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图澜娅] 本书名称: 红衣半狼藉 本书作者: 山负雪 本书简介: 【女将军X男美人】 (wb放有地图,建议可以先了解个大概位置) 昔日驰骋沙场,举剑射狼,殷素何曾想过会被困在一方宅院,会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寄人篱下。 午夜梦回之际,总是尸山血水,全身筋骨尽断的惨状,以及那一辆极稳马车上,握紧自己手腕却瞧不清脸的郎君。 纵使慢慢想起与他埋藏太久的渊源,可殷素失了生念。 她羞愤且绝望。 可狼狈之际,所有人皆耐着心性,宽慰她破败的情绪。 殷素感念,亦动容。 她试着和解自己的不堪,想丢掉一切,去做沈意,却仍割舍不掉旧人。 偏旧人最能于背后一刀,伤口深不见底。 殷素笑得惨烈。 她颤着手去触那枝枯荷,人亦随其而下。于是冷水入鼻,衣衫漂浮,意识模糊之际,殷素都是带着笑,她终于望不见天穹之上的昼夜分明。 直到,阔大冷黑的水面中,蓦然出现沈却的那张脸。 他拉着她往生。 可殷素却在沈却欲言之际,抓紧他的手,大口喘气。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沈却,我找回恨的感觉了。” —— 沈却与她相遇,是在汴州,彼时他恼她聒噪,恨不能逃离。 隔了十三载,沈却再见她,是奔赴幽州,于那条无名河里救下满身是血,心中尽是死意的殷素。 明德二年,沈却第三次与她相遇。 彼时她已成为大蜀国实际掌权人。 隔着茫茫大雪,殷素容色如初,身旁亦有佳色作陪。 若说离别是猝不及防,那相遇也是,沈却没有泰然自若,没有欣喜若狂,一点也没有。 他心不在焉,无人望见他攥不成形的衣摆,以及那颗似火中淬躺过,涩然百孔的心。 率兽食人在此一混沌时代,便得稀松平常,且下落,落在宫廷、坊市、落在兵强马壮者身。  但他从未想过,也落在殷素身。 没有失望,唯有心疼。 他原以为缺失的十三载无关轻重,后来他方瞧清自己的那颗心。 是傲然不甘。 是希望,她能记得他。 阅读指南: 1.女主是个女将军,前期手脚被挑断但是后面会恢复变强。 2.背景仿五代十国。 3.1V1,双C,He 4.女主前几章情绪低迷多变,一度求死。 5.预计30万,分三卷,是个短小故事,情节不会很复杂,但必要的背景还是要交代清楚。 7.文名出自姜夔《惜红衣·吴兴荷花》 8.防盗比例50% 9.后续皆以福利番外发出,订阅率100% 第1章 楔子 葬入无名河   绵密地窒息涌上来。   殷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衣衫飘敞,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当天际间一切不再分明时,她终于消淡了些意识。   那些藏于池下折磨她太久的旧忆,却如凶兽撕咬。   此非离世殒命之路,而是拉着她,狠狠坠入那一年的噩梦。   乾化十年的幽州,连天都染了血色。淋漓而下,变作荒唐盛景。   “阿耶阿娘——”   殷素撕心裂肺地喊叫,蚀骨之痛自四肢百骸钻入肺腑,反叫人只能无声。   她望着亲人腹中横刀,望着亲卫箭穿脊梁。而如今的自己四肢筋脉被挑,倒在尸山血地里,以怪异扭动的姿态,目睹一切。   “杨继,快带虞候走!”杨离举刀抵着晋兵数十人枪箭。   他身披血,被围困在内,却还咬紧牙回头朝在外的杨继嘶吼,“不论如何,她得活着!”   “快——走啊!”   “阿兄……”杨继忍不住朝前,理智拉着他硬生生止住步。   他抹了把泪,收刀于尸山里寻到殷素,背起她,头也不敢回地奔逃。   刀剑声似乎远了,血破肌肤的崩流声似乎也无了。   殷素抬不起眼皮,颠簸加重四肢的疼,折磨着她,叫她如坠阎罗殿,如遭剔骨。   “杨……继……”   额间汗凝着血,连吐息也是折磨,她仍缓缓张唇,“放我……下来吧……”   “你还能活下去……”   “背着我,唯剩亡途。”   杨继鼻子一酸,步子只慢了半寸,渐响的马蹄声便逼着他踏实另半寸泥印,他将欲言的话咽入腹中,背着殷素不要命般地逃亡。   若不能带着殷素活下去,使君、阿兄、幽州的兄弟们,便都白流尽了血。   穿过密林爬上悬山,一路泥泞坎坷,偏老天爷也不遂人意,头顶天际间雷鸣惊起,雨滴如箭矢般砸下。   杨继不敢掉以轻心,挑着偏僻小道。风雨愈演愈烈,额间汗混着一切入眼中,叫人难辨前路。   “这边!”   紧密不断的马蹄声终于踏入殷素耳内,那点对危险万分敏感的洞察力仍在,她几乎下意识出声。   可杨继只能听到,微乎及微的一句“小心”。   身后狂风骤雨里似有千军万马,将要震碎逃亡人的心肺。   身前滚滚江涛间藏着水石作棺,只待将人吞入腹中。   杨继猝然停步。   风雨放大一切。   箭矢、马蹄、水流、雷鸣。   殷素意识昏沉,只觉被猛得托举起身,须臾耳内刺声嗡鸣,身间寒风涌动。   她在下坠。   溅起的水花,模糊杨继中箭的模样。   寒冷逼人清醒,殷素骤然睁开眼,挣扎着已经不能控制的四肢,却只能徒劳见天光微现,越来越弱。   “哎,雨天黑夜的,咱们何苦下水,挑断了四肢筋脉,料她一个小女娘也没本事能在河里头活出来。”   “幽州城破,卢龙镇将为晋王囊中之物,咱们快些折回报喜,商议后事。”   岸上响动隔着愈发深沉的流水,渐渐微弱。   殷素绝望盯着破碎不成形的虚影,缓缓下沉。   满腔悲恨无处宣泄。   若侥幸活下来通身残废,再不能举剑跨马,倒不如永沉河底。   她接受死亡。   只是此恨无绝期。   乾化十年,父母惨死,幽州城亡,她将以如此惨状,葬入无名河。 第2章 青天高(一) “让婢,有知晓你名姓的……   “殷素。”   她听见了缥缈间的一声唤。   “殷素。”   隔着远山深水,密林大雾。   “殷二娘。”   穿过层层叠叠,一路飞逝。   “殷茹意。”   破散一切,来到身前。   紧皱着的眉头终于一松,像是自深水中被捞出,堪堪睁眼,青灰天光闯入眸中。   殷素望见一双清净的眼,一张夺目的面。亦迟缓看清,那人极快拾掇好的焦急与僵硬。   她怔怔盯着他,恍惚半响。   殷茹意这个名字,世上可动唇开口的亲近之人,早无一存活。   “殷娘子又梦魇了。”榻前人垂眼起身,低语道:“我嘱咐翠柳熬了参汤,连着补药一道递进来。”   殷素没出声。   她方转醒,还未曾适应光亮,只慢慢撇过头,望向窗棂。   户虽闭,却仍旧固执盯着镂棂处,盯着曦光垂照间的淡淡树影。   “咔哒”一声。   窗开了。   奴仆们侍弄着池鱼,嬉笑声不止,转头望见窗内的沈却,忙收起笑问,“郎君,可是女娘子醒了?”   沈却偏头,殷素寡淡苍白的脸正望来。   他声低,朝她们嘱咐,“勿扰女娘清净,都下去罢。”   窗又合上。   一寸寸的光拂过被衾,爬上脸颊,从发间溜走,最终消散。   “真人保佑,女娘子这次梦魇得吓人,如何都叫不醒,咱们快去给夫人传个话,如此也可叫阿郎夫人安心。”   院外声音低微,殷素却睫羽一颤,像是终于从梦魇中回过神。   “沈却。”   窗前人极快绕过来,拿起引枕问:“可是要起身?”   殷素摇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沈却缓放下手中物,朝后迈了半步,又忽而顿住,稍稍侧过脸来叹息,“殷素,莫深想伤怀,先养好身子,该往前看。”   话毕,脚步声卷着厚帘摆动一齐消散。   屋内静下来。   殷素闭上眼,慢慢动了。   规整被衾被挤压成褶皱,所覆女娘正缓慢挣扎着,用手肘起身,靠在床头。   她耸起肩,移出被衾内的手臂。   那双落不进光的眼眸睁开了,低望着厚衾上的手。   一双长在她身,却无力控制的手。   “数月,还是数年呢。”   她低喃。   “吱呀”一声。   门又开了。   “女娘。”翠柳端着药盏,眨着一双湿润的眸子踱步。   她麻溜搁下手中物,吹凉了药的木勺已递于殷素唇边。   “女娘可算是醒过来了,快些把汤药服下。”   翠柳低着颈,眼中泪水框不住,啪嗒啪嗒落个不止。   殷素动了动唇,想抬手为她拭干泪,牵动时却只能狼狈垂头。   她忍住颤,认命似地躺靠在那儿,“翠柳,别哭。”   翠柳慌忙拂干净泪珠,搅动药盏,“女娘是梦见何事,婢叫了一个时辰都未见娘子转醒,魂也快吓飞了去。”   “我梦见——”   “梦见自己快要死了。”   引枕微微凹陷,她低头轻抿翠柳递来的汤药,难得牵起了些笑。   “恨怨喜惧,分不清全无意识时究竟还剩何。如今想来,倒觉得,是种解脱。”   一字一句缥缈似慢云tຊ,眼底浮起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死的释怀。   翠柳见此熟悉神情,脸色倏尔一白,指节用力时偏叫药盏不甚滑落,乍碎一地。   响动叫回了所有人的神。   门外急急闯入两名女婢,望见裂瓷与洒落的汤药,不由得微凝眉,轻手轻脚进来朝翠柳使眼色。   “婢罪过,扰了女娘清净。”翠柳慌乱开口,忙弯身收拾。   云裁扶她起来,又低道:“出去罢,替女娘再熬一副药来。”   “不必了。”   殷素滚动着喉咙出声,“今日少吃一副也无碍,让她留下陪陪我罢。”   云裁与描朱对视一番,倒也未劝,收拾干净碎盏便极快退出去。   翠柳心里难受,立在那儿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   无措之际,却听女娘缓声言:“只是一盏药罢了。”   翠柳用力摇摇头,她非为一盏药而难受,“女娘……”   话还未言个开头,榻上之人却望过来打断,“我来沈宅,算来已有一月半。”   “宅中人不知我名姓,不知我来历。”殷素再一次唤她,字轻声缓,像是气也随之要飘断,“翠柳,我感念你的照拂,也受困于你的难过。”   她面色苍白而笑,“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为我耗神。”   翠柳太熟悉话中死意,忍不住呼吸也变得急促,“女娘!宅中人皆知,阿郎夫人同郎君都希望女娘好起来,纵婢与旁人不知晓女娘的名姓来历,但记得女娘的性子样貌,我虽与女娘相处不足数月,亦是盼女娘能恢复如初。”   “婢能感觉,女娘旧日里,定是耀眼夺目,不惧一切。”她睁大眼,想叫话用力激醒殷素,“所以女娘,为何不再试试。”   “让婢,有知晓你名姓的那一天。”   话落,如天悬飞瀑,可独立之人,却被狠狠垂砸。   榻上女娘眸色忽地渺远且空洞。   翠柳见状,低蹙的眉微抬起,又忙走上前跪坐榻边,掀开被衾替她轻按着腿。   “女娘,婢力道可还好?”   “医工嘱咐,每日疏通活络筋骨,如此才好得快些。”她仰脸弯眼,泪痕尚未干,细看那笑意也藏着颤抖,“女娘可想过,若身子骨尽好了,要去做何?”   殷素回神。   “若尽好了,我要——”   她触动的眸子一转,又轻轻定住。   尽好,又是何时呢?   她发不出声。   甚至想抬手都做不到。   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四方的床榻间,一日一日的抬眸闭目,泪染枕衾,数着难熬日子。   比起对尽好时的憧憬,石刻无休止的转动与日月交替才更像毒药,逼她不得不看清现实。   她熬不下去,一刻也熬不下去。   “一月两月,还是一年两年。”殷素自引枕里起身,忽地胸腔起伏,“翠柳,我将一年掰开成几月,将一月掰断成几日,又将一日掰碎成几时几刻,重复着睁眼闭目,起身躺下。”   她又掉入难以喘息的黑处,神色几欲崩裂,“我熬不到那么久,从前在榻上的时辰短得几乎叫我未曾在意过,如今于我而言,折磨得不仅是肉身,更是,想活下去的那点精气。”   “我怎么——甘心啊!”   “又怎么能,活得下去。”   翠柳被她陡转的情绪吓住,心下早已悔青了肠子去问那句话。一时急得不敢再按腿,欲说些什么,却怕自己又言出捅破天的话来。   所幸焦头烂额之际,那扇门开了。   “郎君。”翠柳急得几欲落泪。   沈却提着食盒盯着她,须臾才道:“出去罢。”   木施旁的烛灯被握住,移到床榻前。   那张苍白空茫的脸,染上些昏黄人气。   沈却拿出碟吃食,“是才做的药膳,吃些罢。”   果子悬在唇前,殷素望着,无力无神。   她撇开头,再次落目窗棂外。   “药未饮,不能饭也不吃。”   唇前那块果子左移,纵她分毫不动,沈却亦有万分耐心悬指。   一分一毫滴答而过,殷素方垂目,妥协般地小咬一口。   可吞嚼起来,像是吃着带血生肉。   黏腻发腥,布满腔鼻,脑内只如有一柄刺刀,正不着章法搅杀。   她神色愈发痛苦,胃里翻江倒海,直直冲上抵着嗓子眼,终是忍不住,撑着双臂朝旁倒去,悉数吐了干净。   这不是头一遭厌食,早在数日前,她便已生抵触。或许是想活的精气消散后,身子也放弃自救。   殷素靠在旁喘息,入眼那片沉灰的衣袍未动,她却捱不住。   刀剑入腹的痛都比之血淋漓的羞赧更让她舒坦。   “沈却,你不该……救下我。”   沈却望着她此般模样,微微凝眉,“殷素,你若如此弃己,才是叫我白越了十一州救下你。”   “幽州城已落入晋王李存季手中,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改元同光。魏州离开封府仅隔一镇,颍州虽与之相隔尚远,但乱世不定。”   他扶着殷素靠回引枕内,“我已同父亲商议,弃大梁渡淮水,南下入吴国。”   自入颍州沈宅,殷素从未听到过关于卢龙镇的半分讯息,不仅是沈却刻意回避。   躺在这儿的时日太久,久到她忘了幽州那场血战,大梁失了两镇,晋王倒敢称了帝。   幽州、魏州、颍州。   太久未入耳的字眼,殷素身为武将的那点敏锐,在强烈痛苦中慢慢回笼。   离幽州城破只一月多,除非援兵平卢全军覆没,亦或是悉数投降,否则李存季怎会如此快南下魏州称帝。   又或者——   “自始至终,平卢军从未北上。”她红着眼,喘息开口。   “平卢军是活着回了淄青二州?”   那双常染死寂的目,终于展露些旁的情绪,沈却指节一顿,仍停留在引枕间。   他随即反应过来,殷素所言仍是数月前的旧事,幽州的那场屠杀。   沈却不由垂眸打量她,心间微惊。   不愧为浸在幽州风沙场多年的虞候,自己克制下的只言片语,也能叫殷素猜到大致。   但沈却无意同她绕在节帅战事上,便也略过这句问,只直起腰收回手,接起先前未语的话:“约莫一月内,宅中一切便会收拾妥当,预备南下,路途未卜,殷二娘的身份,得抛去了。”   “只得委屈你同沈姓,于外只言是我沈氏亲族,父亲母亲便是你的叔父婶母。”   他抬起眼,指腹牵着被衾朝前提了半寸,盖住殷素裸露在外的双手,“可想好,叫何名?”   昏黄烛光照在沈却漂亮筋骨的手背上,殷素一寸不落地盯着,盯得发涩。   屋宇阒然,唯火光跳动。   倏然间,四目又相对。   殷素动了动唇,干哑着嗓音道:“单一个‘意’字。”   “便叫沈意罢。” 第3章 青天高(二) “若沈意真活不下去,才……   天色黯淡,星光不现。   拢着手避寒的翠柳终于听见门响。   她忙立稳,朝沈却望去。   “郎君,女娘可歇息下了?”   “将安睡。”   翠柳接过他手中木盒,一步不落地跟在沈却身后,抿着唇道:“郎君,婢有话想言。”   沈却顿步,垂眼盯着她,“何话?”   翠柳像是顾忌什么,只紧按着手,低语:“事关女娘,她耳力极好,婢不愿扰她清净,添她忧烦,还请郎君同婢移步。”   闻此,沈却回望漆夜下那座沉寂屋舍,拨开一切横木瓦砾,他知道,那张榻上静躺的女娘仍无神睁目,无法安睡。   “随我过来罢。”   入别院遣退奴仆,沈却将举起茶盏,便听“扑通”一声。   堂下,翠柳忽而跪身伏地,泣道:“郎君,婢有罪。”   沈却捏盏的指节一紧,眸色锐利几分,“何罪?”   只见堂下人抖着肩膀仰头,倒是拾掇好情绪,带了几分镇定,可唇却发颤。   “郎君。”   “女娘她——有死意。”   他本该因非殷素名姓身世暴露而松口气,可在得此话后,反让心更沉了七分。   沈却失神片刻,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回案上。   他悬着心问:“她与你,都说了何话。”   翠柳不敢隐瞒分毫,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她心里晓得,郎君对女娘虽非情意,但也有几分微妙承托之意。   怜惜也好,承责也罢,总归是救活一条人命。   那日见女娘入沈宅,满身是血,阿郎夫人告诫众人勿声张,请了医工细细看着。   谁都不知,郎君原是去贺礼,半月后怎会带着位唯剩半条命的无名女娘回来。   阿郎夫人不言,郎君亦是不开口,悬在女娘与郎君身上的猜想众多,众人只道,该是途中战乱,郎君虽面冷,但心软,捡回来个可怜人罢了。   可翠柳与女娘相处数月,照看的女婢共有三位,唯独她与女娘所待时日最久。   她想,女娘与郎君,合该是旧相识。   十天未见,是。   十年未见,也是。   无非是年岁久了,磨去了旧时的熟稔,反叫人以为,是初相识。   “若沈意真活不下去,才叫我失望。”火光跳在沈却眉心。   他难得道出名字,翠柳一怔,不由仰头。   良久,却又见郎君涣散着神思低语,“十余年的肆意,到如今tຊ陡落此状,此刻逼她坚忍,确实强人所难。”   翠柳闻此泄语,心中一激灵。   她欢喜又紧张。   好在她未猜错女娘与郎君的关系。   却又怕郎君鲁莽,用错了法子叫女娘死意更甚。   她忙急道:“郎君,婢曾有个瘸腿的阿兄,那时婢哄着他,不叫他出门面人,唯恐阿兄心里难受。”   提及旧事,翠柳伤神,话也轻了些,“可婢现在想,或许那时我做错了。”   “阿兄想作为常人,一直都想。我却藏着忧着,反累他……反累他失了性命。”   沈却顿目,想着她这句话。   殷素的身份,不宜出门面人。况她倔强,连起身时,也不愿旁人在侧。   但终日躺在榻上,怕也将心躺死了。   “且先下去罢,好生照看着她。”   沈却摁紧眉心,已然疲累。   但也愁忧着,该如何转殷素神思。   可不能将人养死在了宅中。   于是茫寂寂深夜,他凝眉深思,很是辗转反侧。所幸长夜将去,虽少眠,到底还是有了法子。   杳霭流玉破晓之际,沈却掀开被衾。   “亭云。”   “今日郎君怎的如此早醒。”亭云睡眼惺忪,打着帘子进来。   “去唤卢风,寻架素舆来。”   亭云闻此,睡意早无,愣愣道:“郎君要推着女娘出宅吗?”   沈却理好衣襟,摇头,“叶上露水深重,今日该有暖阳,唤人把东阁打理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道:“要看着有生气些。”   “那塘池净是枯荷根,槐叶也凋敝。”亭云撇嘴,挂好床榻前的帷幔,“临近冬日,如何收拾能有生机。”   “便是要枯荷。”   沈却闻此,忽而带了丝极淡笑意。   忙了数日,他倒忘记东阁的池水里,原是种满了荷花。   “再让卢风去买些红鲤放进去,也算冬日里有些生气。”   亭云望见沈却面上牵过的笑,心思活络,话也不过脑,“郎君既对女娘如此照拂,女娘还未告知自己的名姓么,莫非这伤,也伤着了脑子?”   还未言毕,只瞧郎君神色复又疏淡。话也冷戚,“亭云,她是客。”   亭云听出警醒之意,忙道:“婢多言,郎君勿怪。”   她低头退出去,“婢这便去唤卢风出宅。”   “等等。”   沈却叫住她,眸光不定,“她是沈氏亲眷,往后,唤她沈二娘。”   亭云再愚笨,也知晓,这个身份是郎君为女娘寻得的庇佑。   但又因这身份,心间松了口气。   她欢欢喜喜应答:“婢会去提点沈二娘身边服侍的女婢。”   院那头的云裁与描朱得知,相互瞧了眼,两人贴着一路来,又贴着一路走。   描朱叽叽喳喳混猜,“沈二娘是郎君哪处的旁支,我自龙德元年入宅,倒是未曾听说过沈意的名字。”   云裁打小便是沈宅里的人,揣着手回:“有倒是有旁支,只是‘意’这一字,反叫我想起个旧名。”   “你可知晓幽州使君殷尧?”   描朱点点头,“前些日子去市采买,躲懒时在茶肆里听了一嘴,说那幽州败了,使君殒命。”   云裁又压低声道:“那你可知晓幽州使君有个女儿?”   描朱再次点点头,“女将殷素殷尚白嘛!早些年间不是茶肆里的热道人物。”   她颇为自豪地开口,转眼却见云裁神色小心。   描朱话尾一轻,忽而醍醐灌顶。   “你是说——”   她大惊,“沈意莫非是殷素!”   “笨呐!”云裁戳她脑袋,“她若是殷素,郎君早该巴巴把她送回开封府,怎会藏着掖着留在颍州呢?”   描朱虽爱去茶肆里偷听,但从来理不清战事道理,向来是旁人说何她便觉得有理。   譬如此下,她撑着脑袋,仔细听着云裁继续言——   “皇帝见着殷素活着,合该愧疚,只怕万般封赏都加身。况且那位若真是殷素,郎君与她怎会如此生分。”   然后适时问上一句,“为何郎君,不会与她生分?”   这般,云裁的声压得更低了。   “约莫十多年前,郎君幼时曾与那殷素指过亲事。”   “夫人唤殷素二娘,亲昵时便叫茹意。”   描朱惊愕,“你是如何晓得?”细想一番,又觉先前猜测不无几分影子。   “我阿娘早些年还跟在夫人身边伺候,我自然晓得,只是未曾与旁人提过。”云裁转过身,告诫她:“可别同旁人说去了,尤其是亭云面前,小心她狠狠啐你,反倒也连累了我。”   描朱忙竖起指发誓,又低语出心里话,“好阿姊,我还是觉得那位女娘,指不准便是殷素。”   “‘二娘’与这个‘意’字,再加之幽州战败,那女娘却满身是血。”   “哎呀!”云裁又伸指戳她脑仁,“笨呐!她若真是殷素,便是叫她姓李姓武,都不会姓了沈去!再稀薄的血脉也是断不了的亲族,况沈家从不尚此风。”   描朱头一次生了些驳意,眨巴着眼道:“可是……万一郎君不喜欢这门指亲呢,对殷娘子也无意呢?”   这话倒叫云裁愣住了,她很快不豫,正欲分辨,不远处的那扇窗忽被推开。   是翠柳,望着金灿灿的日色正弯眼,须臾又朝内走去。   “沈娘子,今日是个暖阳呢。”   随即她便见床榻上的人带着笑。   像是欢喜的笑。   彼时的翠柳以为,殷素喜欢太阳,以至于每每遇着阳色便要推着她去晒晒。   后来,她才知晓那是一丝,释然的笑。   “翠柳,扶我坐起来罢。”   翠柳忙搁下汤药,伸手支着她起身,靠在床头。   晨阳照不入内,但瞧着亮堂,大抵心间也是暖和的。   外头响起些动静,吱吱呀呀。   她扭头朝外,“沈娘子,婢出去瞧瞧。”   将迈出几步,来了位面生医工同郎君一道进来,再往外望,卢风正推着架素舆朝她招手。   “郎君。”   沈却点头,“去将素舆置得暖和些。”   翠柳一喜,知晓郎君听进她的话,又见如此暖阳,心中更是熨贴。   “是!婢这便去。”   外头动静不小,殷素猜到沈却是要推着她出这方小院。   可见着白衫清影时,倒被他眼底的青灰所愣。   沈却实在肤白,旁色落在他面上,都会太过显眼,如今青灰,更添憔悴。   “沈郎君昨日未安睡好。”   殷素靠在那儿,披散着乌发出声。   沈却摇头,“我睡得很好。”   他望向医工,又言:“劳请您为她施针。”   殷素盯着他不说话。   他倒觉不自在,转身撇开了目,扫着屋内的铜镜立在何处。   欲抬步时,却听榻上人轻“嘶”一声。   沈却回头。   “可是这针,女娘觉得痛?”   “是……有痛意。”   医工眉头松懈开,“如此反应,是幸事。”   “女娘这手还能救,细细养着,未尝不能恢复如初。”   沈却闻此快步走来,也带了些喜愉之气,“多谢医工,但还要叨扰一事,厌食之症,您可有药方根治。”   医工瞧殷素身形单薄,面白若纸,也能猜得出大抵多因心病,只叹息言:“脾胃空,心气郁结。老夫开些方子助进食,可能否根治,得看女娘自己。”   四肢筋骨尽断,还是位女娘。   行医数载也难碰着此类,只怕是惹了仇怨。   他忍不住,想拉起些殷素的精气,“老夫从不妄言,至多三五载,这双手与腿脚,可与常人无异。”   三五载,一千日,四万时。   殷素并未被宽慰,反眸中隐起泪光,却又撇头忍住。   “多谢老翁。”   “希望,我能熬下去。” 第4章 青天高(三) “会好起来的。”……   窗外暖阳静落叶面,冬日里的尘扬很细,轻轻微微。   翠柳推着素舆,时不时替殷素吹走浮絮。沈却踱步于旁,垂眸言:“东阁有塘池,恰逢今日还算暖宜,便带你去瞧瞧。”   一路不见奴仆,唯听鸟鸣。   殷素嘴角牵动,低回:“多谢沈郎君。”   闻她言谢,沈却不由顿步,抬手触上素舆架,朝翠柳吩咐:“同卢风在外头守着罢,我推着沈二娘进去。”   “是。”   轴轮压过枯叶,树影也矮下,殷素终于望见满池的残荷。   绿水之上,亭头垂倒,沉水之下,不蔓净植。   沈却推着她更近了些,“还喜欢么?”   阳色垂照在所有枯黄却直挺的荷根上,满塘垂头,不见颓丧,倒赋绝立。   殷素睫羽微颤,“志趣未曾移。”   视线内忽而闯入几尾红鲤,摆着头穿梭与枯直残荷间。   红艳艳的,经阳色一衬,倒显荷绿水清起来。   “你……”她声低,有些触动,却止于唇,不晓如何开口。   “今晨忽而忆起些旧年岁的琐事。”沈却接起她欲言的话,倒未带什么情绪,“殷虞候数十年爱枯荷,如今未变。”   他扭过头,朝她声谦,“是幸事。”   虞候。   殷素只听得二字入耳。   她忽而抬起臂膀,歪着身子试着牵动手腕。一点点用力,眉头凝而又压。   换来得,是如枯荷一般垂倒水面。   那一身白衫覆于肌肤之上,在阳色下耀眼又轻盈,可于她而言,是刺眼又沉重。   望着水面间的tຊ残荷,又望回自己的手腕,心内那道呐喊的声响愈发冲脑,逼得全身都颤动起来。   沈却察觉殷素情绪不对,沉下眸唤她,“殷素。”   素舆上的女娘面色痛苦,连发丝也抖着。   沈却眸色不由一变,垂眼见殷素仍悬着左臂,忙伸手按住放回她膝间。   显露在外的手背,触之寒凉。   凝眉间,他已脱下氅衣,替殷素盖在了身前。   素舆上的女娘盯着满池的枯荷,张着的唇更是苍白无色,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空留下了壳。   “殷素——看我。”   沈却抓过素舆转了个面,又蹲下身按住她的肩,声也急了几分。   “看我,殷素。”   “看着我,殷茹意。”   铮鸣声过耳劈目,殷素猛地抑住呼吸,终于挪动瞳仁。   浮光绰绰,都落在那张脸上,跃金入目像一颗剔透的琥珀。   沈却离她很近,近到不必仰头也不必垂眸,便可相视。   望清时,总叫人有些短暂晃神,慢慢,她才忆起刚刚陷入的黑暗。   “沈却,我想回去了。”   身前人一怔,如此情形下,他有些不知殷素所言的“回”,究竟是回何处。   是回旧事旧景,旧地旧情,还是回到颍州沈宅,这方还可避寒的屋中?   他只得试探地望着她开口,“是觉得冷,想回院中么?”   “不。”   殷素望着他,牵起惨淡的,几乎算不上喜悦的笑,“我想转过身,回去看枯荷。”   她背在阳色里,少了些苍白,又因那一分笑又夺去些病气,叫人心缓。   沈却松了口气,这才惊觉一直抓着女娘的双肩。他自觉不妥,极快放手起身,推着她复回到塘池边。   “你若喜欢,碰着日色好时,我便带你来看看。”   殷素却没理他这话,只道:“再近些。”   轴轮行到岸边。   她复言:“再近些。”   冬日的深水寒气浮来,离水岸只余一步。   沈却抓紧素舆,低头望她,“不可再近。”   殷素闻此,倒是笑意淡了些。   “算起来,我与沈郎君,该有十四年未见。”   “除却今岁,合该是十三年。”   殷素一怔,靠在素舆上动了动,“幼时皆是由着父母混闹,横着十三载,郎君不知我,我不知郎君。倒幸得沈家相救,此大恩我殷素,没齿难忘。但沈家对我无任何相欠,郎君亦是。”   阳色暖意意,层层迭起的寒潮却冷戚戚。   惹得话亦如此——“我不愿,同沈家南下入吴。”   “沈郎君送我去开封府吧。”   沈却握着素舆的手一紧,不由审视她这番话。   殷素话里藏着话,他知晓,藏省掉不愿吐露的,是横在二人身上的婚事。   她的确一如既往的傲气,不愿得旁人怜惜的好意,也愧疚于沈家是受旧言所束,才不得不照料她。   沈却无名因此生了些心火,了当言:“某的婚事向来由着自己,便是父母之命,也得看我愿不愿,由不由。”   此一番话倒叫殷素脸上如火烧,一时苍白添色,“我非……”   沈却不愿听,接着问她:“为何要去开封府?”   “我于开封府还有亲眷,非亲非故,叨扰沈宅太久,心中过意不去。”殷素抬起眼,说得很快。   话毕,素舆忽朝后退了数步,随即又转了半个面,沈却收回手,盯着她的眼,“殷素,你莫骗我。”   她却不敢望他的眼,只轻道:“我未骗你。”   “你若在开封府露面,便不止是能活下去了。”   “那日你所问之事,现下我可以告诉你。”沈却推着她朝内又走了走,“平卢军的确北上了,只是又毫发不伤地回了淄青两州。”   他一面慢慢述,一面看着殷素的脸色,见她渐渐扭回过头,才接着开口:“幽州那一战,你可等到了平卢军么?”   “便是等到了,可亲眼见到了么?”   有些话,点到这里便可止住——若说尽了,人就不会深想。   他本是不愿叫殷素伤神于此,可见她如今寻死弃己,到底是动了别的法子。   想着恨事,总比想着活不下去,要好太多。   他续言:“况且,你口中的开封府亲眷,只怕还不如我们这非亲非故的沈宅,照料得好。”   他咬着“非亲非故”四字声重,又问:“如今,可还要去开封府了?”   殷素眉眼一凝,还想着平卢军的事,那点埋在水底的恨一点点浮上来,压着自弃。   那团恨又变作火,烧得胸腔起伏。   但她还不敢应下沈却的话。   三年五载。   她能靠着恨熬过三年五载,而后提着刀杀了仇人祭酒吗?   殷素垂头,从氅衣内移出那双手。   沈却忽在这时倾身,抬指按住她的动作。   “会好起来的。”   堪堪要滑落的氅衣被他又牵着盖好,“南下气候宜人,于伤势更益。”   “殷素。”沈却低下身,正了眸色,“随我们一道南下罢。”   云聚在一处,遮了暖阳,吹了阵风便将池底的凉意带起来。   沈却喉间生了痒意,未等到殷素应答,只好先直起身扭头掩唇轻咳。   “回去罢,沈却。”   沈却抵了抵唇,出声应了句“好。”   风卷着落叶,阴寒更甚。   殷素望着颈下白灰灰的氅绒,劝他穿上,“沈郎君可撤下氅衣,我身间已有一件,并不觉寒凉。”   “不必,几步路便到暖阁了。”沈却拒得快,回行的步子倒也迈得快。   枯叶摇曳,声还簌簌,这番动静惹得院门外的翠柳转身。   望着郎君与女娘正朝外,她不由搓了搓手朝卢风笑,“偏今日这云不长眼,挡了好时辰。”   卢风扭过头,也弯眼道:“才暖和了半日,老天的确作怪。”   里头两人出来,翠柳忙接过素舆推着,又朝殷素笑言:“沈二娘瞧着,精气神好了许多,这是老天爷的功劳。”   卢风偏拆起她的台,“你方才还说着老天爷的不好呢。”   翠柳竖眉瞪他,啐道:“你不也是。”   话至这处,她才觉当着郎君与女娘的面有些失礼,忙讪讪闭口不言。   沈却从她手中又接过素舆,吩咐卢风:“你去同翠柳一道出门,替沈二娘采买些衣裳回来。”   卢风一向嘴快,于郎君跟前更是没个正形,闻此只乐语:“是了,沈二娘日日着白,倒衬人憔悴,老天爷也不喜,该买些亮色红衣才对。”   翠柳见他只会些不中听之话,只差捂着他的嘴,打昏了丢出宅。   又见沈二娘也牵动些神色注视而来,她忙拉着卢风快快离了去办正事。   “何苦费此心。”殷素倚回舆内,声色平淡,“我并不出宅外见,衣裳繁多倒是不便南下。”   沈却听出话外之意,视线落回她身,“你愿意南下了?”   正正当当的话抛来,殷素却又不答。   两人一道沉默着入院,却见屋子里正热闹。   云裁同描朱出来迎,“郎君,沈二娘,是夫人和阿郎过来了。”   一行人带着冷霜进来,连火星子也朝旁倒。   王夫人见着殷素,眼眶不由泛湿,到底还是忍了忍,“好孩子,半月不见,怎么又消瘦了些,可遇之没把你照看好!”   “昨儿个才回来,便听说你一直昏着不醒,可叫我们悬着心。后头听说你安睡下来,方想着今日再来看你。”   殷素靠在素舆上直起身,忙摇头,感念王夫人的挂心,“夫人言重,是我自己难进食,白白作践身子。”   沈父闻言,望了眼沈却,话却不客气,“遇之日日在宅中,如何也逃不去错。”   见殷素动唇欲语,他又道:“好在这半月倒是有所得,我同夫人去旁州为你寻得了位擅针灸的老针工。”   “从前乃师学长安宫里头的针科老博士呢。”   王夫人也宽慰着补道:“该是比颍州的庸医好太多,她正在府上歇着,过些时辰我便请她到这堂屋来。”   炭火正烧得红热,火光照亮整个屋子。   沈却挨着近,一双眼都是剔亮的暖色。   沈父沈母坐在榻,皆笑吟吟地哄着她。   殷素眼眸下隐有涩意,胸腔前的氅衣微移,她动不得,只能弯下半个身子。   便当做跪拜了。   于是万般感念的情绪,只能随着那双眼那张唇,自肺腑心尖泄出。   “多谢……叔父婶母,我此世都铭记您二老的恩情。”   她想,所有人都盼着她一日熬过一日,能好起来站起来,她又凭什么弃己呢。   一千千日如何,四万万时又如何。   王夫人见殷素弯直了身,本也是感慨着,可忽闻“叔父婶母”称谓,不由面上一变,直直朝沈却看去。   但碍着屋子里还立着奴仆,她到底是忍着没问,只将沈却上上下下好打量一番——想叫他知晓这是问罪的意思!   好好的亲家,怎么变亲族了! 第5章 日月寒(一) “让她姓沈,就是儿的意……   为着吊起殷素的精气,王夫人变着法子讲路途遇上的新鲜事。   可人人都晓得,如今外头乱糟糟,哪有什么逗人开怀的趣事,无非是硬着头皮胡诌罢了。   一时满屋气氛寂寂,沈却忍不住朝她开了口,“母tຊ亲,还是将针工请来罢。”   沈父也觉有理,亦点头附和招手,“快去请孙针工过来,替沈二娘看诊。”   瞧见沈顷也唤着沈二娘,王代玉心里晓得,这是爷俩昨晚背着她商议事儿了。   她拉下脸,眼风如刀,狠狠地剜了一眼沈顷,见他眸光躲闪,便更不留情面地拧他胳膊。   沈顷不由“嘶”了一声,眼瞅一屋子人打量来,他偏面上过意不去,只讪笑着挪位,“这屋子里坐久了,倒觉得有些凉。”   又朝殷素搭话,“此屋虽僻静宜静养,但我瞧看阳色不大能照进来,到底是不好,要不挪到对院的东阁?”   沈却抿了口热茶,“东阁日头足,但依水而居恐屋沁寒凉,不过——”   他话头一转,“若沈二娘喜欢,搬过去也无妨。”   于是视线又齐齐落在素舆上的女娘。   殷素低语:“我倒喜东阁置设,只是已住了这么些时日,搬迁劳顿,此屋阳色尚佳,便不忧烦了。”   “哪里麻烦,只将东阁的炭火烧足些,换过窗纱就好,身子便要多晒晒暖阳才舒坦!”王代玉见她终于显露些喜好,不像往日灰散着心一切由着旁人定,忙乐得出声。   正说着,云裁便引针工入内。   殷素抬眼,才发觉是位女娘子,尚年轻。   王代玉起身道:“劳烦孙娘子替她瞧瞧。”   孙若絮颔首,先诊脉象,又取出银针入穴。   “若按妾的法子施针,不出一月,女娘手腕可稍活动,虽不及常人灵便,但好生调养,不出一年,当可复如常人。”   众人听此话,皆开怀。   殷素也因着一屋子融融喜意,一点点动心动性。   “竟只需一月。”   一月,只需熬过一月。   她至少可牵动那双手,不再无知觉。   “幸事幸事,既需一月调理,南下之事不妨暂缓。”沈父合掌思忖,又道:“待沈二娘手足稍愈,再收拾行装不迟。”   沈却闻罢,不由忧虑如今时局,“父亲,大梁同魏州的唐廷斗得正烈,大梁如今是何境地,父亲心中该明白。”   孙若絮知晓他们顾虑,也是豁达,“妾是行医,非坐医,从蜀中来,巧在亳州遇上夫人同主君,也算缘分,行医四方,如今外头乱,倒听说吴是个安定地方,亦愿过去看看。”   王代玉听着“蜀中”二字,眉眼愈发亲切,“路上未听孙娘子提起,才知晓孙娘子是蜀中人,天大地大算是碰着同乡,孙娘子且放宽心在沈宅安住下,再随着一道入吴。”   “甚好。”   孙若絮含笑转向殷素,“先将沈二娘移榻,妾好替她施针。”   王代玉忙吩咐描朱云裁照看好,便拉着父子二人出去。   孙若絮遣奴仆将炭火烧旺,抬针过火舌三道,方朝殷素穴位送针。   描朱云裁挨不住热,相视一眼,皆悄悄退到外头守着。   一时只余火星子噼啪声。   “娘子心事很重。”   殷素躺在那儿微愣,缓缓出声,“沦为我此番下场,不想着事,是活不下去的。”   那是双有着薄茧的手。   孙若絮细细瞧着,又慢慢入针。   她观宅中情形,复见此伤,心下倒猜这女娘只怕是被人拐了去,逃难而来。   “方才人多,我忍住未问。”孙若絮转动银针,轻问:“娘子一身伤乃人为,可是又在水里泡了多时?”   “是……”   “女娘是几月伤成此状?”   “一月有余……”   “按理,一月半若是好好养着,不该还如现状,至少能牵动一二。”孙若絮望向她,“我见夫人与主君对女娘关怀甚重,想来不是照看出错,只该是那水,娘子泡得太狠了。”   殷素睫羽颤动起来,那双眼凝望着榻顶悬盖的水蓝帛,想起刚睁眸将入沈宅时,望见它的感受。   每至光透入,风拂过,只如她沉进深水底时,亮而遥远的水面。   仿如她一直,溺于那片深河。   “我本该,不会从那条河里活过来。”殷素声色断续。   其实,她并不知晓自己如何从那条河里脱身。   杨继丢她入河,是不想最后她的尸身也落入晋兵手中。   她未存生念,便更未曾想过,会以此种姿态活着出来。   但她,就是那时看见了沈却。   怪觉么?还是惊异?   她同沈却快十三年未相见,她竟还能第一眼,认出他的模样。   “女娘应不是寻常女子。”孙若絮笑了笑,宽慰她,“既然老天叫娘子熬过了鬼门关,便是表意女娘在世还有事未成,更该好好攒着口气,站起来立起来。”   火焰的影摆动在帷幔上,孙若絮的脸隐于橙辉里,殷素看不清她,但却听清了她的话。   殷素颤着闭目,复又睁开,“……是,我有事未成,如何也要逼着自己活下去。”   孙若絮微松口气,但望着榻上那双忧郁的目,不由又替她忧心。   病非一日日好起来,一日日见效。   它漫长而又折磨人。   屋外,林梢晃动。   心里头盘算旧账的王夫人一路迎着风走到了东阁院内,她的数落才噼啪而至。   “好好的,怎就唤作沈二娘?人家没名没姓不成?”   沈顷忙摆手,凑到王代玉身边,“这可非我的主意。”他朝沈却努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乃这小子自己提得。”   王代玉遂又朝沈却瞪去,“遇之,咱们南下可是要久居,街坊皆知你们是堂兄妹,我看你那点心思怎么说。”   直戳戳的话劈头盖脸下来,倒叫沈却脸色难看。   “母亲多虑,儿无他念。”   沈却冷清清开口,“让她姓沈,就是儿的意思。”   “无他念?”王夫人挑眉,“若无念想,你能出去贺个寿,就捡回个大活人回来?”   “当你阿娘阿耶傻啊,不晓得你是为了她二十岁生辰北上?”   沈却抿唇,一双藏在袖袍下的指节按得紧,“十多年未见,她及笄礼我未曾去,殷将军年年寄信,儿推拒四年,才决定今岁北上。”   “罢了罢了,儿女事由他们自决,咱们掺和作甚?”沈顷拉着王代玉往回走,又宽慰道:“他若不喜欢,总不能硬凑合不是?”   王代玉言:“殷素是殷尧独女,况且当年说了亲事,如今她孤身一人,岂能弃之不顾?”   “那当年不也是遇之他自个不情愿,才一直拖着,你当殷尧为何年年给他寄信,不就是知晓我俩同意这头亲事,但不认的,是他沈遇之嘛!”   提及旧事,王代玉也是没辙,末了只得摆手叹道:“罢了罢了,随你们折腾罢,他既不愿,咱们认作义女,也算对得起殷老兄。”   沈却闻言驻足,“眼下养伤要紧,母亲何必远虑。”   王代玉不依他这话,只道:“可莫后悔,真有了求爹告娘的那一天,可有你苦头吃。”   说罢,她便拉着沈顷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却见状,也熄了分辨心思,朝外迈步回阁院。   恰逢翠柳和卢风,抱着新制好的衣衫。   “郎君。”卢风搁下物什,忙道:“郎君要不要过来瞧瞧,都适不适合沈二娘?”   两人将买回的衣料一件件摆出,沈却扫了眼,惊愕间,一时连门都未合上。   他颇有些头疼地走来,问:“五件,你当真尽买些红衫?”   卢风挠头,不服道:“这不是还有两套黛紫与铜青嘛!况且余下三件各有不同,并非皆挑红衣。”   翠柳便忙接过话,“这件是绛色长裙,这件是绯色披衫,这件是苏芳色对襟衫。”   沈却闻罢,掀起绯色衣衫,见下是水蓝色,才暂松了口气。   “送过去罢。”他扶着案坐下,抬指揉了揉眉心,“也问问她的意思。”   冷风追着门缝而过,密密朝内倾覆。   沈却捧着热盏咳了一声,倒又想起些旧事。   殷素幼时是个混世魔王,有各色变着花样与形制的红衣。   开封府的长街巷外,只要不经意闯入点红影,他便有些绝望。   知晓自己逃不过,行至何处也要被她缠着,若是不巧叫殷将军撞见,她更要哭闹作怜。   “阿耶,遇之阿兄不陪我玩,他说我聒噪。”小殷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他还唤我难听的小字!我不许旁人叫,他偏唤!”   殷将军听这话,乐呵呵拿胡茬子戳她的脸,“阿耶取的小字哪难听?阿耶准他唤!”   小殷素彻底嚎啕大哭,“我不要这个小字,我不要!”   本该是叫如意,从小一直唤到她晓事识字。   只是跟着张老先生将学了些大道理后,她便觉‘如意’二字是阿耶敷衍,一哭二闹着要换。   殷尧没法子,只好在‘如’字上,添了个‘草’头。   这便作‘茹意’了。   又找补道:“你性子倔,柔些也好!”   那时殷素年纪小,被哄住,愣愣应了此名,再也没闹过,只是后来张老先生也被换了去。   这便是殷将军,也被她折磨怕了。   沈却回神,低笑了声,又抬指添盏热茶。   眉却又慢慢疏淡下来。   茹恨,茹荼。   可“茹”,非只“柔”一字解释。   还有,忍受。 第6章tຊ 日月寒(二) “沈意,你试着,吃一口……   五套衣衫皆搁在外头的廊台上,翠柳进来时,将逢孙若絮收拾完毕。   “郎君吩咐的衣衫买回来了,沈二娘可要瞧瞧?”   殷素闻言,挪动臂膀欲起身。   孙若絮见状,便上前撑扶了一把,言:“沈娘子好生休息,明日妾再来施针。”   “多谢孙医工。”殷素靠在引枕上告谢,继而又牵动神思,朝翠柳望去,“拿来我瞧瞧罢。”   翠柳弯起眼眸,倒先去将木施挪动过来正对着床榻。   “婢给它垂挂在上头,娘子瞧得清楚些。”   罗衫缎裙,一件件悬垂,组搭成套。   殷素一连看毕五套,件件都沾着些红,不由一愣。   “怎么当真买了些红衫回来。”   “少见沈二娘为了旁事抬眸,东阁外头卢风提及红衣,我瞧女娘打量过来,便想合该是这红衣,得二娘子挂念。”   殷素双目微垂,惊愕于翠柳的细心,眸色也柔和起来,“幼时,我爱穿。”   “及笄后,收敛些许。”   能隔个三五日,再着红袍。   “娘子可要换上?”翠柳亮着眼出声。   “不了。”殷素摇摇头,“如今,我不爱红衣。”   “那还有铜青与黛紫呢!”   殷素依旧摇头。   翠柳一瞬间神色落寞,耷着脑袋闷闷道:“可是婢选得不好?”   “没有。”殷素抬起眼。   为她挂心挂怀,她如何不满意呢。   只是心上千疮百孔还未修补,她从前那点豁达待人好似消失地无影无踪,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安慰,一个一心一意为她好的人。   见榻前她仍旧神思低迷,殷素无奈支起身轻言:“翠柳,那便劳你替我换上铜青那件罢。”   话音将落,只瞧翠柳面上愁云一消而散,欢喜带着铜青衣衫过来。   也是此刻,殷素恍惚发觉,自打从那河中被沈却捞起后,她好似不再是殷茹意。   而成为她请回幼时的学究,为她及笄冠取的那个新字一般——尚白。   规矩、敛性、少言。   张老先生说:“‘素’是个好名字,但压不住你的性子,从来物极必反,爻六登极乃跌,‘尚白’承‘素’意,望你慎独慎性。”   阿娘也说:“‘尚白’乃好字,你太过随性肆意,张师公崇道知晓道理多,替你拿着名字压压,可保平安如意。”   只有阿耶不高兴,臭着脸说:“我殷尧的女儿,不愿做王公贵女,就愿意骑马射箭,何苦拿名字压她!”   于是那时只有阿耶仍旧“茹意茹意”地唤她。   她躺在榻上,任由翠柳摆弄,心里却想,张师公整日问道解爻,可是算得她命中一劫。   “沈二娘,快看看喜不喜欢!”翠柳收拾好,举着铜镜欢欢喜喜地出声。   殷素动了动眸回神,却从那面铜镜里,望见了陌生的自己。   她太久未瞧清过自己。   她从未尚过铜青服。   它沉闷典雅,最为幼时的自己不喜。   可如今,她愣愣地望着,破开肉身孤零零望着——   这不是殷茹意。   是殷尚白。   那如今游离在旁的她,又是谁?   作为殷素,顶着殷尚白的名字,活成殷茹意。   可殷茹意早死在了腥臭腐弥的亡人堆里。   她是沈意啊。   是沈意。   殷素空倚榻间,忽而抬起臂,可从那面清晰铜镜间望见一双垂离的手,脑中登时只如刀剑破入,逼得她精神崩溃。   她抑制不住地颤抖,抑制不住地回想从前。   或是殷素,或是尚白,或是茹意,或是虞候。   怒声,笑声,一句句,一字字,鸣钟冲击般地撞入她脑中。   殷素惊恐望入铜镜内,却似逢鬼般的一步步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脑海望不清的虚影变作光怪陆离,狠狠凌迟肉身,折磨地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开始恍惚,不知晓自己身处何地,只能痛苦地蜷缩在一处。   “不……我……”   此般模样,早把一旁翠柳吓傻了。   “沈二娘!你怎么了!”   她丢开铜镜,忙跪到榻前,无措至不敢伸手。   “云裁描朱!”翠柳一骨碌爬起,惊慌失措地朝外喊叫,“快唤郎君过来!”   云裁描朱摸不着头脑地进来,见状,也唬了一跳。   不出片刻,沈却快步赶至。   清野居像熔炉,踏入内便能额间渗汗。   可榻上的殷素像是畏寒,冷与怕在她身间淋漓体现。   沈却扭头朝外,凝眉道:“快去唤孙医工来。”   话毕,他复走至榻前坐下。   跳动的火光被挡住大半,蜷缩在里处的殷素恍恍惚惚睁眼,唇颤得厉害。   她反复叩问一句话。   沈却盯着榻上双臂遮住面容的女娘,她还穿着新衣,不再着白。   他抬指,触上殷素的手,又一点点移至腕处,牵着她慢慢放下臂膀。   那双彷徨的眼眸因此露出,熠熠火光里像受惊的鹿。   沈却告诉她,“你是沈意。”   “沈意……”   殷素久久怔在那儿。   沈却松开手,视线落回她身间的衣衫上。   不是任何一套红衫,乃铜青服。   “因为衣裳么?”他轻问。   “衣裳……”   “因为衣裳,所以害怕么?”   害怕自己不再是能着红裳的自己,害怕有人知晓她曾唤殷素。   榻上人又缩起来。   沈却倾身按住她。   低沉声音缓缓落下,似山涧泉涌,抚平屋内一丝燥热,“你是沈意,入吴后,没有人知晓幽州颍州的一切,你在吴国,就是沈意。南下去作为沈意过一辈子,从前的一切没有人知晓,你亦会淡忘。”   殷素忽而不动了。   连轻微地颤抖也止住。   她靠于墙角,垂着头。   身子缓缓松懈,如梦初醒。   沈却的话,映照昏黄阴影下她合不拢的勇气。   她是这样的懦弱,轻易地去逃离,以至于连昨日迸起的寻仇杀仇之意,也不敢再过脑分毫。   火光照亮眼角的湿润,那滴泪淌过苍白面庞无声垂落。   “沈却,我等不住一个月。”   她仰起头,呢喃道:“咱们早些入吴好不好?”   话止,心间便浮起深深自弃,她耻恨于如今的自己。   沈却凝望她。   麻木与绝望显露在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上。   他太难想象从前的殷素。   那个十三年未见过的殷素。   再多的言语,于如今道出只会徒增哀痛,于是沈却垂下眸,牵着被衾盖住那对脚腕,让她心安,“好,咱们早些渡淮水。”   孙若絮便是此时匆匆踏入。   炉火跳动在两人身间,帷幔垂下一半,印着半明半暗的影子。   女婢们皆守在外头。   孙若絮步子为此诡异气氛一顿,歪着头朝内打量。   却见榻前倾身的郎君很快直起背,低低移目轻咳,嘱咐女娘好生休息。   孙若絮忙攒动步子,低着头朝里,可望及榻中人时,犹是惊愕一瞬。   明晃晃的泪痕刻在面上。   也难怪沈家郎君如此挂心。   “劳烦孙医工了。”   孙若絮点头称好。   她搭上殷素的脉,忍不住问:“女娘遇着何事了?”   “心病无解,唯有自医自身,女娘不想站起来了吗?”   殷素闭上眼。   脑中清明得快空了。   以至于孙若絮的一番话她都无法思索。   屋内悄然阒静,唯有火星子闷在炭炉中噼里啪里作响。   孙若絮望向沈却,摇了摇头。   这是没辙的意思。   沈却喉间咳意更重了些,他垂目,亦有些束手无策。   殷素如今的心思难猜,情绪陡转忽变,叫人太难捉摸。   可就在此时,榻上忽而传来一声断续地问:“沈却,你能带我,出去瞧瞧么?”   沈却怔仲抬眸。   只顿了片刻,他便起身朝外,推来那架静搁在旁的素舆。   跳亮的火亮又被遮住了。   是沈却倾身。   背后覆上一只有力的手,眼前是那张精致的面。   殷素慢慢转动眸子,借着火光,她望清了沈却眼下的一颗小痣。   一句话也未开口,忽而她身似一轻,须臾便被抱落至素舆内。   银灰的氅衣披上身,沈却垂目问:“想去哪里?”   殷素缓缓移目,透过紧闭的窗棂朝外远望,“我想出宅。”   “沈意。”   他声色稍冷,唤她名字。   随即,却又软下来,叹息一声,“罢了,戴上帷帽,我推着你出去。”   月白纱料覆面,遮住太过分明清晰的一切。   耳边喧闹一点点闯入,混着哭喊嬉笑,马蹄鸟鸣。   殷素就这样,万分不相容地,立在了拥挤的人群间。   天色将颓,沈却推着她朝灯火阑珊处行。   颍州离开封府尚远,那里的金玉满堂与战火隐消还未散至此地。   娘子们选着布匹花色,郎君们耍着酒水大刀,街坊里仍留着份祥和安定。   路过家果子行,沈却挑挑拣拣买了些,时不时盯着门外素舆上的殷素。   掌柜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仰颌朝外笑着道:“不叫夫人尝尝再买?咱们家的果子各色口味皆可试尝,碰着喜欢的不是更好?”   沈却倒很快给了钱币,淡声解释:“那是我表妹。”   殷素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娘子郎君。   她听清了沈却的话,却发愣想起另一人。   那个陪着她四年,不知是否活着逃出幽tຊ州血战的郎君。   还是如她阿耶阿娘一般,永埋泥下,死生不复相见。   帷帐内透进些光来,分出殷素一些神。   她凝目,眼前正悬着一块果子。   再透过白纱抵开的缘边,那双压着清雪的眸正望来。   “沈意,你试着,吃一口。”   殷素微怔,动了动唇,还是朝前倾身,小咬一口。   封在四密模糊不清的方寸之地,唯独有那一双眼一点光。   不知怎的,恍惚间,她竟吞咽下去,什么都没有想。   唯剩喉间一股清甜。 第7章 日月寒(三) “我就在旁。”……   早日南下的打算既定,沈却同父亲父母商议一番后,舍了宅中大多无用之物,三五日便可启程。   十一月初,一行人自颍州汝阴出发,自东奔赴淮水对岸的寿春。   风卷着冷,寒雨初歇,道中泥泞不堪。   殷素与孙若絮同乘一辆牛车,便以照拂。   牛车虽平稳,然山路陡斜,将车内昏昏欲睡的二人彻底摇醒。   孙若絮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撩起帘子朝外看。   便听外头翠柳声色清脆,“阿郎言前处便是凤台县,今夜暂歇,明日晨起渡淮水。”   “凤台县。”孙若絮探头四顾,不由奇道:“外头竟守着这般多兵卫,莫非有贵人临县?”   殷素闻此,忽而睁眼俯身朝左,她借着孙若絮扬起的帘朝远望去。   兵卫的营帐扎在林中,四野俱静,唯见雨熄后的炊烟正一股股冲天。   她略微木钝的神觉慢慢牵动,一点点朝近处望至远处。   县外安营扎寨数不少,且沿路至高竖木匾下,皆有驻所。   殷素无神面色忽而微变。   按理,军中若要守城歇息,不会排布散漫无章,如此近百姓。   “怎么了?沈娘子为何神色凝重?”孙若絮偏头打量她,又循其目光瞧观那些营帐。   殷素动了动唇,低语:“觉得奇怪。”   孙若絮虽不晓得殷素从前是在何处营生,有过怎样的乱世惨状,但她觉得如今世道,活下来已尤为不容易,便更信了沈二娘这一份不安的洞察。   可仰头注视灰暗的天色,想来已经快临近申时,她不由叹道:“可是今日没处落脚,是定要入凤台小住一夜。”   视线中朦胧灰景已成了垂下的帷帐,殷素眸子一动,缓缓移转。   “许是我多虑,未曾见过旁州别县。”   孙若絮听出些不同,试探着问:“沈娘子昔日在何州谋生?”   恐沈意多心,她又忙自陈过往,“妾本蜀中人氏,和离后,流寓汴州开封,看着些皇帝几载不到便被砍了头,我便朝下避难躲至宋州,可造反的鼓动三两声起,州里头也不安生,复又迁谯县,方得了数月安宁。”   她扭头,再次问:“沈娘子呢?”   殷素倚于车壁,微不可觉地抿一下唇。   “从前,我靠着耍技营生,有一阿弟相伴四载,我辗转之处甚少,也曾在开封府呆过些时日。”   孙若絮面上惊愕,瞧不出沈意竟然会此些,又闻阿弟,忙追问:“那怎么未见着女娘阿弟?”   殷素默然,情绪缓沉。   孙若絮很快反应过来,顿觉失语,“妾的错……提及沈娘子伤心事。”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殷素垂眸,盯着衣衫间的那双手,“他也许只是同我走散,他那么聪慧,若是死了……”   殷素音调不稳,话卡在喉间。   她惨然知晓,一切不过是未见着最后一面的一丝希冀罢了。   幽州血海里,他活不下来。   孙若絮忙抚上她的手,宽慰道:“沈娘子定还能见着阿弟,无非是女娘如今身子不便,若养好了,天大地大何处寻不到人?”   须臾,不待殷素开口,她忙又生硬转过话,“先前听娘子提及开封府,不知是哪年光景?说不准,我二人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天佑五年。”殷素神色涣散了些,缓忆起可熨心的旧事,“至天佑七年,那两载乃我在开封府最难忘的年岁。”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要,阿耶宠着,阿娘哄着。   天也不怕,地也不怕。   还有……   日日满街窜着寻人。   孙若絮唏嘘,“沈娘子是赶上了好时候,妾入开封府时已是乾化二年,乱得很。子弑父,弟弑兄,皇位如流水,脑袋一热便争得头破血流。”   “那孙娘子缘何离开大蜀呢?”   “因为和离嘛!”孙若絮卷着衣摆,“我同他虽说是和离,但闹得很是难看,连着蜀中我亦不想呆下去。”   “再者,那时蜀中也不安定,蜀君与岐开战颇多,北争西斗,百姓多苦。他不认大梁,唯奉唐廷,但却仇晋,如今见着东面‘大唐’只怕要呕血呢。”   殷素沉闷下来。   她不由又陷入与晋的那场战事。   “你可知晓……几月前幽州一带同晋开战?”殷素转过目,望向孙若絮。   她不知晓后事后状,沈却也并不愿全盘告诉她。   牛车渐渐缓下来了,车内两人仍旧叙着话。   “如何不晓得。”孙若絮听她提及幽州,又依着前头的三言两语,轻易便脑补出沈二娘的过往。   一个凭着杂耍谋生的女娘,不幸卷入一场战火,只怕一身伤就是被战事伤及无辜所致。   思及此,她不由泄恨骂道:“没脸皮外夷晋王,如今听说已经在魏州称帝,倒还号起唐来,若非幽州殷尧阻了他称帝的路,如何敢直杵杵正面着汴州开封府,升魏州为东京兴唐府。”   骂了这头,她又骂起另一头,“大梁皇帝也非是个好东西,老子糊涂猜忌,儿子也荒淫,把大梁最后一位地大兵广的使君弄没了,心里头才舒坦了!”   殷素怔怔听她叫骂。   一时困她太久的事好似有了眉目。   平卢军究竟有没有北上?   是她同阿耶没有撑住等到吗?   还是他们一直凝望着,不愿入那道城界。   是平卢王稍的错,还是皇帝朱奇的错?   牛车彻底停下来了。   帘子被掀开,灰白的光透进来。   翠柳同孙若絮将殷素从里移上素舆。   她适应了下阴云惨白的光亮,方才眯着眸子睁眼。   沈却也正撩帐下车,瞧望四周。   一行人立在有些冷清的街巷里头,承着来来往往算不上太和善的打量。   身后肉铺有一下没一下地剁刀,殷红鲜血顺着铺面流了一地。   往旁处瞧,茶楼旗面迎风斜坠,满楼之人皆探出头张望他们。   朝上望,旗旁立着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头裹巾子,身穿软甲,手中横刀正搁于窗框。   这是外头安营扎寨的兵将。   殷素瞳仁猛得一缩,瞧出他们眼中的不怀好意,慌忙扭头急唤。   “沈——”   “哎呦!郎君娘子们是要住店罢!”   殷素的话被人一阻,只瞧对面旅舍冒出位布衣女娘,脸上正仰着笑,迈过门槛乐吟吟来到跟前。   “咱家这旅舍是县里头顶好的,一夜只需一百一十文,瞧郎君娘子们人多,咱们还能抹去些零头!”   孙若絮远远地盯着女掌柜,又朝殷素小声道:“这位女娘子倒像是将哭过一场,如今笑得渗人。”   一旁二老也觉出些不对劲,便听沈顷客气言:“多谢掌柜,我们乃是进县里头问个路。”   他笑得和气,又拱手问:“不知往宿州行,该取何道?"”   “哎呦如何不晓得,不过如今去只怕要在露宿荒林了,倒不如在凤台歇息一夜,赶明儿一早,我遣人给你们指路!”   王代玉摆手,“我们赶急,露宿也使得。”   女掌柜神色可见般地急促起来,一个劲儿阻道:“娘子不晓得外头得利害!进来时可瞧见守着的官兵啦。”   “那是官兵?”沈顷狐疑问。   “便是官兵。”掌柜连连点头,四处张望一番后便苦口婆心地劝:“如今世道乱,咱们这儿出了个夜叉精,夜里头神不知鬼不觉掳走幼童女娘,先前还是在县外,现在已混到县里来了!”   她小声解释:“外头守着的官兵,便是为了防住那该死的夜叉精!”   一句夜叉精,倒叫沈家一行人毛骨悚然。   殷素神色微动,扭头朝先前的茶楼望去,只见早已如常。   她又细细思忖初来时连片的营帐,若如掌柜所言,倒也不甚奇怪了。   “既有官兵守着,咱们便再此小住一晚。”沈顷同王代玉商议一番,很快定下主意。   掌柜喜形于色,殷勤迎他们进去。   殷素仍同孙若絮呆在一间屋,门将闭,便响起叩声。   是沈却。   颀长的身影靠在那儿,正动眸朝殷素望来。   “将才在外,沈二娘有话同我讲?”   殷素一愣,实话言:“只是方才觉得此县怪异。”   孙若絮杵在旁,瞧两人一坐一立,隔着大段距离忽而双双闭口,她倒替人不自在起来。   “既是一家人,那沈娘子同沈郎君慢聊,妾先去旁处转悠转悠。”话毕,她蹿出去,还好心替人合上了门。   屋内更加阒然。   殷素动不得身,只好坐于那儿,朝立如松竹的郎君轻道:“过来坐下罢。”   沈却从容踱步至案前撩袍tຊ。   “你也觉得此处怪异?”他十分熟稔地斟了杯茶,浅饮一口,见殷素视线落在盏内,倒是指节一蜷。   很快,他抬手,又替殷素斟了杯。   “方才立在外头,瞧见对面茶楼里有不少看热闹之人,所着虽像兵卫,但绝不是官兵之服。”殷素略微凝目,慢慢道:“但或许如那女掌柜所言,县外有食人者,百姓便自发想守着亲人,添一份安心。”   “不过。”她一顿,朝沈却望去,“茶楼里确有官兵。”   沈却迎着她的目光起身,淡声言:“如此说来,或可安一份心。”   他踱步朝前,微倾身,那只握杯的手已悬在殷素唇边。   雾气萦绕,模糊视线。   殷素怔愣间,唇处已贴上温热,引得人下意识张口。   她鲜少有此乖觉时。   沈却忽而浮起些笑,骨腕朝上微扬,控制着热茶一点点被殷素饮入口。   素舆上的女娘被迫抬起些下颌,俯仰间不经意撞入那双略略含笑的目。   待她细察时,却又消失地一干二净。   一种怪异的不自在感,便顺着背脊爬入头皮。   她受不住,唇离杯壁,朝旁咳了几声。   “呛着了?”沈却慢慢收回手。   “无碍。”   沈却没再坐下,而是搁至好茶盏,踱步朝外,“此处总归叫我不能全然安心。”   他顿身,忽回望她,“夜里若是觉察不对,记得唤我。”   “我就在旁。” 第8章 衔烛龙(一) “记得添衣。”……   凤台的夜很冷,门窗俱闭仍透寒风。   殷素同孙若絮躺在榻上,却并无睡意。   她微微撇头,只能望见横亘在厚衾间的青布包袱——为防止睡相不佳,伤着她的手腕脚腕,孙若絮特地琢磨出来的法子。   暗纹绸面上混着女医娘惯用的艾草气,也未能安住她神。   再朝远落眼,便瞧窗缝里漏进的夜风,吹得帷帐飘飞不止。   殷素逼自己松开神思,闭上眼安睡。   可就在这俱静之下,她听见一声低咳,隔着墙壁,却仿若在身后。   殷素睁开眼。   此方位一墙所隔,唯沈却一人。   如此深夜,他竟也未眠么?   低咳声再一次响起,有些急促。   殷素不禁暗忖,隔着一堵墙尚能闻声,那在沈却屋内,该是极重的咳喘了。   他的病拖着还未好么?   伴着时不时入耳的咳声,便搅得一点睡意也无。   或许是她心烦意乱,亦或许是旧日性子使然,殷素立起臂膀,朝后轻撞了两声。   恍然间,那声咳喘猝然停了。   阒然持续多刻。   殷素面上神色微松,意识逐渐缥缈松懈。   可下一瞬,那面墙壁处,响起分外清脆的三声敲击,一点点撞入她耳中。   清晰到她知晓那是沈却抬起手,以指做敲。   殷素蓦地睁眼。   酝酿出的那丝睡意全无。   她突然意识到,如今两人之间,该是只隔了那面并不挡音的墙。   我就在旁。   空寂之时,脑中莫名闯入此话。   殷素心念微动,琢磨“在旁”二字,心中竟泛起说不出的怪异。   她飞快将手臂缩回被衾中,继而闭上眼安分不动了。   风短暂停了一瞬,夜又静下来。   另一头的沈却正半支起身子,垂眼盯着榻后的那面墙。   搁放在被衾外的指节微动,耳却细细听着动静。   那屋中……是殷素未睡么?   撞声沉闷,莫非出了事?   思及此,沈却整个人都支起来。   泛凉的指节触墙,他垂下身,低唤了句,“殷素”。   冷气顺着阔露的中衣钻入,不由又勾起些咳意。   沈却忍了忍,以拳抵唇,到底是未出声。   须臾,又笑自己糊涂。   想来是这面墙并不隔音,咳声扰眠罢了。   只是,夜深至此,她仍醒着么?   翠柳常提殷素夜里少眠,常只能入睡两三个时辰,沈却如今亲自撞见,不由叹气。   苍天何苦将人蹉跎折磨至此呢,殷素从未有罪。   少时无奈于她的死缠烂打与傲气凌人,如今他却希望在那张面上能多显露几分。   至少,像一位还活着的女娘。   沈却直起身,复又躺回去。   罢了,只待南下将她细细养着,他便也不愧对,相拒几年的殷老将军了。   正躺定,窗棂处忽传来极轻微地攒动。   沈却移目,他并未起身,只盯着隐入灰暗里的窗棂。   一截细竹木戳了进来,借着些微月光,他望清了管口正丝丝缕缕渗入的烟。   沈却瞳仁骤然一缩。   他忙以衾掩住口鼻,盯住那截竹管,心里却想起方才低传来的两声撞击。   莫非殷素那儿,已然碰上不可出声的棘手事。   他心骤然沉静,不动声色自另一端俯身下榻,一面掩鼻,一面悄行至西南处取下窗茬,好叫屋内透风。   远处那截木管,仍在源源不断出烟。   如今并不知晓屋外几人,而目的显然是要将他们迷昏带走。   沈却忽而移目,望回榻间。   既如此,只能将计就计。   悬横的木杆终于没了动静,紧闭屋门被悄悄推开,接着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黑影抓着麻绳,正垫着脚朝床榻逼近。   他掀开垂立的布帘,举起沾迷药的布帕正欲倾身,突然只听“咚”地一声闷响,思绪还未转明白,人已昏疼倒榻。   布帘外,沈却掩鼻立在那儿冷眼打量。   他很快丢弃掌中已沾血的灯座,拾起麻绳,将人利落绑在里头。   扯下那人掩面巾子,入目熟悉面孔。   正是今日那位女掌柜的夫君。   