眼冥想。   不多会儿,外面便隐约传来鸟类的翅膀振动声,又很快消失。   安娜并不去探究玛莎太太如何找人,目光转回一脸不解的女佣兵,亮出手里的手提袋。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目前属于非法佣兵、不能在佣兵行会接取工作委托的塔莉娅,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城里用电还是比较便利的,周租的旅馆房间灯光比楼下的酒馆明亮得多,塔莉娅对着镜子左转右转都找不到脸上的破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把她“大变活人”的安娜。   安娜将雪莱小姐的化妆品装回手提袋里,又掏出雪莱小姐的电热卷发棒和高级发胶,淡定地看向塔莉娅:“还需要做个发型……插座在哪?”   盘发做造型是千禧年初美容院员工的基本功,安娜虽说中年后就一头短发走天下了,但学过的吃饭技能,确实很难从记忆中抹去。   又半小时后,双手举着镜子的塔莉娅已经做不出震惊表情了,一张精致动人、鬓发如云的脸上只有佩服。   “安娜小姐,要是我当年在奥瑞亚王城犯事儿的时候能有你帮忙,我哪儿还用得着从下水道潜逃啊——我从那些王城卫兵的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出城都没人能认出我来。”塔莉娅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安娜保持微笑。   塔莉娅似乎有犯罪史,也许还在王国的通缉令上,连在圣佩德罗这种边陲之地也得隐姓埋名地讨生活……但显然,她也是有底线的人,虽然当着非法佣兵,但只赚底线范围内的钱。   虽说她的底线可能比较灵活,但有底线就是有底线——她甚至可以为此忍受清贫。   脑子里稍稍一转,安娜便决定再稍微试探:“实不相瞒,塔莉娅小姐,我们这次委托你帮忙去欺骗那位当家太太,是想让他们家破产,让他们家一家子都滚出贝壳镇。”   话音落下,安娜便看到塔莉娅神色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还坐在窗边冥想的玛莎太太,又将视线集中在安娜身上,并略微皱起眉头。   安娜心里有了数,继续道:“我们之前跟你说过的吧,我和玛莎这趟来城里,是为了刺杀那家人的男主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皱起的塔莉娅略略点头。   干佣兵这行,哪怕是合法佣兵,也免不了跟刺杀、暗杀打交道——王国的法律和这世间通行的规矩向来是对下不对上的,当王国法律和明面上通行的规矩无法解决人们心中的恩怨仇恨,那么水面下的手段就成了唯一途径。   塔莉娅是不在乎从镇上来的有钱老男人被寻仇的,有犯罪史、存活在非法地带的她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   但对女人和孩子,她心里还有怜悯。   安娜观察着塔莉娅的反应,脑子里快速归纳总结出标签、贴到面前这位非法佣兵的脑门上,口中继续道:“事实上,那家人的罪孽并不由那家人的男主人亲手制造,他‘只·是’控制不住本能,挥霍了他们家的大部分收入、在城里养了多名情妇和私生子‘而·已’……但他的行为,迫使他的太太为了维持家中体面,将底层人家的女孩,以一百金币甚至两百金币的高价,私下出售。”   塔莉娅震惊地站起身,足足停顿了两秒,又才缓缓坐回去。   重新坐稳的塔莉娅眉头不再皱起,但眼里已经泛起凶光。   底层人是可以买卖的,这是世间通行的规矩——本地人的魔女玛莎可以接受,同样是本地人的佣兵塔莉娅也可以接受。   底层人的价钱通常也很便宜……年轻的、长相端正的小女仆可以值好几个金币,能做体力活的男人也值这个价钱;若是有某项擅长的技能,比如建房,比如木匠、石匠,那么身价可以提到十个金币以上,技能精湛的甚至能卖出几十个金币。   但这个所谓的身价,购买的只能是底层人的劳动力或生育能力——购买他们的主人家要负责三餐和住宿,要关心他们的婚嫁,要让他们能活着提供劳动、能繁衍后代。   这个世界的上层毕竟“文明”了上千年,比起地球上那些洗脚上岸才两三百年的强盗是要更通一些人性的,他们将底层视为有一定价值的财产,而不是没用就赶紧去死的消耗品。   当身价提高到上百金币,这个价钱购买的就不止是劳动力和生育能力了,而生活在灰色地带的塔莉娅,显然比安娜更清楚那些底层女孩的命运。   冷静地观察着塔莉娅反应的安娜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只是以沉重的语气继续道:“威尔士家的男主人虽然没有亲身参与,但他花了钱,他是真正的罪孽源头,他必须付出代价。”   “威尔士家的其他人也花了钱,他们同样也需要付出代价——我希望他们一家人在失去一切财富和体面后,能充分地体验到底层人的处境。”   “我希望他们全家都能在往后余生中好好地感受到,他们蔑视的底层人是如何在艰难困苦中比他们更加勇敢、更加充满希望地面对生活;我希望让他们能认知到,他们这一家子比起那些努力生活的底层人来是如何的无能废物、卑劣不堪……这就是我们来委托你想要做成的事。”   敢于在奥瑞亚王城犯事的佣兵塔莉娅,毫无疑问有着明显的性格破绽……她有着理性自律、和严格守住底线的一面,也有着暴躁易怒和容易冲动的一面。   安娜的话语抚平了塔莉娅眼底的杀意,她似乎也开始期待安娜描述的场景,眉梢眼角都生动了起来。   “很好,这确实比只是干掉那个当家太太更有趣。”塔莉娅摩拳擦掌地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找到男主人后需要我来动手吗?”   安娜微笑着抬手制止:“不,我来就好。”   玛莎太太不介意在这个房间里现场“施法”找人,塔莉娅刚才看玛莎太太那一眼,以及这会儿毫不怀疑玛莎太太能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到男主人威尔士的下意识发言,让安娜确信这位女佣兵知道玛莎太太的底细……   想要将这么桀骜不驯的猛将薅到手里,只靠语言蛊惑和挥舞金币大棒是不足够的,安娜得稍微展现实力。   【📢作者有话说】   PS1:两千年初我年轻的时候还真去干过美业,半年跑路。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搞美业的就一个套路:能坑就坑,能蒙就蒙,能骗就骗。   同样激光去痣,医院皮肤科收400,搞美业的观察过你的财力后能跟你开口要4000,要是你特有钱,收你上万。   一套洗脸护肤的所谓疗程,收你几大百上千,给你用的护肤品可能还不如大宝,且中途百分百会要你再付一道钱买护肤品,说是用完了。   你买瓶水乳搁家里半年还有剩,搞美业的给你洗几次脸护几次肤就用完了。   也是因为很早就知道搞美业的纯诈骗,所以我后来对医美行业好感度为负,微商出来的时候我看一眼就认出是行骗团伙。 53 ☪ 大戏开演   ◎“快让我见威尔士太太、威尔士先生被谋杀了——!”◎   第五十三章   十二月十日, 周末,凌晨一点。   挂着男爵徽章的马车从巷弄云集的小街里驶出,驶进主干道皇后街。   三人一组巡逻的治安司人员看到了马车, 其中那位穿着干员制服的人稍稍驻足,辨认出马车车身上的徽章属于布莱克家、城里的贵族, 又看了一眼驾车的女管家, 收回视线, 带着两名司员继续巡逻。   马车行驶到皇后街中段,又有拎着马灯的黑袍人出现在街头,扬起下巴, 凌厉的目光往街中心的马车扫来。   驾车的玛莎太太没有像之前那样目不斜视,她很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守夜人, 轻轻低头致意。   守夜人那似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在玛莎太太身上稍稍停顿, 一秒后, 也略微低头还礼。   玛莎太太镇定地抖动缰绳,驾着马车朝前方驶去。   车厢里的安娜,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那名提着马灯、背后似乎背着什么东西的守夜人, 又平静地移开视线。   坐在安娜对面的塔莉娅还保留着妆容和盘发, 她大约与玛莎太太交情匪浅、并不担心玛莎会被守夜人识破身份, 看了一眼窗外便随意地道:“看来那个失踪的少爷仔还没有找到呢,才这个时段守夜人就上街了。”   “噢?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安娜习惯性套话。   “东城某个体面人家的少爷在前几周夜游的时候没了。”塔莉娅懒懒散散地道,“连车带人、带随行的司机和两个同学一起没的,那家人在佣兵行会发布的寻人赏金都提升到八百金币了——我之前也试过碰运气,可惜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根本没法找。”   安娜略略扬眉,八百金币寻人, 确实是大手笔。   “都过去这么久了, 大约已经被埋了吧。”安娜貌似随意地道。   “不好说, 也许早就不在圣佩德罗了。”塔莉娅打了个哈欠,“贵族学院的学生从上个月起就被校方要求入夜后不能进城了,可能上流社会的先生们是已经多少知道点内情的吧,只不过没有对外公布。”   安娜脑子里立即回想起雪莱小姐提过贵族学院……那所学校在城外、位于圣佩德罗大领主的庄园附近。   七年学制,大约是高中到大学的学程,能入读的学生只有本地和隔壁领地的贵族子弟以及与贵族有关系的人家,每年新入学的学生只有几百个,每个学年学费最低八十金币起,是中产只靠自家的话砸锅卖铁也挤不进去的上流学校。   镇上班森家的长子就在学院中就读,不过从前几天才看见过的、容光焕发的班森太太来看,他们家的长子应该没牵扯进这事儿里。   稍微回忆了下雪莱小姐对这所学院的描述,安娜便收回思绪,不再浪费精神——八百金币固然让人心动,但还不值得她耗费宝贵的发育时间去帮城里的体面人家找什么神秘失踪的少爷仔。   塔莉娅显然是读不出同车厢的安娜已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依然在念叨着佣兵行会、治安司、城防军和教会守夜人在城里找了哪些地方、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云云,看得出她对那八百金币究竟能“花落谁家”十分在意。   闲话间,马车驶出南城区、驶进东城,转进一条环境相对清幽的街道。   这条街上几乎没有高层(五层以上)建筑,全是二到三层的、独栋带院子的小楼,像是模仿贵族街区风格的中产街区——院子与院子间没有间隔,院落也狭小得只能勉强停一辆马车、比雪莱家的院子还小,真正的体面人家是不可能忍受得了这种“逼仄”的居住环境的。   进入这条街区,塔莉娅便停止了闲话,不时看向车窗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娜。   驾车的玛莎没有与车厢内的两人有任何交流,只是稍微放慢车速……这是事先约定好的、进入目标区域的暗号。   安娜已经不需要闭眼冥想,在车速慢下来后,她便迅速进入精神高度集中状态,反复练习了将近两个月的第六感领域如看不见的波纹一般自然地在身周铺开、扩散。   能穿透任何阻碍、清晰明确地感知到覆盖范围内任何环境细节的第六感领域,让安娜“看”到了车外的情形,做过硬化处理的路面,比正街略微暗一些的路灯,排列和格局都比福特街紧迫“逼仄”的中产住宅,停放在狭窄前院里的两轮马车或自行车……   马车停顿了下来,玛莎太太跳下驾驶座位,走到车厢右侧,弯下腰来,似乎在查看车轮。   车厢内的安娜心领神会,领域往右侧延申开去。   魔女大约都有在黑暗中、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感知和观察周边环境的能力,安娜能确认玛莎太太有,戴安娜也有。   只不过她的无视野能力与这两位资深魔女在细节上略有区别,戴安娜似乎是拥有野兽一般的夜视能力和强到让人难以理解的野性直觉,玛莎太太则是能借用别的生物的视力,并不是像她这样将第六感外放出去的领域能力。   安娜直觉到坦诚自己的第六感领域并不恰当,所以她对玛莎太太的解释是……她能隔空刺杀十五米范围内的任何人,无视地形限制。   在发现玛莎太太也是魔女时,只能铺开五米半径、或延申到八米长度的第六感领域,在安娜这一个月来的反复练习下,拓展到能覆盖八米半径和延展到最远十五米。   从马车车厢,到玛莎太太一小时前找到的、住在中产街区情妇家中二楼的威尔士,直线距离约为十四米——玛莎太太对距离的掌握还是挺精准的。   将领域往右侧斜上方延展的安娜,只用了一秒的时间便“看”到了二楼卧室中,正搂着情妇呼呼大睡的威尔士。   以及蹲在卧室窗台上的,一只体长超过半米的乌鸦。   安娜透露出自己拥有刺杀手段,玛莎太太便让自己的乌鸦出来亮个相……不得不说,玛莎太太虽然还不算是纯粹的自己人,也确实是个讲究人。   安娜没对乌鸦关注太多,她知道玛莎太太的“灵宠”肯定不止是这只乌鸦,花了两秒种辨认了下床上的男人确实是威尔士本人,便立即在其脖颈后方召出一只迷你美姨。   黑发蓝袍的迷你美姨抬起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手,捏住威尔士的颈骨。   “咯”地一声脆响,威尔士的鼾声戛然而止。   窗台上的乌鸦黑亮的豆豆眼更亮了,扑腾了下翅膀,似乎很想看清床上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可惜迷你美姨被高高堆起的绒被和蓬松的枕头挡了个严严实实,什么也见不到。   安娜召回美姨、解除领域,玛莎太太亦同步挥动鞭子,驱车离去。   塔莉娅兴奋地盯着安娜,她当然无法像魔女那样有手段看到现场情形,但她听到了骨骼断开的脆响和中止的鼾声;马车刚离开这条幽静的街区,她便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魔法吗?可我记得魔女是不能用魔法的吧,难道你其实是从东部来的女巫?”   “不,我是本地人。”安娜笑着解释,“如果我是外来的女巫,就不一定会因为本地乡下的女孩子而来找威尔士家的麻烦了。”   玛莎太太和塔莉娅都是奥瑞亚王国的本地人,包括正在帮安娜训练商队雇工的戴安娜……她吃多了才会放弃同乡同土本地人这个天然的身份认同优势。   “噢。”塔莉娅也是有分寸的,确认安娜不是女巫、使用的也不是可以询问的魔法,她便压下了好奇心,看安娜的目光也更亲近了一些,“说起来,我妈妈也是圣佩德罗领出生的呢,要不是她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就病逝了,也许我还能多认识几家亲戚……”   凌晨五点,距离开城门还有半小时。   玛莎太太驾驶着马车来到西城区的车行附近,将马车停在路口。   重新补过妆、还换上了一身借来的高价女性服饰的塔莉娅推开车门,提着裙子下车。   趁着天色仍旧黑暗,安娜抓紧时间对塔莉娅做最后的指点:“……拍门的时候嗓子可以放开,乡下人本来就是大嗓门的,不用担心会引人怀疑,记得一定要把威尔士先生死于谋杀这个重点喊出来,让周围的邻居都能听见……”   路面上开始出现前往车行的蓬顶马车后,安娜与玛莎太太便迅速驾车离开。   连在王城都敢犯事的佣兵塔莉娅自然是不可能怯场的,站在路边挥手召车……   早上八点,贝壳镇,福特街。   正是各家各户用齐聚餐厅用早餐的时段,一辆挂着城里车行标志的四轮蓬顶马车冲进了清净的福特街,在009号威尔士家大门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名穿着长裙披着羊皮大衣的美貌妇人,脚步踉跄地奔跑到威尔士家门前,用力拍打大门,并扯开了嗓子、极尽惊慌失措地呼喊:“有人在吗?威尔士先生的家人在家吗?快开门啊——威尔士先生被杀害了!救命啊——!!”   周围的邻居都被惊动,不少人或是走到二楼窗边,或是穿过前院快步走向自家大门。   拉开院门的是威尔士家那位当初毫不犹豫拒绝安东尼送来的病秧秧安娜的女管家,厉声呵斥门口的仓惶女子:“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塔莉娅立即扑到管家身上,以左右四邻都能听见的嗓门儿尖叫道:“快让我见威尔士太太、威尔士先生被谋杀了——!”   从餐厅出来、才刚走进庭院里的威尔士太太,脸色刷地惨白,脚步都控制不住轻晃了下。   “快让她闭嘴!让她进来!”大半辈子都在拼命维持体面的威尔士太太根本不敢晕过去,咬紧了牙关吩咐仆人。   塔莉娅主动配合着几名女仆和女管家的连拉带拽、一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免得拉坏了女仆们纤细的手腕,很是折腾了一番才“顺利”地进入威尔士家的主馆。   脸色铁青的威尔士太太勉强灌下半杯鲜牛奶稳定心神,愤怒地看向被拉拽进来的年轻女人,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是谁?好好说话,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塔莉娅喘息着眨巴了下眼睛,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就只好努力做出凄苦音色,像是酒馆里来雇佣非法佣兵调查自家丈夫是否出轨的女客户那样悲痛地道:“我是威尔士先生的女人,太太,我给他生了个孩子……昨晚就在我家,威尔士先生被谋杀了——我知道他是被谁害死的,太太,你一定要帮威尔士先生报仇啊!”   说着,塔莉娅从怀里掏出一块外壳金灿灿的怀表——这是玛莎太太的乌鸦从刺杀现场顺来的、威尔士随身携带的信物。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稳住的威尔士太太看到那只眼熟的金怀表,差点儿又要晕厥过去。 54 ☪ 栽赃   ◎兰斯勋爵直接给气笑了◎   第五十四章   威尔士夫妇之间不存在什么感情不感情。   或者说, 体面人家的夫妇,只要是双方都上了一定年龄的、心智足够成熟的,那么两口子八成以上的恩爱和亲昵就都是演出来的——双方都心知肚明, 双方也都默契地互相配合,假作模范。   这不仅是为了体面, 也是为了各自舒适……只有男性才会幻想人过中年的妇人会贪婪床O之欢、会沉迷原始本能, 事实上, 哪个体面人家的当家太太都不会愿意在高龄沾染上怀孕风险——那可是会死人的。   威尔士太太根本就不在乎威尔士在城里搞了多少女人、搞出多少个私生子,她只在意威尔士花了家里太多钱——这是夫妇俩偶尔会假装不下去、撕破脸吵闹的唯一原因。   威尔士太太根本就不在乎威尔士的死活,他若是死了, 对威尔士太太、对威尔士家的其他人才是好事……至少威尔士太太不必每个季度都得为下一季的家用开支发愁。   但威尔士死在情妇家中并死于谋杀,这种毫不体面的死法, 却是真正的灾难。   威尔士太太愤怒地盯着将这个灾难消息在大门口就吼出来的年轻女人, 恨不得立即将她杀死、将她和她带来的坏消息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好在多年的当家重任让威尔士太太在极度愤怒之下也还能本能地分析现状, 既然威尔士那不光彩的死法传得人尽皆知已经是无法阻止的事,那么她当下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找到解决办法,否则, 她很清楚她的儿子很难撑到月底的股东大会接管家业。   心念电转间, 威尔士太太强迫自己连续深呼吸、让理智回笼, 强忍着杀意咬牙问道:“是谁害死了先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是与先生熟悉的镇上的人。”塔莉娅按照安娜教的台本,以尽可能凄苦怨妇的模样幽怨地道,“上个月先生曾经抱怨过,说有个勋爵家的长子不自量力地跟他争夺伊莉莎小姐的欢心,私下里频繁骚扰伊莉莎……还说要是有机会的话, 他得让那家伙的父亲好好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伊莉莎是威尔士刚弄到手的、在城里有一定名气的交际花。   威尔士太太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上个月月底, 她还不得不为了弥补这个女人的出现而造成的开支亏空,指派亲信管家去做成了一笔生意。   此刻,威尔士太太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愤怒几乎焚尽她刚努力回笼的理智……若是威尔士能复活过来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只会败家和惹麻烦的混蛋杀死。   镇上只有两家勋爵,路易斯家和兰斯家——谁都知道路易斯家的长子远在奥瑞亚王国另一头,谁都知道兰斯家的长子长袖善舞、在城里交游广泛。   若是在平时得知兰斯家的长子沉迷交际花,威尔士太太可能会幸灾乐祸地嘲笑几句兰斯家后继无人,但在此时……威尔士太太只感觉眼前发黑,灾祸临头的预感更加强烈。   “你确定吗?”威尔士太太手悟着胸口,双眼发红地瞪着眼前的年轻女人,“如果你敢撒谎或是胡言乱语,我保证你和你的孩子对绝活不到明年。”   “我没有撒谎,太太,请您相信我。”塔莉娅演了半天、想了这辈子所有悲伤的事,终于把眼泪挤出来了,低头垂泪道,“我从窗口看到了凶手乘坐的马车,虽然没有看清,但那辆马车的车身上确实挂着贵族的徽章。”   威尔士太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镇上有资格往马车上挂贵族徽章的只有三家,兰斯家、布莱克家和路易斯家,路易斯家的长子根本就不在圣佩德罗领,布莱克家只有长女,次子才十岁出头……唯一可能的只剩下兰斯家。   兰斯家的长子也确实很久没在镇上露过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威尔士太太的心脏,她仿佛能看见整个家摇摇欲坠。   “把她关起来,关到仓库——不,关到地窖里去。”威尔士太太不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面前这个肤浅虚荣的女人身上,无力地朝管家挥了挥手。   中年男人在追求年轻女人时会给出什么永远不会落地的承诺、会说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漂亮话,威尔士太太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女人连威尔士的孩子都生了,还看不清他是个多么虚伪的人,还以为他真有那个能力去教训勋爵家的长子,还愚蠢到以为可以用为他奔走、为他呼吁报仇来表忠心,还异想天开到以为能让自己生的野种被威尔士家认可——威尔士太太现在可没有精力搭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   畏畏缩缩地弓着背(主要也是为了掩饰身高)的塔莉娅,努力地在被管家拉走时继续卖力表演:“太太,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威尔士先生的女人,我给他生了孩子……”   管家拖走塔莉娅、客厅的大门关上,威尔士太太便看向摆在钢琴边的座钟。   才刚早上八点二十分。   坐不住的威尔士太太站起身,焦躁地在地毯上绕圈。   体面人家的男主人将交际花发展成情妇,是一种男性魅力的体现,是可以在相对私人的社交场合内不经意地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但家族继承人沉迷交际花,就可以归类为丑闻了——尚未接管权力的年轻男人是没有权力纵情声色的,他们越是在女人堆里打滚,就越会被人看不起、越会被视为败家子。   兰斯勋爵是绝不可能接受他的长子不仅沉迷交际花、还为此争风吃醋闹出人命的,为了遮掩这桩丑闻,威尔士太太毫不怀疑他能做出什么来。   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年心血的威尔士太太,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下场。   万幸,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想问的愚蠢情妇没有把怀疑某个勋爵家长子害死威尔士嚷嚷出去,还有补救可能。   “必须赶紧找他谈判……必须在他决定对我们家动手前,尽快找他谈判。”   威尔士太太地无意识地双手手指紧紧交握,脑门上因紧张和恐惧渗出冷汗。   她很清楚威尔士家和兰斯家是不对等的,兰斯勋爵根本就没有必要跟她谈条件……就像她不会理睬那个愚蠢情妇的诉求一样。   威尔士太太必须想办法让兰斯勋爵愿意谈判。   “该怎么做才好呢……”   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威尔士太太索性把管家喊进来,让管家去街口看看兰斯家状况如何,勋爵的座驾还在不在庭院内、家中是否有争吵或其它动静。   管家出去了十来分钟,很快就回来报信。   “兰斯家没什么动静,听路口治安司站岗的人说,兰斯勋爵半小时前刚刚出门,与路易斯勋爵一同乘车往车站去了,说是要去迎接很重要的客人。”   焦虑万分的威尔士太太脑子忽然闪过灵光,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了,早几天就听到过风声——据说是路易斯家得到了兰斯家和布莱克家的倾力相助、拿回了莱门农场,这周末就会有北边的客人来访!   “北边的客人,北防军的人……来客至少也会是一位军官吧?”威尔士太太激动地自言自语。   北防军有西军和东军两支军队,路易斯家的莱门农场供应着北防军西军的军粮,这在镇上不是什么秘密。   北防军这样的正规军,军官只能由王都的贵族后代担任,这是为了保证军队对王室的绝对忠诚。   如果威尔士太太贸然地登兰斯家的门去找兰斯勋爵谈判,那么兰斯勋爵很可能会拒不认账、将她打发走后立即对威尔士家下手断绝后患;但如果有路易斯勋爵在场,有北防军的贵族军官在场,那么——兰斯勋爵还敢装聋作哑敷衍她吗?   威尔士太太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打定主意的她立即吩咐管家准备参加酒会的行头,又额外叮嘱管家“看好地窖里那个女人”。   早上十点,威尔士太太派去镇西车站的仆人回来报信火车已经抵达。   早上十点二十分,路易斯家的车辆和兰斯家、布莱克家的车辆组成的车队从位于福特街中段的威尔士家门前经过,威尔士太太特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车队里有几名骑马的士兵随行。   下午一点,派出去打探的仆人带回路易斯家的私人酒会已经开场的消息,盛装打扮好的威尔士太太立即吩咐管家准备马车。   没有哪家私人酒会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但为了保住家业、为了让兰斯勋爵接受谈判,威尔士太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另一边,路易斯家在主馆内举办的酒会气氛正酣。   北防军西军大将很重视路易斯家这个合作了多年的军粮供应商,派来了一位少校携带礼物祝贺路易斯勋爵摆脱官司纷扰;而这位少校的身份也不一般……不仅出身王都名门贵族之后,连娶的妻子都有四分之一的王室血脉。   路易斯家为了招待这位贵客可谓使尽浑身解数,不仅邀请兰斯家和布莱克家作陪,连莫里斯神官、镇长先生和轻易不出席私人酒会的高级执政官也请到了现场。   众人正围着少校谈笑、听镇长先生半是炫耀半是炒热气氛地聊起他在外派前与王都贵族的交情和听过的趣闻时,兰斯家的男管家从侧门进入酒会现场,绕过高谈阔论的人群,走到兰斯勋爵侧后方,低声耳语。   端着酒杯的兰斯勋爵皱眉回头:“她来这儿找我做什么?让她回去等着,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回头再说。”   男管家迟疑了下,压低声音:“这……她声称是非常重要的事,请您务必见她一面。”   兰斯勋爵实在很不耐烦,但看了一眼那位正被人群众星拱月的少校,他也只能强压住火气,放下酒杯,冲身侧的路易斯勋爵低声交代一句“失礼”,貌似从容地暂时离席。   出了酒会现场,兰斯勋爵的脸便垮了下来,戾色明晃晃地挂在面上——北防军西军的军官、出身名门的王都贵族,这样的客人本该出现在他家举办的酒会才对;四年谋划落空、他还不得不端着酒杯一脸热情地帮别人捧场,心情能好才奇怪了。   他倒是要看看威尔士家到底有多大的屁事犯得着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他——否则的话,他肯定要让他们家好看。   这时,男管家又凑到了兰斯勋爵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今早听说有个陌生女人跑到威尔士家门口拍门吵闹,声称威尔士遭遇了谋杀……也许威尔士太太就是为了这事儿而来。”   “呃?!”兰斯勋爵惊愕扭头看向管家。   没有证实过的消息通常是不会传到主人家耳朵里的,这是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散播的不实谣言导致主人家做出误判,所以男管家又赶紧解释了一句:“我派了人去城里打听情况,还没有回信……不过威尔士太太这么着急的找您,或许是真的。”   “——是这样。”兰斯勋爵满是戾气的脸上舒缓了少许。   威尔士家的丑闻确实隐藏得很好,连兰斯家都不曾收到风声。   但威尔士家的长子被当家太太教管得懦弱无能,并不是什么秘密——那小子甚至连镇上的社交场合都无法得心应手地应对,就更别提像兰斯勋爵的长子那样在城里也能游刃有余了。   男主人壮年暴毙,继承人不堪大用,这样的人家会被当成猎物掠夺是理所当然的事,兰斯勋爵下意识便想到了威尔士太太急着见他的理由:“难道她想在消息传开前得到我的庇护?”   “应该是,他们家虽然没有矿场,但在矿业协会的股权不算少。”男管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兰斯勋爵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威尔士家那点股权比起路易斯家的莱门农场自然不算什么,但也算一笔外财。   这种好心情在见到了威尔士太太、听到了威尔士太太提出的要求后,消失殆尽。   “你是说……我的长子为了个城里的交际花与你的丈夫争风吃醋,谋杀了你的丈夫?”兰斯勋爵直接给气笑了。   他的长子确实这段时间都不曾在镇上露过面,兰斯家也确实有意对此含糊其辞——那是因为他的长子要呆在落日湖、要替他盯着那条每天都在下金蛋的魔晶石矿脉! 55 ☪ 就这?   ◎“这老小子,不给力啊。”安娜有些懊恼地小声哔哔。◎   第五十五章   威尔士太太早就知道兰斯勋爵不会轻易承认, 但她手里捏着人证——那个关在地窖里的愚蠢情妇——所以她的底气也很足,沉声道:“这对我们两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我才希望能与您私下相谈, 尊敬的勋爵;我们家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只要您愿意给出承诺……让我们两家都能保住名誉的承诺。”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兰斯勋爵找个替罪羊、把谋杀威尔士的罪名背过去, 仇杀也好、财杀也罢, 总之不能跟情杀扯上关系——兰斯家的长子需要保住名誉, 威尔士先生那一大堆情妇和私生子也不能见光,否则,威尔士家其它的秘密恐怕会保不住!   威尔士太太自认为她的姿态已经足够低、足够大度, 她甚至都能不计较自己的丈夫死于兰斯家的长子之手……但很遗憾,她这些看似大度的话, 落在兰斯勋爵耳中变成了纯纯的威胁。   兰斯勋爵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口口声声要他给出承诺的妇人, 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威尔士太太那样惊奇, 他忽然觉得自己生气是没有意义的,甚至笑出了声:“所以,威尔士太太, 你想要我认下我的长子谋杀你丈夫的罪名, 并无条件地帮助你家收拾烂摊子——我还要感激你的大度和宽容、感谢你们家为我的长子保守秘密?”   威尔士太太也有些生气了,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把姿态摆得如此卑微,兰斯勋爵竟一点儿也不知道见好就收、仍然试图敷衍糊弄,当即愤怒地道:“尊敬的勋爵,请您尊重现实、不要以为能把这么大的事儿糊弄过去!我是有人证的,但我想我们两家并没有必要把事儿弄到必须对峙的地步,免得走漏风声, 您以为呢?”   说着, 威尔士太太刻意把视线投向正举办酒会的主馆正厅, 又面带威胁地重新看向兰斯勋爵。   兰斯勋爵当然不会连这么直白的威胁都解读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一直顺风顺水、习惯了被他人恭维敬畏的卡特·兰斯,刚因过于可笑而消下去的火气再次升腾,他很少见地不再保持贵族礼仪,抬手用手指无礼地指向威尔士太太,冷笑着道:“你很好,威尔士太太,胆敢污蔑我的长子,还敢拿这种破事来威胁我——你确实很不错。”   威尔士太太面色刷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贵族的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再怎么生气,也会保持住最基本的礼节……当一位贵族不再遵守礼仪,这意味着什么威尔士太太还是很清楚的。   她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但兰斯勋爵不会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扭头吩咐管家:“去将路易斯勋爵和执政官先生请到偏厅来。”   威尔士太太面色骤变,下意识惊呼出声:“勋爵阁下——”   “住口!”暴怒的兰斯勋爵回头怒吼,“胆大包天的狂妄之徒,我会让你为你的污蔑之举付出代价!”   威尔士太太脚一软,差点儿滑到地上去。   她总算意识到不对劲儿了……兰斯勋爵或许真不是在敷衍她,他有着自己的长子与此事无关的绝对自信。   不多会儿,从正厅酒会上临时离席的路易斯勋爵与执政官先生被请到了偏厅。   兰斯勋爵毫不遮掩地说出威尔士太太污蔑他的长子在城中与人争风吃醋并谋杀了威尔士先生后,执政官先生只是皱起眉头,路易斯勋爵却是毫不掩饰惊讶地看向威尔士太太。   “没有这样的事,我可以证明兰斯勋爵的长子至少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没去过城里。”路易斯勋爵将手按到胸前,神色郑重地对威尔士太太、以及作为官方见证人的执政官先生起誓道,“兰斯家的长子忙于招待温迪小姐的未婚夫和筹备妹妹的婚礼,他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去做出那样不名誉的事。”   贵族抚胸起誓自然是很有说服力的,路易斯勋爵这是在用他们家的名誉为兰斯勋爵的长子做背书……他当然会很乐意卖兰斯勋爵一个人情,毕竟他也知道兰斯勋爵的长子这段时间都在忙活什么、根本没功夫跑去城里勾搭什么交际花。   只是站在这里便能代表领主奥古斯塔家的执政官先生,目光审视地看向提出控诉……亦或者诬告的威尔士太太。   “我、我有人证!”已经预感到大祸临头的威尔士太太,坚强地拿出最后底牌。   另一边,洗掉盛装、拆掉盘发的佣兵塔莉娅,已经脱下那身租来的昂贵淑女装束、用包袱皮背着走在市场区的马路上。   威尔士家的地窖光是铁门就有大几十斤重、还能用铁链从外侧锁死,确实可以用来关押不听话的仆人,但只是这种简陋的设施就想困住职业佣兵也太过异想天开……要不是安娜交代她务必要听到当家太太出门的动静才能出来,她早就偷溜了。   转进离西镇门最近的小巷,看到两个并排的、挂着作坊招牌的院子,塔莉娅嘀咕一句“就是这儿了”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拿出安娜给的信物,塔莉娅很轻松地进入小菜作坊,在屋子里暂时休息、等待雇主回来付钱。   晚上七点,玛莎太太驾驶的马车才抵达镇上。   安娜提前在镇外下车,拎着在城里采买的东西进了镇门,转进作坊小巷。   这个时段女工们已经下班,只有塔莉娅等在充当仓库的屋子里。   “辛苦了,一切还顺利吧?”安娜笑着冲从草堆里做起来的塔莉娅点点头,掏出五金币又二十五银币,五金币是佣金,二十五银币是租借行头的费用。   “这可不好说,我只是把我该做的都做了。”塔莉娅接过钱,灵活地将五枚金币在手指头间翻飞了一轮、用花哨的手法检验了下金币成色便揣进兜里,“不得不说,这次的任务内容很有趣,下次还有这样的好事可以再到无名酒馆去找我,或者发封电报也行——镇上的邮局能发电报吧?”   安娜见她正打算起身,便道:“你打算连夜回城里?”   “当然。”塔莉娅意外地道,“还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正事了,只不过你人都来到镇上了,难道不想看看任务后续吗。”安娜笑着道,“那位趾高气扬的威尔士太太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失去一切、包括他们家那座房子后会如何落魄……我个人是很期待亲眼看到那一幕的呢。”   安娜就不信骨子里心高气傲的塔莉娅,在假扮情妇去威尔士太太面前示弱过后会完全没有火气,怎么说也得赌一把看看。   塔莉娅脑子里闪过她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些留在地窖出口处墙壁上的、深浅不一的抓痕。   她不是什么敏感纤细的人,但看到那些用手指抓出来的痕迹,她也能想象得到曾经被关在里面的人是如何挣扎绝望。   “你提醒我了,差点儿就忘记了这事。”塔莉娅又坐回草堆里,嘴角带笑,“我确实很想看到那位太太倒大霉,很适合在今后用来下酒。”   安娜点头表示认同,微笑着道:“稍后,我会给你送晚餐和棉被过来。”   一个半小时后,安娜如约送来棉被和晚餐。   对生活环境和一日三餐都不太讲究的佣兵塔莉娅,用安娜递给她的勺子舀了一口装在盘子里的蛋包洋芋,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是……蛋包土豆泥?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土豆泥?!”感觉味蕾都活过来了的塔莉娅震惊地道。   “因为里面加了洋葱末、蒜叶、少量豆粉和特别腌制过的酸萝卜丁。”安娜笑着从食盒里端出面片汤,“这是我们家女主人也很喜欢的贝壳镇特色浓汤,你试试是否合你的口味。”   塔莉娅用勺子连汤带面片舀了一满勺,送进嘴里后,寡淡的眉眼都鲜活了起来……   雪莱小姐能吃辣,但口味并不算重,安娜平常给她做的都只能算是清汤(刀削)面。   塔莉娅生活随意、平时还喜欢喝点儿小酒,这种舌苔被酒水洗礼过的人是很难被清淡口味惊艳到的,所以塔莉娅给她做的是酸汤(刀削)面,用泡酸萝卜的酸水提酸,再加上少许用干辣椒熬制的红油提升辣度——可惜就是没地儿找折耳根和香菜,差了那么点风味。   胃口还在正常人范围内、并不像戴安娜那么离谱的塔莉娅用十来分钟的时间干掉安娜特意为她准备的强味觉刺激晚餐,看安娜的眼神儿都热情了不少:“说真的,我并不是会贪婪口腹之欲的人,但这顿晚餐真的成功征服了我,安娜小姐,如果你去城里开餐厅的话,你一定会成功的。”   安娜笑了笑,收起食盒,留下一句“晚安”便自行离去。   她现在囊中羞涩,想收买人心多少得玩点儿心机……比如从投喂方面下手。   在这方面她已经有成功经验,并不沉迷口腹之欲、窘迫时靠土豆洋葱和白面包也能活的雪莱,如今也会期待每一餐。   人类的味蕾或许有个体差异,但大体上都是会追求美味可口的,南美富豪吃到标准的酸辣土豆丝时筷子能用得比刀叉还熟练,味觉没有被大O麻和高糖工业食品破坏的白人一样热爱酸甜口的糖醋小排。   次日周一,安娜早上去隔壁路易斯家串门,便听瓦伦太太抱怨了一通昨天威尔士家的太太打搅了他们家重要的酒会。   “居然有这样的事,他们家怎么会这么不讲究呢?”安娜故作惊诧地附和,又关心地道,“酒会没有受到影响吧?”   “还好兰斯勋爵处理得很快,执政官先生也在场,没有打搅到贵客,不然的话我们家先生和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威尔士家的。”瓦伦太太气愤地道。   安娜做出义愤表情点头附和。   瓦伦太太并不知道威尔士太太找上门的内情,那么兰斯勋爵应当是不打算让长子被污蔑这事儿传出半点风声了,毕竟谣言传播起来很容易变种,多少会对名声有损。   陪瓦伦太太聊了会儿,离开路易斯家后安娜一脸淡定。   看来兰斯勋爵应该会很快如她所愿,对威尔士家下手。   从009号威尔士家门口路过时,安娜听到屋内隐约传出争执和摔打的声音,还能看见隔壁家的仆人站在门后冲着威尔士家方向窃窃私语。   这一早上,安娜请留宿小菜作坊的塔莉娅品尝了酸辣口味的豆花和非常适合用来下酒的盐酸萝卜,并稍微请教了下将小菜卖去城里是否有市场。   到中午,雪莱回家来用午餐时,便带回来了最新的、与威尔士家有关的消息。   “你在家里听说了吗?安娜,威尔士家似乎得罪了人,他们家的长子早上被人带到镇政厅去,办理了009号那套房子的转让手续。”雪莱震惊地道,“还有他们家名下的村子也被转出去了……那是他们家最后的产业了呢!”   “噢?”安娜故作惊讶,“还真有这样的事儿啊,我还以为瓦伦太太是胡说的呢!”   “瓦伦太太说了什么?”雪莱小姐显然也是知道瓦伦太太的大嘴巴的,两眼放光地追问道。   “瓦伦太太说昨天路易斯家办非常重要的酒会的时候,威尔士太太不知为何登门找兰斯勋爵的麻烦。”安娜摇头道,“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想的。”   “啊——原来得罪的是兰斯家啊。”雪莱小姐恍然道,“难怪呢……对了,我听说昨天早上威尔士家传出男主人遇害的消息,难道和兰斯家有关?”   安娜微微一笑。   所以说,兰斯勋爵这个人的自负和目空一切迟早会给她机会——他以为让威尔士家的污蔑传不出去就万事大吉,却忘记了人们总是擅长联想的,而兰斯家一贯以来的风格会让人们对自己的联想深信不疑。   “不好说,瓦伦太太也不清楚。而且昨天的酒会执政官先生也在场,也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发生过吧。”安娜摸棱两可地道,又皱起眉头,“说起来,凯特还在威尔士家呢……威尔士家被赶出去的话,凯特会怎么样呢?”   “凯特?是那位和你一起到镇上来的朋友吗?”雪莱小姐问道,“在威尔士家做女仆的那个?”   安娜点头后,雪莱便道:“那栋房子落到了兰斯家手里,那么仆人也会被兰斯家留下,不会容许威尔士家带走的,既然你担心凯特,那么我之后跟温迪说一声,把凯特要到我们家来?”   安娜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迟疑了下,最后才摇头:“还是……不必了,我们家有这么多秘密,暂时不好增加人手,还是让凯特先留在兰斯家吧。”   原主在村子里时和威莉关系一般,和凯特是比较亲近的,如今才相隔两个月,安娜也不太想过早和凯特接触——她搞不好会发现安娜与原主不同。   再说了,把凯特留在兰斯家,没准儿以后还会有惊喜。   雪莱听得心头一暖,道:“那好吧,我会让温迪照顾一点凯特,那毕竟是你的朋友。”   安娜感激地道谢。   玛利亚·雪莱到底是在阶级分明的世界里长大的人,哪怕二人已经深度绑定安娜也必须在相处中保持分寸、该演的时候还得演;真的跟女主人讲什么亲密无间、不分尊卑,她们俩这才经营了两个月的感情就得开始提前磨损了。   十二月十二日,周二。   安娜照例早起,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带着早餐吃剩的点心去隔壁斯蒂尔家换报纸顺带“收取线报”,又从“老线人”的洒扫女仆那儿听到了第一手的与威尔士家相关的消息。   “没想到威尔士家男主人一死,他们家居然就这么被赶出这条街了。”洒扫女仆一面啃着安娜换给她的点心,一面幸灾乐祸地道,“安娜你来得不久,还不知道威尔士家那个太太有多么讨厌吧?她总是把规矩挂在嘴上,挑剔别人家放任没结婚的女仆随意出门,搞得我们家的太太也有样学样,市集日想去街上逛逛都不行。”   安娜知道斯蒂尔家的太太很在意被当成暴发户、总是努力往合格的体面人家太太方向模仿,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个:“威尔士家已经被赶出去了?”   “是的,昨晚上就被赶走了呢,我们家在市场区经营生意的执事亲眼看到的。”洒扫女仆腾出一只手来,眉飞色舞比划着道,“听说是执政官先生和治安司的长官一起出面,监视着威尔士家那群人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不许带、只能带着换洗衣物搬到市场区去——他们家那个平时用鼻孔看人的管家,当时可狼狈了!”   告别洒扫女仆,转过身来的安娜没忍住啧了一声。   看来兰斯勋爵并没能独自吃下威尔士家的绝户财,被执政官背后的奥古斯塔家分走了一部分。   “这老小子,不给力啊。”安娜有些懊恼地小声哔哔。   辛苦谋划一场,还支付了五个金币的佣金去请职业佣兵打助攻、给兰斯勋爵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就这?   回到雪莱家,安娜的不爽才平复下来。   不纠结已经结束的事是安娜的优点之一,反正威尔士家的绝户财当下的雪莱家本来就没份儿,大头能集中到兰斯家也算不错。   想想小菜作坊里被她精心投喂了几顿的塔莉娅,安娜打起精神走向厨房。   只靠投喂并不可能留下塔莉娅,但可以让她主动往安娜、往雪莱家靠拢;只要她会对安娜的作坊事业感到好奇、会愿意了解雪莱家的商队,那么安娜就有信心将她揽到篮子里来。 56 ☪ 养望   ◎“要说是为了谁,那只能是雪莱小姐吧。”◎   第五十六章   市场区水井巷, 第三间院子内,院门紧闭。   住在水井巷斜对面草叉巷的泰娜早起出门上工时,好奇地站在水井巷路口朝里面探头探脑看了好几眼, 始终没看见有人出来,嘴里嘀咕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菜作坊里的女工们已经开始忙活着了, 坐在罗筐边削萝卜皮的珍妮看见泰娜走进院子, 便朝她招手道:“泰娜, 昨晚搬到你家对面巷子里的是什么样的人家,你见着了吗?”   “没呢,我特意比平时晚了一点点出门, 他们家根本没人出来。”泰娜先走到水池旁边把手洗干净,这才拿起削皮刀、坐到珍妮旁边, 一面念叨、一面麻利地把萝卜皮一圈圈地削下来, “倒是昨晚他们家搬进去时我站在家门口看到了一眼, 都穿着上好的衣裳呢!是天天乘坐马车出门的那些夫人小姐们才穿得起的漂亮裙子和皮毛大衣。”   “噢——那还真是从福特街搬出来的人家啊?!”珍妮听得两眼放光,旁边屋檐下切萝卜条的、和在暖房里翻萝卜干的年轻女工也都竖起了耳朵。   “没准儿就是,反正一般人穿不起那么好的衣裳。”泰娜也很兴奋, “多少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真稀罕——也不知道那些福特街的尊贵人怎么能在这条街上住下去。”   “怎么就不能呢, 水井巷的房子已经是市场区最好的房子了,比咱们的作坊还宽敞,连院门都包了一层铁皮呢。”一位年轻女工忍不住道。   “嗨,那可不是一回事。”泰娜以一副见多识广的口吻道,“福特街可和咱们市场区不一样,市场区最好的这两条巷子里的房子也只是红砖房, 福特街那些大房子可是跟城里一样用水泥和上好的青砖建造的, 特别结实保暖, 只要烧起炉子,整个屋子都会暖和起来……”   女工们听得津津有味,谁也没意识到泰娜其实是半懂不懂的半吊子……例如她并不知道福特街的房子不仅用上水泥还用上了钢筋,以及福特街的体面人家并不烧炉子,而是烧壁炉和水暖。   屋子里的塔莉娅被女工们的声音吵醒,打着哈欠走到门外:“早啊,女士们,你们真有精神。”   “早安,塔莉娅小姐。”   女工们纷纷回应,泰娜还热情地主动询问道:“塔莉娅小姐吃过早餐了吗,用不用我去隔壁面包房帮你买两个面包?”   “不用,我等隔壁煮豆花的时候去混一碗就行。”塔莉娅摆了下手,道,“我刚听你们在说福特街的什么人家?”   泰娜立即将昨晚她看见一户人家从福特街方向步行过来、入住了她家斜对面巷子里的情形说了出来——这条街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像是这种稀罕事,半晚上的时间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塔莉娅“哦噢”了一声,眉毛感兴趣地上扬,立即随意扯了个借口大步走出小菜作坊,直奔水井巷。   水井巷与作坊巷一样有一整排的面积较为宽敞的红砖小院,从巷子口往里数到第三扇门,此刻依然大门紧闭。   塔莉娅大大方方走进巷子内,在第三座小院外站定,没多会儿,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种不到百平方大的平民院子自然也是谈不上什么隔音的,哪怕里面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塔莉娅的耳力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母亲……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我不想住在这里……到处都有虫子和蜘蛛,比咱们家的马棚还差劲……”   “别说了……”   “求求你了母亲,我们去城里吧,父亲那些情人拿了我们家那么多钱,我们为什么不能要回来一些呢……”   “住口!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丢人吗!”   塔莉娅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   脚步轻快地走出水井巷,塔莉娅只感觉连雾蒙蒙的天和灰扑扑的行人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真有意思……果然比简单粗暴地把他们干掉更有趣。”塔莉娅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   往福特街方向看了一眼,塔莉娅再次惋惜她没能早几年遇到那个有趣的魔女……要是当初能有安娜帮她出谋划策,那么她应该能把那件事儿干得更漂亮一些。   回到小菜作坊,扫了眼院子没看见安娜,塔莉娅便进入屋内,在铺着棉被的草堆上坐了下来。   塔莉娅生于奥瑞亚王都,少时家境优渥、读过高等学院,智商是没什么问题的,她能看得出来,魔女安娜的厉害之处并不仅仅是魔女能力……相比起暗杀,那位年轻的魔女应当更擅长统筹和策划。   这让塔莉娅非常心动——这样的人才,只是呆在边陲小镇服务落魄家族的女主人、搞什么小作坊小商队,实在是太浪费了。   到安娜拎着篮子来小菜作坊给塔莉娅送午餐时,野心勃勃的女佣兵便主动邀请道:“安娜小姐,你想过离开奥瑞亚,去西部王国之外的地方见识见识外面的风景吗?”   正从食盒里往外端盘子的安娜动作一顿。   她还以为塔莉娅是跑到圣佩德罗避难躲风头的……难道她猜错了,塔莉娅另有目的?   心里转着念头,表面上安娜平静地把一盘子煎得喷香的葱油饼放到桌上,并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   贸然试探不如让对方自行开口——塔莉娅这副一手搭着桌面、一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的坐姿,明显就是有话想说。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猎手协会的人。”塔莉娅大大方方地道,“我的全名叫塔莉娅·阿纳斯塔,出生于奥瑞亚王城,之后因故在东部常住,七年前为了复仇回到奥瑞亚。我的仇家已有大半在这七年间被我杀死,只剩下两人。待我完成复仇,我希望能邀请你一起返回东部,我相信以你的才智,定然能在东大陆混出名堂来。”   安娜脸上露出恰当的惊讶之色,脑子里飞速转动。   阿纳斯塔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她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对了,是出现在与王城相关报道中的贵族姓氏。   猎手协会的人,独自在奥瑞亚寻仇,于王都犯过事后安然无恙,七年间杀死数名大概率与贵族强关联的仇人……这说明塔莉娅在猎手协会有一定地位,能从协会获得情报支持,且有自信把她这个魔女带去东部后能给她提供向上发展空间。   “真让人吃惊。”安娜没有沉默太久,又是纠结、又是惊叹地道,“没想到塔莉娅小姐是这样的来历呢——当然,最让我惊讶的还是你居然如此高看于我,这真让我受宠若惊。”   塔莉娅能猜到安娜只是在客气,聪明人从来就没有不骄傲的、绝不可能受宠若惊,所以她好笑地道:“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安娜小姐,你也无需现在就给我回答,我还有两个仇家去向不明、你有足够的考虑时间。当然,我是很希望你能更多地考虑我的邀请的,西部王国对你这样的人并不友好,而东大陆的天空更加广阔。”   安娜像是放松似的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真不敢贸然承诺什么,又舍不得就这么拒绝你……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只是,我在贝壳镇、在圣佩德罗,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可以理解,我年轻时也放不下故乡的亲朋,若不是当年……好吧,就算是现在,我也会偶尔想起曾经的朋友们。”塔莉娅认同地道。   安娜毫不掩饰地露出疑惑之色,她其实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了,塔莉娅看起来与戴安娜年龄相近,但她的气质、言行举止明显要成熟得多,且有着年长者的通病:喜欢用当年这个词儿。   “我与玛莎同龄。”塔莉娅爽快地道。   安娜:“噢,难怪呢。”   难怪她找玛莎推荐人手的时候,玛莎推荐了戴安娜而不是塔莉娅……大约是觉得戴安娜年龄与她更接近、更容易相处,当然,也不排除是希望戴安娜能有能力赶紧还钱。   “说起来,玛莎那个妹妹的儿子情况如何了?她当时为了找那小子都快把奥瑞亚跑遍了,要不是刚巧在圣佩德罗遇到我,还不知道她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呢。”塔莉娅貌似随意地道。   “雷伊斯现在能公开使用路易斯这个姓氏了。”安娜道。   猎手协会还真有情报机构在奥瑞亚、圣佩德罗就有据点之类的部门,而塔莉娅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有意向她展现实力——很好,这姐们儿确实有老江湖的气质。   不过也稍微急躁了点……嘴上说让安娜慢慢考虑,实际么还是会忍不住搞点小动作。   果然,塔莉娅下一句话便是好奇地问道:“玛莎是为了她那个唯一的血亲留在这儿,那么安娜小姐你又是为了谁呢?”   安娜有点儿好笑——好吧,上辈子这种一把年纪了还总喜欢玩点儿赖皮手段、有耐心但不多的人,她见识过的也不少。   想了想,安娜决定稍微利用塔莉娅的人性惯性,微笑着道:“要说是为了谁,那只能是雪莱小姐吧。”   “噢?你那位女主人?”塔莉娅意外地道。   “是的,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安娜真诚地道,“我不是一开始就能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地处理问题的,在我处境最糟糕的时候,是雪莱小姐将我从绝境中拉回人间,我想要报答她的恩情。”   塔莉娅脸上露出赞赏之色,看安娜的眼神儿更加认同:“竟然是这样……看来你那位女主人确实是位心底善良的女士。”   安娜微笑点头。   像是塔莉娅这种大概率背负着血海深仇、且能够为了复仇执著地潜伏多年的狠人,扯什么大义情操理想追求只会让她打哈欠,还不如着落到简单直接的报恩上更能让她理解接受。   塔莉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面前这位年轻的魔女精准拿捏,完全接受了报恩说辞的她很爽快地道:“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我尽快把我那两个仇人找出来干掉,而你也赶紧报答你那位女主人的恩情,等到我们都得偿所愿,再好好商量去东部王国的事儿。”   安娜再度点头,并半开玩笑地道:“若是我拖延了进度,那可能还得求到你头上。”   年长的、拥有强大实力的年长者,是会把看好的“年轻人”的求助和示弱当成责任的,塔莉娅显然并不能跳出这种人性惯性,她很是爽朗地哈哈一笑,拍胸脯道:“没问题,我对你的做事风格很有兴趣,需要用到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吃过安娜投喂的午餐,已经看过威尔士家狼狈样的塔莉娅便提出了辞行,背上包裹回城。   安娜并没有特意挽留,将塔莉娅送到镇门口便哼着小曲返回作坊。   相对于单纯缺钱的戴安娜,塔莉娅这个老江湖要麻烦一点……但只要把风筝线攥在手里,塔莉娅也不是不能为她所用。   到了下午,在外餐风露宿了几天的送货员达特和乔治姐弟驾着货物卖空的马车,回到了镇上。   姐弟俩合力将装满钱币的箱子搬进屋内交给安娜,达特又返回马车旁边,从驾驶座下拿出个袋子拎着进屋。   “安娜小姐,我们俩去到你说的骑士领了。”达特把约摸十来斤重的小半袋子黄豆放到桌上,恭恭敬敬地对安娜汇报道,“我见到了你的叔叔婶婶,把小菜和豆腐干送到了他们手里,还有你指定的大管家和车夫……你的婶婶很高兴你能在镇上过得不错,她委托我给你带来她刚收的豆子,并希望你不要挂念家中,他们一切都好。”   安娜抬手抚摸了下那小半袋黄豆。   物资匮乏的乡下,要说亲人之间的相处能有多么温情脉脉、感人至深,那是不存在的——生存重压之下,任何人都会变得麻木暴躁,原主的婶婶在原主犯错时用扫帚抽打她从来不留情面。   但要说冷漠无情,那也绝对不是,原主的叔叔婶婶不会对原主说有多么爱她、也不会对原主有多么温柔亲切,但那对夫妇确实是想要原主能活下来、能好好活着的。   这也是安娜不能去见那对夫妇的原因,她无法完美伪装成原主,她不想让那对即使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中变得麻木暴躁也依然有人性、依然重视亲人的夫妇伤心。   “辛苦了。”安娜微笑着对达特点头,“回家去好好休息两天,到周五再出发。”   “是。”达特恭敬地躬身。   走出屋子,安娜听到达特重重地松了口气,好笑地摇头……这女孩本该自信昂扬、本该为寻常人所不能为之事并为此骄傲,她实在是被泰娜教得太乖了。   点算过达特姐弟带回来的货款,安娜又翻了下小菜作坊和豆腐作坊的日产记录和销售流水。   入职送货员后,达特与乔治姐弟两次送到村里和农场去售卖的货物都能在几天内卖空,包括价格比较贵、一斤就要五个铜币的豆腐干。   镇上的话,小菜作坊每日的日均出货量升到了七十斤——马蹄铁街那些酒馆酒吧已经意识到盐酸萝卜很适合下酒,会主动找到作坊来采买。   豆腐的出货量提升则更为夸张,日均能售出八百斤……矿工街区的那些住户会主动找到市场区来购买,不提升出货量的话市场区的穷人反而会吃不到。   安娜把账本收好,出门转进隔壁豆腐作坊。   装进大缸里置于露天环境(室外气温平均零度)下保持的、存了两天的豆腐渣,已经有满满两大缸。   这东西极易变质,哪怕现在的天气放露天环境下冷藏也搁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必须得赶紧利用起来了。   安娜走出作坊小巷,先去布莱克家的粮食门店订了十袋黑面粉(每袋三十五斤)、一百斤菜籽油,又往市场区中段的草叉巷走。   住在草叉巷的泰娜经常念叨她家那条巷子里谁家打孩子、谁家闹矛盾,哪怕安娜并不认识几个那条巷子的住户,也已经对那十几户人家耳熟能详……   十分钟后,安娜带着两对神色忐忑的母女回到作坊小巷。   到下午三点半,离镇上很近的村子有农夫农妇挑着担子来市场区兜售自家种植的小菜时,便看到了摆在洗衣巷对面空地上的、售卖油炸豆渣饼的摊子。   豆渣加黑面粉调成糊,加入洋葱沫和少许酸萝卜丁、少许粗盐,揉成团再压扁、放进涂了薄薄一层炸过东西的菜籽油里煎到两面金黄。   只是经过简单培训便仓促上岗的两位母亲不怎么娴熟,但用平整的铁板煎饼子本来也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很快,铁板前的保温区便摞起了一层层的豆渣饼。   打下手的两个女儿干的只是切洋葱和萝卜丁的活儿,不像她们各自的母亲那样需要全神贯注,看到放慢脚步盯着摊子看的行人,其中一个性格开朗、被泰娜盖章“捣蛋鬼”、“小讨厌”的女孩便活泼地主动抬手招呼:“要来一个豆渣饼吗?雪莱家作坊的豆渣饼,只要一个铜币!”   与丈夫一起进镇的卡米拉停下脚步,震惊地看向招揽生意的女孩儿:“一个铜币?和豆腐一个价?”   “对啊。”胆子比谁都大的女孩笑嘻嘻地道,“要来一个吗,很好吃的噢。”   卡米拉与丈夫对视一眼。   走了一小时的路、吹了一小时的冷风,两人这会儿确实很馋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热食……迟疑了下,卡米拉从准备用来买豆腐的钱里挤出一个铜币,放到摊子旁的箱子里。   约摸三两多重的豆渣饼分成两半,卡米拉与丈夫各自将饼子咬下一口……然后这对年轻夫妻的眼睛就亮了。   虽然饼子里混着熟悉的麦麸,还有一些煎糊了的地方,但确实是比黑面包好吃多了。   豆渣饼的香气早就引来了不少附近巷子的住户。   镇上的人手里的钱币要比乡下人多,但市场区的住户确实也不怎么宽裕,每个铜子儿都得精打细算;比起口腹之欲更在意实用价值的住户们,难免会对豆渣饼略有迟疑……毕竟这东西“软乎乎”的,会让人怀疑不如黑面包顶饿。   看着卡米拉与她丈夫分掉了一个豆渣饼,一名住户才忍不住询问道:“这东西能吃饱吗?”   卡米拉摸着肚子感受了下,点头道:“能,吃掉一整个的话能饱,胃口大的话吃两个也足够了。”   住户一听,立即将手里捏了半天的铜子儿扔进钱箱内。   两个铜币一个的黑面包,大部分人都是吃掉半个或一个算做一顿;若是豆渣饼和黑面包一样顶饿,那住户们也会愿意换个口味。   接过用一小块萝卜皮(呃……也算废物利用)捏住一头的豆渣饼,这位住户立即咬下一口。   “好吃。”他惊奇地看向街坊邻居们,兴奋地道,“是能吃饱的饼子,比面包好吃!”   安娜站在巷子口,全程目睹豆渣饼摊从被围观到大排长龙,放心地转身回作坊。   她不指着豆渣饼赚钱,但这门生意很适合用来养望。   镇上连牙医都没有,普通镇民是没地方看牙齿的,也没有那个财力支付看牙费用;咀嚼省力口味更好、且确实能填肚子能顶饿的豆渣饼,以保本就行的低廉价格售卖得越久,雪莱家在镇民心目中的名望就会越高,存在感就会越强。ᑕ⃦ 57 ☪ 少女达特   ◎达特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向安娜。◎   第五十七章   十二月十四日, 周四。   达特是被弟弟的鼾声吵醒的,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了母亲泰娜留在桌子上的、给姐弟俩准备的早餐。   没去管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弟乔治, 达特自行坐到窗边,拿起盘子里装着的豆渣饼。   豆腐作坊的豆渣饼只是售卖了两天便在这条街大受欢迎, 母亲泰娜都懒得早起切面包片炖煮浓汤了, 去西镇门那儿买几个饼回来就行。   达特在吃这方面并不太挑剔, 三两下干掉足够普通同龄女孩吃两顿的两个豆渣饼、又喝了点儿炉子上温着的水,她便甩着胳膊站起身,找来抹布和水桶, 给家里做大扫除。   擦洗门窗时,隔壁家的妇人推门出来看到达特, 笑着招呼:“在打扫家里呢?可真勤快。”   达特也笑着点点头。   隔壁家妇人拎着篮子走过来, 达特稍稍侧身让出位置……巷子太窄了, 如果她堵着路的话,隔壁家的妇人就得贴着墙。   妇人笑着点头感谢、从达特旁边走过去。   走出巷子后,她似乎咕哝了句什么, 大约不是好听话, 所以吐字很含糊、并不想被谁听清。   达特依旧站在自家门口, 专注地擦着门框外侧上的灰尘。   她已经习惯了——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在友好地打过招呼后,背过脸去就会对她的体型略有微词。   达特弯下腰,将脏了的抹布放进水桶里两下搓洗干净。   在很小的时候,达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家的女孩不太一样……六、七岁大时,她的拳头就可以让整个草叉巷的小子们乖乖听话,包括那些大她一两岁的男孩。   九岁时, 当时还在家里的父亲对母亲动了手, 本能地想要保护母亲的达特抄起顶门的木杠, 将父亲打得头破血流。   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达特只隐约记得父亲连夜出走、再没有回过家,而母亲抱着她痛哭了一整晚。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记忆中痛哭的母亲反复念叨着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是在担心达特的未来……虽然达特当时也并不理解自己的未来为什么会需要母亲如此忧心忡忡。   达特能够感觉得到母亲对她的爱是全心全意的,泰娜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弄来食物,总会努力让她不会饿着肚子,所以她也总是会反复告诫自己要听母亲的话、不能让母亲伤心。   将屋里屋外擦洗干净,达特又将家里的脏衣物收拾出来,打成包裹,随手拎着往洗衣巷走。   洗衣巷河边的洗衣妇换了一批人,换上来的大多是原来那批被雇走的洗衣妇的家人或朋友,都是这条街上的老邻居,达特也都认识。   和新上岗的洗衣妇们打了遍招呼,达特便挽起裤脚站进水中,清洗积攒的脏衣物和床单。   “达特,听说你和你弟弟也被雪莱家雇佣了,在当车夫?”与达特关系不错的一位新上岗的洗衣妇主动打听道。   “不是车夫,是送货员。”达特解释道,“每周出去送一两次货,回来后就要把马车还回工坊,不能算是车夫。”   车夫大多能用主人家的马车干点儿私活……泰娜很担心会有没分寸的街坊提出过分要求,早早就提醒过达特,务必要随时告诉所有人她们姐弟只是送货员、不是车夫,没有资格用主人家的马车。   新上岗的洗衣妇“噢”了一声,她问这个倒不是打算占借用马车之类的便宜,而是另有用意,一脸期待地道:“那么雪莱家还会再招人吗?”   “这……”达特诚实地道,“没有听安娜小姐说过要招人,不过即使安娜小姐想要招人,也不会跟其他人商量的吧。”   新上岗的洗衣妇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下,硬着头皮请求道:“那、达特,你能帮忙问问那位安娜小姐是否还要招人吗?我、我要是也有机会为雪莱家工作的话,我会感谢你的,我可以把我第一周的薪水全给你。”   达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虽然难以启齿、甚至连对母亲泰娜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但达特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对那位安娜小姐心生敬畏——虽然安娜小姐看起来比她年轻好几岁、还总是会温和地与她说话,但她就是会觉得安娜小姐很不容易亲近,会让人感到害怕。   纠结了下,达特决定还是诚实回答:“对不起,科菲,我可能做不到。不过如果我有机会能知道安娜小姐还需要招人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科菲抬起冻红的手背抹了下眼角,努力挤出笑脸:“好的,谢谢你达特。”   达特默默低头搓洗床单。   她并不抱怨命运,达特知道自己已经比很多人幸运,比如一起长大的科菲……科菲十七岁大的时候就被安排着嫁了人,明明跟自己同龄,却在嫁人后的短短四年内迅速憔悴,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有时候达特会忍不住庆幸自己不太容易嫁得出去,哪怕她明知母亲泰娜已为此忧心多年。   洗干净衣物、打包好带回家,达特进门便看到母亲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罐子豆花。   达特刚准备跟母亲提科菲的事,泰娜就已经生气地叫了起来:“达特!你怎么能不把头发扎好就跑出去街上晃荡呢,像个疯婆子一样,这样还怎么能嫁得出去!”   达特闭上嘴巴,默默将洗干净的衣物放到一旁,解开发带整理散乱的头发。   女儿的顺从并没有让泰娜满意,她依然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你已经这么大了、别人家的女儿到你这个年纪都应该有孩子了”之类的话,从橱柜里取出大碗,将罐子里的豆花舀出来,再撒上粗盐、葱叶和辣椒面。   达特沉默着坐下,接过泰娜递来的豆花。   泰娜是爱着女儿的,她把也想先吃碗豆花的乔治赶去晾晒衣物,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抽空用旧棉布缝制的面罩递给达特:“从明天起,只要出去送货你就戴着这个,把脸养一养,不要再任由脸蛋被风吹日晒了——这几个月咱们全家人赚的钱都攒起来给你当嫁妆,等到凑够钱了我就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达特伸出去接面罩的手停顿在半空。   泰娜并未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她直接把面罩塞进达特手里,又走出门去训斥几句睡了一早上、不晓得早点起来帮忙做家务的儿子乔治,这才急匆匆返回作坊。   手里攥着母亲缝制面罩的达特,坐着一动不动。   乔治将衣物床单晾到家门口上方悬挂的绳子上,走进家里来端起豆花,呼噜噜地往嘴里灌。   “乔治。”盯着桌面的达特闷声开口,“为什么不能你是女儿,偏偏我是女儿呢?”   乔治茫然地看向姐姐。   多年朝夕相处,乔治多少知道点儿自己的姐姐在想什么,见达特情绪低落,便猜测道:“是妈妈又在说让你嫁出去的话了吗?”   达特没说话。   乔治十八岁,他这个年纪的男孩也有不少是已经结婚了的,所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底层人没有体面人家那么讲究,年轻男女要过了二十岁才会谈婚论嫁;为了尽可能早一些生下孩子、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就把孩子养大,穷人家的年轻人总是从十六、七岁就得考虑婚事。   “大概是妈妈不想你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吧。”已经懂事了的乔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只是咱们家这条巷子,就有好些人闲着无聊就会拿你说事。”   达特依然没说话,只是抬起的下巴慢慢垂了下去。   她这个年纪的人、她这种还会单纯地想着要做妈妈的乖孩子的年轻女孩儿,是不可能像信息爆炸时代的年轻人那样骄傲自我、那样无视他人非议的。   简单用过午餐,达特指使弟弟去修房顶,自己留在屋内,用昨天去镇外收集来的黄泥和干草修补漏风的墙洞。   她自己也能修房顶,但是如果邻居们看到她上了房顶又会大惊小怪、嘲笑她不像个端庄的女孩儿,所以达特从好几年前就不再这么做了。   补好墙洞、又在仅有三十多平的家里转悠了两圈,实在没事干的达特只得出了门,去作坊里找点事儿做。   小菜作坊没有什么力气活要做,豆腐作坊倒是很欢迎来帮忙的达特,安娜见她走进院门,便立即招呼她帮着把装豆渣的大缸倒过来方便女工们清洗。   从未经过系统训练、也没吃到过什么好油水的达特力气比不上戴安娜那头人形叉车,但做些搬搬抬抬的体力活还是很好用的,和成年男人一样好使。   被安娜指使着搬大缸、搬豆子、换水,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安娜又给了达特几个麻袋和铁铲,让她驾着马车,去镇外的河流上游挖几袋子干净的河沙回来。   这活儿是个大工程,达特跑回家叫上弟弟乔治,两人一道坐马车出镇。   两个多小时后,姐弟俩用马车拉回来几麻袋河沙,安娜又让他俩帮忙在豆腐作坊院子里的墙角处挖两排浅坑……   “镇上冬天能吃到的浓汤食材种类太少了,只有萝卜卷心菜和洋葱,咱们的豆腐才会每天做八百多斤都供不应求。”   坑挖好后,安娜一边教女工们怎么利用浅坑和河沙批量发豆芽,一面道:“豆腐容易变质不能贸然做得太多,以后咱们作坊就发豆芽搭着豆腐卖,这东西一斤黄豆能发出十斤来,咱们卖便宜点儿、一个铜币一斤,谁家花上一铜币就能用豆芽煮上两顿浓汤……”   乔治好奇地盯着安娜铺进坑里的河沙,只有达特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向安娜。   诊所里的先生们把从城里订购的药片辗成粉末翻上几倍卖给镇里人,这事儿她十四岁进诊所当煮饭女工的时候就发现了。   豆渣饼比黑面包更容易吃进肚子,两铜币一个也是很容易卖出去的,豆腐也完全可以卖出更高的价格,但安娜小姐却像是不在乎能不能赚更多钱一般,只“顽固”地以一铜币出售。   这会儿安娜小姐说要发出一种能作为浓汤食材的豆芽、同样以一铜币的价格卖出去,让达特忍不住为她担心起来……要是雪莱家那位女主人知道安娜小姐不好好赚钱、老是让镇上的穷人占便宜,会不会责怪她呢?   安娜感知到了一股过于强烈的视线,略略回头,便看到了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达特。   安娜面露微笑:“……?”   达特似乎被忽然的对视吓了一跳,仓促低下头去。   安娜也没在乎这个年轻女孩会不会有什么奇思妙想,自然地吩咐道:“达特,乔治,你们俩继续开工,去对面墙下再挖两排同样深度的浅坑出来。”   毫不客气地用了姐弟俩一下午,到了作坊下工的时候,安娜掏出三十铜币递给达特,笑着道:“这是你俩做了半天力气活的工钱,不要嫌少。”   达特本想推辞,听到后半句话便忙不迭把钱接了过来……她可不想被安娜小姐认为她嫌弃工钱不够多。   诊所里的先生们支使她做白工是常有的事,安娜小姐这儿连半天的力气活都会给她算钱,达特顿时有种想劝她多少也考虑一下主人家看法的冲动——奈何她实在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了,却不知该怎么说出来。   真实年龄比达特的母亲泰娜还要大上几岁的安娜,很轻易便看出了面前这小孩的窘迫和欲言又止。   寡言少语的人若是想说话,那么通常是不会说废话的,安娜稍稍正了下神色,温和地道:“怎么了,达特,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达特愣愣地看着面孔非常稚嫩、声音也还是少女嗓音的安娜小姐,不知为何,恍惚间有种自己正在被年长的妇人温柔安抚的错觉。   “我……我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叫科菲。”几乎没怎么思考,达特便把在自己心底压了一天的事儿脱口而出,“她、她嫁人有四年多年了,过得不怎么好,她想让我帮忙留意什么时候需要招人。”   达特没有意识到她说出“嫁人”这个词儿前先无意识地撇了下嘴角,且说出口时眼神往侧面回避,这么明显的否定和排斥,安娜想忽略都不行。   “豆芽发出来后确实会打算招人,应该还要一周左右吧。”安娜笑着点头,道,“既然是能被达特你认可的朋友,那么想来也是能信任的人,到时候就由你去询问那位科菲是否愿意来咱们的作坊工作好了。”   过于年轻的母亲在创业初期是不适合拉进团队的,因为大概率会有幼子让母亲分心;但既然是能被达特这样沉默寡人的人信任、且似乎婚姻不幸需要从外求取活路的年轻母亲,那么在摊子已经稳定的现在,倒是可以给个机会。   达特激动得眼眶发红,她没有想到安娜小姐居然是如此地信任她。   安娜见她这副过激反应,便立即意识到达特心里压着沉重的、很难宣之于口的事;再稍微联想达特的年龄、以及泰娜那习惯了掌握子女的人性惯性,答案呼之欲出——这小孩儿被逼婚了。   只有对女性没有丝毫尊重、不认为女人也拥有人格和思想的文化老登,才会以为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脑子里只有爱情和对婚姻的幻想;本质上是个务实商人的安娜当然不会这么想……叛逆期的年轻女孩想要的东西会有很多,比如金钱,比如名利,比如少年成名、比如功成名就,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在这一大堆妄想之中只不过是占了一定的比例罢了。   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明面上,安娜当然不会多嘴……疏不间亲是铁律,她不会蠢到去劝孩子离开母亲。   当然,不动嘴劝,不表示安娜会坐视她看好的小孩儿受困于认知。   想想商队雇工们已经在山里封闭训练了一周,不久前戴安娜还委托车夫桑德传话要求增加食材尤其是肉类供给……安娜便笑着道:“说起来,我有个事儿要麻烦你,明天你和乔治出发后去一趟帕玛尔群山,送点东西过去,顺带看看咱们的商队雇工训练得如何了。”   “好的。”达特并没多想,恭敬应声。 58 ☪ 机会   ◎“可惜了,是个女孩”◎   第五十八章   雪莱家买下的帕玛尔群山六号山峰, 是一片总面积约为三平方公里大小的山地,包括一座最高处接近三百米的山头,一座约有六百多亩规模的环山森林, 和一块约摸有九十多个公顷大小、一侧挨着个小山谷的斜坡地。   这种地形复杂的山地若是在离镇子近点儿的地方,肯定老早就会被某个人家买去经营成林场或是牧场, 若是在城市周边, 也会有人买去当猎场……可惜帕玛尔群山的位置实在尴尬, 这才闲置到如今、落到了安娜手里。   周五这天,达特和乔治一早从镇上出发往西北方向走,途径农场或村子便稍微停车, 带上小菜和豆腐干、豆腐果的样品到村内兜售,如是一路做着生意, 到下午五点、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才来到帕玛尔群山。   从帕玛尔群山过去就没有硬化过的路面了, 姐弟俩把马车驶下公路、往山脚方向行驶了一公里多点儿,实在没路了才把车停在树林深处,两人各背着个篓筐下车, 牵着同样驮着重物的地蜥马往山中行进。   一周前她俩跟着戴安娜小姐和威廉先生把雇工们送来时走过这条山路, 这会儿行走并不吃力, 约摸到晚上六点左右、天色差不多全暗下来时,姐弟俩便走到了挨着斜坡地的小山谷。   约几百米长、二十多米宽的山谷里没有任何光亮,月光下只能看见离谷口不远的、影影绰绰安安静静的十来间棚屋。   “人没在?”乔治打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几下,疑惑地看向山谷外那片从山上延展下来的斜坡地。   “可能还在训练吧。”达特解下背着的篓筐、放到地上,“你点个火,留在这儿看着马和东西, 我去上面找找看。”   “好。”乔治应声, 抽出柴刀就近砍了两把荆棘, 熟练地淋上少许灯油、用火柴点燃,在山谷口附近生起火堆,免得有野兽靠近。   达特打着手电筒走上斜坡,找了个稍微高点儿的地方站定,仔细侧耳倾听。   几十秒后,她总算听到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是戴安娜小姐的呵斥声。   辨认了下方向,达特摸索着往声音来处找去。   这片斜坡的地形不太规整、起伏不平,有的地方堆着巨石、有的地方长着一丛丛的比人还高的荆棘,又东一片、西一片地长着树木,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确实很难走。   达特费劲地摸索着行进了二百多米,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差点儿摔出去。   靠下肢力量稳住身形,达特用手电筒朝下一照,惊呼出声:“你……威廉先生?!”   干枯的草丛和乱石之中,仰面朝天、疤痕泛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死了有一会儿的威廉被手电筒的光线刺激到眼皮,勉强睁开半只眼睛,又虚弱地闭上。   达特忙不迭蹲下来摸了下威廉的口鼻……还好,虽然皮肤上都是汗渍、体温似乎也有点低,但呼吸还挺有力的,靠近点儿能听到喘息声。   “你没事吧,威廉先生?”达特连忙轻轻摇晃威廉,这种天气里在野外睡着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被摇了好几下,威廉才再次虚弱地睁开眼睛:“有水……吗?”   “有的有的。”达特赶紧接下腰间的水袋,把加了少许盐和糖的水灌进威廉嘴里。   几大口盐糖水下肚,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的威廉才总算是缓过劲儿来,自己强撑着坐起身,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我没事,只是、只是有些体力跟不上。”威廉颤抖着擦了下冷汗,花了好几秒的功夫目光才艰难地在达特脸上聚焦,“你……你是送货员达特?”   “是我,安娜小姐吩咐我和乔治送补给过来。山谷里没人,所以我上来找找看。”达特老实地点头道,“戴安娜小姐和其她人呢?”   “是这样……”威廉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山头方向,“她们应该……还在练,从这儿过去……绕过那片树林……就能看到了。”   达特点点头,道:“我先送你回山谷?”   她太年轻了,才二十一岁,还看不懂威廉的脸上和肢体语言都写满了尴尬。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能自己回去,你去找戴安娜她们吧。”最狼狈的样子全被个年轻女士看见、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的威廉垂着头闷闷地道。   达特没多想,起身往威廉指的方向找过去。   绕过遮挡视线的树林,达特猛然瞪大眼睛。   二百米开外,一处地层断裂形成的岩石悬崖下,有八道身影正攀爬在陡峭的、十几米高的岩壁上,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移动。   风吹来了悬崖上方戴安娜的呵斥声,她大骂着笨手笨脚的丽莉、催促着她们加快速度。   达特的嘴巴缓缓张大。   她看着她们手足并由地爬到了岩石悬崖上,又在戴安娜的催促下列成一队、绕着另一侧的大坡跑到悬崖下方,继续用手抓着岩石、用脚踩着岩层,努力往上爬。   距离太远,月光也不够亮,达特看不清那八道身影谁是谁,但达特知道她们是谁——住在粮店巷的道格太太,她们家隔壁巷子的丽莉和安妮姐妹,还有家里有四个弟妹的丽贝卡,十几年前从矿工街区搬到市场区来的伯尔……都是熟悉的、时不时就能在街上遇到的老面孔。   市场区就那么几百户人家,经常在街面上讨生活的人哪会不认识呢……几年前道格太太的大女儿卡米拉出嫁时,达特还去帮忙扛过嫁妆呢——虽然卡米拉的嫁妆只有几件便宜的木头家具和一床棉被、几件衣物,但想扛到水洼村也是需要一些力气的。   而现在,一周前……不,八天前还只是普通人的熟人们,这会儿变成了能徒手攀爬十几米高的陡峭岩壁、速度还很惊人的“超人”。   达特忽然感觉一阵胸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让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产生了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发热、额头在出汗,手和脚都在微微颤抖。   达特沉默地看着重复攀岩、又跑下来、又继续攀岩的女人们,直到其中几道身影再也动弹不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戴安娜骂骂咧咧地从十几米高的悬崖上跳下、只用手抓住岩石借了两次力便轻飘飘落到地上,她似乎对女人们训斥了几句什么,又用脚踢了几下躺着的人、把她们都踢起来,这才领着人群往达特这边来。   “哟,是达特,你是送东西来的吗?”看到直愣愣地站在树林前的达特,戴安娜黑着的脸迅速变化,眉开眼笑地挥手招呼,“安娜让你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小菜,豆腐果,和几百斤腌制过的熟肉。”达特咽了口唾沫,微微低头,不好意思让戴安娜看到她眼里的渴望。   下雪后镇上就能看到冻死或冻病的羊牛售卖了,价钱还很便宜。   没放血的牲畜肉是什么味道懂的都懂,安娜领着两个作坊十名女工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把买来的牛羊肉煮去血沫、用盐和大蒜腌制去腥,制作成不那么腥臭的熟肉——哪怕算上盐的消耗,这东西也比买新鲜的肉实惠很多。   “总算有肉吃了。”戴安娜两眼放光,又回头对雇工们吆喝,“都听见了吧?今晚就有肉吃了,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道格、丽莉等人稀稀拉拉地应声……她们实在很累,每个人都有气无力。   丽莉的姐姐安妮与达特只相差两岁,小时候是一起玩过的,强打精神朝她笑了笑,连将嘴角往上扬都很吃力。   达特也很努力地还了个笑脸。   她注意到了,明明只相隔八天,在她记忆里纤细瘦弱、脸颊凹陷得很明显的安妮,至少胖了好几斤,脸上都能看到肉了。   达特垂下眼皮。   她有个秘密,连对母亲和弟弟都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那是五年前、她十七岁时的事,当时镇上来了一位名为文森特的先生,曾短暂地在新工坊区、她工作的诊所对面的小楼里住过两天,之后便被福特街的体面人家邀请去做了马术教师。   那一天,她拎着几十斤重的汤锅从厨房出来时,来诊所里与医生闲谈的文森特先生曾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那位文森特先生的眼里,达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欣赏和惊奇,而不是嫌弃或忌讳。   之后,文森特先生与医生的对话,达特听得清清楚楚,也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医生说:“她是隔壁那条街上的女孩,体格很不错吧,比一般男孩还有力气。”   文森特点着头说:“是很不错,天生的战士……可惜了,是个女孩。”   这两句话后医生与文森特先生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贝壳领哪一家农场的马匹养得最好、血统最纯,不再提起达特,也不再多看她一眼。   当时的达特并没能意识到“可惜了,是个女孩”这句话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偶然听到医生与隔壁工坊主聊天时提起“隔壁那条街上”走出的某个幸运儿——   达特用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戴安娜走在前面,把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丽莉、安妮等人走在她身后,脚步虚浮,不时踉跄。   达特稍稍放慢脚步,默默伸出手,搀扶住年纪最大、也累得最狠的道格太太。   矮小的道格太太感激地低声道谢,用手扶住达特的胳膊。   道格太太的手掌有着一层很厚的老茧和数不清的细密裂口,那是长年累月泡在冷水中清洗厚重的衣物、床单、桌布、窗帘等织物留下的;她的手指也很有力气,腕力和握力都很强,那是反复拧干厚重织物日积月累练出来的。   感受着道格太太那粗糙有力的手掌,达特隐约猜到了戴安娜小姐和安娜小姐为什么会从洗衣妇中招募商队雇工,她们想要有力气的女人,她们会提供充足的食物和严苛的训练,让这些有力气的女人能尽快成长起来,能有保护商队的力量。   达特的手心再次渗出汗水。   她也有力气,她也可以的。   安娜小姐和戴安娜小姐不会说出“可惜了,是个女孩”这样的话,那么……她当然也有机会。   一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一手搀扶着道格太太的达特,神色渐渐坚定起来。   首先,她需要说服母亲……然后,她可以试试抓住这次机会。 59 ☪ 天赋   ◎战争从未让女人走开,但女人在战争中籍籍无名。◎   第五十九章   对于普通人来说, 山中的夜晚,寒冷是最大的考验。   为了抵御零下的气温,盖在小山谷里的棚屋都有着厚厚的黄泥土墙、且一半内部空间处于地下, 更像是搭建在半圆形坑洞上方的窝棚。   这样的窝棚自然是跟美观扯不上关系的,不过确实足够保暖。   离山谷口最近、坑洞挖得最大的窝棚是雇工们和教习的“餐厅”, 二十来个平方大小的下陷空间内, 女人们围坐成一圈, 呼噜噜地吃着提前回来的威廉炖煮的晚餐。   筛去麦麸的灰色细面粉调成面糊,与切成大块的土豆、洋葱、红薯和肉块炖熟,这种主食和配菜一锅煮的做法自然不可能好吃到哪去, 但累了一天的女人们谁都没有挑剔口味,每人连汤带料的都能干掉几大碗。   “都多吃点肉啊, 至少要吃下半斤肉, 不然明天的训练是撑不过去的。”戴安娜提着长柄勺子监督雇工们用餐, 谁的碗里要是肉块少了她就会加肉进去。   来送货的达特和乔治也各分到一碗乱炖,眼见连最瘦小的道格太太都能吃下比成年男人还稍微多点的份量,姐弟俩同时咽了口唾沫。   戴安娜会要求雇工们提升食量, 对于进食速度倒是不会有限制, 见达特端着碗愣神, 她便笑道:“看到了吧,训练是很消耗肉的,你回去后提醒安娜下周也要送肉过来。”   达特默默点头。   用餐结束,雇工们简单用热水洗漱后回各自的窝棚去睡觉,乔治去跟威廉挤一挤,达特则跟着教习戴安娜在最大的这间窝棚将就一晚。   “戴安娜小姐, 威廉先生也在训练吗?”达特好奇地问道。   “他跟着练。不过他没多少天赋, 能练多少算多少, 更多的还是负责在营地里帮帮忙。”戴安娜随口道。   见戴安娜愿意解答,达特便壮着胆子继续追问:“威廉先生不是也是……很大块头、很强壮吗,怎么会没有天赋呢?”   