沈却眸色一暗,转复拿起灯座,极快出门朝外。   却正好与那顶不开殷素屋外门闩的女掌柜猝然相视。   夜色将郎君的身影拉得很长,隐于暗光下的那张令人难移的面,正带着渗人霜寒。   他握着灯座,一步一步朝前。   “夜深,掌柜立在此,这是要做何?”   “我……我是来……”女掌柜吓得说不出话,连手中的木杆也抱不稳。   只听“吱呀”一声,那扇如何也撬不开闩的门霍然敞开。   孙若絮气冲冲扑到女掌柜身上,飞快扎了一针,而后反制住她的双手。   “阴险小人!竟敢意图夜半谋害,依我瞧,你们这无人的旅舍,才是藏着吃人的夜叉精!”   沈却见状,手中动作一顿,抬头朝里望去。   风毫不留情掀起垂立在旁的布帘,殷素正坐于床榻间。   隔着晦暗不明的影影绰绰,两双未眠的眸子撞在了一处。   一番动静,将沈家奴仆皆惊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沈顷披衣而来,望清被绑在地堵上嘴的女掌柜,吃了一惊。   “父亲,此处呆不得了。”沈却动唇。   王代玉也正合好衣出来,望见此幕,不由凝目沉声,“动静都小些,先将她审清楚。”   “咱们只怕撞上了是非之地,能不能安稳出去,得看她了。”   沈却点头,随即又迎着殷素的目光踏步入内。   行至榻前,他才垂眸低问:“可有何不适?”   殷素摇摇头,“未叫她得逞。”话毕,目光又落回沈却单薄的中衣上。   孙若絮拍拍衣袍进来,才替她补道:“好在沈二娘留有心眼,嘱咐我睡前将门闩处绑绳吊重物,又及时发觉那杀千刀的女掌柜正朝屋里头渡烟,忙叫醒我快去开窗。”   “听见沈郎君声音,妾这才敢冒出来收拾她!”   沈却听罢,再一次同床榻间的女娘相视。   他们太久未相见了,战事与疼痛剥去殷素身间的傲骨,变作弱小且难离倚靠的疾苦人。   他记得如今的殷素需要照顾,却忘了幽州未见的十三载,她曾是位护住旁人的虞候。   “无事便好。”沈却合拢掌松口气,转身朝外,“我去瞧瞧那人审得如何?”   单薄中衣将人的身形圈住,寒风料峭,显露的骨节更如盛白雪。   “沈却。”   殷素动了动唇,叫住他。   沈却步履一顿,朝她回头。   “记得添衣。”   孙若絮总能察觉两人间奇异的相处。   譬如此刻。   她转着眸子打量,沈二娘一晃而过地紧张,沈郎君转瞬即逝地不自在。   孙若絮替殷素穿好衣,又将人弄到素舆上,推着去旁屋。   将入门,那从外头就听见的哭声渐渐扎耳。   “今日我若不交上人,剥皮剁骨的,就该是我儿!”   殷素听此一愣,很快她明白过来,女掌柜曾言县外的夜叉精,只怕不是假话。   军中对战,食人者甚多,大部分是为了惩戒受害人。不过后来兴起的风气,不为饥饿,亦不为惩罚——而是时人追捧,人肉当街而悬。   她记得自楚,闽之地一路向北曾传出一首童谣。   “腌耳面,骨作箸,挑开朱颜做戍鼓。举铜灯,挂五铢,瓮罐里头薪火足。招童乐问何滋味,半是血霜半是苦。”   李存季军中不少将军盐尸而从,作为军队南下征战缺粮的储备。当初在幽州,阿耶治下甚严,不许人学晋的脔割与醢刑,可大梁内又是何样貌,她并不知晓。   王代玉揪心起来,攥着布子发愁,“在颍州只听街坊上传出些个旁州别县食人的风俗,我只当没碰上不曾害怕,如今真叫我们撞见了。”   殷素垂眼朝前,慢tຊ慢问她,“此处乃与吴交界,可是要开战?”   女掌柜哭哭戚戚摇头,“若是要开战,凤台只怕都变作了盐尸,哪里还能叫我们独活!”   沈顷亦是心乱,忙问:“还不快交代清楚外头情形,咱们这么耗着,你的孩子也保不住命。”   地上被捆着的人闻此,呜咽骤然变成凄厉尖笑:“前日西巷交了刘秀才,今日轮到我家虎儿……”她突然扑向殷素素舆,“娘子这般玉骨,却是残废,只你一人便可保众人平安,正合将军们下酒!”   沈却制住掌柜喉颈的指节比孙若絮的银针更快。   他眸中寒光掠过,施了些力,“如此,你一人倒也可保平安。”   沈却盯着女掌柜红得泛青的额角,淡声问:“怎么?将军们只要一人,为你儿仍要苟活么?”   “沈却。”殷素从那句话中脱神,尽量镇定自若地抬起那双眼,“放开她,她还不能死。”   话毕,她望见沈却眸中瞬然退去的冷凝,以及松开的指节。   殷素不合时宜地有些发怔。   生逢乱世,文仕贱,尽相隐。   阿耶曾告诉她,沈家也不例外,大梁不是终地,无非尚稳,沈却与你只会辗转不停,他不尚武,岂非还要你一直护着他不成——幼时她胡搅蛮缠要将沈却赘入府时,阿耶便是这般相劝。   可如今,寒风拂过沈却眉间时,她终于看清他眸中映着的自己。不再是幽州纵马的虞候,而是困坐素舆的残躯。   沈却要审掇旁人的一字一句,为着她如此不堪又懦弱的内心。 第9章 衔烛龙(二) “亭云,替你家郎君披上……   掌柜同她那昏过去的夫君一道捆在榻旁,从她口中再逼不出旁话了。   王代玉望着,眉头便未松懈过,只来回渡步。   “这人既说今日要她的孩儿,想来破晓后,会有人来旅舍。”   “若真来此,咱们如何应对?”沈顷不乏忧虑。   如今一屋人也想明白了,只怕掌柜口中的将军,便是昨日来时驻扎在外密不透风的官兵们。   他们要如何抵住?   沈却忍了忍咳意,抬眼道:“待天明,儿出去瞧瞧。”   “不妥,如今走在县里头,只如刀悬于脖,不声不响便要丢了性命。”王代玉驳了他的话,“咱们这处,怕是正被人盯得死死的。”   铜壶滴漏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殷素忽然自舆间微微起身,“既无战事,唯剩粮绝,凤台县已到如此境地了么?可为何昨儿招待时所上酒菜尚鲜美,对面茶楼仍飘着新蒸的黍米香。”   孙若絮心念百转,陡然间犯了恶心,不由想起昨日在酒肆后巷瞥见的景象。   庖厨案板上堆着暗红的肉块,蒸笼里莹白的珍珠团,掌柜娘子笑着往馅料里添的那勺猩红酱汁。   她顺着胸脯惊道:“莫非给咱们吃得便是……”   翠柳与一众小厮奴仆听罢了悟,皆面色惨白,捂住嘴,喉间发出干呕。   话音未落,窗下突然传来碰撞声,云裁打翻了铜盆,咣当惊起檐下寒鸦。   一时只闻转响不止的铜器声,落在阒静屋中,更添几分心间悚然。   殷素直起些身,忙定住众人心神,“孙娘子可还记得出去转悠时,曾同我言县中酒肆铺面众多,糕点亦有,只是人少。”   孙若絮面色痛苦,“如何能忘,我还曾瞧见些个娘子郎君买着吃食呢。”   殷素便道:“若是粮绝,何至于此?”   “可要是……是为了故意引咱们松了戒备呢?”   沈却忽而明白殷素话中猜测,转过目很快答:“不会。”   “真正的人相易食要比之凤台县更为诡异,他们不会有吃食在外摆弄,也不会有完整葱郁的树,平坦无缺的泥路。”   “此处该是——”   满屋的视线皆转过来,望着殷素与沈却眸色相对,一齐道出断语——   “军中追捧的风气。”   “吱呀”一声,半掩的酸枝木窗被风摇出涩响,泥泞清苦味顺着传入,天公落雨了。   立在旁的云裁灌了满袖寒凉,忙去合上木闩,却见檐角早被雨丝缠成银茧,嘈嘈切切声砸在青板上。   雨声盖不住,且愈加急促。   “待天明,我同你阿耶出去看看。”王代玉拢紧鸦色大氅,朝床榻里望去,“扮作这两人,借着身形相似,也借这风雨。”   “婶母。”殷素不禁出声,眉头微凝,“如此太过凶险。”   沈却亦阻道:“母亲不可,还是儿去。”   “听你阿娘的话。”沉寂半响的沈顷终于起身,他拍拍沈却的肩,“好好照看着沈意与孙娘子,若当真来人,得护着她们。”   寒雨在楼外疯狂倾倒,这座旅舍摇摇欲坠,内里的娘子郎君们,亦是诚惶诚恐。   布旗被浸透,“平安客栈”四个字洇成青黑。   天边翻露出半片灰白,云层巨厚,雨势愈发猛烈,像要淹沉这座冷县。   滴水的檐下,行过撑着一柄伞的娘子郎君。   步履匆匆,掩着半张脸,只在寒雨散雾中露出那一双小心翼翼的眼。   泥道两旁的门铺尚未开张,凤台县还沉睡在冬雨间,王代玉同沈顷用力找着那块门匾。   “陈娘子,人备得如何了?”   雨雾里飘来的问话裹着熟肉焦香,王代玉瞥见街角陶瓮正咕嘟冒着泡。这是军队的晨炊,整个县已被他们所挟,自然晨炊挪到了县里头。   随即,汲着泥泞的脚步声也沉沉响起。   王代玉同沈顷压低伞檐,骤然心惊。   急雨里又响起一声轻笑,“稚子胆脾,可是要正午递进帐的,陈娘子急匆匆是要去做什么?”   雨势太大,那人到底没过去,只站在檐下避雨,一面刮着鞋底沾染的泥巴,一面慢悠悠道:“只肖将人送过去,哪里还需要陈娘子亲自动手呢,平白叫自己心里头过意不去。”   沈顷握紧伞柄,同王代玉一步一步朝前,只当是未听见这声唤。   可两人心里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至少,人要他们自个送去的,那平安客栈里尚还安全。   转眼之际,扫过阔门中,王代玉与沈顷的步子忽然顿住,继而急不可耐行去。   躲在檐下的兵卫拍拍头巾子上的水珠,眯着眼远望,嘴里头咕哝道:“跑去那空衙廨里头做什么?寻张隆么?”   雨势仍有未歇之势,风掀翻兵卫的头巾,得几声叫骂,亦吹倒平安客栈的布旗。   楼内的一行人,还在战战兢兢守着,窗棂下那颀长背影不动分毫。   殷素知晓,他心不安。   可她也勾不起出声安慰的心思,如今处境实在难言。   自打入县,她们便成众矢之的。   沈却终于动了动,寒风转入催他生咳。   亭云不禁凝目,复将氅衣行来递于他,“郎君咳疾拖着未好,可莫着寒落下病根。”   沈却抬指接下,却踱步素舆前,替殷素披上,“我无碍,自有分寸。”   此话,是堵亭云的嘴,亦是堵殷素。   “沈却,我并不冷。”殷素抬头望他,手腕藏在厚氅里动了动,“亭云,替你家郎君披上罢。”   “我只是未眠。”并非身弱。   他突然冒出句话来。   殷素一怔,亦下意识回道——   “那也披着。”   夜里那段敲击有了答案,两人心知肚明般地应下了结果,皆默然。   只是如今的思索,好似并不合时宜。沈却与殷素各自移目,很快摆脱开杂想。   垂眸间,殷素不禁忆起一件旧事。   妫州陷落时,听闻晋守将把胡际的头颅在瓮中熬了七日七夜,直到颅骨透如琉璃。那时胡际麾中军士怒意冲冠,可败仗之下,几点激愤凑不起反攻之力。   于是一年后,当他们终于夺回妫州,同样法子用在了晋兵的身上,那时阿耶并未阻止,她也乐得泄愤,唯独阿予脸色郁郁。   那番裹着秋风的话,至今她仍记得——   “曾几何时,天下兵民乃为一家,如今泄愤相煎,何不为挥刀对兄弟,杀妻女。”   她笑他天真,他却不语。   可如今自个儿沦到此境地,殷素才有些恍惚心悸。   沈却将氅绦细细系妥,敛衽而坐。孙若絮索性自布锦中列出九针,银芒吞吐间已为殷素施针。   众仆屏息垂手,目光虽胶着于针尾寒芒,神思却早随着烛火明灭,飘向旅舍外那重帘似的冷雨。   漏影游移,灰白的天光正从铜壶滴答声中悄然漫入,一点点照入内。   远处传来铜铃摇晃的声响,十声短,三声长。   素舆上的女娘陡然支起身,她太过熟悉。   此为边军传信的暗号。   那露在外头的指节发冷,不禁蜷缩牵动,但见原本稳若定盘的银针竟一道随之左右晃动。   沈却同孙若絮见状,愁容眸间忽而泛起些喜光。   “沈二娘!动了!”   翠柳雀跃万分,早扑到舆前,正欲开口,却见殷素面若凝霜,沉寂得只如众人惶惶待破晓的暗夜。   众人拥上的步子一顿,面上那点残存的喜色如潮退礁现,尽数冻在女郎翕动的唇齿间——   “他们在催尸。”   殷素颤着指尖,望向沈却,“銮铃破tຊ空,十促三缓。此为……军中催尸的号令。”   “何为催尸?”   指尖上的九针此时才觉出痛来,她忍着不适,一字一句解释:“千里转饷,至绝境时刲人作脯,然血肉易腐,于是便有了盐尸,缩血肉更便宜携带贮存。”   “催尸者,便是要押运腌制完备的盐尸。”   满室呼吸似被铁水浇凝,窗隙漏进的浮尘都好似僵在半空。   沈却攥紧手心,朝殷素问:“凤台县,莫非当真将起战事?”   “淮水为梁吴天堑,若……若当真渡水鏖战,确是粮草不足……”孙若絮白着唇色开口。   “怪我。”沈却神色挫悔,“当初合该改道而行,不行此路。”   “倘若真交战,只一小小的凤台县如何成事?四野州郡若已暗通款曲,何路不是鬼门关?”殷素垂眼,却不由因沈却的一句自省而愧。   南下之行,乃是因她的私心而提前。   只是……“梁境边处,已到了蚕食自家子民的地步么,宣武留后乃至副使,怎么一人都不知晓?”   亭云立在那儿抹眼泪,抽泣道:“虽不知沈二娘从前在何处,但宣武镇四州一向安泰,动荡处常在北处州镇,何曾亲身撞见过盐尸醢刑。”   “安稳久了,人心却不稳。”殷素低语:“宣武乃大梁直辖方镇,是四镇之一,以留后负责镇中日常事务,但实则四镇兵马、税赋、色课利籍帐皆是握在帝王手中。”   朱奇,那个混吝在开封府风月金樽里,将坐了三载的帝王,对国土上这些直辖、属镇、附镇,心思究竟何貌?   “谁知晓四镇副使,又是如何想呢?”殷素扯起些淡笑。   卢龙镇非直属镇,乃大梁附镇,阿耶治下甚严,可心却一直忠于大梁,或许是唐末时他还久居开封府,听着忠天子守太平,于是中原长安处不论是谁坐镇,他都想将那颗真心捧出去。   那时她曾笑阿耶,怎么不投了晋王,至少他赐李姓,身边还跟着一位一心复唐的中官替他打量州郡。   可阿耶却骂她混不吝。   于是,如今大梁唯一一位还愿捧着真心的附镇,就这样吞入那新立的“唐”国腹中。   殷素恨李存季,可她更恨朱奇。   “无令何苦渡水引战?”沈却很快接起前话,沉吟半刻便言:“宣武副使尚在开封府,并未归镇。”   “这不该是与吴有战的模样。”   沈却倏然起身,袍角惊拂案上瓷盏,“此非外战,便是——”   话音未落,碎瓷乍破,温茶飞溅。   而就在此刻,那道紧闭的门被推开。 第10章 衔烛龙(三) “可是……我怕疼,挖胆……   众人回首,但见三道身影携着冷雨湿寒入内,当先二人正是夫人与阿郎。   而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青袍郎。   “梁廷蹉跎数久,还能碰上昔日唐之沈相,是某之幸。”那张苍老面正朝沈却望来,“这位,便是沈公家的长子罢。”   沈顷礼揖道:“张公客气,正是犬子。”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乃是承了沈公与夫人风仪。”   沈顷忙笑着摆手,“过誉之言。”   沈却虽不识来者,闻罢仍垂睫敛衽,行以尊礼。   檐下雨珠坠地声里,沈顷的话落下来:“此乃凤台县尉张明府。”   张隆只望着颀身而立的沈却叹息,“若唐室仍存,郎君合该承公之尊贵,着紫佩玉,出入承明殿,何至避野闲云。”   “明府折煞了,旧唐已无,秩序亦崩,何处有相公?如今我沈宅一行人只是被困风台的小民,还得仰仗张公相救。”   沈顷叹气,一席话又绕至如今处境,殷素不由看过来。   张隆抚干衣衫间的水珠,环视周遭道:“沈公不若暂移寒舍,出县之事某自当替沈公筹谋,必定要保沈宅一行人安宁。”   话毕,他忽又望向蜷缩在榻前仍昏的店主,“这对苦命夫妇,亦是可怜人,走前便放了他们罢。”   沈顷不由心间触动,忙拱手长揖,“大恩难忘,还请受某一拜。”   张隆亦忙虚扶他双臂,“担不起,沈公少些礼节,快些收拾走罢。”   雨仍在倾洒,牛蹄车辙压入泥泞,众人终于自旅舍出,转复入张宅,可无人松懈半分。   孙若絮抓着殷素的指尖暖着,喃喃朝外瞧,“官兵如此明目张胆,县尉若非不是帮凶,如何有法子放咱们出去?”   殷素轻动指,倒对她的话也不甚多虑,“若是帮凶,此刻便能将我们放出县了,何苦在他宅中住下?”   孙若絮一听,忧愁道:“亦或是他也身处险境,自顾不暇。”   殷素闻此一顿,忽而借着风朝掀帘外望去。   雨下户户闭门,二辆独行牛车如被暗中观望的砧肉,将要入宅。   她心中蓦地一窒,忆起沈却方才于客栈未言毕的话。   此非外战。   “是内反。”   “盐尸备于长途,他们莫非要一路北上,杀到梁廷?”   可……   殷素再次凝目。   县外兵力估算不过五百,且他们好似并不在意拉拢百姓,反倒杀之迫之。   孙若絮听罢,明白她口中未言明的意思,却只摇摇头,“倘若是打着官逼民反的路子,凤台县百姓可是深受其害,一路北上还如何拢得住人心,除非将这一县的人悉数屠杀干净。”   要么,便是举头的人蠢,只想过过造反的瘾,那苦得仍旧是他们。   “不对。”殷素再次忆起初入县的情形,“那群披甲人里头,还有百姓。”   倘若追随者可免于醢刑,那余下的娘子郎君为何仍逃不脱呢?   恰在此刻,牛车缓缓转停。   翠柳推着素舆,孙若絮抱着针包,古旧孤门后,吱呀推响声落在大雨滂沱下,沉沉闷闷。   这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里,空无一人般的死寂。   “陋室尚小,但还可容人。”张隆半转过身子请他们入内,歉笑言:“只是要可怜两位女娘子挤一挤了。”   空寂院外,立着一群有些发愣的娘子郎君。   潇潇院里,风雨独行,丝毫不留半分温情。   “沈二娘。”   孙若絮莫名手心发冷,她抓紧殷素身间的氅绒,低低唤她。   殷素凝目。   那半阖的眸中,藏着对踏入狼穴的警醒。   再凄切的县尉,如何会有座二进二出的宅院,却空无一奴仆呢?   王代玉攥着撑伞的沈顷踏步,干巴巴笑言:“张公竟是一人住在此处么?”   脚溅雨珠,张隆一面朝前,一面回:“从前不是。”   众人皆清楚四字的分量。   入了堂内,沈顷抖了抖伞柄,又试探着问:“张明府可知,外头那群官兵是从何处来的?”   “凤台县从前的官民罢了。”张隆转过身,却语焉不详,“沈公不必忧心处境,只肖在此待上十来日,便可出县了。”   官民。   一旁垂坐的殷素忽而抬头,望着他试探出声,“此地,十日后便要反么?”   张隆眸色微变,视线扫下,但朝沈顷开口:“此娘子是?”   倒未曾听过沈公膝下有女,还是位被困素舆上的女娘。   “是某大哥家中长女,名唤沈意,父母俱亡,投奔而来。”   张隆点头,自然略过殷素前言,只合掌叹:“世道不易,人人自苦。”   殷素盯着他,仍复追问:“张明府为何不答妾的话。”   那双眼没有太多的情绪,淡若檐下的雨滴,可却不动不移,像一柄利刃。   一柄沾水的利刃。   将要划破人的情绪。   张隆掌膝的指悄然一顿,半响不吱声。   沈却倒在此刻上前一步,挡住殷素大半视线,接得却仍是她的话,“张明府该知晓军中盐尸,凤台县人皆闭户,与此脱不开干系,想必明府是想叫我们借着兵乱骚动,混出县外,可十日后县中何貌咱们一概不晓,自然要多几分忧虑,却不知明府待十日后,意欲何为?”   直白而又清明的问落下,反惹得张隆霍然起身。   那张苍老面上隐有怒意,声音像石板磨过的长刀——生冷,转急。   “诸位若不信某,大可自回客栈,亦或者自架牛车出县,某为好心,若遭曲解,不若不救!”   他甩袖,作势朝里行去。   沈顷见状,忙拦下他,客客气气赔礼,“张公莫气!犬子口无遮掩,并非存心,他呆于旅舍不晓外头情形,不晓得那位女掌柜的孩儿是要被挖去胆脾,充军中士气,以形补形。”   “也不晓得张公对县里头付出的心血,若无张公尽力周旋,凤台县只怕早沦为炼狱。他如此心忧无非也是想早日摆脱此地,既张公言十日,那咱们便安安稳稳呆十日。”   张隆听此,方才神色稍霁。   一番赔罪话明着道出实情,堂中再立不住,一群人沉默去往各屋。   翠柳推着素舆,一路思忖的面渐渐失去血气,不禁停下步,颤着唇出声:“张县尉叫阿郎放了那对夫妇,不放稚子必死,可放了,又是谁的胆脾要被……要被递上去?”   殷素与孙若絮相视一眼,发不出声。   谁也不知晓,平安客栈女掌柜的孩儿,究竟是否tຊ熬过正午时的醢刑。   而自夜时落下的雨,终于渐弱将停。   湿气铺面,一路自底窜出。   翠柳陪殷素守在屋里,云裁描朱放好物什稍作陈设,孙若絮只觉宅中诡异,欲要亲自巡望。   惶惶难安的翠柳笨拙打响火石,可不知是生了潮还是手无力,满屋只闻石响不见火苗。   云裁瞧不下去,将热盏递给她,三五下便火星四溅。   “阿姊……不怕么?”   云裁撇她一眼,“怕有什么用,真作了盐尸我便化为厉鬼,咒他们堕地狱。”   描朱闻罢,打了个寒颤,“可是……我怕疼,挖胆挖肝的,便是做了鬼也吓人。”   翠柳紧掌着素舆,冷身冷心,半句话也说不出。   明火燃起,却未去三分寒。   殷素动了动指节,酸软自指尖一路攀至臂膀,她望着此番变化,忽然低喃:“张县尉对内反之事闭口不谈,只怕不止军民造反这么简单。”   描朱心间的害怕又被殷素牵走,埋于底的疑窦复起,她又想起云裁此前悄言的话来。   “沈娘子此前一身伤,是在军中所致么?”   不过脑的话将出口,得一左一右两道急促视线,她才晃过神,面色慌乱。   死嘴!怎么揭人伤疤呢!   “娘子莫怪,婢嘴快,只是见女娘对军中之事知之甚多,一时好奇。”   描朱慌忙躬身垂目,又觉此番话仍像是于伤口撒盐。   她欲说些转圜之语,却也不敢再开口了。   殷素盯着摇曳火光,沉寂好一会儿。   那对眉凝了又蹙,蹙了又散。   像是压抑,又像是回想。   翠柳对她将崩之态已有些分寸,见殷素面容心里头不由一慌。   此刻也不再怕什么盐尸鬼怪了,只冲过去抱着殷素笑,“娘子今日这指尖能动,可是喜事,婢瞧过些时日腕骨也可牵动。”   她努力扬起笑,轻摇她的身子,不叫殷素陷进自己的情绪里。   “是……”殷素动唇。   她缓缓回神,朝翠柳笑,“不要忧心。”   背脊微陷入素舆内,神思也缥缈如烟,殷素开始讲起曾经,那些真假参半的过往。   “四年前我救下一位郎君,他随我一道耍杂卖艺尚能饱腹,这么些年早亲似姊弟。后来我这一身伤为人所妒,失了手脚便再也不能举剑顶石……”   “他不会武却聪慧,待我痛昏醒来时已身处营帐,我并不知晓阿弟如何说服将军收留下我二人,但至少,有了落脚之地。”   “可好景不长……此处将掀战火。”   殷素眸中泛红,涩然开口:“那是尸山血海,刀枪入腹的惨景,我未等到阿弟回来。”   “善心兵卫背着我一路逃一路跑,那天的雨混着血,砸入身疼得人发昏。”   “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只记得被丢入河中,望不清天地在何处。”   “我与李予彻底走散,或许他还活着,又或许,他也死在那片血海里。”   殷素半阖目,忍住眸中清光。   她与李予相伴四栽,已似亲人。   幽州那场战火起时,她犹记李予递来的那盏热茶,嘱咐当心。   可踏出帐后,殷素再也未见过他。   屋中三人被殷素过往惨状牵入,一时各自揪心。   以至无人觉察她语中漏洞,更无人觉察立在门外岿然不动半晌的郎君。   沈却扶住门的指微冷,他收回手,灭了入屋心思。   转复朝外踏步,已无踪迹。 第11章 老者死(一) “此宅必有血案。”……   “诶?”   屋外孙若絮将转步入内,不由收回眼环视众人,“沈郎君怎么来了又离?”   翠柳瞪大眼,“郎君曾至么?”   殷素拢火的掌心微动。   她朝前抬目,却言起旁语:“孙娘子可曾见何异状?”   提起正事,孙若絮快步合门,神色凝重道:“宅中西南隅青石板缝里有血迹。”   “我在那墙头草地里,还捡到一根沾血的木簪。”   “此宅必有血案。”   孙若絮很快断定。   掌中热茶蓦地溅出,烫得翠柳不禁痛“嘶”一声。   一旁的描朱闻罢,紧抓住云裁的臂膀,脸色刷白。   “若真如郎君方才在堂中所问……咱们……咱们还能走出凤台县么?”   孙若絮一面接过翠柳掌中茶盏,一面又凝声,“张县尉言宅中曾有过人,想来便是他宅中奴仆,只怕也都早变作盐尸。”   描朱煞白着小脸,脑中忍不住胡乱臆想,嗫嚅道:“莫非……张县尉欲以一屋之人换他一命,如今又要压着咱们,借咱们……保全他能活着出县。”   此实在为骇人苗头,愈想便愈觉处处都透着死人气,以至阴阴天色陡过阵寒风,都惊得女娘们毛骨悚然。   翠柳急得快落泪,“咱们这是又入虎穴狼窝了!”   雨止,隔着一院二墙,殷素听见街面传来隐隐的吆喝声,诡异的热闹与铺面要支起来。   人心惶惶之际,四位女娘的目光不由都朝她移来。   殷素只喃喃念:“午时将至。”   从虎穴逃至狼窝,可整座山头,有着毒死人的迷雾。   午时一刻。   猛裂急促敲门声,惊动宅中惴惴不安的娘子们。   张隆拍拍袖口沾落烟灰,自正房迈步,过堂穿门。   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太多双眼睛藏于暗处张望。   木闩抽离,门扉将开,哭嚎与磕头声骤然惊响。   阶下,跪着一对夫妇。   而与宅门一侧,隔着影壁的东厢房檐下,翠柳与描朱正透过枯黄杂叶窥视。   “啊!”   “啊——”   接连响起的惊叫令殷素腕骨下意识牵动,她抬目还未作反应,描朱与翠柳便已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面容失尽血色,眸中带泪地朝她望来。   掠过两人朝远望,房外,孙若絮手撑影壁,背影却颤。   殷素眉头一凝,不由心紧,“云裁推我去看看。”   云裁闻令,麻溜扶稳素舆朝影壁靠近。   风下铜铃伴着哭喊声叮当作响。   两人呼出的那口气凝成白霜,似已停滞。   石雕影壁缝隙里,露出两双惊恐的目,寒意顺四肢一路蹿至窥看者心尖——宅门外,那对夫妇只凑得出一双眼。   殷红于晦暗的正午下仍不褪色,混着流不尽的泪水,它一滴一滴蜿蜒,流淌,落满衣衫与指缝。   空落落的眼眶血肉模糊,像暗不见日的深渊。   云裁心惊连连退后,孙若絮心慌亦早早移目。   唯剩殷素,苍白着唇,怔愣陷在那对血窟窿中。   深黑里望到底是战火纷飞,是兵戈相见,血涌肢残。   是一柄薄而短的利刃,划破雨夜,刺进双眼,且重且挖且搅动。是箭矢飞逝而至,挑断双腕,且恨且痛且抽魂。   她如一座冰雕,心口气血难行。呼吸愈艰之际,殷素咬住自己唇舌。   蓦地一瞬,只见视线覆白。   目光难聚,她下意识退身。   眼前是沈却空悬的掌心。   殷素仰面,低缓声从头顶落下。   “别看。”   可她听不进去,风裹着哭腔传来的,唯剩宅门毕后,夫妇相求两句——   “我儿胆脾如何忍心相献!形补之物还有明目,今我夫妇二人互剜一只眼珠奉与将军,方赎我儿一命!”   “然此县难逃,张公素来仁厚,若可容我儿侍奉左右,妾与夫君虽死凤台,亦可瞑目!”   掌心间的睫羽簌簌,颤动生痒。   沈却低头,抬手抚舆,很快将殷素朝屋中推回。   “晋兵尤喜以形补形,信奉食胆至千,则勇无敌,食眼至千,则目明光,未曾想……竟已传到梁之南境。”殷素颤着眼开口,心中煎熬,“你说,战败后的幽州城,也会如此么?被迫而俘的军卫,生活数载的百姓,以及……”   “消失不见的李予。”   低语的后一句随檐下漏雨而落,轻得如未曾开口。   可沈却听得清晰。   “天下四分五裂,何处不谓相煎。”   “明主难寻,武夫当道。”   踱步声与轮辙相映,他仍旧先答殷素前言,最后才问一句——   “李予,他若活着,你还会去找他么?”   可殷素只惨笑,“他还会活着么?”   “万一呢?”沈却淡望她一眼,“他与你一道在尸山火海里活了下来。”   殷素微怔,靠在素舆里失神。   屋中翠柳与描朱抹干净泪转过身,低低唤一声“郎君”。   孙若絮同云裁亦抽魂丢魄般地抬步进来。   “郎君……如今咱们被困凤台,当真要……苦等十日吗?”   沈却垂目,正欲开口,堂外却忽然又起响动。   众人回头,是阿郎与夫人。   风卷起枯叶,盘桓于张隆衣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怯懦小郎君。   “张公,稚子何辜?当着孩子的面,还请张公给我夫妇二人一番准话——十日后,我沈宅中人,能否皆平安出县?”沈顷敬中带逼,虽然身立此地,他并无半分可逼迫威胁的手段。   张隆充耳未闻,只是缓缓蹲下身,抚摸小郎君的头,粗粝掌心一路摩挲,那双颤手停在眼下。   “你要记得,耶娘一双目,换得你一条命。”   他仰起头,倏然扯笑,“那你们呢?”   “沈公有多少双眼可抵命?”   “入了凤台县,想全身而退,痴tຊ人做梦!”他霍而起身,变了脸色,“我许十日,是叫你们还可多活十日。十日后整座县皆要化为灰烬!”   沈顷闻罢沉脸,急急出声,“张隆,你!”   可他又能斥责什么呢。   天下早已不是旧唐,如今这块地叫大梁,或许明日就变作吴、变作晋,礼崩乐坏,早无秩序与托信。   “张公,难道不想活着出县么?”   隔着阔庭枯树,殷素的话穿风。   堂中四人闻声转目,却见东厢门槛处,坐着那位面色苍弱的女娘。   殷素从未扬声至此,厚氅下细微起伏,沈却知晓,此番一句已消耗她些许心神。   他指腹扣紧素舆,很快推着她再度出屋,来到张隆身边。   “妾身残至此,仍想活着出凤台,张公受那夫妇二人托孤,难道不想带着他活下去么?”   午时的天仍旧残留大雨不褪的阴沉,天光落在殷素面间,显得惨白无比。   “我知道,张公是位好人,尚有仁心,若无张公相救,只怕妾与叔父婶母一家早归亡途。”   张隆望着她的手腕与腿脚,放声笑出来,眼角的泪光隐在暗处。   “错了。”   “我张隆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抬起臂膀,仰天嘶吼:“宅中一十一人,全是老夫,亲手送至黄泉路!”   “甚至杀尸之地,也在我宅。”他的那双手渐渐无力垂下,声也颤抖,“我亲望着惨叫与血迹一路延绵……”   “可我不曾悔!”他再度扬声,猛地转向殷素,倾身攀住舆扶,“你知晓何为人性么?”   沈却神色一变,用力拽着素舆后退,腰间佩玉撞出清响,“张县尉,还请待吾妹有些分寸。”   张隆置若罔闻,“我敞开大门,亲迎将军入宅杀人,因为不是他们死,便是我死。”   “凤台县并不缺粮,可缺人胆。我护着他们,同将军们周旋,可奴仆褪不去骨子里的贱!他们竟要合谋将我命奉与将军!”   他硬着身脊一辈子,唯独因凤台县突起的这场祸事而低头折腰。   那日也是场大雨。   泥泞满道,他跪在那儿低求,“还请将军高抬些贵手,副使图谋,某必不会阻,但还请能放过我宅中奴仆,余下百姓悉数由将军处置!”   将军只轻蔑一笑,却还下了马装模作样地扶起他身,“张县尉,为着些贱民跪,失了身份,张县尉会后悔,转头来寻本将的。”   可他对旁人的冷漠,造就了奴仆们的无情,于是张隆的心变硬了。   他惨笑起来,慢慢转过身朝向沈顷,“我并非骗你,十日后能活着出凤台县的,只有官,没有民。”   “不过,沈公与妻儿尚可活着出去。”   沈顷那句“可我非官”哽在喉间发不出,他意识到身后有无双眼睛,身前亦是。   但素舆上的女娘只抓住副使二字,且固执迎着风道:“凤台县的兵将是宣武镇副使陈平易的手笔。”   此为一句肯定。   张隆望向她。   却见殷素又问:“他想做何?”   她太不信陈平易敢反,却又仍抱一分希冀,况沈却也言,他此刻尚在汴梁。   “沈娘子好利的一双眼睛。”张隆笑了笑,“却不知这双眼可识进退?副使欲成大事,你等还是先顾忌己身。”   他牵过身后小郎君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他朝前行。   可而那道一高一矮的背影,忽而停住了。   风裹着他的话传遍整个堂院,“但与沈公同行的奴仆,一个都活不下去。”   王代玉抖着手,终于撑不住脚,堪堪欲坠,沈顷慌忙去扶。   “他这是……这是杀人诛心呐!”她虚望着渐远的背影,死死攥紧沈顷的手。 第12章 老者死(二) “没有人,我只是担忧你……   人心各异时的辰刻恍若流水,张宅里无一人可安心入睡。   风戚戚而动,拍打窗棂,却依旧压不过旁的响动。   二更梆子敲响,宅院外传来铁链拖地声。   三更月出,銮铃破空,十促三缓,催尸又起。   五更漏断,铜吊锅里炖着热汤,晨炊复始。   而暮尽头泛起鱼肚白,撒入帷帐内,所有人睁开那一双布满红丝的眼,强装作无事发生。   今日是个冷晴。   阳色稀薄落于手腕,针身渡着银光。   孙若絮垂目看准穴位,捻指抽针,“沈娘子切记莫急,如今虽可暂动,但还不宜太过伤神用力。”   殷素点头,只微动了动指腕,便去唤翠柳。   “二娘要吩咐何事?”翠柳倚着窗的手收回,忙应了声。   “我想去见堂兄。”   殷素常以郎君名姓为呼,是以这声堂兄并不常闻,倒没来由地叫云裁与描朱一愣。   两人盯着翠柳推舆的背影愈来愈远,不出须臾,又关了门从那屋子里退出,朝东厢房行来。   她将踏进,云裁不由问:“怎的回来了?”   翠柳回:“沈二娘嘱咐我不必候着。”   描朱又问:“那屋里可还有阿郎夫人?”   翠柳摇头:“亭云与赖恩汪奔都一道出来了,屋里头只有郎君与二娘。”   描朱忍不住低道:“这是瞒着事儿呢!”   孙若絮细细听着两人动静,没吱声,手上功夫却不停。   云裁不由道:“郎君与娘子有话要言,难道还要叫做婢子的事事知晓不成?”   描朱晓得没理,转过身摆弄起杯盏来,话却不停,“昨儿个夜里,我又听见催尸了。”   她扭头,倒朝孙若絮望去,“孙医工可听着没?”   “听见些响动,人却又昏睡过去。”   描朱撇嘴,望了眼云裁,随即搁下物什出院,一声不吭地去了耳房。   一旁立着的云裁,朝外犹豫打量半响,到底还是跟了去。   而那面被三道视线所凝视过的门后,郎君正崩溃。   “殷茹意。”沈却攥紧舆扶,垂头深吸一口气,复又仰目,望着她,“不需要你去周旋相求。”   殷素额上因此番争论而渗汗,她仍旧固执牵动腕骨,去触及他的衣袍,“我的名字又如何?陈伯是我阿耶旧友,他若见到我,会放了沈宅所有人,起初我并不知晓此地图谋者是谁,若非张县尉一番话,我也想不出可逃离的法子。”   “如今只肖我求凤台县将军去信一封,便可保所有人安稳。”   那只颤抖的指尖攀住衣袍,用力悬握着,“我很开心,身残至此,还能有所用。”   沈却瞳仁微颤,气过了头倒忽如密雨淹火,起伏胸腔渐渐平息情绪。   他松开左手,牵起她的腕放回膝间。   “你忘了,世上没有殷素,只有沈意。”他抬起眼,喉结滚动,“若凤台县的将军知晓你是殷素,陈平易能封住所有人的口么?那时候传至汴州——”   “沈却。”殷素蓦然打断他,攥紧衣袍的指始终不肯松开,“两个多月前的那场战事,你知晓些什么?”   “汴州有谁要我死?有谁要我阿耶死,除了朱奇还有谁?”   膝上的颤抖愈来愈大,沈却神色一变,忙覆住她的手抚平动静,一时口不择言,“没有人,我只是担忧你。”   掌心的温然触及微凉,烫得厉害。   素舆上女娘的灼灼目光突然定住了,又骤然熄灭移向旁处。   屋中一番争执,骤然偃旗息鼓。   沈却一顿,眉宇微抬,脑中不合时宜忆起,颍州东阁时殷素曾提及的话。   又观其如此反应,他忽而发觉一些好笑之事。   他仍旧倾身盯着她,却故作微凝眉状,“殷素的名字若传至汴州,二娘不在乎旁人的打量与惋惜,但我在乎。同过往割裂开,入吴去做沈意不好么?”   殷素愈发避不开身前郎君的视线,她一双目无处落眼,脑中被此几言搅断了神思,覆在掌心下的手也忙一点点抽离。   沈却忍着心间的笑,越发低语:“二娘安稳呆着,不必为此忧心,若张隆所言不假,我有法子叫众人平安出县。”   “什么……法子?”   “催尸。”   “只要摸清楚催尸者与所行路线,婢女们可装作盐尸,而小厮们可作为催尸者。”   殷素一怔,渐渐回过神来,“催尸是为了将储存的盐尸尽早运往路途边,若小厮与婢女们扮作一车,夜间天暗,又兼来回运转,确实……有逃脱的机会。”   沈却闻言,直起身,顺手拿起一盏热茶递于她唇边,“如此,二娘还要去找张隆么?”   雾气铺面,殷素微抿一口,略有些不自在,“不去了。”   她又隔着腾雾望过去。   “堂兄,推我回去罢。”   沈却听着她的称呼搁盏,但笑不语。   二人行至东厢房门外,窗下,翠柳盯着石缝里的青藓发怔,云裁描朱靠坐在一处,也是无话。   沈却替殷素摆正肩上氅衣,便嘱咐三位女婢跟着,连着孙若絮也被请去耳房。   殷素望向窗外,穿过枯黄孤枝,落眼于耳房的厚帘外。   风将郎君的背影勾勒如竹,她却没来由心烦,忆起方才沈却做派,不由叹气。   明明在颍州,已同他道分明……   殷素垂眼,将理不清且恼人的思绪沉底,转复思忖起陈平易来。   陈伯与阿耶交好,tຊ曾经一道为唐廷节帅,私交颇深,后来陈伯追随梁太祖,也劝阿耶入幕,那时唐气数已尽,天下四分五裂,为赴故友,阿耶带着一家人入汴州长住,也算应下大梁附镇的名号。   两载时至,一家人返还幽州,皇位几番辗转夺斗,已落于朱奇手中,天佑与乾化是天翻地覆的两个时代,盘桓太祖幕府的将军与名士算不得是新帝朱奇的人,但她记得,阿耶提过陈伯很得新帝信任。   阿耶曾笑着揶揄,“你陈伯这样人,到哪里都能站得稳,算不得忠臣义士,也算不得地道小人。”   所以如今,凤台县的一出反戏,又是演给谁瞧呢?   殷素想不通,索性闭了目,再睁眼便见孙若絮已出了耳房,堂外穿过阵阵杂音。   “孙娘子可是心慌?”   “如何不心慌。”孙若絮叹了口气,朝她望来,“倘若张县尉所言乃不实呢?其实没有人可以逃出,整个县皆会被屠尽,他的一番话只不过想望着旁人同他一道经历其所历之事,那你们又该如何?”   殷素牵动指尖回握,“孙娘子放心,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平安出县的。如今头一等大事,是将你们先安排妥当,送出此虎狼之地。”   困于张宅的第三日夜,东西厢房乃至耳房内,灯火通明。   殷素靠于引枕上,听着窗外动静。   沈却带着赖恩与汪奔夜探路线,近些时日,几乎每晚皆有銮铃声响。   孙若絮翻了个身,借着弱弱烛火忽而出声,“沈娘子,我能留下来么?”   殷素一怔,“留下来?”   榻上女娘翻起身,青丝垂肩,可面却黯淡在夜色里,以至于殷素瞧不清她眸中情绪。   “我想留下来,和你们一道待第十日。”   “可……”殷素张了张口,话又哽在喉中。   假扮一事虽为妙计,却要人抱着先死决心,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丢了性命,比起安度宅中的十日,它似乎叫人更难迈步。   思及此,她宽慰出声:“孙娘子,你若想留下,便留下。”   “我必不会叫你出事。”   孙若絮点点头,此话反未叫她惴惴不安的心停歇,而是仍旧空悬着混过这些时日。   第五日夜时,牛车与催尸人出发了,奴仆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先去,于是此晚只有六人上了车。   第六日午时,街坊诡异的热闹依旧,众人心惊肉跳,不知昨儿的奴仆们究竟还活着没。   描朱坐在窗下,拿着素帕抹泪,一双眼哭得似桃。   殷素亦是忧心,翠柳与云裁昨夜是一道出府,千万莫出了事。   可再等,便不知晓还能否撞上未运送完的盐尸,于是第六日夜,余下沈宅的一十五人皆踏上牛车。   更漏混着铃乱。   三更梆子响,一道敲门声惊动张宅所有人。   张隆将合拢衣,敞开大门,极重的血腥味也一道铺面入内。   张隆抖着肩惊跌坐一旁,颤着声问:“将……将军,此……此为何意啊?”   马上,将军拉着缰绳,朝他笑,“还得多谢张公送来些新鲜物。”随即视线又略过他,朝着堂门内看去,“想来娘子郎君们都未眠罢,不如出来瞧瞧壮景?”   太多具尸身被甩入内,血淋淋曝于地,漆黑窟窿无处不在。   王代玉吓软了身,攀着沈顷的手几乎泛白,孙若絮则几乎不敢再推着素舆迈步。   月光裹红,宅中静得只余火把噼啪声。   浓重的铁锈味漫入口鼻,沉得叫人窒息。   冷寒从脚腕一路逆流至心肺,殷素忍着僵,一眼一眼地望完七横八竖,残缺不已的尸体。   “一十五具……”   “是一十五具……”   她蠕动着唇无声。   孙若絮攥紧舆扶,脸色白得泛青,她听明白殷素的话。   至少,沈宅二十一人,还余六位有活着的可能。 第13章 老者死(三) “无事,想替你挡一挡风……   “今夜合该是个好眠夜,却不巧,撞上些不要命的奴仆打了催尸人的主意。”   “好在啊,有五位心诚的奴仆寻着本将道出了实情。”   三更夜的寒风摧眼割面,马上将军居高临下,独留宅中人快随着沉腻的铁锈味掩埋入土。   而刺心流血的真相,仍在耳边呼啸。   “此五人,本将特地留了双眼,保了脸面。”   “快举起来拿到郎君娘子们跟前瞧瞧,都认不认得?”   话落,连风也止。   绛衣泥鞋,十个窟窿血淋淋立于众人眼前。朝上,五张惊恐瞪直的面,正凝望天,逼仄而至。   描朱……   殷素瞧清了,那是描朱。   沈却袖下手颤,他亦望清,那是呆在他身旁数载的赖恩与汪奔。   “本该是尊了信诺,留五人一命,不过张县尉明白我。”将军笑了一声,朝地上瘫倒的张隆望去,“本将最不喜背叛主子的奴仆,受不住两刀蹉跎,便道干净主子们图谋。”   “你说啊,该不该杀?”   张隆听懂了话,知晓今夜此一出,是沈家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颤颤巍巍起身,跨过堂中七零八落的尸体,忽而抬臂,狠狠给了尚未缓过神的沈顷一巴掌。   “糊涂东西!老夫敬沈弟为故人,才道出旧事给予警醒,难不成奴杀主在沈弟眼中,是作笑话一般看待吗?”   “老夫言安分十日,舍了奴仆,便可平安出县,也作了穿堂风!”   “嗯?”门外将军闻此挑眉,断了张隆的话,“旧唐的官,可不算官,张公此言,倒误了他们。”   张隆一愣,忙转过身,隔着尸首朝前恭敬拱手,“将军,沈弟乃旧唐宰相,晋王为复唐廷,曾三请他出山被拒,此人于副使图谋,必有大用。”   “晋王?李存季请不动他?”   将军拔出刀,忽而下马,“既是如此,我倒要看看骨气。”   面上的那一掌仍如火蹿,盯着张隆的沈顷终于慢慢从地狱亡途里回神,明白了他的用意。   “刁奴皆死,将军放吾妻儿离开凤台县,某愿意留下,候副使至。”他松开王代玉的手,忙朝前一步急切敛衽出声。   张隆亦拱手补道:“将军不知,只怕如今在魏州的李存季,还不会灭了寻沈弟的心思,要为着他如今的唐,装点几分名正言顺。”   门内,跨过重尸的脚步忽顿,掌中那柄照月的银刃转了个面,倏然入鞘。   将军扬声大笑,“沈公有这份归顺心思,本将还有何不应之事?明日一早,便送沈公妻儿离开,今夜略略叨扰,诸位且先睡个安稳觉。”   轻巧话落,可殷素猝然抬目。   陈伯果真要反。   莫非……想代梁自立?   但不论如何,此地战火将掀,沈父不可留下。   她忙扭头,朝身后的孙若絮低语,“孙娘子,我想求你一事。”   孙若絮一怔,弯身欲问个明白,却听堂前王夫人大哭道:“你若要留下,又叫妾与遇之去往何处?”   沈却亦是攥拳快步行至父亲身前,正欲开口却不知瞧见何神情,忧虑的面顿住一瞬,微张的唇也合上。   只见王夫人彻底嚎开了嗓,唉声痛喊起来,“妾与主君相伴四十多载,如何受得此等离别!”   “今夜便也不睡了,妾将往时怡情互续之作围着街坊句句高歌,方才能证妾与主君不舍之情深!”   话毕,王代玉以帕掩泪,尖声高咏,当真移着步子仰天,作势朝外行。   惊得枯枝叶落,簌簌不停。   那横举着尸身的兵将们亦忍不住凝眉,只觉耳受了磋磨。   “住嘴!”将军额上筋跳,拔刀怒吼出声。   “离天亮也少不了多少声梆子响了,速速着人送沈公妻眷出县,免得扰了兄弟们清净!”   须臾,吵闹的张宅只剩通明灯火与散不去的血腥。   一十五具尸身被拖离,敞开的大门合闭。   王代玉哭面褪尽,死撑着身子缓了片刻,随即便快步朝沈却走去,“遇之,叫二娘与孙娘子速速收拾,现下我们便离。”   沈却转目,却见树下早已无了一坐一立的身影。   他又凝目回头,“父亲如何打算?”   “听你阿娘的话,快去收拾,此将军狡诈嗜血,若非张县尉拿为父身份做筹码,咱们逃不出去。”   风吹掀张隆稀疏的鬓发,他抚了把面,朝沈顷略路一揖,“老夫说过,某并非善人,从来没有官活民死一说。”   他仰头,深深望向沈顷,“第十日,凤台县将沦为尸海,没有人能活。那些肝胆目耳,将穿旗高挂于军前。而我,是凤台县的最后一位官,我的死活,是自己挣来的。”   “沈公,便是我呈上的丹书铁券。”   沈顷怔然而立。   “快别傻愣着了!”王代玉急着推沈却入屋,“如今是分刻金贵,刀悬于颈犹豫不得分毫!”   丑时一刻,停于张宅门前的牛车终于转辙。   寂暗黑夜下,那道凤台木牌高悬眼前。   火把的噼啪声过耳,催尸的铃铎声不绝,延绵于密林中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牛车外王代玉一刻不敢停鞭,而车内孙若絮与沈却一左一右稳攥着素舆,时不时打量车后骑tຊ马相随的兵卫。   “还跟着吗?”王代玉凝着气问。   沈却掀帘,沉声言:“还跟着。”   “将沈意扶稳了!”话音将落,王代玉攥紧木栏,用力扬鞭。   漆黑的天幕像张宅里沉地的尸身,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月正高悬,透着殷红不清的血色,照着那辆于崎岖山路间狂奔的牛车。   车轮碾过碎石与泥泞,风在耳边呼啸,犬吠与马蹄声渐淡,逐渐无声。   可王代玉胸腔起伏,一刻也不敢停。   渐渐的,眸中闯入灰败破庙,于风狂掀的垂帘间,所有人都望清了。   她忽而扯住缰绳。   老牛喘着粗气,蹄子陷入泥地。   “遇之。”   沈却忙掀帘。   只见阿娘扶着车身,颤唇言:“去看看……她们还活着么?”   车内三人明白,“她们”是那六位奴仆。   身后早无追兵,沈却很快抬步入庙。   殷素坐于素舆间,缓和了半刻气息,便骤闻熟悉之音入耳。   “夫人!”   庙门内,哭戚戚跑出六人来,为首的正是云裁与翠柳。   孙若絮掀帘,车外翠柳云裁与殷素忧切的目对上,泪水只如断了线的珍珠。   “依着郎君吩咐,若逃了出去,只一路朝下奔去,途中遇上屋瓦才可停,好在有座破庙,原以为要再待五日,未想今夜便见着夫人与郎君。”   “快些上车罢!”王代玉终于露了些笑,须臾却又消沉,“今夜咱们停不得步,得一路奔至淮水河畔。”   暗夜下的奔途再次辗转不停,牛车内挤着七人,如今再无什么主仆之分,只有九个可怜人活下来的淡喜。   胆量与忠诚,挡住了那把悬脖的刀。   两道山林越发稀疏,孱弱的轮渡声惊动车内众人。   殷素睁开眼,于一左一右所隔挡的视野里,她仍旧望清深沉如墨的那条长河。   “是淮水。”   她低喃。   众人的心跳与牛车颠簸声交织在一处,凝望着月色下如银带的柔河。   于是,眸中喜色再也按捺不住,转而一路向下由喉泄出,“是淮水!”   破晓时分的日色终于褪去些苍黑,而此刻渡岸边待船许久的云裁,终于发觉一丝不对。   不止云裁,破庙里惶惶安睡过的五人,皆发觉身后蜿蜒小道,再未响起过蹄声。   “夫人……怎么未见着阿郎……与余下的婢仆们?”   本该王代玉出声,可孙若絮却忽而转过眼,替她开口,“沈公仍被困凤台,因有五人忧惧朝那将军告密,余下十人连同他们一道,悉数被挖了胆脾,割耳去目。”   她朝云裁望去,眸中无状,“你们可知晓此五人,是谁?”   江浪连连拍案,涌起的寒潮冷得舌颤。   云裁躲开孙若絮直视目光,用力搓动暖不起来的掌心。   没有人答这句话。   孙若絮亦没有。   河面上,一轮迎着晨色的船只终于在山川间露面。   殷素跟随那道薄阳松懈下心境,转眸却瞧沈却深深凝望来时山路,仍忧心其父处境。   他抿而复抬的唇终于忍不住,朝王夫人低问:“过了淮水,与父亲所隔更远,当真要不管不顾么?”   王夫人只抚拍他的肩,亦眺望远方笑着低答:“要相信你阿耶,阿娘与他所历之事颇多,知晓他不会行无备之事,他有法子,能平平安安回到咱们身边。”   是苦笑无底还是深信不凝,殷素并不能知晓,但她忆起张宅东厢房下的烛火,恬静无声。   而此刻素舆后垂立的孙若絮,亦将目光挪回至身前女娘的氅绒间。   她想起笔下所书的字。   便忍不住轻垂掌,抚上女娘的肩。   殷素闻动回眸,“怎么了?”   孙若絮垂眼一笑,“无事,想替你挡一挡风。” 第14章 西图西图澜娅澜娅 天有木(一) “沈郎君对二娘看得紧。……   十二月大雪日,逃渡船只横过淮水,她们终于一路行入寿春。   虽过淮水,却也不敢停下脚步,牛车奔波于满覆白雪的官道之上,越濠、滁二州,去往升州上元。   “听你父亲言升州前刺史徐文宣受大丞相徐雷喜,其境内也是政治清明,此地久居该是无碍。”   “到底该是比大梁强上太多。”   殷素若有所思,一时出声,“徐文宣,如今是吴国之左仆射,而吴王乃为女主。”   “虽是女主,可大权仍掌在大丞相徐雷手中。”   殷素摇头,驳了沈却的话,“不,往后,该是徐文宣了。”   她微微敛眸。   吴国同晋王一样,奉唐为正廷。   那时同阿耶曾受诏南下,在开封府得知吴国欲起兵攻颍州,隔水而望,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徐文宣的名号。   非徐雷亲子,但弱冠尽通诸经,精于吏事,甚有能政,任升、润二州刺史团练使后,转立足扬州——而吴国女主杨知微,久居扬州王府,为傀儡。   殷素与她,曾有打过一次交道。   晃动的素舆牵动回她的思绪,翠柳与云裁一左一右,正挪动她出来。   破败沾灰的牛车停于街角,上元繁华不胜长安,亦不胜开封府,但与颍州相比,又多了太多热闹,众人愣立,劫后余生的欣喜不多,陡然丛生的是几分踏地的不真切。   沈却背起车内胡乱收拾的物什,朝母亲道:“先去寻一旅舍小住,儿再去瞧瞧赁屋。”   王代玉点头,捋了把凌乱发丝,“奔逃这般久,该好好歇息一番,可怜尚白——”   她猛地意识唤错,忙一顿,继而掩唇轻咳,续起前话,“可怜如今尚白日……我这身子骨也生不出睡意……”   “倒是二娘,得记得养养神。”王代玉叹气,“跟着我们一路担惊受怕,苦了你与孙娘子。”   殷素从素舆中支起身,“如此世道,二娘能活下来,便是叔父婶母与堂兄予赋的恩情,何来‘苦’字一说。”   孙若絮也跟着接话:“大梁只怕将大乱,非凤台一处,便是不与王夫人一道,妾一人亦难逃苦劫。”   王代玉忍着眼眶将出的泪,“好了好了,如今也算作暂安,咱们便也莫立在街坊自苦,快些入舍休憩。”   可步调的缓慢与心底的忧虑唯自知,她忍不住扭回头,远望上元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川。   殷素瞧得分明,眉心微动,忍不住用力牵动手腕。   衣袖间,传来微弱摇晃,王代玉低头,见着那双发颤的手。   顺着臂膀朝上,又见那张苍白隐忍的面。   “婶母不必担忧,叔父会平安回来,只会早,不会晚。”   泪水终于框不住,滚落在带颤的腕骨间。   王代玉因可牵动的手而心喜,也因那句婶母叔父而心悸。   很快,她拾掇好情绪,扬起点笑,藏住苦意,“我不担心,我信他。”   至旅舍安顿好一切,已是斜阳微落。   沈却步履不停,离舍前先叩响了殷素的屋门。   翠柳敞开门,见郎君立于外并未抬步入内,只望了眼垂遮的帷幔便收回目光,朝她低问,“沈二娘在凤台县张宅里头,可曾吃下些东西没?”   “整日只喝素粥,沾染些肉沫也会吐出来。”   沈却闻罢,沉默半响,忍不住低语:“如此怎行?”   忧心垂眼时,他忽忆起在颍州街坊里,曾被吞咬下的半块花糕。   “照顾好她。”   沈却丢下嘱咐,衣袂飘扬一瞬,便已下了楼。   风顺门扉而起,扬起薄幔。   榻上女娘睁开未眠的目,神色缥缈。   被衾间的手腕无意识牵动,似乎是伤到何处,竟灼灼泛疼。   殷素忍了忍,却愈发隐隐作痛,只如万针棉密刺入,逼得额间也不由渗汗。   “翠柳……”   “沈娘子,怎么了?”   翠柳听见唤,忙搁下杯盏过来掀帘。   入眼,便是榻上那张苍白的面。   “二娘!”翠柳蓦地慌乱,一双手无处安放,又忙扭头奔去外,“婢去请孙娘子来!”   不出须臾,屋外响起匆急脚步声。   孙若絮极快坐于榻边搭腕问脉。   “女娘莫不是因着少食伤了胃,才会如此?”翠柳满目焦急,又忆起沈却方才的话,“郎君走前,还问了沈二娘在张宅都吃些何物,莫非婢不在那日,此种反应便已显露?”   殷素艰难摇头,“是……手痛……”   孙若絮叹了口气,“二娘不听妾言,未惜着指腕。”   “能动是好事,但心急没了分寸,便是坏事。”   她很快施针,稳住殷素穴脉,“这几日万万忍着,莫再牵动了。”   话毕,孙若絮指尖一顿,忽而朝翠柳出声,“不过不进肉食,沈娘子的身子骨也定然熬不住,不若与云裁一道出去买些棠梂子,滁州棠梂子盛产入药,想来上元内轻易可买。”   翠柳闻罢,依言去寻云裁。   帷幔里静下来。   平头案上的铜烟炉被拨动,须臾,浅淡的草药香冉冉萦绕。   “沈郎君对二娘看得紧。”   孙若絮没来由地出声,却叫殷素一怔,忙道:“何出此言,我这身子可耽误不起他。”   “这耽误啊,也分人。”孙若絮挑着眉入针,“依我瞧,有些人甘之如饴。”   瞧着榻上女娘的面容终于透出些气恼急色,她轻笑着按稳殷素,tຊ很快转了话头。   “沈二娘心病还未解么?”   “并非心病。”   “我如何不想进食,可身子已不受控,闻之即生厌。”殷素慢慢扭头,望向她,“我亦无法。”   “那怎么倒还能控着未好的手腕,将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孙若絮不客气出声。   见殷素不语,她顿了顿,收敛好神色,“还在担忧凤台县的沈公么?”   殷素摇摇头。   她复回望榻板上新覆的别色帷纱,这已是自幽州逃离后,所见得第三重色。   “其实,我想见陈平易一面。”   帷幔里忽而传来这样一句话。   “若那时候是我留下,我便能见他一面。”   当着将军的面,道清楚名姓,送离沈宅所有人,而后待陈伯来寻。   可那时候的她未曾开口,只留下封未敢相见的信。   殷素再也不是曾经的虞候,大梁也与她无半分瓜葛,陈平易屠尽凤台是为何,她无一丝心力去探晓。   或许正如沈却所言,她也想舍了过往,去做一做沈意。   若终有人要知晓她的名姓,她懦弱又固执地希望,是极少的人。   “见一面又能如何呢?”孙若絮抬眸,“依旧辗转于大梁么?便是我也知晓,陈副使欲办大事,乃成王败寇之举。”   “是啊。”   殷素轻出声,“可我如今在世,孑然一身,唯陈伯与我——”   “不是还有个阿弟么?”孙若絮猝然打断她的话。   她盯着榻中女娘神情,“他若还活着呢?或许与二娘一道,入了吴国。”   只此一句,似周旁响起如雷蹄声,马如疾风,骤然拖拉着殷素坠入过去肆意无拘的回忆。   遇着李予,是乾化元年的夏日。这一年,她仍十五。   与晋的那场战役,跟在阿耶身后骑马射箭,叫她捡回来个小郎君——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落单于那座孤城中。   李予只小她一岁,但殷素逼着他唤阿姐,时日一长连阿耶阿娘也认下这个义子。   营帐里多是目不识丁的武夫,不少经验是靠着久经沙场磨炼,可李予瞧过很多书,极爱与老兵们讲些书中的谋略方义,一来二去他于军中声望尤高。   连阿耶也会悄拉着她蹲在墙角偷听。   “有这么个鬼精小子在跟前,你要念着颍州那个冷着脸的沈却吗?”   “连前年及笄礼也不曾见他赶来看看。”殷尧哼了声,撇过头敲打她,“你齐叔可找阿耶问清楚了,说茹意要是不钟意捞捡回的李予,叫我让给他家四娘作夫婿亲上加亲去!”   “齐叔家的四娘,不是才七岁么?”   “你晓得什么,这便叫作童养夫!”   殷素撇嘴,替前头那人辩驳,“颍州离幽州那般远,何苦折腾他。”   话音将落,她又替自己辩驳,“我哪里念着他,小时候的浑话罢了。”殷素叉起腰,气赳赳般倒打一耙,“就阿耶天天念着,我看是阿耶想要他做夫婿!”   “哎!殷茹意!你站住。”殷尧胡子飞天,对着她逃窜的背影扬声,“有本事怪起阿耶来了!是谁瞧着那张狐狸脸就走不动道,是谁留着一块碎玉修补半年没敢送出去!”   不远处,殷素气得跃上马大呼——   “阿耶,我讨厌你!”   于是那日,李予跟在她身后,从林中抱兔拖鹿,走了大半路,可马上女娘举着弓仍不解气。   “阿姊喜欢的郎君,是何模样?”累得瞧不清路的李予,终于忍不住出声   “谁喜欢他!我同沈却就少时相识两载,如今八年未见,谁知晓他是何模样?”   李予闻罢,沉默一瞬,而后丢开手中死物,瘫倒在地,“阿姊我不行了,要歇息一会儿。”   殷素见状,索性下马同他一道坐下。   她百无聊赖地戳着兔子绒耳,忽而眯眼上下打量李予,灵光一闪间不由出声,“阿予,不若阿姊教你骑射罢。”   李予一愣,眸中亮光。   少年女娘与郎君的忧恼散若聚云,从一处脱离,转沉另端,快得似日月升移。   总之,自那时起,李予同她一道纵马拉弓,奔沙越湖。   几乎似亲姊弟般,形影不离。   针尖处传来痛意,殷素自旧事中抽身,视线慢慢回聚。   她张口,“有些痛。”   “痛就对了。”孙若絮收针,“让你长些记性。”   殷素不由牵唇,“孙娘子问诊,怎么这般?”   收拾好一切,孙若絮将她的手腕放回被衾里。须臾直起身,立在榻前,道:“往后便唤我七娘罢。”   殷素勉强弯起眼眸,应了声“好。”   孙若絮望她此般模样,牵不起笑意,只得在心间无奈叹息。   常觉自苦,可翻过蜀中那座大山,眺望远处,才知晓如此天地夹缝间,人各有惨烈。   或重,或销骨,或不得往生。   她拉起帷帐的指一顿,忽地朝殷素问:“二娘阿弟叫什么名字,可有何特征?我从来闲不住,自是要将上元乃至旁县逛个遍的,说不准真叫我遇上呢?”   “李予。”   “他的腰间挂着只不离身的平安坠,黑底红字,镶了金线桃纹,阿娘给我与他各绣了一只。”   像是真的开始期寄相遇,殷素任凭记忆描摹旧日身影。   孙若絮一愣,不由朝二娘腰间望着,虽隔被衾,但她记得从未见殷素戴过。   “二娘那只是好好收起来么,倒是不常见。”   殷素抬起眼眸,轻回:“我的那只,永沉湖底了。” 第15章 天有木(二) “我想见他。”……   上元西南街,沈却买下一宅院,自颍州逃出来后,在此小院里唯有十人一道摆弄收拾。   殷素坐在素舆上,见屋中忙碌身影,又见被困的方寸之地,心中滋味难言。   她抬目,落眼于身前的那塘枯池,水少且杂草丛生。   晴色尚好,照得浅水波艳涟涟。   须臾,枯草间闯入墨衫,只听吱呀声响,杂乱之处已辟出块平地。   借着阳色,打量那张隐入暗又倏然出的朗目疏眉,殷素便有些恍惚。   “屋中休憩之处摆置妥当,再侍弄此池也不迟。”她出声,想阻沈却劳累,“堂兄上来罢。”   “不想种上荷花么?”   “想,但不需是现下。”   沈却不由抬头,金光跳跃于败落杂叶间,反反复复,悉数引人落于对岸——那座素舆上的女娘。   他搁下石镰,踱岸拍浮尘,背着薄阳朝她走去。   尘絮于眼前漂浮不定,沾染金辉的衣摆亦是。   殷素缓抬臂膀,借着低垂手掌遮盖些夺目光线。   “往后,沈娘子莫提吴之军国大事。”   话落,连带着指缝间那对眸也清晰。   殷素指节一僵,隔着洒落余辉望向那张脸——神色无虞,淡然且寂。   她骤然明白,沈却所言,乃是莫要暴露身份,尽管余下几人皆从虎穴里将逃出来。   “我知晓了。”殷素淡应,臂膀也跟着放下。   或许自觉前话有些不合阳色,沈却久立于旁,忽垂身席地而坐。   不远处从屋中踏出的翠柳,望见池水边静对的两人,转瞬移目手案边静搁的油纸包。是前些时日郎君寻了大半条街,方寻来的别味果子。   既符孙娘子所言棠梂子,又符二娘不喜汤药之状。   趁着暖阳,只怕胃口如心境,送去能吃上两口,便是皆大欢喜。   翠柳雀跃捧着油纸包送到郎君怀里。   沈却茫然接过,望清为何物,倒先起身去涤净双手。   殷素欲言之话,便随他飘摇无影的衣摆一道,顿在喉中。   须臾,身旁多一张矮凳。   墨色衣袂亦移入眼眸。   “堂兄——”   话还未起,唇边忽衔住一枚果子。   那截露出的手腕于阳下白得耀眼,朝上,琥珀色的瞳仁无甚情绪,只一眼不移地望着她。   身间力无处使,转复落于齿间。   于是不留神下,酸甜果子含入口中,殷素下意识吞咽。   金墨色似乎靠近,连带那对瞳仁也掺了丝极浅笑意,殷素疑心看错,不防唇边果子再度探入,酸甜味顺着鼻尖钻进。   她未忍住,再次启齿咬上。   斜阳普照里,琥珀瞳里藏着的笑意,深得似静潭下清晰可望的石影。   殷素撞入内,盯着瞧。   良久,才后知后觉般无处落眼。   她恍然觉之,似乎经不住沈却无声地注视。   或许是那日沈却所言,于心间作祟,又或许,是幼时只观望他板正模样,横着的十三载,殷素找不着过去旧影,于是像初相识般,小心翼翼且无措。   那点稀薄的过去,附着于男女大防。   殷素极快破水喘气,她靠回素舆,视线移向指节间仍悬的半块果子。   “再吃些罢。”   沈却微朝前送了送,落眼于紧闭的浅唇。   “此物开胃,多食有益,二娘将这剩下的吃完,我便去屋中收拾了。”   许是听见有可独自喘息时机,殷素纠结的神思捋直,抿紧的唇再次凑前,很快咬住余下果子。   清浅呼吸拂过指背,沈却本该松手的指尖一顿。   须臾,女娘疑惑眼神望来,他才恍然回神起身。   可挺直背影未挪动分毫,反而若有所思。   他记得,孙娘子提过,呼吸微弱而声低,是tຊ为少气。   殷素少食,声低,今日鼻息离手骨如此近,他竟感察呼吸十分微弱,如此下去,便是四肢养好,身子只怕也废了大半。   指腹间摩挲的油皮纸很快被沈却再度拆开,他坐回矮凳,朝殷素伸指,面不改色地胡诌:“我想起来,店家言此物放不得太久,若待到明日,只怕白费这些吃食。”   浅红果子复悬,只是倒还隔着半掌距离。   “我当真吃不下了。”殷素面露苦色,抵触般地靠后,甚至缓抬起臂膀以手背掩唇。   “不若给翠柳云裁她们分吃了去,如此亦不算浪费。”   沈却见状,无法再逼,只宽慰自己——比起食一小口,如今已能咽下一个,假以时日必能吃完全部。   “罢了,既如此——”只好他收拾干净剩余。   琐碎声响,殷素移目,见郎君指捻果子,正咬上。   一人无声吃,一人无声瞧。   夕色偏移,已快垂暮。   “堂兄。”   思绪各异时,殷素忽而唤了一声。   她受困于昔日言语,很快望向那口枯水池,急迫提起另一个名字。   “若可以,能替我寻一寻李予么?”   矮凳旁的郎君忽而停了动静。   殷素话不止,尤为刻意地咬清他的名姓,“李予与我而言,万分重要,若他还活着,我会很开心。”   殷素转过眼,直直盯着沈却未挪动,她轻道:“我想见他。”   沈却亦回望她。   他听出咬音,却犹疑着殷素话里是否有那欲说的情。   膝间油纸包被收叠好,他断了思绪移目,应下话,“我答应你。”   语气淡得快如将褪的暖阳,他觉察出心间沉闷。   因为殷素这句话。   于她眼中,旁人竟会比自己身子骨重要。他不明白,若将身子养好,何人可寻不到?   拖着病体,转让他寻人,是相见时那所谓的阿弟,能开心得让一切痊愈复明么?   沈却捏住油皮纸包,淡淡提了条件,“若沈娘子从此能慢慢试着吃下饭,我若寻得些消息,便一字不落告知你。反之,我——”   “我答应你。”   不等话毕,殷素很快认同。   矮凳上的郎君微愣,夕色已从衣角略去。   他默然起身,朝着屋堂内踱步。   忙碌半晌的翠柳一抬眼,便瞧郎君递来一物,定睛一看,那油皮纸瘪了大半。   “沈二娘今日竟吃下这般多!”翠柳欢喜朝外望。   池水边的女娘静坐不动,唯剩半寸余辉拢着氅衣。   “余下同旁人分了罢。”沈却倒了一盏茶,叫回翠柳的神,“半晌后,推沈二娘入屋休憩,茶水里试着添些棠梂子汁,莫太浓郁,饭时也替她盛些肉粥,多些青菜熬入盖味,让二娘试试。”   “窗也闭了,只留前一户,要记得睡时燃孙娘子嘱咐的艾香。”   翠柳细细听着,记在心里。   抬眼见沈却正色叮咛,不由暗忖,郎君此状,跟似养花。   晚时,翠柳同云裁凑在一处,守在外头,讲起于大梁时郎君曾养过的花。   “那一池荷花么?”   翠柳用力点头。   云裁撑着脑袋回想,“我记得,那时候引渡入府的水,要山泉清水,还要加上些冬雪融过的梅露,不能太多,若遇上雷雨,还要支起茅棚,挡住风面,后来索性种了竹林在旁。”   翠柳听得发愣,她也忆起结果。   “只是后来那池子荷花被郎君养死了!”   “是呀。”