戴安娜哈哈一笑:“战斗天赋又不是只看块头,体格、四肢和身体骨骼的比例、以及肌肉的分布和强度都是很重要的,威廉能长这么高大是因为他以前的家境好,但也是因为他家境不错,要是真有个好天赋的话是不可能被遗漏下来的,早就被领主弄去当私兵了。”   威廉的身份并没有公开,但只看他比普通人要讲究得多的言行、以及比雇工们还要细腻的皮肤,谁都能猜得到他有个好出身。   达特紧张地用手指抓紧棉裤裤腿。   “那……什么样的体格,能算是有战斗天赋呢?”达特小心翼翼地请教道。   “脖子不能太细太长,腰腹也是一样,不能太细,必须有足够纬度。”戴安娜道,“头骨要结实,肩部要有一定宽度,这样才能承载肌肉,手臂和小腿尤其重要,有天赋的人,这两个地方天然就会有肌肉、且比例会更长。”   达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将自己与威廉进行比较。   威廉有着细长的、看起来很有气质的脖子,她的脖子则比较短和粗;威廉先生的腰长且细,她的腰腹比较粗……   达特的眼底亮起光芒……她再次确认了自己是有天赋的,这样的发现让她愈发心头火热。   戴安娜还没迟钝到看不出达特的心动,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要不是安娜提醒过她,她早就想把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留下了。   “当然,有天赋也不一定就表示能成为职业级别的强者,更多还要看心性。”戴安娜有意无意地道,“内心是否足够强大、是否能够对自身有清晰明确的认知和定位?有没有足够的进攻性、有没有反抗强者的勇气?是否有毅力承受得起严酷训练、是否愿意赌上性命去追求和证明自身的强者之道?这些才是更重要的。”   这些复杂的理论对于文盲达特来说理解门槛就比较高了,她听得半懂不懂。   戴安娜也不在意年轻的达特此刻是否能理解她的用意,笑着道:“世人总以为男人比女人更多地拥有进攻性,事实上只不过是男人的基因更倾向于放纵本能,而女人的基因更倾向于压抑本能、考虑族群长远罢了,毕竟在远古时代,我们的女性先祖在漫长的岁月中是更多地需要保证族群延续的那一方。”   “如今这个时代,族群延续已经不再是最大问题,男性在进攻性方面的显性基因就占了大便宜,别说是好人家了,哪怕是乡村里,天赋异禀的男人也会更有机会当上民兵,守林人,甚至是猎人。”   停顿了下,戴安娜抬手指向角落里雇工们的餐具,像是随意,又像是意有所指地道:“所以在贝壳领的小镇上,我和安娜才能这么轻松就找到这么多有天赋的女人……这只能说是时代不再需要女人的特性罢了。”   达特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又再次听到那句“可惜了,是个女孩”在她耳边响起。   复杂的理论她听不懂,泰娜能养活她和乔治已经很不容易,不可能有那个闲钱送她去读私人教室……那是只有矿工家庭的孩子才能去得起的地方。   但简单直白的男女差异,达特还是能听懂的,尤其是她自己就有过亲身经历。   市场区的几百户人家,不是只有她有天赋——几年前……大约是四年前,在诊所里、在医生与工坊主的闲聊中,她听到过连她的母亲泰娜都不知道的事——在十几年前,她还很年幼、父亲还在家中时,粮店巷有个男孩获得了领主大人的青睐,他的父亲忽然获得了矿场的工作、一家人都搬离了市场区,他也被接去了城里。   医生与工坊主的闲谈中,她听到了那个幸运的男孩在长大后先是成为了治安司的干员,之后又得到了去边境警卫队的机会。   此刻的达特,很难不想到同样住在粮店巷的道格太太。   道格太太是被戴安娜小姐和安娜小姐认为拥有天赋的人,即使已有五十多岁高龄、依然能被戴安娜小姐认可……如果、如果道格太太是男人,那么或许在很多年前她就能够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不是嫁人生女,在丈夫去世后又当了二十多年的洗衣妇。   达特抿紧了嘴巴,强烈的、为她人而不甘的沉重情绪让她无意识地滚落热泪。   也有人指着道格太太说过“可惜了,是个女人”之类的话吧,然后他们就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的达特用袖子擦了下眼睛,又小心翼翼地抬头……还好,戴安娜小姐正低下头翻书,没注意到她的失态。   达特小声地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泰娜曾经无数次地告诫她不要太好强,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强硬的、不懂得示弱和表现出温顺的妻子。   但那不是达特想要的……越是长大,达特就越反感大人们对妻子的描述。   她爱泰娜,但她真的不想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就去变得柔弱——如果柔弱和温顺是成为妻子的绝对条件,那么她可以不用成为妻子,她可以想办法养活自己和泰娜,就像父亲出走后泰娜想办法养活她和乔治一样。   “戴安娜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恭敬地道了谢,达特便躺进草堆里,将自己的棉衣盖在身上。   戴安娜抬头看了眼躺下的达特,带着笑意低头翻书。   十年前,戴安娜远赴远东帝国皇家学院留学时,第一次听教授提起“基因编码”这个词儿,惊为天人。   来自魔环之塔的教授曾经参与过帝国生物科学研究,她很肯定地告诉学生们,人类的一切行为本能、疾病和寿命,都在出生前便已由基因编写完成。   这是对任何信仰神明的国家和组织来说都堪称亵渎的惊人言论,许多来自东西两大陆的学生愤怒离席,并发出了绝对不会再去听那位教授课程的誓言,但戴安娜听到了最后。   那位教授的课程在这之后的人生中让戴安娜受益良多,哪怕是在发现自己其实是世俗意义上会被人们认定的“怪物”之后,她也不曾动摇。   哪怕她并不像安娜那样观察入微、洞察人心,戴安娜也看得出来,年轻的达特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这个沉默寡言、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的女孩,有了不会宣之于口、只会赌上性命和人生去完成的目标。   想到这儿,戴安娜便不由得想到了那个留在镇上的魔女。   魔女安娜,是个戴安娜怎么也看不穿的人……她似乎并不在乎金钱,也并不沉迷享乐,甚至能恭敬地屈身服侍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女主人。   但戴安娜能感觉得到魔女安娜那几乎能吞噬一切的进攻性——那是戴安娜从未在他人身上感受过的危险程度。   一个极富进攻性的、非常危险的魔女,却甘心留在这种西部边陲之地扶持一个没落贵族的孤女,花费百十金币的高价雇佣她来帮忙训练从最底层精挑细选出来的女性雇工……戴安娜只是稍微想象一下这个危险的魔女想做什么,就会控制不住地灵魂颤栗。   这很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   戴安娜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纸张上无聊的文字,嘴里不自觉地哼唱出奥瑞亚王国南部流行的民谣。   十二月十七日,周日。   市集日的市场区总是很热闹的,一大早,周边农场和乡村的马车就赶到了镇上,沿着街面摆出长长的车马摊位。   放假的矿工们带着家人、挨个观察摊位上售卖的货物,不时出手,买下一家人接下来一周的生活所需。   小菜作坊和豆腐作坊当然也不会错过这种热闹日子,在巷子口的豆渣饼摊位旁各支起一个棚子。   小菜作坊主营的商品有三铜币一份的盐酸萝卜,以及一铜币半斤的贵州酸菜——用萝卜片和卷心菜叶以粗盐腌制的、微酸口味的小菜,虽然不像盐酸萝卜那么重口,但也别具风味,要是到了野生藠头能食用的季节,加上藠头一同腌制的话会更加开胃和利于消化。   豆腐作坊的话则主营豆腐和豆花……豆腐可以买回去吃,这个天气放上一两天不会有太大问题;豆花的话就得现场食用了,一大碗放入少许粗盐、葱花的豆花也只要一铜,再搭上一份豆渣饼足以让大部分人饱餐一顿。   热腾腾的豆花在这种天气显然是很受欢迎的,摊位前的长队排到了镇门外。   安娜也在豆腐作坊的摊位上帮忙,不时用目光扫过来镇上赶集的村民,和那些拖家带口采购的矿工。   她没有戴安娜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谁有天赋的好眼力,但虚心请教过戴安娜这个专业人士后,多看几眼也不是挑不出好苗子。   战斗天赋不是大白菜,以贝壳领全领也才二十多万人的人口基数(还有大量农民是不怎么进镇的),自然不可能随便就能找到有天赋的人,一早上过去,安娜的小本本上也就记下了三十多人的体貌特征。   这本小本本上,前面两页已经写上了十来个人名……全是市场区的住户,名字和住址乃至是家庭成员安娜都烂熟于心。   相比起能就近打听的市场区住户,矿工街区和周边乡下的目标就要难确定得多,安娜只能把体貌特征先记下。   这些被安娜收录起来备用人选,清一色全是女性。   到午餐时段,忙累了一早上的女工们暂停生意坐下来吃东西时,安娜抽空整理了下小本本上自己写下的内容,轻“呵”了一声。   战争从未让女人走开,但女人在战争中籍籍无名。   哪怕是安娜的老家,也曾在授勋前解散女兵;功绩如李少将,也仍需无数男将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才可获得“破格”。   安娜平静地合上本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一切都早有前兆……治安司的干员只有男性能担任,边境警卫队没有女人。   实力强大如戴安娜,在城里都难以找份稳定高薪的工作;同样能力不俗的塔莉娅,也只能当头孤狼。   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也或许确实会有很多人并不歧视女性、愿意给女人机会,但现实就是哪怕是在这个存在各种不科学的强大力量、存在魔女女巫女行者女战士的魔法世界,女性出头的难度仍然是男性的无数倍。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   安娜看了眼东面福特街方向,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作坊全是女工,已在镇政厅注册登记的商队也全是女人,兰斯家估计会认为雪莱家只是在搞“过家家”吧,安娜反正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窥视。   若是她招的全是身强体壮的男工,估计就不会这么太平了——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好事呢? 60 ☪ 挖墙角   ◎谁说敌人的马仔就不能用了?没这回事。◎   第六十章   十二月十九日, 周二。   在外奔波了三天三夜的达特、乔治姐弟驾着马车风尘仆仆回到镇上,将这一轮送货下乡的钱款交给安娜后,达特正准备回家, 安娜便叫住了她。   “小菜作坊和豆腐作坊要准备招人了,你可以去通知一声你的朋友了, 明天下午一点后到作坊里来报道。”安娜道。   达特大喜, 连忙连声感谢。   “用不着谢我, 作坊本来就打算继续招工的。”安娜笑着道,“这次需要招收十个人,最好是未婚、或子女有人能照顾的主妇, 你有认识的合适的人都可以介绍过来。男人的话暂时先不招,毕竟我们这儿全是女士, 不太方便。”   “好的, 安娜小姐。”达特脑子里立即闪过两张熟悉的面孔, 高高兴兴地应下这桩差事。   安娜目送达特精神抖擞地跑出去找人,笑着摇摇头,低头整理钱币。   作坊和送货下乡收回来的钱币大多是铜币和银币, 金币是完全没有的, 数钱就变成了个费事的活儿……不过安娜当然不会被这种小事难住, 她直接用木头手搓了个简易硬币分拣器,只要把钱币倒进分拣器内,手动倾斜角度,重量和大小都有差异的铜币和银币就会自动顺着宽窄度不同的通道分流、滚落底部的圆形凹槽里。   铺满一个凹槽的钱币刚好十枚,按堆拿出来清点就行,省事得跟玩儿一样。   数完钱币、把数目记到账本上, 安娜又扫了一眼上周两次出货的款项, 再结合两名送货员出发和返程的时间, 对贝壳领的消费力就有了个明确的认知——总的来说,东边的农场和乡村更密集、出货效率更高,而西面的农场和乡村更分散,购买力也稍低一些。   预算好下次出货要准备的货量、以及算清楚达特姐弟能领到的销售分成,安娜便把账本收好,起身查看坛子里的酸汤。   腌制酸萝卜和酸卷心菜叶期间获得的、自然发酵而成的酸汤,可以用来点豆腐,也可以用来腌制别的小菜。   确认酸汤没什么问题、作坊扩招后立即就能投入扩大生产,安娜便带上小本本,出门直奔福特街。   与珍珠农场的合作到目前为止都运行良好,但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安娜的风格……万一哪天与布莱克家交恶、或是玛莎太太懒得当双面间谍明牌跳反去兰斯家了导致作坊被布莱克家迁怒,供货上出了问题她就抓瞎了。   通过这两个多月的反复观察,安娜觉得雪莱家隔壁的斯蒂尔家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虽然他们家是被其他体面人家排斥嘲笑的暴发户,但那位当家的斯蒂尔太太确实会用心地管理家业。   与来往密切的斯蒂尔家前院洒扫女仆见了个面、提出希望能从斯蒂尔家订购供应作坊的农产品后,洒扫女仆便立即找来了管家。   暴发户家的管家确实不像老牌贵族路易斯家的瓦伦太太那么平易近人,但比兰斯家那个用鼻孔看人的家伙礼貌得多,听闻雪莱家的作坊想从他们家的农场订购产品,这位管家便客气地将安娜请进客厅。   斯蒂尔太太仔细听了一遍雪莱家想从下个月开始订购的农产品货量,有些惊讶地掩嘴笑道:“哎呀,没想到雪莱家的作坊生意这么好呢,难怪最近听到好几次下面人说起你们家的豆腐和小菜。”   安娜微笑着谦虚表示只是小本生意……定价一铜的豆腐,这位太太肯定是不会允许这么廉价的贫民食品进入家中的,但出现在他们家女仆的餐桌上并不奇怪——他们家那个贪钱的厨娘都快恨不得让女仆们吃空气就能度日了。   斯蒂尔太太没有废话太多,爽快地在安娜带来的订购合同上签了字,不过是每月二、三十个金币的小生意而已,若不是雪莱小姐在税务司常务次官的位置上坐着,这位当家太太都不会来见一眼安娜,管家就能做主了。   把扩大生产后需要的供货源订下,安娜又跑了一趟布莱克家。   玛莎太太依然处于被主人家迁怒的边缘人状态,女管家的活儿是要做的,却已经很难得到女主人的信任。   “梅丽小姐的未婚夫会在这周日抵达。”玛莎太太懒洋洋地道,“按照往年的习惯,他应该会把南部庄园的特产都带上来哄梅丽小姐的欢心,既然你对南部的产物感兴趣,到时候你可以来看看。”   “那就太感谢了。”安娜真挚地道。   圣佩德罗的农作物种类太少,帕玛尔群山六号山峰那几十顷坡地收拾出来只种土豆红薯的话就太浪费了,安娜得尽可能收集些能种到山地上去的作物。   玛莎太太对种植并无兴趣,很快转移话题:“我按照你说的向兰斯勋爵致歉,声称是我干掉了威尔士,他的反应确实如你所说,而我也因此得知了个你或许会有兴趣的好消息。”   “噢?”安娜一扬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奥古斯塔子爵感染了某种连维拉教会的主教也束手无策的疾病,且似乎已严重恶化。”玛莎太太压低声音道,“下个月,子爵会离开圣佩德罗,前往东部王国……这一趟,没有一年半载恐怕是回不来。”   安娜顿时就坐直了。   常年住在城里、每月只回一次贝壳领就能让全镇的人家安分蛰伏的奥古斯塔子爵,将会离开圣佩德罗且归期漫长,甚至会有一定概率回不来——用膝盖想,都能猜到这期间必然会出事。   只是略微思索了下,安娜便道:“领主阁下应当会留下后手吧。”   “唔,你果然能猜到这一层。”玛莎太太轻笑着道,“没错,子爵阁下离开期间,他的长子会住进镇上那座领主府,并会召回五十名边境警卫保护那位重要的继承人。”   安娜心下了然,点头道:“如果领主阁下发生任何意外、不能活着返回,那么他的长子会立即继任,是这个意思吧。”   “对。”玛莎太太笑意更深,似乎带上了某种看安娜好戏的恶趣味,“兰斯勋爵的长子与这位奥古斯塔家的少爷交情匪浅,勋爵打算让他的长子月底前就回镇上来,准备迎接——”   “如果领主阁下在外病逝,而我们的新领主在不利局面下仓促继任,那么他最需要的是立威。”安娜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他需要杀死一些人,用鲜血来保证另外的人家能安分下来乖乖听话。”   玛莎太太神色一滞。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也许新领主会更多地考虑到大局的稳定,而选择对贝壳领的体面人家示好。”安娜继续道,“毕竟兰斯家和路易斯家都只是勋爵,并没有能见得了光的私兵武装,也并不能在镇上一家独大,更做不到轻易联合其他人家来篡奥古斯塔家的领主之位。”   “说到底,我们并不了解那位奥古斯塔家的少爷,不能贸然断定他到底是会选择简单粗暴的铁腕震慑,还是会选择相对会更麻烦一些、但也更容易快速稳住局面的怀柔手段,所以还需要更多观察。”   玛莎太太:“……”   “总的来说,兰斯勋爵选择让自己的长子提前去接近他是一种正确的策略,毕竟兰斯家的次女温迪小姐即将与城里的贵族联姻,若是未来的领主认为他们家是有威胁的,那么兰斯勋爵的长子也能有所警觉。”稍稍停顿了下,安娜煞有介事地对玛莎太太道,“从这方面来看,咱们的这位兰斯勋爵这次还算是有远见。”   玛莎太太垮着脸瞪着安娜。   她本来是想吓唬一下安娜、顺带嘲笑她之前放出的要与兰斯家一争高低的大话,结果却是她自己被安娜吓了一跳。   “真的是,你这家伙——”玛莎太太头疼地用手捏眉心,“我怎么听你一说,又感觉你像是更有胜算了呢?”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并不了解那位继承人。”安娜轻笑了下,抬起手、将手指指向东面,“而且……咱们贝壳领的新旧领主权力交替究竟是能平稳过渡、还是会一波三折,重点其实不在镇上,而是在城里。”   再次刻意停顿了下,安娜意味深长地道:“镇上的这些人家,对奥古斯塔家的威胁有限。如果城里无人觊觎贝壳领,那么自然是太平无事;可如果城里有奥古斯塔家的敌人……那么需要快速稳定后方去迎击外敌的新领主,就难免会大开杀戒了。”   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脑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呢?你就这么自信雪莱家不会被卷进麻烦?”   安娜两手一摊:“雪莱家只有两个小作坊、一座小山头和一支小商队,雇佣的工人还全是女人,得多么没出息的领主才会把雪莱家当成隐患呐!”   实在是控制不住五官乱飞的玛莎太太:“……”   “我倒是建议你可以提醒兰斯勋爵,找个借口暂时延缓温迪小姐的婚事,先推迟个一两年。”安娜笑吟吟地道,“虽然我们都知道温迪小姐的联姻对象是冲着那条珍贵的魔晶石矿脉来的,但这种事儿又不可能让奥古斯塔家知道,那位奥古斯塔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当他的领主父亲被迫远赴东部王国求医时,兰斯家这边却在忙不迭地与城里的贵族联姻这种事呢?”   玛莎太太默默抬手擦了下额头冷汗。   “你……你既然将兰斯家视为对手,又为何要让我去提醒兰斯勋爵呢?”玛莎太太无比纠结地道,“让兰斯家被奥古斯塔家忌惮,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   安娜语重心长地道:“当然是因为钱啊,玛莎,为了魔晶石矿的分成——他们家要是出了事、没法儿把魔晶石矿送出去卖掉,咱们去哪儿领那么一笔丰厚金币?”   她老家中国哪怕是被欧美国家联合制裁的时候也不耽搁搞生产搞外贸,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发育啊!   玛莎太太:“……( ̄ー ̄)”   离开布莱克家,安娜便把玛莎太太提供的情报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中文记到了小本本上。   玛莎从一开始就是兰斯勋爵的人,是安娜发现了雷伊斯这个“门客”的秘密、利用雷伊斯的身份挥下了挖墙角的第一铲子,之后又借着魔晶石矿脉挥下了第二铲子。   现在的玛莎必定是难以舍弃看上去更有利可图、赢面更大的兰斯家的,对此安娜并不在意……谁说敌人的马仔就不能用了?没这回事。   至于贝壳领接下来的风云变幻,安娜也不很在乎。   对于猥琐发育期的雪莱家来说,领主死不死、少爷仔上不上位都没影响,最多就是玛利亚·雪莱的常务次官位置有可能被撸掉、换上少爷仔的自己人罢了,少掉那一百金币的年薪而已,问题不大。   有那功夫去为贵族死不死操心,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作坊上。   十二月二十日,周三,由达特和作坊里其她女工介绍来的十几位妇女中午前就赶到了小菜作坊报道。   安娜留下了十人,对于落选的几人也客气地送了豆腐和小菜为辛苦费,并给出下次招工时会优先录取的承诺。   壮大到二十人的生产队伍,经过一天的培训磨合后生产效率大大提升……至少女工们不用吃过晚餐后还得回作坊来加班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五。   刚过上午十点,戴安娜便领着八位商队雇工一路跋涉、从将近五十公里外的帕玛尔群山步行回到镇上。   “你确定她们现在就可以行商?在这种随时会下雪的天气里?”   小菜作坊里,安娜看了眼似乎与半个月前并无太大区别的八名雇工,疑惑地看向她们的教习。   戴安娜没有回答她,而是扭头喊了一声“丽莉!”并把手里的毛巾揉成团、扔到房顶上。   正蹲着喝豆花的丽莉连忙放下碗,迅速冲到屋前,踩了一脚窗台便跳上房顶,伸手将毛巾捞到手中,又轻巧落地,把毛巾送到戴安娜手里,这才回去端起热腾腾的豆花碗,眯着眼睛呼噜噜的往嘴里灌。   安娜:“……”   戴安娜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间的尘土,欠欠儿地耸肩:“你该不会以为她们得练上两个月才能干商队的活儿吧?放轻松点,姐妹,咱们只是带着她们去城里行商,又不是去西边儿的荒野里剿匪。” 61 ☪ 野兽形态   ◎“嗯……戴安娜?”安娜不太确定地叫出声。◎   第六十一章   要说商队雇工们完全没有变化, 也不尽然,安娜发现道格太太略有些佝偻的背挺直了,在她记忆里有些外八的丽莉两条腿也变得笔直。   “你……训练过她们的体态?”   让雇工们都先回家休息、明早再来报道, 两人回到半仓库、半办公室的屋内,安娜便忍不住问戴安娜。   “体态?不, 那是体面人家的淑女才有条件去学的东西, 我只是调整了她们的发力姿势, 然后用大量的训练让她们把正确的蓄力和发力方式记到肌肉里。”戴安娜随手抄起个泡酸菜的坛子,毫不客气地把早上刚换过酸水、口味正好的酸萝卜和卷心菜叶往嘴里塞,“通常来说要形成肌肉记忆需要至少二十天, 但适当增加训练的量和时间的话,半个月就差不多就能把错误发力纠正过来了。”   “……只是纠正错误发力, 就能做到让正常人在半个月内拥有那种惊人的弹跳力?”安娜依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戴安娜咀嚼酸萝卜的动作一顿, 奇怪地看了安娜一眼。   “不懂行的人就算了, 安娜你会说这样的话,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呢。”戴安娜不解地道,“你不是……等等, 你该不会真像你看起来的这么年轻吧?你真的只有十几岁?”   安娜面无表情。   主要是这个问题她确实不太好回答, 无论承认或否认都有欺骗的成分在。   戴安娜与安娜对视了好几秒, 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呃……我大胆猜测一下啊,安娜,难道说你虽然很聪明、很有智慧,但你欠缺……‘某些方面’的常识?”戴安娜谨慎地询问道。   安娜是不太喜欢对别人展现自己的弱点的,若不是玛莎太太对她知根知底,她都不会愿意让玛莎太太知道她成为魔女的“资历”也就两个多月……   但现在显然不是保持“人设”的时候, 她只是怀疑了下雇工们的训练进度就被戴安娜察觉出不对, 显然, 她欠缺的“不科学领域常识”,已经成了必须尽快解决的大问题。   “确实如此,我几个月前还住在贝壳领最偏远的乡村里。”安娜点头道。   戴安娜默默放下坛子,并做了个把嘴巴扯成等腰直角三角形的夸张表情。   “真是离了大谱了,我还以为你只是看起来太过年轻。”戴安娜一脸震惊地道,“所以你‘觉醒’的能力,是与智慧、智谋相关的吗?”   安娜……安娜总不能说那是上辈子积攒的阅历,只能摸棱两可地道:“也可以这么认为,嗯……可以理解成是跟你的古怪力量一样的、能力的副产物。”   “好吧。”戴安娜啧了一声,倒是接受了这种说辞,当即盘腿坐好,对魔女资历比她还浅的安娜解说道,“你已经觉醒了能力,那么你当然是可以理解精神力的,是吧?”   安娜想了想自己的第六感领域,点头道:“可以。”   “很好。”戴安娜松了口气,如果要让她连精神力都解释的话那就很麻烦了,“人类的身体强度是有限的,哪怕是有战斗天赋的人,身体极限其实比一般人也强不到哪里去,如果只是普通地锻炼体能和磨练战斗技艺,最顶峰也不过是合格的民兵。”   “想要超出身体极限,就必须在训练时同步磨砺精神力,以精神力来反哺和强化肉·身。”戴安娜挽起袖子,露出看似纤细的胳膊,“我的能力属于比较极端的、让精神力能完全地用于强化躯体——你可以摸摸看,这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安娜抬手搭上戴安娜的胳膊。   下一秒,安娜脸上露出了穿越这两个多月来最震惊的表情。   她能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反馈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质感和温热,但若不是亲眼所见,安娜确实会怀疑她摸到的到底是什么——戴安娜伸出来的这条手臂,像是一根坚硬无比的实心钢铁蒙上了一层略带弹性的人皮。   戴安娜收回手,放下袖子:“当然,这是我的能力,一般人不可能像我这样,但强大的精神力对身体的反哺仍然对绝大部分职业强者都非常重要;东部王国活跃的高阶行者和高阶战士,他们的精神力强度能够做到与魔环之塔的中低阶施法者不相上下。”   安娜略略沉思了下,道:“那就是说……道格、丽莉他们都有着很不错的精神力天赋?”   “咱们魔女又不算是施法者,哪儿能看得出别人有没有精神力天赋?不过她们的意志确实是比一般人顽强得多。”戴安娜又啧了一声,“我也是在训练她们的过程中才发现到的,足以让威廉崩溃的训练,她们八人没有一个退缩;我不得不逐渐提升训练强度,才能尽可能地压榨出她们的潜力。”   停顿了下,戴安娜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安娜:“你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就能想到从洗衣妇里挑选雇工……安娜,你的能力也真让我羡慕呢。”   安娜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大约可以理解精神力潜力、天赋的强弱之分了,会在重压和绝境中崩溃的毫无疑问属于后者,而能在重压和绝望之中仍能顽强挣扎的属于前者。   道格太太在失去丈夫后独自将两个女儿养大成人,丽莉和安妮姐妹为了生存、为了养活因从事过多年洗衣妇工作而体弱多病的母亲,从十岁出头就年年泡在冷水里挣那几个铜子儿……这些必须拼上性命才能活下去的女人们,她们当然拥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她们当然会义无反顾地死死抓住任何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是侥幸罢了。”安娜脸上露出从容微笑。   雇工们回家去了,女工们也已经出去兜售小菜,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院门外偶尔传来路人的脚步声。   安娜关上门窗,坐回戴安娜面前,正色道:“像是道格、丽莉和安妮姐妹这样的人,想要训练成合格的士兵,需要多少时间?”   戴安娜眼睛一亮,她看出安娜有想要跟她摊牌野心的打算了,立即摩拳擦掌地道:“保证充足的肉类供应,一年就行。”   想了想,戴安娜又补充道:“你找来的人得像是这批洗衣妇一样会在每一天、每一次的训练中都会竭尽全力拼命的人才可以,如果没有她们这样顽强的意志,那么再有天赋也起码得训练个两到三年才能派上用场。”   安娜微微一笑:“圣佩德罗西城外那片贫民区,那里的女人们处境不会比贝壳镇的洗衣妇好多少吧。”   戴安娜先是一愣,随即“呃”了一声,委婉地道:“确实如你所说……但安娜,我得提醒你一下,城里的环境不像镇上这样单纯,我们俩又只是魔女,只能看出外在的身体天赋,看不出精神是否强大、意志是否顽强,是否愿意赌上性命去改变命运,所以——”   安娜当然能懂戴安娜极力掩藏在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环境复杂的地方,底层的女人并不是足够吃苦耐劳就能活下来的;圣佩德罗西城门外那片贫民区里的女性,大概率在一些时候会处于不得不用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面包的无奈处境。   安娜可以理解戴安娜会反感那样看似“不洁”的群体,但她也曾经看过新中国解救改造旧社会八大胡同妇女的纪录片,她也曾听说过非洲妇女只是想靠劳动挣钱、只是想做鱼贩,就不得不屈身于渔夫的难堪境遇。   安娜也会轻视明明有选择却自甘堕落的家伙,但对于并无选择的人,她只有怜悯。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从贫民区里招募开荒的女工,将她们带到帕玛尔群山去,提供三餐,让她们在山坡上开垦土地。”安娜微笑着解释道,“这个天气开荒可是辛苦活儿,只要是能坚持下来的,意志就不会差到哪儿去。”   