云裁支着头望她,“后来郎君无心打理后,倒是叫那池荷花活了。”   翠柳倏地直起身,琢磨起郎君嘱咐的事,愈想便愈觉郎君待沈娘子,就如东阁那一池荷花,生怕重蹈旧辙,将人养死在了府上。   只是,人怎么能如花呢?   她琢磨到底,也无什么头绪,又托起腮问云裁,“你说,郎君捡回沈二娘时,是何情形呢?”   “定然是万分骇人,你忘了女娘头一次入府的模样么?与如今可是天壤之别。”   翠柳点头,自觉有理,又怜惜起沈意来,“只叹乱世人苦,沈二娘身子好时,定然是位厉害女娘,去过诸多地方。”   云裁亦认同这话,“咱们刚至上元时,沈二娘言及吴国仆射,想必此前也在吴国谋生过,能对吴国之政事也有耳闻。”只是说着说着,脑中不经意闯入描朱声音,犹似从前般质问。   云裁脸色蓦地一僵,她忽攥紧指,思绪纷飞。   “如今来升州上元,已快一月……”云裁转过眸,“阿郎竟还未归家。”   “是啊,我亦忧心,孙娘子那日所言可将我吓了一跳。”   两人心里明白,话中未点明的是那十五具被挖空的尸身。   可云裁比翠柳心里更明白,那十五人内,多少乃是枉死。   “翠柳……你可知描朱是如何死的?”许是孙娘子那日的眼神亦叫她忘不掉,云裁忍不住朝翠柳倾诉。   “也怪我,曾与描朱走得近,说起郎君幼时指得门亲事,女家便是幽州使君的女儿殷素殷尚白,可描朱总怀疑沈娘子便是那殷虞候,时不时去坊间打听她的旧事,后来入了凤台,更是疑心不减。”   翠柳听得发愣,不由声高:“沈娘子不是道清楚曾经过往,如何能与那身埋幽州的女将军是为同一人,殷虞候如何骁勇,如何受大梁的女娘们喜谈——”   “这般激动作甚!”云裁忙捂住她的口,四下张望一瞬,又轻声接着述:“后来咱们都难逃一死,描朱与赖恩便在偏房商议,说要自想个法子逃出去,比起与他们一道胡闹,我还是更信郎君的话,便离了屋子在外堂坐着,也不知晓究竟商议出何,只是晚间描朱劝我同她一道第二日再走,却又提及起沈二娘来。”   “她言沈二娘并不惧被困张府,所以同郎君商议一出让奴仆先行的法子,是为探路,也为探命。”云裁叹息一声,“我虽不知晓描朱何处得来讯息,却也犹豫再三应答下来,不过当夜我便悔了,拉着你一道上车,才逃出凤台。”   “那时架车踏上离县小道时,我便知晓,描朱一行人只怕难活。”   翠柳呼吸都轻了,睁大眼听着不曾知晓的旧由。   她极想问关于沈意的事,却又明白云裁一番话无非是因久藏心里生惧,想与人倾诉散散忧。   她最终忍下话,回眸望进那扇未闭的窗棂。   愈想,便愈心惊。   若沈意乃是殷素,老天怎能如此混账?   恰如回到那夜的榻前,翠柳合掌,若二娘终有一日告诉她名姓,可千万,莫要是殷素。 第16章 天有木(三) “殷茹意,莫叫我拘束了……   积灰宅院经五日洒扫,终有些初具模样。   沈却未放过这汪枯池,推着殷素依旧在旁沐阳,自随三两僮仆下去捯弄。   觑着郎君玉面沾灰,不知谁人起兴,提及旧年东阁那塘养死的花,“郎君如今还要种荷花么,依奴瞧,不若另择花种。”   沈却指节染泥,仍握石镰不辍,“还要荷花,任它霜打雪埋,草木自有命数,我搭棚看拂,反倒误了它生机。”   殷素倚在素舆间,闻言,起了兴致,追问起旧花。   便有仆役自那杂草丛堆里直起身乐言:“郎君爱惜荷花,只是太过在意,不忍其受半点霜寒,却将它养死了。”   殷素听罢,甚觉有趣,不由扬了些笑,“原来荷花也能养死,倒是奇闻了。”   她视线飘散至沈却身间,忽而问他,“堂兄何不试试养水芙蓉。”   幼时与沈却相识,并未听其爱荷,只是池中养荷却为寻常人家常喜之事,既如此倒不如另择易活之花。   沈却声如松风,于摇曳枯草间传来,“养惯了,不愿更易。”   他又仰头,搁下石镰,“沈二娘想养么?”   殷素面中浅笑还未消散,只好笑着望他,“水芙蓉根低,不露水面,我还是更喜枯荷。”   沈却闻罢,一时轻弯唇。   他自塘边上岸,一面拍拂干净衣袂,一面踱步言:“我还记得幼时,二娘拉着我去看满池荷花——”   和煦恬然的话音将起头,沈却面中淡笑陡然一顿,池底仆役们也俱屏息竖起耳朵。   人人都晓得,郎君数月前抱回这血污女娘,定然不是与太原沈氏有亲。只是如今沈娘子,唤“堂兄”唤得顺口,偏郎君也提及幼时,莫非——沈娘子当真是郎君堂妹?   很快,池底絮絮低语便愈发可闻,无他,乃是因素舆上的女娘,早同着忽而沉默不语的郎君,一道回了堂院里。   冬日暖阳弥足珍贵,入了屋,沈却仍旧推她于窗边静坐。   “幼时过往,往后也莫再提了。”   这一次是殷素道出此话。   沈却搭在舆扶上的手微动,低头垂看她的侧影。   他罕见听出女娘话里掺杂的一丝气音。   “是我错了。”   沈却松开舆扶,想起东阁曾经的荷花,又不禁落目于窗外浅塘。   “不论是做沈意,还是殷素,你丢不开一切,我亦不能叫你丢开一切。”他声低,“殷茹意,莫叫我拘束了你。”   殷素呼吸微凝滞半瞬,轻浅得快难喘气tຊ。   本意只想堵一堵沈却的话,况那时他所言,于她心间也未留下什么极重影响,她认可不暴露自身,却不曾想今日,沈却如此多心。   殷素合拢掌,难得哑口。末了,只撇开头,憋出句——“谁准你唤‘茹意’。”   沈却紧绷的下颌蓦地一松,他低笑一声,缓缓回道:“儿时不准,如今也不准么,我倒觉‘尚白’,未有‘茹意’合你名姓。”   殷素垂下的眼,恍然拢雾。   晓事后她极少蓄泪,可如今却因此话,忍不住鼻酸,模糊情绪凝结成水,滴落于狐氅——她想起阿耶。   殷素不愿扭回头。   可女娘的沉默无声,叫郎君不由转目,转瞬便抓住那颗被阳色照亮,消逝极快的泪珠。   沈却一怔。   他们皆早已年过二十,不再是耶娘膝下会哭闹的幼童,眼泪于他们而言,被赋予太多情绪。   他猝然有些无措。   “殷素。”   沈却袖衫间欲伸的手顿住,转落回舆扶上慢慢用了些力,转着她面过身来。   殷素很快抚干净外泄情绪,低语道:“‘茹意’二字,如今世上已无可唤的亲近之人。”   “阿耶喜欢这个字,及笄后也只余阿耶一人爱唤。儿时我厌你叫我小字,可如今细想,小字一点都不敷衍,阿耶希望我一辈子如意,反倒是我自己闹着,添了杂草丛生,尸血遍野。”   虽垂目遮覆住眼睑间泛起的红,可女娘睫羽上的湿润藏不住。   沈却按紧舆扶,不由低道:“抱歉,我又叫殷娘子伤心了。”   “何来‘又’字一说?”殷素抬起头,看清他眸中愧意,怔愣半响,视线却左移至沾灰的面庞。   却见他顶着沾灰玉面,端着清正之音,“殷将军亲取的字,会保佑殷娘子一生,不论是‘如’还是‘茹’,斩断枯草,攀野而生。殷素,你是我见过最傲然承忍的女娘,若哪天,你不愿做沈意,那就拿起刀,去做自己。”   殷素不合时宜忆起些往事,忍不住扯起淡笑,她问:“十三载未见,幼时两年我那般胡搅蛮缠,你也能昧着心赞我傲然承忍么?”   “只是十三载未见,并非十三载未闻。”   殷素触及袖中布帕的指顿住。   过往于幽州的名声,传得此般远么?   她仍旧浅笑,牵动臂膀,露出指腹里携着的素帕,递至他跟前。   沈却一怔,不明所以,可见着轻抖素帕,下意识便掌扶住她的臂腕。   温热隔着袖衫传来,殷素紧着的力不受控地一松。   两双眸子皆是一愣。   她盯着沈却眼下旁色,“面上沾灰,堂兄擦擦罢。”   “嗯?”沈却另一手接过,依言垂眸在面庞间轻拭。   “朝上,在眼下。”   沈却极快擦过,仍未找对位置。   殷素不由动眉,旧日的急性子在此显现。   悬空的臂忍不住朝前,抬指勾回布帕,她自素舆里直起身,替沈却弄干净那抹尘色。   可指腕尚在恢复中,两三次便可成之事与她而言,便更要缓慢。   眼下那颗很淡小痣,似乎被磨得染深。   殷素一顿,盯着那颗小痣细瞧。   沈却托着她臂膀的手不敢松,面上那丝反复的痒意似乎钻入眼中,叫他不知该把视线久停何处。   抖动的摩擦已经沾染上时辰,沈却恍觉有些坐不住。   臂腕间的掌不由滑至殷素手背,握紧而后用力。   沈却抬眸,极快问:“好了么?”   “好了。”   两双纠缠的手于暖阳下很快收回,可沾染上的余温皆未褪。   “寻到李予,会叫你更欢愉么?”沈却按着指节,忽而出声。   “若寻到他,一字一句不隐瞒,会叫我更快慰。”   屋中恍然阒静。   框景下女娘与郎君一前一后,对视无言,却没人挪开眼眸。   非是较量,也非是安抚,或许彼此皆借着此刻,各自怔陷入话语间,神思缥缈。   直至本该于上元城门外守着的何沛,跑断了腿气喘吁吁地夺门而入,穿过游廊,高声呼喊,两双涣散的瞳仁才皆回神。   “夫人!郎、郎君——”何沛顺着胸腔道:“阿郎回来了!”   喜报将落,推着殷素出院的沈却,便见母亲夺门而出,喜得几乎落泪。   “哎呀!”王代玉抹干净脸,忙问:“怎么没见着人?可不是丢下他自己先赶着回来报喜罢!哪里急得了这一时呢!”她说罢便要迈腿朝门外去,看着架势是要亲自去接人。   何沛忙道:“夫人喜糊涂啦!忘了是奴同何观一直互在上元城门口守着嘛!如今阿郎身边有何观带着路呢!”   “是了是了!”王代玉笑开颜,转往回走,“洗风接尘,得叫陈姑做番好宴,庆一庆。”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已快一月未见的沈顷,终于现至众人眼前。   虽风尘仆仆,但完好无损。   “父亲。”沈却心下激动,却还稳推着素舆朝前,未至跟前,便已忍不住出声,“见父亲无碍,儿心中可算安定。”   殷素亦唤了声叔父。   远处猛然转过身的王代玉,几乎止不住步。   “可将我急坏了!”她一面忍泪,一面垂沈顷胸腔,“折腾我忧得夜不能寐。”   “哎呦,苦了夫人。”沈顷顶着满脸疲累,笑着招架不住,又加之身旁立着两位小辈,他忙将她拉进怀朝屋里行,“外头冷,进屋说。”   极少分别的夫妻俩,躲在屋里说了大半晌话,才于晚膳时露了面。   而殷素,也终于知晓凤台县的现状。   “送你们走后,张隆朝我道清楚城里的秘密,许是以为我会随着将军们一道,留宿军中一路辗转不停,他便不再顾忌。”沈顷喝了口粥,又道:“宣武镇属直辖镇,可调动的权力是掌在皇帝朱奇身上的,宣武副使陈平易想反,但他被困汴州,便想借凤台县反的法子,领命出兵镇压。”   “可一个小小的边县,虽属宣武镇管辖内,但还不至于能惊动副使亲自出征,但若整个城被屠,反军高挂百姓尸身,一路朝上杀,那陈平易便再不能坐视不管。”   “这便是张隆口中所言,凤台县除了官一个都活不下去。”沈顷抬头,“他是凤台县最后一位官,他想借着我的名声逃出去。”   殷素吞咽下的一口热粥烫得喉疼,痛意激得生出薄汗,她却忽而想明白缘由。   “所以,陈……陈副使屠完整个县,做足惨烈血腥状,是为了借此造反,逼朱奇放他出汴州。届时,便可汇合凤台县一路朝上的军兵造反?”   “不错。”沈顷叹气,“你们走后第三日,城中大火,毁烧余下百姓,我随大军一路北上,但奇得是途中,将军忽将我叫去,问了些是似而非的话。”   “先是问夫人去了何处?我自不敢实言,胡诌奔去吴越安定。后又问起可还会回来,我便摇头。”讲至此处,他亦觉怪异,搁筷道:“结果当夜,将军便放了我离开。”   “其实我也晓得,陈平易敢反,又敢留下我这么个旧唐的臣子,想来不是孤身一人,大梁是真的要换一番天地。只是回途上想了半宿,也不知为何会变了主意放过我。”   沈却一面细听着,一面抬臂夹菜,时不时藏进些肉片。   殷素闻罢,沉默不语,连着沈却夹来的一筷子菜都吃了下去。   一旁的孙若絮咽下饭,抬头便问:“那沈公可见着陈副使了?”   “未曾。不过想来大梁如今该乱得很,说不准那唐国与这吴国也要作势凑一番热闹呢,咱们只等着消息跨淮水。”   殷素咬住汤勺的唇一顿,如此言那封信该是送到陈伯手中。   她用力在记忆中翻找陈伯的模样,究竟是被逼至何态,才能对着自己境下州县挥舞屠刀呢?   记忆里陈伯常与阿耶通信,甚至幽州事变前,还寄来一封问好纸信,谈其万难境遇。   她慢慢吞吃下肉粥,脑中却又想起阿耶来。   阿耶与陈伯结为义弟,若陈伯是为了阿耶谋不平呢?   殷素再此咬紧翠柳递来的汤勺,眼眸泄出些狠意。   那她希望大梁乱得更彻底些。   最好,叫朱奇被吊起尸身,剜干净胆肠,尝尽脔割醢刑,才能平她心头之恨。   见女娘不松口,翠柳轻“呀”了声,低问:“二娘可是饱了?” 第17章 似公子(一) “却不知沈郎君与沈娘子……   殷素骤然回神,满屋视线皆落自身。   她松开发酸的齿,“是有些吃不消了。”   那碗快见底的肉粥,沈却瞧得分明,眉眼间不觉染藏些许欣慰之意,道:“翠柳,搁下罢。”   王代玉亦快慰扬笑,“二娘如今能进食,便是真人保佑,也叫我未曾白供奉几尊玉菩萨。”   “前些日子我见对街巷尾的崇安寺里头建着抱厦,一问才知不少僧侣南下,为寻个庇佑。等热闹了,叫遇之带着二娘去瞧瞧,沾些人气。”   沈却点头应好。   “说起崇安寺,今儿个回宅顺道途经,倒于牛车外瞥见一人。”沈顷搁箸,续王代玉之言,“徐雷,原为李tຊ唐朝淮南节度使,今为众人簇拥,官至大丞相。其膝下假子徐文宣,乃人中龙凤,将升、润二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本以为他仍驻上元,未料竟是徐雷留此颐养天年。”   王代玉闻言,不禁忧心,“可莫又折腾着要迁往别州?”   “怎会?”沈顷忙摆手,“吴王乃女主,徐氏父子早年便逼她父称帝,奈何其父不愿,仅敢改元。这往后吴国权柄,终是要落徐文宣之手。此人才华横溢,我敢断言,吴境十年之内,必安定繁荣。”   吴王女主。   殷素倚在素舆上移目,不由忆起杨知微。   与这位女娘的初见乃是在大梁,武宁镇徐州彭城。   穿着花罗衫,云锦裙,人亦清秀,可行得却是偷窃之事。   那时她本受父命南下采买,不想叫她撞上位死皮赖脸,手段老辣的女贼。   甚至一道顺走她腰间阿娘新打的绑玉络子。   殷素气得跺脚,好在眼尖,抓住混于人群里试图逃窜的小贼。   偏那女贼理直气壮,护着钱囊大喊:“财不外露,小娘子随意悬于腰间,岂非招人觊觎,惹人眼红,不怪我顺走,如今叫你抓个现行,我也不恼,还你便是!”   说罢,将那坠玉的络子丢给她。   殷素忍着拔刀冲动,同她理论,“好没道理的话!观你衣着,非贫寒之辈,只怕家资丰厚尤胜于我。快快将钱囊归还,本将便既往不咎。”   那女贼捂着钱袋的手一松,从刀鞘钻出,蓦然变了脸,只亮着一双眼问:“本将?娘子莫非是女将军?妾最是羡煞能领兵杀敌的将军!”   殷素闻言气焰一降,不由挺起胸膛,咳声道:“正是!本将统领百兵,从不对妇孺残弱之辈亮刀,女娘如有苦衷,不妨细细道来。可偷盗一事,绕不过去!”   那时她还未及笄,带着三五百兵跟在阿耶驻军左翼后头胡闹,领着的也是些年轻气盛的小郎君与炊兵。   可她依旧骄傲。   且在这女贼不吝夸赞下,愈发拢不住嘴角。   以至于两人相邀,欢喜去了酒肆吃酒。   人一醉,话便如泉涌,女贼言自己名唤杨知微,父亲犯牢狱之灾,走时予她一大笔钱两,可惜她在彭城已花得所剩无几,唯余来时一套贵女模样的衣裳。   殷素自小酒量顶好,瞧看案前哭得梨花带雨,快要不省人事的女娘,不由心软。   临行前,不仅未拿走被杨知微攥死的钱袋,反倒将杨继腰间不肯松手的银两拔出,搁在她怀里。   杨继路上愁眉不展,念叨半晌:“小将军定是被她蒙骗了!咱们仅靠阿兄身上那点银钱,如何能走回幽州城!”   殷素拍拍手,不以为然,“你与她同姓杨氏,都说他乡遇同姓,欲语泪先流,怎的你却不觉那女娘可怜,反诬她行骗。”   杨继欲哭无泪。   一行人磕磕绊绊拉着马车,顶着一月的烈日,还是回到了幽州城。   入宅见着阿耶阿娘,殷素提起路途见闻,却惹得阿娘倚案笑弯了眼。   “咱们茹意,为人作嫁,反受其累。”   殷素愣愣听着,才晓得憨蠢如她,彭城酣畅洒泪,原来那女贼耍着心眼。   然其后,她领了真兵,为虞候,已数度同晋、契丹鏖战厮杀,方渐从旁人口中得闻吴地近况。   新任吴王是为女主,名唤杨知微。   那所谓父锁牢狱,是言形同傀儡的其父终身呆困扬州王府。   可被悄然送至别国的杨知微,却因为徐雷一句“王薨,若无男丁,也要女主继位”,被迫寻回。   她接替起其父循环往复的二十三年日夜。   殷素回神,忽而落眼于对案,缓问:“叔父觉着,如今吴王,可敢称帝?”   此话一出,却叫席上父子俩俱是一愣。   连着孙若絮与翠柳亦移眼。   殷素不觉有何不可言,但触及沈却目光,她倒略微回神,遂补言:“如今世道,天子自立者众,十个指头也难数尽,添一亦不甚为奇。既欲久居杨吴,岂能浑浑噩噩,对此地之事一无所知?我起兴一问,权当困于素舆之中,想寻些趣事以解闷。”   “此乃好事,精气沛身子足,二娘终是愿开口询些事,婶母心里头甚欣慰。”王代玉喜不自胜,又接话道:“如今西面数王,北面数帝,南面数国,虽政事非儿戏,然依我瞧,哪个不是掌权人脑袋一热,造些赤龙入梦,百龟现世的祥瑞谶言,三两举兵,便即皇帝位,过一番瘾。”   “若不辨身在樊笼,还是周遭风平浪静,凤台县之祸事只肖换层皮,便又能叫咱们稀里糊涂重演一遭。”   席案前侍立的仆役们听着“凤台县”三字,早唬得面色惶惶竖起耳朵,只盼着阿郎快快回了沈二娘的话,好叫他们心安。   “若非二娘提及,我倒未深想吴王是否会称帝。”沈顷抚上膝轻叹,“杨知微其父曾拥附晋王李存季,如今李存季已自立为唐,可杨知微对唐是何态度,我却不知晓。若即皇帝位,虽为傀儡虚名,但淮南到底也算出了位女帝,且她年尚廿四,如此诱惑竟能两载按兵不动。”   沈却沉吟,“或许她承父遗训,宁为虚王,不作傀儡帝,加之李存季已立唐国,杨知微只怕无心思与胆量敢应下。”   只听案上传来父亲一声轻哼,“这乱世里的聪明人,不似北部蛮夷,宁愿推王为帝,也不自反而立,虽虚伪得令人作呕,但到底残留几分君臣风骨,尚叫我高看几分,此也是我愿迁宅入吴之故。”   殷素倚回素舆内听着,神色慢慢涣散,竟觉浮上些困意。她本随心一问,见沈父与沈却言及越深。   杨吴如何,她半分也不在乎,无非是忆起过往旧人,生起几分探欲。   而杨知微仍困樊笼,她便陡然失了兴致。   身旁郎君不经意移眼,见状低问:“可是倦了想回屋?”   殷素顺势点头。   游廊里一前一后,仆役们皆留陪阿郎夫人,唯有二人踱步。   沈却稳推舆扶,神色自若,却能窥得半分怡然。   孙若絮拢着袖炉,微错他一步,觑眼悄悄打量。   自打亲手替沈二娘写那封信,她便早知晓两人非堂兄妹。   如今天色倾颓泛乌,灯柱澄光一道拢过一道,静落二人之身,怎么瞧怎么悦目。   孙若絮这一步,错得愈发开来,脑仁里不由浮现些从前留意的些许往事。   愈发遐想非非笑意难收之际,她不经意抬头,只见游廊尽头一坐一立的二人,正满面疑惑地打量过来。   孙若絮三步并作两步跟上,笑意却还未落,只道:“美景可人。”   二人茫然,却听脆声复落。   “方才忆起些寺院里演作的百戏,那台上郎君以‘可人’赞景,实则是逗弄身旁女娘悦人,又复问台下观者曾遇‘可人’否?”孙若絮这回大步行至沈却与殷素跟前,拖着长调骤然转身,挑眉问——   “却不知沈郎君与沈娘子,是否遇‘可人’?”   殷素看清孙若絮打趣之意,只扫她一眼懒去作答。   沈却初闻只觉怪异,恐己多思,又撇见殷素不语,方慢慢品出些不对。   他心下微骇,轻咳一声,只觉孙娘子脑中思绪离奇得很,又盯着身前女娘半分不动的睫羽,反快步越过孙若絮,匆匆淡声丢下句,“想来我与沈二娘皆未曾遇上过。”   那立在原地的孙若絮还未“哎”出声,两人便没了影儿。   她哼哼两声,自顾自道:“若非我生了些兴致,瞧出些端倪——”   正走着,却不曾想叫石子绊了脚,平地摔了个趔趄。   她一时火冒,对着那屋高呼:“多少郎君娘子金尊菩萨似的求我开口助一助,我还不愿呢!”   此一声中气十足,直直透过林木窗墙,稳稳传至沈却与殷素耳中。   叫案前斟茶的郎君手蓦地一抖。   沈却不由朝殷素望去,烛影交错间,两双眸子正对上。   女娘错开视线,移至杯口,装作未闻。   他一顿,指节缓缓攀摩盏壁,到底忍不住动唇,“孙娘子莫非以为咱们乱——”   “乱了伦理”四字,于舌尖滚了又一滚,终究是出不了口,又被他咽下去。   可素舆上的女娘有些骇然回望。   殷素忘了沈却并不晓孙若絮已知她的身份。   而落在沈却眼里,却以为孙娘子一番话,是隐隐觉察他二人有违伦理。   错了错了!他二人本非表亲,亦无亲近之举。   好端端的,孙娘子怎说起鬼话来。   “不是……”殷素只觉哑口,用力闭了闭眼。   只如当面遭人诽谤,却无从辩驳。且如今难处,是三人所思忖,各不相同。   沈却一向神情自若,现下却面色微妙,愈深思揣度,便愈发不自在地摩挲杯沿。   “我出去会与孙娘子道明白,虽不知她如何言出此一番话,但到底女娘家的清白——”   “不用。”   沈却一怔,震然此二字。   他脱口言:“若非要顶着她的打量,认下那话?” 第18章 似公子(二) “这自然也和二tຊ娘亲近。……   殷素诧异抬头。   她顿目,迎着其愕然神情忽而问:“你若去,打算如何言?”   沈却润了润喉,尚且神思清明,“自是实话实言,叫她歇了此心思,我沈家不尚此风,莫要胡乱攀扯。”   殷素陷入软舆内,忍不住颤颤抬臂扶额。   此话落进孙若絮耳内,明摆着一番欲盖弥彰之言,到时她纵有十口利嘴,也洗不清。   殷素定了定神道:“不需沈郎君去言,我自会同孙娘子论清楚。”   沈却不由移目。   女娘间,似乎更易越过此等尬事。   思及此,他眉眼便渐松,动唇吐出“好”字。   许是叫孙若絮一番折腾,沈却对坐于此,尤为不自在。又逢烛火晃动,好似那颗心悬于上,燎边又凉熄。   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屋外鸟鸣渐渐清晰,他倏尔起身,替殷素掩上些窗,便踱步告离。   阁内,彻底阒静。   脖颈间飘摇的氅绒停歇,那盏热茶还未凉。而雕花窗棂外,却忽冒出声脆响。   “二娘怎一人独坐于内呀?”   灰影映靠窗纱,转瞬被屋内的橙光扑灭无踪,女娘看戏的面庞间落下明明灭灭的虚影。   见殷素置若罔闻,她倚支着下颌乐道:“二娘猜猜,今儿个巳时三刻,我在何处?”   殷素正恼她先前无状之言,如今听略过前言,方消了些气,只问:“我如何晓得?”   窗彻底掩开了,孙若絮探进半个身子,眼眸似变作画笔,将那缺无的人影儿缓缓补上,口中便念着兴起而作的诗——   “飞光飞光,孤池艳阳窗。久未见面彷徨,眼悄悄。唯烛龙衔窥光,拭昆玉霜。昼日苦长,何——”   “孙若絮!”殷素耳根子一热,倏然自素舆上直起身扭头。   她再如何猜不出,现下也明明白白知晓,今儿个巳时三刻,她躲在何处看戏了!   “他瞧不见,三两言也擦不净,我自小性急,方忘了手伤,如此你也要笑话我。”   殷素手掌舆扶,堪堪要用力,孙若絮瞥见,忙收干净笑,指道:“快松手,莫使力。”   她又抬眉,好言哄道:“好罢好罢,我不再言了。”   话毕,她自门外绕进来,行至殷素跟前坐下,端的是一副语重心长不知悔改,“我也是提个笑,逗个趣罢了。你瞧,如今二娘面色总不是苍白面,死气神。”   只瞧孙若絮手持一面小铜镜,竖于前,弯眼言:“喜怒恨齐三,何事愁不行?沈郎君正缺我这一面镜子呢,二娘也是。”   殷素望入那面铜镜里,面白,唇粉,发丝些许飞扬,可气色不似从前骇人。   她一怔,盯着镜中人,太久未立照面瞧看,不由有些陌生。   而她又有多久未陷入河底那场噩梦。   “瞧我说得可对?”孙若素将面镜搁回袖中,拉过她的手腕探脉,“强劲不少呢!莫非沈郎君是二娘筋脉命门?”   “又胡乱攀扯上。”殷素陷回素舆里,拿她无法,只叹气,“怪道自言那句‘多少娘子郎君求我开口’,孙七娘此一张利嘴,抵得上衙门里逃冤的奸民了。”   孙若絮笑得簪颤钗倒,脱口便言:“我从前在蜀中,可被奉为姻缘娘子呢。”   “只因巧舌如簧?”殷素微抬眉,生了些探究意,“孙七娘还未与我说道过蜀中故事呢?”   却瞧身前娘子笑意稍僵,复又打着哈哈略去:“早时便与二娘提及过,别是你不放在心上,故意来套我的话罢。”   “我何时套过你的话,那时分明只听你言及‘蜀中和离’四字,何处旁言?”   “罢了罢了,那般地方无趣得很,又逢伤心故地,何苦提它?”孙若絮收了指,替她细细卷放下袖袂。   殷素见状,只好姑置不论,抬目朝外。   未合紧的窗敞开肚腹,引风而入,烛熄香灭,月也悄然高升。   满宅沉入声静寥落,时刻如水淌过,唯待晓日出谷,苍穹复明。   月寒日暖循环往替下的日子,因着阿郎复归,沈宅诸人才终于喜喜闹闹过了大半月,甫一回神,拍拍脑袋瞧清崇玄历,恍然发觉新岁竟已将至。   白雪撒地半丈深,狸奴竖着尾巴耸跳,转被檐下女娘一把抱住。红灯笼熠熠,枝叶间亦挂上朱绸。狸奴并不安分,低叫闹着伸爪去扑飞舞绸条。   “二娘你瞧,这就不是个安分性子。”孙若絮支着狸奴,朝殷素笑,“小小一只,劲儿还怪足呢。”   “雪姑正是喜玩闹的年纪,放它去罢。”殷素抱着袖炉弯唇。   翠柳云裁立在旁,皆忍不住抬手去逗弄狸奴雪白肚皮。   “喵呜。”   “哎呀。”   眨眼间,狸奴犟着溜出孙若絮手心,飞快窜至素舆边垂下的氅绒里。   “好一只忘恩负义的狸奴。”孙若絮拍拍手,依着殷素跟前坐下,“这半月还是我天天同翠柳云裁给它喂食呢,它倒日日往二娘怀里钻。”   殷素但笑不语,只瞧着雪姑舔干净爪子便顺着氅衣蹿上来,不一会儿就在她膝上寻了处舒服地抚脸。   “你们瞧,这是只把二娘当主子呢!”孙若絮嘴酸,“从不见雪姑主动攀到我身上。”   云裁掩着唇笑,“我倒比孙娘子好上那么一刻,倒叫雪主子借过几回力呢。”   孙若絮抚掌开颜,又另起一话来,“常言道狸奴由着谁带回来,这品性、饮食、习惯便随那人呢。”   “雪姑是郎君专带回来给二娘解闷的,它不似郎君,该似沈二娘才对。”翠柳正接着话,又忍不住弯身,揉了揉雪姑短绒脑袋,“这自然也和二娘亲近。”   孙若絮啧啧称奇,只笑着一双眸揶揄般的望向殷素。   “二娘言未曾养过狸奴,翠柳说雪姑性子随你,真与不真?”   殷素轻抚雪团,刻意不去瞧那对瞳仁,只抬眉朝院门外扫去,“我才不管真与不真。”   檐下乐声一片,碎雪淅淅而下,游廊间显出一抹暮山紫,落在白茫茫,清寂寂的天地里,若那红绸高灯般晃目。   不待郎君走进,殷素便已知是沈却,她并未移眼,一寸不落地观望烟紫踏入厚雪,反冲不淡那张夺人面,像是托举映衬。   沈却不常着太过明重色的衣衫,皆是些玉色、甘石、缟羽之类的混白之衣。   直至郎君眼下那颗小痣愈发清晰入眼,周遭退得唯剩孤雪与那一点漂亮黑子,她才陡然回神。   垂目,复抬眉——沈却正离她三尺远。   殷素揽紧雪姑,却惹着膝上狸奴直起爪喵喵抱怨。   它勾着尾巴,颤颤巍巍跃下去,踏着雪坑蹿到沈却衣摆下,呼噜呼噜蹭个不止。   “雪姑还是同沈郎君更亲呢!”   沈却一面提着笼吃食,一面轻弯眸将腿间乱蹭不止的狸奴揽入怀,“是长了些,比将来时重了不少。”   “沈宅上下,哪有人亏着它。”云裁替郎君移过长椅,转将鍑中西山白露揭开,“个个袋里装着三两鱼干,盼着雪姑圆滚,若是园子里不经意见着,停了手头事也要跟在它后头寻欢呢。”   翠柳闻罢,笑个不止,“昨个叫我好等,原是这般误的。”   嬉闹间雪姑又从沈却怀里挣出,跳到云裁翠柳面前竖尾蹭头,孙若絮亦俯身去凑热闹。   鹅毛般的飞絮下,只余两人坐而远眺。   斟好的西山白露搁于漆案,沈却抬手触及,视线将好与殷素交汇,他一顿,继而低问:“瞧了这般久的新雪,外头霜寒,二娘可要入屋避一避?”   掀开白雾汩汩而上,极好掩住殷素不自主落目郎君眼下的动作,她缓出声,“那便进去罢。”   嬉闹声渐弱,穿过抄手游廊,沈却带着她去了书阁。   屋中炭炉烧得正旺,远处木架里隐约透出半截墨迹未干的桃符。   “方才写着新联,只辩不出好坏,便请二娘来瞧瞧。”   沈却推她于案前,又踱步至架前取来新墨搁下。   殷素直身,撇头观望半晌,指向右面,“此副利落,行云流水,笔酣墨饱,且写了神荼,郁垒二位门神,适宜贴在宅门外。”   “另一副,便适合糊在院门外。”   沈却一笑,将笔自双鹤衔环笔架里取去,复按袍沾墨,“既如此,便再写几幅贴满院门。”   挥洒间,好字已成。   殷素望着,心间忽生了丝痒意,忍不住抬臂去探那双鹤间安搁的另一只笔,继而点墨移纸,悬腕沉思。   写什么呢?   幼时新岁,琢磨之人皆是阿娘,后来阿予也跟着提笔,她自个儿同阿耶一向乐得糊纸。   其实将开蒙随张老先生习理时,她尤爱落笔画两三字,只是后来有了更意趣之事,便渐渐抛下。   思久,悬腕时长,落笔时不免笔颤。   殷素按紧宣纸,尽心力划下一撇,却仍飞而飘轻,混重之处,又若墨染。   她眉凝,转处再练,一字歪,二字软,三字便成团。   殷素眉头不松,指腹用力,竟同自己较上劲。   身旁人早无动静,只垂目不语。   那笔杆抖意越甚,纸下黑字终有些神形。   殷素一喜,接起另字tຊ。   正收心之际,腕间蓦地覆上手心,托举她一路朝上,卸了几分自用的蛮力。沈却倾身,掌着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写完那半个字。   “下句是何?”   头顶间落下句清音,叫她快看不明白笔下那个“年”字,殷素骤然回神间,才极快背诗似的接话。   沈却微垂眼,带着些轻飘如雪的笑,头一回打趣言:“二娘少时久背此句么,记得如此清。” 第19章 西| 图 |澜 |娅 似公子(三) “殷茹意,百病皆除。”……   “偏爱此联,故年年叫阿娘阿予写。”   她话音将落,便瞧覆在手背间密不合缝的温热褪去。   殷素孤悬笔,还未回神,沈却已无声抽去未写完的桃符,转瞬又镇上新纸。   “沈娘子完完整整背下,我掌着你写,便也算未丢下今岁旧习。”   暖热再次消退手背间的冷寒,腕间酸软亦稍轻些许。   殷素移目,望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她低语:“岁岁年年春入迁,暮暮朝朝常相见。”   “是好联,利落大方。”沈却倾身稳掌着她的指,笔划勾连缓而慢,像是领着她头一次学字。   殷素颇有些失神,她晓得,沈却是不想让她伤心。   自那日孙若絮一闹,她从沈却眼中窥得半刻慌乱,便知从前郎君口中隐约爱慕之意,只怕是为了激她。   可她本因之放缓的半颗心又于此刻升起来,非如从前,如今是动容与叹息。   十三载太长,于他们而言,血湖里的捞救,才算作初相遇、初相识。   沈却心细,他尊重她的骄傲,容纳她的破败,这样好的一人,若是未经幽州那场鏖战,若是阿耶阿娘皆在世,纵他心无愿,她也要磨着耗着,强抢了过来。   可惜她殷素早碎了雄心,还存着些傲骨,不愿长留,更不愿顶着王夫人目中期许,去做沈家妇。   她如今只想寻到阿予,同他一道北上,亲殓了阿耶阿娘尸骨。   “好了。”   沈却直起身,“此副如何?”   他将先前那对桃符与之比较,若有所思道:“二娘这副,倒更适合贴于宅门外。”   殷素搁下笔,笑了笑,“糊在阁门外罢,也叫我留个念想。”   窗外爆竹声猛然炸响,此起彼伏的乐语感染人心,惹得沈却欲言的话卡在喉中,他回目,见殷素眼眸渐亮。   书阁屋门被欢欢喜喜推开,仆僮扬着声唤:“爆竹点上了,正等着郎君与沈娘子凑热闹呢!”   更远处,孙若絮的声色穿透檐窗,“二娘再不出来,便瞧不见雪姑炸了毛鼓成氅球模样了!”   案前的女娘忍不住,笑出了声,竟有几番扶舆而立的冲动。   沈却眼眸一顿,他瞧清挪动且用力的脚尖,虽只是须臾。   “二娘。”他胸腔忽而密密鼓动,漫起些捉不住的喜愉之气,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道:“要不要,试着走动几步?”   殷素怔愣,脑中因此话忽而嗡鸣,连爆竹声也一瞬消弭。   借沈却这句问,也借自己陡生的勇气,她忽而抬脚,期许又倔强地,朝久不触及的地踩实。   一步落定。   臂膀落入极稳掌心里。   殷素未松开,反用力嵌稳沈却的小臂。她垂眼紧眉,仔细凝神聚力,去试着迈出另一步。   沈却怕她摔着,愈发靠近了些,已从掌扶变作托举,几乎整个人快将她拥入怀。   殷素听着胸腔间的心跳声,如暮鼓,初时微弱,渐渐强烈,直至震响整个脑仁。   她几乎抑制不住激动与颤抖,去控着力道踏出另一步。   二步迈出。   殷素猛得抬目,紧锁难忍的眉宇蓦然松开,喜意如山泉泄出,清洌又悦心。   她迫不及待朝眼前郎君展颜,“沈却,我能自己试着,去瞧阁外的风雪爆竹了。”   沈却揽着她朝上,替她分着些力,亦忍不住陷入那对眉眼的欢喜里。   “是,二娘试着立起来了。”   屋内侍立的仆僮瞠目结舌,旋即疾步奔走,高声传报喜讯。顷刻间,宅院之中步履纷沓,宛若急雨敲阶,声声入耳。不一会儿书阁外,挤满探进的亮眸。   “二娘!你离了素舆了!”孙若絮又惊又喜。   只这一声熟音之唤,倒连带着闯入几分熟悉之景,吓着还未从自身激奋情绪里退离的殷素,亦是叫掌紧她的沈却背脊一僵。   两人各自分神半瞬,却一齐出了差错。   女娘的腿不听使唤般的一晃,竟直直朝下滑落,而稳着她的郎君亦慢了半步。   心悸间,沈却慌乱顺臂而下,环拉住殷素腰肢,叫她卸力朝前倾倒,却以自己为垫,护稳她的身子。   屋外传来阵阵惊呼,一齐地张臂蜂拥而上。   几双素手收回,却见围圈下,倒在一处的娘子郎君,正双双对着面而视。   殷素听清了耳畔吃痛的几声闷响。   哑然,似水中相撞的圆石。   她双手触地,整个人直直躺于沈却怀中。   腰间紧扣不松的指腹搁在软痒之地,殷素忍不住挪动。   此一动,声也紧随而落。   “可伤着脚了?”   低问裹着冬日湿雾,润潮耳廓。   缠撞一处又分离,几乎快若针落,殷素眼中暮山紫铺满,她尚未移目朝上,便已被闯来的仆僮稀里糊涂架回素舆。   “快让我瞧瞧。”孙若絮急得冒汗,低身转扶殷素的脚腕,又时不时问着,“此处可痛?”   殷素张了张口,目却下意识上移——沈却忍痛的面渐渐拾掇干净,不见分寸。   狼狈的娘子与郎君相视,竟是一人赧然,一人愧。   她很快垂眼出声,叫某人安心,“不痛的,只有些麻软,许是头一次迈步,身子还未习惯。”   “等见了爆竹,逗了雪姑,我还要试着走上一走,再不愿窝坐这素舆上了。”   一时间,满屋子人皆呼出一口气。   沈却紧着的眉眼恍然一松,抚干净尘灰,便迈步朝前,“还围着此处作甚,去点上爆竹热闹热闹。”   “是了是了,得为沈二娘贺一贺!”   “新岁逢喜,乃是极佳的祥兆!”   书阁内众人风流云散,须臾便听噼啪声复响。   沈却悄移泛疼筋骨,推着她稳稳入廊。   漫漫瑞雪天降,红窗点缀,星火燎放。   廊之尽头,素舆忽而停下。   风雪一寸寸拂面,殷素未觉冷,反觉半丝热意贴来。   她似有所感般的转头。   却见身后郎君低垂身,于万声俱杂的清雪间,唤上久难听闻的小字——   “殷茹意,百病皆除。”   沈意终归只作避世虚名,瑞雪吉兆在上,要保佑你安康。   沈却盯着她半转而愣的脸,牵起些淡笑,继而不慌不忙地推着素舆步落茫茫间,寻那惊逃炸毛的雪姑。   唯剩殷素那颗心,不知何处安放。   “二娘快来瞧雪姑,毛都竖若长针呢!”   “雪姑莫逃!”   “快快,接着点上!”   远处檐下,王代含笑而立,轻挽沈顷衣袖,“原打算拜过灶神,今日便不叫他们出宅,如今依着他们胡放,只怕团圆宴未及开席,便要没了烟火呢。”   “前些日子不是言,让遇之带着二娘出宅么,我瞧对街巷尾的崇安寺,新筑抱厦已成,又逢新岁,只怕正热闹呢!便叫遇之他们过来拜了灶神,再出去玩上半刻。”   王代玉闻觉有理,忙朝前迈了一步,敞开声嗓唤:“遇之,快些带着二娘与孙娘子过来接灶神。”   腊月廿四,沈宅规规矩矩送走了灶神,而新岁除夕夜,灶神重返人间,自要热热闹闹迎回来。   灶台上立了面灶神画像,其下置满果子蜜饯,黄酒炙肉,又瞧纸马与桥横于上,香烛缭绕。   庖厨内骤然收敛安静下来,殷素纵是坐于素舆上,亦直起半面身庄重合掌。   王代玉扫了眼堂中置设与人皆已完备,忙先叩拜,而后清嗓斜立于旁,诵读祭文,“伏惟灶君,职司火德,上言天地好事,下保人间平安,今值岁序更替,灶君将架云车而返……”   恳切清声伴着叩拜点烛,井然有序而行。   沈却伏地,行三跪九叩之礼,方抬手烧了案前纸马云桥。   殷素坐立不安,低弯着身悬而空叩了五个头,才敢起身。   云雾迎风而散,沈宅上下皆一一虔诚叩拜,方结束了祭祀。   众人撤下摆置,分食供品,踏出庖厨之际,一个个皆扬笑声高,“灶君可要保沈宅平平安安,顺遂安泰!”   “好了好了!”王代玉捧着新绣钱囊,往殷素怀中一塞,“遇之带着二娘与孙娘子,去坊市里逛逛,顺道再买些爆竹回来,我与你阿耶,在宅中等着你们归来守岁。”   怀中之物亦沉亦软,殷素心忽似被钟锤一撞,眼中不免续起晶莹,却还睁大眼框着,不叫自己于新岁落珠。   她忆起幽州的新年,阿耶悄塞的半袋钱两,阿娘亲做的葱油胡饼,还有她抓着阿予躲过一众家卫,混入幽州城坊,只为借着去看高跷艺人的由头而偷吃美酒。   那时热闹,亦如沈宅此刻般热闹,可殷素越沉入身间的热闹,便越怀念旧岁的团圆。   她痛恨孑然一身,便在此刻tຊ愈发坚定希望,李予还活着。   “沈意。”沈却低头唤她。   “出宅了,不抬头看看么?”   殷素用力不叫泪花模糊视线,她倔强抬眉,怔然间脑中呼啸隐去的热闹一起涌入。   “哇!二娘你瞧,上元街坊竟有高跷艺人!往年在颍州婢都未曾见过!”翠柳惊呼声淹没于人海。   殷素那颗心亦是,愁绪已被目中所及震撼,消弭得一干二净。   街坊爆竹燃尽,唯见烟雾燎绕,半丈高的跷杆上立着各色戏服花脸,神色各异,自那雾中摇曳踏来,如天上神至。   两道百姓纷纷高呼,沈却瞧着人多,不免忧心殷素,掌紧素舆推去了高处。   “上次见着高跷艺人,还是四年前。”殷素挪不开眼,不由感慨。   “沈二娘从前竟也瞧过?”云裁不由惊愕。   半瞬,她方后知后觉忆起沈意旧时的营生,“二娘常在街坊,也难怪会撞上,如此撼然之境,多望几次婢都羡慕不已。”   殷素笑了笑,没吱声。   她于高台远望,视线随意扫至一处,忽而顿住。   身旁倏然落下句——“徐文宣。”   是沈却絮语。   殷素微怔,朝那人左处瞧去,确有一位郎君在右,她不由问:“是那金衫郎么?”   “二娘竟也认得?”   沈却推着她朝旁一步,避开挤撞人群,又言:“徐文宣年已而立,却未曾听闻其娶妻,如今新岁他竟撇下扬州,倒是稀奇。”   殷素缓靠回素舆,垂了垂眼,才晓得沈却并不认识那位女娘。   将近四五年光景,杨知微竟仍如从前,未变分毫,只是模样添了几分金贵。   她若有所思般抬目。   不是言被困扬州王府么,怎么竟与徐文宣一同来了上元,且观徐文宣之态,倒又几分小心翼翼地恭敬。 第20章 云中骑(一) “若是冷,为何不披衣?……   “徐雷久居上元,想必徐文宣此时现身,是为新岁来与其父团聚。”   殷素闻罢淡然一笑,“假子做到此般份上,也是位人物,难怪能胜亲子掌杨吴大权。”   高大阔离的高跷戏人已摇身走过,追随而上的百姓不计其数。混乱相挤的人群里,她一眼不落地望着对案阁台中的动静。   转瞬,阁台已瞧不分明,簇拥满娘子郎君。   是上元百姓认出曾经的刺史,喜而拜谢。   “走么?”沈却忽而出声,“去旁处瞧看。”   殷素这才收回眼,应下句好。   满街热闹冲散纷扬大雪,社火花灯,舞狮爆竹,热闹应接不暇。   翠柳云裁早瞧花了眼,只恨看不够,孙若絮倒寻到个古朴有趣的药材摊,杵在那儿不愿移脚。   “二娘与沈郎君先行,我得再此耗上些时辰。”   沈却见她双目奕奕,想来定是难遇的铺面,他便也应下,吩咐身后仆僮守着孙娘子。   一行人欢欢喜喜,唯殷素倚在素舆间出神。   她还念着方才阁台里的吴王,杨知微。   “嗳,郎君前处便有卖爆竹的。”   一句话扯线似的拉回神,她作势取下腰间钱袋,只是缠绕太紧,殷素轻抖着指节,半晌竟是越解越密。   沈却见状将自个儿腰间钱囊递去,又吩咐:“云裁随着翠柳一道去罢,小伍也跟着搭把手。”   话罢他半倾身子,朝垂头女娘出声,“我来罢。”   指节搭至殷素腰间钱囊,却不经意与她相碰,竟触上满指霜寒。   沈却一顿,挪目轻巧几番转绕,已将其理顺,随即拿出些铜币,吩咐余下仆僮,“买些别样有趣的果子吃食回来,我与沈二娘在前处茶肆里呆着,避一避风雪。”   须臾,殷素腰间钱囊被拾掇好,干干净净系回。   她忙伸手拦住,“沈郎君收下罢,我拿着无甚用处。”   “除了些许碎文,里头搁着的,是阿娘赠你的压胜钱。”   沈却直起身推舆,又言:“此物为阿娘心意,我轻易代不得。”   殷素愣愣打开,内里躺着圆形方孔的钱币,仔细一瞧,其上画着八卦,刻着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她不由失笑,“我早已非孩提,夫人还拿我作十三年前的小女娘而视。   可笑后又觉酸涩。   如亲子一般待己,世人除了阿耶阿娘与沈家父母,再无旁人。   现下她可慢慢扶立,再修养几月,或许便可脱了素舆,骑马举剑。   殷素做不了一辈子的沈意,那时她与沈宅终有一别。   如此恩深意重,她要如何定下心,舍他们北上而行。   “沈宅之恩,我难偿……”   “何须言此?”   “若说恩,如今算作是我沈家在偿还。”沈却撑着伞,声温字清,“殷素,勿要多思,也勿要累心。”   素舆碾过密雪,至茶肆内其上已化作一滩冷水,印着一道轮痕与脚印。   “来两盏热茶。”沈却撩袍端坐,落话间氅衣已解下披至她身。   “不必。”殷素抬手按住灰白氅绒,“沈郎君穿着罢。”   沈却越过她指腕力,不容分说替其披上,“肆中生火,我不觉寒,走时我再穿上。”   他倾身,于殷素脖颈间系带,轻易提起前景,“方才街头,望见徐仆射,二娘在想何?”   指腹触及内里暖而热的氅绒,鼻息间萦着极淡的艾草香。   殷素微微撇头,为沈却的细致惊了一瞬,半响才出声:“我瞧见位旧相识。”   “旧相识?”   “吴王杨知微,徐仆射身边那位女娘便是。”   沈却颇有些怔然。   他缓回身搁指,转而又去触案前将上的热茶。   “噫!女娘不知晓吴王与仆射来此之深意?”   沈却殷素三言两语,恰为邻座所闻。只见那郎君转身,声调高昂,道:“徐雷父子要逼着吴王称帝呢,先主既殁,便要迫于女子。”   话未毕,此人越发激愤,竟拍案起身,“尔等真以为吴王与左仆射此来,仅为上元团圆贺岁?旧局久已,又逢大梁乱成一锅粥,如今时机,徐雷与徐文宣焉肯错过了?”   一句如热汤滚肚的话,惹得全茶肆的郎君娘子皆驻足移目。   殷素抓住些个字眼,不由问:“大梁如何?”   那人哼哼一声,“听说某镇副使反了,连带好些拱卫大梁之使君亦举兵相随,如今朱奇的脑袋,早被割下来沦为蹴鞠把玩呢。”   “朱奇……”   殷素骤然攥紧膝间衣裙,瞳仁直直相望,神色似畚中将三沸的茶水,将临点而溢时,忽而面上快慰。   她自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好啊,大快人心得好。”   “后又闻一陈姓副使,引那自立为‘唐’的晋兵入州,如今开封府厮杀正炽,估摸不过几月,杨吴之邻,便是‘大唐’矣!”   “陈姓?”殷素但恐听错,“陈平易?”   郎君抚掌,“对也对也,正是此人!”   她移回目,惊愕之余,又生出几分了然。如阿耶曾经所言,陈伯做不得忠臣义士,也划不去地道小人。   她痛快大梁将灭,却又痛恨晋之疆域将长。   藏盖灰氅上的掌心攥得有些生疼,可心中堆叠起的恨愈深,只能将朱奇泄恨而死的怨,悉数加之如今“大唐”。   又见那郎君续道:“话说回来,吴王与左仆射入上元,刀尖上行走者,实乃那女主杨知微也。莫看徐文宣一副儒雅大义之态,实则手段凌厉,与那徐雷同流,一道欺凌弱质女流呢!”   “混账书生,空口大话辱没徐仆射!”不知谁人愤而驳斥,搁碗声哐当激烈。   须臾,肆中便骂得火热。   “小子无礼!竟敢赃污徐君名声!”   “正是正是,快些乱棒打出去,别是旁国眼红搅事的白身狗彘!”   “徐君天神似的仙人,岂容你等胡言乱语!”   沈却带着殷素避让,一碗茶还未下肚,忙沉眼脱了手自小门出。   匆忙离时,殷素忍不住回眸,竟见那掌柜娘子与郎君也露了面,唤人将其架出去破口大骂——“天杀蠢才,往后莫在咱家茶厮踏步,平白招一棍好打!”   她不由愕叹:“上元百姓对徐仆射竟如此敬重?”   “升州乃他最初所施行政令之地,如今上元繁茂状,皆是徐仆射一手尽心累力所至。”沈却解释,“不止升州,润州亦是如此。”   “却是厉害人物。”殷素慢慢点头,寒风铺面,她方忆身前氅衣。   “沈却,将大氅拿去。”   身后人不语,只推辇走动。   她便抬臂,自绕至颈后摸索系带。   片刻,唯听一声叹息。   郎君抬指,为她松解,“我来罢。”   灰白氅衣自身前拿开,霜雪簌簌铺面,殷素始觉寒。   但她尚且撑着脸面,缩手不动分毫。   只见沈却弯身,将她肩上大氅拉拢,密密遮覆其下铜青裙衫。   “若是冷,为何不披衣?”   他低问,语含不解。   朝上望及一双正落霜雪的垂目,殷素一噎,半晌说不出可驳之话。   所幸不远处沈宅仆僮正在寻望,可解她尬然之急,殷素忙移目出声,“小伍他们回来了,天色玄黑,虽提灯但覆雪路滑,咱们快些归宅罢。”   沈却盯着她,忽有些想笑。   为何对着他殷素总擅旁tຊ语搪塞,像是,当真怕极了他奉上真情。   可假意沈却顶得明白,从不惧自己会失分寸,陷落进去。   但见着殷素太多反应,也会叫他忽而剥离原身,尤为疑惑地冷眼旁观——若他沈却爱慕上某位娘子,便是如此骇人不堪,唯恐避让人之不及么。   可无人解他之惑,且月将高悬,仆僮俱归。   夜黑雪急,一行人返还沈宅时,将近酉时三刻。   “回来了,快着濯手用饭罢!”王代玉倚在门外展颜。   满桌美佳肴覆上,连着颍州那坛运来的老酒,也被揭了盖。   殷素直直盯着,有些眼馋。   曾经在幽州,她善与兵卫们比酒,常玩那抽草根比长短的酒戏,某日被阿耶阿娘晓得,斥了一顿,收了好些埋树根下的私藏货。   无他,幽州多产烈酒,能醉倒猛汉,殷素那时年幼,如何能戏喝?   只是后来,纵使及笄,阿耶阿娘也不叫她多沾,馋得厉害时,便央着阿予去买——李予那副乖巧模样,最得阿耶心喜,从不疑他。   王代玉哪能瞧不懂馋酒鬼的脸色,不由失笑,“二娘也想尝尝么?这可是埋于地窖好些年的剑南春,乃我娘家名酒呢,若非撞上凤台那般祸事,本该还剩下四坛。”   “竟是家乡酒!”孙若絮亦亮了眼眸,“算起来,我已近七载未喝上过剑南春。”   沈却本坐于旁微凝眉,见孙娘子也无劝言,倒安下心,替殷素斟了半盏。   舆上殷素闻此,却不由移目,“七载?孙娘子今之芳龄廿三,竟是十六岁便离了蜀中么?”   “十六岁嫁人出蜀,三年前我才和离回了蜀中,复又辗转别国州县。”   “七娘不是言因和离才觉蜀中苦闷么?”殷素稍露惑色。   若是她,自要舒舒服服呆于蜀中,以解七载离乡之苦。   但瞧孙若絮难得语塞,半晌才补道:“我那旧夫本事全无,却心高气傲,一心念着出了山川闭塞之地,去旁国以求显达,和离后他灰头土脸归蜀,我遂另觅栖身之所。”   王代玉闻罢,不由叹息,“我瞧孙娘子医术出众,又医承长安宫里头的针科老博士,才学人貌皆佳,如何会摊上个无用丈夫,莫非是年岁尚小,被那破落郎君容貌所迷,稀里糊涂跟了去?”   孙若絮捏着酒盏笑了笑,“是有张好皮囊,可惜他不喜我,倒还纳了美妾,相互磋磨七载,如今虽孑然飘零,吾心却甚快慰。”   “此为庸夫,空有皮囊何用?是朽木粪土。”王代玉替她报不平,又不由朝殷素望去,“二娘可要记在心里头,莫耽于郎君皮色,受人坑骗。若是有了中意郎君,婶母也要好好替你掌掌眼。”   殷素将吃下半片脆藕,闻言不由一呛,抬手便干下半盏剑南春。   她咳了半晌,只谢道:“多谢婶母。”   孙若絮忍笑得辛苦,小抿酒水朝沈却望去,倒没动口舌。   可对案郎君面色淡然,闻之未有分毫反应,竟像是没听入耳般。 第21章 云中骑(二) “烈酒伤身,二娘若尽好……   孙若絮心间啧啧称奇。   她复又收回眼,斟上半盏剑南春。   殷二娘对沈郎君何样心思,她倒能窥得一二,可暗观沈却,她便有些拿不准。   情情切切,丝丝缕缕究竟是藏得深,未表露半分,还是人本从容,清心寡欲。   几杯美酒下肚,又有三两佳肴饱腹,孙若絮脑中不觉有些昏沉,以至于守岁至丑时三刻,便已倚靠在案,沉沉睡去。   屋外爆竹砰然,竟也不曾扰眠。   殷素扫目过去,不由将身间厚氅替孙七娘披上。   窗外雪间,云裁翠柳仍同雪姑玩闹着,屏前王夫人与沈公对下双陆,沈却领着仆僮去糊桃符。屋中暖意甚足,她坐于那儿,闲看起旧诗书。   搁棋声伴着笑语传来,切切杂音里,她隐约听见一声低喃。   殷素循声而望,落目于静卧而眠的孙七娘。   “一向知晓七娘睡得沉,如今不过半刻,竟已入了美梦。”   案上女娘仍胡乱念叨不止,殷素见状不由凑近,心下生奇。   几句乡音旁语里,她不经意间听清一名姓——李从永   殷素顿目。   即使为梦呓,她亦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莫非,是她那没脸皮的旧夫?   殷素倚回舆中,垂眸神思不定。   恰逢沈却顶着零星霜雪入屋,绕屏风而行,瞧清屏后情状,脚步便缓轻。   “二娘可要回屋小憩?”沈却声低,瞧素舆内女娘半敛目,只当殷素亦要昏昏欲睡,“大雪日如此,纵有暖炉,亦忧怕寒气入体。”   殷素闻声回神,望着他摇头,“尚无困意,况守岁迎新乃驱邪避灾的好日子,七娘只怕是喝醉了,叫她饮下碗醒酒汤便好。   须臾便见沈却起身欲走,想来是去嘱咐仆僮,她忙唤住他。   “堂兄。”   “翠柳早备下了。”殷素朝案前抬掌,压着声,“正温在壶里,我瞧七娘睡得沉,忍着未叫醒她。”   沈却望清那壶正冒着热气的青瓷,这才收回步履,“未曾想,二娘酒量不错。”   殷素见他抬壶自斟一杯,不由扬唇,语中得意,“从前半壶烈酒穿肠,我还能同阿予解得连环。”   “自愧不如。”案边郎君淡笑,饮着枳椇子汤。   甜中带涩,不知是太久未品其味,还是这汤沉温许久,舌尖涩味竟漫出清苦。   他低咳,很快搁下杯盏,又斟一杯清水。   “蜀中的酒并不烈,但滋味不同。”殷素怀念起幽州美酒,倚在素舆内叹:“堂兄若饮,只怕一盏便倒。”   温水入喉,压下些清苦味,沈却朝她望去,“烈酒伤身,二娘若尽好了,我倒可陪你一饮。”   木素梨花屏外,王夫人的声音稳稳传来,“上元有位木匠,一手好雕工,待过几日人复了工,便让他替二娘做一副拐木来,日日慢走上会儿,定于恢复有益。”   沈却忍不住移目,“只怕急了些?沈二娘今日才试着离素舆,双手亦尚未恢复完全,拐木于她不甚便宜。”   殷素见案前郎君眉宇半凝,忙笑回:“不打紧,若将那拐木头处接上可搁置小臂的横木,我便可试着离舆迈步了。”   “正是这个理呢!”屏风里又冒出一句,伴着双陆噼啪掷案声,“再者叫翠柳云裁稳稳看扶着,必不会栽了跟头。”   沈却闻此沉默。   他再度饮了半杯清水,听着屋外烟火也已然寂寂,忽而搁盏轻道:“今日是我劝二娘离舆,却未扶稳二娘,乃我之过失。”   那双漾着烛火的眼朝殷素望来,是郑重怀愧。   “受堂兄掌扶,我并未伤着。”殷素未久对视,反移目眼下,宽慰他,“况堂兄比我摔得要狠,我还未细问堂兄可有恙?”   听着“堂兄”雨打塘池似地接连冒出,沈却又倒了半盏枳椇子汤,答得淡然:“不痛不痒。”   可三更天夜漆黑一片,他点了盏案头灯,嘱咐小伍去屋里替他涂背上青淤。   “嘶。”沈却按住指节,话还未言出,却听小伍倒吸一口冷气——   “奴以为郎君当真无事呢,这背上青紫一大片,瞧着怪吓煞人。”   “莫声高,也莫与旁人提起。”   “郎君不让提,是为了不叫沈二娘内疚,还是为了不叫阿郎夫人忧心?”   沈却合上衣襟,略过那句沈二娘,只声色缓慢,“新岁里头受伤兆头不好,何必叫他们知晓坏了吉喜。”   小伍闻罢,这才吞下话。   “好了,出去罢,明儿夜里再来。”   小伍点头,一面退一面自顾自地嘀咕,甫一抬眼,只瞧窗里框着的月又埋进云雾里,后半夜的热闹已有几分寥落,便是雪姑也打了盹,窝回绒榻上。   “你去哪处躲懒了?”云裁眼尖,自回廊下逮住他。   小伍钻进暖和屋里,笑着告罪,“好阿姊,哪里敢躲懒,是去郎君屋里送水了。”说罢打量朝内一瞧,不见女娘们踪影,“沈二娘同孙娘子睡下了?”   “不曾,孙娘子为二娘去施针。”   这番说着,那番话中二人早收好针袋,正闭紧了窗门,凑近商议事。   孙若絮一碗醒酒汤下肚,如今脑仁如风雪吹过般清醒。   “何事如此小心翼翼,还要打着施针的幌子?”   殷素压低了声,面色也恍惚肃然,只瞧她唇齿微张,“明日卯时,七娘可愿随我出宅?”   她刻意拉长音调,引得孙若絮不由紧了呼吸,“出去干甚?”   “去见一人。”   孙若絮目光不移,紧盯着她,“见何人?”   却见素舆上女娘忽而凑前,于她耳旁动唇,低沉声裹着三字传来——   “李从永。”   孙若絮骇然起身。   殷素顺势仰目。   只瞧身前女娘掌扶木案,神色难堪,半晌说不出话。   气氛凝滞之际,殷素才缓缓倚回舆内,忍着笑。   “那般天杀的蠢才,七娘怎的闻之色变,我若真见他,定要当着你的面,将他绑了绳套了麻袋,棍棒伺候一顿,叫七娘亲望着解一解七年之郁气。”   孙若絮听tຊ明白殷素话中打趣,僵着的眉眼才慢慢松懈,“真真会唬弄人,我见着便觉染了晦气,况又是新岁头一天,可莫招呼我去。”   殷素拉她坐回,“怕他作甚,这般久了,你竟在梦里也念着他的名字,可见是恨极了。”   孙若絮半垂着眼,“是恨极了。”   “真叫我猜对了,那李从永是你旧夫?”   须臾,孙若絮便从她隐约显露的套话里回过神,“莫提这晦气人,早忘干净了。”   “二娘前头言卯时出去,是要见何人?知晓你是在逗弄我,故意诓一诓我的话,如今快快说正事罢。”   “我何时诓过七娘的话?”殷素盯着她笑,“这名字,当真是我自你口中听得。”   孙若絮怔愣一瞬,后又狐疑,到底不愿再扯着此人言话,只道:“再不提正事,翠柳盯着的那半盏枣泥汤,只怕也快熬好递来了。”   “好罢。”殷素敛起笑,朝帘外探了一眼,低语:“卯时要劳七娘推我去见一人。”   “这番又是何人?”   “吴王杨知微。”   孙若絮再次怔住,脑中一瞬闪过街坊远瞧见的那位金衫郎,她尚还记得二娘与沈郎君所言,那是杨吴仆射,徐文宣。莫非他身边那位女娘,竟是杨知微?   “见她作甚,二娘晓得她住在何处?”   “上元上等的客舍不出三间,再观客舍马廨里的马匹,便查得她在何处。”   “徐雷也在上元,他若留下杨知微在府中呢?”   殷素一笑,“如此,岂不更省了时力,我倒不必街坊去寻。”   见她不答前语,孙若絮转了话头,“王夫人言沈宅无守夜到天明的规矩,待到四更天便嘱咐众人歇息下,卯时正是人静好眠的时刻,二娘要瞒着沈宅众人悄悄出去,此行莫非藏着危险?”   不待殷素作答,她便微竖眉头,“若真有暗险,我必是要叫醒沈郎君拦一拦你,才瞧着身子慢慢好转,如何经得住你胡乱折腾?”   殷素叹息,“若当真有危险,我怎会拉着七娘你栽身火坑?且放宽心,我与杨知微乃旧相识,明日,是去向她讨债。”   话虽如此说,可卯时一刻,“讨债”之行尚未迈出半步,两人仍被困于沈宅——一路悄行至小门下,撞见还未眠的小伍。   “孙娘子,你这是……”小伍揉眼,唯恐瞧错,定定望清素舆上女娘,他这才惊骇,“这、这是要推着沈二娘去何处?!”   “嘘。”殷素声低心紧,“莫声高。”   孙若絮忙示意小伍到跟前来,又唬道:“我的银针丢了,乃是师父亲传万万落不得,唯恐旁人拾取,又不想累人随我此刻出宅寻,二娘放心不下我,劝了半晌,我这才带着她一道出去。”   小伍愣愣点头,一双眸搅合着困意,却仍拍胸脯,“我随孙娘子一道去,多一人也好多一双眼睛寻。”   “守了一夜不见你合眼,我同孙七娘已是睡过两个时辰,此刻清醒得很,若寻不到半刻便回了,何苦忧心跟着。”   小伍晃脑袋,“那不成,郎君明早若晓得,定要同我冷脸。”   殷素同孙若絮相视一眼,有些无奈,正愁如何,便瞧七娘眼眸忽地一亮,继而朝小伍又哄道:“不同你家郎君言,沈宅里头谁人还晓得?再者言你如今只怕倦意沉沉,同咱们出去寻也是眼瞎手黑,反倒误了时辰,若咱们三人一道回来真叫沈郎君撞见,那才是遇着鬼了呢,何苦忙活此一趟呢?”   “小伍,快些回去睡罢,在这处僵持时刻,只怕七娘的银针也早寻回了。”殷素依言劝话,又顺势朝孙若絮望去,“走罢七娘。”   卯时二刻,小伍撑着眼皮,瞧望两人背影合门,未上闩。   宅外,殷素与孙若絮皆松心神,一路朝坊街行去。   厚雪覆路,殷素提着盏明灯,察看各家住舍马厩。   终于,寻出一架不同旁人的安车,其上正挂着一络宫穗与玉牌。   “竟是在此处?”孙若絮接过灯盏,细细端详,面上微露惊异之色。   “明楼乃上元城中颇为次等之客楼,杨吴女王处境,竟已艰难至此?”   殷素亦稍凝目。   她犹记徐文宣所显露的恭敬,杨知微虽衣着朴素,可周身所散金贵之气度,非数日可学此作态。   她合紧氅衣,深深望向明楼,“恐未必如此。” 第22章 云中骑(三) “殷茹意,你又骗我。”……   明楼门外铺挂着厚厚的隔风帘,寒气淌入,惊醒柜榻上正小憩的守夜郎。   榻旁炉火已零星寥落,披衣而起,还能觉出几分暖意。   “女娘们从何来,可是要投宿?”   “马厩里有位金贵种,我们来见她的主人。”   守夜郎揉眼缩肩,打着哈欠卧回榻上,“徐仆射岂是张张嘴便可见的?如此深更半夜,女娘们莫要扰徐仆射好眠。”   殷素视线落于楼扶,继而一路高望,“非是见仆射,乃是见那位女主人。”   守夜人困得眼皮抬不起,只嘀咕:“若是见那女婢,上了楼朝右第五间便是。”   孙若絮告了谢,又朝殷素低语:“我且上楼替二娘唤她,二娘可有何话需传?”   “便言有人来向她讨债。”殷素动唇,“报我名姓即可。”   橙黄的亮顺着木阶攀爬,一路行至那间舍前。   叩敲声响突兀而起,半晌才见吱呀门开,露出位神色颇厌的素面女娘。   孙若絮移眸,朝漆黑里屋瞧望,总觉方才望着些微人影。   “作甚?”低倦声落。   孙若絮回神定目,“妾代一位女娘传话,她来向您讨债。”   “何人?”   “北幽殷素。”孙若絮已收恭敬之态,直视她的眼眸淡笑,“吴王可还记得她?”   此话横空而落,反令杨知微丛生戾气骤然聚不成团,她狐疑怔在原处。   “殷素……殷尚白?她还活着?”   随即,杨知微又沉眸,“你是何许人,她今又落身何处?”   “还请吴王随我挪步一叙,殷娘子正在明楼。”   杨知微触门的指节放下,打量身前来路不明的女娘,忽而一笑,“既如此,怎的不叫她上楼来见我,却要你来替她传话?”   须臾笑意散尽,已然有几分方开门时的倦厌意,“殷娘子若不愿上来,我却也熄了挪步下楼的心思。”   孙若絮无声盯着她。   夜里寒风过道,吹掀衣裙,杨知微素衣素发,冷意更是消磨几分耐心。   “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见我的,何况,是拿一个死人名讳?”   她合上半面门,利落用力,却见那默不作声的女娘忽而朝前一步,消瘦指节抵住将闭门缝。   “非她不愿。”孙若絮声低。   “她困于素舆,离不得半步。”   杨知微一顿,抬目思忖她话中真假。但她未出声,且将半掩木门全然合上,独留那女娘一人在外。   转身只见徐文宣立于暗处,屏帘透过些许微光,倒衬那身影消挺颀长。   杨知微瞧不清他神色,但此时也晓得,徐文宣只怕起了疑心。   屋中女娘独行,脚步声轻,行至他身侧,才微转目出声,“如此浅眠?好梦搅扰乱心神,睡去罢。”   她卸下外衣,指尖将捏氅绒,耳后随即缓落一句,“不去见见那位北幽女将么?”   “幼时落难于大梁,她曾予我温饱,此后数年我与殷素再未见过。”她转过身,目光坦荡,“自然,也做不得什么。”   杨知微抬手,抚上男人的肩,须臾划过他的心口,顿指一点,“徐仆射,大可放宽了心。”   “既这般,倒不如去见一见。”   指节被温热所覆,顷刻被转握掌心,杨知微抬眉,与他无声对视。   那双眼藏着看不透的淡笑。   雪夜无月亦亮,门扉严丝合缝,撒不入分毫银辉,孙若絮在外待了半刻,终于难忍寒风,甩袖而离。   她边行边忍不住嘀咕,“如今世道,王也分贵贱呢。”   阶下,殷素望见冷硬着一张脸的孙若絮,便知出了差池。   不待她开口,殷素便道:“走罢,她既不肯相见,倒是我多思。”   孙若絮咽下不忿点头,推殷素离楼,却听一声清问自上而来,定住她的步履——   “多思何处?”   殷素蓦然回眸。   只见楼阶尽头,正独身静立一位女娘,黑袍罩下瞧不分明面容。   而她掌中暖灯,衬照己容却是一清二楚。   “竟真是你。”   杨知微一步步下阶,抬臂缓取兜帽,行至两人跟前时,已露了全貌。   “多年未见,吴王尚安?”   杨知微并未作答,反垂眸迈步触摸殷素身下所倚死物。   扶处光滑微陷,木身亦有旧痕。   她收回视线,紧掌用力,木板划过沉闷响动,杨知微已推着殷素朝前。   两人入左处舍房,孙若絮快步跟上,复闭门。   屋中四面漆黑,她停步打量,须臾就听一句吩咐落下,“右面架凳搁着火石与镰,点上灯。”   光亮扑眼,顷刻照满所立之地。   只瞧杨知微落座榻前,开门见山,“说罢,殷虞候来寻我,为何事?”   殷素扬唇,tຊ“吴王早年曾欠我二十两,若依着旧时日的公廨钱算利,如今乃是一笔丰资。”   “殷素,你莫不是为讹我一笔而来?”杨知微笑中带嗤,“旧时可非本王朝你借,乃是殷娘子自赠,现下来盘算,倒是有趣。”   “从前娘子圆滑,刺不外露,如今怎的自愿亮出爪牙?”殷素倚于舆内,借着明火而望,眸光利且直,“杨娘子,上位者姿态,你怎如此熟稔?”   “杨吴境内关于你与左仆射之传闻处境,莫非,另藏隐情?”   杨知微回望进那双缭着明火的目。   她袖中指节虽紧,但面上仍冷若冰霜,“多思原在此处,不过殷娘子用错了地方,我之处境无人会分心神细究,因为台上唱角从来非我。”   “不过,你若只为几分碎银而来,我即刻便能带利偿还,总归旧时是本王承了份殷虞候的人情。”   见眼前女娘松了几分爪牙,殷素心间有了计较,只笑言:“候吴王此话多时。”   “但钱两便算了,咱们换个利,请你替我寻一人。”   “何人?”   “李予,年岁十九,身长六尺,面秀绝,腰挂平安坠,黑底红字,镶金线桃纹。”   殷素利落出声,于舆内叉手而垂礼,“杨吴境内,我信娘子手段与人脉,不愿与你为敌,幼时可救娘子一命,如今亦能。”   她抬眉,“只要,吴王可替我寻得此人。”   杨知微盯着她,忽而弯唇,“殷虞候这是什么话,你如今此貌,如何救我?”   “倒不如先自救。”她起身失了兴致,声音已及近由远,“寻人便算了,本王没这个本事,取了银两咱们算作两清。”   “对了,昨儿个阿福茶肆里头,有位白面书生为吴王谋名声,若是有心,便将人换去高楼雅舍,若无无心,吴王倒可令人寻上一寻。”   那道快至门后的身影,忽然顿住。   她转过身,注视素舆内的女娘。   “有心如何?”   “若是吴王的人,既有心,便莫让其落于市井,百姓爱戴者非你,星火沾水便熄,如此三两句言倒是刻意了些。”   那道颀长身影拖着裙摆走来,面上复落光,不再是噙着笑。   “若无心呢?”   殷素因此一句欲盖弥彰之语而心间发笑,但她仍顺着其心思而答:“无心么?便将其变作有心。”   杨知微骤然抚掌笑起来。   那张脸沾染上暗室灯火,移步间半暗半明。   “本王答应你。”   “如此,叨扰。”   目的已成,殷素淡笑着朝孙若絮言:“走罢七娘,咱们该离了。”   阒静室内唯有一盏灯亮,素舆移转间,灰暗影子显出几分光怪陆离。   杨知微盯着她,忽问:“殷娘子想离素舆么?本王可为你请杨吴上好的医工。”   但舆中人并未回头,更未出声。   风随门开而涌,吹灭那盏灯,须臾,两道身影消失在眼前。   楼外雪歇而又起,孙若絮一路匆忙赶路,行至沈宅小门前才悄松了口气。   “如今正是马虎不得的日子,风雪添寒,二娘这腿脚与手腕可挨不得半点霜冻。”   正说着,她一面掖好氅衣,一面小心翼翼推开未上闩的木门,转复轻挪步推着殷素入内,甫一抬目,那颗心骤地提至嗓子眼,弯垂着的背已然惊了一身冷汗。   诚然,殷素此刻,也瞧见庭院下,握伞独立之人了。   沈却盯着她,撑伞直行,风雪似乎避他疾行氅衣。   殷素未敢错半分眼,只怕显露心虚,却也瞥得几分沈却压藏的恼意。   伞面已立头顶,郎君近在咫尺,周身沉冷比那飘洒的大雪还要凌冽。   可相视二人一齐无声。   殷素拢着氅绒,不知说何。   孙若絮亦被那扑霜带雪的冷面,激得不敢开口,连双掌都离了舆,只搅面似地攥手。   静了几息,沈却垂目,覆指舆扶上,先破僵局。   他一面撑伞,一面推着殷素朝前。   孙若絮远瞧见小伍躲在耳房里,猫着身未敢出来,她见状,“哎呀”两声,摸出藏在怀里的针包,干巴巴笑道:“今夜亏得二娘明目,替我寻回银针,我倒也生困意,便冒雪先行,还托沈郎君好生送二娘回屋。”   须臾,庭中落下串急促脚印,片刻便溜没了影儿。   孤院里两人一路无话,暖灯仍攥于殷素手心,可身后立着个冰雪堆砌似的人,照也照不热。   瞧着快临屋,她干笑两声开口:“堂兄怎么在庭下候着我?天寒地冻的,何其伤身?”   “不待你,如何晓得天寒地冻夜,沈二娘顶着还未将养好的身子,要寻那针包到几时?”   沈却收了伞,推她入屋,暖炭烧得正旺,褪去扑面寒意。   “二娘出宅作何?是去见人?”   沈却话落极快,且一针见血。   殷素不由脸色微僵,随即便道:“堂兄胡想,我当真是替七娘去寻针包,就落在安坊巷墙下呢,是那白日摆草药摊的地方。”   身前郎君并不开口,忽而转了身问:“渴么?”   殷素很快顺阶而行,话音都添了几分急促,“渴。”   只瞧沈却抬指触壶,很快斟一盏温水。须臾坐于她身边,握盏空悬她唇下。   她望着那双似潭般平静冷沉的目,只觉每吞咽一口温水,湖面便涨一分。   仰颌见底之时,深潭终于溢出。   沈却盯着她,毫不犹豫地开口。   “殷茹意,你又骗我。”   “我没有。”   殷素亦不改前言,像是谎话说久了,都有几分面不改色地熟稔,“堂兄不信我,我也无法,我一向少眠,况那针包乃是孙娘子心尖之物,不论如何我也是要陪她去的。”   话音间,她望见那双黑眸里暂褪的怀疑,而后听见他低缓出声,“殷素,我不愿你有事相瞒,太多时刻当局者迷,瞧不清危险。我不想沈宅便作你的囚笼,如此,阿娘阿耶会心痛,我亦伤怀。”   殷素垂眼,那杯盏攥在沈却手心,迟迟未落案。   她凝着细纹,语焉不详地回:“沈却,我将此处当作家,人们对家只有爱护,没有受困感触。”她定定抬目,“我亦如此。”   瓷白杯盏一晃,轻轻搁下。   烛火间,殷素与之相望,那颗小痣拢在眼睫抖落的碎影里,而瞳仁中,却藏着太多隐于暗的情绪。   他没有再深究了,而是起身,低道:“睡罢。” 第23章 朝不回(一) “二娘想问什么?曾经么……   新岁日子晃得极快,雪姑身子亦是肉眼可见般圆滚一圈,它轻巧一跳,跃至桌角,松快磨爪。   “嚓嚓——”声惊动背身擦案的云裁,她扭头“哎呦”一句,忙抓住雪姑两双白绒绒的前爪。   “小祖宗,这可抓不得。”   翠柳寻过来,正巧撞见她将雪姑放在树上,不由笑:“倒同雪姑在这儿玩趣呢。”   没了桎梏,雪姑一溜烟蹿至树梢,抓挠枯枝。   须臾,冰凉碎雪松针似的落入云裁脖颈间,她来不及答翠柳的话,便叉着腰朝雪姑置气,“小祖宗,弄坏了二娘拐木,叫郎君知晓也要恼你,你如今暗戳戳报复我,瞧夜里谁人给你小鱼吃!”   翠柳抱着梨花拐木闻罢,这才低头翻动,那油亮杖柱外,清晰可见数道刺拉凸起的抓痕。   “可瞧见雪姑干的坏事了?”云裁没好气地抖着衫领,“夫人昨儿个刚嘱咐人送回宅里,今儿一早,便叫这小祖宗先享用了去,我瞧它近来无法无天得很,夜里可都别被雪姑几声叫与蹭给软了心,巴巴递小鱼干过去!”   翠柳叹一声,朝上瞧,罪魁祸首乖巧坐于枝头间四周张望,白绒绒一团,倒像落在枝头的雪。   “罢了,同它又能计较什么,我先缠块布给二娘送去。”   翠柳抱着拐木行至随阁时,殷素怀里正揣着毛绒绒的白炉暖手。   她将暗忖未见过此色手炉,再近些定睛一看,圆团子似的手炉顶上,忽而冒出两只尖尖耳。   随即雪姑转仰头,身子撑作一条,打起了哈欠。   云裁自后跟来,见状不由气笑。   “做了坏事,蹿得比咱们快,倒晓得先去撒娇卖乖。”   殷素闻罢,挠着膝上狸奴的肚皮,笑言:“它又去何处捣鬼?来时满身的碎雪。”   “二娘你瞧。”翠柳揭开拐木上绕着的布条,“崭新的梨花木,叫雪姑挠花了样。”   沈却错身抬目,倒是不甚在意,“无妨,唤人取锉刀磨一磨,再上油便好。”   “不用。”殷素摸摸雪姑的头,将它抱下去,又朝翠柳言:“现下便递来我试试罢。”   “二娘,不如地上多垫些被絮软物再走动?”   殷素是有些骨气的,她既下了心,自然不肯在旁人眼皮底下摔了跟头。   “这般麻烦作甚,快递来我走罢!”   只见女娘手臂搁上横木,垂目默了须臾,便一鼓作气撑起身子离舆。   沈却守在旁处,朝前用力扶住她,低着音嘱咐:“一步一步来。”   众人视线胶着于女娘身间,心也跟着一顿一顿的触地声紧密跳动。   偏此时雪姑仍胡闹,跳脱出孙若tຊ絮手心,勾着尾蹭殷素衣裙,喵呜叫个不止。   云裁“哎”了声,正要去抓,倒被孙若絮止住。   她并不言,情绪全含在眸中,摇头示意云裁莫去分了殷素心神。   拐木静而又动,雪姑瞪圆眼拢爪前扑。   殷素紧绷的心倒被它一搅,不由试着挪动另一根拐木。   磨地声滋滋,却拉得老长,几寸变换慢若微雨檐下的垂滴。   “可还撑得住?”沈却落目微颤横木,不免低问。   “还、还撑着住。”殷素抿唇,几乎是咬着牙行。   脱离素舆恰如脱离那张四方床榻。   放任自在,若成了近在迟尺的东西,她便要拼了命得去够着。   “四步……二娘可行四步了!”翠柳捂着唇惊叫,盖不住喜悦。   可随即殷素紧咬的唇蓦地一松,连带着抵撑的那口气也一并吐出。   她顿在那儿垂颈,稍作歇息。   额角悄然渗入一丝汗,须臾,连酸痛意也闯着钻入脚踝。   殷素骤然卸力,唯恐加重伤情。   虚拢她臂膀的掌顷刻环上来撑扶,随即便听沈却出声,“快将素舆推来。”   她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坐回那方天地。   熟悉至极的温软,熟悉至极的不可动弹。   殷素垂眉压指,忍不住低低叹气,“还是操之过急。”   急不可耐到恨不能顷刻抛离一切,举刀奔马,重回幽州。   “至少比之从前恢复不少。”沈却卸下她臂间拐木,温声宽慰,“日子还长,总不急一时的。”   殷素未吱声,却也如此于心间宽慰自己。   时日尚长,不再是四万万秋。马有可跨坐之日,刀亦有可常悬之时。   她要沉心。   万万要沉下心。   “拿下去罢。”沈却将拐木递出,视线偏转时,忽顿目凝望端坐一旁的雪姑,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莫叫它再去胡闹。”   “堂兄。”殷素牵起淡笑,“同一只猫儿计较什么。”   她微弯身伸手,雪姑便极其乖巧过来,跃至殷素膝间。   殷素垂头逗弄它的脑袋,弯唇道:“雪姑,你多自在自洽,合该无忧无虑地上窜下跳,长作白绒绒的雪球才好。”   “喵呜。”   满屋子听这应答,皆不由笑。   “它可是个最会享福的主,半分苦头都不愿吃的。”   阁外忽闻声响,王夫人踏雪而入。她脸上喜色甚足,显见方才遇着乐事。   “遇之,这对拐木二娘用着可好?”   “儿瞧,尚可。”   殷素抬目朝王代玉告谢,“劳婶母费心,我用着甚好,明儿也要再支着试试。”   王代玉喜色更甚,连连道好,又自堂前坐下,端起云裁方斟好的热茶。   “今儿个你叔父出宅,遇上位旧友,相谈甚欢,要替他在上元谋份清闲差事呢。便是在尊经阁里校对古籍,守守阁楼万书,这既合了你叔父不愿入仕的心,又能叫家中有几分薄资。”   殷素陡闻一愣,连着沈却亦是一惊。   “父亲身困大梁之时,便驳了入开封府的请令,后颍州刺史亲请父亲做州学博士,亦婉拒,如何竟会应下杨吴上元差事?”   “你阿耶看重杨吴,不喜大梁与晋,你又不是不知晓。”王代玉搁了茶盏,撇嘴言:“若非咱们老根生在颍州,大梁与晋国又闹得厉害,你阿耶恐一辈子不再沾官,要在颍州一直耗着呢。”   “现下他肯有这个心思,乃是好事。”王代玉望向沈却,目中攀上些愁絮,“不然,你阿耶也要拘着你一辈子。”   “遇之,既然他肯松了杨吴这道口,你不妨也试试,去做想行之事。”   她知晓亲子心绪,也痛心丈夫旧疾,可如今一家子脱了苦海,落脚处安稳,便也该朝前望。   幼时几卷圣贤书烂熟于心,听着他父亲鸿鹄壮志而长,又有哪位少年人,肯隐隐于世,做位槛外人。   “杨吴民风淳朴,上与大梁淮水相隔,下处旁国又不敌他强劲富庶,倒为稳富之地,况校对古籍难卷入些虎穴狼窝,乃是个清净差位。”   殷素虽慢慢出声,心却还落于沈却与王夫人相对的前话。   她忆起些旧事。   与沈却还未相识之前,阿耶阿娘口中常提及的,是沈顷与王代玉。   阿耶说文官可怜,顶着旧唐高官名号的文官更是可怜。   沈宅一家,便是那个可怜人。   唐末气象残若枯枝败叶。   宰相随着惊慌失措的皇帝辗转各地,便有雄心,只余空喊悲愤。他们夹杂在中官、使君与皇帝之中,辗转难立,无论依附于谁,皆难逃厄运悲剧。   沈顷极早看清这一事实。   亦急切想要摆脱一眼可望到头的命运。   于是在阿耶的推波助澜下,这顶宰相乌纱帽被掀翻,沈顷一路自长安被贬颍州。   那时颍州战乱频频,苦日子难言于表,但沈顷甘之如饴。   比起呐喊无门,如今他身立颍州,倒还能仰天唤一声痛快。   直到唐廷不复存在,朱梁横空而起,带血利剑一击便刺穿颍州看似平静的日子。   大梁急需一个正身立命的机会,他拿着唐廷玉玺,披着皇帝袍衣,犹觉不定民心。   于是旧唐官员,成了新帝下一个目标。   沈顷一家人被明请暗逼地来到开封府。   再一次辗转皇帝跟前,拒绝并非轻而易举,沈顷身上系着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不愿再卷入漩涡,却又不敢直抒胸臆。   直至阿耶带着她自幽州而来。   沈顷见着他时,目中惊愕,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在沈顷眼里,阿耶还是个好人,不该是随大梁一道割据的藩镇。   可随即那目中惊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同病相怜的痛意。   乱世哪里还有什么忠君爱民,能叫一家老小好好活下去,便是天助万幸。   人人自苦,藏起一层又一层的不得已。   颍州两载,他们时常同沈顷一家往来,皇帝散了几分逼着他的心气,或许是帝王寄希望于阿耶能劝服沈顷,又或许是坐上触天高位,酒色财气环身,早忘了定那无畏民心。   总归阿耶带着她回幽州的第二年,她便从阿耶口中得知,那位瓷娃娃似的小郎君,已随着他父亲母亲南下颍州。   “茹意呀,你该庆幸你阿耶乃是武夫。”殷尧抱着她上马,笑叹道:“不然便要同你念着的那位小郎君一般,整日沉闷闷的。”   “我尚能提刀,他们又能举什么护命,不同文仕追随的风气一般,草草抹了脖子,便是万幸事咯。”   从前殷素并未听此话入心,可如今隔着十三载的陌生,再次与之相遇相处,她才品悟出阿耶话中深意。   乱世唯武夫被唾弃,也唯武夫可自护。   沈却的性子或许正是因辗转逃命,懈不得半分心神,才会自小老成敛静。   她忍不住抬眉,目光停落于那张面无神情的脸上。   那如王夫人所言,沈却想做之事,又是什么?   沈却似有所感地移目,便与殷素那双探究眸相对。   他默了半晌,朝王代玉回话,“阿娘,即便是在上元,父亲亦不会同意。”   “况如今,我也歇了这个心思,于阿耶阿娘膝下尽孝,便是儿现下心之所往。”   王代玉看看殷素,又瞧瞧沈却,只能重重叹息,“罢了。”   余下数言,她吞回肚子里,抱负与安危孰轻孰重,她必是要择后者。   杨吴虽安,能安至三十载不起硝烟,不代旁国?   王代玉自是不信的,她也晓得沈顷轴愣的脾气。   倒不如,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先过好眼前日子。   热闹渐散,奴仆各自忙活,须臾暖意密照的阁内只余两人。   殷素视线久落沈却身间,顺之而上,凝望那张脸。   郎君朝她偏眸,似已看透她心间所想,“二娘想问什么?曾经么,还是现下?”   殷素眉梢轻挑,正欲出声,却不想被忽掀帘而入的仆役断了话根。   霜雪一路包裹,又踏屋见暖,竟仍不褪寒,只听那一字一句冰锥似的,未给她半分缓和,直戳心房——   “宅门外来了位郎君,捎带封信,言此书需亲递付于沈二娘,方才肯安心离去,如今,人正候于外。” 第24章 西-图-澜-娅 朝不回(二) “你不能去见她。” ……   掌心轻拢的猫尾遭了难, 只‌听雪姑怪叫一声‌,须臾支起缩着的脑袋怪罪似的望着她。   怎么会‌寻到沈宅?   殷素怔了又慌,慌又变疑, 蒙住雪姑直挺挺的脑袋, 顺势垂眸思忖。   随即, 仰目佯装惊愕, 试探着朝屏外问‌:“送信于‌我?莫不是打听错了人, 可听那位郎君自报了名姓?”   “并未, 来时也只‌提了沈二娘的名字。”   殷素心沉下来。   此人若是受杨知微嘱咐而来,分‌明不会‌将‌信送至沈宅。   那夜走前,她分‌明定好了送信地方。   可又会‌是谁?   她尤自暗忖,坐塌间‌一语不发的郎君忽而起身。   如今, 变作沈却眸光不离她身。   殷素掩好情绪的目同他相撞, 却见那对眼眸洞若观火。末了, 她竟在内慢望出一丝笑意,带着冬日惯有的雪雾气。   似笑非笑, 似霜非霜。   “走罢, 有客千tຊ里传信,怎好叫人久待。”那席水蓝色袍衫朝她走来,须臾推舆而行。   殷素按着氅衣没‌吱声‌。   阁外是另一番天地。   厚雪作衾,白茫茫满片。   叫她分‌不清是被白雪贯日刺得睁不开眼, 还是脑中仍停留那双含着淡笑的眸。   总归思绪如乱麻, 哪处都‌理不清。   殷素索性‌一路阖目。   可任她猜遍,也猜不出今日这封信, 主人会‌是谁?   睫羽落了轻碎雪粒,殷素睁眼,望向游廊。   她忍不住扭头出声‌, “莫非上元,竟有人识得我此番面貌?”   “二娘,此话合该自我口中而问‌。”沈却不紧不慢动唇。   殷素一噎,她知晓沈却定是忆起出宅那夜。   那句“未骗”轻飘飘被他佐以旁话反问‌。   她自觉不是杨知微送来的,便对宅外人也呈疑态,自然受不得沈却语中悬藏数落,于‌是话也问‌心不问‌迹起来,“我可未骗过你‌,我比你‌更想知晓送信者何人。”   话落,素舆忽地一顿,木轮下恰巧卡着块碎石,短暂停歇两人锋机。   气氛悄然一滞。   沈却似得规训,握紧舆扶没‌再接话。   两人一坐一行,皆沉默。   不远处,殷素已望见立于‌檐门下的送信郎,他正仰颌张望,只‌打量她一眼,视线便越过她久久盯住身后的沈却。   直至两人行至跟前,他方垂头弯身,恭敬奉上信,“某代我家娘子传信。”   “娘子”二字一出,殷素本信誓旦旦的心惶然如坠冰窟。   背脊僵直,连膝上指也未敢动。   她随即忆起杨知微脾性‌,几乎悔得肠子发青。   只‌听那仆役续道:“娘子言,见沈二娘亲启,方可离去。”   薄信空悬于‌前,殷素如坐针毡。   况身后那道似有似无的视线,仍久停在身。   叫她如何敢接。   “沈二娘?”送信郎微抬头,示意她接下。   偏沈却也弯唇出声‌,“二娘怎的不接?大雪寒日,莫叫客人冻坏了身子。”   恰逢北面寒风骤起,像是急促催赶这场交易。   霜寒扑面,发丝纷飞,殷素咬牙接下那封信。   她是为着阿予一事周旋,不叫沈却知晓无非是不愿让他忧心,亦不愿沈宅上下皆为阿予奔走找寻。   她欠沈宅一家人太‌多,寄人篱下的苦闷不止有一身残废。   况那夜管中窥豹,杨知微欲在上元闹出番动静,若同她一道露面,凭沈却如此皮囊,身间‌必悬风浪。   不是为了说谎,也不是为了怕失望。   她此番举动有理有据,何愁分‌说不清?   思及此,殷素定心展开信纸,寒风入门,那对低垂睫羽拂动。   纸上二字分‌明——   巳时。   竟再无旁言。   殷素一怔。   随即脑仁一转,捏着信极快将‌先前一番打算抛之脑后。   “既替娘子送达,某先拜离。”   她装作未听入耳,仍垂眸盯着信纸,甚至翻过面对着白皑雪光细细观摩。   直到门合风止,沈却辩不出情绪的话落。   “巳时二字,沈二娘要瞧看多久?”   殷素这才回神,静水般的眼自透光的信纸间‌移出,她肯定道:“此信由来古怪,我于‌上元城从未识得什么女‌娘。”   像是猜想有了实影,那双沉缓瞳仁倏尔闪着灼亮锐光,连眼睫都‌装模作样轻颤了一下。   写着“巳时”的信纸似蝶振翅,而她声‌低——   “除非,是幽州旧人。”   “幽州一战,死伤无数,我手下兵将不知有多少亡魂,若有人同我一般侥幸而活,又于‌上元见我真容,自要同我相见。”述及此,她不免眸中续雾,指尖抖动不止。   “沈却,若有幽州遗友,我必要赴约。”   幽州,难悬于‌口的地名。   沈却立于檐下,静默回望她。   他分‌不清殷素陡变情绪是为了掩盖欺骗,还是当真与‌他一般,一概不知。   终归,他心间‌怆然一笑,垂下眸走到她身后,低道:“我希望你多做几日沈意,但二十年间的旧忆挥之不去,我无剥你‌名姓的权利,也不想让你‌舍弃一切。”   “二娘,骗我也好不骗也罢,你独身一人总要承更多,何苦呢?”   沈却自省多次,自殷素开始对他支吾相瞒的那一日起。   他疑惑于‌缘由,也试着退过步履。   他想要她自己走出。   可殷素不愿意。   她孤立径道,静静回望,须臾利落转身。   “殷茹意。”沈却握紧扶舆,“我说过,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外头风雪正盛,只‌披氅衣,抵不住连日霜寒。”   他似劝似解,叹息声‌快随风雪一道远散,“可我尚能驾马撑伞。”   “不论是去见旧友,还是去见旁人。”   话音裹着雾气落入耳,似掬了把潮湿温流。   步没‌松雪声‌缓而清晰,殷素那颗心亦随之起起伏伏。   她从来不善欺瞒,阿耶教她有恩必报,施恩必讨,在幽州无垠草原与‌高山间‌,她奉行此话几乎二十年。   可那场血夜搅碎了骄傲自大的殷茹意,她似乎早死在了腥臭腐弥的亡人堆里。   几番欲语的唇一路翕合,而上下沉浮的心境,终在入阁同沈却猝然相视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她发觉有些骨子里的东西丢不掉,譬如不说谎。   殷素垂头,有些丧气,如实交代:“好罢,我欺瞒了你‌。”   “那夜我去见了杨知微,托她替我寻人。”   “李予么?”   “嗯。”   “多一人便多一分‌机遇。”沈却神色如常望着她,见殷素面上几分‌不自在,他倒缓缓扬起笑,“巳时二娘唤上孙七娘,我陪着你‌们一道去,可好?”   “不随你‌去见她,我只‌在车内守着。”   沈却不问‌由来,亦不问‌过往,殷素攥着衣摆,陡生几分‌欺瞒得赧然。   面前杯盏再次轻悬,她于‌氤氲茶水间‌,望得他眼中浮照的温缓。   以及那颗极淡的小痣。   沈却一直未变,自幼时与‌他开封府离别,到如今重逢,他一直是沉稳内敛,却又万度细心的郎君。不论从湖水里所救之人是不是她,他都‌会‌行君子之道。   殷素扼于‌胸腔间‌的话,忽地被她一股脑倾泻。   “杨知微心思深沉,我与‌之相交恐难脱身,她来上元,欲成大事。”   “原先本商定若有阿予讯息,便在明楼外挂上绯帜,我见之便会‌来。可她依旧寻至沈宅,那夜她定遣了人一路暗随我与‌孙七娘,如今偏偏拜门递信,乃是故意叫我明白如今处境——我没‌有什么可与‌她较量的东西。”   殷素接过沈却递来的茶盏续言:“她与‌徐文‌宣斗得厉害,想拉我入幕,只‌是我未有这个心思,她便急不可耐了。”   “所以巳时,你‌千万莫要露面,叫她生了歹心。”   沈却微扬眉梢,面露不解,“我虽必不会‌见她,但二娘此话何意?”   “她若见我,会‌生何歹心?”   殷素话音一顿。   半晌答不出。   漂亮物什总要承受更多打量,何况是人。   但这话此时此刻她说不出口。   于‌是殷素饮下温茶,一本正色望着他,“直觉,从未错过。”   却未想沈却于‌三言两语间‌窥得真相。   他缓缓道:“其实,不论是谁,吴王若知晓二娘于‌上元是受人照拂维生,皆会‌以之相逼,是么?”   此为显而易见之话,可殷素却怔愣。   杨知微想拿捏住她,便会‌查清她于‌上元城可依身的一切,而她竟然想至沈却皮囊,当真是有些荒唐。   须臾,殷素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做了件更荒唐的错事。   自始至终,她都‌不该去见杨知微,哪怕是为了阿予。   而身前郎君的忧问‌亦随之落下,“那二娘,你‌该怎么办?”   她该如何?   巳时的相见,分‌明是场鸿门宴。   “我真是……真是干了件蠢事。”殷素眉用力闭了闭眸,恨自己在深水里泡坏了脑袋。   沈却垂望,女‌娘氅衣间‌的手腕未收回,攥紧舆扶,正自恨得厉害。他顿了顿,隔着袖衫轻提起她的左腕。   “上元不是吴王可随意插手之地,尚可宽心些许,至少她做不得什么,咱们无力回天的事。”   趁殷素失神,他舍弃一步一走的打算,而是抬眸,缓缓道出心中所思,“殷素,我陪着你‌去。”   左腕被轻放入氅衣,温暖包裹,殷素理智随之回笼。   “不。”   “你‌不能去见她。” 第25章 朝不回(三) “他也活着。”……   悬于苍苍天穹的白日正‌稀薄, 分不出半点阳色,唯剩昭示时辰。   巳时一刻。   明楼外‌绯旗高悬。   殷素半挑帘,瞧望来来往往入眼不过一息的人与‌物。   牛车内, 孙若絮同沈却对‌坐, 自二娘来寻她, 直至出宅, 沈却虽半分不言, 但也一路不离。   她还未弄明白出了何差池, 甚至寻不着机会朝殷素追问。   现下只好规矩靠于车壁,悄悄打量着两‌人。   殷二娘可别早将她供出,去哄郎君消气。   借宿主‌家‌为医者,若tຊ失了信誉, 她孙若絮便要赧然无光, 只恨不能躲着沈却走了。   牛车渐停, 厚帘掀浮。   湿淋地面还带着混黑碎冰,孙若絮下车替殷素理好裙襟, 便作势推舆。   四‌方框景内, 女娘半面紫灰氅衣快要淡出边际,沈却拢着衣袖,忽而出声。   “沈意。”   殷素闻声转目。   只见沈却袍衫藏于内,被风撩起的光时不时晃落, 沉紫色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道窄小又闷暗的矩框间, 望着她。   “不要应下任何事。”   是告诫么?   殷素唇角扯起些笑,移回视线, 并不作答。   木轮压雪声噼啪,白日明楼虽非门庭冷落,但也算清闲阔亮。   两‌人将入内, 便有‌仆役引她去旁屋。   殷素认得,乃早时那位送信郎。   门扉开,过屏风铜炉,榻上杨知‌微着浅衣,正‌端坐弯唇。   “候殷娘子多时了。”   “吴王一句,叫我担待不起。”   杨知‌微轻挑眉梢,听出她话‌中疏离意,随即抬指握壶,朝她道遣人送信的缘由,“上门叨扰非我本意,只是,实在有‌大好讯息,我也怕殷娘子错了时辰。”   “喜极而泣的乐事,不该叫殷娘子早早晓得么,我一番好意,可莫要惹殷娘子多心。”   殷素依旧平静注视她,“什么乐事?”   只见杨知‌微招手,示意仆役阖门退离,继而起身缓踱步行至她身后。   须臾,肩上多了份重‌量。   那只手按着,压着,不过分重‌,却也叫她忽视不得。   “不过我倒才知‌晓,殷娘子在上元安身之地,会是在沈宅。”轻笑声自头顶一路慢移至左肩,随后几‌乎贴着她的耳侧——   “旧唐门下侍郎沈顷,与‌家‌父还曾是旧相识呢。”   “沈相公之子沈却。”杨知‌微沉下尾调,双掌彻底压掌住她的双肩,笑问:“他既来了,殷娘子怎么不邀他一道入内?”   “杨知‌微。”   话‌音显见冷了一分。   殷素背脊未动分寸,她略抬颌沉眸,“此处乃上元城,不是你扬州王府。”   杨知‌微面中笑意一僵。   两‌张齐朝向层叠纱帘的脸,皆失了来时的体面,但无一人肯移眸相视。   屋内气氛转瞬暗浮肃杀,孙若絮立在一旁静视,亦不由诧异。   唇舌间相争,竟是为沈却二字。   “何苦朝我拔剑呢?”杨知‌微很‌快直身,慢慢踱步回榻,再次相视已是笑意满目,甚至亲奉冷了半晌的茶盏于她,“方才三言两‌语,无非好奇追问罢了,殷娘子既要护着他们‌,我便,不再作提。”   见殷素不接盏,她亦不恼,只弯唇不轻不重‌搁下瓷杯,扬声吩咐:“过来罢,见见你的旧主‌子。”   声落,层叠帐纱与‌屏帘内,忽而行出一人。   一瘸一拐,穿着粗布麻衣。   木屏与‌帘遮覆他大半身影,直到高立正‌堂的烟炉也模糊不了他的视线时,他终于见着素舆上静坐的女娘。   古井不波的眸中,惊愕似一颗巨石入河,高浪与‌涟漪并起不绝,狠狠漫过他。   他几‌乎用手拖拽着跛脚,扑通跪至她的身前,哽咽出声。   “虞候……末将有‌罪!”   殷素心脏猛得一抽,几‌乎是从那层层叠叠地隔木间始,她如被人攫取呼吸。   甚至只看清了一眼,眼眶不受控般地泛酸刺目。   “杨继……”   “真的是你……”声音一如颤而空悬的指节,视线模糊,叫她快分不清身处何地。   她恐惧床榻之上反复不止的噩梦,害怕大雾不散,忙强忍着自己逼回眼泪。   于是那张久停幽州血雨湖岸的面容,终于在眼前愈发清晰。   “虞候,莫为我落泪。”杨继抬起脸仰视,亦似哭似笑,“便是死了,我也还……对‌得起将军与‌阿兄的嘱托。”   清晰视线再次朦胧,熟悉音调若长剑劈梦,她晓得,此非一枕黄粱。   殷素忍不住倾身朝前,忘却脚下地,座下舆,只紧紧拢住伏跪的杨继。   她笑着落泪,任灰紫作沉,“你活着,敛尸竖碑的亲人又少了一位。杨继,我是高兴啊……”   她能活下来,杨继能活下来。   那是不是……幽州城外‌还能活下很‌多人。   “是李判官救了我。”   耳畔落下句话‌,殷素指节愣在那儿,泪光半悬,正‌缓缓下淌。   “李予?”她忙松开臂膀,不敢作想般出声。   “是,是他。”   殷素倏尔仰头笑,眼下清泪不止,她却得快活。   老天终归怜惜她之遭遇,叫她一日间知‌晓此世非再一人独行踽踽。   “他也活着。”   殷素攥紧膝,青筋凸转,裙褶生‌皱,笑意与‌泪痕交错,在那张苍白面上分明显现。   孙若絮无声注视,心下滋味百转。   此状究竟是自苦太久,还是欢喜太狠呢?   她分辨不清。   只能叹息着上前拢握殷素的身,将她抱移上素舆间。   屋中万般阒然。   那静看一出悲喜的杨知‌微,此刻终于入殷素眼眸。   殷素拾干泪,敛正‌容,抬起带着颤的臂膀朝她倾身,恭敬而缓行叉手礼。   “多谢你,若——”   她平复着气息出声,一双眼诚恳而对‌,却撞入杨知‌微忽而肃目神情,以及她随后轻摇头的示意。   似被人于背后张弓拉箭而对‌,觉察危险那般,顷刻变了神色。   殷素欲言之语戛然而止。   “我本就欠殷娘子,当年那袋银两‌可是渡我生‌计,救我水火。”   她盯着杨知‌微抬臂,将那盏未递出的凉盏合畚倾倒,转续上将好的温茶。   须臾,青瓷杯再次悬递。   只是这一次,杨知‌微双手掌扶,茶面唯剩极浅白雾,缓缓上浮,没不过那双已不带笑的眸。   殷素忽而移目朝里,那层层叠叠内几‌乎望不清置后的陈设,究竟是壁画还是旁物。   亦或是,立着旁人。   她似有‌所悟般回神。   接下那盏正‌温青瓷杯。   茶雾淡了。   殷素于杨知‌微一点点浮起的笑意里,仰头饮尽。   “阿予是我亲人,杨继亦是。今日杨娘子替我寻得两‌位在世亲人,我感激不尽。”她搁盏,再次正‌眸,话‌却点到为止。   “我说过了,只是一恩还一恩。”杨知‌微情绪变若冬日天色,如今语调渐渐怠倦,已朝她下了逐客令,“天冷路滑,车外‌还有‌郎君守着,殷娘子请回罢。”   二月初的风撞开轻合的门,像是应她的话‌,须臾屋中轻纱齐齐高悬飞转朝内。   殷素身间氅绒倾倒,发丝亦急转拂面。可她视线直直望向里,在众多无序纷飞的帘帐中,她似乎隐约望清那个咬悬杨知‌微脖颈的人。   独坐木屏后,连衣摆也不动分毫。   这阵陡起劲风,亦吹掀沈却车内左侧厚帘,寒风割面,他久候明楼外‌,瞥目扫视来来往往的娘子郎君。   直到素舆与‌熟悉面入眸。   他方放下帘,很‌快弯身出来。   随后,他将才注意一人,坡腿褐衫,跟着殷素半步不离。   不待他出声寻问,殷素已浅笑回头,拉着那人上前,“杨继,这位是沈郎君,幽州自颍州,是他一路拉我出深潭。”   杨继依言抬头,随即脑中冒出节帅曾经提及的名号,不由多打量几‌番,拜谢话‌却也未停,“幽州路远又逢战火,仰仗沈郎君一路不弃相救,虞候才能活命。”   沈却只略朝他颔首,便对‌殷素道,“莫在外‌久立。”   一行人很‌快入车内,四‌人静坐,彼此竟连半句话‌也未曾出声。   杨继眼珠移个不止,却无一人有‌意同他对‌上。   虞候拢拳垂头,不知‌在思忖什么。   另一位女娘敛目端坐,合该是在养神。   剩下位沈郎君,虽身靠车壁,可视线落在虞候面上,未转过。   他默默移回眼,思索起将军曾经的话‌。   “沈宅那小子,狐狸精似的面貌,倒是勾着茹意的魂,偏他对‌茹意无意,我几‌番去信讨亲近,他却毕恭毕敬回话‌,只将茹意不死的心火又添了一丈!”   此为节帅吃醉了酒吐露出的浑话‌,他们‌那时只听个乐儿,倒还上赶着打趣——“虞候是个愈挫愈勇的性子,况见惯了兄弟们‌风吹日晒灰头土脸的模样,陡见中原细风细雨养着的郎君,哪叫她能移开眼?将军,说不准那沈宅小子清楚虞候脾性,故意吊着呢!”   “可恨可恨。”殷尧再度干下一碗酒,又笑道:“不过茹意年岁尚轻,哪里分辨得清喜欢,我先随着她闹,等她长大些,自然也就歇了心思。”   只是可惜,沈宅小子一拒便是十‌多载,众人看清他明晃晃地无意。   而殷茹意虽不再将沈却名字常悬于口,可众人晓得,她只是到了知‌羞的年纪。   杨继再度瞥目,却见那位沈郎君视线未移半分,只是瞧着也像在沉思。   他有‌些不明白。   幽州离颍州山高水长,况那时战火连绵。沈却究竟是如何于深水里救出虞候,一路下逃。   这么些年,当真是无意么? 第26tຊ章 服黄金(一) “只作陪。”   奔驰牛车渐渐缓停, 娘子郎君各自回神‌下车。   唯有杨继停在原处,不再跟着迈步。   “得知‌虞候住处,末将心安, 便不入宅叨扰了。”他抬头‌, “末将在安康舍投宿, 虞候若有事相寻, 去那儿唤我就成。”   殷素微怔, 随即道:“阿予还有吴王的事, 尚未同你问明白,今日久别重逢,三‌言两语难分说清,我同你一道去安康舍。”   她转过身, 望向沈却, “我也不一道入宅了, 晚些时辰再回来,用膳亦叫叔父婶母不必久待。”   风又渐渐扰人, 吞弱她的尾音。   “又能叨扰什‌么?”   沈却回眸, 声色混在冷冽霜寒中,“快至午时,留下用膳再离罢,二娘的身子禁不得久寒, 今日风盛也莫来回折腾。”   杨继听了这番暗暗提点话, 哪里还敢再驳,只‌好拱手, “虞候身子要‌紧,便叨扰借沈宅一叙。”   沈却收回眼,跨过门楣。   一行‌人匆匆穿廊过院, 屋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雪姑见生‌面孔乱窜,翠柳望殷素终于回来,忙将暖和手炉递去。   此‌前一路受杨知‌微怪异举动相扰,倒将殷素搅得忘却问杨继,阿予如今身在何处。   捏住翠柳紧着递来的暖炉,她将抬头‌,喉间‌话便一顿。   此‌刻,竟嘴笨得不晓如何开口叫她离了。   “翠柳。”   须臾,殷素见着她忙转过身,欲听沈却吩咐,沈却倒转来视线轻落她身,状似随意出声:“先下去罢,合上门,莫叫人进来搅扰。”   “是。”   阖门声轻微,殷素攥着暖炉同沈却相视,正要‌动唇,他却拢紧袖坐下,先一步轻问,“吴王可有为难二娘?”   殷素摇头‌,忆起明楼事,不由一笑,“咱们皆未料想到,这番非鸿门宴,而为偶语宴。”   “偶语者弃市。”沈却琢磨此‌话,又问:“怎么,屋中有人盯着么,叫她口若悬刀,不敢深言?”   “某见着吴王时,她身旁还有一位郎君,奴役皆唤仆射,看势吴王虽语言常高傲,但极为忌惮他。提及我与虞候的关系,她尤为撇得干净。”杨继适时补道。   “是。”殷素回神‌,忆起那盏茶,忽而低眉抬臂,张开左手。   一张宣白寸纸被规矩叠起,其上还能瞧见点点折压痕迹。   “杨知‌微不敢叫我同她扯上半分关系,那屏风后独坐之人,非为虚影,只‌能是徐文宣。”   沈却垂眸,望向她手心那叠静躺寸纸,“此‌为何?”   孙若絮随即了悟,睁大眼道:“莫非那吴王递来的茶盏下藏着信?无怪她递茶时神‌情如此‌怪异,我倒以‌为她于此‌间‌投毒,要‌害二娘性‌命,差点便要‌伸手拦下。”   “七娘若真拦下,只‌怕杨知‌微脸色还能再变幻莫测些。”殷素一面笑谈,一面低头‌展开那张寸纸。   三‌人视线随之而移,窗外苍白天光斜入,照清纸纹间‌小‌而密的四字——   火验前书。   殷素眸色微变,抬头‌时恰同沈却相对,她随即道:“火燎法,前信不止‘巳时’二字。”   无怪杨知‌微要‌遣人送至府上亲望着她拆开,又在那张宽信间‌当中,独独落笔二字。   只‌怕此‌信是过了徐文宣的眼,而她若未与沈却道明一切,过目即焚,便再无前信。   “那封信二娘可还留着?”   “自然,搁在案上还未来及得烧尽。”   孙若絮闻言起身,“我替二娘寻来。”   话罢,便踏屋而出。   殷素搁下寸纸,扭头‌复看向杨继追问前话,“阿予为何未同你一道来?他人在何处?”   杨继默了半刻,才回:“自幽州一别,我再未见过他。”   殷素松懈须臾的眉眼,倏然一僵,她直起身猛地朝杨继望去。   “怎会?”   她怔茫着,后怕再度似碎了的残瓷般戳喉,唯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出声,“他、他莫非、莫非是……”   “我不知‌晓,他是否还活着。”   杨继神‌色缥缈,开始回忆那段往事。   幽州雨夜隔着记忆也能叫人嗅得血气,连痛也能泛起。   身后涌来的追兵,腿间‌钉上的两支箭矢,叫他分外清醒地跌入那场夜雨里。   杨继知‌晓自己疼得趔趄,几‌乎是拼了命地蓄起最后的力,将背上殷素掷入河内。   比起落入晋兵之手,他更希望殷素能好好地留下全尸。   腿间的痛似毒蛇攀咬,一路绞至心肺,杨继分不清是失血太多,还是痛得意识昏厥,昏沉倒地的那刻,他已料想自己结局,分尸也好,投湖也罢,总归一辈子以‌此‌一眼结束,再无生机了。   直到他再一次迷迷糊糊撑开眼皮,望见道熟悉身影。   ……是李予。   他无悲无喜,可眉眼却染着大雨滂沱下的血气。   杨继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予。   像失了魂,只‌剩下一具空壳,怔茫游荡在独林。   瞧见他腿间‌殷红融于泥地,李予才慢吞吞俯身,一声不吭替他掰断箭矢,理干净伤口。   杨继有太多话想说,可如今他再分不出心神‌去追问,只‌喘着气,自砸下的雨滴中艰难开口,“殷素……殷素在……那条河里……”   “去……去寻她。”   他尤信,李予心里,依旧在乎虞候。   隔着模糊视线的大雨,杨继望清身前人空茫一瞬的瞳仁,终于淬了明火。   几‌乎毫不犹豫抛下倾倒大雨间‌的他,转而跳入涛涛江河。   而盯着天公狠洒银针与血的杨继,才恍惚忆起。   这位跟了虞候数载的郎君,根本不通半分水性‌。   他再次转醒,是闻颠簸与马蹄声。   李予驮着他于深林间‌奔走,可马背上只‌有他,没有殷素。   “我留下药与裹布,你自行‌处理。”   他被放在一处尚可避雨地,而李予背过身跨马。   杨继撑着一口气喊出声,“你要‌去哪?”   可李予并未回答。   他扬鞭,很快消失在密密雨夜,连马蹄声也隐淡无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杨继声低,“借着他留下的药,想着不论如何要‌殓虞候全尸,我在那条河里寻觅,只‌是无果,但我依旧不死心。”   “顺着那条河南下寻浅泊处,我想,我一定能找到虞候。”   殷素仰面,她张着唇却发不出一声。   望着愈发朦胧无边际的一切,她几‌乎快仰断了颈,那股恨意直直自心底攀升,逼得青筋凸显。   “杨继……我恨啊……”   “恨不能饮晋之血,啖晋之肉。”   可恨能如何?   恨什‌么都做不了。   “殷素。”沈却见其态不免凝眉心揪,他快步触上她的肩,引她松懈回神‌,“将养好身子,再谈恨。”   “至少‌如今,他还活着。”   殷素顺着他所言而望,对上杨继一样忧心的眸。   他唇角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字也未吐露。   那张脸同她一般历风霜与血,如今波动亦不再鲜活,似一具朽老死躯。   跨马举刀之人,失去矫健,便如抱薪者般可怜。   她惨笑张唇,几‌乎无声,“是,至少‌杨继还活着。”   李予在意殷素,而殷素亦在意李予。   杨继知‌晓,他们若亲人。失了魂的李予未寻到殷素,或许连那片深林也没走出去。   这般想,吞下的话燃作灰烬,他竟快慰不少‌。   “吱呀”一声,门开了,带着寒凉贴背风,须臾又被隔断在外。   殷素拾掇好情绪,沈却收回指节,而杨继正朝她望来。   孙若絮同他相视,随即垂眸见殷素低迷模样,便也猜得几‌分实情。   她心下轻叹一声,将手中物递去,又道:“先看看前信罢。”   沈却一语不发地踱步,握着将拨亮的烛台行‌来。   明火浅过纸面。   须臾似雨泛涟漪,黑墨渐显。   那张空宽纸面间‌终于不独有“巳时”二字。   而是细密道来一切。   “无意于殷娘子相缠,然我身不由己,感娘子善心,肯怜我境遇,后日巳时,三‌坊五里布匹肆处,盼与娘子相见,剖陈衷曲,尽释疑云。”   沈却颔首念毕,殷素已然敛吞下情绪,慢慢回神‌。   她接过那张信纸,复又深看,眉眼不由微蹙。   此‌实不像杨知‌微会提笔落字的语气。   那样一个高扬己身的女娘,竟会伏低姿态至此‌。   “此‌信,二娘怎般作想?”沈却的问打断她沉思。   殷素垂眼,默了半息,道出实话,“我不想牵扯进去。”   杨吴的繁康下藏着浅脉暗斗,沈宅前车之鉴在此‌,她不愿淌入浑水。   “不过。”殷素顿声,对上沈却火烛下那双浅淡的眸,“明日我得去赴约。”   杨知‌微非君子,且对她抛出明话,她若想全身而退不会容易。   须得相见周旋。   沈却吹灭烛灯,那对瞳仁深沉下去,“我还是不能露面么?”   无光,轮廓之削薄反愈深。   殷素望着他,不由忆起杨知‌微轻落她耳旁的话。   打探清楚沈宅的一切,便是对她殷tຊ素存了势在必得的心。   挟着似软肋又非软肋的沈却,要‌叫她应答下一切。   她不能,也不会叫沈却与沈父沈母陷入危难。   哪怕那点苗头‌,微弱得一息便能掐灭。   “沈却,我不想你见她。”殷素如是而道,平静似水。   可这潭水亦由她击石,荡起他眼底涟漪。   沈却思索她的话。   一遍又一遍。   眼前又燎起明火,那张白纸黑墨被火舌吞噬,很快落入盂中化为灰烬。   “我陪着你,不露面。”   沈却注视着她因此‌话怔顿住而忘收回的手,轻补后句:“只‌作陪。”   风声叩门击窗,殷素深深望进那双混着风雨的眼眸。 第27章 服黄金(二) “莫不是,叫我扰了雅兴……   “这一匹花色, 可有成‌衣?”   巳时‌,殷素同孙若絮一道,踏入信中所提及布肆。   她抓着一匹水色罗, 状似随意出声。   此为一间颇有雅集的‌肆屋, 来往娘子繁多, 越门扉而望, 唯见攒动高髻与金钗松石。   “娘子好眼光, 正‌是‌挂着正‌堂的‌那件, 我为娘子取下试试。”   “不必。”   殷素将出声,那掌柜热情音调便高盖过她的‌话,“娘子莫非客气,咱们布肆有试衣的‌单阁呢, 还立着面铜镜, 衣裳便是‌要穿于己身才晓合不合心‌意, 娘子何不妨入阁一试。”   话音将落,掌柜已越几‌处案柜捧着衣裳朝她递来, 又作势引她朝里‌行。   殷素一顿, 捏着手心‌那间团花水色披衫,同孙若絮相视一眼已有几‌分‌猜测。   转过纱帐,推开那扇木门,此单阁置设并不拥簇。   身后, 门很快合上。   掌柜拦住孙若絮, 须臾白纱间那道淡影渐渐远离。   殷素定神转目,望向那面铜镜。   淬亮烛火立桌, 有风过,镜中人影影绰绰,正‌插簪抬臂。   “我还怕, 殷娘子不肯见我。”   女娘声落,轻轻微微,带着一贯慵傲的‌尾音。   “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殷素坐在那儿,眸色不明,“你想说什么,身不由己?望我助你脱离苦海?”   明火下那张脸笑‌意顿住,偏眸盯住铜镜框内独坐女娘。   “殷素,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路人。”   “同样有着父母尽心‌尽力的‌宠护,却同样被世事玩弄股掌间,跌得不成‌人形。不该抱薪攫暖,烧了这该死世道?”   “杨知微,你我并不同路。”   殷素再一次凝望她,冷凉而急促的‌声色里‌透着苍陌,像幽州那片被骤雨卷席过的‌枯草原野。   “前二十载我尚不知天高地‌厚,不晓什么为过眼瞬息,只以为幽州乃风水宝地‌,撑得住我一身纵力,连马匹都要选最烈的‌那只来驯。那时‌你若想将杨吴搅个天翻地‌覆,我倒有几‌分‌傲气思量,愿不愿助你布阵排兵。可如今我为残躯,失去曾拥有过的‌一切,便是‌如今这条命也只能依附旁人存续。”   “杨知微,我生不出雄心‌壮志,半分‌也掘不出,只想安度余生。”   殷素胸腔起‌伏,望着铜镜内女娘眉宇间浅含的‌笑‌意散了,那根如何放置都不满的‌金钗被她抽出,不轻不重搁案,又用力扣住。   单阁间分‌明无炉,却好似万火烧里‌,逼得人喘不出气。   杨知微转过头问:“你不恨、不怨么?”   她一身素发浅容,如一柄低敛但锋利的‌剑,硬一字一句剜着殷素的‌心‌口,“父母尽亡,幽州城灭,故乡如此你半分‌不恨么?”   “不想知晓是‌谁令下,不想知晓大梁的‌打算,更不想替你亡父母亲捧黄土安葬?上元离幽州千里‌路,可你的‌父亲母亲,还无人替他们殓尸。荒骨几‌载任凭雨打风吹,倒快养活幽州城新生寸草,晋地‌新舍高耸,那时‌你却要数着屋脊辨你父母埋骨之‌地‌。而你如今告诉我,想躲入上元沈宅里‌,安度余生,是‌想待黄泉路上再尽一尽孝么?”   “殷素,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你竟还能,活得下去?”   她轻易便可陷入杨知微语言交织的‌恶网间。   三‌言两语,只需三‌言两句。   唇抖,身颤,心‌搅闷,连眼睫都扑朔如疾风下的‌鸦羽。   要张唇深极喘息,要忍着布满身间的‌痛楚拉扯,去攥紧一旁的‌舆扶,像深河里‌细小又孤绝用力的‌浮木。   杨知微便是‌此刻缓而慢地‌走向她,继而弯身俯目,轻安抚起‌她被搅得不能安宁的‌双手。   音色轻若春风,却想渡她一身寒气。   “你助我,我替你灭晋。”   一句万分‌可笑‌的‌话,却痛拉回殷素可悲的‌心‌。   她眼眸间的‌混沌被狠狠压下,一丝一丝转落回笑‌意。   痛苦、又寡刻的‌笑‌——   “你纵有天大本事,仍旧困在扬州,连来上元都身不由己,纵与我相见,也只敢隐字别约。杨知微,你说得不错,我们是‌一样的‌可怜人。乱世可怜人太多,不是‌历过万般痛楚事,方成‌狠绝至极的‌人,有人一蹶不振,逃避一切,我殷素,便是‌如此。”   “一个失了四肢的‌亡命魂,你要借我这残躯,助你过哪座关?”   “徐文宣的‌监视?还是‌杨吴的‌掌权关?”   殷素喘息不停,她本为绝杨知微难灭的‌心‌思,却在三‌言两语间自陷入塌上的‌时‌岁,那样绝望无助,心‌死欲焚。   “杨知微,你看错我了。”   她抬手,拭去那滴被逼出来的泪,几‌乎咬着唇齿,“至于、父母遗骨,我自会亲北上立碑,不叫他们泉下无路。”   拢在手背的‌温度好似凉了一息,竟能叫冷风淌过。   她望见杨知微愈发沉暗的瞳仁,一刻也不动了。   “晋自称‘唐’,即将吞下整个大梁,你若想跨淮水北上,该如何筹谋到晋之‌过所文书,他不似我杨吴,多收容且不问过所,莫非你要拿着告身去自投罗网?”   杨知微扬起‌身嗤笑‌,“那便当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殷素怔忪一息。   她太过较劲这幅身子,却叫她忘了尽好后,该如何过淮水北上?   如今藩国多立,其下管制随意又寡刻。   告身乃乱世有官职者‌唯一可安身立命畅通无阻之‌物‌。   她尚有阿耶为她向梁帝讨得的‌一封虞候告身,可面仇国,她宁死也不愿现‌其。   杨知微似晓她心‌中糟乱,垂下眼轻道:“但殷素,你若愿同我而立,我可助你北上畅通无阻,接殓回令尊令堂遗骨。还有你阿弟李予,我亦可接着再寻。”   “我并不贪多,殷素。”   颀长又单薄的‌暗影笼罩殷素全身,她听见那样一句不可置信的‌话入耳——   “我只要,你助我称帝。”   殷素脑中空雾一瞬,骇然于她的‌野心‌,但随即那双眉拢凝。   她记得,徐雷一直暗逼已故吴王称帝,而如今杨知微合该是‌接替起‌其父先前处境,再者‌那日书生看似一句公道愤慨话,恰也点明杨知微现‌状。   杨知微称帝,分‌明是‌徐雷万分‌愿意达成‌之‌事,怎落她口中,却成‌了万般艰难之‌举?   殷素移目,静静盯着她。   “如今你之‌言,我又可信几‌分‌?”   “我替娘子寻回人,虽不是‌你要找得那位,但总归也有了些讯息,不是‌么?”杨知微握住舆扶,推着她慢慢朝案前那面铜镜靠近,“如此,你仍不信我么?”   单阁中分‌明无风,可那熠熠火光却晃动,落照镜中两张一笑‌一漠的‌面容间。   “李予。”殷素忽而开口,注视那对笑‌意望不见底的‌黑瞳,“你寻到他,我便答应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镜中人动了,素手拿起‌案上那根金钗,轻簪入她乌发间。   那张寡素苍白面,铜青沉紫氅,因为一根金钗,缓觉鲜活明亮。   “好啊,我答应你。”   门外,娘子们欢声笑‌语隔着移道纱帐隐隐传来,殷素拢着膝上团花披衫离开单阁,又拿腰间久悬的‌压胜钱买下,随孙若絮一道出了布肆。   肆外,天光正‌盛,虽无风,可人动白雾浮。   沈却撩起‌厚帘,扶她入车,明光错落间,他借着缝隙望得一熟悉身影。   灰衣黑氅,消瘦身形,喜怒不形于色。   正‌有二三‌仆役撑伞跟随,面着他们朝布肆行来。虽视线不落此车,但却愈发近了。   沈却指节一顿,忆起‌二娘那日一番话——徐文宣暗坐屏后,面殷素。   他忽伸手用力,叫素舆彻底掩进车里‌。   殷素不明所以,惊愕撞入他灰黑氅绒间。   抬头微离那片温软时‌,她只望得沈却紧绷的‌下颌。   “怎么了?”她问。   “徐文宣来了。”他答。   同殷素一道怔愣住的‌,还有被隔绝在外一脸莫名的‌孙若絮。   她抓住厚帘欲掀,却发觉竟是‌被人自里‌死死抓住。   孙若絮瞪大眼。tຊ   “这是‌、何意?此车……我还能入么?”   波澜不动的‌垂帘,须臾便闻二娘低微声传出。   “七娘稍待。莫回头,也莫出声。”   孙若絮暗暗气笑‌,倒也听话,当真立于帘外不动不闻。   而一帘之‌隔的‌殷素如今心‌若石沉。   只怕何处走漏了风声,徐文宣分‌明是‌奔着杨知微而来。她同杨知微还僵持着,此刻若是‌叫徐文宣撞见,便是‌想逃也难了。   她移身,想去抓一旁静垂厚帘。   悬空指尖还未触及窗边,便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匆匆截住。   耳畔自上落下低音,“我替你瞧,他未曾见我过。”   殷素未出声,便作默许。   左手上的‌暖意拢着她放至膝上,须臾黯淡车内投入一寸亮光。   沈却偏头,望见那道着黑氅的‌背影跨过门楣,热情掌柜片刻便涌上前招呼,屋中女娘们皆喜而惊呼,仿佛连手中布帛花色都失了鲜亮。   他收回视线,密密遮好一切,“孙娘子进来罢,咱们启程回宅。”   孙若絮在外闻罢,掀帘入内,本想揶揄三‌两言,却见座上二人皆肃容,她倒一怔。   不由问:“莫不是‌,叫我扰了雅兴?”   “不是‌刻意叫七娘背风受寒,是‌徐文宣寻来了。”殷素揉着眉心‌叹气,“较之‌杨知微,他更难对付,不能叫他撞见我来私见杨知微。”   孙若絮坐定若有所思,“那此番他岂不是‌抓吴王一个正‌着?”   “杨知晓如何脱身是‌她的‌事,只怕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叫徐文宣消了疑心‌。”   毕竟,横架在他二人间的‌关系,隐秘又怪异。   难不叫人生奇。 第28章 服黄金(三) “都过去了,如今再看,……   三人入院时候, 已临午时。   廊下翠柳远远望见,忙拍拍怀中雪姑,拿起栏边灰伞跟去。   天虽飘雪, 但只‌落白些许。   “堂中午食正摆上, 夫人还以为郎君同二娘不回宅了呢。”翠柳一面撑伞, 一面上前掀起厚帘, 穿门而至的风凌冽, 引来座上娘子‌视线。   “坊间莫不是‌兴起何新奇热闹, 这些时日怎么皆是‌辰时末带着‌二娘与孙娘子‌出宅?”王代玉朝沈却打量去,语中虽不含责问,但叫殷素心头莫名一紧。   “婶母,是‌我念着‌外‌处烟火, 堂兄放心不下, 故一道相随。”   沈却微微朝她望去, 倒也未吱声。   王代玉闻罢展颜,“二娘既爱绚丽色, 便着‌人再添置些搁宅院里玩闹, 如今正寒的时岁又逢旧伤慢愈,多‌待暖阁里总归是‌好事。”   “拘着‌人作甚,孙医工都跟着‌,哪里还能出什么差池?”沈顷摆摆手, 衣襟处还洇着‌将‌消融的雪色, “都快坐下吃饭罢。”   他夹起一筷肉茄,刻意垂目避过王代玉扫过来的视线, 慢悠悠道:“回来顺道过举善坊,倒在一家布肆外‌头望见二娘同孙医工。如此便很好,女娘家是‌要‌多‌添置些衣衫挑拣些物设, 心扉开则身通气明,再添进食,何愁离舆?”   他一副道理挑不出错,王代玉不吱声,只‌舀了勺蛋羹予殷素。   沈却微移目,瞥见殷素端着‌勺一口一口,须臾便只‌剩青叶覆上。   他忽而抬臂,顺势朝沈顷问道:“父亲寻得的闲差也在举善坊?”   说话间,那勺盛着‌肉末的蛋羹落入殷素碗中。   “一坊之隔。”沈顷回。   殷素凝着‌碗中再度落下的蛋羹顿了半息,她抬指搅了搅,夹了半筷烧茄,松懈着‌神思一勺一勺慢慢吞嚼入腹。   她没注意坐于旁的郎君牵起些淡笑,亦未瞧见孙若絮打量来的神情。   碗中青食渐渐见底,殷素如今爱惜身子‌,分外‌爱惜,如一尊空木,连入喉的滋味也不晓得。   沈却同她一道搁下碗筷,休歇半刻便推她回了暖阁。   “少见二娘簪金钗。”   听他提及,殷素方才忆起,她抬手触及发髻间冷物,将‌其‌取下,须臾又细致打量起来。   钗头圆润,镶着‌颗绿松石,此外‌并无什么诡异处。   “此色衬你。”沈却垂眼出声,于后打量着‌这根金钗,“吴王相赠么?”   “对‌。”殷素有些恹恹答话,此字毕,她未提半分阁中相谈。   “想吃果子‌么?”   略带温意的声音自殷素身后响起,像是‌刻意岔开话,须臾右处便垂悬一包油纸饼。   她移目,伸手接下轻嗅。   是‌熟悉香味。   “棠梂子‌。”   自打离幽州,过往入口诸多‌吃食间,唯独对‌此味留有印象。   殷素松开绳结,低头咬上。   或许是‌它清甜间夹酸,分外‌能制服住她古怪又可怜的唇舌。   以至于回神之际,膝上已无淡雪,而那块棠梂子‌所做果饼,早被‌她消吃入腹。   身后落下声笑。   轻轻浅浅混在暖意裹身的阁中。   殷素捏着‌油纸抬目,那人坐于榻前提笔,眉眼和睦,雪光也不添冷清。   她鲜少见沈却扬唇至弯眸状,是‌以会为此样貌怔上些许。   连开口也略过深思熟虑——   “笑什么?”   沈却收起笔,目光自那张油纸间移开。   从‌前殷素何态几乎历历在目,如今细看眼前人,倒生出些恍惚之感。   她一如少时果敢,能从‌晦暗无助处摔爬立住。   待她可御马举剑,十‌三载所不能视之过往或可重现。   沈却心中宽慰,亦不乏期待。   他笑意不落,欲接话又忽觉直言心绪似有不妥,只‌好意味不明地回:“忆起些旧事。”   旧事。   可称作为旧的,唯剩天佑那两载。   殷素移回头默然无声,转撑着‌舆扶用力凝神练着‌筋骨。   她的双腿比双手恢复得要‌快要‌好,短时的触地挪动已不成‌问题。   殷素垂眸,望着‌轻抬又落的腿脚,忽而没来由地出声,问起叫两人皆缓怔的一句话——   “你为何会去幽州?”   借着‌一句“旧事”,她终于问出藏于心底,想问之言。   即使有些不合时宜,即使她本该动心忍性。   沈却发觉自己也说不清。   他本是‌为了殷素二十‌生辰而去,自及笄礼一连拒殷将‌军这么些年,唯有那一次他忽而动心北上,甚至未曾收到邀约。   他知晓殷素不愿有情愫纠缠其‌间,偏那时他亦没有,只‌是‌因着‌殷将‌军多‌年挂念,他方动意。   可若当真按原委作答,只‌会徒留意味不明。   沈却抬目,撞上殷素那对‌看似淡然的眸,沉默须臾便答:“殷将‌军来信一再相邀,望你开怀,我便北上应邀。”   素舆间的女娘显然怔住。   她似乎并不知晓殷尧曾与他通信多‌年。   “殷将‌军从‌前寄来信件,我皆收好束之盒中。”沈却望着‌她,试探问:“二娘,想过目么?”   他私心望殷素应下,至少他能暂缓去剖析己身——幽州之行,听见何,又为何。   “想。”   殷素说不清心底转瞬消逝的情绪,她的记忆里,阿耶从‌不看好沈却,甚至捡来的李予都更能入阿耶眼。   明明二人,一样的沉闷寡言,一样怀揣着‌心事。   直到她看清沈却寻来的信——   遇之亲启:   自开封府初晤,已届三载。彼时茹意误碎汝之琚,每每对‌影呢喃,修补不辍。残珮虽缺,其‌情愈贞……   殷素指尖一抖,未敢下视,忙抽旁信提行再看——   茹意今可解“摽有梅”之章矣,吾偶过湖畔,闻其‌与侍下私语:“蓟北子‌弟殊色寡,纵有潘安之貌,难及昔年开封惊鸿一瞥……”   殷素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忍住揉乱心思,转复颤手抽看他信——   前日复偶见茹意藏琚绡囊,系之五色丝,已类宝玉。然此心所系,岂在物耶?今茹意及笄之辰,定于十‌月望日,幽州光禄坊三里处设宴,若得遇之临轩,她必开怀,吾亦欣慰……   她未敢再抽看了。   十‌三载,十‌封。   阿耶几乎写尽她的一切,将‌少时的过往细呈沈却眼前。   可殷素晓得,阿耶落尾的每一次邀约,沈却都未曾亲临。   她脸中烧腾,自尊作祟,落入身的视线都变得灼人烫肤。   连前话也不敢再相问。   殷素颤颤巍巍递上这叠信纸,纸张窸窣摩挲,像是‌将‌她的脸皮搁在锅里煎炒又翻面。   阁中愈静,她便愈心中飞鸟猛虎窜行似的嚎叫。   膝上裙裾快被‌揉乱,她终忍不住补道:“我不知晓、阿耶竟与你说了这么多‌琐碎事。”殷素自觉丢面,恍觉此话微妙,忙又续言:“其‌实我也不知晓,阿耶曾给你去信。”   她企图找回些还可抬眼的机会。   沈却盯着‌她。   心间有些好笑,再思再忆,唯剩叹息。   “都过去了,如今再看,也无初见时候心境。”   殷素一句问,叫他无故惶恐疑惑。   而殷尧的信,叫她几度羞耻难安。   他收回案中墨迹已干的札记,决定一道放下剖析不清的内心。   可真至漏夜人静时,听tຊ落雪声入睡,沈却竟难眠。   思绪飘飞比那雀儿还难捉拿不住,他再度忆起殷素白日那句问。   他为何要‌去幽州。   十‌三载不见,他知晓她大半过往。   殷尧的口吻含着‌骄傲,几乎是‌明言殷素对‌他的执念。   可沈却知道殷素只‌怕半分不知,或许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遗忘与挂念叫他如陷水火,那时他渐觉厌倦,像是‌被‌逼着‌去了解触及一个人。   一个好似并不在意他的人。   于是‌十‌三载,他一次也未应下。   可如今再次相遇相识,他尚还能辨清,自己是‌怜惜。   而她是‌无意。   混杂的一切逐渐成‌型,模糊边际也复明。   沈却睁开眼,披衣而起。   他掌着‌明烛,踱步窗下,缝隙里透过的冷风促使脑仁愈发清醒。   “郎君怎么醒了?”外‌头守着‌的小伍惊醒,匆忙入内,又问:“可是‌要‌为二娘吩咐什么?”   沈却怔然望着‌他。   因后一句。   “为何要‌如此问?”   小伍又揉揉眼道:“那郎君要‌吩咐什么?”   “为何是‌为沈意?”沈却仍旧执着‌。   小伍愣住,挠挠脑袋,“郎君从‌前夜里醒来多‌是‌吩咐我,明日替沈二娘准备何物什好叫她心宽,我见郎君清醒状,便以为仍如从‌前。”   沈却握灯,静静听着‌。   “那时她情绪不定,几近崩溃,如今她慢慢自愈,较之从‌前胜过太多‌。”   小伍点头,“郎君心里一直挂念二娘,几乎日日相陪,沈二娘身若痊愈,也离不得郎君照拂周备的缘由。”   他闻此垂眸,不由望向手中那盏明火。窗缝间挤入的冷风拍扯焰心,思绪像凝结蕊中,跟着‌一齐飘忽不定。   “我待她,与旁人别‌无二致。”   风吹散此句意味不明的话,也一道吹灭焰心。   他陷在黑暗,却难得可得一息喘息。   “郎君屋中窗纸未糊好,赶明儿我叫人来瞧瞧。”小伍忙上前,又道:“我去点上灯。”   “不必。”沈却唤住他,“出去罢。”   那双浅眸落入昏暗间,独独坐了半晌。   以至破晓漏光之际,殷素撞见他时,一眼便看清沈却眼底浅青。   “昨夜未睡好么?”   “看书误了些时辰。”   殷素不疑有他,抱着‌雪姑道:“我想出宅,去见见杨继。”   “莫非出了事?”   “未曾,只‌是‌夜里辗转,忆起些他话里提及阿予时的怪事,便想再去问问。”   沈却晓得李予于她心间分量,闻罢也只‌点头,温声言:“好,我陪你一道。”   他眼睫轻垂,光落,拢住浅青,只‌衬得眼下旁色更甚。   殷素移开目光,自腰间解下那包香囊,又道:“我一向少眠,七娘为我配了此香,颇觉管用,堂兄今夜放置枕下试试。”   沈却接过轻捏,“既是‌搁枕下,二娘怎悬腰间?”   “我症状重,平日挂于身间,是‌为了叫衣衫也沾染上香。”   沈却肤白,旁色落面总是‌分外‌显眼,殷素今日才发觉,想来他只‌是‌近日难眠。“堂兄只‌需搁放枕下,若味散了,我替你去七娘那儿再拿些来便可。”   话将‌毕,厚帘掀动,孙若絮拍雪进来,望及沈却手中香囊,不由问:“沈郎君也心忧少眠么?”   恰逢小伍过来问糊窗的择纸,将‌冒出个头听清话,便道:“正是‌呢!昨儿个郎君——”   “小伍!”   沈却一声急喝,倒镇住阁中三人。   殷素头将‌转了一半,又被‌耳后响起的声色拉回。   何曾见过沈却如此失态?   “怎么了?”她微微抬颌仰目,盯住他面上未来及得收束好的慌乱,反猜问:“莫非夜里未在瞧看书?”   沈却下意识朝小伍扫去,视线虽谈不上锐利倒也冷清。却见帘前那人只‌如被‌提住后颈的狸奴,干笑两声仓促转离。   他方慢慢收回视线,抚高案而坐,“非也,是‌昨儿夜里窗间漏风,又逢挑灯看书,如此浅眠。”   殷素视线一顿,未再追问。她虽晓此话只‌怕不实,但也歇了好奇心思。   “既如此,咱们走罢。”   去见杨继,才是‌正经事。 第29章 吞白玉(一) “一定,要与我相瞒么?……   天‌间‌云雪俱散, 霜寒依旧。   风为叩门声造势,唯闻敲响清脆,杨继挪着‌步子抬臂, 瞧见是殷素, 忙坡着‌腿退让, 问:“虞候怎么寻来了?”   “早已不是虞候, 也不必如此唤。”殷素抚膝同他相视一笑, 较之初见添了些豁达, “我如今名唤沈意。”   “不论如何,在末将心里,虞候一直是虞候。”他顿目,平直的唇角渐渐微扬, 露出‌一个‌略微不带苦涩的笑, “但‌如今, 我也该像虞候一样‌,弃了过往重新活一遭。”   殷素叹了声, 笑意缓落, 感同身受可一眼看穿杨继紧握不放的情绪,于是她声轻,“我从来舍弃不掉,杨继, 我一样‌的自‌弃自‌厌, 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我慢慢吞咽下来, 便开始思索我如今还能做什么。”   “虞候乃大梁过往,此类名号我沾之觉恶,倒不如唤我行第‌。”   杨继怔然半息。   他心动容, 攥着‌裤衫的指节紧力又松,鲜少垂头的他终于试着‌盯住那条腿。   或许,也没有那般不堪。   日子依旧流转,光升暗沉,他该少自‌弃而多坚仰。   殷素声线缓作正色,在杨继怔忪间‌述清来意。   “阿予的下落,我仍存疑,此番是为他而来。”   “晋兵凶残,竟会放任你于林中自‌生自‌灭。”   殷素望向他,“着‌实‌古怪。”   那时阿耶手下一都,悉数惨遭屠戮,尸横遍野。晋王是冲着‌夷平幽州城的心思杀入内,况其‌军中尚盐尸风正盛。   “我倒地时,隐约见晋兵立河边张望,大放厥词。”杨继顺着‌殷素的话回忆,一道心绪寂寂,“昏醒过后,身边只余李判官一人,不见晋兵。”   殷素隐有不安,却也难言不安处在何。   幽州雨丝长久延绵不绝,自‌身淋心,浇得她惶恐不寒而栗。   同杨继一道默然而立者,还有沈却。   他垂眸,见殷素侧颜忧忧,坐立不安为一人。   李予。   沈却不禁心里琢磨此名。   究竟是何等人可得她如此挂怀,以至四载相处,虽非一脉所出‌,然思逾手足。   寂寂神游间‌,他闻得杨继再度开口。   “如今坊间‌兴起的传讯,二娘可有听闻?”杨继改口磕磕绊绊,倒有些赧然,忙接着‌后话禀:“听说后梁已亡李存季之手,他入开封府出‌榜安民,又将洛阳,定为都城。”   殷素神色空茫一瞬,复脱口问:“朱奇与陈伯呢?”   此一问,惹得孙若絮也扭头。   杨继问:“二娘、此前竟见过陈将军么?”   殷素摇头,“未与陈伯相见,但‌知晓他起兵而反,却不晓得后事。”   “陈使‌君反了,大梁内乱,李存季乘虚而入围了开封府,朱奇自‌刭。”他很快道出‌结局,复又望向殷素,“陈平易归顺唐,赐号竭忠定难建国功臣。”   屋中人皆分‌外清晰敏锐捕捉到他称谓间‌的转变。   竭忠定难,历代笼络人心的赐号,此刻于他口中而出‌,竟显得轻飘如絮。   “灭梁投晋。”殷素笑了声,只觉幽州这口气卡在胸腔内,似鱼刺,钝痛刮喉,不上不下,不致命般得挠刺。   里应外合,亦或局势所迫?   此二猜想落陈平易身,几‌乎生不出‌疑心。   “纵他曾与节帅交好,但‌如今投晋,在我这处便是仇敌,若相见亦是抽刀毫不手软。”杨继撇开脸,刻意忽视她面中神情。   “杨继,我是一定会北上幽州的。”   他听出‌殷素言外之意,陈平易在唐或可助力。但‌他仍旧不甘,直直抬头,“可二娘并不知晓陈平易究竟是心向何处?他若处境艰难,不得新帝信任,他若要讨李存季的欢心,我们入境便是砧板鱼肉。”   幽州旧往,杨继常听殷将军提及他,那时不喜埋于心,从不悬口。如今万事如此,然人不变,不喜自‌然披露于前。   他几‌乎用尽了揣摩,“屠了一整座城,只为了从大梁脱身,借着‌平叛放晋军入城,此一等的投诚令,天‌上地下再寻不出‌一人!狠绝至此,筹谋至此,这样‌的人何敢与之谈情谊!”   殷素眼神一顿,缓飘忽不定,也是在此刻,闻杨继此言,她才忽而生了几‌分‌动摇。   开始期望杨知微,能寻到李予的讯息。   如杨继所言,陈伯乃聪绝人,善转圜,他无妻无儿孑然一身,她无权叫陈伯倒戈,也不愿再落他人檐下,倒不如与杨知微周旋。   至少,她尚能与之势均力敌。   殷素回神略过一切,转提杨知微,“杨继,这些时日,你可能盯着‌些坊间‌有关吴王的传闻,我想弄清楚,她如今欲做何打算。”   “怎么忽而提及吴tຊ女主?”杨继摸不着‌头脑,只道:“不过二娘吩咐,我自‌尽心去办,上元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二娘若是想与吴女主打交道,只怕是误投门庭。”   且先不提杨吴实权谁握于手,只提武宁镇徐州彭城的初遇,这位女娘在他眼中,乃是一样‌的不喜。   “她于我有益,能寻到阿予的下落。”殷素未多解释,“若明楼挂起绯帜,一定要来沈宅告知我。”   沈却视线却缓落她身。   原来,那日布肆之谈,仍旧是为了李予。   殷素莫非,应下了什么事?   他唇角微动,欲启声,终是忍了忍。   一路待风拂衣,暖落身,回宅后阁中只余他二人时,才忍不住问出‌声——   “二娘那日还是应下了她?”   未问何事,只道结论。   殷素垂着‌眸,权当未听见,须臾索性闭目,佯装小憩。   