戴安娜沉默了好会儿,才神色勉强地道:“那……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安娜见她并不怎么认同,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她相信戴安娜终究是会对愿意拼命生活的人们改观的。   晚上七点,夜幕降临。   安娜裹着围巾披着斗篷,拎着个竹编的箱子走出镇门,沿着马路走出几百米、转过弯后,便立即跳下马路、钻进旁边的小路。   顺着小路走了二十来分钟、绕过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安娜终于看到了……一头蹲在小山背面的斑斓大虎。   “嗯……戴安娜?”安娜不太确定地叫出声。   “是我。”皮毛油光水滑、体重至少四百多公斤的斑斓大虎站起身,喉咙里吐出来的声音自带混响、但还是能听出戴安娜的腔调,“你也太慢了,我都等了你快一小时了。”   “抱歉,我稍微多花了点儿时间为雪莱小姐准备好明天的三餐。”多少有些不适应的安娜强忍着没往后退,眼睛落在近看之下更觉惊人的虎头上,“呃……我要坐到你身上?”   “对,我的速度可是很快的,最多一小时咱们就能赶到城里。”戴安娜走到安娜身旁趴下,扭头催促,“快上来,咱们可以出发了。”   安娜花了两秒钟做心理建设,默默爬到虎背上。   矫健、强壮的斑斓大虎在荒野之中奔行,虎背上的安娜恍惚间有种骑着重型摩托在城市外环兜风的既视感……   “戴安娜,你是什么时候觉醒这样的——能力的?”安娜忍不住问道。   “你是想说我是什么时候会变成这种野兽形态的吧,直说就行了,我的能力根本无法掩饰,我也已经习惯了。”戴安娜吐槽道,“说实话,我一开始根本没发现我居然有这样的能力,毕竟我家里的床真的很结实,哪怕我变成八百多斤的野兽也不会压坏床榻,最多只是早上醒来后还以为我的睡相很差、把床上弄得乱七八糟。”   “直到我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半夜在客房里弄出超大声的动静,整栋房子里的人都以为是强盗打上门了。这之后我被当成了吃掉我自己的罪魁祸首,你都不会想象得到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我的感受有多么糟糕……”   安娜:“……”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家乡的原因吗?”安娜神色复杂地道。   “是啊,虽然我的家人都很爱我,我也深爱着他们,但奥瑞亚王国可没有怪物能生存的空间,尤其是南方。”戴安娜叹息着道,“让人们认为我被野兽吃掉,总比让人们知道我是个怪物来得好……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你以前的朋友呢?”安娜又道。   “你是说我以前那个佣兵团的人吧,他们在我觉醒能力的一年前就去往远东帝国了。”戴安娜再次叹了口气,“团里接了个大活儿,没有十年八年的恐怕回不来,我就是不想离开家人那么久才和他们分开的。”   安娜:“……”   这……好像有点惨。   不想离开家人所以退出了佣兵团,结果觉醒了魔女能力、还是根本无法掩饰且在无意识状态下就曝光的野兽变身,不得不装死远遁……这也太惨了。   “以后会有机会回去的。”安娜只能宽慰道。   “但愿吧,要是东部王国有哪个教派的人能打过来赶走维拉教会,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家了。”戴安娜苦中作乐地道,“我们家亲戚可是很多的呢,小半个镇子的人都和我们家沾亲带故,也不知道我能回家的时候会不会把那些参加过我葬礼的亲戚们吓着。”   🇨‌ོ   安娜:“……”   这笑话也太地狱了……接不了。 62 ☪ 燃料   ◎“能从地狱中看到一线光明的人,哪怕将自己的灵魂当成燃料,也会往上爬的。”◎   第六十二章   戴安娜的速度确实很快, 约一小时后,安娜便看到了月光下隐约的城市轮廓,以及城门外那大片的密集棚屋。   城里的治安司、城防司都不会巡视到城外来, 但教会的守夜人是会出现在贫民区的,戴安娜并不敢太过靠近, 还隔着老远便找了片山林钻进去。   在山林中恢复人形, 穿上安娜提着的箱子里装着的衣物, 两人这才继续行进。   “我在圣佩德罗呆了两年,多少了解过一些贫民区的事,这地方出生的年轻人基本上很难找到正经工作, 只能当街头零工、在没牌照的黑工坊里做些打杂活计、又或是加入南城的帮派。”   戴安娜抬手指向马路南面,黑暗中稀稀拉拉地亮着少许灯火的贫民区一角:“看到那个方向了吗?离城门最近的那块儿, 那里是南城帮派的地盘, 能住在那块‘好地方’的全是帮派分子。”   戴安娜又转手指向几乎看不到什么灯光的区域:“这些地方就是普通穷人住的地方了, 住的大多是靠苦力讨生活的,平时在城里打零工,春秋两季时, 附近的农场也会来这边招短期农工。”   安娜目光依次扫过马路两侧的棚屋, 略略点头。   这地方和她在东南亚看到过的贫民区有相似之处, 也有少许不同,这些看似简陋的棚屋,大多都会用黄泥、干草和木板加厚墙体。   毕竟东南亚气候温暖,随便搭个草棚或纸板房都能住;但圣佩德罗是有冬天的,这个季节室外气温能到零下几度,再加上纬度较低、空气不够干爽, 不做好御寒措施的话根本熬不过去。   会想办法加厚墙体保暖、会努力地寻找活路, 这里的人们, 也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因“业务需要”来过贫民区的戴安娜辨认了下棚屋之间那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巷道,领着安娜走下马路,走进其中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两人都有夜视能力,轻易避开了堆在路中间的垃圾和积着污水的水坑,不多会儿,便来到一座用黄泥和碎砖块垒起来的棚屋外。   “凯洛,凯洛!你在家吗?”戴安娜压低声音,抬手轻拍木门,“我是戴安娜。”   十几秒后屋内响起火柴滑过的声音,随即门缝内便透出昏暗的火光。   一位脸上长着大块黑黄斑点、相貌颇为丑陋的妇人拉开了木门,看清门外站着的确实是戴安娜后,便立即后退一步,脸上堆笑,手上做出邀请姿势。   层高勉强能有两米的低矮棚屋内面积不大,收拾得倒是挺整齐,一张用竹子编成的小床靠墙摆放,床上堆着一床用补丁仔细修补过破漏处的棉被,床尾的位置还放着个用油漆桶做成的小巧煤炉,炉子上的水壶也刷洗得干干净净。   “夜安,戴安娜小姐,还有这位小姐。”凯洛把油灯放在床头那个破旧的木柜上,满面讨好地冲两人鞠躬,“戴安娜小姐,是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去做吗?”   这屋里没有坐的地方,戴安娜也就省去寒暄的功夫,直入主题道:“我现在为贝壳镇的雪莱家做事,我们家的女主人想要在刚买下来的山里开荒,需要雇一批开荒的农工,工期至少两年,每日供三两餐,月薪是三个银币,只要身体强壮能做事的女人,今晚就要带走,你给我介绍一批人来。”   凯洛听闻提供三餐和月薪后眼睛便亮了起来,但在听到只要女人这个要求后,原本前倾的上半身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不要男人?”凯洛小心翼翼地道。   “我们家如今只有一位女主人,在贝壳镇镇政厅担任税务司常务次官的玛利亚·雪莱小姐。”安娜掀起斗篷,露出斗篷下的女仆制式短款棉上衣,微笑着解释道,“为了避免管起来麻烦,我们家作坊的女工和商队的雇工都只要女人,农工自然也得是女人。”   一听女主人是位在镇政厅担任官员的女士,凯洛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又再次堆起讨好的笑:“好、好……那、那我现在就去叫人?要叫多少人来呢?”   “雪莱小姐希望能在春天来临前将山里的地都开垦出来,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安娜笑着道,“能做事的女孩儿,或是还能做得了体力活的老妇人都行。”   “好好。”凯洛激动得用力点头,将腰弯得更深,以几近谄媚的语气道,“请两位小姐在我这儿稍稍等待,我这就去把人叫来。”   说着她便像是害怕她们俩反悔一般,忙不迭跑出门去。   戴安娜没去管还半敞着的木门,一脸不认同地看向安娜……那么宽泛的用人标准,用膝盖想都知道凯洛叫来的人肯定会什么人都有。   “这里的女人们,白天也会去城里讨生活。”戴安娜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一下安娜,“有的去洗衣场,有的去捡煤渣,有的去往街·头……我不是想轻视谁,但你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困苦的生活里坚持住最基本的底线。”   入夜后徘徊在灯红酒绿的街头等待恩客,是城里的女人才有的“权力”……城外贫民区的女人是没法这么做的,她们那破烂的衣物和肮脏的头发会被巡街的治安员认出来,将她们驱赶出城,免得她们夜晚留在城里会去偷市民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或是谁家放在家门口的杂物。   贫民区的人只能在白天进城,哪怕是帮派控制下的妓女……这也是安娜必须在晚上跑这一趟的原因,若是早上来,能看到的只会有空荡荡的、只有儿童留守的棚屋。   安娜微微摇头。   她当然不会去教育戴安娜不应当苛责生存线上的人有没有条件坚守道德底线,安娜只是温和地安抚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戴安娜,所以我们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把底线找回来的机会。”   “不是谁都能在出生后获得来自家庭的教养,我想,我们是可以给那些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的人,一个捡回尊严和体面的机会的。”   戴安娜沉默了好会儿,终究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凯洛领着四十多人回来了,把不算宽敞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安娜大略打量了一遍这群人。   所有人都很瘦,比戴安娜的“线人”凯洛还要瘦上一大圈,其中大部分人甚至活像是只披着一层皮的骷髅,哪怕把仅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依然身形单薄。   这四十多人里,面相明显较为衰老的中老年妇女(目测年龄在35岁以上)和五官稚气的少女(目测十五岁以下)占了一大半;剩下十几个年龄段在十八岁到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则大多神色紧张,不敢与等在屋内的安娜和戴安娜对上视线。   安娜心里大约有了数……不太好找零工的中老年妇女和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大约就是贫民区生存最为艰难的女性群体了,她们很可能连黑面包都要省着吃,她们也是最愿意孤注一掷博取一线生机的人——哪怕是去做最辛苦的开荒农工。   至于剩下那十几个身上稍微有一点点肉、没有瘦削得太恐怖的年轻女人,大概率是被帮派胁迫、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依附帮派的最底层妓女。   只有在法律能覆盖底层的国家和地区,街头帮派控制妓女才需要控制人身自由;像是圣佩德罗这种地方,贫民区的帮派只要一句甚至乍一听都不太像是威胁的话,就能让这些无处求助的女人乖乖听令。   “好。”安娜点了点头,冲凯洛道,“她们我都要了,让她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回来集合,准备出发。”   凯洛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立即冲她叫来的女人们挥手:“都听见了吧,赶紧回去把能带上的东西带上,明天你们就能吃上主人家给的面包了!”   众人连道谢都顾不上,分散往各自住的棚屋跑去。   戴安娜见木已成舟,也只能对安娜道:“那我现在去城里租两辆车。”   安娜掏出几个银币递过去:“顺便去面包店买些面包和果酱,路程太远,她们路上就需要补充食物。”   一小时后,两辆挂着城内车行牌照的大号载人马车从贫民区离开,驶向贝壳领。   戴安娜要一路跟车把这些新招的农工送到帕玛尔群山去交给威廉照顾,安娜就不跟着跑这一趟了,赶在九点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找了间旅馆将就一夜。   次日,十二月二十三日,周六。   清晨,从客房里醒来的安娜简单洗漱后退了房间,拎着空了一半的竹编箱子走出旅馆。   她身上的女仆制式棉服、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斗篷(雪莱小姐学马术时穿的)是最好的通行证,走在街上会有市民主动让道、过马路时那些急躁的马车车夫也不会出声催促。   在西城区逛了两个多钟头,看时间差不多了,安娜便来到西城门下,在约定好的、能停放马车的广场上等待了十来分钟,雪莱家的马车就驶进了城门。   忙碌了一晚上的戴安娜看起来比脸没消肿的安娜还精神,将马车停稳后跳下车来:“怎么说,咱们的货往哪卖,西城?还是去南城?”   “就在西城。”安娜拿出自己手动绘制的西城区附近几片街区地图,将跟车步行、顺带练体能的雇工们招呼过来。   西城是城内穷人和杂牌作坊、无牌工坊以及交易市场集中的城区,距离西城门三公里范围内就有两个比较大的平价市场。   约摸半小时后,安娜带着道格、丽莉、以及名为丽贝卡的雇工,推着一辆在西城门附近租的平板车来到西城综合市场。   这个距离西城门最近的综合市场环境并不怎么好,地面是土路,市场一头还是气味很大、人员混杂的骡马市,进城卖菜的小贩、售卖各种来历不明二手生活物资的坐地户和指望着用最低价格买到心仪物资的西城区市民把大半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安娜对这种人潮拥挤的环境早就免疫,挑了个空地让雇工们停下板车,指挥着三人将摊位摆开。   三铜币一份、十五铜一斤的盐酸萝卜得提供小块试吃,五铜一斤的豆腐干和豆腐果(油泡)也得切成小份,让市民能尝到口感;就连最便宜的、二铜一斤的酸萝卜和酸卷心菜叶,也得切出小份的试吃装,不然的话市民不一定会愿意买单……毕竟这两种都是最常见的冬季菜。   喊出试吃的口号、并特意让盐酸萝卜的刺激辛辣味扩散开来后,很快便有市民围了上来。   得亏安娜提前扩招了人手,两个作坊在这两天里赶制出了超过一千斤的豆腐干、果,超过五百斤的盐酸萝卜,和加起来超过一千斤的酸菜……只是一个早上的时间,雪莱家的商队拉到城里来的这一车货便卖了个干干净净。   单价最贵的盐酸萝卜甚至是最早卖光的——重视性价比的西城区主妇们只试吃一小口就看出了这道满口香辛料的小菜在餐桌上的潜力,嘴上抱怨着“太贵了,萝卜干怎么能卖这样的价格”,手上掏钱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慢。   道格太太两眼放光地收了一早上的钱,捧着钱箱回西城门广场的路上忍不住念叨着道:“城里人真舍得花钱呐,掏钱可真爽快……可惜咱们的豆腐和豆渣饼没带过来,不然的话这么多人不知道能卖出去多少份呢。”   安娜笑着道:“不急,下个月再买两辆马车,就能带更多的货进城来了。”   丽莉眼睛一亮,连忙道:“安娜小姐,如果我学会驾车的话,下个月来城里时可以让我驾驶马车吗?”   安娜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戴安娜同意才行。”   丽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道格太太见状便嘲笑道:“你只是想偷懒不走路吧,戴安娜小姐会同意才怪。”   “嗯?谁想偷懒?”先一步卖完货、已经在马车旁等了有一会儿的戴安娜目光炯炯地回头。   道格太太连忙闭紧嘴巴,丽莉更不敢吱声了。   两箱子钱币装上马车,一行人吃了点儿带出来的豆渣饼和肉干算做午餐,便出了城。   雇工们依然是要走路的,徒步五十公里对于她们的训练量来说也就是锻炼耐力的部分。   安娜坐在车驾副座上,扫了眼白天里空荡得看不见几个人的贫民区,对驾车的戴安娜道:“昨晚那四十多人,有几个算是有天赋的?”   “十来个吧,年纪大的那几个都不错。”戴安娜懒散地甩着缰绳。   𝖢⃪   安娜点点头,又道:“若是身体天赋不足,有希望成为职业级吗?”   “可能性很低,也很难。至少要两倍以上的努力,以及超乎常人想象的意志力。”戴安娜耸耸肩,“就算是拼了命踏进职业门槛,上限也很有限,突破到二阶就是极限了。”   “这样啊……那也很不错了。”安娜想到那个拥有二阶职业徽章的“马术教师”文森特,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戴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𝙲ͬ   “你该不会觉得她们有戏吧?”戴安娜忍不住道,“我说的两倍以上的努力,指的是我现在训练道格她们的两倍量哦。”   安娜回想着昨晚那群新雇的农工,那一道道瘦削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   “能从地狱中看到一线光明的人,哪怕将自己的灵魂当成燃料,也会往上爬的。”安娜轻声道。 63 ☪ 农耕民族之魂   ◎哪怕是一块抹布都会有用处,何况是威廉这么个大活人呢◎   第六十三章   新纪214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末。   安娜如往日那样一早起床,简单洗漱后, 下楼准备早餐。   今天温迪小姐和梅丽小姐会来家里做客,她俩与雪莱小姐将会在雪莱家渡过最后一个单身周末——温迪小姐的婚期定在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安娜知道温迪小姐的婚期大概率会被推辞, 不过按她的身份是不可能知道这种事的, 所以身为女仆兼管家和厨娘的她只是精心准备了早餐, 将雪莱小姐叫起床,然后开门迎接女主人的闺中密友。   梅丽小姐是带着威莉一起来的,送上给安娜的、作为将要打搅一整天的礼物后, 梅丽小姐便笑着道:“今天在你们家可以吃到没有苦味的豆花吗?我让人去你们家作坊摊位上买的豆花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苦味,跟安娜你送到玛莎那儿去的并不是一个味道呢。”   安娜笑着表示午餐就会准备……一铜币一份的热豆花是用粗盐当调料的, 本来就没打算做体面人家的生意。   温迪小姐也带了给厨娘安娜的伴手礼上门, 身后还跟着个安娜与威莉两个多月都没见到的人——金发碧眼的凯特。   “玛利亚跟我说过了, 凯特是你们的好朋友吧?”遗传了兰斯勋爵的方正脸型、五官长得非常大气的温迪小姐温和地对两位好友的小女仆道,“我从爸爸那里把凯特要到我身边来了,等我出嫁后我会把她留给伊丽莎白(兰斯家三女), 你们想凯特的话可以去找她玩。”   安娜与威莉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谢, 然后一左一右挽着凯特的胳膊去厨房聊天, 把客厅留给三位小姐。   凯特瘦了一些,她还不知道威尔士家对她而言是何等危险的龙潭虎穴、在威尔士家被抄家报复后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这会儿见到同村的两个小伙伴十分激动,进入厨房后便激动地道:“太好了,威莉,安娜, 我们还能再遇到……我之前去的那户人家出了大事, 我差点以为我会被退回乡下去……”   威莉也并不清楚内情, 在威尔士家遭遇兰斯家报复时她也担心过凯特会不会遭遇麻烦、直到从梅丽小姐那里听说威尔士家的仆人会被兰斯家接收后才放心下来,这会儿便安慰着道:“已经没事儿了,我问过梅丽小姐,她说兰斯家对仆人也是很好的,你不用再担心了,而且温迪小姐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们可以去找你,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和我们商量着来。”   “嗯,我现在确实不担心什么了,温迪小姐对我很好。”凯特点点头、抽了下鼻子,又关心地看向安娜,“对了,我听温迪小姐说雪莱家似乎经济上不太宽裕,安娜,你在这儿呆得还好吗?”   “不用担心,雪莱家现在好很多了。”安娜努力模仿着原主面对凯特时的腼腆模样,想了想原主的年纪,又稍微露出点儿这个年龄段的少女应有的小小得意,“雪莱小姐开了两间作坊,她要在镇政厅工作忙不过来,都是交给我照看着呢。”   凯特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比原主大两岁,虽然在村里时活儿繁重、并不能经常一起玩儿,但她确实跟原主的关系比较亲近:“那可真好,你可以从现在就学着怎么管家了,女管家的薪水可是很高的,一年能拿到四、五个金币呢。”   威莉夸张地“哇”了一声:“有这么多吗?难怪玛莎太太总是能吃到好吃的。”   安娜闻言,便把提前做好的早餐端了出来:“好了,都饿了吧,我们边吃边说。”   凯特成熟体贴,做事认真,在威尔士家时虽然只是最低等的杂活女仆也没吃到什么苦,到了兰斯家有了温迪小姐的照顾后更是好过了很多,但这会儿看到安娜准备的红薯蛋挞后也是吃了一惊:“安娜,这是你做的?”   安娜还没说话,旁边威莉便得意洋洋地道:“我也会哦!等会儿我做糖丝红薯给你吃,还有土豆饼,我做的土豆饼比安娜做的还好吃哦!对了,我还会做安娜不会的果派,梅丽小姐都说我做的派已经有城里点心师的水平了!”   凯特不管是在威尔士家还是兰斯家都没进过厨房,见状便以为这是能被女主人亲信的女仆都能学到的本事,便惊奇地道:“真厉害——我还以为艾莉莎(兰斯家的厨娘)做的甜点就已经是最好的点心了呢。”   安娜笑而不语……不枉她抽时间教过威莉几次厨艺,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当然,也有威莉确实有厨艺天赋的因素在,这女孩儿似乎天生就擅长这个,安娜只简单提过一回做法,威莉就自己用罐头瓶子泡出了味道挺正宗的酸萝卜,还会无师自通地把酸萝卜切丁加到洋芋粑里。   三人围着厨房里的小方桌热热闹闹地吃过早餐,便凑到一起,一面聊天、一面制作给小姐们和自己吃的点心。   放松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送走客人后,安娜将喝了一下午果酒的雪莱小姐扶到二楼,快速打扫了下客厅、厨房,又去后院翻了下堆料,这才披上斗篷出门。   现在的作坊已经不用加班,安娜检查了下两个院子里的原料存量和本日的产量,确认没什么问题,便将这一天的销售额带回雪莱家。   两个作坊售卖的都是以铜币计算的廉价食品,看着不打眼,其实平均下来的周流水还是挺惊人的……两边加起来,能有好几个金币。   安娜把这两周的毛利算出来,扣去要发给女工们的薪水和销售激励,手头能动用的已有几百个银币。   找出个箱子把钱装上,次日,安娜便叫上达特和乔治姐弟,跑了一趟周边农场。   最近这段时间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五度,不少农场都有眼见熬不过冬季的牛羊要处理,安娜砸下四百多个银币买了一车病怏怏的羊回镇上,又让女工们帮忙把羊肉处理出来,一部分抹上粗盐制成肉干,一部分炖煮成熟肉。   到了二十五号这天,安娜提前准备好雪莱小姐的三餐、又将家里的钥匙交给威莉,让她中午和晚上来雪莱家帮忙给女主人将食物加热,便坐上了马车,与达特和乔治姐弟一道往帕玛尔群山送补给。   买下这座山这么久,安娜还是第一次来实地察看;当她看到六号山峰下那片广达八、九十顷,起码能开出几千亩地的坡地时,安娜感觉自己那来自西南山区的农耕民族之魂都在颤抖。   贵州人连一米多宽的岩石缝隙里都要开出来种包谷、点辣秧——这么好的大平地(坡度低于五十且虽然起伏不平乱石丛生、但可以人工整平)的地,居然就这么闲置在这儿,哪个贵州人见了不得怒吼三声暴殄天物?   安娜这激动的小情绪,在进入小山谷、看到新招的那四十多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开荒农工后,顿时凉下来不少。   戴安娜正带着开荒农工们挖地窝子,见到安娜亲自过来有些意外,放下锄头迎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安娜看了眼地上刨出来的土坑,“这就是农场的人教的棚屋?”   “准确的叫法,应该是地窝子屋。”戴安娜指了下旁边盖好的地窝棚屋,“虽然不怎么好看,但确实能保暖,人和鸡在里面都冻不着。”   转过半身指向身后、正尽力地刨地窝子的人群,戴安娜又道:“我让她们先多建点地窝子屋,等到春天,你可以从农场订上几十头猪,和人一起住,能防蛇。”   安娜默默点头。   原主老家、或是她去过的湖东村,村人都是把猪养在家里与人混居的,除了冬天能靠猪的体温取暖,还能在春夏秋季节防蛇——猪这玩意儿,吃蛇跟吃辣条似的。   左右看了眼搁地球世界跟难民营没什么两样的山谷生活区,又看了眼连刨土坑都费力、连搬一小筐泥土都气喘吁吁的开荒农工们,安娜暗暗吸了口气,把心底的躁动强压下去。   “我这次带来了半吨羊肉,下周,我会再让达特送一吨羊肉过来,你先帮我把她们的身体养好。”安娜道,“威廉在哪?我教他几手厨艺,让他能给你们把食物弄好吃点。”   “他跟着雇工们去练体能了。”戴安娜道,“这会儿的话,应该躺在山上哪个角落里喘气吧。”   安娜一愣:“他不是自愿跟着训练的吗?”   “是自愿的,也不是偷懒,只是跟不上罢了。”戴安娜无奈摇头,“男人的耐力本来就会差一些,雇工们的训练又是往压榨耐力极限方向走的,我也劝过他尽力而为就行,谁让他抹不开面子呢?算了,我去找一下他吧。”   安娜:“……”   十几分后,戴安娜便把脱力的威廉扛回了山谷里。   安娜发现威廉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有点儿无语,只得上前把人扶进棚屋内,又亲自动手给他煮了点羊肉汤。   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下去,面色惨白的威廉多少恢复了点儿血色,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在这半个月里遭受了多少次打击,精神萎靡地低着头,带着哭腔道:“很抱歉,安娜小姐,我让你失望了……我确实没有天赋,也没有她们那样的意志……我真是什么也做不到。”   这家伙能从当干员时的目中无人成长到如今这样能承认不足,也算是进步了不少,安娜耐心地劝导道:“你想跟上道格、丽莉她们的训练强度,这很好,这证明你还是个有心气的人,你并没有破罐子破摔。”   威廉苦笑了下:“谢谢你还愿意安慰我,可我真的——”   “会把自己和他人比较是好事,这说明你是渴望着更进一步的,但是比较,也要分清楚方式和方法。”安娜可不想听他说丧气话,尽可能语气温和地开解道,“道格、丽莉、丽贝卡、安妮、伯尔……咱们这八位雇工,你比不上她们是很正常的,你想想,她们是什么人?”   威廉惊愕地张大嘴巴,他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安妮是在安慰他还是打击他。   “她们是洗衣妇,是每个冬天都要泡在冷水里、用身体对抗冰冷的河水和繁重的洗衣工作,并以此维生的洗衣妇。”安娜继续道,“道格太太有二十年的洗衣资历,最年轻的丽莉也在冷水里浸泡了八个冬天……她们当然有着远超于一般人的耐力和意志,那是她们能生存至今的根本,你怎么能狂妄地以为,你可以跟她们比较,乃至是超过她们呢?”   威廉整个人都颤抖了下,脸上被羊肉汤缓和出来的血色又褪了下去,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安娜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也有着属于你的骄傲,我是认可你这一点的,人总是需要有几分傲气才能支撑着自己走过艰难险阻。但威廉,我们也得承认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能做到的事和不能做到的事,对吗?接受自己的短板,这并不是坏事。”   威廉实在忍不住痛哭出声……他也就只能在安娜面前才能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了,他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失态。   “对不起,安娜小姐,是我太过自大了,我本来就知道我没有天赋的,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威廉痛苦地道,“是我的愚蠢让我错误地以为我不应该输她们那么多……是我没能正确地认识到她们究竟有多么强大。”   上辈子已经习惯了开解员工的安娜并不在意威廉又犯了认知上的错误,人成长的过程本来就是不断犯错又不断纠错的过程,她还不至于严苛到不给他人任何容错,温和地道:“好了,我知道你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是知道你有多么可靠的,威廉,事实上我这次来,就是有个重要的事儿想要托付给你。”   威廉连忙一把抹掉眼泪鼻涕,端正坐姿认真听安娜说话。   安娜微微一笑,哪怕是一块抹布都会有用处,何况是威廉这么个大活人呢,当即以一副我很看好你、只有你能让我信任的姿态郑重地道:“新来的那四十多位开荒农工,她们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你也看到了,这样的农工是无法担负起开荒重任的,偏偏我又得留在镇上看着作坊、盯着镇上的事儿,实在是分O身乏术……我只能把她们所有人都交给你了。”   “再有两个来月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们必须在山里开垦出足够的土地来种植土豆、红薯、辣椒、大豆,以缓解作坊采购原材料的压力,你得帮我养好她们的身体、让她们能尽快投入开荒工作——你是否有信心能做到呢?”   