沈却心沉,见她此状如何不了然。   他默然半晌,转了话头——   “你已决定要北上幽州么?”   似一句轻飘飘地质问。   殷素不知为何会如此觉得。   但‌她仍睁开眼,拢在厚氅间‌的双手攀上舆扶,继而用力起身,厚重氅衣拂过舆坐,便闻沉闷声作响。   殷素抬腕动脚,一步一步朝窗前的郎君踱来。   她无声,视线直直与他相望,连咬牙皱眉都淡如不见,可沈却轻易望清内里藏着‌倔强。   一步一步,甚至没有拐木,可较之从前平稳太多。   沈却目中虽惊,但‌也忍不住轻叹息,继而动意伸手,掌扶住离他只一步远的女娘。   温软将触不过一息,殷素却移开臂膀,拒掉他的相扶,而是仍旧直挺、绷颌,无声抬目与他相视。   那双明眸迎着‌窗外天‌光,没有睫羽浅影覆落,情绪清晰照映在剔透瞳仁间‌,几‌乎透澈见底。   他明白殷素的回答了。   也明白,她在向他昭示。昭示决心,亦是昭示不屈。   沈却听见一阵雪融,转瞬又变作屋瓦下流淌凝结的冰凌。   凝滞又消融。   他听清了,在他心里。   “殷素,我并不阻你。”沈却如此道。   话音将落,周遭静得只闻炉间‌闷响,殷素一切情绪自‌心入身,变作久立无拐木而致的身影晃动,在沈却不虑而伸手的一瞬,她较之更‌早,也更‌慌忙的用力抓住他的腕骨。   殷素垂目。   紧密贴着‌那截腕骨,五味杂陈地感受相互交叠传来的温热。   烫得指尖发麻。   郎君悬空的手掌轻朝下蜷曲一息,继而合拳。   殷素心神不宁地移开视线,须臾面不改色动唇,“沈却,我亦不需要你这句话。”   她甚至并非松手,依旧借力而立,似乎那段踉跄不复存,只是如平常般相扶。   沈却忽而一笑。   搁放于平头案上的拐木被拿起,转瞬触地而立。   他回握住殷素腕骨,感受到她松懈一分‌力的慌怔。沈却动作不停,紧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放上去。   直至殷素再无半点倚仗力源于他。   “殷素,你还离不得他。”   他直直与她相望,嘴角那分‌笑渐渐淡去,“一定要急不可耐至此么?”   “李存季吞下整个‌大梁,淮水那岸正乱,孤身一人,你要如何闯?”   “你既应下杨知微,可她会应你所想,放你离开北上么?”   他深吸一口气,缓着‌情绪,语气里却悄然倾泻出‌未藏尽的疲惫,“一定,要与我相瞒么?”   殷素就像装着‌泉水的塘池,愿容纳天‌地万物落潭飘浮,可若欲伸手而触,却不是靠近,转变作相离更‌远,叫人无助望着‌幽明湖面的飘絮,缓慢沉底。   沈却心绪不得明。   她为何抵触,明明此前……   罢了。   沈却转过身,所有疑惑与不解悉数变作无力,推他再一次妥协般地开口:“今日只当我未相问,是我逾矩。”   那道背影带着‌寥落,殷素即使‌不去看,也能猜想他面上神情。   她弃了拐木,再次一步一步走‌回坐榻前,刻意不去张望窗下默然郎君。   “沈却,除了阿予与杨继,叔父婶母与你,是我在世唯剩的亲人。非我不愿启齿,我希望你们长安无虞,不因我故改易常度,不罹负累,不遭困厄。”   案上炉烟冉冉,似熏眼眸,叫她忍不住侧目,去注视那道颀长身形。   殷素抿唇半刻,不晓自‌己怎么恍惚道出‌句无头无尾的话——   “不需忧心气闷,了结一切,我还会回来。”   像是被那炉烟迷了心智。   沈却骤然转身。   眉骨下那对眸静如古潭,可细看才能晓其‌中急漾波纹。   但‌殷素并不能察,只当做是暗光残留下的浅影。望着‌他张唇一瞬,又吞咽下去。   独独落下一个‌“好”字。   她不由长舒一口气,也忘了前言那点怪异,心已如悬石落地。   至少别离那日至,还有他告知沈父沈母。   而如今,她仅需静待杨知微。 第30章 吞白玉(二) “拿住郎君的心后,不止……   上元宅院名牌匾一如颍州, 不过殷素所住之处提了东阁之名,此院有一塘池,来‌时枯荷簇团, 沈却瞧见刻意叫人只收拾干净岸边杂草。   此院不知引得何处泉水, 数年‌数月池清依旧, 唯浮胡叶漂浮, 叫人捞整好, 也算作一隅好景致。   大多时候, 她都坐在檐下,静静观望水波之上枯直不动的残荷。   一猫一人,安安静静。   沈却时常远远立在门下,盯着‌那处框景。   此地不是颍州, 纵使‌置设相‌似, 可望景者心境不同。   她不再寥落寂寂, 反内敛于‌心,变得舒然。   非安定有所的舒然, 而是像望清前路, 规妥好前路的舒然。   此刻他若踱步上前,殷素必然会移目而笑,就像此刻般——   “堂兄怎么来‌了?”   纵使‌知晓答案,他会恍惚沉思, 是不是窥得未曾见过的十三‌载。   见沈却不答, 殷素再次移回视线,轻吐出口气, 白雾浮空转瞬消弭,她语调似含轻快,“如今, 我难得感得一丝兴奋与雀跃。太期盼杨知微寻到李予,昨夜我梦见他了,从幽州一路到上元,我梦见过太多眼睁睁死于‌目下的亲人、朋友、将士,独独没有他。”   “少时杨老先生曾做过解梦师,他说死去的人会清晰入梦,他们留恋在世‌的亲人,也害怕被遗忘,所以才会拼命、拼命洗净自己的面‌,可活人不会。”   “他们面‌目朦胧,在梦里望不清,即使‌你知晓是他。”   她微微扬颌,盯着‌风中轻晃枯荷,“他一定还活着‌,即使‌我一辈子寻不到他。”   沈却因此话而侧眸。   轻风中那张脸已褪去初见的苍白,隐有血气浅浮。   “即使‌卷入杨吴的争斗中么?”他仍旧,说了句让自己也厌恶的话。   一遍遍地叩问,叫他自己也恍觉可笑。   怎么总做失信人呢?   “总不能‌做完了想做之事,便一辈子碌碌无为吧。”殷素依旧带笑,“当了半辈子虞候,去做做幕僚,也未尝不好。”   不可否认,她着‌迷与人相‌谋相‌猜的时刻,不论是猜兵马所驻,还是猜敌人心思。   杀敌见血是叫身体兴奋搏动,可谋思,是叫整个心都颤栗。   她赢下过许多漂亮仗,几乎从未见输。   战事谋人,乃她最擅长‌的本事。   沈却眉眼稍霁,这场梦将殷素神思上捧,变作他从未见过的样‌貌。   他随着‌她一道,远望池水上的风致。   而东阁门外‌,所立之人再次不同。   孙若絮盯向那处框景,天光照亮一切,独暗衬檐下一坐一立。   她心绪却缓变得漂浮。   袖下那张沾水的信纸被她攥紧,继而捏作一团淹没于‌火舌间‌。   大雨忽落,来‌得汹涌。   苍天一瞬间‌被太多眼眸注视,似是羞赧,缓叫浮云半遮。   急垂变作缓,风却不减。   瓷翁内烧了半大面‌的信纸被卷带出,翻滚几载,转静躺落案角边。   可主人,早已顶着‌风雨而离。   “二月尾的天也如此作怪?”殷素望天,“还未曾见过淮南的春光。”   “我亦未曾见过。”   沈却接着‌道:“听说淮南的春日来‌得早,叫人明媚。”   殷素细品“明媚”二字,将侧目却忽而一顿,视线随即略过他朝更远处落去。   翠柳端着‌木碟,正‌迎着‌雨丝款款而来‌。   “二娘,郎君。”   她走近,搁下新熬煮的汤药与甜饼,又禀:“杨郎君登门,来‌寻二娘。”   “杨继?”   殷素瞳仁一震,这股力来‌得准又巧,撑着‌扶舆起身,甚至没有半分踉跄。   “是杨知微。”她忽而溢笑,望了望沈却,又望向翠柳,肯定道:“是她寻到阿予了。”   她高兴过了头,又忆起初醒时的那场梦,慌忙便要往前走,几乎忘了生要见人的另一个结局——死要见尸。   “二娘。”沈却拉住她,没用什么力,殷素也在他的触及中回头,他目中古井无波,话亦如此,“仔细莫摔着‌,先喝了汤药,我再推tຊ着‌你去罢。”   “是要坐着‌素舆去。”殷素转身,抬手将案上汤药一饮而尽,眉头只微皱一瞬便平息。   纵使‌她已可以起身,也要杨知微跟前,装作身残难立。   殷素收束好思绪,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几近催促的神情‌。   沈却平静面‌色微不可觉地怅然一丝。   待他追思这一丝怅然时,却消寂得一干二净,连自己也想不明白何处所生。   天间‌雨丝斜落,游廊间孙若絮微微失神停立在那儿,待殷素与沈却过来‌,她才缓缓扬起唇,“杨郎君来‌了,是吴王那处有了讯息,明楼外‌悬了绯帜。”   殷素笑意不落,望见宅门外‌的杨继,倒先止住他的话,“七娘已告知我,不必再言,咱们快些上车罢。”   车辙碾过雨洗小‌路,“吱呀”声不绝,像是也闻得殷素心间催促。   不同于‌各有心事的郎君女娘,杨继再次见着‌殷素,很是开心,眉梢都扬着‌喜色,不错眼地禀起她曾嘱咐的事。   “二娘,这些时日我盯着坊间茶肆佛寺,关于‌吴女主,倒真‌探得几分怪处。”   瞧殷素打量过来‌,他续言:“近日上元频频流传一道谶语,据说是五年‌前一位高僧所预,如今已在扬州大明寺中圆寂。”   “谶语为何?”   “十八子承天运,行‌山父继吴兴。双日主临江左,坤木王坐龙廷。”   殷素笑意一顿,琢磨半晌沉吟:“十八子,为李,这行‌山父,便是个微字了,她为自己造势竟还扯上李存季。”   “不止。”沈却终于‌抽离此前思绪,沉声道:“双日昌,坤木王,乃暗指唐时谶语女主昌,若真‌是吴王造势,提了三‌句自己,未免太过刻意。”   “况她若为帝,便是自断生路。”   殷素移目,又不动声色瞥开。   沈却并不知晓杨知微心思,此一出好戏她想取而代之,也想拉拢讨好李存季。   真‌是个、将野心赤露的人。   “坊间‌都有何反应?”沈却朝杨继询问。   “谶语既出,众说纷纭,有提奉吴王为帝,有道此话乃吴王自传,上元皆认徐仆射掌权,自然不愿女主为帝,至少大半城民都希望安于‌现状。”   沈却便道:“二娘,此去布肆,她只怕要叫你解了如今谶语处境,才会告知你阿弟下落。”   殷素说不出话,只垂目囫囵着‌点头。   一路至布肆里头,她方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极快鼓动,那道阁门开,望见杨知微的脸,她才咬紧牙叫面‌上风轻云淡。   这间‌不大不小‌的阁中,再次只余她二人。   “你阿弟的下落,我替你寻到了。”杨知微坐在那儿,半撑着‌下颌。   “不过,在我相‌告前,还望殷娘子替我解一燃眉之急。”   殷素抬目,“是为一段上元频频传唱的谶语?”   杨知微笑起来‌,“正‌是。”   “我曾应下过你,如今续言不改,不论阿予是死是落,殷素此后愿为吴王效力,不过,我亦有前话。”殷素看着‌她,“吴王需道情‌道明一切,处境也好,打算也罢,我得明白方才敢同立一舟。”   支在案头的女娘微微扭头,那对眼眸被长‌睫掩住,看不清情‌绪,却能‌辨她在思忖。   “并无什么复杂事。”她恹恹起身,“你想知道何?”   “徐文宣,还有徐雷。”殷素很快出声,“你同他们是何情‌形?”   杨知微停在原处,神色不定。   “徐文宣,我与他争锋相‌对。”   此话落,她的视线陡至前,对上素舆里的女娘,“我将真‌心奉出,殷素,你可得不负我才是。”   像是用此话,拨开覆满枯叶的池水,露出其下清晰根脉,那倒影间‌不被世‌人轻易窥见的另一面‌。   “徐文宣是徐雷手中的一柄刀,他毕恭毕敬,学得徐雷十分精明,自然也将他那道假善惜名学得入神。不过如今世‌道,天子宁有种乎,唯兵强马壮者为之,若非徐氏父子伪善好名,我只怕也活不了太久。”她笑意不减,“所以杨吴从来‌不似外‌人所见,徐雷想要为帝,却不愿担乱世‌夺权之名,自然便逼着‌我阿耶称帝,欲后行‌禅让,将这帝王名来‌得名正‌言顺又不落诟病。”   “上元的谶语乃是我放出去的,原只有两句,定是徐文宣暗中叫人添了后两句。”她冷哼一声,“既能‌断了我的心思,又能‌奉徐雷的心思。”   “他一向贯会拿捏平衡。”   殷素闻至此,才隐约听出些不对劲,“徐文宣不应是同徐雷一道而立之人?为何据你所言,竟有几分逢迎两者间‌之感?”   这“逢迎”二字,本也是她试探之语,岂料杨知微痛快应下。   “是,他知晓我欲为帝心思,可徐雷不知晓。”   殷素一怔,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似是回忆起旧事,杨知微开始踱步靠近她,笑得意味不明,“拿住郎君的心后,不止有趣。”   殷素仍欲追问,可杨知微却点到为止,略过前话,“他非坊间‌所传那般温和宽待,反之手段了得,极能‌狠下心。莫要叫徐文宣知晓我二人关系,否则,你并不好过。”   “既然害怕他知道,为何还要选在此地相‌见,那日我离开时,可是望见徐文宣来‌寻你。”   杨知微指节一顿,不由‌问:“他看见你了?”   “未曾。”   “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你尚此布肆之衣,而我——”她忽而朝墙间‌按去,暗门缓现,她声复落,“从未来‌过。” 第31章 吞白玉(三) “沈却,我找回恨的感觉……   望向那道门, 殷素已‌明白一切,“你想让我如‌何助你?”   “破谶语之局。”杨知‌微回望她,“如‌今坊间众口铄金, 我本意欲借着大明寺高僧之语来掀一掀民意, 可如‌今徐文宣补上后二‌句, 对我并不‌利, 可若在上元错过此大好时‌节, 便再难称帝。”   “让我想一想。”殷素倚回舆内, 缓垂眼眸。   杨知‌微见她思忖,接着道:“扬州乃徐文宣势力满坊之地‌,我在那处难有‌半分‌作为,可上元不‌同, 此为徐雷老巢, 他需得撤掉大半人‌马, 叫他义父放心,因‌此我才能有‌机会安插旧人‌。”   “前有‌大梁与晋混战, 后有‌徐雷催促心思, 我正逢东风,势必要一击而中。”   殷素闻之,缓缓抬眉,忽而有‌了主意。   “徐氏父子既都爱惜名声, 重民意, 不‌若将此民意掀起,掀得更高些。”   “掀得更高些?”   “贪财者予钱帛, 好色者予美‌人‌,自然惜名者,予名器。”   人‌一旦有‌在意之物, 三十六计总有‌一计能攻心克命。   “ 徐雷不‌是欲为帝么,可他要名正言顺不‌愿做出头鸟,那便反过来叫民意扶奉他为帝,造些祥瑞,传些歌谣,将其推至那个‌位置逼得无‌路可退,自然为了喘息要推你上前。”殷素敲着扶木,不‌慌不‌忙启唇,“既合了你与徐雷的心意,短时‌内他亦不‌好对你动手‌,毕竟将拒了涛涛民意,总不‌好悔而接续禅让。”   “不‌过,最大变数乃是徐文宣。”殷素细长指节顿住不‌动,神色便作微妙,“你与他——”   杨知‌微却笑出声。   她目中喜色不‌绝,一扫阴雨,那宽袍长衫再次俯地‌朝殷素而来,“不‌愧为虞候,殷娘子好计谋,至于徐文宣,我自有‌法子叫他动不‌了手‌。”   殷素平静而视,未再出声。   若杨知‌微当真一路顺利为帝,她身后所面劫数多‌不‌胜数,乱世帝王并不‌好当,无‌兵无‌马,又能撑几时‌?徐文宣阻她,究竟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是与杨吴百姓一道恋慕此安定之局,独掌之局,她亦不‌能断定。   总归如‌杨知‌微所言,她只需助其为帝,往后一切,且静观其变。   “我既已‌出了法子,杨娘子该依言,告知‌我李予的下落。”   素舆间的女娘视线落下,依旧平静,竟看不‌出一丝紧张催促。   杨知‌微半转身,细眸轻眯,想瞧出些异色,可依旧大失所望,她不‌由失了些兴致。   “殷娘子不‌似少时‌了。”   “阿弟。”她念着称呼,轻问:“殷使君认下的义子么?”   殷素蹙眉。   “你莫不‌是又糊弄我,杨知‌微,我说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娘子如‌此平静,莫不‌是猜到些结局?”杨知‌微视若罔闻,轻巧断了她的话,那双眼眸藏着玩味,与她正正对上,“他还活着。”   四字轻飘飘落下,却似银瓶乍破,碎声在脑不‌在心。   “他还活着?”殷素颤着张唇,好一会儿心尖才缓缓跟上乍喜,于是面色再也掩不‌住冷静。   她终于笑出声,视线内闯入铜镜、木施、衣摆,无‌处不‌停tຊ留,无‌处难停留。   最后,那对瞳仁抬起,问:“他在哪?”   “他可厉害着呢。”   桃红叠纱衫的裙摆再次缓缓靠近,殷素于喜愣间清楚看清纱衫下的销金,正在半晦半明的烛灯中摇曳。   接着,一如‌纱衫间梅花销金般晃眼晃心的话,自身后落下——   “李予,衍字辈,名唤李衍世。”   余下的话,不‌消她细说,有‌关此名号的琐事已‌似断刀般刺入脑。   晋王李存季之父,有‌十三太保,由义子与亲子所当,皆以存、衍字辈赐名。   而李衍世,乃是其中年‌岁最小的那一位,且与晋王李存季同父异母。   “李存季已‌死,如‌今接替过唐之帝位者,乃李衍世。”杨知‌微望着她笑,“你的好阿弟,如‌今正在洛阳为兄之丧善后呢。”   她抬手‌,抚上骤然失神僵冷在素舆间的女娘,“殷素,我的话一直作数,你助我,便是在助你自己‌。男人‌,乃这个‌世事下最好玩弄、也最冷心冷血的物什,你被他骗了,骗得毁了四肢,家破人‌亡。”   殷素尾椎骨一麻,像是在那日夜雨血海里,又沉了一遭。   她先是不‌信,不‌信杨知‌微的半字,可用唐国之君的名号来骗,谁会做这般蠢且易查证之事。   裸露在外的指腹早失尽温度,那对空茫瞳仁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寻找可停靠处。   怎么会……   怎么会?   幽州北侧与西分别是太行山与燕山,几乎是易守难攻,可那一日晋兵来的悄无‌声息,一路自南面飞狐口进军易水,攻下岐沟关,继而攻下幽州。   而涿州乃李予所掌。   阁中彻底安静下来,似乎叫她又回到那个不见李予身影的夜雨。   殷素攥紧胸前氅绒,越用力越难喘息。   “哗啦——”   阁外独守的孙若絮,是被内里一道沉闷声响所惊动,复而慌乱推门。   入目,舆内静立正中不‌见女娘,而丹青氅衣罩地‌,她始望及摔倒于地‌颤着手‌臂,目眦尽裂的殷素。   “二‌娘!”孙若絮慌忙去扶她,“出了何事?”   她抬眉环视一周,阁中竟空无‌一人‌,唯那平头案上的烛灯似乎将熄,还上浮着白烟。   孙若絮将人‌搀扶回素舆内,又将那衣衫抱于怀。   她蹲着身,抬指替她轻拭干泪痕,叹息道:“二‌娘,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看开一些。”   殷素怔愤的眼神骤然散开了,须臾唇角缓扯起一点讽笑,“我倒希望,他是不‌能复生。”   孙若絮一怔,但闻门外声色响动,并不‌是可说话之地‌。她忙又起身推着殷素离开,直至入车内。   甫一掀帘,两道视线便直直聚到一处。   沈却一怔,伸手‌掌住素舆,将其朝内拉近。   他垂目,无‌声打量殷素。   女娘睫羽虽覆,但眼皮仍透出红意。   膝上交叠的指节还带着轻颤,情绪似平非稳。   杨继亦察觉殷素神色不‌对劲,自然很快想到李判官只怕已‌无‌生还,一时‌卡在喉间的话也不‌敢出声,只好吞回去,余光瞥瞥沈却,又瞥瞥孙若絮。   回宅之途一如‌来时‌般阒静。   待三人‌入了院,翠柳出来迎,孙若絮便叫停沈却,拉着他悄声朝林下行,杨继见状,忙也快步跟上。   “我入阁时‌,殷素正跌坐于地‌,情绪并不‌稳,咱们莫去跟前多‌问,让她缓一缓。”   沈却眉头不‌松,“李予出了事?”   孙若絮叹了声,摇摇头。   “只怕更厉害。”   风声急过林叶,簌簌掩人‌语,枯叶卷地‌而起,一路奔飞东阁去。   沈却踩着落叶而行,耳畔依旧悬荡着孙若絮一字一句转述之话。   若如‌孙若絮所言,那便是李予,还活着。   他将抬目回神,翠柳便从阁门外掩帘而出。   “郎君。”   “怎么出来了,二‌娘如‌何?”他问。   “二‌娘看着郁郁,想一个‌人‌待着,便叫婢离开。”   沈却点头,立在外犹豫半息,仍旧挂心,只道:“我进去去瞧瞧,你去前堂招呼着杨继,留他用了膳再离。”   话落,他自掀帘,轻着脚步入内。   天色如‌晦,风卷帘飞。   阁中窗未闭,连烛台也熄了多‌盏。   沈却扫视一周,略垂帘朝里望,并无‌殷素身影。   莫不‌是睡下了?   将走至书案前,忽瞧见小半片碎纸孤落白纱前,似有‌灼痕。   沈却目光一顿,快步朝前,将倾身,窗缝疾风骤卷,那半片碎纸随之翻滚,很快没了影儿。   消弭处,正是殷素睡榻。   他直起身,再次放轻些脚步,立在细帘外扫眼,竟亦无‌殷素身影。   沈却一愣,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只怕是又在后院檐下独坐呢。   那半片碎纸也不‌知‌卷入何处,他亦熄了心思去窥看,只转过身,朝着更里处的内院而行。   苍穹浓云压檐,林木摇曳,急冷北风吹皱塘池。   天公告示分‌明,一场大雨将袭。   殷素立于风中。   她褪去氅衣,卸下钗囊。   颤着手‌,去触及那一朵朵于烈风中枯直倾倒的枯荷。   不‌屈不‌折。   殷素惨笑,握紧倾倒间也不‌屈不‌折的枯荷,人‌亦随之而下。   于是冷水入鼻,衣衫漂浮之际,她都是带着笑,她终于望不‌见天穹之上的昼夜分‌明,望不‌见心里对李予生出的丝毫动摇。   取而代之似溺潮般涌来的是,幽州压山云雨、血夜,是不‌绝耳畔的马蹄声,是破空而响的箭鸣。   是阿耶阿娘惨死眼下蜿蜒不‌止的殷红,还是那条无‌名河用力包裹着的孤冷。   她嗅到了死亡。   真真切切。   也嗅到了恨。   殷素睁开眼。   泛着幽暗天光的湖面,蓦然出现沈却那张脸。   他朝她而来,愈发靠近。   那张脸被池水相拢,几乎不‌太真切。   直到一只手‌贴近,攥紧她漂浮衣衫。   他拉着她往生。   用力且急。   殷素一怔,挣扎着上涌,顺着他破离深水。   池外,攥住手‌腕的掌心愈滚烫,沾染水色的眼眸半分‌不‌与她相视,眉目却似染着池底未消的寒。   可殷素却在沈却欲张唇之际,抓紧他的手‌,大口喘气。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沈却,我找回恨的感觉了。”   沈却骤然垂目。   他说不‌出心底是何滋味。   也发不‌出声。   只一路紧抱着她,漠然朝阁中踏步。   透寒的两副身躯紧密贴着,迸发出烧灼的热。   殷素紧攥着他领口,缩在沈却怀中,耳畔还落着他未缓过来的喘息。   将入屋的翠柳撞见两人‌湿淋一片,不‌由惊愕。   “去着人‌烧水,再拿被絮过来。”沈却步履不‌停,搁下话便阔步行至殷素榻屋。   “是——”翠柳忙回神应声,走时‌又将炭炉移入内。   暖意攀膝而上,殷素忍不‌住朝前凑了凑。   身间被笼住厚衾,发间系带也被解下,青丝凝作一团,贴着颈间蜿蜒。   沈却深色淡漠立在旁,绞干她的头发。   屋中安静得骇人‌,只闻水声汲汲而落。   殷素受不‌住他无‌声地‌磋磨,捏着衣衫渗出的水渍慢吞吞道:“沈却,我会水。”   沈却忽而一笑,“是么?”   殷素低下头,拧着湿裙衫,“李予还活着。”   身旁人‌不‌语。   她又道:“他做了皇帝。”   沈却动作缓了半息,他拨起殷素颈间细发,“他活着,不‌是如‌二‌娘的愿么?”   “他死了,才如‌我的愿。”殷素攥紧被衾一角,转头与沈却相视,一字一句几乎咬牙而吐,“他是李衍世,如‌今承了李存季的位,在洛阳为帝。”   “幽州四载,未曾想我竟救了头狼。”   “殷素。”沈却望着她,“那我呢?”   “我救了什么?”   殷素怔茫一瞬,因‌为他的话。   “你恨救错了人‌,可我不‌希望自己‌救错了人‌。”他的眉骨还凝着水珠,一滴滴顺着面颊滑落,话亦沉然,是从未见过的冷漠。   “从颍州一路顺北而上幽州,我换了三匹马才至,避开兵马下水,背着你在夜雨出关,我用了一整夜。”   身间的水珠滴落不‌绝,连沾湿的睫羽亦颤,他却仍立而不‌动,凝视着她出声,“殷茹意,你折腾自己‌,便叫我困惑去幽州的意义。”   殷素拧眉又唇颤。   她避不‌开那道注视,只能仰颌承望,心底却茫然无‌助,似那断臂飞鸟,扑腾地‌要升天。   李予同沈却纠缠在一处齐齐涌上,叫她脑中混沌难辨。   “沈却,你——”殷素终于出声,开口才发觉音色哑然,“你先换了衣衫罢。”   “殷素,你究竟明白我的话吗?”   “我——”,她声闷,盯着地‌上已‌成瘫流的水渍,答不‌出字,只转回:“今日是我头昏,错在我身。”   “你有‌什么错呢?”沈却语滞片刻,拖着泠泠衣衫汲地‌朝外行,“此罪在我,好生歇着罢,我唤翠柳进来服侍。”   阁外风侵骨的冷。   他知‌道,殷tຊ素根本未明白。 第32章 想君马(一) “我喜欢午时见着那个阿……   这场落水之事沈宅无人知晓缘由, 唯一得了‌吩咐的翠柳被‌仆役们团团围着,套了‌大半日的话,可她‌亦道‌不出所以然来。   众人只知, 郎君与沈二娘皆卧榻不起, 夜半昏昏沉沉起了‌高热。   东阁再‌度续起几月前‌的暖炭, 苦闷药味萦绕不散, 而榻间女娘闭目启唇, 烧得不轻。   殷素陷入一片混沌间, 思绪被‌沉水下淹,从深黑处浮游,拨开密蔓一切,墨点晕开似的光忽而显现, 视线里横跨郑、宋二门的汴州桥逐渐添色, 包公河上船只似鱼, 相国寺外佛音也清晰入耳。   是天佑五年。   十‌五年前‌的开封府。   那时,她‌将五岁, 随阿耶阿娘一道‌入城。   阿娘替她‌绾好红绶, 又换下溅泥的木笄。   “你阿耶一早嘱咐,今日有客来访,偏还去外头混闹。”颜凝华捏捏她‌的脸,弯眸问:“说罢, 一早又领着他们躲到何处撒野?”   殷茹意‌俏皮一笑, 脆生生道‌:“儿哪有胡闹——”   “儿去相国寺看戏!”   颜凝华掰着她‌的手‌问:“看戏看出一身泥点子,连手‌心也印着红痕?”   殷茹意‌抱着阿娘胳膊钻过, 啪嗒朝外,“不是有客嘛,我去寻阿耶!”   颜凝华无奈摇头, 借着平诗端来的盂盆涤手‌,“小小年纪,便随了‌她‌阿耶一身蛮劲。”   平诗抿嘴笑:“二娘如此是好事,在外受不得旁人欺负。”   “哪里忧心这个。”颜凝华擦了‌水搁下帕子,“每日溜出去,少不得五六人看护着,她‌朝着任丘他们撒娇,哄着他们一道‌作瞒呢。”   “走罢,王夫人同‌沈公只怕也快至府上。”   一主一仆穿廊入堂,王代玉与沈顷已至,两人望来忙起身见礼。   “多少年未见了‌。”她‌一叹,邀他们落座,视线不由落在一旁直立作揖的小郎君身上,“这是遇之罢,如今几岁了‌?”   王代玉谢接过青瓷茶盏,回道‌:“比茹意‌长两岁。”   颜凝华抿唇笑言:“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往后大了‌,只怕少不得要惹女娘们挂心。”   沈顷“嗳”一声,合盖打趣,“遇之才七岁,便是个沉闷性子,笑也难见,小娘子们同‌他一道‌,只怕也要被‌闷得委屈落泪。”   此话落,惹得座上殷尧胸腔发震,挥手‌便言:“叫茹意‌同‌遇之一道‌玩乐,保准开怀!她‌是个坐不住的主,能日日拉着遇之东奔西‌窜呢!”   “偏你会‌惯着她‌,若叫遇之磕着碰着如何是好?”   正扭头嗔道‌着,她‌视线缓落,望向殷尧怀中的茹意‌,那对圆眸黑漆漆,一眼不错地‌注视椅上静坐的小郎君。   水葡萄似的瞳仁里,分明亮着光。   于是夜里,只见着殷茹意‌拉着殷尧过来,叉着腰大声宣告——   “我喜欢午时见着那个阿兄,我要他做夫婿!”   甫一声落,唬得殷尧茶盏抖了‌抖,直道‌:“小娃娃牙都没长齐,在哪里学的新词?”   颜凝华只当她‌小,什‌么也不懂,偏还打趣问:“茹意‌喜欢他什‌么呀?”   “漂亮。”   殷尧拉下脸,“见着漂亮物什‌就要占为‌己‌有,怎么如此霸道‌,再‌浑说,阿耶可不让遇之陪你玩。”   殷茹意‌闻罢,小脸一皱,拽着阿耶撒泼打滚,“不要,我就要他!我就要他陪着我——”   这番惊天骇地‌的话,也不知怎的传到了‌沈氏夫妇耳中,两人笑着打趣,言:“茹意‌既瞧遇之顺眼,咱们两家不若定下娃娃亲,我是极喜欢茹意‌的性子,就不晓得他入不入殷兄的眼。”   “娃娃话怎能当真,听个趣儿便得,茹意‌是个霸道‌性子,若真明里告诉定下来,她‌指不定折腾得遇之生厌呢!”   玩笑话道‌毕,贴心窝的正经话也滚刀似得吐出,“姻缘天定,他们若是长大了‌,还能相互念着记挂着,生了‌情谊,咱们便将娃娃亲认下,不然反结了‌怨侣。”   诚如颜凝华所料,沈氏夫妇住在了‌斜对巷,殷茹意‌拽着沈却东奔西‌闯,时不时衣袍染灰,身上带伤。   不过,她‌未敢叫阿耶阿娘晓得。   那是个夏日,殷茹意‌生拉着沈却出了‌开封府城门外,入目是卖炊饼的阿婆,过了‌横桥穿梭于一众木屋瓦肆,便是一望无际的黄草垂地‌,未修成的古渠蜿蜿蜒蜒,赤身赤足的工奴满坑,几座耸立哨塔,再‌远处矮房林木绕山,密密拥着汴州城。   她‌是为了骑小驹悄溜出来的。   那匹棕黑小驹正被任丘牵着,他们说好在城外粗树下汇合。   殷茹意‌眼里闪着光,骑上小驹却还要回头朝沈却伸手‌。   “遇之阿兄,同我一道罢!我的马术很好的!”   沈却立在树荫下,摇头拒绝。   任丘乐呵呵牵着马绳,又道‌:“二娘莫折腾小郎君,饭都吃不尽三碗,倒还学会‌载人了‌?”   殷茹意‌闷闷不乐,自扬了‌马鞭朝着黄草林木奔走,那团红影与棕黑几乎快融为‌一点,在沈却眨眼之际,又慢悠悠调转奔赴回来。   春光照映飘飞的红绸,马上小女娘再‌次朝他伸手‌挑眉,“如何?遇之阿兄我未骗你罢!”   沈却微微仰目,拗不过她‌,偏自心也蠢蠢欲动,想感知微风。   任丘掀开遮阳的草笠,朝着快没影儿的殷素高呼,“小祖宗可稳着点儿!”   “放心罢——”   殷茹意‌扬鞭,瞧望沈却攥住鞍头的指节愈紧,她‌便愈得意‌。   肆意‌享受风声撕裂过耳。   直到回程出了‌差池。   躲在粗树下避阳的任丘是被‌一阵远长嘶鸣声所惊动的,他扬了‌草笠蹦起来,瞬然变了‌脸色。   黄草地‌间,人仰马翻,那小祖宗正红着脸扶沈小郎君起身。   “怎么了‌?可伤着没?”任丘急得冒汗,忙蹲下身察看,“疼不疼?”   沈却垂着眼点头,殷茹意‌愧疚得直不起身。   “我这一眨眼得功夫,怎么就出了‌事,二娘你叫我如何同‌使君夫人交代唉!”   殷茹意‌脸颊蹭花,好在未渗血,手‌里不知晓死死捏着何物,瞧着像一块碎玉。可这沈小郎君是臂膀上破皮见血,衣衫也叫树枝挂烂。   偏他默默坐着,一语不发,任谁瞧见这张白玉蒙灰似的脸都心疼。   “好在没伤着面上。”任丘捂着眼摇头,“二娘啊,今儿个回去,不光你,任叔也有一顿好果子吃了‌。”   “你守着遇之,我去城里买些药回来,处理妥帖咱们再‌去认罪。”   任丘身影将无,殷茹意‌便红了‌眼眸。   沈却不语,她‌更‌是无措。   未几,她‌便忍不住扯着沈却破了‌口的衣衫大哭,又不知从何处摸出针线,一面倔强抹泪,一面道‌:“阿兄莫告诉我阿耶阿娘……我、我替你上药,替你补衣,好不好……”   她‌张开手‌心,吐词亦抽抽噎噎,“还有这块玉……我让阿耶、照着样式新打一个,回去我先背荆条给、给沈伯认罪……”   小女娘哭成花脸,破口补得七零八落,沈却望着她‌,抚了‌抚灰叹气‌,只好无奈接过针线。   “我不告诉阿耶阿娘,也不要这玉。”   他说得平平静静,却叫身旁的小女娘哭得越发声高。   阳色已破云而出,粗树枝叶摇晃,碎光钻影洒落,低矮石墩上坐着的小郎君无声缝补破洞,小女娘抽泣着涂抹伤药。   夏日到冬日,两载时岁随流云一卷,几乎是眨眼间。   于最冷的隆冬里,他们踏上回幽州的路途。   从开封府到幽州城,欢乐依旧,只是身边少了‌一尊漂亮的瓷娃娃去触碰、逗弄,殷茹意‌唯觉惋惜。   不过幽州城外的大草原更‌叫她‌怀念,骑马举刀,凑着方阵胡闹倒也有模有样,那块未送出去的玉佩被‌她‌揣在兜里晃晃悠悠,总时不时能叫她‌想起其主人面貌。   尽管很淡且朦胧。   天佑十‌三年,这一年殷尚白十‌三岁。   或天命将星,或受父影响,她‌极小时便显现将才,骑射兵法样样好学。   契丹安率众十‌五万攻幽州,她‌随着千骑营一道‌,领兵断谷河。   契丹主营落于河野之间,四面环草几乎可闻风声而动。   殷尚白伏在草地‌远眺,低语嘱咐:“敌骑以马上为‌生,不须营垒,落草而居跨马则移,如今彼众我寡,需得衔枚箝马,声东击西‌,袭其不备。”   此一场毁粮仗,她‌破下关键一击败。   契丹闻风声鹤唳,以至草木皆兵。   殷素于马上弯弓,趁风而出。   只一箭,便射中掩盖粮帐。   秋日枯草飞扬,火舌吞噬,那是比庆贺时还浓烈熏天的篝火盛宴。   此一战,殷尧为‌她‌向朝堂讨了‌虞候一职,从少时一直仰慕的称号tຊ终于落实,众人皆喜称殷小将军。   两年,殷尚白随父北击契丹,西‌抵晋兵,她‌的名号从幽州一路借风而下,几乎传至整个大梁。   乱世女娘沦为‌玩物者数不胜数,如殷尚白一般出入沙场的女将军,闻所未闻。   坊间将她‌囊括为‌四句——   殷虞候,尚美色,悍勇绝,性肆乐。   戈柳念出此话时,殷尚白正倚在水边,拨撩那一叶只剩些细密经络的残荷。   “如何?可是高兴了‌?”戈柳拍拍手‌坐在她‌身边,又笑道‌:“就是不晓得你怎的如此喜欢黑沉沉,枯残残的它。”   毕竟,哪里美呀?   殷尚白翻了‌个身,将刀离手‌,“夏荷娇嫩,枝软筋柔,可如今时节,枝叶不在柔倒,即使垂头,也伫立直挺。你不觉它是黑甲披身,傲气‌横生?”   她‌拨动一面枯叶,将其摘下高举对阳,“戈柳你瞧荷面虽褪,可根脉仍存,丝丝缕缕纵横,难道‌不美么?”   戈柳依言仰目,撑着下颌观摩半响,也没觉出一面残荷叶美在何处。   倒是下漏的日光刺得她‌眯眸。   她‌摇头晃脑,“我一双鱼目,品不出明珠。”   殷尚白一笑,握刀而起抱臂朝前‌,“走!我带你去瞧瞧俗色。”   幽州戏坊不同‌旁处,里头唱曲卖艺的伶者男女老少,没有谁数独绝众。   但几稍艳丽色,还是有的。   琴音悠远,容貌亦佳,此般伏身乐肆的郎君,自然也得“尚美色”的殷虞候一番流连。   可惜看多觉寡,久闻渐厌,此处叫她‌难忘返之物还有美酒,只是不晓得哪日掌柜闲来无事换了‌酒水,她‌便再‌也未来过了‌。   戈柳咂嘴,“虞候竟不去瞧方清作乐了‌?”   殷尚白兴致缺缺,“我也是一双鱼目。”   话将落,腰间那枚玉佩与刀柄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她‌不由垂目。   “好罢,我还是见过明珠的。” 第33章 想君马(二) “阿予?”……   日光几度扭转, 天地也作漩,眼前之景再度更易,是乾化元年。   这一年, 大梁换了新皇帝, 几大附镇节帅死伤、俯首、倒戈, 而阿耶成为附镇内, 兵马与实力为首者。   幽州偏远, 拥地二千里, 况北接契丹、西抵晋将,幽州成了皇帝尤为在意之处。   甚至指任新义昌留后‌入幽州,美其名曰协助阿耶处理镇中‌事务。   附镇,本就是依附于‌藩镇王的藩镇, 其节帅虽领职, 但镇中‌地并不归其所有, 可‌独立办事。倘若前几附镇节帅还有可‌与阿耶一道集兵力与财力者,定虽面上‌喜迎, 而心中‌已‌愠怒。   但阿耶不同。   他依旧高悬“食君之禄畏不厚兮, 悼得位之不昌。”   这一年八月,皇帝又换了新面孔。   朱奇弑兄登极,那将来几月的新留后‌被召回开封府,与此同时, 还未坐稳皇位的朱奇, 抛来了橄榄枝——向西夺回已‌附庸晋王的义武与成德两镇,便可‌封为燕王。   如‌今世道, 王乃最‌不值钱物,连殷尚白亦不屑一顾,直言:“自王之力足矣, 何须求封?”   此一番惊骇话不出所料惹得殷尧一顿训斥。   殷尚白不服气,她尚年轻,尚不知天高地厚,也接触太多狂语——“人‌生固当‌死,一日为帝生。”   虽只是阔想,但也能叫人‌澎湃。   可‌就这句,阿耶头一次动了怒,她被锁屋中‌五日,要明白思行。   九月,晋兵忽东进河间,正撞上‌厉兵秣马的幽州军。   殷尚白被恹恹放出,她正愁无处磨刀,闻之,立领精兵一万南下,与阿耶分路而动。   龙头岗地势险峻,诱杀晋兵部‌军于‌此,乃是上‌佳计。   她故意追敌入林,四野无风,可‌草木仍动,便知晓晋兵伏击于‌内。   殷尚白派了车弩,本是用于‌攻城,从‌来无人‌用于‌深林间,她却一声令下叫百箭连续齐发,逼得晋兵顶着杂草四蹿。   本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节,进可‌一举夺回成德镇,可‌阿耶止住她的心思,转令她回。   殷尚白愤慨无奈,跟着阿耶装模作样攻下几座边界城池,连眉头都耷拉着。   直到,停兵白水县,阿耶同她一道,救下位抱头蜷缩的小郎君。   那是殷尚白第‌一次见到李予。   单薄、可‌怜、瘦弱。   几乎可‌以悄无声息死于‌巷中‌,作为一盘肉,亦或是一捆柴。   殷尚白一叹,面露不忍。   身旁的戈柳心中‌了然,自收了刀扶墙根下的小郎君上‌马。   若有缘分瞧见,每每于‌战场上‌,虞候总会捡些可‌怜人‌带回城,只是能好好活下来者少之又少。   他们皆独活于‌世,将历丧亲之痛,便觉辗转往复和死了也没甚么‌分别。   戈柳同他们的来时路一样,唯一处不同——她想活着。   戈柳低头瞧了眼,微不可‌闻地叹气,只觉这小郎君眼神空茫一语不发,只怕也是个‌想不开的寻死人‌。   可‌李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回到幽州的李予像汲水而生的野草,只需半滴便可‌迎阳而立。   殷尚白再次见着他,恍惚得认不出。   褪去泥泞面,穿着干净衣衫,立在坊角下,朝她拜而谢。   一个‌十分俊朗的小郎君,只是眉宇常伴忧郁。   “不必谢我。”殷尚白注视他,“你‌叫何名,都会些什么‌?”   戈柳望望殷尚白,便晓得虞候动了将他留在府中‌的心思。   此后‌李予作为文记,留在殷素身边。   他很聪明,且阅百书‌,可‌为人‌谦卑有礼,一向安静跟在殷尚白身后‌。   他亦很傻。   能在险林里一直独坐到天明,只为等她。   那夜猎兔打马而回的殷尚白乘兴而归,下意识朝两人‌分别处扫眼,却见月光下漏,石墩深林处,李予静坐于‌上‌,几乎半分不动。   “阿予?”   殷尚白惊愕转目,“你‌未听我的话,一路往西回城?在此候着作甚?”   “我在等阿姊一道回城。”   他从‌青石间起身,拍拍衣袍跨马,慢慢来到她身边,“阿姊定会经此路,若我一夜未见你‌回,便能晓得阿姊出了事。”   深林密处,李予的眼神比月色还要皎洁。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觉他傻得有趣。   “你‌啊,怎么‌——”殷尚白一笑,掌着马朝前踱步,“罢了,走!”   “咱姊弟两一道,回去挨训斥罢!”   在幽州军所有人‌眼中‌,李予是会永远留在殷尚白身边的郎君,不论,最‌后‌是以何种身份。   他望向阿姊的眼神从来不同,甚至有心知肚明者挤眉弄眼,替他出谋划策。   乾化五年的十月,这一年李予在她身边已经四载,陪她度过三个‌生辰。   抵契丹之扰将胜,大军南下回城,热闹操办起虞候二十生辰。   杨继悄悄揽着李予去玉石铺肆,指着花面道:“兄弟助你‌一把,悄悄给你‌支个‌招,打块玉佩作为虞候二十贺礼,再提一句诗,怎么‌酸怎么‌来。”   “就……就言若虞候日日悬带,你‌便高兴得寝食可‌安。”   李予笑得无奈,言:“玉佩易碎,并不实用。”   “非也!”杨继摇头晃脑,“正是易碎,才叫人‌挂怀!”   他压低声凑前,“知道虞候念着的那个‌颍州郎君罢?人‌家一块碎玉,叫虞候记了十三年呢!如‌今她虽极少提到沈却,但虞候喜好你‌还是知晓的,若叫两人‌又遇上‌了,一准被迷得早出晚归!你‌说‌中‌不中‌!”   李予垂眼,望着肆板上‌未曾雕琢的整玉沉默,随即视线缓移他腰间义母亲手所打的络子。   他与阿姊一对相挂,相互刻着名字。   殷虞候,尚美色。   如‌今十多载不曾相见,哪里还有美人‌。   又何须同那无主的碎玉计较?   “多谢杨兄好意。”李予握紧络子,笑了笑拉着他朝回行,“我已‌有定物,便不作改。”   十月初八,幽州城烟火燎天,百姓皆晓今日是殷虞候的二十生辰,李予的贺礼献上‌时,惊得杨继瞪大眼——   一个‌平平无奇的方枕。   “阿姊常言颈酸,此枕为药枕,乃我亲缝,可‌助眠缓酸。”   杨继灰溜溜搁上‌贺礼,立在一旁张望,暗想:这番自荐枕席,确是比酸诗玉佩高明体面,他倒差点误人‌子弟。   几杯贺寿美酒下肚,他又得阿兄吩咐,去与兄弟们对饮,乐得腰间刀鞘离手,脚步虚晃,连骰子都掷不漂亮。   所有人‌皆沉浸于‌此放肆又可‌得松懈的贺宴中‌,却不晓北面被奉为占据地利,易守难攻的连绵燕山早已‌被晋兵悄无声息入侵。   幽州城,即将被血洗。   杨继是在一阵骚乱中‌醒来的。   所有人‌皆握着刀鞘,皆神色紧张,皆酒气未散。   他不明实情,踉跄摸着佩刀,在人‌群里寻找阿兄与虞候的身影。   跌跌撞撞朝前,却又被人‌猛得朝后‌拉住tຊ,杨继转身,倏尔被一桶刺骨的冷水泼了个‌满脸。   他大叫一声,抹了把脸,终是在淅淅沥沥里水帘间望清了阿兄的脸。   杨离面色肃然,问:“清醒了吗?”   “幽州出了奸细,晋王同义武军成德军合并三十万自飞狐口下,会师易水,从‌岐沟关悄无声息入涿州,如‌今已‌入幽州界外,情况紧急,速速领将点兵,否则恐事态不妙。”   一桶水叫杨继身冷,一句话叫杨继心惊。   他如‌今哪里还有酒气,脑仁清醒得似锃亮的刀刃,脱口便问:“岐沟关送信如‌此慢?太过蹊跷。”   杨离快步不停,只冷笑一声,“哪里是岐沟关的信使慢,此信乃幽州边城夷宾百姓跑累了马拼命送至,若无他,只等晋兵过了桑干河,直捣幽都,咱们还半点不知呢。”   杨继一愣,“奸细出在涿州?”   “还无定论,但——”   阿兄的眼神望过来,杨继呼吸一窒,几乎明白了他未尽之语——只有涿州官将才能做到如‌此。   李予虽是领殷使君幕府职,挂名涿州留后‌,可‌涿州兵马,他尚能调动。   “阿兄,不会是他。”杨继语气肯定,“他常年居幽都,守在将军与虞候身边——”   “杨继。”阿兄冷声打断他,“如‌今脑中‌放清明点,拦下三十万将渡桑干河的晋兵,疏离幽都百姓才是头等事。是不是他,如‌今还有何意义?”   杨继怔在原处,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这才明白如‌今情形之严峻。   “我知晓你‌与他交情不浅,可‌若是碰上‌李予,你‌千万要留心他的神情举动。”杨离停在远处转过身,告诫他,“没有人‌可‌以永远相信,纵使有救命之恩。守住节帅、虞候守住幽州是我们愿意拼命之事,但不是所有人‌的。”   话毕,阿兄的身影没入一道疾步幽仓促的人‌群中‌,杨继抬头上‌马前奔。   远处虞候已‌经举剑,正在布置对阵,幽都城门大开,箭矢与城械正一点点匆忙布置,一波又一波逃离的百姓涌入城,又要急急奔赴去往下一道城门。   他快步掀帘入帐,去寻节帅。   “你‌来了。”殷尧望向杨继,声沉道:“此战急促,晋兵三十万,幽州城不论如‌何得守住,我已‌去信几个‌州聚兵,咱们得撑住。”   “是否得去信开封府与平卢军,做稳妥打算?”   毕竟,他与节帅心知肚明,他们才同契丹开战,粮草已‌有消耗,兵马也正缺养息,可‌如‌今只怕不出五个‌时辰,晋兵便可‌临城下,此战乃是个‌硬骨头。   或许,幽州军从‌未打过临自家城门下的敌兵,这一战便生出太多情绪。   非怒发冲冠,也非斗志昂扬,他们皆知晓哀兵必衰的道理,可‌如‌今无端生出的是迷惘,是紧张。   没有准备的一场仗,急促且心忧。   三十万大军破城,几乎未花一天时辰。   殷素咬牙厮杀出一条血路,回头却见不愿随逃民一道出城南的阿娘,一箭穿心。   撕心裂肺的声响一道划破天际,殷尧终于‌开始害怕。   “杨离杨继,带茹意先离开!”他死死抱紧颜凝华,眼角的血似乎倒流入眸中‌。   可‌无人‌能离开此地半步,密密箭矢急雨似的落下,杀死了太多人‌。   阿耶阿娘、任丘叔、戈柳……   从‌浸满血的泥泞里被拖出,落入密雨深林,再至涛涛沉水。   殷尚白恍若恶梦中‌,从‌想活着到想死去,也只是一息间。   她失去意识。   以为自己死了。   直至肉身颠簸,似乎将她缥缈快散的魂魄聚回。殷尚白抬起沉重的眼皮,暗光入眸,她望见一节紧握腕骨的手。   沉黑的衣袍往上‌,一人‌靠于‌车壁间闭目养神。   他侧着面,叫殷尚白并不能望清,她以为幽州城只是一场梦,可‌四肢间麻木的痛叫她回神。   殷尚白张唇,却嘶吼不出一句,只能发出可‌怜又短促的“啊”声。   车壁间的郎君惊醒,同那双痛苦眸色相视,便松开她的腕骨。   “你‌醒了。”   他轻换下覆在殷素四肢间的药巾,缓声言:“别怕,我带着你‌离开,不会叫人‌追上‌来。”   透入车内的冷光憧憧,殷素艰难撑着眼皮,终于‌望清那张脸。   极沉的黑,映照极艳的白,素色之下似乎透着苍累,像是几夜未成合目,发丝几缕垂落,衬得郎君些微凌乱。   可‌尽管狼狈,那依旧是一张叫人‌不忍移开的容颜。   似落于‌雨夜里的一块隐有裂纹的玉,整个‌人‌拢着一层冷雾,连语气也如‌此。   殷素眼睫重若悬铁,她挨不住疼,被逼得闭目,神思被刮骨的疼扯断得要昏迷时,她终于‌忆起一人‌。   沈却。   他是沈遇之。   殷尚白没有理由地肯定。 第34章 想君马(三) “是不是恼我欺负你。”……   殷素于梦中‌一遍遍醒来, 在混沌中‌一层一层下坠。   似躺在泥泞满雨的深林,睁目便是悬针急落,闭目再睁开, 又变作四方昏暗的车壁。   而此刻, 她迷迷糊糊睁眸, 闯入视线的乃是透着微光榻顶, 她便犹觉仍在梦中‌。   喉间是发‌紧得干, 殷素忍不住动指, 却发‌觉手腕早不似从前般无力。她惊愕间坐起,倏尔意识到,她已经从无休止几乎要回顾完她一生的噩梦中‌醒来。   “二娘?”翠柳支着半个‌脑袋的手一酸,猛得将自己惊醒, 迷迷糊糊望见正起身的殷素, 不由喜上眉梢, “二娘终于醒了。”   “渴了么?”她递上温水,见殷素囫囵饮尽, 忙又道:“二娘这一烧, 昏了两日,只将孙针工急得团团转。如今也饿了罢,婢去唤人给二娘煮一碗热羹垫垫。”   云裁便言:“我去罢。”   殷素再度饮尽一碗水,才缓觉喉润, 脑中‌翻涌的旧事被压下, 她忆起落水。   “沈却呢?”   “郎君高烧还未退呢,未曾离过榻, 至少‌人尚有‌意识,但瞧着也是万分难受模样‌。”   “阿郎还未归,夫人也将出了宅, 如今满院的人都守着二娘同郎君呢。”   殷素敛目听‌着,捏着被衾缓了半息,便作势要下榻。   “二娘莫动,婢去将素舆推来,就搁在外头。”   “不用。”她脚尖触地,“我自己走着去。”   久卧床榻,只觉双膝发‌软,如今迈上一步,倒比从前艰难一些。殷素咬牙忍着,势要与这具身躯磨合。   从榻屋踱步至素舆前,她虽慢如淅沥而落的春雨,可缓缓见稳。连一旁掌扶的翠柳,眉间也散去了一些愁。   殷素坐入素舆内,由着翠柳推她穿游廊入屋。   外阁守着三五奴仆,内里只余孙若絮一人。   孙若絮正把着脉,听‌见响动回头一惊,收了腕枕便忙过来压着声问:“二娘何时醒的?”她抬手,触及殷素额间已是寻常温度,不由安心,“好‌在高烧已退。”   “沈却如何?”   “将睡下,尚不大清醒,高热低了一些,但还未退。”她摆好‌针身答话,却又转过眼‌问:“前些日,二娘和沈郎君拌嘴了还是如何,怎的两人双双落水染了寒症?见问婢仆问不出个‌所以然,王夫人急得要去请观中‌道士做法事呢。”   殷素不吱声。   一路愧意在此一句落时更‌甚。   “翠柳,推我近些,我瞧瞧他。”   将靠近榻沿,浓重药味便袭来。   沈却额上还搁着浸过水的方巾,憔悴面间泛着浅红,摇晃烛影憧憧,将那分明轮廓勾勒出缠绵病气,折腾得只如失了光泽的玉石。   殷素攥着袖摆低目,心里难过。   孙若絮忙着换药方子‌,早提着针包离开,翠柳守在旁,便弯身欲换下郎君额间的冷巾。   “我来罢。”殷素低低出声,接过那方触手温热的方巾,将其浸入瓷盂。   水声滴答,她慢慢拧干展平,搁至沈却额上。蜷曲的小指不经意触及郎君面庞,烫得骇人。   方巾下一颗圆润水珠顺着额角缓慢滑落,将要入鬓发‌,殷素伸指擦过。   女娘指尖带着别样‌的冷度,榻上郎君模糊意识被牵动,那双鸦羽似的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   “……又梦到你了。”   沈却沉昏的瞳仁仍旧不甚清明,连音色都带着浓重的哑。   “又”字叫殷素一怔,也叫立在后头的翠柳不由抿嘴一笑。   她心领神会似地低道:“ 郎君只怕有‌话要同二娘言,我便先去瞧瞧云裁那粥熬得如何。”话毕,她掀起厚帘一转眼‌便没‌了影。   殷素拿开手,正欲搁置膝上,却倏尔被沈却握住,滚烫的温度贴肤,似一团灭不掉的火。   她鬼使神差地问:“你都梦见什么?”随即忆起些旧事,殷素一笑,道:“是不是恼我欺负你。”   “……梦见开封府的日子‌,你聒噪又蛮横,叫我头疼。”榻上人未松开手,将那温凉的肌肤侵占得如自身般滚烫,tຊ却也不敢移动分毫,即使是梦。   “……也梦见收殷将军的信,梦见去幽州的河水里寻你,梦见……你满身是血,梦见我带着你南下……”   他吐字极慢,提不起太多精力,以至于殷素只听‌清前一句,后话断断续续,微不可闻。   沈却眼‌眸半阖着,将要闭上。   连着落于她腕骨间的力与热都慢慢散去,那只手垂落榻前,一动不动。   殷素一叹,望着沈却发怔。   许是那场怪梦,将十三载缩得太短,沈却二字穿梭其间,变得清晰可数。   只是如今,殷素分不出心神去窥探,她连恨李予,都用尽了全部心力。   李予。   李衍世。   空寂榻屋中‌,兀地响起一声笑。   随后是低喃——“我会杀了你的。”   帘外响起碎步,翠柳与云裁端了肉粥与酥饼。   “二娘先垫垫。”   “推我出去吃罢,莫扰了他清净。”   轴轮声细细微微,殷素脑中‌尚混着万般事,须得理出条路来。   咬盏的唇一顿,她忽而抬眉问:“前些日,杨继可有‌来寻我?”   翠柳摇摇头,“未曾。”   殷素吞下粥,“我得去见见他。”   她望向翠柳,“同我一道罢,七娘为‌我与沈却劳累数日,不必知会她,不然七娘准是要闹的。”   “二娘方才退下高热,身子‌还未好‌利索,如今出去稍不留意,便易着了邪风。”   云裁也跟着劝,“不若唤人将杨郎君请至宅中‌,如此两全。”   “我得去见他。”她仍如今道。   “我这病来得猛,散得也快,心里自有‌分寸。”   三月春寒料峭,道旁的柳枝已分出新‌绿,殷素攥紧氅衣,不叫半分风漏入。   一路至杨继借舍,她便转过头,温温和和对着翠柳言:“回去罢,晚些时候杨继会送我回宅。”   翠柳一愣,捏紧袖摆,半晌也只得应下话。   轻风抹去她的背影,与之一道的还有‌杨继抬手合上的门。   他转过面,“虞候。”   殷素未计较称谓,极快落下话:“李予,还活着。”   杨继面露空茫。   话从脑门砸下,他忽而不敢去听‌。   李予如若死了,那些无妄猜想,刻心过往便可随黄土一道掩埋。至少‌他还能对得起兄长‌,对得起节帅,亦还能放得过自己。   他若还活着……   “他是李衍世,李存季同父异母的阿弟。如今在洛阳为‌帝,从将他捡回来到如今幽州城破,再到他做了皇帝,才不过四载。”   “无兵无马,不是将军,且有‌十三义兄义弟豺狼似的围着,他踩着我幽州尸骨,登上帝位,才真是厉害。”   “涿州,我一直不愿相信涿州是他的手笔,我告诉阿耶他同我们一样‌恨晋兵入骨。可他,才是晋王送来的豺狼!”   殷素扶紧舆木喘息,此一番痛诉是恨自己还是恨李予,她也被情‌绪裹挟得分不清。   日日念着的亲人,变作布满獠牙的恶鬼,生吞活剥了整个‌幽州。   流不尽的血蜿蜒,可这柄长‌刀,乃是她亲手打磨。   “可笑,当真可笑……”   杨继忽而猛得跪下,额与地触,发‌出怦然撞声,他音颤含着痛意,“虞候如此……我便再活不下去了。”   “阿兄……阿兄曾朝我言及,涿州失守与李予脱不了干系,这道证据直白又浅显,摊在了明面,我却一直不信……在幽州我有‌机会问出口‌,哪怕一句,我也有‌机会杀了他,哪怕是一点力,可是我……”   直白又浅显的证据。   殷素攥紧指节。   是啊。   涿州兵马谁人可调动,信使来临时,谁人不见了踪影,一切都明晃晃地指向他,不加半分掩饰。   是侮辱么?还是嘲弄?   “他都能心安理得活下去,我们便要变得不人不鬼,凭什么?”殷素牙关碾磨,盯住他,一字一句恨问,“凭什么活不下去?”   “杨继,我一定要北上。”   是殓尸收骨,还是手刃血仇,此问似乎已经毫无意义。   杨继怔怔仰目,缓又落在殷素腿间。   他该劝的,不论如何他也该劝殷素定一定心,无周全之策,便是死路一条。   可滚烫的话挤入喉间,他怎么也发‌不出声。   “我不会一直坐着。”殷素从他低目间明白一切,她掌着舆扶倏尔起身,“杨继,我要一柄刀。”   “一柄可练的长‌刀。”   屋舍内分明无风,可孤立的烛火却倾倒不止,骤然湮灭。只在那一瞬,殷素落脚而行的那一瞬,杨继忽而定了心。   他太自私,跛了条腿,便觉她也难立。   “虞候。”杨继再次重重而拜,“末将愿同往,手刃仇敌。”   “起来。”殷素拉住他,“不要跪我,朝谁都不能跪。”   那双眼‌褪去恨与悔,转变作平静,生死出口‌轻松,连过往与处境也变得乏陈可善。   “上无天子‌,下无母尊,我们无人可跪,谁也不必跪。”   “推我去见杨知微。”殷素坐回舆内,微微出神,“如今,该换我周旋相求了。”   杨知微并‌不蠢笨,她捏着李予为‌帝的消息,便料定她还会亲自登上门相寻。   那时殷素并‌不觉得自己会主动寻她相见,所以如今她只能回到布肆,做个‌守株待兔之人。   掌柜娘子‌已认得她面容,轻车熟路邀殷素入了那间单阁。   仍旧是低烛明镜,木施坐塌。   殷素视线一路转落,顿在记忆中‌那面可动的墙。   她起身缓缓踱步,抬指与壁间摩挲轻按,忽地裂缝平开,细微声响,冗长‌漆黑的密道一点点显现眸中‌。   此道几尺?又通往何处?   殷素半分不晓,况她有‌腿疾,杨继亦无法入内,便只能灭了亲探心思。   她转朝外高呼掌柜,须臾便听‌远声渐近,阁外灰白门帐间,印入黑影。   “女娘有‌何吩咐?”   “进来罢。”   掌柜娘子‌身形顿住,犹豫一息方才推门入。还未回过神,迎面便落下一句,“我要见你家主人。”   她忙道:“主人乃尊贵身,非妾想见便能见,她来时常无定日,妾也找寻不到……”   殷素不愿同她周旋,若说她见不到杨知微,她是万万不会信的。   无非是,杨知微给的下马威。   “无妨,我腿脚不便,入不得此暗道,只肖掌柜娘子‌替我去唤一声。”殷素半转身,指向那面未合上的墙,笑着开口‌。   只瞧身前人面色难看,连那道漆黑的甬道都不敢直视。   “扑通”一声,头触地声响,那人忽跪伏在地,凄声哀道:“求娘子‌饶命!”   殷素眉目无状,只问:“你跪我做什么?”   “求娘子‌饶命,此道我未曾望见,入不得,求娘子‌静候,放妾一条生路。”掌柜娘子‌颤身抖指,止不住地触地,像是那昏暗甬道的另一头,藏着吃人的夜叉精。   殷素无声望着。   忽而发‌觉此不仅为‌下马威,还有‌一另面——叫她望清是与何人谋皮,且要她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迈步。 第35章 梦不成(一) “有些事不肖你问,我便……   殷素没有在布肆等下‌去‌。   杨继将她送回沈宅, 便撞上王夫人。   “二娘?”王代玉一惊,捏着她的手往里走,“何时醒的, 将好便出宅了?”   “整整高热了两夜, 怎么唤都唤不醒, 二娘醒来莫不是以‌为自己只睡了一觉, 便什么也不顾着, 这‌般直溜溜出宅了。”   王代玉眉头飞舞, 话也不停,“身边怎么也没人跟着?是不是她们躲懒去‌了?我去‌唤来细细——”   “婶母。”殷素忙拉住她,又扬起一个笑,“是我叫她们先回来, 替我拿些今岁婶母所给的压胜钱。”   这‌话略过前言, 只将王代玉也糊弄过去‌, 她便问:“想买何物,嘱咐云裁翠柳走一道便是了。”   “婶母, 此物还‌须我亲自掌了眼, 方才‌能定下‌。”   见‌殷素如此言,王代玉不由更‌生了几分好奇,左右打量未见‌殷素身间有何处不同,连杨继手中也未提物, 她便猜:“莫非是钱帛不够?还‌是尚不合心意?”   殷素缓笑道:“是还‌未挑到‌属意的。”   “衣裳么?”   “是长刀。”   王代玉步履还‌算平静, 约莫过了两息,她方才‌回味过来“长刀”二字。   “长刀?”她转过眼, 捏着殷素腕骨瞧了又瞧,“二娘手腕尽好了?”   “孙七娘为我细细诊过,如今复经动脉, 练一练长刀确实有益,婶母放宽心。”殷素抬起眸,平静含笑与她相视,“况我舍不去‌刀,婶母知晓我的。”   风卷起落叶,摇摇曳曳错落二人一瞬的视线。   王代玉恍窥见‌一丝决绝,她心里攀起绵密酸楚,叹不得气,亦不想流露伤怀,只慌忙转身,拉着殷素复过游廊。   “我同你叔父都盼着你好起来,也不想叫你再历一次要命的苦痛。”   “总归二娘且记着,往后不论身立何处,要记得沈宅的东阁,一直为你留着,也要将我与你叔父当tຊ‌做亲人念着,有挂念才‌有系缚。”   殷素视线缓垂,感慨万千。   沈却承其父之智,又承其母之慧。   同样三言两语,婶母与他总能抽丝剥茧,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这‌算是,知晓会告别的伤怀么?   她正欲开口,只瞧沈却院门外忽而急行出一女婢,望见‌两人,喜得隔着游廊便唤:“夫人,郎君退下‌高热了!”   王代玉忙急着挪步,“遇之可醒了?”   “醒了,还‌问婢二娘如何呢!”   “善好善好,快些嘱咐去‌炖碗参鸡汤,如今二娘同遇之皆好转起来,我这‌心里也算一颗悬石落地了!”   殷素亦匆匆随着众人入阁。   暖热盈屋,她眸间将略过素蓝厚帘,转眼便撞进一对墨黑瞳仁内。   榻上郎君靠于‌引枕内,瞧着还‌不大有精神,病气将此面折腾得愈发苍白,衬得眼下‌那颗小痣都清晰几分。   良久,殷素才‌回过神。   “是退下‌烧了。”王代玉收回手,叹道:“你自小身子弱,哪里比得二娘,往后得可好好注意着,莫再去‌池边逗留。”   “我还‌去‌道观里为你与二娘请了符。”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朱砂画满的黄符拿出,“搁在枕下‌,镇上几日,依娘猜是你同二娘是撞上什么邪祟水怪,否则怎会双双古怪落池。”   沈却唇瓣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缓缓移目又按下‌不语。   殷素缩颈移目,只当‌未闻。   她攥着氅绒,总觉指尖烫得厉害,淋漓水迹似乎又浮现‌于‌目,郎君苍白寡面,滚烫身躯,还‌有迷糊呓语状。   更‌挥之不去‌的,是那双似郁非郁眼。   眉宇微皱,她心里便赧然愧疚。   见‌两人皆不言语,王代玉索性提起坊间乐道之事‌,“今儿个去‌道观,那般偏远之地,我却听着一奇闻。”   “上元城传着好些句谶语呢,前些时候还‌道是那吴王女主,今时今刻便换做了大丞相徐雷。依我瞧杨吴能太平多久谁也说不准呢。”   话毕,榻前一人垂头,一人怔目,都不知晓再沉思何。   “好罢,都不搭腔。”王代玉从塌边起身,女婢也推着素舆将离,她只道:“你且安心先躺着,待一会儿布菜,再唤你过来。”   素黑厚帘将掀,灌入些凉风,倒像是将沈却昏沉脑袋吹醒些许。   “二娘。”他忽地开口,唤住殷素,“我有话想问。”   本扬了声,落到‌尾却失了太多气,平白像添了几分颓委。   见王代玉也跟着停步回头,那微张的唇又缓缓闭上。   “二娘便留下‌罢,才‌醒便吹了风,不妨也在遇之暖阁里呆着。”王代玉瞧沈却这‌幅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只扬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敲点,“往日我曾嘱咐你,追悔莫及,你身子骨这‌么弱,不爱着惜着,往后苦尽都无甘来——你如何离宅呢?”   再度闻婶母提及沈却的病,殷素越发坐不安宁。   她忆起梦中他并不爱动,一病便要折腾半个月。又恍惚想起颍州时,他的咳疾似乎一直不见‌好转,如今她又累沈却落水高热,此病又得折腾多少‌时日呢。   吃尽了苦头,哪里还‌尝得出甘?   身子骨弱,哪里还‌能出得了宅?   殷素愁愧情绪只如折断的春枝,将生出绿筋,便脆生生披露于‌天,无处可藏。   榻上沈却,却品出母亲话外弦音。   他不免神情牵动,为殷素的决绝所默然。   连母亲也知晓她终有一日会离开。   沈却闷然抬目,不经意间却望见‌女娘面上半分不作藏的情绪,浓烈得叫他微怔。   脑中瞬有细泉垂落,浇得他似清非清,推搡着他直直动唇——   “二娘今日出宅了?”   殷素愧意正盛,哪里想说假话,便低回:“对,去‌见‌了杨继。”   沈却轻移身,忽而福至心灵,已有几分了然,“也去‌见‌了吴王。”   殷素点了点头。   沈却轻叹了声,复又道:“你想求她?可她自身也难保,如何护得住二娘。”   殷素闻此,方才‌迟疑抬眸朝上望。   便见‌沈却倚在那儿,一副病气缠身的愁样貌,随即他缓缓握拳,倒还‌偏过头掩唇轻咳。   殷素胸腔一钝,卸了任何心思,“我未见‌到‌她,她想磨去‌我棱角,做她手中乖巧离不得的刀。”   沈却顿手,尚用‌着不甚清明的脑,理着殷素所言之话。   他记得,那一日杨知微见‌殷素应是为了谶语一事‌,她出了主意,吴王方才‌会告诉她李予的下‌落,又知晓二娘受骗,便可以‌此为挟,逼她同上贼船。   毕竟恨这‌样浓厚烧心的情绪,叫人疯狂到‌可以‌不顾一切。   可是,母亲言谶语另起,且身落大丞相徐雷。   不论从何处分析,此谶语都不可能是徐雷所下‌令,伪善乃他终其一生所追求之高洁,便干不出此等明晃晃之事‌,只怕如今他亦正惶恐。   莫非此为殷素所出主意?   沈却不由抬目。   很快他心中摇头,作以‌否认。   人言如蛇,无非被咬伤,亦或是被紧缠。此谶语紧挨吴女主而出,分明为掀风浪,与杨知微而言,只怕便要走上其父之路。   那会是谁?   沈却从枕下‌摸出母亲所给符纸,细细看‌了番,随即又不经意般地开口问:“二娘曾为吴王解谶语之困,不知晓二娘出了何法子?”   殷素望着那张粗粝的黄纸,忽而品出些不对。   沈却太刻意了些。   是抓着她的愧,磨她让步。   那对拢雨的眉顷刻平直,复在心里盘算起前几句问。   榻上郎君很快意识到‌不对,只瞧未挽的发丝垂肩,他倚入引枕内更‌深了些,再次掩唇轻咳不断。   殷素神色渐渐如常,只平静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二娘,我——”   “沈却。”   殷素打断他,她话已将至唇边,却又咽下‌去‌,不长不短叹息一声。   “我知你好意善心,但我不喜反复言曾提之语,不必探我的话。”她望着他,端起岸边那碗温热肉粥,“有些事‌不肖你问,我便会悉数告知。”   那碗热粥静悬,所掌之手平稳且久。   再不似从前。   “所以‌,打今儿起,便细细看‌顾病,好不好?”   沈却对上那双平静温和的眼,却又畏光似的下‌移,久久凝望那碗粥。   浅雾轻浮,升腾之白带着微窒的湿润,由透便浑,密密包裹住他的心。   他再次浮现‌那时夜半,对自身的叩问。   为何有难过?   他又在做什么?   沈却不晓自己是如何接下‌那碗粥,于‌殷素无声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吞咽。   只是怜惜么?   似亲人一样,挂怀于‌心,眸间不离,以‌至喜怒哀乐都杂糅一起,变作妥协又畏缩抱柱人。   是么?   他缓觉无耻。   沈却眼睫抖动,陷入叩问内,连扶粥的掌都失了分寸,堪堪垂倒于‌被衾间。   殷素眼疾手快,忙扶正瓷碗,拨回热粥。   他却仍自失神地垂目,无主似地轻拂唯留下‌一片暗色的被衾。   殷素一顿,慢慢问,“你怎么了?”   榻中郎君浑浑噩噩起身,指节攀住案,踱步去‌木施旁披衣。   殷素疑惑之色打量过来,他也只是茫然道一句,无事‌。   沈却困在此噬心怖人的叩问中,一困便是一整夜。   以‌至翌日一早,两位病人被嘱咐坐在一处院中晒阳,春光长羡,殷素抬目扬笑,舒服承其沐浴之暖,可此灿阳好景,他却觉自己,快要溺死在春日的明媚里。 第36章 梦不成(二) “你说过,会助我入唐北……   杨吴三月春光养人。   院中嫩绿冒头‌, 挤挨层错。   杨继那柄长刀挑得极快,殷素尚还未去铺面瞧看,他便已经带着刀鞘入宅。   “此横刀该合二‌娘心意‌。”   春光下, 她垂目抬手, 一寸寸抚过其上凸起雕文, 不由叹言:“鞘身似我‌往时那柄, 还差鲜血开刃。”   话音将落, 她忽而拔刀, 出鞘声铮然,白光照刃,骤然映照于面。   殷素一笑,赞道‌:“是把‌好刀。”   随即便在‌沈却微惊间, 离舆举刀, 慢慢舞弄起招式。   一斩一收, 转身劈刃,她尚着黛紫披衫长裙, 春风过臂间, 倒有一股刚柔并济之气。   杨继望着,忍不住笑出声。   殷素握柄之手一顿,复又支着身回舆,不客气道‌:“你笑什么?”   “从前二‌娘一箭乃至一刀尽是逼仄的刚劲之气, 如今忽见柔气相伴, 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沈却盯着那柄横刀,却言:“剑之道‌, 刚则易折,柔则易卷。铸剑者尚合阴阳之气,用剑人刚柔并济, 又有什么不好?”   被檐下两‌人双双坐望,杨继顿觉尬然,忙凑着和沈却解释,“非言不好,我‌这番感慨无非是叹二‌娘厉害,沈郎君不知道‌从前幽州之事,二‌娘善兵器,不论是砍契丹时的檛,还是跨马独举的马槊,皆是纵横冲杀,敌兵莫能当其一击。”   “tຊ前些年坊间如何传?悍勇绝!可独提檛跃马冲阵,转弯弓搭箭,便是殷将军大‌呼,二‌娘也酣战不回头‌。”   他挠挠头‌,憨笑道‌:“这如何能与一个柔字相融。”   殷素闻罢,唇角微扬,可手触舆扶,却又一瞬间拉她回神,荣光早已不复。横于眼前的,是她难护己身的四‌肢,是杨知微的态度,是李衍世的蛰伏。   借力北上,借血开刃,每一步都比之从前更艰。   “从前横冲直撞,不晓变通,张老先生‌为我‌赐字素,现下,才缓能明白此字藏着的苦心。”   “素也不是柔呀。”杨继忽冒出一句。   “素便是柔。”沈却微移过目开口,“张老先生‌,是大‌智慧者。”   此后‌一句,无端叫两‌人相坐一视。   张老先生‌,是她二‌人在‌汴州的开蒙老师。   那是位年事已高的修道‌者,爱着褐衫黄冠,善相术,常拿一本《火珠林》。   殷素幼时并不规矩,对一切生‌奇,见张老先生‌会摇卦,缠着他算沈却会不会一直陪着她。   她虽霸道‌,却还知晓拐弯抹角,只要报出个年岁,殷素掰着指头‌也能明白。   可摇卦容易,解卦难,天没有得到答案,只知晓卦象——雷泽归妹变水火既泽。   倒如今,连当初两‌个卦名为何皆模糊如水雾,更惶谈爻象之意‌如何寻人去解了。   几声春鸟叫鸣,方唤过殷素的神,她移目,躲开那双眸,便觉自打做了那场梦,脑中总纷飞出些怪异心思。   如今消磨不起,哪里‌敢多‌思放纵,殷素捉起温茶按唇下肚,灭一灭邪风。   “忘了正‌事,今日我‌去取剑,瞧见明楼挂上了绯旗。”   提及此,杨继眉目微沉,“只是有些怪异,我‌望见二‌楼立着位郎君,他打量了半刻,唤人将绯旗取下,仍着常色。”   “不过须臾又见好似嘱咐人说不必换了。”   明楼旗帜一直为绛红,她与杨知微所商议之色更加鲜亮,此帜高挂杆间,寻常人哪里‌会注意‌其色?   “郎君?徐文宣?”   “离得尚远,未瞧见貌,但能知晓,不是位女娘。”   殷素心下已肯定‌,便道‌:“只会是徐文宣,杨知微已叫他生‌疑心,今日他想瓮中捉鳖。”   “那二‌娘还去见她么?”   阳色攀至树梢,她眯眸估摸着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   “见,为何不见。”   “咱们瞧见的,不是一面绯帜么?”   杨知微一番下马威,激起殷素叛意‌,她的话真真假假地糊弄,诚心变得一文不值。   或许周旋于杨知微与徐文宣间,会更有益。   “翠柳——”   她隔着院门朝外出声。   “怎么了,二‌娘?”   “替我‌唤一唤七娘。”   “孙娘子出府了,还言晚些时候再回来,布菜亦不必待她。”   殷素顿了一息,又道‌:“那便替我‌将那根绿松石金钗寻来。”   在‌旁立着的杨继正‌要开口,须臾便觉被一道‌视线所注视,他朝循影而望,却瞧椅上郎君已面着殷素出声——   “二‌娘,我‌跟着去罢。”   “今日阳色正‌佳,我‌亦缺几件春衣,便一道去那布肆里头挑挑。”   殷素移目,倒未拒绝,总归那阁内只她一人可进,便应下声“好”字。   春光自府瓦上跃过马辙,再度溜进女娘裙摆,随着迈步入阁而消散。   布肆槛外所停靠者,较之从前颇少,殷素无声打量着四‌周,便又发觉肆内亦是不见太多‌人影。   她不由觉怪,却仍随意‌挑了匹花色,同那掌柜娘子打了个照面。   “女娘请同我‌来。”   一路穿熟悉转角,过门而入阁内,殷素再一次与杨知微相见。   “今儿个来听伍娘禀,才晓得殷娘子昨日竟来寻我‌。”她笑起来,“还听言殷娘子非逼着她入玄道‌。”   “此路尽头‌有锁,便是入内也寻不到人影。不过此事倒是点醒我‌,往后‌殷娘子欲主动寻我‌,咱们又该如何定‌呢?”   开门见山,却又顾左言他。   殷素面色如常,抚舆道‌:“谶语已出,离杨娘子称帝只怕也不差几日,到时岂非想见便可见了,何须遮掩。”   “借娘子吉语。”杨知微盯着她扯唇,有时她很欣赏殷素不把‌求人二‌字立于明面,好似这样‌便能永不落下风。   不过,她还是更怀念大‌梁那个好骗的小女娘。   毕竟与徐文宣一人较量,便已极耗她心力了。   “昨日殷娘子来,乃为何事?”   “北上。”殷素吐出字。   “你说过,会助我‌入唐国北上。”   “殷娘子莫不是忘了前言,乃是助我‌为帝,如今杨吴的位置,我‌还未坐上呢。”   杨知微视线落至她膝间,“况殷娘子如此模样‌,去了也无非自投罗网。”   “只肖先交付我‌过所文书。”殷素直身与她对视。   “我‌此状也离不开杨吴,待你称帝我‌若可离舆,自然便到了北上之日。”   木施前斜坐的杨知微静下来,那双细长的眼眸无声审视她,似蛇吐信。   殷素知道‌她的疑心,自然便更要她安心。   她慢慢道‌:“如今替杨娘子办事,我‌若手中未捏些叫人安心的物什,又如何肯放心出谋划策?”   那双手颤抖着取下发间金钗,面上虽无甚波澜,却仍能瞧见几分隐忍。   “此钗我‌且做为杨娘子与我‌的信物来瞧,如今物归原主。”   阁中烛台静燃,扯起的星火横悬两‌对眸间。绿松石相衬,那根金钗愈发亮眼。   “何必呢?”杨知微终于动了动,将那根金钗接下。   “这可是贵重之物呢。”她一笑,视线自钗缝中拉远,落在‌素舆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既赠便没有归还的道‌理。”   或许是心有隐瞒,她终于松了一丝戒备与深思。   只朝前踱步,触摸殷素的乌发。   “五日后‌此地来取,我‌不会失信于你。”   厚大‌氅衣覆身,殷素紧按指节恍然一松,她缓移目,高台铜镜内身后‌女娘正‌将金钗一点一点推入髻中,变得严丝合缝,杨知微方才扯起笑。   “既然殷娘子所求已——”   上扬话音还未毕,忽见门上人影移动,正‌急朝此阁行‌来。   未待两‌人回神反应,那道‌颀长灰影破门而入,转变作一位紫裳郎君。   殷素一惊,瞬然回头‌,那对凝眸缓圆,方才不可思议问:“沈却,你作甚?”   只见他目沉面冷,手中捏着一件衣衫,合门低道‌:“徐文宣来了。”   徐文宣!   几乎是他落音得一瞬,杨知微脑中极快撇干净此人出众样‌貌,匆忙抚墙朝甬道‌处行‌,复又急急回眸嘱咐二‌人——   “跟上来!”   可惜将时刻掰作一滴一滴,也万分来不及。   门外复现另一道‌更为急促的灰影,杨知微瞳仁一缩,继而毫不犹豫合紧暗门。   “哗啦”一声,破门声响若雷震。   徐文宣带着疾风闯入,周身如寒似凝。   他垂眼,盯住阁中双双惊目望来的两‌人——   女娘坐于素舆内,氅衣半褪。   郎君亦着氅衣,手覆其上,正‌倾身。   像是被他吓住,阁中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只听女娘低低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衣冠禽兽,竟敢私闯换衣阁!”   “掌柜!掌柜——”   “砰!”的一声。   揽风阁门被合上,彻底框隔住小屋。   无人在‌意‌此处,显然外头‌那位掌柜娘子也被制住了。   “私闯?”   徐文宣品着此二‌字吐声。   “某若为私闯,那这位郎君瞧见我‌,为何仓惶至此?”他的视线凌冽而至,不偏不倚落在‌沈却身间,“莫非,此屋中不止女娘子一人?”   “杨吴得万誉的左仆射,竟是个恣行‌无忌的倨傲之人。”沈却拢回殷素的氅衣,密密替她按住,转而直起身淡目与他相视。   他吐字极缓,“我‌替二‌娘觅得新色衣衫送去,落在‌左仆射眼中,有何不妥么?”   可徐文宣并未理会他的话,只淡淡扫一眼便落目阁中布设,便沿着左处缓行‌,不放过一丝可移动之物。   殷素盯住他的背影微微思忖。   杨知微一墙所隔,有些话她难出声,不过——   今日她带了金钗。   若此物当真贵重,而两‌人若又当真如杨知微所言,应是会发觉不对。   同一个若即若离又谎话连篇的女娘纠缠,其身边之物,合该如数家珍罢。   于是,当徐文宣视线再一次扫来之时,殷素摸上发髻间金钗,于他微顿的视线下,不经意‌似的,轻转了转。 第37章 梦不成(三) “砚昭,我在博你欢心啊……   徐文宣脚步迟滞一瞬。   目光停留其上‌不到几息, 女娘的身形便被灰狐氅衣密密遮住。   沈却在此时推舆而行,轻飘飘落下句意味分‌明的话,“走罢二‌娘, 此处呆着, 徒增气闷。”   殷素未再出声, 她罩在氅影里点了点头。   踏出布肆, 身后如常, 谁也没tຊ‌有跟上‌。她抬手取下那‌根金钗, 垂帘微动,灿阳也轻巧落入照耀,辉亮色逼眼‌。   殷素却眸光涣散。   “沈却,你说他会来找我么‌?”   身旁人默然。   他装作不懂似地动唇, “二‌娘言谁?”   殷素闻罢一笑, 眼‌前终落了实色, 她收起那‌根金钗,只当未问。   沈却瞧不见她神情, 俯眼‌而望, 唯能‌见素发静挽,干净的无一杂物。   他兀自怔仲。   似乎猜错了一切。   殷素非来见杨知‌微,而是徐文宣。   想叫他知‌晓她正与杨知‌微纠缠么‌?   那‌杨知‌微究竟是叫殷素做何?   只是解谶语处境么‌?   不,绝不是。   沈却脚步一顿, 忽而隔着肆门深深移目凝望。   杨知‌微同徐文宣, 究竟是何关系?   这‌道不轻不重的视线穿不透墙壁,可‌过身之风蜿蜒入内, 那‌扇开合的门,再一次紧闭。   “出来罢,我知‌道你未离开。”   徐文宣踱步朝前, 撩袍静坐,给足了甬道内藏匿之人思忖的时辰。   “杨见隐,莫逼我将此布肆掀个底朝天。”   阁内空寂几息,耳后忽起一阵木石挪动之音,继而裙衫触地,缓慢而挠心地沙沙作响。   她停身铜镜后,须臾,方伸出两只环着白玉的素手。   “生什么‌气呀。”杨知‌微自后勾住他脖颈,弯唇开脱,“我可‌未同她胡闹,只是她朝我相求罢了,砚昭你最是知‌晓我,哪里会拒绝可‌怜人呢?”   徐文宣抬臂捉住她那‌欲作乱的手,不动,亦不作声。   杨知‌微低笑着将吐息逼近,随即一个似柳稍轻拂水面的吻,缓缓擦过他颈边。   那‌淡青经脉因触而鼓,似乎更显眼‌了些。   “相求?”脖间拂过的麻意抓挠不住,徐文宣紧握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滚着字音开口,“不去明楼光明正大相见,转到此地藏着躲着,什么‌相求求到此肆暗道里来?还有那‌根——”   冷若冰霜的声色骤然被女娘贴上‌的吻堵住,萦鼻香味气息短暂凝住他的思绪。   只会如此么‌?   徐文宣掌心用力‌,拉着身后人转落入怀中,脖间攀附的双手紧而又松,点星笑声又从女娘唇边溢出。   “回去罢。”她道。   “你贯会如此么‌?”   “砚昭,我在博你欢心啊。”她坐于徐文宣膝间,贴近他的胸腔享受似地听其下鼓动。   “如何还要恼我,回去罢好不好?”   她不顾章法似地纠缠,只说想言之语,偏要拉着他顾左而言他。   颈间的细咬再度攀附而上‌,堪堪快触及唇角时,徐文宣终于起身。   抖动偏离了这‌个吻。   他垂目淡问:“你的心思仍未绝么‌?”   似是知‌晓她必不会作答,徐文宣停驻的脚步缓缓而踱,口中却道:“她可‌助你成事?只怕迎了豺狼入室,你倒自欢喜。”   “今日我若不来,她也会来找我。”   “杨见隐,你信么‌?”   “信啊,砚昭说什么‌,我皆信啊。”   依旧是谎话成篇的语调,依旧漫不经心。   徐文宣气愤此刻的她,他不信杨知‌微半分‌不知‌,半分‌不晓。   “我替你周旋补词,削弱徐雷的疑心,你却仍要与我叫嚣?”他停步,凝望她出声,“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还是恨我?”   怀中垂头的女娘不吱声了,而他亦只能‌望见杨知‌微露出的鼻尖。   冗长沉默拉锯开他的狠心。   徐文宣目沉,随即转身,阔步朝漆黑的甬道处行。   “砚昭,回去。”   “此路便可‌回去。”   杨知‌微挣扎起来,“我怕黑。”   “如今骗我,也不愿寻个好由头了么‌?”   徐文宣步履不停,稳踏声似一道割命符,她睁圆眼‌,攥紧他的衣衫,似乎下一刻那‌道尽头的门便会被轻巧推开。   “徐文宣,回去。”杨知‌微褪去柔声细语,暗甬里,那‌双眼‌亮得骇人。   滴答折磨似的步履声停下了。   黑暗里各自的呼吸都变得沉重可‌闻。   半晌,手臂间感得几分‌攥紧力‌道,随即头顶落下另一声问:“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急不可耐地,坐上‌那‌个位置?”   “明明你知道,急躁的后果。”   阒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唯那‌一句。   连细微的亮光入眼都能变作烈火,可‌甬道内什么‌都没‌有。   于是此话,作薪自燃。   杨知‌微眼‌眸愈发淬亮,她忽而用力‌下扯徐文宣的衣衫,逼他离得再近些,近到能‌望清她瞳仁里燃升的明火。   她露出獠牙,“因为我受够了——”   “仰人鼻息的日子。”   此话如一陡因风折的枝叶,脆然作响滚落心间。   徐文宣睫羽急颤,胸腔也似锤凿一击,他不明白,半分‌都不明白。   可‌冥暗里,对上‌那‌双眼‌,便只能‌将此疼密密朝下倾覆——他咬住她的唇,深深索取。   分‌不清是爱是恨。   深切得快要溺毙于此。   唇齿间撕咬不停,徐文宣却绝然转过身,朝着甬道外而行。   身后的昏暗湮灭,杨知‌微攀紧身前人。   用力‌且笑地,回应他。   布肆里的争吵以各自的心知‌肚明为终止,而肆外那‌辆久待的牛车也早已了无踪影。   殷素没‌有回宅,同沈却漫步里坊,帷纱覆面,遮住三月春光,手中那‌根金钗落入袖中,随着舆动一下一下轻敲着裙摆。   她眼‌神放空,却仍想着前事。   徐文宣未出来见她。   但殷素肯定,他识得此钗。   入耳的笑闹声渐渐清晰,疏散的人群似乎也变得渐近,她回神,掀开帷纱打量。   这‌一瞧,却叫她心间骇然一敲。   殷素望见太多‌双眼‌睛,或落落直视,或扭捏低垂,亦或是、暗含秋波?   攥于指节的白纱飞快垂离,她直坐起背,半晌,方慢慢回过味来。   “沈却。”   身后人朝她应了一声。   “你带上‌。”   沈却还未明白何意,素舆间的女娘便已扭过身,摘下发髻间遮面的帷帐。   “夺了满里视线,倒叫我坐着也惶恐,堂兄姿如玉,还是遮上‌一遮。”   她话音坦荡荡,那‌双捏帽檐的手微微高举空悬,沈却微茫然,下意识弯身垂头,反应过来时连着背脊也是一僵。   清风吹荡起白纱,一坐一立者皆怔忪几息。   折腰未催眉,只因那‌不过脑的行止。   沈却赧然难立,欲起身抬目之际,殷素终胡乱扣上‌帷帽,连身都未正。   纱帐轻似雪,但也模糊女娘面容。   沈却直望着她背过去的身影,就那‌么‌一瞬,不自知‌地扬起些笑。   脑中没‌来由地忆起久远之时的坊间传闻。   殷虞候,尚美色。   “前处有面簪阁,去瞧瞧么‌?”他坦然直起身,自然也瞧不见,满里女娘们打量来时,殷素通身的不自在。   其实做了蠢事。   殷素心里知‌晓,可‌身后人那‌似含笑意的话如松针入颈,刺挠得厉害,她囫囵应下,只想快快逃离。   簪阁掠槛而入,正当头立着一小几,独悬长剑。   门庭若市,是个热闹铺面。   殷素一时仰目,只觉稀奇。   “此剑有何来历么‌?”   小厮忙过来,扭头解释道:“无甚来历,只是掌柜娘子好舞刀弄剑,悬此来避一避煞气。”   殷素仍抚着下颌细细瞧望,沈却只打量一眼‌,便踱步去了旁处,不肖半刻带回一只玉簪。   “二‌娘喜欢这‌个么‌?”   那‌是一根绳纹玉簪,绿中镶白,没‌有过多‌雕刻,素雅又英气。   或许在沈却眼‌中,她并不喜繁琐之物。   殷素接过,忽而一笑,“堂兄如此爱玉。”   她轻轻递回,“只是我天生与玉相冲,总爱弄碎珍物,伤人伤己‌,还是作罢。”   相冲。   沈却琢磨二‌字,眸色不定。   立在旁的小厮眼‌尖,忙为娘子拿来旁物——一柄刀剑组成的银簪。   殷素视线转来,难得生出些兴趣。   雕花满身,似一柄宝剑,“往日从未见过的新样貌。”   “此为簪刀,闽地传来的新鲜物,咱们阁翻新换头,各选了别‌样的打上‌,这‌只女娘可‌还喜欢?”   手中玉变得无足轻重,沈却垂目但也未消寂,只替她买下刀簪,又抬手为她簪上‌,颀长身影微动,而那‌张引人探究的面,落得春光几处垂怜,藏匿于影影绰绰间。   登时满阁女娘皆驻足。   殷素望镜面色一僵。   很是奇怪,旧时她呈万人相视,众光落一处,无半分‌不适躁郁,反倒挑眉转刀要叫这‌视线再激昂几分‌。   尊崇也好,憎恨也罢,如何落至她眸,便如何极助傲气。   可‌如今……   殷素心思郁郁。   须臾,也不知‌混杂思绪是否理清,便再此昏昏踏入老道——拉住他的手,忍不住低语:“回去罢,不用带了。”   直至敛目入车,她方卸下紧绷。   松懈的眸光飘移,不知‌怎的又落在灰狐氅衣间,直至望见若隐若现的那‌点青绿,她才骤然回想起一事来。   “出宅时不tຊ是言要裁些春衫么‌,布肆里随意拿得件桃色披衫,乃女娘形制,今日叫徐文宣一闹,竟忘了此事。”   “无妨,快至午时,先回宅罢。”   沈却靠于车壁,望着她声低。   那‌点似有似无的笑,自打从二‌坊三里那‌条东道里便未消散。   他自不觉,可‌殷素瞧得分‌明。   每每于头昏脑涨吐出后悔之语时,她便瞧得更为分‌明。   三月里一切转复青绿,连车内也沾染春意,殷素移开目去寻俏色,努力‌平息心内溪水潺流的异动。 第38章 西风起(一) “是要撵我走么?”……   一连在宅中休整至第五日‌, 殷素方丢下横刀去往布肆。   这‌些时日‌,舞刀而立的沈二娘引得不少奴仆驻足,树下女娘身形虽慢, 却有模有样, 于是众人愈发坚信沈二娘凭杂耍谋生的过往。   叹服之余, 难免多了些怜惜。   云裁抱着雪姑发愣, 朝着煮汤药的翠柳问:“你说, 当初郎君究竟是如何与二娘遇上的?”   翠柳放下小扇, 摇摇头‌,“我又从何处知晓呢?总归遇上,便是缘分。”   正说着,身后响起细碎脚步, 孙若絮捧着草药包行来。   她抬头‌, 只瞧树下无‌人影, 转复踱步入阁,扫视一圈, 也未见殷素。   “二娘去了何处?”孙若絮从阁窗里探出脑袋问。   “同郎君出宅了。”翠柳笑着回。   孙若絮闻罢, “啧”声揶揄,“不过少了两日‌未曾作陪,我便成了雪姑。”   她一面酸语,一面去捏翠柳怀里圆滚滚的狸奴。   “雪姑你瞧, 你家主子‌有多久未抱过你呀。”   翠柳闻罢难忍笑意, 只接话,“孙娘子‌此语, 得当着二娘与郎君的面提。”   两人心知肚明,倒双双按下不表,只一齐侍弄去煎药来, 独留云裁抚着雪姑,若有所思。   忽而怀中狸奴翻过脑袋,伸着爪子‌起身,须臾便“喵呜”一声,朝前跑去。   云裁顺着抬眉,院门外,郎君同二娘已回。   沈却还思忖着布肆所见过所文书。   回程一路,他按着指节,几度欲言又止。   殷素双脚已能稳撑多时,或许再过不了几月,便可彻底离素舆与拐木。   一月久么?   一点也不,几若如万里长风,穿境须臾而已。   过所文书似一道劈河而现的深谷,他难以忽视,唯有凝望。   于是山谷涌风骤起,推着他快步朝前。   沈却握紧舆扶,步调忽而一转,极快推殷素入屋,连搁在树下的横刀都未拾。   “诶?”殷素扭头‌,眼巴巴望着树下,“进阁作甚?我的刀还未拿呢。”   “宅中放着,哪里会丢?”   “雪姑爱玩闹剑柄上的穗子‌,婶母绣工甚好,若不甚被它‌糟蹋了去,多可惜?”   沈却抬指合门,“云裁翠柳会看好它‌的。”   话已至此,殷素哪里还有驳言。她捏着袖中薄纸,正欲折上一折,沈却低沉声音便落下。   “二娘打算,何时离开‌沈宅?”   殷素一顿,堪堪抬眼,便撞入一双似郁非郁眸。   她忍不住揶揄,“是要撵我走‌么?”   “我倒不知,何处得罪了沈郎君?”   拿到‌那一纸文书,她似乎也变得轻松,竟也有了闲心与他逗趣。   可沈却半分难扬笑意。   “我问过孙娘子‌,她言不出两月,二娘伤可痊愈。”   甚至未到‌一年。   “两月么?”殷素依旧弯着眸,她倚回素舆内,慢悠悠启唇,“那便再留下两月。”   沈却呼吸一窒,袖下指攥得更‌紧了些。他欲迈步,又生生捱住。   懊恨似虫啃噬,他却张不了半点口。   ……合该言四月。   掌心那张文纸已被无‌意折过多痕,殷素浑然‌不觉,只抬目望他,望清他面容间上涌又下坠的一切情绪,清晰到‌未出口之语,她忽而怔愣了然‌。   非如过往般性似白‌玉烧犹冷,反为着她一个命难擦清的孤女,他竟动容。   殷素褪去笑。   “沈却,你没有承谁人的责任与托付。”   又是翻来覆去的此一句。   连她自己都有些厌倦,又何谈沈却。   可搁在此当口,她竟也不知,如何相劝。   门扉隔光,窗棂亦作掩,无‌声掀起惊涛,闷闷拖着静立的郎君朝下,沈却终于在窒息到‌快要不能喘息时,望清了那颗心。   他抬起目与她相视,眼里一切都倾倒而出,浓烈不止于此内,也自唇齿间溢出,“殷素,我想——”   “沈却!”她止住他的话。   快而决绝。   “你知道,我听不得此言。”   殷素静静对望。尽管心绪深处,仍被那双眼眸里泄处的情愫所惊。   昏淡视线里郎君身影微晃,眼睫密覆一切,或许他诸般勇气因此一句,碎不成形。   殷素不晓他以何种心绪应下一“好”字,又如何故作镇定地转离屋中。   直至沉静天光敞飞入至衣衫间,殷素方才缓心回神。   垂目张开‌手,那张过所文书,已变作一叠。   门扉已开,凉风骤袭。   忽有一人入内,代为传话。“二娘,宅外有人求见。”   殷素按着指节,心不在焉穿过游廊,却见槛外奴仆出声,“沈二娘,我家主人请你一叙。”   “何处?”   “自有马车亲接,沈娘子不必多问。”   她一顿,拉回握不住的神思望向府门外,那是一辆她曾见的安车,挂着宫穗与玉牌。   身后孙若絮显然‌也认出了,此乃杨知微所乘之车。   殷素收回眼,只道:“还请稍候,待我去取一物。”   “二娘要取何物?我替你寻来。”   在此仆役跟前,仍要装作难离素舆,她便点头‌,“是那根金钗。”   孙若絮了然‌,很快离去。   偏过游廊,撞上面无‌神情的沈却。   他瞧清那根金簪,复又略过影壁缺影而望,那熟悉披衫色正闯入眸。   “又要出宅么?”   孙若絮回了句“是”,恐殷素久待,匆忙便离。   沈却停驻原处,不过须臾,缺影之色已无‌。   安车内殷素同孙若絮坐定,方才细细打量内里。   车厢舒适,坐塌金贵,连帷幔亦见其不菲。   将‌被抬推之际,殷素朝下瞥目,才发觉此车双辕,且辙轮用蒲草包覆,如今马速虽快,却不觉颠簸。   二十多载跨马而行,何况坐过此等。   孙若絮亦悄声语:“如今世道,马匹稀缺常用征途,坐贯牛车陡见此,倒觉万般不自在。”   殷素笑回:“杨吴富庶天下,当真非虚言。”   孙若絮点头‌,深以为然‌。   不出半刻,帷幔外便有仆役出声,“沈娘子‌,主人相邀之地已至。”   “徐仆射,又相见了。”殷素撩帘,倒是淡定。   徐文宣微微瞥目,“沈娘子‌今日‌,怎未簪那根金钗?”   “徐仆射既已识得,我又何需再簪?”   “不过,此物我倒揣在怀中。”殷素微微一笑,抬指将‌其静至案间。   徐文宣视线缓移。   火烛满屋,任它‌如何晃动皆能瞧清那只金钗——正是三载前,他亲手选了珠头‌赠于杨见隐。   徐文宣忽然‌一笑。   顿觉来此,已无‌任何意义。   杨知微既心知肚明,又未盲目偏信,那便什么也不必说了。   “此簪我便收下了,想来沈娘子‌也不缺此物。”徐文宣缓抬臂斟上一盏茶,移递给对案女娘,“多有叨扰,请娘子‌来只为拿回此物,便请回罢。”   “莫急着送客啊。”殷素望着他出声。   分明入屋前,她尚见徐文宣是作长谈之意,为何忽而变了主意?   殷素思绪陡转,决定先探探他的口风,“不想听听她的事吗?”   “你想说什么?”   她并未如愿而答,反掌着茶盏顾左言他,“杨知微的心思落在哪处你岂会不知?不过我倒惊愕于徐仆射与她的关系。”   “杨吴百姓知晓么?”   她颤握起茶盏,触唇微饮,唇角弯起的笑倒影杯面,那双微萦浅雾的眼,半分不错地朝他直视。   “徐雷,又晓得么?”她问。   徐文宣盯住她。   听奴仆禀,此女乃幽州虞候。   浸入黄沙多载的女娘如今沦落至此,眼中竟仍带锐利。   “殷素。”   “如今你之处境并不见好,此为杨吴地界。”徐文宣声沉,吐字告诫,“你莫忘了。”   “徐仆射言重,倒是我的罪过。”殷素眉开‌眼舒,仍装着手腕不支,颤颤轻落杯盏,“我并无‌他意,无‌非杨知微寻我相求,便有些惶然‌不安罢了。”   她故意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试探徐文宣的立场。   但殷素尚有太多事不知,譬如二人之前情谊深几许,谁人又更‌重一筹。   于是此一番话落在徐文宣眼中,便是杨知微并不信她,而她也并不信杨知微。   他忽觉有趣。   徐文宣微微后仰,平直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殷娘子‌想作甚?”   因前话,殷素大致能猜得杨知微当日‌所言并无‌不假,她确与徐文宣有染,且这‌位杨吴的仆射似乎背着徐雷,情陷不轻。   可若是如此,他又为何要阻杨知微?   只是因为她生了令人骇然‌的tຊ心思?还是义父之情不敢割舍?   殷素琢磨不透,亦在思忖该不该与之相谋。   诚然‌,如今时节,她并不希望杨知微顺利称帝,且不说其一路桎梏,只怕到‌时她还未能脱身便被其永困杨吴,为其卖命。   所以,若杨知微能与徐文宣一直相制掣,直至她顺利脱身杨吴,便是最好的打算。   案中茶盏已然‌温凉,她再次相碰,“谶语之事,乃我在为她分忧。”   “不过。”殷素抬眸,坦然‌对言:“徐仆射也不愿她在此节骨眼间,于上元、称帝罢。”   “我亦如此。”   摈弃一切旁敲侧击遮遮掩掩,她直白‌而抛,直白‌而问,却叫徐文宣默然‌一瞬。   良久,他方开‌口:“你恨她?”   尽管不疾不徐,面色如常,可殷素仍望清那眼中分明无‌半分讽意,而是悬藏着他自犹不知的警告。   殷素怔顿。   半晌,她方慢慢了悟此话动机时,不由心底扯笑。   最难消受美人恩,徐文宣若一双眼都落在杨知微身,与她而言,便好办太多。   案上茶雾浓浓,殷素借此敛目,随即佯装神色讶然‌,“何来此话?我无‌天大本‌事,无‌非是干不得此赔命耗心的差事。与徐仆射相谋,也只是为惜命,上元局势连我此外道人也知并非似水上平静,便更‌不愿触此浑水。”   “你若也无‌事相求,怎会不拒?”徐文宣冷哼一声,“殷素,莫将‌自己摘得太干净。”   “李予又知晓你,还活着么?”   “蛰伏幽州四载,斩首断尾,又轻巧承兄位上,你之名与他而言,只怕亦如惊石落水罢?”   殷素面色微挂不住,一瞬地抬目。   杨知微究竟都说过些什么?   莫非将‌她一字不落地道干净了?   不,不会,杨知微野心大着,认定要拉着她下水,怎会叫徐文宣知晓她与唐国‌的关系。   可如今徐文宣已查得她的过往,若继续留在上元同杨知微一道厮混,只怕能被当做利益交换至洛阳,那时方真为砧板鱼肉。   殷素按着指节开‌口:“不论如何,我之诚心已奉至此。徐仆射若无‌意,今日‌只当未见,那根金钗,我会如实告知她。”   檀木案上炉烟渺渺,一点点弥覆徐文宣的瞳仁,鸦黑半覆其上,无‌声与漠然‌皆藏入内。   殷素心沉。   他半分不惧杨知微。   而她赌错了事,也试探错了人。   “七娘。”殷素忽而声高,唤一门相隔的女娘。   门外显出几道相缠的灰影,对坐者慢饮一盏茶,听门外喊叫声愈发急匆之时,方堪堪动唇,“放她进来。”   孙若絮踉跄着步子‌入内,忙朝左望去,“二娘,怎么了?”   “徐仆射无‌意,咱们回罢。”   眼前之景转移,被那阔亮满阳的大道所覆。   可殷素心内丝毫未随此光亮,反愈沉愈底。   上元之地,她留不得了。   得快些离开‌,甚至快至今夜便得启程。   只是沈却……   殷素敛目。   若知徐文宣如此缜密难缠,她便不玩笑地,应下两月之约了。 第39章 西风起(二) “那才叫,马上肆意三千……   “殷娘子留步。”   风过袖衫而直入, 涌入敞开门‌扉内,可殷素身后,忽落下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某还未作答, 殷娘子急什‌么?”   殷素急促跳动‌的心一缓, 顿然‌回头‌。   玄袍于烛台下已不见幽黑, 跨过高槛, 反便愈发灰白。   徐文宣踱步至她身前, 递出那根金钗。   “殷娘子收好。”   “她若再寻你, 便来此地递钗。”徐文宣淡望着她,“我要知道所有‌事。”   殷素伸掌,复又握紧。   她一笑,心中悬石终于落碎, “定叫徐仆射如意。”   坊道旁的安车早搁置好踏凳, 殷素与孙若絮再次入内。   案上‌熏香换了味道, 连果饼也呈上‌。   孙若絮啧啧称奇,压低声问:“二娘与他相谈甚欢?”   白泽瓷盘中的酪樱桃被指腹捏起, 殷素细细观摩, 杨吴临水,且湿润多雨,并不产樱桃,另则其多为春季皇室贡品, 多在洛阳长‌安, 如今将三月竟已端上‌。   “谈不上‌和洽,无非各自捏着七寸。”   她如今斗不过两者间的任何一个, 一个捏着钱与权,一个反掌另一人。   殷素既不愿与杨知微同路,也不愿徐文宣胜过她一头‌,   于是‌只能躬身藏意,紧握他们似是‌而非的软肋,于此间努力寻找诡异的平稳。   安车内窗幔轻晃,借着细缝而望,可见太多攒动‌人影,再眺望对面,便是‌杨继所居旅舍。   殷素按住帘,忽而朝外扬声,“此处停下便罢,多谢。”   同徐文宣一番试探,叫她真切开始不安,她须得细细打‌算,至少做足可随时动‌身的机会。   “七娘,往后你有‌何打‌算?”   孙若絮一怔,须臾便问:“二娘要走?”   “是‌,说不准哪一日我便离开了,先北上‌替亡父亡母殓骨,再设法入洛阳。”   洛阳。   孙若絮抿唇。   “二娘脚伤尚未痊愈,若不嫌我笨拙,我愿一道跟着照拂,总归已无归家处,倒不如四处游荡。”   殷素骤然‌回目,她心中动‌容,却也正色与之道清利害。   “七娘可想好了?叔父所言无错,杨吴富庶兵强且与吴越国立约,多载相安无事,北又有‌淮水天然‌隔唐国,至少几载太平日不虚。可若随我一道北上‌幽州,当今乱世,此一路不会安宁,盐尸、兵乱、劫掠,手中只有‌一柄横刀相护。”   过往人声冗杂,喧嚣肆意,平安在此无足轻重。   孙若絮迎着艳阳笑回:“二娘,我从蜀中一路所见颇多,与流民抱团取暖,与劫匪争粮夺水,早已深谙其道。医者虽不会武,但尚能自保,你且放宽心,我一定,努力不成‌为负累。”   “况我曾说,要将二娘彻底医好,如今你未彻底离舆,不论如何,可不能抛下我。”   隔着薄纱,阳色似乎照透一切。   孙七娘什‌么都不知晓,不知晓李予,不知晓她与杨徐二人的相缠,甚至不知晓如何离境,又缘何入洛阳。   殷素覆拳,深深凝望孙若絮,“七娘,你若真定下心,我与杨继不论如何,都会护你一路无虞。”   “好啊,便只等你此一句呢。”   隔着浮光而下的碎影,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入旅舍寻杨继。   见着人,殷素便了当落下话‌,“咱们该先准备着北上‌的物‌什‌,过所文书其上‌书记身份乃为行商,如今马匹难买,价白金,便用牛车装上‌些草药,若是‌沿路相拦问及,便道是‌草药商。”   “现下?”杨继正掩门‌,闻之目瞪口呆,“二娘打‌算何时启程?”   “两月内,哪一日动‌身,我亦尚不能断定。”殷素取下帷幔,“可须得做足随时离吴的准备。”   两月可掀起太多风浪,上‌元谶语愈演愈烈,道不准哪一日吴王便称帝。   还有‌李予。   杨继心绪缓沉,“二娘放心,此事我会办妥。”   他踱步去瓷壶里斟水,将抬臂似乎想到什‌么,忽而扭头‌问:“二娘同沈宅人提过么?”   殷素闻此一默。   水落瓷盏声泠泠,在此静屋之中越发难忽视,倏尔由脆缓沉,变作沈宅的那道寂寂身影所落下的一个“好”字。   孙若絮也忍不住打‌量过来。   “莫非二娘要作瞒?那沈郎君——”   “他知晓。”   殷素猝然‌开口,“他知我要离,无非、不晓是‌何日。”   许是‌知晓孙若絮脾性,而自己也藏心拒绝,她便万分害怕提及沈却的一切,情愫也好,心境也罢。   殷素害怕那道细桥塌落,转瞬落水沉沦。   孙若絮闻罢,咋舌摇首,顿觉沈却可怜。   这‌岂非两月都得掰着指头‌度日,难怪此些天愈发觉得沈郎君沉默少言,连至东阁也鲜少久呆一整日。   不过……   她虽自身遇人不淑识人不清,但观望旁人向来是‌一双利眼。   孙若絮凑过来,“我倒觉得依着沈郎君的性子,只怕会跟着二娘一道上‌路。”   沈却独立廊下相候的惊魂一夜,她尚还记得分明呢。   此话‌似一阵疾风,猛得吹掀殷素作掩的茅草城墙。   她忍不住合拢指,又松力。   “他不会跟上‌。”   “我不会让他知晓。”   殷素朝她望去,眼中古井无波,“七娘,你也是‌。”   得了句敲点,孙若絮泄气,只摆手叹道:“二娘放宽心,我如何会叫他知晓,那夜我吓得不轻,如今都还记得,只怕他将我视为眼中钉刺,欲处置后快呢。”   殷素蓦地笑了,“浑说些什‌么。”   旅舍窗影间透过的暖阳缓缓斜移,变作细长‌浮雾的光束时,殷素同孙若絮已然‌回到沈宅。   过影壁而穿游廊,阔院里沈却身影伏在一片杂乱书籍间。   小伍同卢风正帮着晒书,一本本摊开摆正弯腰挑拣,雪姑坐在一道垂目观望。   卢风向来所言不过脑,疑惑tຊ什‌么,便问张唇动‌目,他搂住一叠书便道:“既来了吴国,郎君向来将东阁当作常阁,除了堂食与睡觉,何时废过大半时日在做些闲事,今日怎的忽而想起晒书了?”   小伍接过话‌,“你不知么,二娘带着孙娘子出宅了,郎君自然‌得了闲。”   卢风“哈”了一声,笑道:“好罢,原是‌这‌般。”   细风卷过潮润书纸,也一道磨过郎君湖色月衣袍。他直起身按住书封,神色尚自若,口中却低斥:“浑说些什‌么,我守着她,是‌盼着她将身子养好。”   “孙娘子不是‌言一年必愈嘛。”卢风移开雪姑作乱的绒爪,仍一根筋地道:“依着郎君如此不离身的细心照料,奴瞧用不着这‌般久,沈二娘便可尽好了。”   急促堆叠似小山的书籍忽被不甚退倒,而始作俑者却垂目悬指,顿在原地兀自发怔。   细碎艳光斑驳书卷间,又被清风须臾而带,那篇泛黄的诗集摊望于天,其上‌一句正入眼眸——浮云一别意,流水十年间。   沈却道不清那一瞬似飞鸟过湖点垂而落,荡起一层又一层绵延悠长‌涟漪的心境,快得抓不住,像殷素那个人。   十三载,他的十三载只如一场无人可知的窥探与笑话‌。   过身暖阳愈发甚艳,风忽渐急,纷飞书页簌簌而过。   声不止。   字亦无迹。   仿若只为虚影,可沈却一遍又一遍的,于脑中重复此句。   浮云一别意,流水十年间……   复十年么?   风卷垂叶,树梢间万枝相撞打‌断细听,鸟雀惊飞落檐。   而廊下,与他相隔一道树影与长‌院的殷素,将前话‌听得分明。   “二娘要过去瞧瞧么?”孙若絮不似她耳力颇佳,只掠过树荫隙处瞧望见三两模糊身影。   殷素摇头‌,正欲开口,一个白绒绒的雪团便迎着风蹿过来,殷素眼尖,忙伸手在此飞奔上‌膝时的一瞬,双掌制抱住它。   “喵呜。”   雪姑轻晃长‌尾,讨好出声。   “重了这‌般多,差点接不住你。”殷素无奈一笑,直身将它举起,错目间远撞入那双注视而来的眼眸。   风叶掩住诸般情绪,她什‌么也望不见。   “回东阁罢。”殷素续起前话‌。   孙若絮应了声,反移目下视。   素舆间的女娘抚着雪姑脑袋,眼神却落在正落前处,连雪姑也觉察出她的分心与敷衍,摇头‌晃脑地蹭殷素的手心。   如此也未拉回女娘神思。   直至入了院中,她握起横刀似往常一样小练,孙若絮更加觉察出一丝微妙。   横刀出势不再缓,变作陡破立旋。   青叶缓落之际,竟被乍至的刃口分作两半,殷红剑穗荡出利落圆弧,光透叶隙而落刀身,泛出青亮的芒色。   孙若絮不由偏头‌问:“二娘莫非与沈却生了什‌么嫌隙?怎的今日出刀如此锋芒尽显?”   殷素马步微顿,举刀打‌量来,一脸莫名。   “不觉我舞得好么?”   “一刀一势,较之从前稳了不少。”   孙若絮愣一半息,方才笑出声,“罢了,你舞得甚妙,雪姑都说好呢。”   殷素微微扬唇收刀入鞘,复又踱步坐定,须臾一叹:“如今之力只能举横刀,倒是‌怀念马槊与檛。”   “马檛?”孙若絮只以为是‌马鞭,便道:“二娘莫不是‌还念着徐仆射的那驾安车?”   殷素微微后倚,饮尽一盏茶水,“它不仅有‌做马鞭,北御契丹骑兵之际,檛为趁手好器。胡狄不善近攻,马上‌挂檛可顺手而击,契丹骑兵莫能相挡。”   “那才叫,马上‌肆意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第40章 西风起(三) “殷素,我想陪着你。”……   上元城放晴几日的春色转变阴沉, 细雨朦胧而至,倾带云卷云舒的冷寒。   屋中未点灯,风浮垂帘簌簌而响, 淡影轻落案角。   殷素拢袖而坐, 将抬眸, 却见吹拂而起的垂帘后孙若絮正搁下素伞。   “赶上倒春寒了。”她拍拍沾落的水珠, 朝殷素嘱咐:“这几日二娘可要注意着身子, 春寒凌冽, 冷是钻着骨缝浸入的,稍不‌留神便要前功尽弃。”   “我将从三里回来,倒听闻一件大事。”孙若絮掩裙而坐,自倒上一盏热茶, “那句谶语二娘还记得么, 先扯上杨知微, 后又扯上徐雷,坊里皆迎谶而谏, 欲让徐姓临帝制。”   这些时日, 殷素正愁此事,如今陡闻移目追问:“后续何貌?”   “徐雷自然愧不‌敢当,又提起多年前旧事,称女主位, 方合正统, 他‌一介蒲臣,只‌为‌臣民尽力也, 痛哭流涕恳求百姓迎杨知微登帝。”   “不‌过。”孙若絮话音一转,望着她道:“就在前几日,发生了件趣事。”   “不‌知是谁从扬州传言, 吴王府根本没‌有吴王踪迹。这吴王消失之事引起轩然大波,且愈演愈烈,徐雷才道吴王新岁便随徐仆射来上元省事,未免民众恐慌,方才作瞒。谁料没‌过多久,杨知微于上元坊间‌遇刺遭劫掠,至今,下落不‌明。”   殷素惊愕着扬眉,“当真叫百姓望见她受了伤?”   “如何有假,道上茶楼都怔怔瞧个仔细呢,杨知微才在百姓跟前露面的第三日,便于安车内明晃晃中了一箭。”   殷素缓下掌中笔杆。   “想必扬州与劫掠一事乃是徐文宣为‌抵徐雷与杨知微各自心思所做打算,前者‌制住徐雷动作,后者‌压住杨知微打算。他‌拿谶语无法,便只‌能先将她藏起来,避一避,缓一缓。”   “可这遇刺,却是叫其前功尽弃了。”   如此而看,便只‌会是杨知微自己‌所做。   “当真是疯子。”   殷素声沉。   “如今坊里,热闹不‌小呢。”孙若絮咋舌点头,“她对自己‌皆能如此狠心,又遑论旁人?”   话音将熄,身后忽闻细碎脚步声至。   孙若絮扭头,正与提着楠木盒的沈却猝然相望。   沈却一顿,他‌方未见孙若絮回宅,仍以为‌阁中唯殷素一人。   脚步钉在原处,像陡变作提线木偶。半晌,他‌才无声入内,搁下温热食盒。   自打那日被殷素心知肚明般地止住话,东阁内沈却几乎未曾踏入过。   他‌握住自尊,也伤怀于自耻。   于是骤雨狂风夜,沈却再‌度陷入过往的纠缠,一遍又一遍,直至今日方敢迈步而出,却只‌见一面,便缩如蚌壳。   殷素其实‌无谓,但却不‌愿与他‌僵持至此地步。至少‌,还能作友谈笑解忧罢?   她触上食盒,正欲开‌口转圜几句,未曾想下一瞬案前郎君衣摆轻飞如浮云,竟直直转身撩帘,连头也不‌曾回。   殷素一怔,指腹陷入雕琢楠木间‌,半晌未回过神。   她有些气笑,“他‌这是何意?一声不‌吭来,又一声不‌吭走?”   “翠柳。”道尽数落话,殷素复又高声而唤,“去将此盒给‌沈却送回去,就言,不‌晓为‌何物不‌敢轻易相触。”   翠柳面色茫然,犹豫着接过,“方才婢在外头亲瞧着郎君送来,定然是吃食,二娘怎的不‌打开‌瞧瞧?”   “他‌不‌言,我如何敢碰?”   孙若絮张望着一双旁者‌清目,掩唇笑道:“翠柳快给‌你家郎君送去罢,晚了,此计便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无趣。”殷素轻飘飘扫她一眼,抬手燃起烛灯,明光落案,方照亮其上纸面。   “是我无趣,还是人家无趣?”孙若絮绕过炉台而坐,仍旧噙着笑。   “闹了这么些日,好容易郎君服了软,二娘竟追着火上浇油。”   她喟叹两语,又拉着声调言:“此妙计也——”   殷素掌墨指节一顿,笔锋相触反染脏了好字。   她轻“啧”一声,索性揉作一团,借着烛火点燃啪嗒丢至盂内。   “错不‌迁怒,二娘可别连着恼我。”   “谁要怒,谁要恼。”殷素搁下笔杆,倒像是借着这火一烧,自个儿心思却通透起来,“七娘,你去替我将他‌请来,我同他‌道明白,省得平白折磨人。”   “翠柳才去呢。”孙若絮轻饮一口热茶,笑着指点,“我坐半刻再‌离,叫人急上一急,再‌送一道敕令去,这久旱逢甘霖,若来了定是何都肯依的。”   殷素被她浑说本事折服,倒真有些信从前孙若絮所言——她在蜀中奉为‌姻缘娘子。   “你呀。”殷素摇摇头,求着道:“待会儿去了,可莫煽风点火,只‌按我的话说便好。”   孙若絮但笑不‌语。   另一头正从东阁相离的翠柳,方行至沈却跟前。   楠木食盒提于手中,万分扎眼。   “她不‌喜欢?”   翠柳一字一句回:“二娘言不‌晓为‌何物不‌敢轻易相触,嘱咐婢给‌郎君送回来。”   沈却静立在那儿,恍若未闻。   扶案角的指节已变作紧扣,搁盒声顿然入耳,他‌似回神般倏然一松,转将视线落回楠木盒间‌。   是因他‌沉默不‌语方tຊ惹了娘子怒?还是殷素,根本不‌愿见他‌……   拾掇好不‌叫人窥看出半分的情绪,他‌敛目垂眸,尚还稳声开‌口:“她还嘱咐过什‌么?”   翠柳摇摇头,只‌觉得郎君声冷似屋外寒雨,只‌怕是心里难受得紧,面上还撑着罢了。   这般作想,她便微伏了伏身,悄悄退出屋外。   将踏出阁门‌几步,便瞧着孙娘子落伞而来。   步履由慢缓急,须臾便凑到她跟前悄声问,“如何?沈郎君闻之是何貌?”   翠柳想了想答:“强作镇定。”   孙若絮压声一笑,眨眼道:“且看我去递一剂良药。”   说罢,摆袖而入。   坐上人犹自怔愣,甚至分不‌出心力移目望一望。   直至孙若絮轻咳两声,沈却方失神低道:“孙娘子来作甚?”   “我替二娘传话。”   沈却心口一震,撩目移神,“她——”   “……想说什‌么?”   “二娘言她不‌怒,她不‌恼,要我将沈郎君请过去道明白话,省得双双平白折磨人。”   碧泉黄沙里浸一遭,都无此等,难叫人清醒琢磨明白的话了。   沈却默在原处,连应一声的勇气也无。   “嗳呀。”孙若絮故作叹息,胡诌道:“我知晓你与二娘因何而闹别扭,沈郎君可愿听我一句劝?”   沈却倏尔仰头,心绪震然。   可转念一想,此等之事于殷素而言,本就是过心不‌论迹,可宣之于口的东西,孙娘子会知晓,也不‌难猜。   从来当局者‌迷,轻风细雨哪怕是孤落的一叶蜷叶,也叫人忍不‌住用力抓住。   沈却收束好沉郁情绪,松掌起身,倒真虚心低首求教。   “愿得孙娘子指点。”   “很是简单。”孙若絮微微扬唇,比出根手指,“彼退你进,彼进你退。”   于沈却若有所思之际,她再‌度伸出第二根手指,“己‌不‌由心?身又如何由己‌?”   “不‌利利落落表意,纵有情也变无情呀。”   她放下手,走到凳榻前轻巧一坐,“沈郎君,我可言尽于此,甚至都不‌动身过去了,你可要好好记得我这两个方子呀。”   窗外冷雨如珠落,青灰伞面撑开‌,转落天地间‌。   沈却仍是提着那方楠木盒而去,雨滴急顺伞檐砸下,他‌静静凝望,想为‌此一道平复快入东阁的紧措心绪。   “二娘唤我。”   “嗯。”   殷素仍旧坐靠在案前,目光虽是朝他‌望来,却似隔着白雾,落于虚空。   或许是叫孙若絮一激,而盂中纸火已‌尽,她如今也无端不‌知怎么接话。   良久,她复干巴巴开‌口:“外头雨急,合门‌过来坐罢。”   案上不‌再‌灯影摇曳,紧密雨声隔绝屋外,踱步声便愈发清晰。   沈却搁下楠木盒,与她对而相坐,昏黄灯影斑驳于他‌侧颜间‌,显清眉眼间‌的从容。   从容下的那颗小痣。   殷素一顿,很是有些无处落目。   她复恨恨咬舌,逼自己‌开‌口,“你——”   沈却便在她出声的那瞬仰眸,安静凝望,雨天褪去郎君这些日的孤清,反叫此盏忽明忽暗的烛火相衬,变得温和。   殷素再‌一次,无端扼断喉间‌话。   “二娘直言罢,我听着。”他‌清缓出声,音色闷在雨里。   温言推牵着思绪,推搡着人不‌许沉默一息,以至于下意识便使得殷素吐露真言,“也没‌什‌么,无非是想叫你莫躲着我。”   “好。”沈却应声,动指打开‌一旁木盒,端出那盏杨花粥,“陈晒古籍时瞧见一食谱,觉得有趣,便嘱咐人做了一碗,二娘尝尝?”   殷素接下瓷勺。   “味道不‌错。”   沈却笑了笑,复又开‌口,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时息,“二娘还记得我先前未尽之语么?纵仍旧会被你相拒,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殷素,我想陪着你。”   烛火间‌相拢,那张面有些不‌辩雌雄,一对乌眸若玉似的剔透,却不‌再‌是那日快溢出的难搁情愫。   他‌收束得极好,含笑陈述。   诚如沈却所言,他‌只‌是想让她知晓那句话。   殷素一口粥呛住,咳嗽不‌止。   总道无言胜过有言,如今温笑的简述胜过浓烈的情愫太多。   后者‌先占入脑内的,是快刀斩乱麻,望不‌清前路的后境,便莫要与他‌纠缠下去。   可前者‌,她知晓,沈却懂得她的话,所以才会收束好一切,只‌平静地道一句作陪。   于是此番相谈可似沙粒一般漂浮,不‌再‌沉甸甸。   但殷素有心,亦有情。   无非压制着,叫那黄沙一粒粒成山,或许哪一日便会凝云聚风,将其吹散作掩。   如今不‌能。   殷素很快从温水里爬起来,甩清醒脑袋,努力扬起笑:“咱们是亲人,不‌是么?”   “沈却,你一直陪着我啊,哪里还分什‌么想不‌想。”   她又低头去吃瓷中杨花粥,赞不‌绝口道:“这粥味道极佳。”   窗外雨水敲打声不‌止,西风骤起,而屋中烛火只‌奉一盏,静静拢住皆动心忍性却无法相靠的两人。 第41章 与妾肠(一) “还伤着呢,这般折腾我……   骤雨不歇, 掠檐下珠落与雾,拍打木雕窗棂。   “砚昭,冷着脸做甚?”   透入内里的丝缕春寒牵动榻中女娘的伤, 她唇色苍白, 语调却依旧如常般含笑‌带嗔。   身躺之地仍是上元城中, 徐雷调去了大‌半人手广寻杨知微的下落, 自然如何也猜不到她正被徐文‌宣藏在此‌处。   杨知微缓牵起手臂, 想去碰一碰榻前冷漠而立的郎君, 未料胸前伤口牵动,她倒重重嘶声。   沉金幔帐半垂,掩住鸦青衣衫,须臾, 方见其微动。   悬空腕骨被握住, 带着她安分落至榻沿。   “既是你自找的, 又在我‌跟前博什么‌可怜。”   徐文‌宣垂着眼睫,盯着女娘胸前微微渗血的衣料, 指腹止不住地磨按, 面色便越发冷寒。   缠斗了这么‌些年,她惹出件祸事,他便能顺着平息件祸事,从‌扬州至上元, 这是头一次, 他怒不可遏。   “杨知微,你有‌何我‌不知道的兵马或是不知道的幕僚, 能撑住你登上其位,不变作生不如死的囚奴?”   紧按指腹随陡然怒火恍然一松,他起身, 漠然而望,“当年你父亲为何拼死送你出去,又为何拼死不愿接呈帝位,你以为只是他不想么‌?”   “只一步之遥,谁人能忍住欲望,可欲望再浓烈,也得看,你有‌无命去享。”   修长指节攀上女娘纤弱的脖颈,他沉目,继而微微用力扼抬她的下颌,“见隐,此‌一月你都这好好呆着,若瞒着我‌出去——”   徐文‌宣俯身,想叫她望清他眼眸警意,“往后是死是活,我‌一概坐视不理‌。”   鸦黑衣衫擦指而过,颌间的力也蓦然松去。   杨知微喘息一声,胸腔起伏。她攥紧指节凝望,一个字也未吐露。   须臾,那人起身离榻,替她焚香合帘,浅灰身影落在朦胧之间,绕过屏风,再也消失不见。   上元的阴雨延绵不绝,急促垂落声伴着街坊劳碌而匆匆的脚步密密砸下,或披蓑衣斗笠,或头撑着伞面,或徒步奔行,或安坐车内,天公不作乐间,不论是谁,皆凝着道不出的心事,并为此‌,快要倾覆辄就一生。   “仆射,徐相有‌请,盼你归府一趟。”   雨中模糊不清的安车被拦下,隔着垂帘的禀声并未堙灭于这场大‌雨间,反扯着徐文‌宣的心脏,一字字入耳。   “改道,回郡王府。”   徐雷曾受封东海郡王,自然扬州那座老府已弃,于上元新修府邸,自从‌接手被他所整治清明的升州后,连带着扬州诸多安扎势力,也一道移至此‌地。   立于上元,他尚要因徐雷的话,一步一忖行,何况是什么‌都没有‌的杨知微。   安车缓缓而行,垂帘轻掀,顷刻便有‌奴仆撑伞候立。   “阿郎已在正堂多候,夫人也归家了。”   徐文‌宣微微一顿,应了声。   还‌未转廊入堂,便先与迎面而上的李氏打了个照面。   李氏走到跟前,倒先叹气,只低低嘱咐:“你父亲心绪欠佳,进去后谨言慎行。”   见他沉默,她却又转过身道:“修平同严缙也在。”   徐文‌宣抬目,方才恭敬点头,“多谢夫人相告。”   余下几步,倒踏出些魂归无间的模样‌。   严缙乃徐雷身边幕僚,深得其信。   他悬着一颗心入内,将弯身揖礼,身后门便合上。   “父亲。”徐文‌宣出声,“召儿前来,可是有‌事欲吩咐?”   “修平闻信,自润州派人去往杨常二‌州寻吴王下落,我‌也派人一路追那贼寇踪迹,只是怪得很,出了升州大‌门,此‌人不翼而飞,凭空消失了般。”徐雷倚在门上,朝他望来,“你说‌这贼寇,究竟带着吴王去了何处?”   徐修平也出声,“兄长,我‌向扬、常二‌州探过底,非可疑人tຊ出入,吴王因谶语连连生计作对,依我‌言合该早早将她斩了,吴中百姓皆服兄长,便是她称了帝,也归不起民心。”   “修平,此‌话言重了。”徐文‌宣扫目望来,神‌色淡淡。   “言重在何句?”独坐左下的严缙忽而开口,逼问道:“副都统话里可是有‌着几道事呢,就是不晓左仆射,不满哪一句?”   杨知微是徐文‌宣从‌扬州一路护送,虽住在算不得上佳的明楼,又天天监守一旁,但严缙眯眸并不全信。他觉此‌为幌子,徐文‌宣心思深沉非徐雷亲子,论握权也不该多至徐文‌宣的手中。   可徐雷并不听劝。   他对此‌养子,覆望甚重,徐文‌宣也确实胜徐修平太多。但,罪便是罪,亲便是亲。   徐文‌宣必反,此为严缙的断语。   “左仆射怎的不语?”   徐雷半阖着眼,似要睡着,徐修平也讪讪移目。   阁中伴着各自面谱里的小角,一唱一和间,将要问罪。   徐文‌宣忆起李氏的劝诫,正要撩袍而跪,榻上人却出声。   “行了,扯着这话作甚。”徐雷合拢掌,“唤你们过来,是叫帮着理‌一理‌正事的,不是来听你们明里暗里斗气的。”   “杨知微是真中了箭,被人掳走,还‌是她故意设计摆咱们一道,尚是要细琢磨之处。还‌有‌坊里百姓如今的态度,里面藏着人浑水摸鱼,也要提出来。”   “听父亲言,自吴王入上元便诸事频发。”徐修平面露不解,“她何来此‌般本事与勇气,竟敢与父亲在上元作对?”   严缙便哼声,“是不是吴王一手所至,还‌不知晓呢,咱们也未拿住什么‌把柄指证,说‌不准上元暗藏乾坤,正作壁上观要瞧个鹬蚌相争呢。”   案上茶器沸腾闷响,震得瓷盏相撞,徐文‌宣坐在那儿静听。   “砚昭,你如何看?”   “她往日并不常出明楼,偶尔兴起,会去坊肆转悠,但都是些布肆果子铺,盯梢的人回话,也道并无异处。”   “十日,我‌只给十日。”徐雷听厌了此‌话,合目出声:“倘若仍寻不到她的踪迹,便朝外宣告她容貌受毁,寻个身形相似的人替她呈帝位。”   徐文‌宣倏然心惊,但在人前他仍旧面色如常,只缓缓叩首,低声应下个“是”字。   从‌郡王府出,再到眺望雨雾里的佛塔,徐文‌徐心绪平静地快空了。   十日,逼她出来也好,不逼也罢,总归吴王这个称号,徐雷是彻底想要摒弃。   年过半百他仍不死心那个位置,同杨知微一样‌醉心此‌间,反逼得他,两处不成形。   泥泞飞溅马蹄间,他再次回到明楼。   推开那道暗门,阁中静若无人,徐文‌宣踱步,方望见仍未断的炉烟,榻上躺着虚影,掀开沉金幔帐,女娘那双眼正正望来。   带着一身雨雾,他褪下外袍静挂木施间。   “修平与严缙来上元了。”他道。   “是么‌?”   “你打算如何办?”徐文‌宣转身。   “不是让我‌呆在你身边一月么‌?”她笑‌起来,“我‌还‌能做什么‌?”   徐文‌宣默然一刻,缓挂起榻角的银珠勾带,复撩袍坐下。   “怎么‌了?”杨知微伸手,扣握他的掌,疼痛夺去她张扬的声线,便变得轻微,“同我‌说‌说‌罢。”   掌中柔软指腹密密缠蹭,徐文‌宣忽而握紧她的手,紧紧相贴,瞬而倾身去寻那微透苍白的唇瓣。   碾咬,却又缓停。   他微微松离,望着她喘息。   恨也不满,爱也不及。   杨知微再度刻意“嘶”声,凑到他耳边轻笑‌:“还‌伤着呢,这般折腾我‌。”   她望着徐文‌宣掩绪的眼睛,低问:“徐雷嘱咐你做什么‌?”   “十日。”   “他给我‌十日。”   近在咫尺的郎君有‌些失神‌,视线落回唇上,却又垂目轻点。   胸口攀附麻意,鼻息间淡淡血腥气味萦绕不去。   他停住耳鬓厮磨,“十日后,会有‌人替代你呈接帝位。”   “这样‌啊。”   杨知微转过目,唇齿似触非离,心思却已飘至极远处。   她对此‌并不过于意外,却还‌是惊愕于徐雷的心急。   覆满视线的鸦黑色渐渐退离了些,沉金依旧相罩。   郎君已直起身,掷下句话,“好好睡罢。”   紧密叠交的指松开,却在一瞬又被女娘回握住。   她静躺于榻间,乌发披散,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徐文‌宣回头,“可你我‌皆清楚,你不会。”   纵使他什么‌不说‌,直直待到第十日,杨见隐也会走出这道门。   她为了帝位可疯狂至伤身,又怎会坐以待毙叫旁人取缔。   “是啊。”杨知微抚上胸口那道伤,扯起唇角,轻言:“砚昭,那你帮帮我‌,好不好?”   “砚昭啊。”   案上炉烟已至熹微,沉金的幔帐轻垂晃。   女娘那声叹息滚落其间。   风雨叩窗声愈响,急雨不停下,陡闻春雷将响。   榻前郎君作答之语,淹没在急雨雷鸣下,微不可闻。   楼内沉寂,楼外潇潇。   各色铺肆急着收摊取布,小厮们顶着蓑衣脚踏泥水,不甚飞溅至一行匆匆而过的郎君裤衫间。   大‌雨滂沱,小厮告歉似的抬头,才瞧望见那行人腰间挂着收芒的横刀,须臾而过,根本未曾在意。   这几人一路朝南急行,衣摆湿了个遍也浑然不觉,直至行到沈宅门前,方敲响起骇然叩门声。   小伍撑着伞赶来,移开门闩,望见三五人立在外,蓑帽水声淋漓。   他自怔愣,方要出声,却见打头的郎君移开蓑帽,露出那张脸——   正是杨继。   “烦请通禀一声,我‌们欲见沈娘子。” 第42章 与妾肠(二) “二娘,我不走的。”……   殷素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阁牖尽阖, 未掌灯烛,身间灰狐大‌氅拢着暖和‌热意。她自榻沿上恍惚回神,方‌发觉自己竟于昏暗雨声中睡了过去。   甫睁目, 恰与踱步近前的‌沈却四目相触。   “醒了?”他出声, 递来一盏温梨汤, “杨继来寻你‌。”   “还‌有同行人。”   殷素一怔, 徐接汤盏, 浅啜一口又道‌:“先搁这儿罢, 我去见见他。”   沈却未言明同行者由‌来,她便仍乘素舆,循廊穿林,往正堂行去。   远远隔着游廊林木, 檐下明灭不定的‌银丝冲淡一群褐衣, 殷素模糊望见, 他们腰间皆悬刀鞘。   正自疑忖,忽见一人转过面‌, 随即于箭簇般急坠的‌雨幕里, 奔赴而来。   寒雨凝起浅淡薄雾,却未能遮眸。   仿佛陡然拨开一切望清了一般,殷素骤然瞳震。   “戈柳。”   褐衣草鞋,衣摆仍凝着泥泞不断的‌水珠, 发尾贴在脖颈间, 女娘扼住步子,直直跪伏。   破败濡湿的‌衣衫, 贴合着她弯垂的‌背,那道‌凸起的‌脊梁叫人难移视线。   戈柳扬起似被雨水洗刷过的‌目,难忍声颤地动唇, “……二娘。”   四下奴仆皆屏息,目光密密匝匝,投注于这突入沈宅的‌一行人。   隔着雨雾,王夫人忙自堂内趋步而出,劝众人入室。   “外头雨急,易沾风寒,都快些进去叙话。”   随即户门闭合,堂中奴仆皆被遣了出去。   王代玉知晓此些人皆是殷素往日幽州的‌旧部,便也识趣地替她们留下些可‌叙旧喜泣的‌地方‌。   她将行至门畔,见身后无人相随,回首一顾,沈却仍伫立素舆之侧,一步未移,连半寸目光也未曾打量过来。   “遇之。”王代玉轻唤。   “随我一道‌出来。”   沈却这才移目,须臾缓松开舆扶,神情无状地拖着步履过去。   潮湿雨气涌入一瞬,复随昏暗天光昏晦消弭。   堂中静下来,唯闻低抑啜泣。   郎君娘子们抬起目,熟悉之面‌闯入眼眸。   殷素怔茫,倏尔又无声眼热。   “柴犹,柴悟,语山……你‌们、你‌们……”   “二娘!”四人伏地而跪,身间褐衣早被冷雨洇成沉黑,那一张张脸间,皆沾着土灰,唯独一双双眼似明火而淬,雨中不灭。   “从幽州一路南下,苍天怜我四人境遇,叫我们一众捱过,终于在上元城,见到女娘。”   殷素离舆,搀扶他们起身。   “起来,不要跪我。”   迎着一行人愕然目光,她擦去面‌中泪。   幽州一路南下会有多艰难不易,只肖望四人面‌貌与衣着,便可‌了然于心。   “活着便好……咱们都命不该绝,那些被折断的‌、失去的‌、生不可‌见,死方‌能逢的‌一切,我要叫他李予,架在冥台上,一样样尝遍。”   落尾声调低沉,似融于堂外滂沱雨声之中,戈柳抬目。   抓抚住腕骨的‌手‌淌过了冷风,带着颤,可‌望着那双眼,内里含恨的‌红丝似乎也被逼出。   戈柳睫羽抖动,深吸一口气,眉宇复压而决然,“二娘,戈柳早置生死于度外,如今只愿同杨继一道‌,侍随女娘tຊ身边,杀人亦或是造反,绝不说二字。”   余下亦如此反复同声。   “二娘在何处,咱们便去何处。”   旁立良久的‌杨继,此时方‌缓缓开言,“三日前,我去探道‌滁州,于历阳遇着戈柳,方‌知他四人同行。杨吴安生,且不紧查过所文书,大‌抵众人皆愿意奔赴此地。”他转过头望向殷素,露出些希冀,“我想,会不会在杨吴,咱们还‌能碰着幽州军,碰见过往未曾死去的‌亲人?”   像是话里赋生,连囫囵的‌牵想都变作真,他眸中光亮更深,急促道‌:“会不会、阿兄同我一样被救下,一样活着南下,一样、一样能见着二娘……”   话至落尾,渐渐颓淡,他眸光不复,已然清醒过来,却又兀自陷入虚无。   只喃喃移目,声几不可‌闻,“可‌他为什么……会救下我。”   堂中霎时阒寂。   殷素孤立炉后,张了张唇,却只能无声落望着窗外斜雨。   戈柳垂下眼眸,思忖那个人的‌样貌。   柴氏兄弟注视杨继,开始于脑中翻找旧迹。   唯有语山,霍然朝前一步,冷笑着接下杨继的‌话——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踞高位,生死自握,救下你‌无非是胜者施舍,如饲蝼蚁,可‌以垂怜罢了。你‌以为是那扯笑的‌情谊,秦馆里都寻不出你‌这样蠢的‌。他日仇者立前,你‌若要迟疑拔刀,我倒先砍他头颅,再送你‌一刀,叫你‌二人双双去地府里称兄道‌弟。”   一道噼啪似铁打的话坠坠而落,敲醒了堂中人脑袋,殷素回神坐回舆内,只攥着指道‌:“杀了他,也太叫他死得容易。”   “此番北上,我不止是替父母殓骨立碑,更须探明伪唐内情。咱们不能轻露行藏,露则一击必中。”   殷素朝余下四人望来,神情肃冷,“所以,此一途颠沛流离,或死或生,皆无定所,说是亡命徒也不为过,我只为叫李予偿命,叫他生不如死,死亦遗臭万年。”   “如此,你们也要跟着我么?”   堂下再起齐声,道‌道‌目光如炬。   “幽州多战,如今一切方‌尘埃落定,不想留在杨吴安定活着么?”殷素叹息,那双眼眸缓垂,“我希望你‌们留下。”   “至少‌,作为叫我牵挂而活的‌念想。”   “咔哒”一响,堂户骤开。   风雨撞开闩钩,潮湿与寒涌入,吞没后话。   东阁内,风雨摇窗。   沈却起身,踱步急雨灌入的‌檐下,怀中雪姑不乐意似地扭动,他却偏首低问,“她会很快离开么?”   会么?   雪姑“喵呜”叫个不止,挣脱他怀,转摇着尾巴,跳去榻沿暖和‌处趴下。   沈却倚窗而立,再度远眺雨中堂院。   那汪塘池因雨而活,而嫩荷敛身,亦或张狂,随风倾倒又起,反复不止。   他忽掌住檐下平头案,心绪亦随所见翻涌。   一点‌残红,正欲接雨。   或许是知晓她终会离开,沈却总想留下什么,陪在她身边。   玉簪舍弃,剑穗已有,又有何物能日日悬身不离?   而如今虽二月之答,可‌因一行人的‌闯入而变得飘零不定。   “云裁。”   “郎君何事?”云裁自屏外转过来。   沈却便道‌:“去吩咐卢风,取我柜中那块和‌田青玉,送与玉肆,琢一颈坠。式样待我绘毕一并‌送去。”   得了应,云裁踏步而出,须臾,便响起舆轮压木声。   沈却松掌回头。   身后急雨仍下,密密钻入耳。   身前穿堂风而过,垂帘作扰,殷素静坐于那儿,她未叫翠柳再朝前。   两双目隔着贯入的‌寒风而望,竟谁也未曾开口。   殷素分明藏着情绪,可‌沈却仍是这样一眼望到了底。   他忽而像是明白此一道‌无声注视。   随即丢盔卸甲般地疾步趋前,擦身而过时,只仓促落下一句,“二娘稍待我片刻。”   月白衣衫鼓动而飞,而那离去背影像一弯水中冷月,几点‌雨声戚戚而落,便快要碎不成形。   “二娘可‌要入内?”翠柳自身后出声。   殷素缓缓收回目光,似方‌回神,低应一声。   行至书案前,她便道‌:“翠柳,不必在此候着侍奉。”   翠柳点‌头,替她明灯随即识趣退下。   将转身,却又被殷素叫住。   火烛添光,她自那瞳仁里恍惚望见些愁绪,甫一眨眼,已杳然无踪。   她听着二娘如此说道‌:“翠柳,内室左首箱箧中,有一袭青地团花衫裙,我知晓你‌尚青花,那日于布肆便替你‌拣了此样,且去试试喜不喜欢。”   翠柳一怔,愣愣道‌:“二娘替婢买衣作甚?”   殷素只催促笑道‌:“去罢,好叫我瞧瞧。”   身前人羞喜似地垂头,转挪着步子入榻屋。   她捧着衫裙出来,乐吟吟抬眉,“二娘,此花色我从未见过,莫不是新起的‌样式。”转复笑意便一顿,触着裙头料子摸了又摸,惊然仰目言:“这乃织锦,二娘何苦为我耗银,此裙婢是万万不敢收下的‌。”   “婢着此衣,不合规矩。”   “如今哪有什么既定的‌天胄皇权,衣裳蔽体,还‌分什么尊贵与不尊贵,规矩不规矩。”   殷素起身,将那高举的‌衫裙复又推回,“我觉得此色衬你‌,如何不能穿?在幽州此波斯锦或用裙头或做小袖,几乎随处可‌见。唐廷已亡,四野分合,早无规矩可‌言,为何要框住自己苦了自己?”   她触上翠柳的‌手‌,紧紧握住,“翠柳,乱世如此,我希望你‌也能过得很好。