在这半个多月里已经对自己能够跟上训练彻底绝望的威廉,本来就是需要新的精神支柱的时候,安娜如此郑重地将这么多人、这么重要的事儿托付给他,让他瞬间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被人需要和被重视的激动填满了胸腔,毫不犹豫用力点头:“能!请放心,安娜小姐,这次就算是拼了命我也会努力做到的。”   “好。”安娜也用力地一点头,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给农工们烹煮羊汤吧,这么冷的天气,她们挖了一早上的土,中午时得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才能撑过下午的劳作。来,我先教你怎么去除羊肉里的血沫……”   天黑后,安娜坐着达特和乔治姐弟驾驶的马车返回镇上。   回到雪莱家,安娜惊讶地发现雪莱小姐还没睡,正抱着本杂志坐在壁炉前发呆。   “雪莱小姐,需要用点宵夜或是睡前果酒吗?”安娜摘掉斗篷和围巾,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啊,你回来了。”雪莱像是才发现安娜般回神,神色里有些恍惚,“不用,我等会儿就去睡了。”   安娜看出她肚子里有事,在旁边沙发凳上坐下,柔声道:“如果你有为难的事,不妨跟我说说?”   “不,并不是为难的事……”雪莱纠结地抬手揉额头,“安娜,温迪的婚事或许出问题了,兰斯叔叔不知为何决定将温迪的婚期推迟,又没有告诉温迪原因——温迪下午到镇政厅找过我,她很不安。”   罪魁祸首安娜,脸上露出恰当的担心之色。   “那位……未婚夫,虽然并不算特别理想,但也确实是温迪目前遇到过最好的人选了。”雪莱对自己的小女仆是没有防备的,担忧地说出了心中的焦虑。   安娜摆出凝重脸色,沉重地点头:“这确实太过突然……那位未婚夫是什么反应呢?”   “他今天就愤怒地返回城里了。”雪莱苦笑着道。   安娜心里跟明镜似的,兰斯勋爵忽然强硬地气走了已经定下婚期的女婿,温迪和她的好友雪莱当然会担心兰斯勋爵会给温迪另行物色更有利可图的结婚对象。   至于被气走的未婚夫,安娜倒不觉得真就是跟兰斯家翻脸了——他们两家的合作还系在魔晶石矿上呢!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   更大的可能是,兰斯勋爵听进去了安娜让玛莎太太转达的劝告,这老小子也想通了奥古斯塔家若是处境不妙的话他们家会被祭旗,所以跟亲家私底下说好暂时推迟婚礼、演一场戏暂时摆脱“兰斯家与城里的贵族联姻”这个在当下以及未来一两年内容易招祸的点。   安娜能看在那条魔晶石矿脉的份儿上帮兰斯家避祸,兰斯勋爵和他的亲家自然也会看在那条魔晶石矿脉的份儿上暂时演一场戏。   这些内幕当然不能告诉单纯的女主人,所以安娜稍作思索后便道:“既然只是推迟而不是取消婚约,那应当还有回旋余地,不如你劝温迪小姐先冷静几天,再给那位未婚夫写一封信,如果对方愿意回信的话,那么至少说明这桩婚事还是可以继续的。”   雪莱想了想,叹气道:“好吧,我明天中午去找温迪共进午餐,顺道劝劝她。”   说着她便放下杂志,从沙发上起身。   安娜也站起身,口中随意地道:“再过几天就是矿业协会股东大会了,领主阁下也会回到镇上来吧?”   “今年领主似乎不会回来,倒是奥古斯塔家的少爷回来了,今天上午还来过镇政厅。”雪莱没想多,随口道。   安娜弯腰去捡起从沙发上滑落的杂志,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难怪兰斯那老登忙不迭推迟次女温迪的婚礼……早上他的长子去迎接奥古斯塔家的少爷时,估计没少吃到软钉子。 64 ☪ 做账   ◎“这事儿您来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夫人,我刚好知道内情。”◎   第六十四章   新纪214年十二月三十日, 周六。𝘊ြ   今天是贝壳镇矿业协会股东大会的日子,身为税务司常务次官的雪莱小姐也需要与主官一同出席,并将在领主府渡过一整天。   早上九点, 安娜便将盛装打扮的女主人送出了门,送上了路易斯家的马车——路易斯夫妇也将出席这场大会, 雪莱小姐正好搭他们家的顺风车。   这种正式场合只能携带男秘书或男管家, 瓦伦太太也和安娜一样只能站在路旁目送马车远去。   “真是的, 我还没有去过领主府呢,也不知道这种女管家不能跟着去的破规矩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不能去看热闹的瓦伦太太满腹怨言,“听说奥古斯塔家的少爷相貌俊美、不比咱们家的少爷差, 我都还没有见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和传说中的一样。”   安娜笑着附和了几句, 随口道:“贵府上那位雷伊斯不用出席这么正式的场合吗?”   “先生邀请过他, 但雷伊斯拒绝了。”瓦伦太太耸肩,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直窝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不去社交的话怎么能找到中意的新娘呢, 他都已经三十多岁了, 先生在他这个年纪时我们家的少爷都能去城里的贵族学院上学了……”   安娜仍旧只是笑着附和。   看来雷伊斯虽然幸运地得到了路易斯勋爵的承认、连私生子的名头都不用背, 但还是相当谨小慎微。   回到雪莱家,先做了个魔女练习把精神力耗光、又做了两小时的体力活儿缓过劲儿来,安娜披上斗篷提起篮子,出门前往市场区。   上次去帕玛尔群山送过物资后,回来的次日就下起了大雪、还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到今天市场区的路边依然堆积着积雪。   这样寒冷的日子里, 雪莱家豆腐作坊的豆花摊位生意便相当兴隆了, 几乎要从早上卖到天黑, 作坊的女工们不得不轮流看守摊位。   安娜走到作坊小巷时,便看到巷子口旁边的豆花摊位和豆渣饼摊位都被人群围了起来,从外面只能看到棚顶。   安娜绕过人群走进巷子里,正好遇到达特和乔治姐弟提着刚煮好的大桶豆花往外送。   “日安,安娜小姐。”姐弟俩礼貌地略略暂停脚步问候。   “日安,你们辛苦了。”安娜笑着点头。   下雪的日子送货员不能出去,这姐弟俩也是闲不住的人,每天都到作坊里来帮忙。   豆腐作坊热火朝天,小菜作坊的生意也没有因为寒冷而受到影响——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多少是需要一些酒水御寒的,而盐酸萝卜如今已是全镇知名的下酒小菜。   安娜清点了下两边作坊的库存,因为下雪后周边乡村农场不便进镇的缘故,豆腐和小菜销量增加了不少,并没积下多少货,全加起来也就一两吨。   “今天要是没下雪的话,明天可以往城里送一批货了。”   点过库存,安娜便坐下来盘账。   豆腐作坊和小菜作坊的账是分开算的,豆渣饼摊位和豆花摊位的帐也是剥离出去单独算,无论哪边都用不着担心碰到商税起征点。   等到豆腐作坊的生意扩大了,安娜还能再继续拆分成豆腐作坊、豆干作坊和豆果作坊,每一家都分开来登记注册、另列账目——只要把拆分出来的作坊挂到自家的不同女工名下就行了。   生意人,哪有不会做账的呢……安娜自个儿就能把这些“单位”的进出流水做得漂漂亮亮。   忙活了没多久,就到了午餐时间。   不用给女主人准备餐点的时候安娜会留在作坊用餐,现成的豆渣饼、豆花和小菜,女工们能吃,她也能吃。   另一边,镇政厅后方大片围墙圈起来的私人土地中,领主府内的酒会气氛正酣。   路易斯勋爵端着酒杯与兰斯勋爵聊着城里的工厂,同样在城内有工厂股份的斯蒂尔先生和另两位先生讨好地陪在旁边凑趣。   没有工厂股份的先生们显然是插不进这样的话题的,布恩先生与其他的先生们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聊着自家农场里的闲事。   镇长先生与执政官、镇政厅的三司主官则分成另外一群,为端坐在大厅一侧的奥古斯塔少爷介绍着镇上的情况……今年的税收上来多少、国税与教税是否顺利送往王城,人口是否增长,这些都得让这块领地未来的主人知情。   相比起谈着无聊话题的先生们,太太们这边的气氛要好得多,美貌且身份高贵的路易斯夫人永远是人群的焦点,平日里很难见到夫人一面的斯蒂尔太太恨不得坐在她的裙子上谄媚。   要说整个酒会中最不自在的,当属雪莱小姐了……现场只有她一位年轻小姐,既融不到夫人太太们的圈子里去、也参与不了先生们的话题,只能尴尬地坐在角落里当壁花。   “是雪莱家的玛利亚小姐吧?”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尴尬,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   ᑢͬ   雪莱连忙站起身:“是我,蜜维纳夫人。”   走向雪莱的蜜维纳夫人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多岁,实则已经超过三十,名义上是奥古斯塔家的家庭教师,实则是奥古斯塔少爷的情人——奥古斯塔少爷未婚,这位情人成为正牌夫人的可能性并不低,知道她身份的人大多都会保持尊重。   蜜维纳夫人上下打量一遍雪莱,目光在她胸口处的镇政厅文官徽章上略略停留,笑着道:“听说你们家与路易斯家关系非常亲密,你怎么不去跟夫人们聊会儿天呢?”   雪莱不好意思地一笑:“您可别打趣我了,我不敢过去呢,若我坐到她们之间,那成为话题的就会是我了。”   这句用来缓解尴尬的话惹得蜜维纳夫人咯咯笑了好一阵,然后她便自然地在雪莱旁边坐了下来:“我原先以为会在这场酒会上遇到温迪·兰斯小姐,没想到她已经因为有了婚约而离职了,温迪小姐的婚事现下如何了?婚礼订在了什么时候?”   雪莱可不相信温迪的婚礼推迟一事都好几天了奥古斯塔家还不知情,但蜜维纳夫人都拿这事儿当话题了,她也只能配合着道:“原本是订在明天,但温迪家里似乎与她的未婚夫产生了什么误会,已经取消了。”   “噢?”蜜维纳夫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雪莱不得不继续搜肠刮肚地说出自己知道的部分:“温迪的未婚夫几天前就返回城里去了,什么话也没给温迪留下,现在我们也不清楚这场婚事是否还能继续。”   “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遗憾呢。”蜜维纳夫人貌似惋惜地道,“还以为能参加温迪·兰斯小姐的婚礼呢,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雪莱附和着点头,她也拿不准蜜维纳夫人对她的回答满不满意,但她至少已经搞清楚了,这位奥古斯塔少爷的情人想从她这里套话。   蜜维纳夫人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水后,果然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在城里也听说过路易斯家的莱门农场不幸被牵扯进官司的事儿,听说这场官司已经解决了?”   雪莱心头一颤。   路易斯家的农场官司得到解决这事儿,她可是亲历者——正是她的小女仆获得了不能公开身份的朋友的相助、确定了在布莱克家寄住十三年的画家雷伊斯是路易斯勋爵的兄弟,这才识破了兰斯勋爵所做的布局,让路易斯家摆脱泥潭。   当时安娜曾提醒过她,奥古斯塔家或许会很乐意坐视路易斯家破产,现在看来,何止是乐意坐视呢?说不定奥古斯塔家背后也悄悄推波助澜过呢!   不,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路易斯家拿回农场后,官司期间那四年的粮食款项可不就是被奥古斯塔家不声不响地扣下了吗!   心念电转间,雪莱努力做出了个略带自信的浅笑……她在四家谈判时努力练习过的那种微笑。   “这事儿您来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夫人,我刚好知道内情。”雪莱看似自信得意地道,“那场官司原本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的,是兰斯叔叔慷慨地伸出了援手,才让路易斯家挺过这一关的呢——对了,也是因为这事儿,路易斯勋爵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事儿在镇上也曾热闹过一阵。”   蜜维纳夫人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假笑,一双眼睛冷冰冰地观察着雪莱的言行。   “原来是兰斯勋爵帮了忙啊,看来他们两家交情很不错嘛。”蜜维纳夫人浅笑着道。   “是啊,他们两家关系向来很好,还有镇上的其他人家,其实关系也都不错的。”雪莱笑着点头,“路易斯夫人平常就很照顾我们家,对了,还有布莱克太太,我们家经常和布莱克家交换自家做的点心。”   蜜维纳夫人含笑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废话后施施然起身,貌似关切地劝道:“你也不要一个人坐在这儿了,玛利亚,这么热闹的酒会,不好好跟邻居们聊聊怎么行呢。”   “您说得对,夫人。”雪莱也笑着起身,端起酒杯,坚强地走向正大声谈笑的夫人太太们。   算了,被太太们调侃就调侃吧,总好过胆颤心惊地被人套话。   市场区,工坊小巷。   花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把几本账目盘好,安娜伸了个懒腰,将泰娜叫到屋子里来。   待泰娜坐下,安娜便交代道:“你去老工坊区和马蹄铁街之间找一找,找个租金足够便宜、季租在二十银币以内的铺面,小一点儿不要紧,有水龙头、能烧炉子就行,往后就将那里当成咱们作坊的销售点,女工们也不用出去兜售小菜了。”   “这……”泰娜迟疑了下。   “放心,不会影响大家的收入。你帮我宣布一下,从今天起咱们作坊不再设置销售激励,改为生产激励,所有人的基础周薪翻一倍,加上生产激励,只会比现在更多。”安娜道。   泰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   基础周薪翻一倍,等于每人都能拿到六银币的月收入,哪怕生产激励不会太多也足够泰娜激动了。   安娜目送泰娜高兴地冲出屋子、去跟院子里的女工们宣布周薪翻倍的好消息,笑着摇摇头,又抽出个空白本子。   销售门店的盈利也从作坊里剥离出去单独记账,这样一来作坊的盈利就更低了,也就离季度盈利五十金币的纳税门槛更远了。   此外,还得再招一批女工,现有的女工需要抽几个出去负责销售门店,不补充人手的话,购置新车后商队运输能力上升、现在的产量可跟不上。 65 ☪ 女管家坎蒂丝   ◎兰斯勋爵觉得没什么用的人,安娜可不会认为没用。◎   第六十五章   新纪214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周末。   元日节来临前的最后一天,镇政厅、镇上的矿场、农场、工坊都放了假。   雪莱小姐狠狠地睡到早上十点才起床,又在被窝里赖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披上睡袍下楼。   安娜端出点心给女主人垫肚子,又问道:“今天还需要去领主府吗?”   “今天不去了, 明天再去。”雪莱小姐瘫在沙发上, 很没吃相地把点心往嘴里塞, “下午咱们俩一起去梅丽家,梅丽的未婚夫来了,咱们去蹭点南方特产。”   安娜笑着点头。   梅丽小姐的未婚夫、那位南方来的庄园主几天前就到镇上了, 为了接待这群人玛莎太太忙得脚不沾地、安娜也不好过去打搅,这会儿跟着雪莱跑一趟也合适。   用过午餐, 雪莱小姐换上出门做客的体面裙装, 便带着安娜出了门, 直奔离雪莱家只有百多米远的015号布莱克家。   来了一大帮南方人的布莱克家非常热闹,进门就能看到庭院里有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在玩雪。   “他们那边不怎么能看得到雪,每年过来都会稀罕一阵。”雪莱小姐笑着看了会儿那群活蹦乱跳的少年, 对安娜道。   安娜理解地点头……身为贵州人、每年顶天能看到下一两场小雪的她, 上辈子去东三省旅游的时候也没少欢呼着跳进雪堆里打滚。   不过现在的安娜对每周下两次、每次持续两三天的雪已经没啥新鲜感了……作坊里囤的货都没法趁着元日节送到城里去卖。   踏进布莱克家的主馆, 腾腾热气便扑面而来,大厅里坐着好几堆人、房子里仆妇来来往往,热闹得像是在提前开元日派对一样。   “玛利亚!这边!”   满面红光的梅丽起身招呼雪莱,坐她身边的温迪小姐也笑着出声:“你来得也太晚了,是不是又睡了一早上?”   雪莱小姐嬉笑着加入年轻女孩们的圈子、围着梅丽摆出来的未婚夫送的南方风格首饰和各种特产大呼小叫,安娜没跟过去, 自觉地退到大厅一侧, 朝认识的客厅女仆打了个招呼……她经常来布莱克家的别舍找玛莎, 跟他们家的女仆还是挺熟悉的。   “威莉在厨房忙着呢,她得和蒙妮一起准备下午茶的点心。”客厅女仆笑着道,“你今天也是客人,不如去花房坐会儿?”   “不用,让我跟着帮点忙吧。”安娜挽起袖子。   客厅女仆也没推辞,随手就给了她一副围巾和袖套……客人太多了,除了南方来的客人还有镇上与布莱克家交好的人家,她们这十来个女仆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给正厅里的太太和小姐们添茶倒水、给偏厅里的先生们送打发时间的牌具、又帮着准备下午茶要用的水果……直忙到下午三点左右,稍微空闲下来的安娜才跟着几名轮换的女仆去花房休息。   布莱克家的花房与主馆相连,室内温度能保持在二十度左右,除了摆着名贵花草的主房是夫人小姐休憩时的区域不能随意进入,两间放置杂物的侧房都腾出空间摆放了桌椅,可以让仆人暂时休息。🅲ြ   此外,布莱克家的女仆也是可以享用到下午茶点心的……布莱克太太会吩咐厨房用细面粉和鸡蛋烤制比较简单的糕点供女仆们食用,待遇比斯蒂尔家那些惨兮兮的女仆好多了。   安娜也分到了一块拳头大的鸡蛋糕和一杯放了少许糖的红茶,跟女仆们坐在一起,听她们聊关于那位未婚夫的或真或假的八卦。   客厅女仆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少兴趣,侧头对安娜道:“你们家的作坊在市场区卖的那种一铜币一个豆渣饼我上周末回家的时候带了十几个回去,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尤其是我妈妈,她的牙齿不好,这几年都只能吃面糊汤,可惜我家比较远,他们并不能经常来镇上。”   安娜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地点头。   布莱克家对仆役相当优待,哪怕是普通女仆也能拿六个银币的薪水,客厅女仆更是能拿到十个以上。   十个银币不算少,但还不足以让一个人口较多的乡下家庭搬到城镇里生活——毕竟在乡下种地的话无论如何还是能分到粮食的,进了城镇的话就连一袋小麦、一棵萝卜都得花钱买了。   “牙齿不好的话,可以试着不做烤面包,而是将面团蒸熟了食用。”安娜道,“你可以考虑给你的母亲带细面粉回去,让她将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放在温度较高的地方静置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到面团稍微膨胀后分成小团,隔水蒸熟,这样的天气这种蒸面团是可以放上两三天的,要吃的时候加热就行,像烤土豆那样烤热了就能吃。”   客厅女仆眼睛一亮,连忙请求安娜再重复一遍做法,她好记下每个步骤……每三十五斤会比黑面粉贵五十铜的细面粉,她还是买得起的。   安娜笑了笑,又告诉她揉面团时可以加入少许猪肉的油脂和少许盐等诀窍。   安娜也不是没想过做馒头卖,考虑到会影响面包房的生意、为雪莱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才作罢——豆渣饼的风行其实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让市场区的面包房生意下降了,没必要非得去逼别人翻脸。   到下午四点,安娜才见着忙碌了一天的玛莎太太。   玛莎太太显然还记得安娜的请求,见着她的面儿了便低声道:“你想要的南方来的特产我都弄了一些,放在我房间的床柜里,东西比较多,晚上你再偷偷过来拿。”   安娜郑重道谢。   到了深夜十一点后,安娜偷偷溜出门,跑了三趟才把玛莎太太帮她弄来的南方特产搬回雪莱家。   不得不说,玛莎太太确实知恩图报……安娜帮她在兰斯勋爵那里刷了一波好感、捞了笔谢礼,她便借花献佛,从梅丽那位豪阔的未婚夫那儿薅来了足足二百多斤的南方特产。   安娜激动地用手捧起个头饱满、显然经过精挑细选的稻谷,又仔细查看了下用布袋子装着的菜豆豆种,脸上笑开了花。   菜豆,也叫四季豆,视豆种的不同,还会分为花豆、红豆、黑豆,在地球上,它还有个鼎鼎大名——贵州豆米。   用完全成熟的、豆荚干掉豆米饱满的红豆煮成的豆米火锅、红豆烩酸菜,是几代贵州人无论走哪都忘不掉的味觉记忆。   除去稻谷和菜豆,玛莎太太还帮安娜薅来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能在坡地上种植、能当主食的玉米。   圣佩德罗领的饮食习惯偏向北方,以小麦为主食,玉米、稻谷都只在小范围内播种,种出来后也不会出现在市场上——玉米被拿去养马,稻谷则是部分体面人家偶尔用来换口味的粮食以及制作部分点心时的原材料。   安娜深吸口气,压下激动,将能做种子的玉米和菜豆小心地收好。   稻谷的话,想在山里大面积种植并不实际,最多也就只能在山谷后面靠近水源的地方开几亩田,菜豆和玉米是可以种的,等到开春,她就要亲自去帕玛尔群山,把这些菜豆和玉米种下去。   此外,她收集的辣椒种子、番茄种子也要一并种上,还要去农场里弄点儿豇豆种子……河南人畏惧的豆角子制作成酸豇豆的话,受欢迎的程度不会低于盐酸萝卜。   幻想着那几十顷的坡地能开出几千亩地、种上漫山遍野的四季豆大豆玉米辣椒番茄等等作物,这一晚上,安娜睡梦里都带着笑。   次日,新纪215年一月一日,元日节。   奥瑞亚王国有过元日节的习俗,但节日气氛并不像中国人过元旦那么浓重,没有爆竹声声、也没有张灯结彩,大部分人都只会简单地祝贺一声便算数,与普通日子并没有大太区别——真正让奥瑞亚人重视的节日,只有夏季的神诞日和秋季的丰收节。   要说不普通的,也就是元日节五天长假期间,镇上会持续热闹好几天……安娜把雪莱小姐送出门去参加领主府的元日酒会后前往市场区,居然在教堂广场对面那片空地上看到了马戏团。   安娜驻足看了会儿,继续前往市场区。   作坊也放了五天假,在安娜提出假日期间三倍加班费后,女工们便都积极地全员报了名,这会儿巷子口空地上,售卖油炸豆渣饼和热豆花的摊位依然生意火爆。   豆芽发出来后,豆渣饼里面便加上了焯过水、用酸汤拌过的豆芽配菜,豆花碗里也会添加上一小把,以保证市场区的居民能在这种天气里也补充上维生素——体面人家在这种季节还能赏花,是不可能理解得了一街之隔的穷人冬天缺乏维生素满口长疮的痛苦的。   市场区的住户们并不知道会有人暗地里操心他们的健康,不过人们还是能分得清好坏的,不涨价却加了料、丰富了口感的廉价豆渣饼和豆花,足以让大部分市场区的居民们知道雪莱家的作坊对他们这些人的善意。   当安娜从人群旁边绕过去时,看到的她的人们纷纷热情地朝她打招呼:“早安,安娜小姐!”   “早上好,安娜小姐!”   安娜笑着点点头,大步走进巷子里。   排队的人群中,有个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的妇人眼睛一直盯着安娜的背影。   比起相对矮小的市场区居民,这名妇人的身材要高挑得多、比不少男人都高,她身上的棉衣虽然油腻腻的、像是穿了很多天没有洗过,但也确实比普通人的棉衣更厚实,连补丁都没有。   妇人认出了安娜。   两个多月前,曾有一名帕特里奇家的车夫将这个矮小的、浑身土气的乡下女孩带到威尔士家来,谦卑地弯下腰,询问是否需要干粗活的仆人。   妇人拒绝了那名帕特里奇家的车夫,太太是很讲究体面的人,如果她把这么土气的女孩留下来,太太绝对会大发雷霆……   西镇门方向忽然刮来一阵冷风,把陷入回忆的妇人吹得浑身发冷,连忙尽可能地缩起脖子。   二十多天前那场变故让威尔士家跌落尘埃,妇人也从体面人家的女管家变成了和主人家一起挤在一座破院子里、不得不每天出来排队购买平民的食物让一家子人不至于饿死的唯一仆妇。   又在冷风中煎熬了十几分钟,妇人才排到队列前面,哆哆嗦嗦地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取出篮子里的罐子,递向摊位后的女人,又掏出十个铜币,投进箱子里。   ᑕ⃦   很多人会同时买豆渣饼和豆花,安娜在考虑到这种天气里排两次队的难度后便合并了摊位、两家合作一家,当然,账目上仍旧会分开算就是了……毕竟以这两个摊子的出货量,要是不分开算的话还真有可能会碰到商税起征点。   负责摊位的两对母女已经记住了这位每天都来排两次队的妇人,熟练地往她带来的罐子里倒进五大碗豆花,抓了一大把用焯水的豆芽、少许蒜叶和葱叶填进去,又用报纸包起五块豆渣饼,一同递给妇人。   妇人走出队列,双手抱着变得有份量了的篮子,快步走向水井巷。   “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开院门的威尔士太太用脏兮兮的大围巾裹着脑袋,一面哆嗦着抱怨、一面关上门,快步跑进屋内。   煤很便宜,但他们家已经没有闲钱去买多的炉子,整个小院三间房,只有中间这个最大的房间烧着炉子,一家人都挤在这间屋子里过活。   妇人进屋后把门关紧,将篮子拎到炉子旁边,将罐子和包着豆渣饼的报纸取出来。   威尔士太太、少爷和小少爷、小姐,四人都等不及妇人服侍,主动拿碗和长柄勺子分罐子里的豆花,报纸里的豆渣饼也是自觉地一人拿了一个,拿到就往嘴里塞。   一开始的时候两位少爷和小姐都吃不下粗糙的豆渣饼和有一股苦涩味的豆花,他们这辈子就没碰过带麦麸的黑面粉和粗盐,就连磨得不够精细的细面粉都不会进他们的嘴。   但这二十多天的苦日子下来,已经没人会嫌弃这种市场区的穷人才吃的东西了……豆渣饼至少比黑面包可口,苦味儿的豆花也比用萝卜和土豆炖煮出来的浓汤好吃。   妇人将罐子里最后的一点豆花倒到自己的碗里,拿起最后一个饼,默默坐在炉子一脚,低头进食。   女管家在主人家的地位,与女主人的信任密不可分;如果女主人能充分信任女管家,那么女管家在家里的地位会无限接近于男管家。   威尔士先生太过花心滥情,威尔士太太几乎对所有女人都充满敌意,也包括女管家……妇人在威尔士家服务多年,连太太的卧室都没被允许踏入过几次。   也是直到威尔士家跌落尘埃后,妇人才从太太那没日没夜的咒骂中,知道了家里前些年那些“远嫁”的女仆都去了哪儿,知道了那些女仆嫁出去后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看望过太太,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   妇人默默吃完豆渣饼、喝掉豆花,起身把餐具收拢,拿到院子里清洗。   帮助太太偷偷卖女仆和打理事务的男管家被兰斯家带走了,他被认为是能够保密且对主人忠诚的,兰斯家欣赏他的能力。   妇人只有打理家中日常杂务和管理女仆的经验,兰斯家不缺她这样的人。   双手冻得通红的妇人将洗干净的餐具带回屋里,放进柜子,又在炉子角落位置坐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没有结婚,这些年的收入在威尔士家那场变故里被抄走了,唯一的财产只剩下身上这套没有补丁的棉衣,哪怕想要离开让她感觉像毒蛇一般恶心的威尔士太太,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到了晚上,被冷得睡不着的妇人,忽然听到隔壁有炉子的那个房间传来太太与大少爷的说话声。   大少爷又提起去城里找那些情人要回父亲给的钱和房子的事,而这次太太并没有出声咒骂或是拿体面说事,而是说起了她只剩下一只银戒指,去到城里后没有余钱安置。   “那我们把坎蒂丝卖掉好了。”大少爷不耐烦地道,“虽然她年纪大了、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应该还能生孩子吧,她长得也还行,应该会有男人要吧?”   年轻时对太太发誓终身不婚才获得了女管家一职的坎蒂丝,静静地蜷缩在草堆里,用手死死捏着盖在身上的、自己的棉衣。   夜深人静、外面又扑簌簌地下起雪后,坎蒂丝悄悄起身,穿好棉衣,用头巾包好脑袋和面部,悄悄出了门。   次日,当安娜再次到作坊里来时,泰娜一脸为难地把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女人带到了安娜面前。   “她叫坎蒂丝,想要在咱们这儿工作。”泰娜有些心虚地道,“安娜小姐,你看……?”   安娜看了眼坎蒂丝,又皱眉看向泰娜。   她当然认不出这是威尔士家的女管家……那个晚上安娜根本就没看清坎蒂丝的脸,那之后更是完全没跟威尔士家打过交道(只有塔莉娅跟这位女管家打过照面)。   泰娜也知道安娜不喜欢她的自作主张,委屈地辩解道:“她说她已经无路可去了,早上我过来开门的时候她在咱们院子门口冻得跟冰棍一样,我也只好先让她进屋里暖一暖身子,总不能看着她冻死吧。”   安娜有些意外地再次看向坎蒂丝。   坎蒂丝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算是比较不错的,皮肤虽然暗沉发黄、头发也枯得厉害,但能看得出来底子不差、不是苦过来的真正底层人,且身上的棉服确实不是穷人穿得起的料子和厚度。   坎蒂丝见安娜在打量自己,她也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活路,连忙主动道:“我曾经为威尔士家工作,在他们家做了将近十年的女管家。”   安娜顿时“噢”了一声,面露了然之色。   威尔士家的所有财产都被兰斯家接收了,包括年轻的男女仆役、车夫、园丁和曾经驾着马车去水洼村诓骗村人并毁掉两个乡下少女的男管家……那个作为威尔士太太帮凶的男管家,似乎还得到了兰斯勋爵的重用。   威尔士太太被赶出福特街当日,能带走的除了身上的行头就只有自己的孩子和一位女管家……看来就是面前这位了。   