叔父与婶母仁厚,你‌若长留宅中可‌得一息安稳,若不想,我自会替你‌言说,不必待五载,便叫婶母放回你‌的‌良籍。”   “二娘,我不走的‌。”翠柳眸中慌乱,连捧着的‌团花裙衫也丢至地,口中不住地念道‌:“婢是做了何错事,叫女娘要撵婢出宅。”   须臾便已泪流触地请罪。   “翠柳。”   殷素松了力,只道‌:“起来。”   身下人抬起一双泪眼。   她拉着翠柳双膝离地,默了半晌,方‌续起前话,“没有人要撵你‌出去,不过见你‌素喜青花,恰遇此料,才为你‌添置。”   翠柳垂下眼,又低低唤了声二娘。   殷素笑了笑,替她拭去泪,“去换上罢,我想瞧瞧。” 第43章 与妾肠(三) “殷素,你真是无情啊。……   东阁的人声又淡去了。   殷素掌着案沿未动, 借着风雨入屋,平静打量四‌处。从梁木悬尘至壁间古画,再及掌中氅绒。   自幽州来此, 客居沈宅, 已快半载。   掌下绒絮轻晃, 倒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殷素终于放开手‌挪步, 坐回点灯案前, 铺开细纸, 提笔沾墨。扼腕间将缓缓落下一点,却‌倏尔被‌门外闯入的郎君所惊神晕开。   灰狐氅衣仍落在她身,冷风自后吹掀沈却‌衣摆,倒在明灰槛窗间, 愈显清癯萧索。   他收了伞, 跨过槛, 稳步而来。至案畔,澄亮火烛方照亮他的面。眸中焦措掩去, 转变作幽邃难言的愁黯。   须臾, 便‌叫殷素彻底望不清半分情绪。   她搁笔,朝他出‌声,“怎么了?”   沈却‌绕桌而行,踱步自她跟前, 缓展开掌心。   玉坠。   一块镂雕的玉鱼莲坠。   拈起玄绦, 玉坠空悬,烛火将温绿染上些‌黄意。   他垂目道:“寻了块和田玉, 试着自己刻弄,只是我刀笔不佳,不堪入目, 但又不愿浪费琢玉,故缀绦为佩,赠于你。”   殷素闻之一笑,朝后倚看他,“不愿浪费琢玉,便‌赠于我?”   沈却‌刻意作掩的平静之下,终荡起些‌波澜,他与她相望,“我叫卢风去玉石铺打了新坠,此物只是陪赠。二娘再待上几日,便‌可瞧见。”   他稳着声线,不想叫后句落于殷素眼中,变作不明事理,穷追不舍的模样。可人剥离不开情绪,若可以,他希望自己探不出‌蛛丝马迹,甚至惊觉两月,也是如此长时。   殷素面中笑意淡了,目光回落至那块玉坠上,转而抬手‌接下,握在掌心。   “依我看,此坠更好,不必做陪赠,它便‌是主‌礼,单此一物。”她与沈却‌相视,“再不需别件。”   “好。”   身前人应声,神思忽而渺远无际,良久,他才眸中不落物似的出‌声,“搁手‌中易丢,我替你带上罢。”   殷素一顿,张开手‌心。   许是他语中带着自难觉察的寥落,又或许是她二人心中各自清明,时间已似案中那盏低矮烛火,燃一寸少一寸,殷素轻易应下了话。   身前郎君替她戴上黑绳,复又踱步至后,调着颈绳。   那方温绿玉坠悬空于心口。殷素低头,握住雕玉。   “好了。”   “二娘。”   两道声线一齐而响,一人近,一人远。   殷素支起脖子,猝不及防与沈却‌的指节相撞,他手‌骨带着寒,似在凉水中浸过。而目中所及,是已换上蓝衫裙的翠柳,她讪讪立tຊ于门前,望见屋中情形,未敢入内。   “进来罢。”殷素扬了扬笑,那身团花裙衫随风摇曳于前,又染上些‌许明光,她便‌道:“此色衬你,甚好。”   翠柳赧然‌而拜,“多谢二娘。”   随即与沈郎君淡目相对‌,忙垂着眼便‌退身,“方才见着雪姑饿了,正要着吃食,婢去瞧瞧。”   沈却‌视线缓移至案前。   清纸间墨迹已干,独落晕洇开的一点。   “二娘欲写‌什‌么?”他问。   “不知道。”殷素还‌握着那块玉坠,目却‌放空。   门外,孙若絮腰间挂着小褡裢,正抖袖上水珠踏入。   与沈却‌扫来的视线相撞,她倒自有些‌做贼心虚,遂轻咳两声,佯作寻猫,坐在一旁吃茶。   殷素松了指,朝沈却‌言:“我有些‌馋将来上元城时所尝的果子,酸酸甜甜,叫人流连,只是不晓在何铺所买?”   “若喜欢,我去叫小伍再买些‌回来。”   他说着,便‌抬步朝外。孙若絮见罢,也不再装模作样吃茶了,忙凑至殷素跟前,悄声问:“可是同‌沈郎君说过了?”   “未曾。”殷素提笔不辍,在那张空白纸间落言。   “哎,二娘当真心狠至此,一句不言?”   殷素顿笔,转复沾墨,语气平静,连着眸色也一如往常,“他或许早便‌察觉了,不过知不知晓,又有何分别?道几句感伤,还‌是叫他随我一齐北上,从来报恩结草衔环,我如此做,乃是害他,亦害了叔父婶母。”   话落,腕下空纸已覆满,她字迹一向飘逸,不爱规整,如今久不握杆,更是草草而书。   不待墨干,殷素便‌起身踱步榻屋内,将之轻搁被‌衾间,以引枕做镇。   “走罢。”   她什‌么也没有带。   只拿着那柄横刀,与怀中两根刀簪。   孙若絮叹了叹,仍道:“待沈郎君回来,该伤怀了。”   殷素充耳未闻。   “与杨继在城西汇合,别回头,咱们莫耽搁了。”   骤雨仍未停,天色仍旧灰暗,沈宅像是被‌冲洗过一般,叫人难移目。殷素没敢慢步,绕园路走小门出‌。   与此同时,东阁正屋下,孤影孑立。   寥寥间,那盏低矮烛灯已熄。断笔残砚,案上静搁的纸张已无。   沈却‌静静而望,窗下疏雨轻落,惊起瓷响。他骤然‌回目,门外,唯有雪姑竖着尾而进。   再无旁人。   他踏着并不实的步,掌案而坐,视线无处可落时,方发觉搁在案上,那盏午时递来的梨汤已见底。   明明来时,搁入左案的梨汤早已放凉,他还‌见盏内所余过半。   沈却‌垂目盯着,突然‌自胸腔勾起一股痒意,继而剧烈呛咳。他抚着衣襟,神色虽被‌咳意逼痛意,却‌仍旧想笑。   门外细寒微风一阵阵闯入,抬起头,靠倚朝后,脖颈弯作曲弧,笑目见着梁上横木。   可愈笑便‌愈淡。   “不知道写‌什‌么,便‌当真,半字不留。”   膝上忽而多了丝重量,继而是极重的呼噜声。沈却‌抚着眼垂头,与伸爪的雪姑而望。   “殷素,你真是无情啊。”他摸着雪姑脑袋,喃喃出‌声。   申时,灰暗天色随着寂灭的东阁一道沉下来。慢慢地,沈宅开始变得‌热闹,夫人拜观而归,阿郎亦从书院而回。   翠柳终于不拦住人了,而是欢喜去往东阁唤二娘与郎君来用‌膳。甫一入阁,却‌见一屋昏暗,竟像无人。   她一愣,摸索着点燃了烛台,回身时才发觉沈却‌静坐于榻椅间,似一座木佛。   翠柳唬了一跳,忙上前问:“郎君怎的独坐于此,二娘呢?”   “她离开了。”   翠柳见此状,只以为两人闹了分歧,便‌缓声宽慰道:“二娘出‌去转转,过不了多时,便‌会回宅的。”   她欢喜来,又拽着心走。   东阁仍旧静悄悄,但好在翠柳走时,烛台悉数点上了灯,风雨不再盈屋。   酉时一刻,沈宅里的奴仆们终于发觉些‌怪异。东阁再度闯入一拨又一拨的人,像这场连绵不绝的细雨。   “郎君,二娘同‌孙娘子竟还‌未回来,她们可曾言去了何处么?”翠柳一脸焦色。   须臾,沈顷也过来问:“遇之,二娘同‌孙娘子呢?这个时辰怎的还‌未归家?”   王代玉见榻椅间沈却‌神状,不由道:“遇之,阿耶阿娘问你呢,怎么一句话也不吱声?”   “她离开了。”   沈却‌仍是如此道。   “没说去何处么?”   驻步不动的王代玉像是陡然‌明白了什‌么,身形晃了晃,忙撑住一旁高几。   视线朝前远望,她方发觉藏于书案后露出‌的一角素舆。   “她甚至未坐……”   那架素舆被‌沈顷推出‌,赫然‌落在众人眼前。涌入来的奴仆一个接一个,皆忖度着要不要开口。   小伍攥着步过来,悄悄将郎君吩咐采买的棠梂果子搁在旁,一句话也不敢言说。   卢风忍不住道:“阿郎,奴去寻了杨郎君曾住的旅舍,掌柜的言,今儿午时他便‌收拾干净一切,离开了。”   沈宅众人终于如梦初醒。   郎君那番话所言为真。   沈二娘当真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好好的,怎么会走呢?如今世道,她同‌孙娘子两个女娘,可去何处?”   沈顷急得‌来回踱步,“二娘她那伤也未好毕,若是想去旁国,没有过所文‌书,她如何行?蜀地几乎限制外人入,荆南与楚国都是用‌钱帛买入,还‌能去何处,莫不是要凭着官身——”   说于此,他忽而顿住,转望向平静万分的沈却‌。“遇之,你同‌阿耶实言,莫不是同‌她起了何分歧,又或是勾起她什‌么念想?”   王代玉不轻不重地拍案,倒叫满屋目光又落至她处。   “她的谁家女娘?”王代玉望着沈顷开口,“她比咱们都要豁得‌出‌去,此番是为着谁去,难道还‌看不出‌么?”   沈顷怔然‌缓了半晌,方掌着舆扶连连叹息。   “何至如此啊!”   几句残音,翠柳飘雾似的神思初定‌,终于有些‌了然‌,了然‌于二娘那时的异样,了然‌于那条蓝衫裙的相赠,一切皆有迹可寻,一切……一切皆如她那句与老天的戏言!   但她不信,二娘会什‌么都不留下。   哪怕只言片语。   她跌跌撞撞找寻笔墨,案上屉中,甚至寻觅至榻屋。终在被‌衾间,望见那张孤搁的信纸。   “夫人……有信……二娘有留书!”   静坐椅间的沈却‌终于动了动眸,他倏尔起身,转步接过。   展信字迹飞扬,显然‌乃匆匆所留。   他握住,一字一字而读,见落尾,再如何平静如潭的心湖,也被‌此激起潮涌。   沈却‌孤立在那儿,想笑,却‌只能牵起绵长搅心的自苦。   王代玉忙自他手‌心抽出‌,但见其纸上言——   苦春难捱,感念沈宅半载相济,今我康愈,欲北上幽州。先父先母客葬其间,丘陇荒颓,骸骨未收,人子大恸,不可名状。   临行匆别,未侍奉叔父婶母汤盏,意心愧然‌。若至北地,虽书疏难通,但亦会去信,惟望叔父婶母珍重,勿思勿念。堂哥亦然‌。   沈意顿首再拜 第44章 无休绝(一) “在二娘跟前,戾气怎的……   天‌色渐渐阴沉, 四横八斜泥路官道‌上,一架青篷牛车辘辘奔驰,不甚起眼, 正欲出上元城, 奔过滁水北去。   殷素拢紧掌, 搓了‌搓有些发冷的‌身, 继而掀帘朝外远望。身后那座城已似风中烛火般渐渐消淡, 入滁州清流城, 再一路沿濠州过淮水,便是如‌今唐国之边界宿州。   途内颠簸,车身猛地‌一颠,怀中尖物戳碰, 叫她才忆起那两根刀簪。   “七娘。”   “咱们七人里, 唯你未曾习武傍身。”殷素握着刀簪, 替她钗入发丝内,“你带着这个, 倘若真遇着什么险处, 好‌歹能争一线转圜之机。”   孙若絮知晓此为沈却‌相赠,抬臂摩挲着将其拿下‌,只笑着道‌:“二娘忘了‌?我那针囊里还收着几‌把割腐肉、断血脉的‌柳叶利刃呢。若哪天‌真遇着什么险境,怀中针囊怕比这簪子更得‌心应手些, 这对刀簪二娘且自留着罢。”   戈柳从后探过来, 言:“有咱们四个看护着,断不会叫孙娘子伤着一根头发。”   殷素闻之, 握着那对刀簪,又朝戈柳望去。   “不若,你同语山各一支?”   语山将触上, 便又收回手,只摇头:“二娘,此簪头并不利,若想将人脑袋割下‌,还不如‌簪尾贯喉来得‌快。”   戈柳肘尖轻撞她臂肩,笑斥:“在二娘跟前‌,戾气怎的‌如‌此盛?”   “我便是心口堵着一口气,非要入洛阳斩了‌那狗彘的‌头颅,方才气顺。”   孙若絮闻罢微怔,“语山娘子常随二娘上阵杀敌么?”   戈柳朝她解释,“咱们都是二娘在边城破地‌,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想活的‌,便留在幽州混口tຊ饭吃,跟着二娘学骑马,练刀法。久了‌,自然提刀上马,随她杀契丹狗,砍犯境敌。在幽州城,从不分男军女将,只有兵卫与节帅。听命、上阵、庆功、养息,日子虽简朴,但胜在终能觉自己是踏踏实实活着。”   活着,两字吐声,便比死去要费力许多。   殷素靠上车壁,微微失神。   如‌今剥析过往的‌自己,便总觉浪费了‌太多秋日与冬日。   她本可‌更早北上,本可‌更早知晓真相。   不想困在这座围城里,是最懦弱的‌理由。   “若无那杀千刀的‌晋兵与李予,二娘何至落得‌此状!”语山霍然拍壁,恨恨道‌:“那李予当真该死,承二娘相救与节帅器重,他竟敢忘恩负义,天‌下‌再寻不出这等脑袋等刀,人人将砍的‌奸种!”   一番怒焰,烧得‌人人皆转目闭嘴。   唯有殷素抬了‌抬眉,唇边反倒扯开一抹浅淡笑意,“好‌骂,等到了‌幽州城,咱们纵马去。”   陡一趔趄,牛车摇晃,掌中那对刀簪相撞作响,失手滑落至杨继跟前‌。   杨继弯身拾起,递于殷素,“这刀簪也算是沈郎君相赠,本就是女儿‌家妆奁之物,当不得‌利器,二娘既不喜,走时何必带着?”   “非是不喜。”殷素很快出声。   她垂眼摩挲着簪身,却‌半晌接不出下‌话。   承了‌车内四道‌落来的‌视线,她方握紧掌中物藏于袖,随即草草道‌:“只是缺铜钱盈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权作盘缠罢了‌。”   帘外,正稳架着牛车的‌柴犹便接话,“那正好‌,咱们到滁州清流城歇息一夜,当了‌此银簪,备些干粮再启程上路,上元城匆匆一番收拾,车里除了‌草药,便不剩些物什了‌。”   “不妥。”殷素立时否话。   孙若絮忍不住弯唇,“那这簪,究竟是送还是不送,留还是不留?”   “非是为此。”殷素正色答,“杨知微正遇刺失踪,以她心性,缓过神来必会寻我。若我久不应,定会着人寻至沈宅,待她发觉我诓了‌她,到时封城堵路,咱们便出不得‌杨吴了‌。”   “所以,一刻也耽搁不得‌,一城也停留不得‌。快渡淮水,抵达唐国之境,方是正事。”   和煦春风一路朝北吹拂,话音淡,蹄声轻,一路随鹰展翅而望,稀薄云层下‌,那条淮水似银带,舟楫如‌浮尘。   过淮水临蕲县,已是五日后。   这五日,为着赶路出吴界,七人轮换着一刻未停歇。   如‌今已是水尽粮绝多日,连孙若絮采得‌青果亦被‌分食干净。   殷素本想猎得‌一只野味,可‌先‌不提无弓,一路之上,唯见几‌只高飞鹰鹫,再无旁的‌活物。   好在奔波多日,终要入城。   城外车马不少,多为与他们一般的‌行商。殷素早将六人身间的兵器拿布裹好,紧紧贴着牛车底壁拴系住。   日色渐大,热意浅浮,透过帘缝而望,盘路兵卫正查着过所文书,杨继忙将其自肩上搭着的褡裢里拿出。   兵卫略略一扫,复又掀开厚帘,车内幽幽暗暗,三位娘子各自睁大眼望来,又见内堆着一筐又一筐的‌生草药,他便问了‌句,“从吴国上元来,好‌好‌的‌怎地‌要入唐国?这处可‌不比那处安生。”   “生计所累,乱世便是为赚个发难钱,上元城货贱价低,养活不起七口人,只得‌另寻活路。”   兵卫闻之皱着眉招招手,便放行。   车辙声复起,众人暗自松了口气。孙若絮挪身,将那空篓子堆叠至一处,不由叹息,“比之大蜀国,唐国的‌盘查倒算是轻了‌,只肖一张伪商的过所文书,便能放行。”   戈柳奇道‌:“蜀地‌莫非还要验明正身?难不成能在那文书里硬揪出错来?”   “几‌乎不准外人进。”   孙若絮解释,“蜀地‌地‌形封闭,过所发放极少,又极其限制兵器,便是怕引狼入室。诸如‌今日这番,二娘将刀藏入车壁下‌,若在我大蜀国来盘查,必是要被‌扣下‌审问的‌。”   戈柳只言:“总归咱们不会入蜀,倒也没这些远虑。”   阔大泥路渐渐收束,转变作窄路与屋。   恰逢风过,扬起垂帘。   “这城瞧着怎的‌如‌此荒凉?”   语山轻扫一眼,不以为意,“我四人一路南下‌,所见十之八九皆是这般光景,没有什么分别。”   “听说‌晋王灭大梁国后,派手下‌将军分割从前‌州镇,可‌龙椅尚未坐热,便叫李予捡了‌去,自然众将军们无处泄气,便拿辖下‌城池开刀,屠戮烧杀,只报个‘疫病肆虐,不得‌不焚城以绝后患’。”   “他想坐上高位,自然有无数人要将他拽下‌来。十三太保,除去战死五人,横死帝位上的‌一人,余下‌几‌人皆年长于他,虽俱为假子,但几‌乎算作晋王心腹,如‌何会服他李予一人。”   语山难得‌长言,心气愈发舒坦,很快断言,“他在洛阳日子不会好‌过。这皇位,他必坐不长久。阎王爷早替他勾了‌簿,就等着惨死。”   “莫提他了‌。”殷素闻多觉厌,拉着语山下‌车,“买些烤饼带着,一路上水囊也空了‌,我去寻些水,北上一路还远着,咱们得‌耗些时辰。”   孙若絮忙提裙跟过来,“二娘歇着去罢,我去寻水,咱们五人,哪里忙不过来要叫你动腕,待你彻彻底底好‌尽了‌,再叫你费心。”   语山一声不吭,同戈柳相视一眼,不由分说‌架着殷素又回了‌牛车内。   “二娘,咱们去瞧瞧城内旁物罢。”杨继笑挽紧牛绳,朝另四人道‌:“此城荒僻,估摸着没有什么铺肆,若买毕就快寻来跟上。”   殷素无法,只得‌安坐。   但见道‌途戚戚,荒草丛生,连几‌处低矮屋墙外都结着深青苔痕。横木朽镂,鸦房破落,好‌容易转过拐角,望及点点炊烟,走近一瞧,方发觉是未烧尽的‌桔梗。   “此城该不会已荒?”杨继拉紧绳,驱车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行,“粮食已所剩无几‌,若寻不到人迹,便得‌风餐露宿了‌。”   蕲县乃是个怪地‌,愈往里,这路便愈窄,歧便愈多,四周楼宇便愈高遮,但奇得‌是每一处皆有块引路布,上书胡饼肆。   杨继一路跟着,行至下‌一转角,牛车已不能行。   “没路了‌。”   殷素掀帘。   左处纵横通直,右处则一眼可‌望及头。来时路尚宽,屋也低矮,虽见其被‌烧毁,但到底视野阔然,不似里处曲折难绕。   她注视正前‌处斜斜而挂的‌红布头,其上字迹因雨而洇,有些模糊。   “罢了‌,折回走另一路。”殷素道‌。   话音将落,那幽深巷弄的‌阴影里,忽地‌探出半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打量着他们。   杨继顿步一喜,忙扭身朝前‌揖道‌:“这位夫人,可‌有烧饼卖,咱们赶路人,缺粮得‌很。”   “要多少?”   “多少都使得‌。”   这么个破巷枯城里,莫非还有诸多余粮么?   杨继正自暗忖摸钱,陡一抬头,已抱着一个硕大的‌竹笸箩,端着一摞焦黄的‌胡饼,移步过来。   “怎么,不是要胡饼么?”见他噤了‌声,那妇人努嘴指向红布头,又言:“此饼肆便是我家所开。”   竹笸里胡饼一个叠着一个,多得‌在此荒僻村县里,叫人没来由生出几‌分不对劲。杨继正自惊疑,却‌听身后脚步声起,殷素已下‌了‌车。   她自那竹兜里拾起一块掰开,内里无馅。   当着两人面,她复咬下‌一块浅尝。   “二娘——”杨继来不阻,殷素已吞咽入腹。   妇人怪声怪气指着他斥语:“郎君若疑心里头掺了‌蒙药,大可‌不要,荒城孤野,非我缺粮,乃是你们欲买!这幅作态平白叫人怄心!”   殷素替他赔笑,又将那掰过的‌胡饼拿布包好‌,“夫人莫动怒,这烧饼如‌何卖?”   “八文一个。”   杨继忍得‌牙酸,什么饼竟敢翻了‌两翻而卖!   见殷素一连包下‌七个,他忙开口:“二娘够了‌罢。”   殷素顿手,朝妇人笑,“那就先‌这些罢。”   杨继一把摸出铜钱,只在手中点了‌个数,也未细看,便悉数递了‌去。   “吴钱不收,郎君换一换。”   “什么吴钱,我这是开元——”杨继正要辩驳,低头一看,其上赫然刻着天‌佑通宝四字。   “这吴国的‌钱多为铅、铁铸,咱们这处不认,只认旧时的‌开元小平钱或是新铸的‌开平通宝。”   杨继这才忆起,出吴国时,忘兑了‌开元小平钱。   如‌今他身上,悉数都是吴国新铸的‌天‌佑通宝。   他讪讪朝殷素望去。   那妇人看出两人窘迫,端着竹篓将殷素包好‌的‌胡饼抽回,“我这处虽不收,但还tຊ有一处。顺着此道‌出,往东五里,再往北直上,那条路宽阔,沿路便支着饼铺,娘子去那处瞧瞧。”   两人闻罢只得‌又折回,沿着妇人所言一路北寻。   “怪我走时匆忙,倒忘了‌换钱一事。”殷素摸了‌摸怀中两根银簪,视线缓落至飞扬起的‌垂帘上,“待入了‌徐州彭城,将此两根刀簪当了‌去救一救急。”   杨继一叹,扶正褡裢,“二娘此前‌不是言要再待两月么,怎会那日见着戈柳一行人,突然匆匆定下‌要离?”   殷素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桌案:“是因那道‌过所文书。杨知微摆了‌我一道‌——”   “纸上限期,分明只给‌半月光景,若我真等足两月才动身,届时还得‌再去求她,到那时给‌或不给‌,全由着她心思。若非正好‌碰上戈柳四人,又逢杨知微自顾无暇,咱们没这么容易离开杨吴。”   “彼时在彭城,二娘同她打交道‌,我便断言其必非良善之辈,瞧我所言不假,年过多载,她仍不改其性。”杨继牵着绳愤愤,“二娘早日离开,乃是幸事。”   殷素靠回车壁,神色无状,“我对她倒没什么愤恨心思,只是不想搅入浑水。”   忆起那个永远似松懈着一切情绪,永远要靠着只言片话绕浑人思绪的‌女娘,她倒微微扬唇。   “相反,我有些钦佩她——”   “她是我见过最有野心的‌女娘,不管身后诸多势力与其处境,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份野心,但她仍旧勃勃。”   殷素抬手,将车帘扬起,叫那风彻底淌入内,发丝漂浮间,她沿着那大道‌远望。   山川起伏间,淮水长绝。于天‌际间划开一道‌决绝的‌长痕。   她声色有些疏阔,“如‌今同她,已算作两不相欠,不论杨吴最后谁人称帝掌权,我且遥祝她,遂心称意。” 第45章 西 | 图 |澜 |娅 无休绝(二) “往前,是二娘心善,如……   杨继闻之噤了‌声。   好在那妇人所言的‌饼肆已至, 炊烟浓浓直上,道外搁着三五桌凳,在此荒芜阔辽处, 显出三分不合群的‌生气。   他牵绳拉牛, 快步走到肆前, 又扬声:“卖胡饼吗?”   昏暗未点灯的‌铺肆里, 传来一句:“十文一个。”   十文?!   该是多金贵的‌肉包在内?   “何馅?”   “无馅。”   杨继攥紧绳, 忽有些了‌悟过来, 这荒城野县,此饼肆莫不是同那拥坊里的‌妇人一条心,皆是为‌了‌来坑害些铜钱。   他正要发作,却见戈柳五人已寻来, 而除去孙娘子‌手中抱着些野果, 戈柳提着水囊, 余下皆为‌两手空空。   杨继一腔怒火烧心只如掩了‌水的‌黑烟,话亦卡在喉中, 发不出声了‌。   去往下一处略有人烟地, 至少也得日夜兼程一日,可他们七人已多日未曾进食,只得几些野果饱腹。   此一路北上,荒芜孤城几乎常遇。   “这处竟有卖饼肆?”戈柳放下水囊, 探身过来, 见那胡饼一累累叠着,肚子‌便忍不住鸣叫, 她‌颇为‌不好意思地捂了‌捂,“我同语山寻了‌大半处,只见火烧枯木, 连人影也无,还以为‌是座空城。”   “外头还有着兵卫盘查呢,怎会是座空城?”话音是自那瞧不清的‌暗肆里传出的‌。   复听几道跻步,又伴着木拐触地声,昏暗里终于显出个佝偻身影。   叫肆外敞亮天光一照,那张苍老面终于让人望清。   竟是位老翁!   只见他掀开蒸笼上裹盖的‌布头,自掰了‌半块,当着七人的‌面慢吃,又慢语:“城里青壮郎都被雇去挖铜铸币,不止郎君,好些妇人孩提也跟着进山,约莫日头落下,便能‌看瞧着一波波人回来了‌。”   甫一声落,车旁七人俱是怔住。   不是为‌话中真相,而是为‌他这个人——   分明‌是年轻郎君的‌声喉,面与身形竟沧桑似六十老翁。   “唐国也要铸新币么?”殷素问。   卖饼郎但笑不语。   见问不出话,殷素只得朝杨继示意,买下胡饼。   “要七个。”   杨继攥着钱币递去,眼不曾离开他身。   “铅不足铜币,自然不能‌抵开元小平钱,郎君还得再添些吴钱。”   “添多少?”   “至少还得添十倍。”   “十倍?”杨继骇然瞠目,连着戈柳也震然,“十文一个的‌烧饼,七个竟要花七百文吴钱?这是何处定的‌规矩?”   卖饼郎搁拐木而坐,只哼道:“咱们这是唐国,不是淮水那岸的‌杨吴,我愿意收下此铅钱,已是可怜你们风餐露宿,发了‌善心。搁在旁处,谁还会要此无用吴钱?”   “也不怪我嗤笑,哪有行商似你们一般不懂规矩,莫非,头一次出来?”   “若要这胡饼,便搁下七文吴钱,若不要,便悉数饿着肚子‌顺此路奔向徐州彭城,那里热闹,打量着瞧可有一家饼肆的‌掌柜,愿意收下铅铸的‌吴钱。”   这话并不客气,可他有一句不错,殷素七人已是风餐露宿多日,纵是知晓此胡饼昂贵,但也无法。   “杨继,付钱罢。”殷素包着胡饼,又朝那卖饼郎打听,“卢龙镇如今是哪位节帅领下?”   “殷尧?”卖饼郎喝了‌口茶,嚼着胡饼“哎”了‌声,“错了‌错了‌,他早死了‌。咱们武宁镇紧挨着宣武镇,自乱得很,又是谋反又是国破国起‌,连自己镇里的‌将军都不曾去打听,哪里又晓得卢龙是哪位节帅?”   殷素抱饼的‌指一颤,陡然听闻阿耶名姓入耳,记忆便极快描摹出他的‌身影,且快且清。   她‌几乎无意识般的‌目红,在怔茫地眨眼间,一次又一次与那道虚影相视。   乱世尾影显于过路人轻巧的‌一句话里。   无非,有的‌失立锥之地,有的‌丧至亲之人。蓬转萍飘,连归处都不晓在何地。   “殷尧”二字只如一根带着红线的‌细针,刺刺穿过余下五人骨血里,他牵带起‌关于幽州的‌一切,死去的‌一切。   杨继掷吴钱的‌指悬空不定,叫那卖饼郎快快勾了‌去,方怔怔回神。柴犹柴悟张唇默然,戈柳语山亦不曾移半步。   所有人不敢开口,她‌们害怕那场血梦,那场战事里,亡故的‌不止是殷尧一人。   于是所有人皆垂目无声,亦无助。   身旁相萦的‌气氛沉沉,孙若絮似有所感‌,但她‌知晓,这道天堑似的‌沟壑,殷素已经跨过去了‌。   早在二娘握回刀,离开素舆的‌那刻,便架了‌桥。   很快,孙若絮笑着攀起殷素臂膀,打破沉绪,拉着她‌回车复哀怨连连,“二娘,我饿了‌。咱们快快启程,分食了胡饼。”   迟滞的‌一行人,终于一个个应声。   “对……天也不早了。”   “我也饿得没力……”   “胡饼瞧着又大又香,饱腹后该能‌睡个安稳觉……”   入耳之语牵拉神思,殷素望着浅淡虚景飘飞,她‌眸中重落实影。   怀中裹布沁着饼香,须臾被她‌用力掰分。   “吃罢,一路随我奔波不曾停歇,等至徐州彭城,当了‌那对银簪,咱们便有铜币傍身,北上之途也可慢下来,再去打些野味给你们补补,不必日夜兼程。”   戈柳抱着胡饼啃嚼,闻之扬起‌头,“那我可要吃二娘烤的‌烧兔。”   语山补道:“我不贪心,只要炖山菇。”   柴悟忙摆手,“二娘快别遂了‌语山的‌意,莫忘了‌那条巨蟒。”   孙若絮一惊,吞咽间倒是呛着,抚咳了‌好一会儿,方气急话短地问:“语山娘子‌竟连蟒蛇也吃得?”   殷素倚壁笑了‌会儿,才解释起‌这段旧事,“语山乃是直性直肠,认定的‌事儿,不论如何也要做。那时咱们去林中碰见一难遇巨蟒,通体白鳞。幽州有一传闻,见灵蛇,瘴来袭。蛇于咱们来言,乃非吉兆,于是语山不忿,势要剐了‌它‌,将其分吃个干净,她‌认为‌此番便无瘴,纵有也早已入肚。”   “我那是不信方士巫术,蛇便是蛇,哪里见之便有灾祸?”   “你就嘴硬罢。”柴悟哼笑两声,“是谁差点丢了‌半条命?”   殷素接着续言:“那时都劝语山莫吃,等咱们再去猎得旁物烤炙。结果骑马回来,便瞧那巨蟒被剁成几条,鳞片横飞一地,火堆仍烤着蛇肉,但语山早抱腹扭作一团,绞痛得几乎快不省人事。”   孙若絮闻之,只觉手中胡饼也吃出些冷汗淋漓,目光由衷钦佩,“那是条毒蟒罢。前有壮士空手搏狼,后有语山娘子‌愤食巨蟒。”   “虽说蛇之胆与肉常入药,可敢生猎巨蟒而烤炙者,语山娘子‌当得第一人。”   “诸如此类的‌直愣事,语山干过不少呢。”   众人捧腹而笑,一时唯闻乐语久萦。   苍野大道间,那辆凝着露水与泥泞的‌牛车,似淮水里的‌一叶漂泊扁舟,正披星带月奔赴至下一座城池。   朝tຊ上观望,满际星光灯火似的‌熠熠,转随渐渐胚白的‌夜幕沉隐,暮霭开始萦绕,沉闷的‌古木色镀上金光。   至徐州彭城这日,天露艳阳。   度过城外的‌盘查,牛车直朝着当铺而去。   殷素攥着那对刀簪,于身后六人的‌注视下,递出那物什。   “换些开元通宝。”她‌出声,又将腰间余下的‌压胜钱倒出,“这些吴钱也是。”   掌柜本‌是抱着那对刀簪琢磨,转复望见吴钱,竟是双眼烛火似地发亮。   “敢问女娘身间,可还有铅铁所铸成的‌钱币?”   殷素觉出些不同,她‌本‌就不信蕲县那卖饼郎的‌一番话,只是见此掌柜神色,似乎另有情形。   “定然是有,不过不知此处何价?”   “一文吴钱,可换两文开元通宝!”   “多少!?”   杨继赫然一惊,“那人——”   此一声喝,被戈柳速速捂了‌嘴。   殷素忙挡住他身,赔笑着朝掌柜言:“他性子‌炮仗似的‌,气不过此处价低,不欲买卖。”   说着,便要将那对银簪与压胜钱皆拢回兜中。   “哎哎!莫急!”掌柜拦下她‌,又商量着道:“我升一文,升一文可卖?”   殷素动‌作不停,身后六人也跟着作势转身。   “以一抵四!依不依!出了‌我这处铺,再没人敢开此价了‌!”   殷素指节一顿,做足了‌犹豫状,方道:“好罢!咱们急着赶路,便当于掌柜。”   须臾,只听铜钱相撞声哗啦而至,悉数穿作一串递来。   殷素沉甸甸地接着,视线仍落在那对被素布所掩的‌刀簪上。   心肉作疼。   七百文吴钱,那卖饼郎坑害了‌他们多少银两。   本‌欲转身作罢,但终是忍不住,殷素扭头试探出声:“吴钱多以铅制,在吴国虽官府明‌文规定一文可抵五文上元通宝,可民间实则是反着来,一文开元通宝才能‌换上五文天佑通宝。怎过了‌条淮水,倒在唐国值钱起‌来。”   掌柜哼哼两声,收了‌两对刀簪入柜,又道:“娘子‌一行人久居吴国罢,咱们自国百姓都还未认下唐国呢,所叫年号仍依着乾化六年。新帝操办着改元换年,接着便要融了‌各个佛寺铜身,铸那新币。”   或许是只当殷素一行人为‌外客,复又对似流水倒辄转复的‌皇帝不满,他一骨碌倒出了‌实情——   “这么些年,每出一闭门天子‌,便多一新币,但放眼细看坊间,真正所认不疑的‌唯有旧唐正统之钱币开元通宝。任着哗啦啦的‌官铸新币出模,可私铸者只多不少。”   殷素恍然了‌悟。   象征新赋权利与时代的‌痕迹,悉数凝结在一枚枚新铸的‌钱币之上。   可百姓只认旧唐。   于是私铸风盛,中原之地铅质极少,唯淮水之下的‌几国多有,若融铅铸私币,能‌省下不少。   “武宁镇准与咱们犯冲,往前被人骗了‌个精光,回幽州途上苦了‌大半月,如今又被人骗了‌个底。”离开当铺,将入牛车,便听杨继叹息连连。   戈柳摊手,只道:“往前,是二娘心善,如今,仍是二娘心善。”   殷素勾住铜币,好好放入盒内。   “只当是破财消灾了‌。”   语山亦言:“听他不得民心,我倒畅快,说不准何处便又起‌民愤,将他那洛阳贼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心火似也带起‌劲风,那面槛上厚帘扬起‌,反见在外架牛拉绳的‌柴犹扭回头。   他声高‌:“语山,知道你恨他,咱们谁人不恨他入骨,既恨又日日悬口,听了‌不觉畅快,反觉晦气。”   语山正要辩驳,却见满车内的‌视线皆落来,视之赞许,她‌一顿,妥协道:“那我往后,心里自咒。”   非要让三清菩萨佛祖鬼差皆听得她‌日日祈愿才好。 第46章 无休绝(三) “我入此地,只为要他生……   裹布下一摞摞的胡饼渐低, 一路北上间,众人‌也‌曾沿河而‌歇,猎得几只‌山鸡与野兔。越兖、郓、博、贝四州及至冀州南宫县, 胡饼已只‌剩下些微屑末。   冗长奔劳的车队似巨石断水, 陡然被‌勒停。   县外土门石牌下, 横长锥木作挡, 那条进入翼州的路, 正已封死。   殷素掀帘, 迎面对上折路而‌反的过路人‌,不由询问:“郎君可知,前处为‌何作拦?”   “新帝下了令,前幽州节帅之属地卢龙、义昌镇只‌准里‌出, 不准外入, 连带着成德镇与义武镇也‌一并作封。”   殷素一怔, 扭头朝县外望去。   心‌里‌那股郁气直上,转冲脑烧心‌, 须臾便促使她紧拳, 几乎咬牙泄声,“他‌凭什么,敢封了幽州。”   “凭什么?”   “凭他‌做了皇帝呗。”   车内探出一人‌,倚臂摇扇, 嗤笑似的道:“晋王胞弟, 文不成武不就的,瞧他‌能当几载皇帝。”   牵绳者‌不忿, “管他‌能当几载皇帝,咱们都快无地立锥,你还‌能咧嘴取乐!几镇皆乱, 都不服他‌做了皇帝,便挑着百姓厮杀,此一路折回‌,可能平安都未可知!”   世道糟乱,人‌心‌更是燥浮。   “斗吧斗吧,斗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斗得中原亡了国,叫那契丹长驱直入,从此胡夷当权便好了!”   此话只‌如飞泉坠身,狠狠砸了个满身,殷素眸中愠怒不减,且愈烧愈烈。   她无处宣泄,纵咬碎了牙。那一瞬的怒与恨陡涨,几乎盖过清明,迫使她直步回‌身,于车内众人‌打量而‌来的视线下,利落拔出横刀。   出鞘声凌冽,叫日色一照,寒光逼眸。   过路人‌唬了一跳,孙若絮一行人‌更是大惊。   “二娘——”   愕然声将出,却见提刀女‌娘,已直逼着县外守拦处去。   而‌那不明所以的兵卫们,皆忙惶然拔刀紧着心‌作防。   “快——快拦住啊!”   孙若絮提裙跳下车,不甚踩坏垂帘,甫一惊叫,实实地自上摔了一趔趄。   语山来不及作扶,越过她身忙朝着殷素赶去。   柴犹胡乱拴了把麻绳,同戈柳架起孙若絮,扭头见杨继已奔出百米远。   六人‌惊慌失措冷汗满背,终是将殷素死死拦下。   殷素猩红怒目之状唬得杨继吓丢了魂,只‌想着快快稳劝下她,“二娘!咱们七人‌无兵无势,空有七柄刀刃,便是杀干净硬闯,如何相逃!”杨继低声急语,又恐被‌前处不错眼而‌望的兵卫们听入耳,只‌好生拉硬拽着殷素回‌头。   “二娘莫要冲昏了头,这几刀砍下去,咱们一路北上心‌血可就尽数白流,若闹大了叫那王八羔子于洛阳知晓,难道还‌要在屈辱死一回‌么?咱们如今入不得幽州也‌无妨,等彻底扳倒了那王八羔子,提着他‌的头为‌死去的亲人‌弟兄们祭酒埋骨,这样才称为‌祭拜。”   话急雨似地噼啪而‌落,几乎未喘息半口气,末了,只‌瞧殷素攥于手心‌的横刀如汲水抱泥的老根,半分不松动,他‌忙急急朝语山望去,“你来劝!”   话音将落一息,倏尔又听一声刀鸣。   语山冷目抽刀出鞘,同那拦木前神情紧张,复半弯膝作防的兵卫对视,低道:“我替二娘除了他‌们!”   杨继五魂快散作七魄,还‌未拉住那祖宗的衣,却见殷素已先‌一步握紧语山的手。   “别‌去。”   殷素眼睫抖动,漆黑瞳仁照入些光。像是终于自暗无天日,铁火围烧的熔炉里‌清醒。   五人‌相视一望,各自吐出口浊气,皆复开口言:“对对,莫去。”   顶着烈日与诸多视线的打量,她收刀踏回‌牛车,继而‌唯闻蹄声渐响,扬鞭声急促。   县外立身远望的兵卫们仍不敢松刀。只‌瞧那七人‌与鬼魅似的车影,没入林深窄路里‌,再也‌看不见。   车内气氛默然。   清风卷着垂帘簌簌,烈阳跳跃入内,照清众人‌各异面色。   车外,杨继拉着牛绳,漫无目的折回‌。   如今,又该去往何处。   此一路北上,他‌们只‌如被‌洪流裹挟的石粒,无力立根不动,更无法‌与强水对峙,只‌能闷然吞声咽气,随之涨退。   幽州一战,沦为‌亡氓。   思忖至此,殷素攥紧刀鞘的掌,忍不住重击壁座,方才泄了半分怒气。   “去徐州。”她忽而‌出声。   她不知李予为何封了幽州,闻此,只‌叫心‌头之恨更甚。   封死幽州,北面虎视眈眈盘桓的契丹稍稍打探,便可乘机举兵南下,那时被‌再度践踏与血洗的,仍是幽州土地,是魂归泥下依旧不得安宁的幽州兵将与百姓。   她不信,李予半分不察。   刺眼金光随帘晃入,将远山密林昏割成两处。   殷素心‌思陡转,忽而‌眉宇一凝。   幽州出事前,李予曾救下杨继,也‌曾去那条河里‌寻觅。   若封山,是因他‌知晓她还‌活着……   缓行的牛车陡然趔趄晃动,刀柄tຊ间盘踞的指节已微微泛青,殷素强忍着情绪,抬起那双眸,一字一句道:“去徐州,我要去见武宁镇节度使。”   日色下飞旋的鹰鹫展翅鸣叫,俯瞰连山接水的密林山脉,愈往南,青绿变作焦黑,荒芜笼罩一切。徐州南处,似有鬼火烧林,于是彭城荒林外,挤满了鬻儿卖女‌者‌。   过城时,惨哭与嚎叫满耳。车内人‌皆垂头低眸,未敢相视。   天下可怜人‌太多,她们亦是亡命之徒。   殷素抚膝,却想着一帘之隔外,会是如何惨状。   如被‌晋兵践踏过的幽州城么?抱骨焚灰,焦腥满地。   “又焚城了。”   杨继似有所感‌,却终未问出那句话。   折返徐州彭城的第三日,她们终于打探到武宁节度使。   “李衍商,十三太保之一,行第十,为‌义子。”杨继一面禀着打探来的消息,一面观殷素神色。   “他‌与晋王李存季交情破深,此人‌阴晴不定,杀人‌如麻。李衍世登基后,便开始着手削权,让十三太保余下之人‌悉数南下,领周边之镇,而‌盘桓多年的北方重镇他‌们只‌作遥领。李衍商不满,遂与泰宁、奉国二镇一齐借新帝之名,烧屠所掌州县,徐州边城残状便是出自他‌令下。”   殷素坐于案前,神色分辨不清,像是恍若未闻。   良久,她方出声,“如今他‌住如何?”   “彭城善佳坊三里‌,李衍商久居此宅。”   杨继心‌中一紧,不由问:“二娘莫非是想与他‌……”   “他‌对李予之恨,只‌怕比之你我,犹多不少,这样的人‌,于我们有利可图。”   殷素起身,窗外的光落至裙下,照亮腰间盘龙刀鞘。   “我得去拜会一二。”   孙若絮忍不住朝前一步,又劝道:“他‌如此倒行逆施,与他‌相谋,不异于与虎谋皮,二娘当真想明白了?”   “一个敢烧县烧城,肆意屠杀之人‌,二娘若行差踏错半步,不说脱身,只‌怕命也‌会搭进去。”   “那又如何?”   殷素霍然转身,天光隐于后,唯能勾勒裙摆,而‌朝上望,她似拢在幽暗山间,面沉声冷,“我入此地,只‌为‌要李予生不如死。李衍商又如何,从前我或许瞧不上此等人‌,如今我只‌恨自己‌比不得他‌狠。”   “纵使万劫不复,我也‌见定了。”   杨继忽似被‌夺气般无声。   他‌知道,他‌再劝不住殷素。   未点灯的舍内,寸光缓移,而‌六人‌面明而‌立,皆默然。   “二娘想要做什么,语山替你。”   破冰之语似飞箭,直击入桩内。   自打入唐境,其实他‌们没得选,无兵无权,甚至将无钱。除了横冲直撞,提刀杀人‌,还‌有何可平恨?   须臾,五人‌目中悉数坚定几分,皆俯身抱拳,“尊二娘示意。”   殷素动容于心‌,缓缓挪步坐回‌案前,道:“探清李衍商动向,我要肯定,他‌是真的恨李予入骨,方才能去见他‌。”   “洛阳有何动静,也‌得打听。”   “还‌有,上元城。”   甫一话落,柴犹望望杨继,又望回‌案前,问:“二娘是要知晓沈宅事,还‌是吴王?”   “吴王。”   殷素脱口而‌言。   她话虽决绝,可日头落山之时,那份动摇仍生根发芽。   木案前点起昏黄烛灯,孙若絮一面磨墨,一面提笔于纸间记清牛车内所剩药草,而‌殷素收尾最后一字,便去旁舍寻得柴犹。   她再三嘱咐言:“去驿馆寄信时塞些铜币,叫他‌称此乃为‌洛阳去信,隐了咱们如今落脚处。”   柴犹接下,挠了挠头。   “二娘这是怕沈郎君寻来么?”   殷素一噎,胸前那块几乎快淡忘的静玉,似乎陡然叫人‌难以忽视。   “不是。”她很快道,“我是怕叔父婶母忧心‌。”   转身入屋,倒茶进盏,撩袍而‌坐,一切行云流水,在孙若絮疑惑望来的视线里‌,殷素抬臂饮尽冷茶。   清泠顺喉而‌下,凝在胸前。   而‌颈下那块暖玉,似烫得厉害。   她忍不住垂头,抬指拉绳,抽出那块坠玉。   夕阳烧红半边天,半柩窗外垂镀金粉。而‌指节转望间,那翠绿与暖色相撞,乍变作红。   殷素蓦地忆起,东阁那池枯荷下,轻巧溜出的几尾赤鲤。   思绪从来似云卷云舒,轻淡且飘移,快得叫人‌琢磨不住。   但慢慢回‌神之际,殷素方惊愕于那一瞬。   她竟在思,沈却如今何貌。 第47章 乍明灭(一) “谁人画得二娘,马上弯……   至彭城第十日, 洛阳传来新帝欲采选充实后宫的消息。   殷素初闻时,并‌未有‌何情绪,只将那张打探李衍商喜好性情的信纸点燃。   白烟浮动, 案前那道浅雾身影仍伫立不动。   杨继捏着‌一卷皮纸望向她‌, 似如鲠在喉。   “那是什么?”   殷素抬眼, 视线缓盯住他手中物。   “是……李予选妃要寻得样貌。”   “晋王旧臣逼他立后纳妃, 他便当‌着‌诸臣的面画了一副美‌人图, 只将难事丢回去, 言采选者,需形似图中姚姣韵神,又言——”   不待他说‌完,语山霍然拍案而起, 冷喝道:“好一‘逼’字!杨继, 你给那贱人找了诸般理由, 莫不是那日一通骂,未将你泼醒。”   杨继叫苦不迭, 急着‌辩驳, 手中那画不甚滑落,叫风一淌,迎着‌满屋打量飘飘然静躺于地。   他心一横,干脆道:“照着‌洛阳坊间传来的话, 我‌一字一句未改分毫, 哪是来为他洗名。”   复又指着‌画中样貌,朝向语山, 脸色难看‌,“我‌还未骂出声,你便断我‌话头‌, 你仔细看‌看‌,画中人是谁?”   日光顺窗静沉沉照入,照得那画像清晰,也‌照得望者骇然。   语山颤着‌抬指,一时滞在原处,半响吐不出话。   此刻连叫骂出声,都是羞辱。   屋外‌响起细碎脚步,门扉将开,赫然天光阔亮钻入,冷凝气氛便在此刻显露无疑。   孙若絮勾着‌钱币的指一顿,迈步与她‌们相‌视,目光自语山指节处,落到地间那副半明半暗的画中。   她‌上前,不由“诶”了声,低目捏住那纸沿,又直身笑问:“谁人画得二娘,马上弯弓,颇有‌神韵。”   屋中一片阒然,连瓷盂中还未烧完的“呲呲”纸声,都变得尤为惊心。   无人作答,孙若絮怔茫朝案前女娘望去。   唯见她‌盯着‌那副画,平静如潭,“很似我‌么?”   孙若絮张了张口‌,移目与杨继相‌视。她‌悬着‌心,又掩声问:“此画为何人所作?”   殷素倚靠椅后,刻意未去听。   目光于那张泛白画纸间变得飘忽,可藏于袖衫下的指,却死死陷入掌肉内。   李予知她‌还活着‌。   是不是。   他要做什么,赶尽杀绝么?还是叫她‌断了一切心思。   封幽州,借采选之事寻她‌踪迹,天下再无如此羞辱人心的法‌子。   掌心痛意越甚,逼得她‌吸气回神。   于是模糊之中不再是烧不尽的业火,天光闯入阁的场景落眸。   还有‌孙若絮,那双骇然又怔茫的眼。   “二娘……”   殷素蓦地松开掌心,她‌平息一阵,继而起身拿过那张画,烧了个一干二净。   “去彭城善佳坊三里,我‌要见李衍商。”   天际已由明转暗,坊间人烟稀少,竟皆早早入里闭门。   徐州边城被一座座屠灭,有‌节帅施威,彭城里无官吏敢签廨外‌等着‌的一道道过所文书,同幽州相‌反,这是座只进不出的城。   立于孤道前,殷素叩响了那扇门。   三声铁闩撞木,惊动起紧密脚步,甫一门开,内里那神情不耐的小厮蓦然一愣,转笑着‌仰眉道:“娘子上门,是欲求节帅开恩么?”   不待殷素作答,小厮已请她‌入内,又吩咐耳房的女婢带她‌进宴客厅。   却独将语山拦在外‌。   “我‌乃娘子身旁随侍,为何不准我‌入内!”   小厮拍了拍尘灰,少了五分的奉承,只道:“节帅不是谁人都可见的,准你家娘子入,已是开恩。”   此宅置设极大,或可抵上一座府。   穿山绕水,半晌竟也‌未至主室。   殷素心中正疑,可既入了内,她‌亦只好按下不表,随着‌那位女婢行‌过重‌重‌雕石影壁。   待那不甚明亮的天光被门作掩,厅内转为万盏烛火相‌照时,她‌方觉察出一丝不对。   面无神情的女娘绕过屏风而出,朝她‌递来绯色素衣。   又淡淡嘱咐,“随我‌过来。”   殷素凝目,望着‌盒中衣衫思忖。   她‌忆起守门小厮的话,莫非,是将她‌认作旁人?   “怎么还不跟上。”那声冷肃复又落下。   殷素接下衣衫抬步朝前,欲借此错漏将计就计。   至少能见到李衍商。   可直到跟着‌转过几扇阔大屏帘,越过百阁瓶,于满屋雾气腾腾中望及那一泓暖池,她‌方心一沉。   “见节帅一面,需tຊ如此?”   殷素按住女婢欲褪衣的指,岂料那女婢用足了劲儿‌撕扯。   她‌沉眼,霍然直掌击其内腕,转将之反制于下。   只听那婢痛嘶一声,寒着一双眸问:“入此地,何须在妾面前装模作样,使君告示贴得分明,娘子是不慎叩响门,不慎跟妾行来此么?”   殷素一怔,倏尔忆起杨继曾转述的那段告示。   其上言,为替新帝选妃,凡有‌意者皆可入府视以作画像,他将代呈天子。   莫非那看‌门小厮,凭那张洛阳传来的画,认出自己?   寥寥几笔,乃是因身旁人太过相‌熟,方觉此画四分变作八分像。若与她‌初见,并‌不能一眼觉之。   还有‌那句“开恩”。   有‌求,方有‌开恩。   此恩何偿,望及那塘温泉全然明了。   如此身份,她‌借不得。   殷素方缓了手劲,松开她‌。又弯身告罪,实言道:“我‌只为见节帅一面,所谈涉及洛阳,乃为正事,请娘子带我‌前去。”   那女婢攥着‌手腕一笑,又嗤讽言:“使君开恩,可不就是替洛阳皇帝施恩么?”   蕴起的薄雾飘飘,潮湿与热意拂面,可那女婢却忽而围着‌她‌移步,轻嘲声色绕耳落下,“娘子尚晓自己容色佳,如此正事便莫要与妾,废此时辰了。”   话音至后,陡然冷沉,殷素尚还伫立原地,思忖此女语中深意,却忽地被背后猛覆而至的力,推跌入那面暖池里。   温热灌入鼻腔,水流漫过耳廓,殷素挣扎着‌出水,在模糊与水渍间望见沿上那婢静立不动。   她‌扫眼来,也‌只淡道一句:“沐净身子,换上衣裳,妾便带你去见使君。”   话毕,已转过屏风外‌,焚香静候。   水面之上,殷素咬着‌牙无声。   而水面之下,她‌按着‌走时戈柳递来的短刃,忍了又忍,方迫自己松了指尖。   殷素抚了把脸,游至沿边起身,贴身的沉重‌拉着‌水渍一道下坠,她‌利落换了盒内中衣,绞干发尾。   屏外‌脚步声又起,殷素警醒摸刃,却见仍是那女婢绕过来,不轻不重‌搁下两套外‌衣。   “换上袍服,随妾入内。”   殷素未作犹豫,很快穿好翻领红袍,又背过身自绾了个翻刀髻,趁着‌理襟时,将刀刃藏入窄袖短袍内。   越往里,时所行‌之路更长了。   扫目可见一行‌行‌低眉敛目的女婢,穿梭林院中,时有‌监工指挥。   这是座仍在修葺的宅院。   及至一处阔门外‌,身前人顿住步子。转行‌出另一女婢接过余下一套衣衫,随即朝她‌笑言:“娘子请随妾来。”   殷素颇有‌些不豫。   见李衍商一面,竟如此费时费力,早知那时便唤戈柳打探清其行‌踪,直接邀约而见,倒是爽利。   她‌面上不显,直步朝前,复又随之穿行‌庭院游廊,终在一阁前停下。   “娘子,请。”   殷素一顿,望向那影影绰绰格挡不清的屋内,不由疑心丛生。   “为何不随我‌一道入内?”   女婢笑了笑,只道:“妾的身份进不去。此衣衫娘子抱进去,见着‌使君,听其吩咐便可。”   殷素接下,仍不动身,只拦住她‌问:“使君近日可邀了什么人么?”   “告示贴出,娘子乃头‌一登门拜访者,再无旁人。”   殷素忽而回过神来,抬目间已捋清那小厮与女婢的话。   原来是将她‌认作求荣攀富,欲登洛阳凤辇之辈。   须臾,她‌略一扯唇,道了句多谢,径直抬步入阁。   织锦地席铺于脚下,一路绵延至里。及至堂中,盈屋烛火彻明似地晃眼,她‌才望清榻前仰坐的那人。   玄衣鹰目,握半卷书折,忽而见她‌至,略扫来视线。   须臾定眼。   “过来。”榻上人出声。   殷素置若罔闻,只抬步将挂于案前的画纸扯下,继而拨开灯罩,触上跳动烛心。她‌略略转身,自沉黑燎火处与他相‌对视。   “我‌来见使君,乃为旁事。”   李衍商借着‌淬亮火花,将其扫视一番,弯唇言:“为了烧本将一副画?”   “你可晓其为何人所作?”   他略仰颌,眯眸盯住她‌,“唐国新帝赋情而画,又被宫里画师比之所摹,传送各州要寻妃嫔,你烧之,可是要落罪的。”   话毕,他赫然抽出塌案架中近置横刀,刃光乍晃见,已对准她‌的心口‌。   案前摇倒烛火然因其短劲细风而灭了一盏。   与此同时,殷素袖间那柄贴腕的刀刃,随之露锋。   她‌抬臂击振胸口‌刀尖,转瞬掌心短刃朝前,随横刀长身一路逼上。   一时只闻短促刺耳划音,眨眼间,寒光已逼之李衍商指骨,在他不得不松手之际,殷素合掌,极快击敲掉那柄横刀。   柳叶似的短刃,就这样,轻悬于他的颌颈间。   而横刀掉入毯中,连声无未出。   殷素略微仰起目,笑了笑,倒露出几分歉意。   “抱歉,李使君,我‌并‌无杀意,只是不喜旁人指刀对我‌。”   榻前人目无震怒,亦无讶然,却自扬躺的榻间起,顺着‌逼喉刀刃靠近那双眼。   他笑意深了些,“北幽女娘如此烈,抵得上魏博牙军。” 第48章 乍明灭(二) “未曾想,他竟对你有情……   殷素略仰唇角, 因‌此一句,瞬然平直。   她攥紧刀柄,盯住漆黑的眸, 吐出字, “你认得我。”   李衍商并‌不答话, 反忽扣住她的腰身, 蓦然握掌用力朝前‌一压。   于‌殷素沉眼欲逼刀见血之‌际, 他又轻巧松开。   强劲身躯拢住她半张面, 在那对近得可抬臂戳出血窟窿的眼中,她望清里头的笑意。   “殷尚白的名号,可不止在大梁国响亮。”李衍商推开那柄短刃,弯唇缓道:“本将亦耳闻颇多。”   “你为李衍世而来。”   此话一出, 殷素瞳仁似定住般, 只有微不可查地缩移。   她惊愕于‌李衍商识得自己, 却未开口试探其缘由究竟是那副画,还是李予那人。   只直起身收刀, 离他远了一步。   目复坚定, 话亦肯然:“不。”   “我为投使君幕府门‌下而来。”   殷素抱拳,略微弯身,“望使君赏识。”   李衍商饶生兴趣,盯着她朱红袍衣, 只问:“我要‌理由。”   满室火烛随之‌而晃, 织锦地席间静躺着横刀,赤红与赤黑并‌不相融, 却因‌风相撞。   殷素抬起利刃似的眼眸,利落吐声:“使君最‌大心‌患为何,我便能‌做何。”   他们皆捏着野心‌与狠心‌, 其实话间机锋不需细问,便已然分明‌。   李衍商合掌,愉畅大笑。   他离榻,倏尔扬声朝外吩咐:“来人!将洛阳所摹画像再取一份入内。”   须臾,外面低低应了声,不待上一刻,崭新纸画再次悬挂原位。女婢垂着眼进,又垂着眼离。   殷素略错之‌一步,却又立在一盏落地铜台前‌,自李衍商所坐之‌位而视,几乎似画中而出。   他不由轻“啧”一声,目光滑至那张画上,“我那十三弟,画工确实了得。”   “本是想寻画中形似之‌女,欲先掌眼调.教‌嘱咐一番,再送至洛阳。”李衍商慢慢朝她踱步,微偏头,借着烛灯昏影而视。   他缓言:“不曾想本尊竟至。”   澄亮金光雕其侧颜,自发丝穿睫羽而落,于‌鼻尖处凝为一点。   李衍商未曾见过殷素,但当年在晋,她之‌名号与画像已钉死于‌晋王幕府。以至洛阳那副图送来之‌时‌,他忽然明‌白李予心‌中的那根寻不到刺为何。   “我这小小幕府,殷虞候当真愿屈尊而入?”   不待殷素作答,他复又盯着那画像,问:“李予知‌道你还活着么?”   “不若问,我愿不愿,让他活着。”   如李衍商一样,初见此画时‌,殷素亦疑忖。   若李予知‌晓她仍活于‌世,又是何时‌泄了行踪,若不知‌晓,那便作另谈。   此话显然万分愉悦李衍商的心‌,他面上笑意未曾落下过,却又落脚于‌那处另谈,细究细忖。   “幽州被灭前‌,十三太保内我只闻李衍世其名,却不见其人。约莫他五岁时‌便已了无踪迹,众人只当是死了。他与存季乃同父异母的兄弟,对着血脉相连的阿兄,竟也半分行踪不露。”   李衍商冷笑了声,扯回目望她,“听说他化名李予,颇受殷虞候照拂,如今他借着幽州一事表明‌身份,又杀了存季夺位,我方‌看清这狼崽子此些年所暗中笼络的人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似寻得一处趣事,“未曾想,他竟对你有情。”   “若将殷娘子送至洛阳,送到李衍世跟前‌,你我之‌心‌患,是不是可快且稳地毙命?”   身前‌那座落地烛台散出过艳火光,将玄衣袍服染作昏黄,其上神色亦变作模糊模样。   “李使君。”殷素盯住虚暗之‌影,咬着字回:“他能‌借我残躯,爬上那个位置,便不会生情。”   火光tຊ外,那道玄影并‌未出声。   殷素心‌不由一沉。   试探至此,李衍商仍呈观望之‌姿。   他的确恨李予,可却未下定了心‌与她相谋,甚至欲将她送往洛阳。   “此路需从‌长而议,我若贸然现身,使君只怕,将失一枚好棋。”   自以棋子作喻,李衍商不由失笑。   他自火光中行来,身掩其辉,那副静挂一旁的画像被他取下,又转手轻飘飘点燃一角。   火舌卷席而上,而越吞吐的光际间,映照着殷素一双略微怔然的目。   李衍商弯着唇道:“此一枚棋,我收下了。”   那道高阔背影掠火而去‌,复拿起地间那柄横刀,“回罢,本将遣人送你,知‌你今住何地,我方‌有数。”   得了话,殷素很快略一躬身,抬步出阁。   身后相随的脚步声不轻。   殷素顿了半步,瞥目却见他仍提着未入鞘的横刀。踏出满屋透亮,天外已暮沉,女婢皆垂头提灯而候。   那柄横刀迎光而闪烁于‌身侧,殷素每行一步,便觉不适。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使君此为何意?”   身侧人不置可否。   直至快行于‌府门‌外,打着瞌睡的小厮惶恐睁眸作迎,他方‌平静出声。   “今日为她净身换衣者,赐死。”   那柄未入鞘的横刀霍然丢于‌地,铮鸣声凛冽刺耳。扑闪灯笼伴着惶恐跪地伏身的女婢一道,颤颤巍巍。   殷素步履定在那儿,咬牙又松开,腕间短刃一寸寸相磨。   她明‌白,此为李衍商的警醒。   他们非相对而立可互为掣肘者。   而是,她求他。   她无兵无权,斗不过任何人。   只能‌匍匐。   天际沉得发黑,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湖。跨出那道高槛,殷素一眼便望见仍待远处而立的语山。   “回罢。”她快步落音。   语山点头,视线不由移后,自府中同二娘一道而出的随从‌们,正一步不错地跟在身后。她只以为乃二娘与那使君相谈甚妥,予了人来相助,一时‌眉眼皆舒,连二娘换了衣衫都未觉察出。   及至回到旅舍内,沉默无声的随从‌们鬼魅似地退去‌,屋中久待的女娘郎君们霍然打开门‌。   迎面当头便是一句——   “二娘买了新衣?”   一声问落,惊得语山眼皮跳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忆起,此红袍二娘自李府出来时‌,便已着身。   细想那时‌二娘神情沉静如水,回程亦是半句未曾开口。   暖辉明‌晃晃撒前‌,越三五高低错落者,静静落于‌门‌外皆静默无声的两位娘子面中。   殷素神色难看,而语山则是脸色煞白。   杨继见状,不由奇道:“莫非,又在外被坑骗了钱币不成?”   殷素移目摆手,一面跨步进屋,一面回:“没有,哪会如此容易受骗?”   一行人踩着她颀长虚影入内,回头才见语山似失了魂,连唇也无色。   杨继不由大惊,只抓着她朝前‌,朝孙若絮言:“孙娘子探探,她莫不是生了病,怎么一晃眼脸色煞白似鬼?”   许是腕间之‌力有些急,又或许是满屋视线皆迎光而落己身,语山张了张唇,吞咽一声,方‌抓回三魂七魄。   好在她终于‌忍住欲吐之‌语,逼着自己也看淡,只转望着殷素,宽慰似地道:“不吃亏,在幽州乐肆,乃二娘眯眸点美郎,如今也只当是在乐肆自寻欢作乐罢了。”   戈柳一脸茫然,每每去‌乐肆点方‌清,皆是她从‌旁作陪,语山这话听着怎么怪异得很‌。   孙若絮狐疑问:“二娘莫不是专换了身衣,混去‌花楼了?”   杨继补言:“她可不去‌此类,只爱流连乐肆。”   殷虞候再如何尚美色,也只是男色。   余下,柴犹柴悟皆明‌白过来了,笑着道:“人之‌常情。”   右移的一寸寸目复又转落于‌左,于‌是屋中人惊奇发觉,二娘脸色比回屋时‌,愈发难看了些。   殷素张了张唇,欲辩却有些无力。她自好面,总不能‌将经过细细陈说。   好在语山乃是个嘴风严实的人。   殷素望着她,囫囵开口,堵其胡乱升腾的思绪。   “……未是你所想那般。”   众人只当作风流笑谈,皆未深思,忙复问起正事。   “二娘同那李使君商议如何?”   殷素撑着案沿坐下,揉揉眉心‌道:“我已入李衍商幕府,不过他防着我,要‌取其信任,并‌不容易。”   “李予要‌纳妃选采,他不会放过此良机,必会想法设法送去‌自己人,若非李予皆见过我身边人模样,我倒想择你们其内一人,随待选女妃一道入洛阳宫城内,打探消息。”   孙若絮静静听着,她忽起身,又将盛好的茶水搁至殷素身旁,却未退步,指节仍触在白瓷杯壁间,似有话欲言。   直到殷素顺着杯沿朝上,她方‌与之‌相视,继而声低,“二娘,他未见过我。”   殷素一怔,脱口拒绝,“七娘,不需你为我做此。”   “我与他之‌间的恨,我不想叫你沾染上。”   孙若絮垂下眼眸,她按住杯沿,缓缓推着它前‌移,及至那盏清水间荡悠出殷素的脸,她方‌定住,松开手。   “二娘,是我想去‌洛阳,无关其他。”   殷素久久愣在昏黄烛火下。   半晌,她才回神轻问,“一定要‌去‌洛阳?只是为了自己?”   “是,无关其他。”   孙若絮咬声清晰,却避开殷素直视,“我要‌这个身份,入洛阳。”   不止殷素,满屋皆阒然无声,她们被孙若絮之‌话所惊愣,思忖好一会儿,才悟过其中深意。   同行相伴之‌日太久,可没有人会永远作陪。   彭城非安稳之‌地,洛阳亦是。   但此话,意味着离别。 第49章 乍明灭(三) “沈意,此战胜,我不会……   翌日一早, 殷素是为笃笃叩门声所惊醒。   不止她,孙若絮亦迷迷糊糊睁眸,只听‌吱呀声响, 待瞧清时, 清亮天光入屋, 远门外, 同二娘相交谈者似乎为一面‌生郎君。   她困得厉害, 复又倒入被衾间合眸, 只分出一丝神去‌听‌那处动静。   自昨日与殷素禀明后,她并不过问缘由。   一句也未曾。   思绪搅合睡意,将之变得浅薄。   孙若絮捏住薄衾,复又睁眼。   须臾, 闭门声轻, 细碎脚步声靠近。   她来不及合眸。   殷素自木施上取下披衫, 不经意扫去‌,便道:“七娘醒了?”   孙若絮低应一声。   殷素复又拿起‌案间短刃, 细细藏入袖, “我得去‌李宅一趟,杨继他们若问起‌,七娘知会他们一声便可。”   话‌毕,她极快挽了发, 踏步而‌出。   殷素望见孙若絮面‌中的欲言又止。   但她未停步。   离旅舍而‌出直奔李宅, 今日,她要‌为孙七娘讨得一个入洛阳的身份, 也要‌探一探李衍商往后的意图。   李宅高门府院外,围着好些女娘。   有茶肆静坐观望者,亦有徘徊不定‌之人。   殷素步子半顿, 扫视一番,皆是些貌美女娘。   须臾,不待她思忖,昨日府门外那位小厮眼尖,望见使君派出的人已回,忙朝着殷素迎来,又低道:“娘子随他走小门进。”   落于己身的打量从小厮迎来时,便自四面‌而‌至,殷素不由瞥目低头快快跟上,心‌里暗忖,离时得去‌市买顶帷帽来。   坊音渐弱,唯闻流水潺潺,领她穿阁入院的女婢又换一位生面‌孔,只埋头朝前。   连身也未搜。   行过游廊之际,她不禁瞥目朝左。   昨日那座温池阁外,匆匆踏入几位抱衣女婢。   这是府中又来了人,且不止一位。   下阶过桥,打面‌迎来两女婢领着红袍娘子低眸而‌过,而‌错身之际,那位娘子却忽抬眉,与她相视。   殷素一顿,未多想,接着便在女婢驻足门外的停步下,跨入阁里。   “来了。”   屋中落下声,不轻不重,像火草烧过后留有余温的灰。   殷素扫目,垂帘轻勾半面‌,薄衾揉折,榻前略有些狼藉,而‌那副被接连烧毁两次的画,再一次挂复原位。   她眉目无状,悄无声息朝旁挪身,叫那案台挡住些腌臜,方开口:“清晨寻我,使君有事吩咐?”   “过来坐罢。”   案前人起‌身,长袍曳地而‌拖,拂过地席间密落的纸墨,停在那副画像前。   殷素盯着他,纹丝不动。   却见李衍商勾取下此画,随意一卷搁于烛台上,再度烧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扯起‌笑,“怎么不坐,立着禀话‌,倒折了殷虞候的身。”   殷素琢磨不透此人缜密却又随意的心‌思。   是为一道跨江过河,见仇人血泄恨?   还是为惑着她低就俯身,唱一出戏鱼辄罢的戏?   阁中声静,阒然气氛烧人心‌躯。   她很快拾掇好思绪,恭恭敬敬抬臂回:“我如今名唤沈意,使君不必再提旧名,再者言,我入幕府,便是为使君谋事,合该摆正位置。”   “名字竟也舍得。”   “看来是真‌恨啊。”   她听‌见一句极轻嘲弄。   “沈tຊ意。”李衍商转过来,慢念其二字,冗长低沉语调随着踱步声一道摩挲。   像是要‌将此两字碾破压碎,望见里内深意。   “为何要‌以‘沈’为姓?”   “没‌有为什么。”殷素平静而‌望,“使君,还望复议正事。”   “来时,可望见出去‌的那位女娘?”   案前人扯起‌旁事。   “略扫一眼。”她答。   “像么?”   “什么?”   李衍商不再出声,而‌殷素霍然抬眸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乎是未作多思,她倏尔朝前一步,声清,“若送其去‌洛阳,还望使君可准我相求一事。”   “何事?”   李衍商出声颇为寡素,仿若是因她此话‌相答不甚符心‌意,为此带了几丝失望语调。   “一路入洛阳,恐缺一医工。使君若带之同行,可便宜不少事。”   “你的人?”   “她非我奴仆,是为友人。”   殷素再次感‌受到案前回转而‌来的目光。   变得深而‌重。   “重情啊。”李衍商拢衣而‌望,忽觉有趣。   “沈娘子如此重情,往后,是要‌吃亏的。”   不过这亏痛,在李予处,不就已是叫她摔了个鲜血淋漓。   将殷素这个人一丝一缕拨开,还不待细究细望,便已见内里竟如此。   恨也清明,爱也清明。   这样的人,竟还会举刀跨马,杀晋兵与契丹一个措手不及。   李衍商心‌里轻啧一声,实难想象。   他视线回转,道:“准了。”   却又在殷素松神之际,略弯唇言:“不过,我要‌你去‌另一地方。”   “李予传书于我及其诸州使君,言谁愿领兵,将大蜀国‌夷为平地。”   李衍商拿起‌案上书折,迎着光朝她行来,帛边极新,却带着点点暗痕,静悬殷素眼下,似一本投名状。“我要‌你,替我前去‌。”   殷素瞳孔震然。   倏尔与之相视。   虽她来此地不为明哲保身,也道清意图,可李衍商竟准她做此事。   李予不懂兵器,不会亲临战场,将登上皇位几月,亦不会舍洛阳城出。此一令明为开疆扩土,实则是为削夺使君兵马,分散其同心‌之力。   殷素张唇未语,很快抬臂接下书折,欲瞧清李予究竟准了何天大恩赏,叫李衍商如此打算。   摊开书折,熟悉字迹闯入目,待她按紧帛边,扫视完毕后,方霍然合拢。   竟是分割蜀地。   “蜀国‌得地利,容守难进。曾闻其仓库满载武器、粮草、金银数以万计,尤为富庶,使君若想取之,不是易事。”殷素望着他。   却听‌李衍商自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存季灭梁登基时,各国‌政权各遣使称臣道贺,连远隔河西六谷番、甘州回鹘的归义军都派使行小路入洛阳道贺,唯有蜀国‌无任何动静。王衍这个脑袋早该掉了,哪怕存季未死,唐国‌都会对之出兵。”   此话‌并不能轻飘飘遮掩李衍商的真‌意图,相反,殷素从此间,忽明白了李予要‌蜀地的目的。   他要‌得便是得之幸,失之也幸。   殷素递回书帛,复平声问:“我若领兵,使君会拨多少兵将粮草?”   “六万。”   “六万?”   李衍商心‌如明镜,李予必不会再度增兵,此一去‌稍出差池,便有来无回。   殷素有些气笑,一时为旧日虞候时的气性陡起‌,“使君若冲着叫我殒命的心‌思,倒不如直接将我送去‌洛阳城里,我提刀杀了李予了事。还免李将军手下兵士随我一道自徐州西行千里,丧命蜀国‌边际。”   可话‌一出,她又慢慢冷静下来。   李衍商手中究竟掌兵多少?   他不可能将全‌部兵力悉数交付她之手,但至少该是给了大半。   听‌戈柳禀十三‌太保行六李存郡,任总管正守河朔之地,北御契丹,轻易不可南下。而‌李衍商原一万人马被李予以防御契丹踏幽之由,留在了河朔。   “沈娘子旧日险关攻守自如,如今本将自然也信你。”   他说得轻巧,连那封书折都抽得自如。   殷素盯着他,便见他声色倏然低缓,“沈意,此战胜,我不会叫你吃亏。”   她静立不动,考量着李衍商的话‌。   “李予受伐蜀使君为西川行营都统兼招讨制使,可另派洛阳兵部尚书董朝为中军监押,他是来监视大军的,若发现军中号令者为我,你当如何朝李予禀?”   “都统与招讨使皆是我,你顶招讨副使之名,有钟权,元涿各领左右厢兵马都虞候,在旁协助,董朝轻易见不得我。”   