兰斯勋爵觉得没什么用的人,安娜可不会认为没用。   “介绍下你自己吧,坎蒂丝,你都擅长些什么?”安娜放缓语气,态度温和地道。 📖 勋爵之争 📖 66 ☪ 波澜   ◎“是个好主意,等我退休后我会考虑的。”◎   第六十六章   安娜接过坎蒂丝做的账本, 翻看了下,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油炸豆渣饼和豆花二合一摊位,虽然单价很低, 但每日的日流水其实相当惊人……每天的毛利润都能超过二十个银币。   安娜并不想让这种民生生意惹到任何体面人家的关注,做账就成了辛苦活……几乎每天都要花半小时的时间在剥离两个摊位的账目上。   “很好, 以后你就负责算账了。”安娜放下账本, 微笑着对坎蒂丝道, “进出流水就按照我的格式来,每日结余做好记录后锁进箱子里,作坊和摊位、以及过几天就要开业的销售门店都要保证每日单独列帐……你能理解吧?”   “请放心, 安娜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的坎蒂丝连忙恭恭敬敬地道, “威尔士太太没有因为先生的放浪形骸而生气之前, 他们家在镇上的商铺流水账目都是我负责的。”   体面人家开的商铺, 利润很难不碰到季盈利五十金币这个起征点,但合理规避季度盈利超过百金币后的重税,依然是所有人家当家太太(管家)的基本功。   像是巷子口那个其貌不扬的小摊位居然有日均二十多个银币的毛利, 坎蒂丝就没怎么吃惊……她之前每天都来买一家人的两餐, 早就大致推算过这个小摊位的日流水了。   安娜的眉眼都活跃了起来, 虽然她不缺乏耐心,但每天花两三个钟头来做账依然会让她感觉厌烦,笑着道:“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雪莱家作坊的会记员了,薪水是十个银币,隔壁豆腐作坊空着的那间屋子可以整理出来当你的住处, 你是否能接受呢?”   “呃……安娜小姐。”坎蒂丝犹豫了下, 还是壮着胆子说出建议, “或许你也知道,雇佣工人超过十人的作坊会被认定为具有工坊资质,如果你雇佣我为会记,那么雪莱家就得有一家工坊不得不提到工坊层次,下季度报税查账时会更加严格,哪怕雪莱小姐是税务次官,也得安排人过来审查。”   安娜一愣,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她毕竟不是本地人。   雪莱小姐也没提过这事儿……对了,注册作坊时她计划初期只招五位女工来着,估计雪莱也没想过作坊的规矩会这么快扩大。   “我想,也许你可以将我聘用为雪莱家的书房女仆。”坎蒂丝见安娜没有出声反对,便继续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书房女仆协助主人家管理账目是很常见的事儿,不会超出作坊的工人名额,也无需在税务司登记,只要雪莱小姐出具一份聘用我的合同就行。”   安娜顿时对这位捡漏来的前女管家相当满意了,点头道:“是我忽略了这一点,坎蒂丝,我得感谢你为我查缺补漏。”   坎蒂丝暗暗松了口气,她想要表现自己的用处,但也会很担心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仆小姐会因为被主人家信任重用而刚愎自用、把别人的劝告当成挑衅……她比谁都清楚安娜两个多月前曾多么落魄。   安娜当然不是那种没有丝毫容人之量的人,她这会儿意识到了自己和本土积年老管家的经验差距,虚心请教道:“我打算将小菜作坊和豆腐作坊继续进行拆分,你是否有什么好建议呢?”   坎蒂丝精神一振。   她虽然有好些年的功夫被威尔士太太困在闲杂事务中不受重用,但在刚当上管家那几年,她可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非常拼命的,当即道:“惯常的做法,是把这些拆分出来的作坊登记在自己人的名下,我想安娜小姐你可以考虑为雪莱家多雇几位女仆,以女仆持有拆分的作坊,既可以借用雪莱小姐的身份地位保护作坊,报税时也可以减轻审查强度……毕竟雪莱小姐曾是勋爵之后,其他人多少会给些颜面。”   安娜连连点头,她先前考虑的把拆分出去的作坊挂到女工名下果然是有些想当然了,在这种阶级分明的世道,不是体面人家(的爪牙)怎么有资格赚钱呢?   至于雪莱家用不用得着这么多女仆,谁管这种闲事啊~!   “我明白了。”安娜更满意了,“能得到你的投效是雪莱家的幸运,坎蒂丝,很抱歉现在我只能给这样的待遇,但请相信,我不会忘记你为雪莱家带来的一切。”   坎蒂丝对安娜画出的大饼感动不已:“请别这么说,安娜小姐,能得到你的收留我已经要感激涕零了……我、我真的——”   想到毒蛇一般的威尔士太太,以及毫不犹豫说出那种冷酷说辞的大少爷,坎蒂丝实在是无法忍耐心中的悲痛,掩面痛哭。   安娜看了眼她那乱蓬蓬的发丝间隐约可见的白发,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安慰话,起身去隔壁给她端了碗热腾腾的豆花。   年轻女孩情绪崩溃时会需要安慰,但像坎蒂丝这个年纪的女人,需要的是尊重。   一碗放了少许粗盐、酸萝卜丁和凉拌豆芽的热豆花下肚,坎蒂丝便恢复了冷静。   两人又谈了会儿作坊拆分后的账目问题,安娜便将坎蒂丝带到豆腐作坊介绍给女工们,又让有空的女工帮忙,把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清理出半间来给坎蒂丝居住。   有了坎蒂丝这个挂名的书房女仆,安娜总算不用每天都得有小半天的时间困在作坊了,立即趁着元日节长假期间雪莱小姐交际较多不怎么在家、往帕玛尔群山跑了两趟。   雪莱家买下的六号山峰包括一大片环山树林,这种时不时下雪的天气农工们无法开荒,但可以先把树林里累积多年的、厚达一米多深的腐殖层挖出来,再在坡地上挑那些天然形成的凹陷坑洞堆进去发酵。   从贫民区带回来的农工们在威廉每日精心烹煮的大锅羊汤投喂下多少养出了一些肉,挖松软的腐殖质和挑几十斤重的担子并不费力——以往她们只能省着吃黑面包度日时,也没少干这种体力活。   要说农工们最不习惯的地方,是安娜小姐也会脱下女仆棉服跟她们一起挑腐殖质土……安娜小姐还总是能挑得又块又稳,在地形复杂、凹凸不平的坡地上跑得飞快。   连戴安娜都忍不住私下对安娜道:“我觉得你其实也可以训练一下,以你的资质,练上一两年拿个行者徽章肯定不成问题。”   安娜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是个好主意,等我退休后我会考虑的。”   戴安娜:“……??”   一转眼的时间,元日长假便结束了,雪莱小姐不能再去别人家玩耍,安娜也不能再每天往帕玛尔群山跑。   新纪215年一月五日,周五,安娜将睡眼惺忪的雪莱小姐送出门去上班,做了半小时的魔女练习又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便去隔壁路易斯家串门——去找瓦伦太太收听一下福特街近期新闻。   元日节期间路易斯家先后办了两场酒会,瓦伦太太早就积攒了一肚子的八卦等着跟人分享了,安娜拎着自制的小点心上门,两眼放光的瓦伦太太便将她请进偏厅旁烧水暖锅炉的小房间,一面给安娜倒茶,一面挥洒分享欲:“前天我们家办酒会时你没跟着雪莱小姐过来真是错过了,安娜,你知道吗,奥古斯塔家的少爷带着情人到咱们家来了呢!”   安娜早就从雪莱小姐那儿知道奥古斯塔少爷带着个叫蜜维纳夫人的情人来镇上了,雪莱小姐还抱怨过那位蜜维纳夫人不怀好意地想从她这儿套话……不过这种时候是绝不能说出“我早就知道了”这种话来扫兴的,所以安娜很是震惊地道:“啊?真的吗?”   “可不是呢,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呢,奥古斯塔少爷到底也还没有跟那位蜜维纳夫人正式订婚,怎么能带着她在我们家为雷伊斯先生举办相亲酒会的时候登门呢?不管怎么说,雷伊斯先生都是我们家勋爵的亲弟弟呢。”瓦伦太太眉飞色舞地道,“幸好雷伊斯先生品行端庄,从头到尾都没多看过那位蜜维纳夫人一眼,不然的话可就闹出笑话来了。”   安娜很是配合地“啊”了一声,惊叹地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啊。”   雷伊斯虽然是私生子,但既然路易斯勋爵公开认下了这个亲弟弟,那么为他找个门第合适的结婚对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雷伊斯确实容貌俊美,性格又孤僻温顺好拿捏。   要不是雪莱小姐还有一大笔家财没拿回来、年纪也差了十几岁,安娜都想劝雪莱把他娶进门——夫妻关系不重要,反正体面人家也没几对恩爱夫妻、都是演给外人看的,重要的是雪莱小姐跟他联姻的话,路易斯家那个王国骑士的长子就可以顺理成章为雪莱家所用了。   “那么相亲是否有结果呢?”安娜凑趣地道。   “没呢,咱们镇上的人家与雷伊斯先生年龄相近的女士实在不多。”瓦伦太太遗憾地道,“布恩家倒是有位孀居的亲戚看上了雷伊斯先生,但夫人认为两家不合适,昨天已经派人去婉拒了。”   安娜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布恩家表面看着体面,可到底也只是城里贵族的白手套,路易斯夫妇当然不可能跟这样的人家联姻。   扯了几句废话,安娜故作好奇地道:“那位奥古斯塔家的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很英俊。”瓦伦太太先肯定地点头,然后又道,“不过要比我们家的雷伊斯先生差一些,看上去不够亲切。”   给出这么个信息,瓦伦太太又把话扯到其它地方去了:“那位蜜维纳夫人也不够美貌,不像是能当情人的样儿,也不知道奥古斯塔少爷看上她什么地方了……”   想从瓦伦太太这儿收听新闻,就得忍耐她喜欢东拉西扯的小小瑕疵,安娜已经习惯了瓦伦太太的风格,耐心地陪着聊几句废话、套一两句情报、又陪着聊几句废话……   花了小半个小时的时间聊过了奥古斯塔家,瓦伦太太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兰斯家:“温迪小姐的婚事中止了,却似乎对兰斯勋爵没有影响呢,他昨天还来过我们家约先生去冬猎,先生没有答应,这么冷的天气跑到外面去多受罪啊!”   安娜感兴趣地扬起眉毛:“兰斯勋爵还有这样的兴趣啊?”   “谁知道呢,往年可没听说过这种事。”瓦伦太太说着,又念叨起温迪的婚事有多么可惜、比温迪小几岁的梅丽小姐过两年都要出嫁了之类的话。   安娜一面耐心听着,一面脑内风暴。   奥古斯塔少爷带着情人住在镇上,兰斯勋爵忽然就有了冬猎这种冷门爱好,还故意来邀请过路易斯勋爵……这老登是想干嘛?   不对,没必要关心他想干嘛,而是应该关心他不在镇上的话自己能干嘛。   兰斯家是元日节的次日让管家把魔晶石矿的分成送到雪莱家来的,安娜拿到钱后也在前天去珍珠农场订了两匹地蜥马和两辆马车……因为没有现成的马车、要去拉木材现做的缘故,这周末才能去农场提车。   换言之,魔晶石矿脉的开采和走私出售是没有受到元日节影响的,兰斯家的长子也只在股东大会那天的领主府酒会上露过面,这会儿应该已经回矿上去蹲着了。   若是兰斯勋爵也离开了镇上的话……那么兰斯家剩下的,就只有兰斯夫人和温迪小姐了。   安娜想起雪莱透露过的、温迪小姐对婚约中止的担忧,微微眯起眼睛。   温迪小姐与雪莱小姐同龄,今年内满二十五岁。   这个年龄的未婚女士,既常见,也不常见……体面人家的女儿晚婚是常有的事。   安娜端起茶杯,认真地看着瓦伦太太唾沫横飞的脸,用专注的神情来激发瓦伦太太的表达欲,给这位喜爱分享的太太提供情绪价值。   温迪小姐只是跟家人去城里“避难”了一周就答应了婚约,在婚约中止后又会在雪莱这位密友前流露出不安——说明她很清楚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她没有持宠而娇的底气,也知道自己没有持宠而娇的资格。   安娜轻轻喝了口茶水。   偏偏……这样一位在强势父亲阴影之下只能努力表现出温顺服从的温迪小姐,本身却并不是蠢人,她能在年满二十之后连续当了四年的一镇税务次官而不被挑刺,在决定结婚后也有权力把位置转给自己相信的朋友,且能够被只忠诚于奥古斯塔家的执政官认同。   安娜再次喝了口茶水,用茶杯挡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像温迪小姐这样能干的聪明人,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丁点儿的野心呢? 67 ☪ 作坊拆分   ◎想要别人尽心做事,待遇也得跟上◎   第六十七章   周六这天, 珍珠农场提前一天把安娜订做的两辆马车和四匹地蜥马送到镇上来。   “城里钢铁厂的货车早两天就来镇上了,帮咱们拉来了车架,返程时还顺便帮忙拉了木材, 正好能赶在周末前把马车给你送来。”车夫桑德指着崭新的马车,不无得意地向安娜炫耀, “你看这个底盘, 全是最结实的钢架, 轮子也是用的最厚实的橡胶车轮,拉个两、三吨货都没问题。”   安娜弯腰查看了下底盘和轮子,笑着朝桑德道谢。   传统的活动蓬顶马车再怎么结实坚固, 拉个一吨半就是极限了,想增加运货量, 就只能订做用钢架做底盘的车厢、拉车的地蜥马也得增加一匹。   这种钢架马车制作的难度远高于蓬顶马车, 上个月与珍珠农场保持良好的交易记录帮上了大忙……要不是安娜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先后从珍妮农场订购了一百多个金币的货, 珍珠农场的大管家可不见得愿意接下这种麻烦的生意,就算接了也不可能在交货时间上这么用心。   专用的运输马车到位,原先那辆马车就可以由送货员专用了, 雪一停, 达特与乔治姐弟便驾着送货马车、拉着小菜豆腐去往乡下零售。   安娜则赶紧租下了同个巷子里的另外两座空置的院子……这个月内, 她就得赶紧把两家作坊拆分成四家。   把院子租到手、将运输马车先停进去,安娜便召来了现有两家作坊的三位“老”员工,小菜作坊的泰娜和珍妮,以及豆腐作坊的莫妮卡。   泰娜和珍妮都是有孩子的主妇,泰娜的两个孩子在当雪莱家的送货员,珍妮的长女也已经预订销售门店开业后就会补充到作坊里来做工, 这两人当然是可以信任的。   与达特同岁、今年内满二十二岁的莫妮卡没有孩子, 是为了照顾三个弟妹而至今单身的长姐, 她也可以信任……像这样失去父母后牺牲自己照顾弟妹的长女,责任感和软肋是摆在明面上的。   “我希望能雇佣三位为雪莱家的女仆,为雪莱家代持名下的作坊。”安娜开门见山地道,“你们的工作内容仍然是作坊这一块儿,只是挂了个雪莱家女仆的名头,你们会得到一份玛利亚·雪莱小姐出具的聘用合同,能领到两套必要时需要穿着的女仆服,以及一份每月四银币的薪水,但前提是你们需要管理好名下的作坊、保证每日的正常生产,你们是否愿意呢?”   三人对视一脸,满脸都是升职加薪的惊喜。   “我都听你的,安娜小姐,你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莫妮卡立即用力点头道。   “对,你吩咐我们就行了,我们绝对会忠实地完成任务的,绝对不会自作主张。”泰娜也赶紧道。   安娜笑着点头,这便把准备好的女仆合同拿了出来。   大部分情况下,体面人家聘用女仆是要先付一份买身钱、买断女仆的劳动力的,但聘用自由民(非依附领主的土地而生的农民)就没有那么麻烦了,只要将聘用合同在镇政厅的民务司挂个档、表明这位自由民的人身财产(主要是交本地的人头税和其它杂税)已经归宿于某户人家就行。   只需要多付四个银币的月薪和两套装点门面的女仆服、以及一小笔人头税就能规避掉大量商税,这当然是笔划算的买卖。   更别提泰娜、珍妮和莫妮卡的工作能力,还能帮安娜省去不少事儿——虽然泰娜嘴碎主意大、有时候难免占点允许范围内的小便宜,珍妮有些老好人,莫妮卡的性子有些急躁,但这三位都是能做主能管事儿的,不是那种遇事儿就慌神,啥都要等着别人出头、只会盲从的人。   如果安娜是个男上司,她可能会嫌弃有主意的女下属,认为这样的女人不安分不听话,但显然,性别为女的安娜不可能会有那种臭毛病。   签下聘用合同,安娜也不去搞带三位“新女仆”去拜见女主人的无聊流程,直接拿出她写好的作坊拆分计划,为三人讲解起接下来需要她们负责的工作内容。   “小菜作坊拆分成辣菜作坊和酸菜作坊,分别生产使用香辛料的辣味小菜和只用粗盐腌制的酸菜,辣菜作坊由我代持和管理日常运营,酸菜作坊由珍妮负责。”   “豆腐作坊拆分为豆腐作坊和豆制品作坊,豆腐作坊以后只生产豆花和豆腐,由泰娜负责;豆制品作坊以后只生产豆腐干、豆腐果和豆芽,由莫妮卡负责。”   “你们可以从现有的老工人中带走三到四名熟练工,之后自行招人填满九人的女工岗位,但请各位记住,招来的女工必须由你们自己亲自培训上岗,之后她们在工作中的一切失误和错漏也将由你们负全责。”   泰娜原本还暗自窃喜能自主招工、她可以搞些小手段,接下来听到她要为招来的女工一切错误兜底背锅,立马就安分了。   珍妮和莫妮卡则是不约而同地擦了把冷汗……老好人意味着愿意为了完成任务目的牺牲自己的利益、会尽可能去组织她人共同做事,急性子意味着目标明确责任心强、达不成任务目的会焦虑内耗,这两类人当中层的话其实都挺合适。   安娜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嘴上继续说着她制定好的章程。   泰娜的小毛病太多,所以让她负责的是只生产短期商品的豆腐作坊,每日产出的豆花和豆腐都得在当日内售出,她那精明短视的特点在这方面能得到发挥。   珍妮和莫妮卡都是会做长远规划的人,她俩可以负责销售期较长的商品。   至于是否会借机钻空子占便宜中饱私囊,这个就不能赌人性了,得靠完整的规章制度进行约束——原材料购入和销售流水都不止记在一本帐上,她们负责的作坊会由“书房女仆”坎蒂丝每日记录进出流水,安娜还会不定期巡视。   当然,想要别人尽心做事,待遇也得跟上……升职为作坊负责人的泰娜三人都能拿到十个银币的固定月薪和四个银币的女仆月薪,这收入已经高过了部分小村子里的民兵。   此外,安娜还准备了一招大O杀O器——盈利提成。   讲解完作坊负责人需要负责的责任和必须遵守执行的规章制度后,安娜便微微一笑,道:“雪莱家的女主人是位慷慨的小姐,她知道我们的辛苦,所以她决定将各项产业每月的20%盈利分给项目负责人和在职女工。”   安娜看向不太能听懂的泰娜和珍妮,笑着解释道:“假设说,你们负责的作坊,下个月结算下来的月盈利是五个金币,那么其中一个金币就会按比例分给你们和你们管理的女工。”   珍妮还在激动地扳着手指算,泰娜已经震惊得跳了起来。   别人或许不会关注,但泰娜是知道的,上个月小菜作坊的月盈利超过了十个金币——没错儿,三铜币一份的盐酸萝卜、一铜币半斤的酸萝卜和酸卷心菜叶,硬是在一个月里赚了超过十个金币的纯利。   𝙲̎   这还是在前期人少时日销量不高、也只往城里送了一次货的前提下。   泰娜往后负责的拆分出来的豆腐作坊只生产豆腐和豆花、以及提供给摊位的豆渣,以她每日闲下来时的估算,月盈利干到六、七个金币是绝对可行的,哪怕要和女工们分,也意味着她每个月还能再多赚好几个银币,她的收入就能比体面人家的女管家还要高。   只是稍微算了算,泰娜看安娜的目光都变得虔诚起来。   安娜对三人的反应很满意。   其实最好的话还是模仿胖东来套路、把50%的纯利分给员工,那么所有招进来的女人连带她们身后的家人都会变成雪莱家的死士——不要小看了母亲和长姐对一个家庭的影响力,尤其是能赚钱、能养育子女或弟妹的母亲或长姐。   可惜了,步子不能迈得这么大,毕竟安娜头顶上的是封建贵族,而不是人民政府……她要是敢把员工当成死士养,那奥古斯塔家的铁拳就不止是对着兰斯家和路易斯家了。   又鼓励了一番三位新上任的作坊负责人,安娜便带着她们去给新买下的两座院落挂上木牌,让她们选出想要带走的老员工,再放出招人的风声。   花了两天时间把作坊拆分、招募新人和新作坊注册的流程搞定,抽出大半精力的安娜总算是有空闲来盯一盯兰斯家了。   兰斯勋爵在周五那天就出发去冬猎了,之后再没回过镇上。   温迪小姐似乎也放松了下来,在周日那天就跟雪莱小姐去布莱克家的牧场玩了一整天。   到一月九日,周二这天,雪莱小姐用早餐时对安娜道:“今天不用准备我的午餐和晚餐,我会去温迪那儿用餐,晚上大概九点后才回来。”   “需要准备宵夜吗?”安娜问道。   “不用,晚餐时梅丽会带上未婚夫到温迪家里去,我们会一起在花园里烧烤。”雪莱小姐心情很好地道,“你想吃南方来的烤乳猪吗?我给你带一份回来。”   安娜笑着表示感谢。   送走去上班的雪莱小姐,安娜不紧不慢地做过魔女练习、收拾了家务,这才慢悠悠出门。   经过001号兰斯家时,安娜往他们家那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透过钢制栅栏、以及冬天里稀松了少许的景观树,能隐约看到兰斯家的车库里空出了几处位置。   安娜收回视线,脸色淡然得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温迪小姐压力果然很大,趁着父亲兰斯勋爵不在才敢稍微肆意放松。   这意味着兰斯勋爵根本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聪明能干的女儿……温迪小姐不知道魔晶石矿的存在,不知道自己的父兄都在忙着些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不会换人,只是婚期会拖上一两年、拖到奥古斯塔家的新旧领主平稳交替为止。   老登们通常总是这样的,他们没有那个耐性和好脾气去在乎棋子的想法,只要棋子乖乖听话就行——哪怕这枚棋子是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妻子都不一定有资格知道丈夫的秘密,何况只是孩子呢?   温迪小姐头上还有长子,下面还有弟弟和妹妹……她的聪敏劲儿无处施展,她的天赋和能力不被在意,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安娜走进作坊小巷,如昨日那样巡视了一圈新招的女工们是否能熟练上手,又走到巷子口,与负责二合一摊位的两位母亲闲聊了几句。   这两位母亲是安娜精挑细选出来的子女较多、性格也较为强势、与泰娜吵过架的妇女,一开始给她们的工资是母亲拿六银币的月薪、带来帮忙的长女或次女四个银币;将豆花摊位也合并进来后,母亲的工资涨到十个银币,帮忙的长女或次女也涨到了七个银币。   特意招多子女的母亲、且在招人时让她们带着自家十几岁的孩子打下手,目的么就是为了卫生……孩子是肯定会嘴馋的,会进入孩子的嘴的食物,母亲当然会尽可能做得干净。   现在摊位生意火爆,两位母亲各带一个女儿根本忙不过来,就把家里过了八岁的孩子都叫到摊位上来帮忙了,虽然没有薪水,但能混到三餐。   安娜打量了下摊位上忙来忙去的四、五个小萝卜头,又看了眼其中一位母亲的次女,没再打搅她们,起身回了辣菜作坊。   上午十点,昨天才进城的商队提前回来了。   戴安娜招呼雇工们去隔壁豆腐作坊拎豆花,自己走进屋内,把装着金币的小袋子放到桌上:“真没想到咱们只是在城里出过一次货,就让西城区的市民给惦念上了,你都不知道昨天咱们商队进城后那些市民有多主动,都等不及咱们把货拉到市场上去,直接到城门那儿的车马广场上来买了——诺,我给你换成了金币再带回来,够贴心吧?”   安娜打开袋子数了下金币,随口道:“城里的杂货铺没有来找你进货吗?”   “来了两家,不过他们不肯接受咱们的批发价。倒是有家酒馆挺大方的,拉走了几百斤盐酸萝和豆腐干。”戴安娜道,“原本昨天下午货就卖光了的,这不是你让我在城里买农具吗,这才拖到今天。”   安娜点点头,道:“既然出货这么快,那以后每周跑两趟吧,周一和周四。”   “行,也正好顺带练耐力。”戴安娜无所谓地道,“对了,之前你挑的那个大坑已经填满(腐殖质)了,是不是还要继续?”   “继续,能肥地的好东西不嫌多。”安娜把金币锁进箱子里,道,“今天我有空,等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帕玛尔,我圈几块地出来,回头你看农工们能开荒了,就先从我圈好的地方开荒。”   “其实现在就可以开荒了,威廉老弟挺敬业的,才半个月就把她们都养胖了一圈。”戴安娜笑着道,“那等天黑后我送你回镇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回来。”安娜摆摆手。   雇工们在作坊里休息了两小时,便启程返回帕玛尔。   下午七点、天色黑尽后,安娜婉拒了戴安娜再次提出的护送,自己走出了山谷。   走到离山谷有些距离的山路上,安娜便召出了一只正常大小的楚人美……   能单手倒提威廉的楚人美,很轻松地把安娜扛坐到肩膀上,轻飘飘地便从山路上飞掠出去,速度不仅快得惊人还非常稳,既不颠簸、也不会磨到屁股大腿。   要说唯一的缺点,也就是得避着点儿他人耳目……不然容易吓着无辜路人。 68 ☪ 全科教师   ◎等等……这家伙现在也是闲闲没事做!◎   第六十八章   一月十日, 周三。   马蹄铁街二号公寓巷,十几间临街的两层公寓小楼住的都是治安司的人。   留着一脸大胡子的司员乔治住在巷子口的024号,他如同往日那样在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后起床, 看了眼窗外又铺了一层的积雪,睡眼惺忪地下楼洗漱。   马蹄铁街的公寓小楼面积不大, 每座建筑的单层面积都只有四十多个平方、上下两层加起来八十多平, 但胜在配套齐全, 有厨房和浴室、通电和自来水,季租金二十五个银币,对比城里的独栋公寓小楼来说也属于物美价廉——若是在城里的话, 这种小楼光是月租金就要十五个银币起了。   大胡子乔治已经当了十年的司员,年薪有三十金币, 每年花一个半金币在租房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洗过脸漱过口, 清醒了不少的大胡子乔治便听到了敲门声。   “乔治先生, 我来拿衣物了,您起床了吗?”一道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微发颤的妇人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乔治随手捞起这几天攒下来的脏衣物,开门递给上门接生意的洗衣妇。   洗衣妇离开不久, 负责周围这几栋公寓小楼的管理员太太便把早餐送过来了。   城里和镇上的公寓都是体面人家的产业, 会收取比民房略高的租金, 但也会提供比民房更好的服务,例如供给三餐。   精制面粉做的面包依然是干巴面包,但比黑面包容易入口,浓汤里放了切成小块的白豆腐、豆芽和卷心菜叶,还有一些细碎的萝卜丁。   乔治配着浓汤吃了口刚烤过的面包片,便面露惊异之色:“今天的浓汤味道不错?”   正准备提着篮子往下一栋送早餐的管理员太太笑着道:“雪莱家的商铺开到街口那儿了, 我特意赶早去买了豆腐、豆芽和酸菜回来炖煮的浓汤, 你能喜欢就太好了。”   乔治更惊奇了:“不是说她们家的作坊卖的都是些穷鬼才吃得下去的东西吗?”   治安司的人没什么事基本不往市场区走, 就算是巡逻也不用往那条街去。   乔治只听人提起过税务次官玛利亚·雪莱小姐开设的作坊售卖些一两个铜币一份的饼啊、豆腐汤之类的,据说民务司还有个文员好奇之下让人去买了一份回来,结果没吃几口就扔给路边的小孩了。   “市场区那边摊位上卖的东西当然不是给先生们吃的,那种东西,我们家的洒扫仆人都吃不下去呢。”管理员太太笑着道,“商铺里卖的才是上得了餐桌的好东西……汤里这份白豆腐,价钱是市场区豆腐的三倍呢。”   乔治“噢”了一声,这才放心地大快朵颐——知道自己吃的是比那些穷鬼们贵了三倍的食材,他感觉自己的胃口都好多了。   管理员太太也为自己采买的食材比穷鬼们买得起的更高档次而自豪,骄傲地提着篮子继续往下一家送早餐。   另一边,马蹄铁街与老工坊区交接处的十字路口,昨天才挂牌营业的雪莱家商铺,两个刚忙过一轮高峰期的女店员正忙着将收来的钱币分别放进两个钱箱子里。   至于为啥要分别放钱,自然是为了方便记账……毕竟店里的货物是泾渭分明地分成两边的,左边货架上的是针对马蹄铁街客户群的“高档货”,一块一斤重的白豆腐就要卖出三个铜币;右边货架上的则是提供给矿工街区住户的“平价货”,豆腐仍然只卖一个铜币。   为了体现出“高档货”的“尊贵”,左边的货架都是特意订制的、特别精美,连装豆腐用的都是精致的托盘——不像“平价货”的白豆腐,就只是很随便地放在木制的板子上。   两名女店员都是从小菜作坊抽调出来的老工人,凭着上个月轮换去摊位上帮忙时的优秀表现获得转岗、薪水也上升了四分之一,无论数钱还是算简单的帐都很迅速。   “真惊人,明明都是一样的货,只是摆放的货架不同,居然就能卖出三倍价钱。”清点完钱币,其中一位女店员忍不住道。   “嘘——!”另一位女店员连忙紧张地看了眼外面,确认还没到上班高峰期、大部分人还都在家里吃早餐,皱眉道,“你怎么管不住嘴呢,这种话也是可以说的吗?”   先说话的那位女店员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白着脸用手捂嘴。   “绝对不可以有下一次了,万一被人听见,你绝对会保不住这份工作。”提醒的女店员生怕她牵连到自己,愈发严肃地道,“嘴痒的时候好好想想安娜小姐说过的话,再好好想想,离开了雪莱家,你还能去哪里找到这样的好工作。”   失言的店员后悔不迭,连忙用力点头:“不会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胡乱说话了。”   说完她便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又闷头把钱箱收好、拿起干净的毛巾清理货架。   提醒的店员见她应该已经有了教训,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忙着手头的事儿。   安娜小姐对她们俩有很高的期望,希望她们俩能在经营这间店铺期间努力累积经验,到了合适的时机,会让她们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担负起更重要的责任——会第一时间提醒同事的苏西,很渴望这样的未来。   十九岁的苏西是家中的长姐,三年前母亲难产去世后,苏西放弃了与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居家儿子的婚事,留在家中照顾弟妹。   在粮店当伙计的父亲每个月有四个银币的薪水,这笔钱只够勉强养活一家人,苏西不得不委托人面广的泰娜帮她找零活干,每月多赚那么一两百个铜币补贴家用。   如今已是豆腐作坊执事(负责人)的泰娜,私底下吹嘘过她下个月至少能拿到二十多个银币的薪水,苏西羡慕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她也想要被安娜小姐重用,她也想像泰娜那样能拿到那么高的月薪……如果她也能拿到将近五个金币的年薪,那么她不仅能让伤病缠身的父亲不再去粮店做体力活,还能把最聪明的三妹送到矿工家庭才念得起的私人教室去读书。   苏西知道六岁的三妹有多么聪明,她只是在粮店帮忙捡麦粒和豆子,就能记下老板娘用收音机听的广播剧,还能在晚上入睡前惟妙惟肖地说给其他人听。   位于镇南十字路口的这家门店并不售卖豆渣饼和豆花,只卖能作为食材的豆腐、豆制品和小菜,主妇们或管家太太们采购的时候才是店铺里忙碌的时候,其它时段都比较清闲。   又忙过中午前的采购高峰,到了午休时段,两名店员便能轮换一趟回家吃饭——从镇南十字路口步行回市场区,脚程快的话也就只要十几分钟而已。   苏西一路小跑,十分钟不到就回到了家中。   十四岁的二弟在粮店给父亲打下手,虽然没有薪水但能混到一顿午餐,六岁的三妹和三岁的四弟就混不到这一顿了,最多只能偷偷藏几粒豆子,带回家扔炉子里烤熟后当零食。   苏西正准备切黑面包,牵着四弟的三妹便抱着个报纸包进了门。   “大姐,你看这个!”三妹松开弟弟,兴奋地双手举起报纸包,展示里面包着的三个豆渣饼。   “哪来的?”苏西惊讶地道。   “我去作坊摊位上帮忙收钱记账,马里恩太太给了我这个当作谢礼。”三妹高兴地道。   马里恩太太,是负责摊位的两位母亲中的一位。   苏西呆了呆,震惊地道:“你什么时候会收钱记账的?!”   三妹被大姐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把举起的豆渣饼收了回去:“一个豆渣饼是一铜币,一碗豆花也是一铜币,别人来买多少份,就收多少钱……然后只要记住扔进钱箱里的钱币有多少,坎蒂丝女士来记账的时候告诉她就可以了……”   苏西:“……??”   另一边,辣菜作坊。   “你是说,咱们家那个叫苏西的女店员,有个天才妹妹?”安娜看向坎蒂丝。   “对,那小姑娘绝对是个天才,她只是站在钱箱后帮忙盯着收钱,就能记住钱箱里一早上扔进去多少钱币。”坎蒂丝神色里还残留着震惊,“而且她明明没学过算数,只是知道100个铜币能兑换一银币,五十个银币能兑换一金币,就能把收进来的铜钱换算成同等的银币或金币。”   安娜没忍住“嘶——”了一声。   她上辈子六岁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百位以内的乘除法虽然不费力,但也学了好几天来着。   只是用眼睛看就能记住铜币数量就更离谱了——安娜现在去回想自己六岁的时候,都只能想起当时还没有俄罗斯,北方的邻居那会儿还叫苏联。   “——我好像是有点儿忽视员工们的家人了啊。”安娜默默反思。   正所谓高手来自民间,虽说贝壳镇的人口基数不大、与作坊相关联的家庭暂时也还不多,但这五十多户(包括八名商队雇工)人家里面,怎么就能武断地认为没有可用之才了呢?   想了想,安娜便虚心请教坎蒂丝这个经验丰富的本地人:“若是我想聘请一到两位全科教师,为我们的员工家属开设一间私人教室,你是否有什么好建议?”   坎蒂丝没忍住娇躯一震。   她还以为安娜小姐会专门去培养女员工苏西的妹妹,没想到安娜小姐直接把所有员工的家人都考虑到了。   认真地考虑了会儿,坎蒂丝才谨慎地道:“能支撑起私人教室教学的全科教师大多都会自己开办教室,在镇上恐怕很难聘用到……估计要去城里找。”   “城里吗……”安娜摸了摸下巴。   城里的消费水平跟镇上不是一个层级,城里请来的全科教师,聘请费用估计也不会低——不是安娜舍不得这个钱,而是刚聘用的新人就能拿比老员工更高的薪水,会让老班底寒心。   不在乎生意是否长久、或是把员工都当成NPC的脑瘫,才会不去重视老员工的情绪问题。   “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琢磨了会儿,安娜对坎蒂丝交代道,“苏西的那个妹妹既然有这种才能,就不要浪费了,你去问问苏西愿不愿意将她妹妹交给你当小学徒,她要是学得快的话也能帮上你,那你就能抽出手来帮我做点别的事儿了。”   坎蒂丝实在是很喜欢安娜小姐这种用人风格,很是高兴地恭敬应是。   𝘊ြ   返回福特街时,安娜还在琢磨请教师的事。   能用几千块钱请到全科教师是只有她老家中国才可能发生的事,从国家层面全力普及教育、杜绝知识学科垄断、以及从制度层面限制学阀(顶层学术大拿的后代为了保住阶层不滑落去当小三这事儿大家都看过吧),哪怕搁地球上也没几家政权有这个魄力。   贵族学院的学期费用八十个金币起,普通工人学校的学期费用也要以金币计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知识是很昂贵的,哪怕在地球上(中国以及走中国路线的国家以外的地方)也是如此。   回到雪莱家,照旧是准备午餐、陪雪莱小姐吃饭、再把女主人送出门去上班这套流程。   下午,安娜先来一轮魔女练习,再下楼把后院的堆料全翻了一遍、用体力活对冲了下脑力消耗的疲乏,直起身长出口气。   温迪小姐、梅丽小姐都是贵族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她们如今也闲闲没事做……可惜了,这个世界的千金小姐不可能去教一群穷鬼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正头疼去哪儿找薪水不会影响到老员工情绪的教师,站在自家后院里的安娜便看见隔壁路易斯家,有人从侧院的小门走了出来。   安娜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便看到了戴着帽子裹着大衣、夹着画板往荒地里走的雷伊斯。   安娜神色淡定地收回视线。   雷伊斯在路易斯家的日子,只能说还行……路易斯夫妇那样的体面人当然会客气地对待他这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但也就只是这点体面了——要是雷伊斯能起到联姻作用的话路易斯勋爵会大方点给他些好处,要是雷伊斯那张脸不能很好地发挥功能性,那么估计也就是给一笔钱打发的事。   想到了什么,安娜猛地再次将视线投向孤身走在雪地间、愈发显得孤僻无助的大画家。   等等……这家伙现在也是闲闲没事做! 69 ☪ 大画家的把柄   ◎清高(或看起来清高)的人无论男女,都有个共通的毛病——杀熟。◎   第六十九章   在安娜看来, 雷伊斯就是个不够幸运也不够命苦、还能把清高当饭吃的文艺青年。   在布莱克家当门客的时候不晓得去勾引看脸的太太小姐,到了路易斯家也不说利用下自己的颜值去讨好夫人,甚至在路易斯家表露出让他用联姻证明自身价值的态度后也不说积极主动点去社交、争取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简单点说, 就是他碗里总能有口饭吃,所以还能硬着头皮不吃嗟来之食。   当然, 雷伊斯也确实有清高的本钱, 因为他确实不够命苦, 很难沦落到碗里看不到饭那一步——哪怕没有路易斯家和兰斯家这茬儿,魔女玛莎也能给他兜底。   类似这样的人,安娜上辈子也是见过几个的……只不过没有雷伊斯这种好命, 通常在娶了老婆或嫁了人之后心气儿就在日常琐碎中磨没了,过了中年就渐渐泯然众人。   对付这种骨子里脆弱、但又总爱假装硬骨头的文青, 安娜要是用不着也就罢了, 要是用得着, 她有的是套路和手段。   眼见雷伊斯踩着雪走向森林,安娜眼珠子转了转,回屋将做活儿穿的围裙袖套头巾换掉、全换成干净的, 又上二楼起居室, 借用雪莱小姐的鹿皮手套和狐皮帽。   十来分钟后, 安娜从雪莱家后门踏进荒地时,已经变成了符合文青想象、但一点儿也不贴合实际的女仆形象——身上的围裙袖套都是不适合干活儿、只有客厅女仆和书房女仆才会穿的纯白色,头上不戴头巾、反而戴了不耐脏的毛皮帽,脚上还穿了一双高帮的小鹿皮靴。   冬天的森林比秋日还危险,树下的雪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踩进去了还能不能活着爬出来;雷伊斯好说也在贝壳领生活了十几个年头,该有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并没敢走进森林内, 而是站在外面支起画板, 从怀里取出放画笔和颜料的盒子,对着大雪覆盖的密林写写画画。   安娜放轻脚步靠过去,远远便看到他的画板上已经画了个身处室内的女性人物,正在绘制作为窗外背景的雪景。   安娜有些意外,难道这个大画家开窍了,懂得用自己的拿手本事去讨好哪家的寡妇或小姐?   再走近几步定睛一看,安娜的嘴角便抽了抽……好吧,是她想多了,雷伊斯画板上的哪是什么寡妇小姐,分明是路易斯家的女管家瓦伦太太。   雷伊斯已经听见了脚步声,画笔顿了顿,但并没有回头。   他会厌烦打搅到自己作画的人,但这种人通常不会直接对他人表态,只会默默期望别人能理解他的心情。   安娜大大方方站在几步之外,欣赏了会儿画板上活灵活现的、表情中甚至能看出不耐烦的瓦伦太太。   大画家确实是有些水平的,布莱克家的主馆里能看到雷伊斯为当家男主人绘制的全身像、半身像;路易斯勋爵接回雷伊斯后,他的大幅肖像画也挂在了自家的客厅里。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有几分灵气天赋,和能靠灵气天赋功成名就是两回事。   安娜就好像感觉不到背对她的雷伊斯下笔越来越慢、整个人越来越烦躁似的,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会儿画面里瓦伦太太那略带厌烦的眼神儿,才出声打搅:“雷伊斯先生,瓦伦太太似乎不喜欢被你画上去吧,她看上去不太高兴呢。”   对于活泼好动、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的瓦伦太太来说,不能说话不能动地傻站上一两个小时,她能高兴才怪了。   雷伊斯终于回头了,他一脸冷漠地斜瞥了一眼矮他一大截的小女仆,又转过头去,哪怕一言不发,整个人也是从头发丝儿到手指甲都写着“你等凡人懂什么艺术”的高傲。   安娜才不会理睬这种连小猫哈气都不如的怒气,自顾自走到画板一侧,抬手指着画像道:“我见过瓦伦太太不高兴的样子,没有你画的这么平淡,她就这么傻愣愣站着,看上去也太假了。”   平淡、太假这两个词儿对年轻时就小有名气的雷伊斯来说属于定向暴击,他忍不住低头瞪向大发厥词的邻居家女仆,板着脸开了金口:“你打搅到我了,女仆小姐。”   “你现在生气的样子,都比画里的瓦伦太太真实。”安娜顶着一张朴素土气的村姑脸,非常诚恳地道。   雷伊斯与安娜对视了会儿,默默将画笔放进盒子里,又低头收拾起颜料。   安娜就当看不出大画家已经默默破了防,故作天真地道:“雪莱小姐起居室里的石膏像很鲜活呢,又有动作、又有表情,为什么你画的画像会这么单调呢?就不能也像石膏像那样也鲜活真实一点吗?”   雷伊斯根本不搭理她,继续认真地收拾着昂贵的颜料。   安娜也不管他给不给反应,直接将手指头戳到画像上:“瓦伦太太很抗拒被你要求站着不动当作画模特吧,那么我觉得要在画里表现出她抗拒的样子肯定不是一脸不耐烦地站着忍耐,你为什么不把她推拒你的样子画出来呢?”   “对了,你为什么不用石膏给瓦伦太太做一只能伸出画框的手呢?她抗拒你抗拒到把手伸到画布外面来了,这样的抗拒和生气,才更加真实、更加打动人心吧?”   雷伊斯动作一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胡说八道的小女仆,什么叫把手伸出画布外面来?石膏又怎么能和画布联系到一起?   安娜依然一脸淳朴地看着他,指着一侧画框道:“如果这里是门或者窗帘,那么不喜欢被你绘画的瓦伦太太不应该是直挺挺地站着,她应该会关上门或是拉上窗帘,她的手应该很用力,用石膏给她做一只伸出画框的手来阻止你的靠近,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吧?”   雷伊斯呆呆地盯着安娜看了会儿,又看向画框,又再次看向安娜。   “你不会做石膏像吗?”安娜故意好奇地问道。   雷伊斯嘴巴动了动,第二次开了金口:“……会。”   然后他便抄起画架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甚至急切得像是要跑起来。   安娜目送他跑过几十米宽的荒地、急匆匆地钻进布莱克家侧院的小门,这才背着手,哼着小曲回家。   搞艺术的人嘛,多少都会有些想让自己的作品能与观众产生交互的追求。   安娜在上辈子见过那些搞艺术装置的艺术家,就很热衷于在办展的时候让观众体验一把自己的艺术装置从哪哪个角度看有多牛逼、从哪哪个角度去理解去欣赏会有多震撼……   安娜自己是个不怎么懂艺术的商人,但她知道雷伊斯这种文青是拒绝不了让自己的作品“突破第四面墙”的诱惑的。   到晚上,安娜刚陪着雪莱小姐用过晚餐,布莱克家的瓦伦太太就来登门了。   “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真是抱歉,雪莱小姐,还有安娜。”瓦伦太太神色里还带着些许震惊,礼貌地躬身问候后便说出来意,“雷伊斯先生希望能邀请两位到家里一叙,夫人也已在家中等候。”   虽然雷伊斯曾经是给雪莱上过课的艺术教师,但单身男士夜晚邀请年轻女性到家中自然是很不礼貌的、这根本没有对年轻女性的尊重,不过如果有女主人在场,那就没关系了。   雪莱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多问什么,披上大衣便带着安娜前往隔壁路易斯家。   进了主馆的偏厅,雪莱便被震惊得张大嘴巴。   她吃惊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瓦伦太太,又看向偏厅里那副摆在画架上的立体画,又扭头看向瓦伦太太。   “很惊人吧,我刚才也被吓了一跳。”坐在一旁沙发上的路易斯夫人笑着起身,走到画像旁,用手指向画框上那只惟妙惟肖的仿真石膏手,“雷伊斯让人把画搬下来时,我还以为瓦伦就在画框里呢——这样的画真是太让人惊叹了。”   瓦伦忍不住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的笑。   用六个小时的时间不吃不喝地制作出这副立体画的雷伊斯,则是目光炯炯地看向雪莱身旁的安娜——他不光做出了一比一的仿真石膏手,还多做了半条胳膊,让画布上那一脸不快地伸出右手、做出从左往右拉窗帘动作的瓦伦太太鲜活得像是能从画框里走出来。   “这已经是艺术品了,可以放到展览馆里的艺术品。”雪莱小姐捂着胸口赞美道,“雷伊斯先生,你怎么会有这么惊为天人的想法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雷伊斯脸色微变,又再次看向安娜。   安娜根本没搭理他,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立体画似的、一脸惊奇地在真人瓦伦太太和画像瓦伦太太之间看来看去,把土气和没见识的小女仆人设立得稳稳当当。   意识到小叔子的艺术价值上升、能为路易斯家带来更多体面资本的路易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与雪莱一起站在画像前不住交口称赞。   两人的吹捧声中,脸色愈发惨白的雷伊斯惊惶不已,不时用催促的眼神看向安娜。   安娜装了半天傻,终于肯给雷伊斯眼神了……她一脸仰慕地看向大画家,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她的“创意”多么有价值,而是真心崇拜起了能画出足够真实、足够震撼的作品的雷伊斯。   雷伊斯:“……”   直到路易斯夫人提出准备在本周末办一场酒会,将镇上的体面人家请到家里来欣赏自家艺术新星的作品,习惯了别人给自己做主、别人给自己出头、别人给自己争取的雷伊斯,依然没能说出这其实是雪莱家的女仆提供的创意。   安娜赌的就是他说不出口,陪着雪莱小姐尽兴后回了家。   清高、不吃嗟来之食,不意味着不会权衡利弊,雷伊斯本人自然是非常清楚他很需要路易斯夫妇的重视的,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能真正有了名气、能从画家“升级”到能被恭维为艺术家能给他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同样的,清高和不吃嗟来之食,不意味着就不会有私心、就不会有侥幸心理、就不会在时机合适时占他人的便宜……一个不懂艺术、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邻居家的小女仆,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创意有多大的价值,而自己只要三缄其口就可以便宜占尽,谁会拒绝这种好事呢?   安娜可不会认为别人会不自私,相反,她需要的就是雷伊斯这个清高的大画家也会有私心。   接下来的两天,安娜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顾自的过着自己忙碌充实的女仆生活。   直到周六这天早上,安娜如往日那样把雪莱小姐送出门去上班后在家里做家务,憋了两天两夜的雷伊斯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了。   如果未婚的雪莱小姐在家,那么单身汉的雷伊斯独自上门打搅自然是很不礼貌的,但既然雪莱小姐已经去上班、在家里的只有个十几岁的小女仆,那么这种访问反倒不会太失礼……毕竟女仆可没有主家小姐的地位,并不能被当成年轻女士看待。   雷伊斯还是有社交常识的,上门拜访会随手带上小礼物。   将礼物递出,在雪莱家的客厅坐下后,这个只是对不想搭理也不需要搭理的“下人”才惜字如金、其实也是很会说话的大画家便挤出强笑,不太适应地对邻居家的女仆道:“安娜小姐……很感谢你前天对我的提醒,若不是你的提示,我想我不会想到……还能用石膏与画布一起作画。”   安娜微微一笑。   清高(或看起来清高)的人无论男女,都有个共通的毛病——杀熟。   越是亲近的人,就越会被这种清高(包括假清高)的人敲骨吸髓。   如果提供创意的人是路易斯家的仆人、或者是与雷伊斯关系亲近的女性,比如妻子、姐妹、女儿,那么雷伊斯都会心安理得地把她人的创意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   但安娜是隔壁邻居家的女仆,已经超出了杀熟的范围……所以无论雷伊斯再怎么努力自欺欺人,他也得硬着头皮来想办法安抚住安娜。   简单来说……这个大画家在创作出立体画、又没能第一时间说清楚他使用的是安娜提供的创意后,他的把柄就捏在安娜手里了。 70 ☪ 笨办法   ◎政治生物不会做多余的事◎   第七十章   搞艺术的能占到的最大的便宜, 是会让一部分人将他们跟学者、知识份子联系起来,把这帮搞艺术的当成是文化人那样恭敬礼遇。   但其实嘛……懂的都懂。   剥去从知识份子、文化学者那里蹭来的学识光环,所谓搞艺术的其实和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   安娜上辈子发达后什么人都见过, 雷伊斯这个大画家在安娜眼里与她作坊里的女工泰娜是没什么区别的,甚至泰娜还有着雷伊斯没有的优势——生在底层的泰娜四十年的人生里吃了足够的苦头, 更清楚别人施舍的饭食别人也随时会看心情拿走, 做出屈伸选择时能更快下定决心。   “原来我帮了雷伊斯先生这么大的忙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安娜笑眯眯地道,“那真是太好了,早知道这样就能帮到你的话, 我就该早些跟你提建议的。”   雷伊斯并不是社交白痴,真正的社交白痴不可能在布莱克家当了十多年的门客, 他听出了安娜话语里的微妙之意, 有些惊愕地看向年轻的小女仆。   安娜等了两天这货才上门, 她可不打算让这家伙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这事儿能糊弄过去,笑着道:“其实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担心我的想法会不够成熟。要不是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都准备回头问问雪莱小姐, 我是不是打搅到你了呢。”   雷伊斯发丝间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女仆的话没有多少可信度, 只是会让他的名声稍微沾染上少许尘埃,但如果是玛利亚·雪莱小姐发声的话……不说别人,至少路易斯夫人不会像现在这样重视他。   毕竟用石膏加画布绘制立体画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画技,城里随便找个精通肖像画的画师都能做到!   稍稍暗示两句,安娜又话锋一转,笑容不变地道:“既然我的‘想·法’能有用, 那雷伊斯先生就继续这样创作下去吧, 如果哪天雷伊斯先生能在城里举办一场正式的个人画展, 那么曾经听过你的课程的雪莱小姐也会与有荣焉的。”   雷伊斯能确定对方完全知道她的创意价值在哪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如风中烛火般灭去,脸色都苍白起来。   他想起从路易斯夫妇口中听过的、对玛利亚·雪莱小姐的盛赞……勋爵与夫人都认为雪莱家的年轻女主人是极其聪慧又擅长藏巧于拙的人,他不得不怀疑,这其实是雪莱吩咐她的小女仆为他设计的一场局。   “玛利亚……雪莱小姐,会需要我为她效力吗?”雷伊斯强笑着道,声音里的惶恐甚至都难以掩饰。   安娜像是很惊诧地看向他,随后又自然地流露出惊喜之色——无论何时都不会撕破脸、都会给对方留点体面,只不过是商人的基本修养——她表现出对雷伊斯的委婉表态十分意外的样儿,高兴地道:“雷伊斯先生,原来你已经知道雪莱小姐正为难去哪里聘请全科教师了啊?”   雷伊斯:“……??”   半小时后,安娜礼貌地将答应当“友情特聘·全科教师”的雷伊斯·路易斯送出雪莱家。   稍微收拾了下雷伊斯坐过的沙发、换掉坐垫,安娜便披上斗篷,带上伴手礼的小点心,跑了趟布莱克家。   梅丽小姐的未婚夫已经在昨日启程返回南方,布莱克家又清净了下来,忙碌了半个月的女管家玛莎太太也有空闲待客了。   “你不是抱怨过雪莱家一块地都没有吗?”见到安娜,玛莎太太便道,“伊丽莎白小姐(兰斯家的三女)对一个才仅有几百亩地的小村子没兴趣,兰斯夫人准备把水洼村转手给布莱克家,合并到珍珠农场……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让雪莱小姐来问问(布莱克)太太的口风。”   安娜稍微心动了三秒钟——水洼村确实不大,但那里的麦田稍微打理一下,是可以改成种稻谷的水田的。   只心动了三秒,安娜便把心思强压了下来,摇头道:“还是算了,雪莱家目前没有人手去经营土地。”   最主要的还是没钱……能种粮食的土地和只能当林牧猎场的山地不是一回事,哪怕是水洼村那种小村子的土地,没有几千个金币也谈不下来。   玛莎太太也没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让我抽空帮你盯着一眼领主府,说实话,没什么好盯的,那位领主家的少爷除了参加酒会聚会就是呆在房间里,连那位情人蜜维纳夫人出门的次数都比他多。”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不用去盯领主府了,你能帮我每天看个一两次温迪小姐在做什么吗?”安娜道。   玛莎太太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一眼安娜:“温迪小姐?你确定?”   “雪莱小姐很担心温迪小姐,你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温迪小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安娜面色不改地道。   玛莎太太“哈”了一声,嫌弃地道:“这种没用的废话就不要对着我说了吧,你会不知道温迪小姐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吗——她的婚事会推迟、她会惶恐不安,不都是你提的建议吗。”   “别误会,我其实只是关心雪莱小姐的好友是否能战胜内心的焦虑罢了。”安娜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幽幽,“说到底温迪小姐也才二十五岁,她又什么都不知情,如果她胡思乱想下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决定……那我们俩可不就得背上良心债了吗?”   玛莎太太面无表情瞪着安娜。   主意是安娜出的,转达给兰斯勋爵是玛莎做的,兰斯勋爵那个只在乎长子的老登根本不在乎在他眼里只有联姻作用的次女温迪会不会被压力压垮……要真出点什么纰漏,玛莎太太还真没法儿从良心上说服自己置身事外。   而安娜,已经反复确认过资深魔女玛莎也是有良心的正常生物了——她会竭力照拂妹妹的儿子,还会借钱给戴安娜。   “啧”了一声,玛莎太太只能不情不愿地道:“行吧,我会看着她点儿……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还不打算对玛莎太太交底的安娜自然是没什么事了,礼貌告辞。   有良心的玛莎太太会小小背刺兰斯家、报复兰斯勋爵的吝啬,但很显然,她不会轻易背叛已经合作了四年多的盟友——安娜喜欢她有底线,所以安娜不会去破坏她的底线。   走到教堂广场附近,安娜便看到一辆眼熟的汽车正从北侧的街道转过来,转向国王大道西侧市场区。   安娜目不斜视,脚步也没有半分变化,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往前走。   “比昨天提前了半小时……是因为今早没下雪?”   那辆车头挂着奥古斯塔家徽章的汽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安娜才略略低头,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   梅丽小姐的未婚夫确实富有且慷慨,给雪莱小姐送了一套来自南海的珍珠首饰,包括项链耳环额饰、以及搭配礼服的珍珠披肩;在得知安娜这个雪莱家的小女仆还兼任着管家后,那位南方来的庄园主大手一挥、除了一条珍珠手链外还送了安娜一块怀表当伴手礼。   福特街整条街的年轻小姐连带贴身女仆都从梅丽小姐的未婚夫那儿拿到了贵重的元日节礼物,也难怪这位庄园主每年过来都会引起轰动和关注了。   安娜将怀表收好,神色自然地走到作坊小巷。   奥古斯塔少爷不怎么出门,但他带来的情人蜜维纳夫人每周至少出行四次,每次都是早上乘坐汽车从西门出镇,之后会在外面呆上不等的时间,有时候中午就从镇外回来了,有时候到下午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才进镇。   二合一摊位就摆在镇门口,被安娜私下交代过的马里恩太太每天都会尽责地记住领主家的马车是否出过镇、又是在几点才回返。   安娜翻看了下坎蒂丝做好的账本,又查看了下辣菜作坊的库存,时间差不多了,便回家准备午餐。   圣佩德罗领的冬季不算漫长,但也要到二月结束后才会逐渐转暖,现在的气温依然寒冷,市场区那些没有棉鞋穿的孩子们只有正午出太阳的时候才会走出家门玩耍上一两个钟头,脚冷得受不了了就会赶紧回家。   那位地位很高的情人蜜维纳夫人,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兜风才每周乘车出去四、五次的。   汽车的时速比马车快得多,两个小时就能从镇上开到西面边境……但能通汽车的硬化马路并没铺到西境,只铺到离西境还有几十公里路程的矿场。   安娜一面切着土豆丝,一面思索着那位神秘的蜜维纳夫人。   只是普通的男女之情,并不足够让一位还没当上正式夫人的情人获得如此地位。   安娜上辈子在老登圈子里打滚十几年,她可太清楚那些手里握着金钱或少许权力的老登中登年轻登对女人的态度了——他们或许会痴迷某个女人一段时间、也或许会给跟着自己的某个比较特别的女人很高的待遇,但这种痴迷和优待都是有条件且有时限的。   条件不成立,或者时限过了,再年轻貌美的女人也就那样……情圣这种万里挑一的生物,绝大部分时候只存在想象里。   奥古斯塔少爷会带着蜜维纳夫人出席路易斯家的相亲酒会,不太可能只是无礼冒犯,更大的可能是,有着某种目的。   兰斯勋爵以冬猎为借口离开镇上,路易斯勋爵这周去了两次城里,蜜维纳夫人频繁外出……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安娜有些头疼,放下餐刀,给自己倒了杯灶台上温着的热水。   “无论如何,这三家都是不可能亲密无间的,兰斯勋爵有野心,路易斯勋爵也会有,奥古斯塔家也不可能蠢萌到以为两个勋爵会对他们家多么忠诚无害。”   “但不能亲密无间,不意味着奥古斯塔家就不能用这两家了。”   安娜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料理台上轻轻敲动。   政治生物不会做多余的事,兰斯勋爵离开镇上超过一周未归,领主府那位少爷和路易斯勋爵却对此没有太大反应,这本身就是反常理的。   🅲ြ   安娜并没有那种麻烦没找上自己、自己就能高枕无忧的侥幸心理,她很清楚兰斯勋爵必然是会记恨雪莱家牵头从他们家咬下来的那40%的魔晶石矿脉分成的,她也很清楚兰斯勋爵只要有机会,就不会老老实实认下分成三年这个大亏。   “……也罢,反正贝壳领就这么大,用笨办法就笨办法吧。”   思来想去找不到破题之策,安娜只能无奈地做出了个决定。   当晚,雪莱小姐睡下后,安娜把自己裹成粽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从后院小门走到荒地上,安娜便召出正常大小的楚人美,骑坐在美姨肩头钻进森林。   兜了个圈子、绕过大半个贝壳镇,载着安娜的美姨便选了个朝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总面积也就六千多平方公里、约等于一个地级市大小的贝壳领,大不了全滤一遍好了,就不信找不到丝毫线索。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