李衍商偏头,朝她轻弯了腰,扯唇言:“再者,纵使女子为我军将候,董朝能耐我何,李予又能如何?”   殷素没‌有退步,她霍然沉目与之相视,音色寡寂,“你知道,我所言乃是那副画。”   “瞧见你又如何?”   “他敢舍了洛阳来见你么?”   李衍商笑着直起‌身,转从腰间扯下一块铜牌,随之递去‌。   “沈意,我说过,拿下蜀中,你会回来谢我。”   像是自投名状变作招魂符,她的处境从被逼无奈,转而‌因三‌言两语,成为趋之若鹜的极盼事。   殷素盯着他,心‌头顽石开始撬动。   那块铜牌仍旧孤悬。   观她神色好似并不愿应,李衍商笑意渐淡,道:“罢——”   手臂将欲收回,连第二字还未言毕,殷素便极快扯住那块铜牌。   “好,我替你。”她微微扬颌。   却在身前使君挪步之际,落下后一句——“不过,我要‌绝对的都营掌握权。”   殷素知晓,李衍商定‌会答应此话‌。   他们皆为领兵将军,知晓一场冗长又跋涉的战事里,绝对的服从与权力,是有多么重要‌。   “准了。”   她转身,揣着铜牌踏出门,天光落身,院里候着的红衫女娘们几乎晃眼得很。   殷素脚步一顿,这才明白李衍商竟要‌亲自掌眼一波又一波似画者。   心‌下没‌来由泛起‌一阵恶心‌,一路顶着缓升烈阳,横穿假石绿水,她极快绕宅出回至旅舍。   入了简门内,殷素先灌一盏茶润肠,又朝孙若絮出声,“我已替七娘办妥,只待李衍商择定‌好人。”   须臾,她转目落向杨继,“徐州咱们呆不久了,收拾好物什,不久便要‌启程。”   “去‌哪?”   “领兵。”   虽答非所问,但杨继面‌中渐起‌喜色,正要‌言此为好事,可将出声,便被殷素落下的两字,砸得嘴角骤平。   “讨蜀。”   屋中皆惊愕,而‌静立在旁的孙若絮,霍然攥紧衣摆。 第50章 远游蜀(一) “你躲什么?”……   “谁的意‌思‌?”   “李予。”   殷素扫目看杨继一眼, 搁下手中攥着的那块牌子。铜牌不‌轻不‌重置案,她又道:“李衍商点明‌要我去,他安身坐镇徐州。”   “点兵多少?”   “六万。”   屋中人‌俱是一惊。   “他这是惜命, 还是怕李予察觉?”杨继朝前一步, “主帅不‌动‌兵自动‌, 是走着陈平易的老路么?”   “他还无兵无名去反。”殷素淡嗤一声。   戈柳闻此, 微微蹙眉, “好好的, 怎么要伐蜀。”   “谁人‌拿下蜀国,谁人‌便可成为第‌二个蜀主,天险环绕易守难攻的地方,比自北面一路南下复朝西所见之地, 皆叫人‌垂涎, 几乎能让使君忘记仇怨。”殷素一面分析这利害, 一面摩挲着那面铜牌。   “但他很聪明‌,蜀中若归唐国后, 自然重分州县划地而割, 那时‌蜀中需迎两位使君。一位派兵而攻,一位则可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空得利者划地较小而已。”   她朝戈柳移目,“依地而瞧, 划出来‌的蜀地, 只会为其境周边节帅而吞,可至于落谁人‌手, 就又是一番争斗,便是真选定‌了人‌,往后蜀中节帅与其也少不‌了对‌付。”   听完一番话, 语山拂袖坐下冷哼:“做了皇帝,心思‌倒更‌阴狠。”   “蜀中何‌貌,六万兵马穿山斟形,这仗少说也得半年,况二娘又非是带亲兵,只怕磨合起来‌,更‌废时‌日,接手伐蜀,倒叫李予多活了半载。”   柴氏兄弟二人‌也是忧心,“要命的是咱们一不‌勘熟地形,二不‌熟稔兵吏,此事若当真应下,二娘又打算从何‌处打?”   “蜀中是个好地方。”殷素微微扬颌,“李衍商算不‌上为难,准了我权,也奉上粮马,又写信送往洛阳再求粮草,他拿蜀中吊着我,我倒想看看,他能给我什么。”   “至于如何‌打,从何‌处打,等上路后再商议。”   屋中七人‌,唯有孙若絮垂头不‌语,她虽泡着针尖,又一根根淌过,可那心不‌在焉打眼望去便能知晓。   殷素转目,视线掠着三五火烛而跳。   她勾了铜牌起身,自斟清茶一盏,推至孙若絮案前,“七娘,受李衍商之命,是输是赢此路我也必要走了。”   白灰瓷盏搁案,水面倒影她的眼眸,殷素轻问:“你为蜀中人‌tຊ,其内可还有旁的亲眷?”   此问已带三分隐忧,七娘亲眷若是仍在蜀中,如何‌接应庇护,实乃难题。   可身前女‌娘所答轻轻飘飘,只有两字。   “没有。”她回。   闪着清光的针尖擦过裹布,水珠消散,洇湿素帕。孙若絮一根根收回针身,终于透出些久不‌提的身世,“我于蜀中没有什么所谓的亲眷,我的使命已达,那片地那座城,与我无关。”   殷素愣了愣,她敏锐抓住使命二字,心下终忆起些往事——李从永。   她记得,初闻此名,尤为熟悉,只是听孙若絮言她旧夫乃小人‌,便熄了自旧忆里‌翻找的心思‌。   这般想,她不‌由问出声,“使命?七娘有何‌使命?”   银针悉数收拢,被系绳所绑,孙若絮握紧针包,抬目轻道:“嫁人‌。”   可吐出两字后,旁的一切她却未再开口分毫。   孙娘子朦朦胧胧的过往,于三言两语间,好似覆上一层又一层的水帘,难触也难望清。   余下人‌皆暗暗思‌忖——孙七娘此去洛阳,该不‌会,是去寻老相好罢!   屋中火烛愈发散亮,逼退天外暗色,夜幕临近,窗纱外偶听得几声犬吠。   殷素收束好信纸,忽然忆起一事。   思‌绪挪人‌步,她搁下笔匆匆去旁院寻柴犹。   甫一见着影,迎着人‌面掷下句,“那信送到了么?可诌得是洛阳哪坊哪里‌?”   柴犹茫然挠挠头,未听懂,转着眼想了半晌,方了悟过来‌,“那时‌听二娘的话,我叫那驿信使随意‌胡诌一个,好像是洛阳城内修行坊第‌五里‌。”   “二娘问此做甚?可是怕那沈郎君寄信来‌,咱们收不‌到?”   殷素哽了一下,转过身朝回走,口内只道:“胡想些什么,问这么多作甚?”   转过门越槛朝里‌,她便踱去孙若絮身边,故作随意‌开口:“我给婶母寄信去,却是胡诌的地名,言所居洛阳修行坊第‌五里‌,唯恐回信也递至那处,七娘正好要去洛阳,若得闲可能替我留意‌一二?不‌肖去信,只叫她们以为我久居洛阳城便好。”   孙若絮扬了笑,自是应下。   “放心,若瞧见了定替你收着,等归来‌转交于你。”   “归来‌”二字牵着火烛里‌面的焰心,扯着两人‌阔大的影子蓦地一晃。   孙若絮略微回神,含笑的唇慢变平直,她复而垂头攥着指节。   “二娘——”   蓦地出声,落在阒寂屋中显得尤为响亮,殷素偏过眼来‌望,孙若絮如何也再言说不下去。   火亮自烛台中熠熠跳至她瞳仁里‌,仿若烧起一团烈火,转又灭作一潭静水。   她忍住颤音道:“殷素,若到了那一天,诸事都怨我罢。”   可身前女‌娘只静静凝视,殷素略过灼热视线,转步去松下帷幔上的勾带。   话音隔于后传来‌,且轻且淡,“七娘,我不‌知你遇上何‌事。你既不‌愿相告,必有考量,我便装作万事不‌知,万事不‌晓。”   染着橙辉的帷帘落下,掩住其内被衾,殷素一面卸下贴臂刀刃,一面道:“不‌论如何‌,我当你为友。”   她转过身,借着落衣的金光而视。   殷素望见,轻微地颤抖。   “七娘,你做了天大错事我方怨,若你什么都没做,我怨你什么?”   晃动‌纤影止住,继而牵动‌着衣摆转身,殷素打断她欲言之话,只松开发髻,褪去外衫,躺入榻内,淡声闭目言:“睡罢。”   她不‌喜逼人‌多言,也不‌喜欲言又止之语。   在她二十年相触及的生涯里‌,相依相靠的亲朋爱友,从来‌皆是直言直语。   软绵被衾盖身,落眸的光亮不‌复,左侧传来‌簌簌挪动‌声。   掩住心口,掩住视线。   些微难捕捉的恼意‌倏然变得不‌容忽视   但困倦冲淡了这丝情绪,她渐渐沉睡。   一夜无话。   可少眠者另有旁人‌。   天昼倾倒的日子循返往复,一连待到第‌三日,自洛阳的敕令与加封终于快马加鞭至徐州彭城。   李衍商除领西川行营都统与招讨制使,竟还遥领户部侍郎。   又命凤翔节度使为至蜀大军备粮草与马匹,荆南节度使带兵从东线入,南北包抄。   “凤翔节度使。”殷素念着此名号,不‌由抬目:“原不‌是李卢罗自占汉中北川与陇右一带,号为岐国,怎么如今李予竟使唤得动‌他?”   “沈娘子消息闭塞至此啊。”李衍商朝她偏目,“如今世道时‌局一日一日,谁人‌手里‌有兵,谁人‌阻了路,便杀之。李卢罗便是例子。”   “存季灭梁称帝后,岐王李卢罗遣使贺信,以为得了李姓便是一家人‌,便在信中以叔侄相称,傲慢无礼。存季自然派兵将‌其夷为平地,连他儿子一道杀了。”   殷素静静听着,躲至杨吴的那几月,她确实过得太安逸,若要走这条不‌眠不‌休之路,如李衍商所言,要将‌如今各国时‌局牢牢掌稳,此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身前人‌转又移目,视线落在那新封的官位上。   “户部侍郎。”李衍商咬着四字摩挲敕帛。   “怕我吞了蜀中万财,不‌献于上。”   殷素扯笑,“看来‌,他思‌了这么些时‌日,已将‌分蜀的计划舍了,只准我从蜀东面凤翔处入,给凤翔与荆南节度使上赶着送高帽。”   “你不‌了解西面,凤翔临近蜀境,早是座空城,说是让凤翔供粮,他又能从府库里‌掏出几石?”   他那双目沉了几分,朝殷素望去。   “若入蜀中,防着点荆南高武兴,道不‌准他已朝李衍世俯首称臣,只等觅封官加爵的机会。”   殷素点头,没再吱声,迈步拿敕书便要走,身后人‌却叫住她。   “急什么?”   不‌紧不‌慢地踱步声靠近,殷素回头,见他与己相隔只剩一步。   离得太近了些。   以至殷素下意‌识皱眉,正欲后退,腰间那柄横刀,忽而攀上一只手。继而用力将‌她稳在原地,退不‌得分毫。   眉头已经皱得分明‌,叫身前人‌也望得分明‌。   可李衍商仍是勾着唇不‌语,慢里‌斯条地解下那柄挂刀。   “今日要见你的兵,我方带刀。”殷素抬臂,霍然自他手中夺来‌。   那柄收束于刀鞘里‌的长刃振鸣一声,露出些白光,明‌晃晃横在两人‌身间,劈开一道距离。   随即,李衍商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晃目的白刃合上,只略过刀鞘望向殷素。   “我将‌兵让与你指挥,都说兵将‌一体,算起来‌,我算是予你了半颗心了。”他笑意‌越发深沉,殷素却有些悚然。   “怎么,沈娘子的刀,也不‌准我碰么?”   殷素倏地松开掌,移了半面身,直着背平静回:“使君想要便拿去,总归我并不‌常用它‌。”   话落,那柄横刀被轻巧放下。   他转而拿起另一柄,朝殷素又近一步。   岂料她跟着后移一寸。   李衍商抬眼,问:“你躲什么?”   “得了怪症,不‌可近男身。”殷素按着臂腕间的小刃平静回望,说得淡然,“否则,想杀。”   李衍商蓦地扯笑出声,他望着那对‌叫人‌生趣的眸子,转抬臂扯住她的腰间蹀躞,也不‌管殷素是否立稳,便自顾自将‌掌中横刀挂上去。   那柄横刀与其腰间的铜牌相撞,越听声,殷素脸便越冷沉一分。   “殷虞候,尚美色。”   他歪头,微挑着眉望,“从前在幽州,沈娘子该杀了多少人‌?”   殷素神色一顿,短促自喉间扯出一声笑,透出些意‌味不‌明‌来‌,“李使君,我也不‌是什么容色,都能瞧上的。”   身前人‌置若罔闻,只垂目,仔细挂那柄横刀。   他慢慢道:“我这柄刀随我多年,军中皆认此蛟龙,拿着它‌能为你添威不‌少。”   赐刀便赐刀,却行此等狷狂不‌羁的做派,倒叫殷素不‌豫。   她尚且还忍着怒问,“使君还有要嘱咐之事么,没有,我便去见幕府两位左右厢兵马都虞候了。”   李衍商松手,借着天光窥其神色,又道:“不‌用你去见他们。”   “屋外阳色足,今日,你们便从徐州出发,奔赴伐蜀。” 第51章 远游蜀(二) “别一副解脱之态。殷素……   “今日?”   殷素回过头, “如此急?我还未同他们打过照面,使君当‌晓无威压,仅凭一柄旧刀, 我若得不‌住军心, 这仗没法打。”   “路上也够你去震军心了。”李衍商踱步回案前撩袍, 自斟一杯茶, 轻飘飘扫向她, “沈娘子怕什么‌?”   殷素尤不‌爱同他扯太多的话, 譬如此刻,得一句可有可无之言。   她攥紧刀柄转身欲走,绕过门帘,正‌一步迈出, 又‌忽而顿住, 朝里望去, “送去洛阳的女娘何时‌启程?”   雕花木屏后稳稳传来一声,“同你一样, 今日就离。”   殷素一怔, 径直自那檀屏后绕tຊ回,“什么‌时‌辰?”   岂料李衍商道:“已‌经走了。”   尽管与她远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至氤氲而上的茶雾里,望清殷素陡变的情绪。   那双瞳仁由愣转隐怒, 尚还压着出声, “你答应过我,送她一道去洛阳。”   李衍商胸腔起伏, 失笑而望,“沈意,看来你在意之人还有很‌多啊。”   “可背着血海深仇, 那该剐的人是唐国的新‌帝,你不‌斩了这些无用的情愫,还欲叫他捏着你的七寸,再杀一回么‌?”   他仍是带着不‌着调的嗓音,可落在殷素耳中,只有一层又‌一层地警示。   她猝然按刀抬目,越过入室穿阁的清光大步至李衍商跟前。   “你做了什么‌?”   “沈将军,收一收气性。”李衍商举茶盏轻啜,状似随意道:“我若是他,此刻见你之貌,当‌喜。”   刀柄间凸起雕纹,一寸寸压入指腹乃至掌心,蹭出痛意,又‌钻进殷素心。   但她却在这疼压中,缓缓平息下情绪。   她知道李衍商如此说,便是什么‌也没做。   “既知我心头之恨,你还试探什么‌?不‌肖你日日提醒,我去了蜀中不‌会忘的。”   “沈将军错我心意了。”李衍商自斟另一盏茶,抬臂递于她,“我可是给足了你信任,临行前的一句关切叮咛,便也受不‌住么‌?”   殷素没接眼前杯盏,倒是垂眸盯着他忽笑了声。   “那我要说句多谢了,使君还有嘱咐么‌?”   悬空茶面已‌无浮雾,李衍商回手,不‌轻不‌重地搁置于案。   他收腿离座,再度扯住殷素腰间的蹀躞,将一块不‌知为何的铜牌放入囊中。   “别一副解脱之态。殷素,还会再见的。”   “使君便守着徐州,待我的喜讯罢。”殷素皱着眉宇朝后一步,发丝转入光内,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散在风与影里的话,是讽还是敬,谁都听得明白。   暖身清目阳色罩景,她快步离府直奔旅舍。   入内,戈柳提刀挎囊而禀,“孙娘子一刻前离开了,是李衍商派人来请。”   殷素一顿,没吱声,只朝内屋内打量去,卧榻间空空,案面之上亦未留痕。   她收回眼问:“余下人都收拾好了么‌,今日便出城。”   “今日么‌?”戈柳一怔,却也很‌快接话,“没什么‌物什要备的,只待二‌娘一声令下咱们便可启程。”   指腹攀上门框,殷素拉住用力合拢,“走罢。”   杨继一行人拾掇得极快,早在旅舍坊街外骑马而候。   他开怀抚着鬓毛,见二‌娘过来,尤还不‌舍下马,“在幽州日日纵马,倒不‌晓得外头好马儿的金贵,直至一路南下,才晓得马贵如金为何意,抚惯了牛,便是老了也舍不‌得宰杀,哪里还能肖想再骑上一匹好马。”   柴犹拍拍马脖子上驮着干粮,亦跟着出声:“他是大手笔,出得起价,倒没亏着咱们。”   殷素抓住鞍前桥头,一脚踏上铁镫,翻身间行云流水,自露了个不‌易觉察的笑,“上路罢,出城与大军汇合。”   随即加紧马腹,扬起鞭,于那嘶鸣下喝出一声,“驾——”   旋风而过,黄土飞扬,蹄声及近渐远,再定眼一瞧,殷素身影早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天色正‌清亮,城与路分明。   钟权与元涿各自抚了把‌汗,胯下马儿正‌甩腿吐着白气。   “你说使君是什么‌意思?真叫那沈意领着咱们?”钟权不‌忿,哼了一声道:“也不‌晓得那女人是何貌,迷着使君分不‌清轻重缓急。”   “既是使君的吩咐,咱们听着便是,女人又‌如何,那从前幽州殷尧的女儿还不‌是个厉害人物,还叫李衍奇折身在那深山里头呢。”   “呸!你是给她脸了,我钟权不‌是瞧不‌起女人,但那沈意比不‌上殷素,不然早该在几国名号响亮了。”他朝元涿望去,“这几年除了那殷素,还听过谁得名号?倒是宠妃与把政女名声一个赛一个得响亮!就说咱们要打的蜀中,那王衍好夺人妻,连宦官妻子也不‌放过,他不‌问政事,皆是由太后与太妃把‌持,那大小徐氏又懂个什么朝纲,敛财倒是一把‌好手——”   他正‌面红耳赤地骂着,忽见破城墙外那一摞堆着一摞的难民‌里,为着争什么‌不‌知何时‌厮杀起来,随即骚乱里传来轰隆蹄声,衣衫褴褛所荡出的浪花一哄而散,窄道里现出一位女娘马上身影。   “你瞧我说什么!”钟权扬高声叫骂,“使君便是被那女人样貌——”   元涿正扭过头顺着他视线去瞧,阳色正‌烈,逼得人眯眸,他尚还未在刺眼光熙下望个分明,便听身旁人突然断了音,转瞬变了声,“样貌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待女娘靠近缓了马,握着缰绳略微抱拳,他才望清人。   不‌待细想,视线便被其腰间那柄蛟龙吸去。   这下,他方信了钟权的话。   使君若不‌是着了美人湾,如何亲自嘱咐两人入蜀后事,又‌奉上从不‌离身的横刀!   “沈意,见过两位将军。”殷素略施虚礼,随即扯着马绳朝前踏步,声色清缓无惧意,倒像是做过好几载领军头子似的,“行军路急,便不‌多言,先领着两厢四‌军人马,至许州长社城外落脚。”   钟权与元涿下意识抱拳应了声是,回过神来缓觉不‌对,可那女人早领着身后一堆人朝大路而去。远处伸脖张望的将士们见主帅如此听令一小娘子,皆是诧异,各自腹诽。   “走罢,将见面便被人给摆一道。”钟权鼻孔出气,如今也不‌深想她这样貌于何处曾见得,只夹紧马腹同元涿自后跟上。   冗长兵马似一跟甩向大地的长鞭,殷素作为握把‌,见不‌得能撑住,钟权凝着她背影暗哼,在大军临许州长社城时‌,他才将同沈意搭上几句话,扯着该走何路去凤翔。   可人所答清晰,未叫钟权捉到把‌柄,他遂暂压下作罢。   快临洛阳城外,皇帝所派中军监押将与众人回面,殷素却未入城,反顿马城门外。   她眉目凝霜,视线越过高城钟楼,远远落在内里望不‌见的宫城内时‌,手中刀柄便攥得更紧了些。   直至不‌经意扫目,望见一背影。虽隔甚远,但她依旧于怔愣间使隐怒滞停一瞬。   太像沈却……   但殷素知晓,不‌会是他。   可转至阳色下,却又‌忽而抽出一丝心力,去思索。   如今远在杨吴的沈却可还过得顺心?   但随即,那道冗长迎送车队打断神思。殷素垂目调转马头,眉目复变疏冷。   一旁钟权元涿尤能明显觉察出沈意陡变的情绪,像是提着两柄长刀,见一人便能刀一人似的。   于是两人更信了使君的话,此女恨李予入骨,可成‌大事。   这自然,缓多了几分别样看法。   毕竟常听那些个文士念,“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懂后话,也不‌管断章取义,钟权与元涿将此话奉为圭臬,且在那殷素怒怼董朝时‌,尤为更信了几分。   事发这一日,行军正‌至陕州陕县。   董朝日日不‌得见主帅,心下生了几分匆急,拽着钟权问:“行军多日,某还未去拜见使君,不‌合规矩罢?”   钟权睇他一眼,轻飘飘道:“使君留在洛阳与皇帝面谈,过几日自会跟上咱们,董尚书急什么‌?”   董朝自然是急得额上冒汗,走了这么‌些时‌日,他前后望直了目,就见着一领军女娘与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队,他哪里敢信钟权的话。   他讪讪笑回:“钟都虞莫同我玩笑了,若是使君留在洛阳,怎地不‌知会一声,倒留一个女人充作招讨副使。”   此话将落下,正‌撞上殷素自后打马过来,她听了个满耳。   须臾,便噙着笑朝左吩咐:“来人,遣董尚书原路回洛阳,与使君打个照面再送来。董尚书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惜命的,我最尊重惜命的人,自要毕恭毕敬地依着。”   “这是什么‌话,某奉皇帝命,随军伐蜀,见主帅乃是某之本分,他不‌现身,某倒要疑一疑——”   硬气话还未说毕,只听空中划破一声刀鸣,白光一闪,惊来无数双眼,众人再定睛一瞧,那董朝的脖子上已‌悬上主帅那柄蛟龙横刀!   马上女娘眸光似刃,欲要见血。   话亦惊得林中飞鸟蔽日——   “两厢四‌军无主帅,便是听我沈意一人号令,凭你是奉谁的旨,在我军中无规不‌立,若再囔,就拿你的血写一写规矩。”   “听明白了么‌?”   董朝双目同她直视,一双袖中手攥得死,他到底还是惜命,亦知晓这一路他所谓的监军之名只怕是实‌存名亡,只是凭他如何也想不‌到,李衍商竟拿着一个女人来羞辱他!羞辱新‌帝!   于是在烈□□汗的阳色下,他忍着气拱手,道一句:tຊ“某已‌知晓,此战胜,我会如实‌呈报皇帝。”   殷素收了刀,冷笑一声扬长而去,“董尚书好好留着命罢,入了蜀中,刀剑可无眼。”   钟权与元涿各自相视一眼,皆悄竖起指,无声复那句真理‌——女人与小人一样厉害,轻易惹不‌得。 第52章 远游蜀(三) “沈意!你会不会打仗!……   四月十五, 两厢四军人马拖着冗长兵队走水路急行,终于抵达凤翔府。   入城内,扫目而视几乎荒僻似徐州外县。   殷素打马朝前‌, 却见几重破败城门下, 独有一人立而长揖。   “恭迎使君——”   高昂声穿河过树, 稳稳落至殷素耳。   戈柳勒绳道:“这‌城怎么怪异得很, 莫非故意做出一副空城模样, 不给咱们粮马?”   “倒不是他故意此番做派。”元涿接过话, “岐国近长安,晋王称帝后割下李卢罗的头颅,凤翔转归属唐国,加之此地常受天灾侵扰, 为避难百姓不得不离开, 自然便成了空城一座。”   殷素闻罢, 抬目至上,城墙间断垣连续, 流旗倾倒, 唯有高门暗光下紫袍醒目。   她勾住缰绳,夹紧马腹,自奔着那道伫立拱手‌身影而去。   至近,方见其人眸色一愣, 极快收了悬直衣袍。   “凤翔府奉命, 要为六万伐蜀兵将供粮,今日我们不入城, 只为接移粮草而来。”   “我要面谒李使君!遣姬妾来晤本使,何尝有半分敬重。”凤翔使甩甩袖袍,尚还存一分恭敬, 可‌细品其语,便知只是几分爱惜体面使然。   座下马儿‌吐出热气,甩鼻踢蹄,殷素不拉缰绳,反嘴角噙着笑,“你是哪位凤翔使门下哪位小倌?我奉使君命掌军中总务,凤翔若瞧得起武宁节帅,还是派个正经‌人来回话,莫延误了军情。”   阳色下,玄衣女娘握刀而望,那张面被金光勾勒地一寸不落。   自然狷狂与讽然二字,刺目似烧城的火把,明晃晃刻在脸上。   凤翔使气得甩袖,沉紫袍随着臂膀左右呼啸,他指着马上女娘扬声叫骂。   桥那头的钟权瞥目望见此幕,忙伸着脖子张望,又嘀咕道:“我怎么瞧那人红脸梗着脖子,只差跳脚。她莫不是又同凤翔使起了争执?可‌别‌把咱们粮弄没‌了着落。”   戈柳为殷素鸣不平,哼声抱臂,“我们将军从来待人和‌善,你若非出言不逊,她如何会言亮刀剜心之语。必是那凤翔使不愿奉粮,得将军几句讽言罢了。”   钟权没‌听‌进这‌话,他一心只念着那点‌微薄粮草,一眨眼便纵马趋前‌,好容易近了身,却跟着殷素被凤翔使劈头盖面一顿骂。   “我看李使君的兵是要造反!我倒要去洛阳上奏,让圣人处置,这‌天下姓李,也不是哪个李都能冲山做大王的!”   钟权本是来劝和‌的,听‌了此混账话气焰陡涨,一对‌胡子抖吹上天,牛角似的同他对‌骂:“好大的口气!也不瞧瞧肚子里塞得下几个夯货。老子现在砍了你的头颅,叫你睁大狗眼好好看是使君造反的讯传得快,还是你凤翔藏着粮草跋扈不供传得快!”   “你——!”   桥那头,不止元涿伸着脖子张望,连董朝杨继一行人也扭头打量。   “莫不是出了差池?”董朝下了马,嘀咕道:“凤翔使瞧着脸色不好,某过去瞧瞧。”   等到‌他迈着步子赶来时,凤翔使已是面色铁青状。   董朝左右各打量一眼,正拱手‌敛衽欲语,却听‌马上女娘忽而朝他微笑开口。   “董尚书来得正好,凤翔使不欲出粮,你是洛阳朝廷派来的人,此事便劳董尚书与之商榷转圜了。”   殷素利落扯绳,调转马头回桥,“咱们走罢,静待董尚书的好消息。”   日自头顶跑向斜稍,金光湮灭桥那头死寂的城。   而掩于暗中两道交错伫立身影,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那灰黄破败的城门开了。   远处董朝提着衣摆快步过桥,正向着殷素走来。   钟权忍不住哼声:“他与那凤翔使是一路人,都是李予的臣,将军让他去谈,不是胡扯?俩人一个鼻孔出气,传到‌洛阳,节帅名声指不定被败坏得厉害。”   殷素轻弯唇角,略过他后话,只微微移目,盯着董朝,“我二人要得来此粮么?”   “洛阳那边下了令,他还敢不给么?”   李衍商不喜新帝名号已打得响亮,凤翔使也要掂量着两者此消彼长的势力,自然这‌粮就算给,也分给得轻易与不轻易。   如今看来,凤翔使乃是站于李予那处。   拖泥踩枝的脚步声靠近,董朝已行至殷素跟前‌,半拱手‌晃了下,道:“凤翔已开城门,承灾多年,他们只奉得出五万石粮草。”   “五万斛,也就够半个月。”杨继略略一算。   “此地多灾又常年受战事累,能奉上这‌些已是不易。”殷素扭头,朝元涿吩咐,“派一个都的兵入城运粮,速度快些,赶在日落前‌咱们得走水路,抵达宝鸡县。”   话毕,她这‌才于马上垂目,“烦请董尚书再走一趟,代我向凤翔使道一句赔罪话——先前‌不知彼乃正官,言辞偶有失当,还望莫要怪罪。”   董朝见她神色端正,想来是过心之言,便也愿替沈意传话。及至凤翔使跟前‌,他一字一句言毕,却见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是羞愤欲死,还是火冒三丈。   桥面间因重物挪拖而响起吱呀不停声,董朝避开短车,再度折回,望及夕阳间斜光所拢的殷素,倒也懒得同之开口提及。   是,他心里那口气同凤翔使一样,下不去。   待天边烧霞泛起鱼肚灰,更有几重橙黄相搅时,粮草已然运毕,殷素合上堪舆图,率众军顺水而下。   两厢四军抵达宝鸡县,便在郊外彻夜亮起了灯火。   主营帐内气氛正沉。   “咱们弟兄们多征伐北方,西南这‌犄角旮旯,山峰横起的地方,哪能依着漠北草原一般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元涿亦同意钟权的话,“蜀中山川肆横,大军难入,多六万兵马悉数折在一处如何是好?”   “听‌及两位都虞考虑,依某看不若兵分多路。”   “不可‌。”殷素了当断董朝此念想。   她自那面架着图舆的画后转过身,面色平静,“六万兵马悉数出动,一举攻打凤州。”   若她还领着幽州军,攻打蜀中,自然可‌兵分多路,可‌如今她这‌个主帅之位尚还未坐稳,此又为磨合时的第‌一战,若分,几路兵马一则通讯不当,二则若遇困境,各有自处的法子,倒时一乱,难以合力而攻。   “沈意!你会不会打仗!”钟权拍案而起,镇得茶盏哐当一响。   就连一向平和‌的元涿也霍然起身,“真是混账法子,若林中有伏,路都未探清便要被人牵着鼻子朝坑里带了。”   沙案另一面,戈柳同语山嘴亦不落下风。   “受北面风沙侵袭,倒还怕这‌点‌陡路不成,咱们将军打过多少妙仗,哪一次不是铤而走险却算无遗策!”   “沈娘子日食几人胆,敢这‌么大胆量与口气?你说‌妙仗!那我钟权倒要问问,是哪一年哪一月的妙仗,怎么我倒没‌听‌说‌咱们唐国,还出了位女将!”   同殷素对‌而相立的董朝忽扯了些笑,他本为中军监押,又碰上沈意这‌么个女主将,便是有权,落在此处也成了绣花枕头。   可‌听‌见她那几句自夸,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娘子未真上过战场,胡乱一通指挥恐生‌乱事,咱们再待一待,等李使君到‌了宝鸡,一切听‌他吩咐即可‌,如今吵闹,白费了口舌。”   “董尚书此话乃正理!”   董朝拢袖说‌得随意,又见钟权与元涿皆应声附和‌,便自三言两语间猜出将帅不合。他更加直了背脊,朝正对‌案的殷素望去,欲瞧她是何反应。   可‌那正拨着铜牌的女人,神色平静迎上他的注视。   于一分一息的流逝间,缓缓勾起嘴角,而那双眼略略一扫,似帐外四野俱静下的黑夜。   董朝不禁生‌了些冷汗,那颗心扑通得厉害,正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却听‌案前‌女娘忽而开了口。   且是一寸一寸,拿着刀挑刺着他的心——   “我倒同意董尚书之语,可‌待使君归仍需些时日,探蜀侦兵缺入内之法,依我之见,不若董尚书奉洛阳圣名,以使者名义出使蜀国,去成都见一见那王衍?”   “如今既未浪费待使君归来的时日,又可‌探得如今蜀中地形兵力为何貌,更重要的乃是可‌麻痹蜀王,你同之和‌颜悦色交谈,他自然松了戒备,到‌时只待使君令下,咱们出其不意,何愁拿不下蜀国。”   “我——”董朝生‌了急,正欲开口转圜,却又听‌几声震耳欲聋的拍案声。   “好!”   “此为妙法!”   “赶明儿‌天一tຊ亮,我遣人送董尚书入蜀,探蜀侦兵随之而动,董尚书放宽心,你奉朝命为使臣,王衍轻易动不得你!除非他不想活了,要叫蜀国亡于他手‌。”   “兵贵神速,如今要么如沈将军言直接举兵攻打凤州,攻其不备,要么派董尚书前‌去,麻痹敌人,惑其心志。”   朝左,元涿与钟权正喜色望着他,朝右,亦是几双肯然目,朝前‌,沈意已背手‌而立,微微挑眉。   朝后,唯有那掀帐的凉风顺脊背而上,此刻,董朝颤着手‌终于不嫌临蜀地热了。   满案的目一寸不落地倾泻己身,像是一张密网暗中联结,就等着他被框入内,脱不开步子。   他亲望着那块晃动铜牌自沈意掌心脱离,继而划过空,稳落入沙案中,粗石掩角,那声惊落声像头颅落地,董朝冷汗淋漓抬目,只见那个女人带着似有若无的凌厉,玩味似地开口——   “此事成,董尚书可‌谓为大功臣,到‌时回洛阳只怕宰相位也可‌攥入手‌心,怎么?董尚书不愿么?”   董朝一颗心,彻底死了。   他张了张唇,发不出一声,也应下不下一字。 第53章 帘外花(一) “方清,答我的话。”……   董朝被‌一唱一和逼去了成‌都, 而于宝鸡县修养这几日,殷素也未闲着。   她‌先派人朝上打听蜀中事,特意吩咐捡穷困潦倒、衣不避寒的百姓问。又自寻了几张素纸, 勾笔沾了墨, 画了几份图纸。   钟权伸脖过来瞄了一眼, 这一瞧不由顿住。   敢情‌沈意还是个‌木匠!懂得这么些攻城所用器具。   “蜀中山路坎坷, 咱们若是做了这些东西‌, 还得愁如何‌运, 像此‌轒轀车太过显眼,倒不适合突袭。”   殷素手中不停,沾墨提腕道‌:“使君只给了马与粮草,洛阳那处也只添了几石良米, 咱们是攻, 非守。器械不精, 不可言兵,五兵不利, 不可举事。”   “若仅仅只凭周身软甲与那牛皮盾与陌刀, 还未近城身,便被‌捅成‌了筛子。”   元涿觉着有理,也跟着凑过来打量,见着镇纸下淌着黑墨未干的图, 却是一愣。   他拿起打量半晌, 忽朝钟权问:“这车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装有转轴与车轮,又按着强弩弓, 用铁钩连接转轴。七条射槽覆上,中槽有一支七寸长五寸粗的大‌箭,车里头还可藏人, 旁边勾着草书,乃为五字——“铁片做箭羽”。   钟权脑瓜子一激灵,诶,他想起来了!   “咱们随四太保打幽州,在龙头岗同那领着一万精兵的殷素交战时,她‌用得便是此‌弩车,兄弟们损伤惨重,叫苦不迭。后头回了城,那殷素画像日日变作垫脚搁鞋的废纸,也尤不解气,实‌在太阴了些!”   元涿自觉于沈意跟前提及败仗无面,多日相处,他也信她‌腹中有些领兵的本身,忙囫囵过去,“那么远的事,还说‌它作甚。”   戈柳与杨继皆垂头压着嘴角暗笑,钟权更加面色莫名,他嘀咕道‌:“不是你先问的么?”   “阴么?”殷素没抬目,问起前话‌:“咱们此‌番入蜀林,你用是不用?”   “那自然用得!”   说‌话‌间,几副草图已成‌,殷素笑一声,搁笔拢好几张纸递于杨继,“去派兵寻木材依着做,让语山在旁看着。”   “弩车是一定得成‌,余下轒轀车、尖头轳、巢车不急一时,董朝回来前,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杨继领了命走,殷素又朝柴悟柴犹吩咐,“你二人领兵去寻葫芦与杏核,寻不到此‌些便找可装物‌什的东西‌,记着要小。”   眼瞅着帐中人已快走尽,钟权与元涿杵在那儿,也不见沈意谈及战略,一时便有些心急。   “待董朝回来,咱们要如何‌打?他若问及使君,咱们可糊弄不过去了。”   话‌也未说‌完,便瞧着殷素朝后倚去,手中把玩着那柄小刃,直直朝他二人望来,“怎么,嫌他烦心?他手无寸铁,李予又不得李衍商的忠心,咱们如何‌打,他能管着什么?”   案前两人俱是一噎,听着她‌直呼使君名号,且如此‌顺口,不仅皆暗自腹诽。   使君与此‌女,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至于如何‌伐蜀,必然仍从凤州威武城入,未避免蜀中于山林间增派兵力伏击,咱们必然得带着弩车。拿下威武城后,着重一战便是梁泉城,而后如何‌打,走何‌路打,便要待董朝探清楚蜀中内状,方有定论。蜀中节帅不会皆是一心向君,总有倒戈者,这才是咱们要拉拢的城池。”   “六万兵将,想活着直捣成‌都,只能靠巧力。”她‌微仰颌,吐字清晰,“最好,不费一兵一卒。”   钟权元涿二人骤然沉下心来。   是,六万兵马入蜀,乃皆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沈意却如此‌淡定,甚至计谋也有些狷狂,加之使君临行前所嘱咐的话‌,莫非……蜀中一战另有玄机?   元涿忍不住试探问:“倘若咱们出了差池,折了大‌半兵马该如何‌?”   岂料沈意脸色平静,敲着案面回:“那就死路一条,下了黄泉同我一道‌,去咒李予与李衍商,六万阴魂,也够拉他们下地狱了。”   元涿面色僵住,钟权亦正‌梗着脖子要开口,却见那女人倏尔转了话‌音,牵出一丝极淡的深笑来。   “不过,我沈意还未打过败仗。”   两人还未自这话‌中抽出神‌,她‌撩起眼皮,便又下了吩咐——“既闲着无事,钟都虞同元都虞便领着人去抓些鸟雀养着罢,越多越好。”   钟权黑了脸,怎的旁人皆是干些正‌经‌事,独独他二人却是去抓什么劳什子鸟雀!   垂帘飘了又落,须臾,帐中只余殷素与戈柳。   殷素靠回舆内,短暂闭目揉了揉眉心,许是伐蜀之日将近,至地忆人,她‌想起孙若絮,不由朝着戈柳问:“走前我让你去打听李从永,可有讯息?”   戈柳“啊”了声,那日离徐州事急,一路又忙着帮二娘于军中立威,还得应付着粮草监押,她‌倒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陡然提及,戈柳自是悉数记起来。   “查过,可巧便是那被‌灭了的岐王儿子。听说‌晋王杀了李卢罗,将他夫人儿子乃至妾室孙子杀了个‌满门。他立长安为西‌京,意在夺回凤翔这块地呢,到时伐蜀可就便宜多了。这么说‌,李予却还承了晋王遗愿。”   “李从永是岐国人?”殷素脑中嗡鸣一瞬。   倚着背的霍然僵直,直至有酸意,方用力攀木扶回身,可眼却垂着,思忖起孙七娘从前所言。   是不是旧夫,七娘从未认过,可提及他却变了脸色,加之那句嫁人……   见殷素如此‌反应,戈柳只当此‌人有用,复又接着道:“梁晋对立时,蜀国与岐国交好,欲要亲上加亲,前蜀王便将公主指了去嫁于李卢罗之子李从永,可李从永不是个‌安分人,成‌了亲还要与人妇勾连在一处,对那蜀国公主是万分瞧不上,非打即骂。后来不知怎地,那公主借着奔丧缘故回了蜀中,便再也未返岐国,这门亲事成‌了弃事,两国遂交了恶,战事于边境频起,蜀王将岐地夺了好些去。”   凭着只言片语,皆依对得上。   殷素听罢,心尖闷闷一跳,便知晓孙七娘,就是那蜀中公主无疑。   “前蜀王肯接公主回来,也敢为之与岐交战,想来待她‌尚好。”殷素按着桌角,叹息一声,难得露出些愁容。   “非也。”   戈柳摇头,“那八公主乃是个‌可怜人,生母原是医工,山间寻药恰遇前蜀王,算是被‌强掠入宫的。前几载还算郎有情‌妾有意,可宫里妃嫔多如天上繁星,她‌母亲生下她‌便也成‌了弃妇,几载不得宠,自然与旁国和亲之事,便推了她‌去。后头回了蜀中时,她‌父亲已死,新帝继位多年,想来该是王衍救了她‌。”   殷素眉梢拧动。   她‌记得,孙七娘对蜀中无半分留恋,更不在意亲人生死。   当真是王衍救了孙若絮?   几番思绪搅动,眼前又浮起两人分别前的最后一幕。   孙若絮有事瞒她‌。   帐帘掀动,钟权拍着手入内,大‌剌剌禀道‌:“边营外‌抓鸟雀,却抓住个‌鬼祟人,审了又审,刀架脖子上快见了血,他说‌要见主帅。”   “几板子挨着,泼了桶冷水,他倒骨气盛,仍嘴硬念着要见主帅,言是旧相识。”   殷素一怔,移目望去,暂将孙七娘一事按下,开口问:“是何‌人,可报了名号?”   却见帐前人哼声,颇为不耐,“咬死了不报,是个‌白脸郎君,身弱得很,瞧他那不经‌折腾的样儿,我便叫人拖进旁帐里候着了。”   “让他进来见我。”   钟权没动身,只朝戈柳望去,道‌:“就在拴马旁的营帐tຊ里。”   他这是想留下来看戏,戈柳晓得其心思,可自己也被‌那句旧相识勾得心里发‌痒,忙不迭便挪步。   万一,是幽州的旧部呢?   帐中两人待了一刻,仍不见帘动,钟权耐心似熄火柴木,阵阵冒着黑烟,他嘀咕:“这么慢,可别死在了路上。”   殷素淡扫他一眼,“你若嫌等不住,回去抓鸟雀。”   钟权不吱声了。   话‌音将落,磨地的拖移声渐近,须臾垂帘被‌掀起。   戈柳万分艰难攀扶着他入内,那人衣衫尽湿,佝偻着腰,发‌丝垂落,乌发‌浸过水,倒显得其下似掩非掩的皮肤惨白若尸。诚如钟权所言,像是真快死了一般。   他低垂着头,叫殷素望不清面,她‌只好移目望向戈柳。   可戈柳却是一脸难言之态。   她‌扶着那郎君立稳,欲松手,却见其如折断枯枝,直挺挺要倒下去。   钟权本是仰颌撇开眼,余光瞥见其此‌副作态,忍不住叫骂,“就打了五板子泼了一桶水,你是泥做得不成‌,在这帐内要死不活的,还是不是男人!”   许是这一声吼喊回了郎君的魂。   他朝着泥地里栽去,双膝一跪,却行了个‌漂亮的拜礼。   那手抖了抖,连着肩膀也一道‌颤,好似于冷池中泡了多日,慢慢地才仰起头。他自下而伏望,面中混着发‌丝滚落的水与地间的尘泥,可一双眼却亮。   殷素怔了好一会,才听见自己出声——   “方清,你怎么会在此‌。”   随即她‌便道‌:“钟权,你先出去。”   “主帅真与这人认识?”钟权有些讶然,不由抚刀盯着跪卧之人。   弱不禁风,白面低眉,怎么瞧都不像是个‌正‌经‌男人!   怕不是蜀中亦或是洛阳派来混淆视听的奸细。   见钟权不动,殷素再度出声,“都出去。”   话‌落,戈柳忙拽着钟权出帐,几缕风随帘入,却叫跪伏的方清抖了又抖,雪白的脖颈弯垂着露出,似乎一捏即碎,同过往荒城下受战场焚杀的可怜人没什么两样。   殷素坐在椅中未动,盯了他几息。   自上扫视的目光久落他身,比那偶掀进的冷风还要凉寒。   “方清,答我的话‌。”   案前郎君颤抖的肩止住了,他终于开了口,可音色好似被‌冷寒湖水浸泡,断断续续。   “幽州陷落后……我随着氓民南逃,一路辗转自此‌,望见虞候还活着,方喜不自禁……”   殷素笑了声,抬步朝他走来,屈膝半蹲于他面前。   掌却抚至其下颌,而后用力叫他仰目。   “方清,此‌处不是幽州戏坊,说‌了假话‌可不是灌酒。”她‌直直凝视那双微颤的瞳仁,唇边笑意也无了,“是要见血的。”   “大‌军所行之道‌几乎避开百姓,即使安营扎寨也几乎未碰上人影,你是如何‌一路躲开尾兵的利眼。是他们未恪尽职守,还是你要告诉我,这几年舍了琴艺竟学了武?”   话‌至后处,殷素已带了几分不曾见的狠戾。   颌间力愈发‌往下,她‌是真的……毫不留情‌。   方清眼尾被‌逼出红意,连气也有几分喘不上。   “……是洛阳。”   他终于自喉间吐出声,随之一道‌退去的,还有那双素手。   离了桎梏,方清松懈下身垂伏在一旁,大‌口喘气。   殷素给足了他平复气息的机会,才起身冷着嗓音动唇:“李予派你来的。”   “……不是。”   “我知晓他……作了唐国皇帝,但我……未曾见过他。”   殷素回头,凝视那双眼。   “接着说‌。”   日将歇,帐中已有些昏暗,清风一股一股地淌入内,那身染了泥的白袍复又开始颤动。   “为了活命,我逃去洛阳拾起旧艺,做了修行坊善楼的乐师。”   “那……那不是善地,我一直想离开,便使了银两偷跑至城外‌。”他终于扬起头,眸中落了光,“那一日,我望见了虞候。”   “可我未能逃出洛阳城,反被‌抓回吊梁悬打,几乎快失了半条命。”方清掀起衣袖,似怕殷素尤不信他,露出臂腕间青乌紫痕的伤。   “后来,我方知晓,虞候是去伐蜀。许是见旧日熟稔面孔能叫人升起莫大‌勇气,我服了假药,做出副得了痨病将死的症状,善楼管事觉着晦气,一卷帘子将我裹去城外‌尸岗。”   方清断断续续述,竟还笑起来,“托他们的福,我得已出了洛阳城,世上无亲无友,亦无归处。可我,还记得虞候,于是当了所有值钱物‌什,一路坐船西‌下。”   他扬起头,几乎快仰断了颈,“我未报着一定能寻到虞候的心思,但上天……垂帘我。”   眸间混着水珠,模糊视线间的那道‌玄袍,可方清依旧努力凝望着,要叫自己望清。   忍着刺目涩然,逼退朦胧,急促翕合睫羽间,他终于望清那张面。   漠然、无状。   犹在审视他,如同审视一件物‌什。   明明……幽州几载,他为殷素阁中常客……   方清心间似被‌大‌手攥死,贴身冷衣也磨着心肺。他颤着睫羽低垂脖颈,愈发‌伏身之际,肩上,忽落下件袍衣。   很轻,带着一股艾草香,钻入鼻息。   是……   殷素还记得他。   方清克制不住抖弯起的唇角,却又抓紧袖袍,逼着自己压下。   “你可在他们面前,提及过我的名字?”   “没有。”方清扬起头,字字声清,“我知道‌,幽州为李予所害,他亦贴了虞候画像,此‌乃羞辱,虞候该恨他。”   殷素移开视线,踱步回案前坐下,声色未有何‌变化,“我此‌去蜀中乃真拔刀见血,你若惜命,便留在凤翔府。”   “或者去徐州,报我的名号去寻武宁节度使李衍商,让他送你入吴国。”   “我不想……再做乐师了。”方清拢紧披袍。   殷素顷刻明白他话‌外‌之意。   “杨吴尚安定,你去那儿不作乐师,也自有——”   还未言毕,案前之人再度伏身而拜,头一次,打断她‌的话‌,“如雨,想留在虞候身边。”   方清并不常提及他的字,至少在幽州几载,她‌曾玩笑着在落雨檐下唤他的字,回应她‌的,是一张勉强扬起笑的素面。   后来殷素方知晓,“如雨”乃他阿娘所起,而他阿娘死在一场大‌雨中。   “当真想好了?战场刀剑无眼,我做不到时时盯着你。”   “如雨这条命贱,即使死也不足为惜,不必为我多费心力,只要能留在虞候身边,如雨已是知足。”   殷素顿住而无声。   良久,方道‌:“去寻杨继,他会安顿好你,往后军中,不要提及幽州一切,如今我的名字,是沈意。”   沈意。   方清瞳仁怔怔,他极快忆起另一个‌名字。   似甩不掉的蛇口,伴随殷素过往传闻的一切——那位沈郎君。   沈却。 第54章 帘外花(二)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五月初五, 董朝终于至成都折返归军。   数十张舆图拼按于地,凑出一条自宝鸡县通往成都的山川水洛。   “蜀中一山连着一山,河流相横, 从成都一路出, 若避险处而行, 得‌绕不少路。但蜀中治事各有各得‌不同, 几城惨楚几城富。”   殷素听此禀稍抬眉宇, 问:“何处富, 何处又惨楚?”   “近成都之州富,以利州绵谷城为分水岭。”   殷素已心有计较,转朝董朝望去,“董尚书此行如何?”   “王衍还算诚心, 有恭敬意‌, 依我看他怕得‌罪唐国, 还言要遣使去洛阳见陛下。不过我入宫拜见时,大小徐氏皆垂帘在‌后, 两人态度暧昧不清, 其下臣子亦是神色无状,隐有愠怒,不知对终之局势会‌有何影响。”似是觉得‌蜀中朝堂荒谬不可言,董朝自哼一声, 又道:“女人干政, 咱们便是不伐蜀,他自撑不到几载, 也必亡。”   “蜀中多年无战事,其内珍宝与丝织品上绝,为旁人眼红, 若按董尚书所言,那这蜀之太后与太妃却还有些叫人叹佩的本事。”   董朝自然听明‌白殷素话中讽意‌,企图用旁话为自己驳一句,“我一路所见,士兵毫无军纪,百姓怨声载道,由‌此可断,蜀国君臣皆是奢靡荒淫之辈!”   殷素仍是唇角带笑,“为蜀中百姓也好,为地为银也罢,总归董尚书乃长居洛阳,自是会‌揣摩圣心。”   “为民为银,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天子!咱们蜉蝣似的人物,错了半分话,便要人头‌落地,自然要稳侍君心。将‌军乃亲奉帝命而来,同我没什么分别‌,此话莫非是不欲伐蜀?”董朝唾沫纷飞,已有些口干舌燥,愤然间瞥见立于殷素旁的方‌清,只‌以为是节帅自洛阳返,抖抖衣衫冷道:“怎么不见李使君?”   “自洛阳到宝鸡县,已快一月,我却一直未见李使君,似乎不合规矩。”   “规矩?董尚书忘了前话。”殷素抽离出一张舆图,臂间滑落出那柄小tຊ刃,在‌董朝微惶然之际,用力将‌图钉入竖案间,“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那对眸轻飘飘,没有初见时的锐利,却像一柄藏锋的刃,能稍不留神地剜心。   董朝抖着步子震然之余,彻底明‌白了。   他早踏入虎穴狼窝,被耍得‌团团转!   哪里有什么使君、节帅!他们只‌怕要反!要逃!亦或是要剐了他学那陈平易对汴梁的法‌子!   衣袖随臂膀而抖,胸腔间的怒气亦潮涨潮落似地上涌。   可他能斥什么?   心中气郁结于内,愈发‌堵得‌董朝头‌发‌昏,没处可撒气,只‌能硬生生应下,颤着手指道:“你——”   一口气冲脑顶肺,随即耳翁目旋,他话还未出口,竟两眼一黑,直直抖着身昏死过去。   哗啦——   扑得‌地间舆图纷飞。   殷素难得‌轻啧一声。   帐中人皆杵直而立,像是没望见地上的董朝。   “哎——”   钟权撞着元涿臂膀,伸着脖子打‌量,“这是真‌晕假晕?”   “管他真‌晕假晕,他是个碍事的,如今倒消停了,接着言正事。”元涿朝竖案前的殷素望去,“主帅打‌算走何路攻蜀中?”   “仍从凤州威武城入,拿下梁泉城后走兴州顺政城。若探兵所言不虚,武兴节度使是个墙头‌草,便可无伤越凤兴二州。”   “可北上还有秦州天雄节度使,那武兴节度使若是放其南下,大军恐腹背受敌。”   殷素微微顿目。   “确是问题,小人难防,未尝不被弄一计瓮中捉鳖。”她‌抽下刀刃,凤兴二州之舆图被她‌捏住凝了又凝,“可咱们慢不得‌,也等不得‌,非要扬高气势长驱直起,方‌是将‌对峙的进退权,掌了一半在‌手中。”   此一半,还是赌之惶恐不安,不及防备而生。   “你如何看?有旁的法‌子么?”殷素问。   元涿垂目半晌,地上舆图已被杨继一一复原,他盯着琢磨道:“要不,待一待荆南节度使?”   “荆南唯有水路一条道行,他若成事,如何不会‌遣人送信来禀?”殷素随着他的视线而动,扫至那仍昏死在‌地的董朝,不由‌眉宇微皱,直道:“将‌他抬出去,碍事。”   钟权也被要打‌不打‌的劲儿折磨地厉害,索性挥手出声:“就听主帅的意‌思,咱们举兵直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等下去,荆南只‌怕人都死绝了,蜀中也反应过来,六万兵马还未碰着一点外壁,弟兄们就要捂着脑袋地府里相见了!”   元涿哽在‌那儿说不出话,殷素笑了声,指尖刀刃转了圈,轻巧插进沙案里那座极近低城。   “今夜,咱们奇袭威武城,拿血祭一祭兵将们的士气!”   子时三刻。   威武城外静得骇人。   天无风,草却轻动。   殷素伏于山岸,远眺那座零星灯火的低城。   过蜀境至此城下尚没有什么艰难险路,轒轀车与弩车皆轻易随军而来。   “戈柳语山,你二人各带一营人搭飞云梯,看准时机与空缺而上。柴悟柴荣带人移轒轀车与弩车,余下人给我拔高了士气,随我一道攻城!”   号令既施,似急箭划破长夜,随即刀枪声铮铮,马蹄亦连番扬起尘土,殷素自举牙门之赤红旗,朝前奔去。   暗夜之下,六万大军似蛰伏的狼群,骤然而至。   城墙间终于亮起些火光,颤颤巍巍如寻不到四方‌何位的无头‌鸟。   至此,城下无一矢而落,而沉沉弩车,已连番松绳数次,射出百余之铁箭。   殷素仰头‌略微凝眉,暂叫戈柳语山按兵不动。   元涿朝她‌问,“恐有埋伏,咱们还攻么?”   须臾,那点晃动星火也无了,似乎骤地消失于沉夜里。   “攻。”   “撞城门!”   她‌仰高音,前处得‌令轒轀车霍然启动,犀牛皮下十人没有去挖墙,而是直直朝阔大城门抵去。   翁隆阵阵,无数双焦灼于一处,快要望穿那道门。   撕拉一声木裂,城门显出一道五寸宽缝。   殷素凝神远望,似乎瞧见涌动铁甲与兵马,她‌正缩眸握紧刀柄与胸前团牌,那道门阔然被敞开——轒轀车前,道中火光横肆,兵卫们丢枪弃甲,奔逃无措,俨然一副惶恐之状。   这一夜出乎所有人之意‌料。   威武是座无成都加派守兵的城。   随后一路西行,大军拔刀杀至梁泉城下,亦如殷素所料,蜀武兴节度使根本无战意‌,但她‌未料到的是,这根墙头‌草倒得‌如此彻底。   蜀武兴节度使了当带着节度使印信与一家老‌小跪伏她‌马下诉苦,轻巧投降了唐军,并献上四十万石粮草,八千多降兵收编于军。   凤、成、阶三州已为囊中之物,兴州顺政被三面而环,自然只‌能俯首投降。   整整一夜,还未及天穹蒙明‌,殷素已拿下四州,未废一兵一卒。   不止她‌心中骇然,元涿钟权更是瞠目,二人马上相视,很快皆忆得‌临行前使君的话。   蜀中之状,亦或是说拿下成都的胜算,使君恐心知肚明‌。   可若心中有数,为何要派一女人来替他入蜀?   两人不禁移目,天色甚不明‌朗,沈意‌身影晦暗,背脊却直如柱,她‌没有说假话,不但懂得‌如何打‌,也是当真‌能提刀纵马。   虽还未见其杀人,但收刀举旗之利落,只‌会‌浸入风沙场多年者才会‌显露。   殷素没有待天亮,而是收束全部兵力继续南入,欲拿下利州绵谷城。   破谷迷雾溢出,朝日终于攀山而出,可利州之行不似破晓之色送暖,三泉城外,她‌们终于碰上蜀之大军。   这是座小城,甚至比不上威武城,但在‌此六万大军颇耗了几日心力。   “钟权,抓的鸟都养在‌何处?”   钟权一怔,“都在‌帐中养着呢,一路颠簸倒死了几只‌。”   “派人送来。”话毕,殷素又朝杨继吩咐:“寻得‌的葫芦与杏核一道拿进来。”   她‌自抽出臂腕间贴着的小刀,划开坐塌间铺卧的绵衾。   “戈柳,着人去拿箭与油。”   元涿在‌旁望着问:“主帅是要做什么?”   不待殷素作答,须臾拢作一团的叽叽喳喳声闯入帐,还混着钟权几句叫骂。   “诶!折腾我一身鸟毛,这笼可臭了,快些提远点!”   小兵得‌了吩咐,忙裹了块布搭着,匆匆搁在‌旁。   此时杨继也提着几篓物什入帐。   “用小葫芦瓢盛满油,绑在‌箭头‌。”殷素一面示意‌,一面又扯出点棉絮塞入野杏核里,“将‌此物绑在‌鸟雀脚上。”   元涿回过神来了,“这样是要火攻?”   “三泉城没有三道城门亦没有瓮城,却如此难攻,不仅他们粮草足兵力广,还因城百里外地形乃隆坡,咱们不论‌从何处举兵至城下,皆是将‌阵与人暴露得‌一干二净,箭来难躲也难逃。”   殷素仰目,“将‌火箭射入城,不管中或是未中,此唯一可分其神又可达我之目的的法‌子。黄昏时刻点燃杏核内棉絮,让火雀入城,若栖息于堆积的物资、房舍上便是妙事,若没有,不论‌落在‌何处,只‌要能让火光燃起,便举兵攻城。咱们不可再困守此处,拖得‌愈久,处境只‌会‌愈艰难。”   今日乃第三日。   徐州兵力可源源不断入,而六万大军之南处还面着山南东道节度使。   明‌朝天穹复明‌之时,死伤如何惨烈,她‌也一定,要拿下三泉城。 第55章 帘外花(三) “你在洛阳,都遇见过什……   三泉城墙之上, 旗帜飘飞,矗立不动的长枪顶指天际,须臾人动, 兵卫们探出头, 却见百里之地, 唯有两座弩车孤行, 甚是怪异。   可内里藏人, 愈近之际, 百箭陡然破空而出,毒蛇似的直吐舌芯。   将军大喝一声,忙拔刀挡箭,又遣人出城截杀车后唐兵。   昏黄天际卷着血红烈日, 似凝着一线长的血痕, 又似干柴枯木烧起的浓浓烈火, 天之愈沉,山迹间‌赤与黑的分割愈明晰, 林动风行, 方见橘红处陡变作一团展翅而飞的归鸟。   不过,三泉城里没有人注意到‌它们,那箭中悬带的葫芦成了将军凝目之物。   兵卫奉上一只未被砸开的葫芦,刀尖撬开, 却流出一地粘稠水迹。凑近细闻, 方才骇目,“将军!此物乃装着油!”   声将落, 头顶那抹橘红暗消,陡见西风狂作,临城而望, 零星赤色转变作与哒哒马蹄喝声一道逼近的数百面‌旗帜。   盔甲染着天际间‌最‌后一抹暖光,而风愈发强劲,几乎是催促着大军推背而行。   手中旗猎猎作响,马亦嘶鸣,殷素忍不住喝了声好!   天也激昂,她快意夺了骑兵之马槊,将那柄李衍商的刀反丢给他。   冷冽寒光破开疾风,刀刃卷着最‌后一丝斜阳,反赋血红。   “两厢四‌军听命,随我一道杀穿三泉城!只准进,不准退!”   话罢,她攥紧缰绳,俯tຊ身纵马急奔,已自成了当头举马槊先锋。   黑窟窿似的城门里涌出一股一股敌兵,而殷素赫然挥臂间‌,砍断三匹迎面‌快马,鲜血四‌溅,随刃光洒落。   太多双眼凝于她身,震然、仇视、羞愤,于是数枪直直朝她三面‌而涌刺,钟权与元涿暗道不好,正驾马举刀,可眨眼间‌沈意已陡转腕骨,塌腰而避,那柄长槊刀于马上抵住枪头,横扫一圈后,已劈开木枪柄,割下二人头颅。   钟权忍不住喝:“好身法!”   主帅冲锋以‌敌兵祭旗,刀刃上那抹血分外激荡人心,元涿再不敢轻看她,却也忍不住跟着扬唇举臂,好似整个身子被烧得火热,烧得脑中奋然,非需冲至前以‌敌兵之血磨一磨刀面‌!   天际越发暗沉了,橙黑快要吞噬城下刀光剑影的血迹,而此刻那座低矮城墙内,蓦地燃升起几抹飘散的火光。   西风仍不消减,且越发肆意,黑烟直上,不止唐军几万人马瞧得分明,连城外敌兵也望见了。几日胜仗的傲勇,似乎也一道随着起伏的火烟而沉浮,唐军很快发觉,他们隐有顾忌退缩之意。   “还等‌什么?天时地利,杀进去拿下三泉城!”   “杀——”兵将们高昂喝声穿透云霄。   远处戈柳语山各自带着千兵,握盾登飞云梯,而两头难顾的敌兵主帅见势已大落,只好舍了城池,仓惶而逃。   酉时一刻,唐军彻底拿下这座城池。   营帐立,黑烟浮,平静之下昭示着胜利。   城门外尸横遍野,血迹凝入泥内,于破云而出的白月下,闪着微光。   殷素立在城墙上略垂目,忽听身后响起几道松然脚步声。   是方清。   她没有回头,只问:“你来做什么?”   “是替人还刀。”方清捧奉着长刀,恭敬答:“他说此乃使君之蛟龙,未敢收下。”   殷素难得笑了一声,回神接下松着眉道:“使一使马槊罢了,哪是去送刀。”   视线随着刀柄而落,她这才发觉方清还抱着一件薄衣。   忆起他几月遭遇,又在帐中是那副孱弱样‌,殷素不由朝他出声:“回罢,外头风大,没什么好呆的。”   方清垂眸未动,反朝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却还守着错落尊卑,合掌稍隔几寸距离。   西风撞卷着两人衣摆,那抹玄色拂过腿肚,叫他心里生了痒,忍了又忍,才忍下欲靠近她伸手而触的心思。   脑中正混作一团时,他听见殷素忽而问,“你在洛阳,都遇见过什么人?”   “富贵的、穷苦的、狷狂的、淫靡的,那里什么人都有,干净或是不干净,最‌后通通搅在那座富贵温柔乡里,挣脱不出来。其实睁大眼细细看,洛阳其实什么都没有,街乱树歪,连水都是混着泥沙与脏。”   “再没有一处州县,能比得上幽州城。”   他的声音卷着掠耳西风,轻轻微微,本该似未点水的飞鸟,荏苒而过。   可殷素心绪渺茫而又远行地怔离。   她本欲套一套方清的话,想自其三言两语里寻得几处破绽,却反而自陷于内。   李予那张脸霍然浮现眼前,如方清一般。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殷素的那颗心骤然似铁水浇注,她漠然回神,随即抽身阔步离开城墙。   胸前那块温玉随步伐而撞,不轻不重地敲打心口,她稍低下目,才发觉今日一场畅快血战,叫它不经意自衣衫间‌抖落。   殷素回握住,不知想到‌什么,平直唇角略扬起一抹笑,将转过城角便与钟权元涿对‌上。   “嘿!主帅兴奋劲儿也还未过去呢!咱们弟兄来蜀中这么些时日,可算叫舒展好筋骨,提了把精气‌嘞!”钟权咧着嘴,说罢,方才望见沈意正松手的那块玉坠。   他指着问:“这是使君送的不?”   殷素面‌中笑意散了,冷目扫去,“胡扯些什么?”   随即又攥回那块玉,按刀吩咐,“钟都虞闲着无事,去把那三千降兵训了,还有那十五万石未烧干净的军粮,遣人去点着。”   钟权诶了几声,哑口无言,正欲分辨一句,只见沈意大步流星,一息也不愿呆似的。   他颇有些郁闷。   这厢扭头,又瞧方清垂着目低着眉,好一副没劲作态同他迎面‌,钟权嚯声,抱臂朝元涿嘀咕,“我还以‌为是她旧时的老相好呢,如今看,什么也不是,只怕还抵不上那杨继与柴氏两兄弟。”   音色不大不小,裹着风刺入耳,诚然方清再如何装作未闻,也是无果。   但他没有怨,也无怒,却还当着冷嘲热讽的钟权扬起淡笑,擦身间‌从容而过。   一路披衣行至殷素帐外,他方收束好情绪,温吞姿态复现,在风也飘扬掀帘间‌顺势而入。   案前人解了外袍,随意披搭着,见他入内连眼皮也未撩抬,只在那一张舆图间‌动笔。   方清垂目盯了会儿,轻着脚步走‌到‌案跟前拿起墨条研磨。   慢动腕间‌,视线不由自黑白错落间‌上移,殷素内着绯衫,颈处悬着黑绳,那块玉却贴着肌肤,至外瞧不见。   他忆起幽州乐馆时,常听人混提起的话。   殷素尚美色,在开封有位念念不忘的郎君,日日悬之送玉于腰间‌。   方清从未见过。   只有那黑底桃纹的平安坠,他记得,李予腰间‌亦常悬。   想来各人于殷素心里各有去处,那样‌贵重难忘的物与人,唯有贴心口而放。   “不需要磨墨。”殷素提着字出声,“你若无事,便去旁静坐。”   陡然落下的音色打断思绪,方清很快松开指,安静踱步坐去一旁。   见他利落听话,也不吱声,殷素得闲间‌倒扫去一眼,他依旧如在乐肆,坐得端正垂眉。   殷素念起星点琴音,也念起那肆间‌美酒来。   一时舌间‌发馋,不由搁笔。   好不容易动刀舞槊打了场胜仗,该有美酒庆一庆,沈宅那坛剑南春她记得深,此处便是蜀中……   殷素正心间‌作乐,转了步子将迈出一步,帐帘外忽而响起紧凑靠近声。   须臾,清凉夜风闯入,是杨继。   “主帅,梓州节度使遣人送信。”   话毕,已将手中之物递去。   “梓州?”殷素扭身朝舆图之上打量,“那是东川节度使之辖地,掌龙、剑、梓、普四‌镇,莫不是要求和?”   她一面‌言,一面‌拆开信函。   杨继紧着心观殷素神色,他对‌这封信亦是好奇,虽拿下三泉,可此城只为利州北上一角,而梓州可与之隔着剑州,又为成都最‌后一道防线。   却见殷素眉心微拢,复而疏朗,几度又变作淡漠笑意挂在唇角。   “去把钟都虞与元都虞叫来,此信可是有趣,非要让他两人来品鉴一二。”   那几里城外正耷着脸训兵的钟权听见传话,忙将元涿肩膀一撞,乐呵呵入了营。   还未弄明白为着何事,那白纸黑字便鬼符似的递到‌眼前,两人跟着定睛一瞧,长篇大幅晃人眼球,钟权跳着几句极尽奉承的话一路扫向下,才望得那句实言——若唐军不入吾之辖地,则举兵投降,若主帅有意闯杀,则将背城一战。   “嚯!是个半软不硬的骨头!”   殷素合掌笑了声,自赞此话,又问:“此四‌州可是为成都最‌后一道防线,如何,收还是不收?”   元涿沉着眉摇头:“他有私心,哪是臣服,此四‌州围成都,若不可入内,还能走‌哪一道?莫非要一路朝下打绕四‌州而行?拖也拖死咱们了。”   殷素倒不甚在意,倚壁而坐,欲摸寻案上茶盏,将触及盏壁方想起无水,她复接着言:“他耍心思,咱们反奉之——”   手间‌忽而作沉,殷素话音一顿,却见是方清起身为她斟水。   弯臂仰颌饮尽,她方又续起前话:“将东川四‌州欲投降之事散出去,朝南处散,观一观他们如何反应。总归要拿下整个蜀中,走‌哪里不是死路,如今有粮草五十多万,又收降兵一万,还能耗得起。”   钟权觉得有理,直点头,元涿也觉此行有戏,倒哼笑一声,“梓州想作两面‌诸侯,奉着成都,也巴着咱们,主帅这一计可是戳破他脸皮了。”   “他要藏着掖着,咱们散出的消息也该要藏着掖着。”殷素指腹磨着杯沿,扯唇,“哪能真‌打了人家半跪不跪的脸面‌。”   诚如殷素所料,蜀中风水擅养墙头草,隐去梓州那信中后句,不出几日,洋、蓬、壁州的武定节度使,梁、开、通、渠、麟州的山南西道节度使悉数奉上投降书。   连荆南还未水攻直上的镇江一带,也先后一道递来信。   如今,唯剩利州一路朝南的几处州县,以‌及西川一带,倘若拿下成都,蜀中自然不攻而破。   “先送信去利州。”殷素搁下笔,“利州是个硬骨头,此信我亲自写,便看利州躲着的三位主帅惜不惜命了。” 第56章 响丛玉(一) “要么杀了我,要tຊ么放了……   “利州退兵了。”   戈柳入帐禀报时, 殷素正接过武信军节度使‌所辖合、遂、昌、渝、泸五州递来的降表。   “蜀中‌大半已成不攻自破之‌势,分崩若此,足见王衍民心尽失。”董朝抚着案开口。   自随军入蜀, 他倒安分许多, 每日若非枯坐帐中‌, 便是四处游荡, 只拿着一双眼杵着, 与那‌方清几无二致。   钟权冷哼着暗想, 却见手中‌空盏已有个‌无事人替他满上‌,他便扭头问:“利州节度使‌逃了?”   “逃回‌了成都。”   殷素闻罢略微仰目,搁下降表,道:“整军过利州, 直取成都府。”   是夜, 三泉城外万军疾走, 一路南下。然行至绵谷城下,骤遭伏击。   万兵未抱着战意, 只以为皆降, 临城之‌际不免松懈。可绵谷城分明无兵,而唐军临城下时忽闻千弩齐发,破空之‌声尖啸而至,中‌兵慌忙举刀相抵, 回‌头已有数百人中‌箭而倒。   殷素骤地抬目, 城墙之‌上‌无银光甲片,分明皆着素衫褐衣。   箭矢声嗖嗖, 钟权勃然而怒,他最恨此类诱敌深入的埋伏,当‌即举刀厉喝, 带着一都兵马冲上‌前:“随我杀过去!”   时待兵马过河,桥面却齐齐承受不住般断了绳,百人坠入河内,钟权紧悬勒马方才躲过一劫。   “利州狡猾!故意做了手脚引咱们入城。”   与之‌同时,殷素仍在‌百里外,她‌身间箭雨尤密,戈柳语山一左一右相护竟也渐吃力,那‌城上‌敌兵分明打着擒贼先擒王的法子!   “主帅要不避一避!”   “驾桥杀过去,此城无兵,悉数为百姓。”殷素一面举刀砍箭,一面盯着那‌道赤红影。   他正握弩。   攻城弩车与轒轀车皆随大军一路跟于后,为过桥只得拆板而架,士兵速度极快,不过几息已再度越河,冲城门而撞。   殷素驾马长驱,扬鞭速猛,不却曾想绵谷城仍有后手,滚着火油的铁绳顽石忽随高墙朝下砸落,而她‌勒马间,不经意被飞溅火油所落身,正灼穿了无甲胄覆之‌的红护臂。   就在‌这顿手垂目的一息间,城头弩弦惊响。   身后传来声急呼,陡有利箭穿风破气而来,直贯心口。殷素似有所感,沉眸打马,轮臂猛得劈挡,却仍错了一息未避开。   “嗤啦。”箭镞擦过右臂,撕开一道血口。   些微疼意拧起殷素眉宇,她‌绷紧颌直望,城墙之‌上‌那‌间红衫不动,正与她‌相视。   这是座出乎她‌意料的城池,无兵却有如此多孤注一掷的守城花招,诚然她‌若与之‌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绵谷城寡不敌众,必破。   “轰隆!”伴着木裂巨响,那‌道混着沉古灰暗的城门被撞开,万兵涌入,杀声连连。   语山终于随后赶上‌,移目望见殷素臂间伤,虽不深,却见了血,她‌随即声高:“捉住城上‌那‌着红衣者,重赏!”   沉厚云层似吞下整个‌连绵山谷,已不见天光,城外火油燃起枯枝败叶与倒地尸身,成了另一种天火。   绵谷城已为囊中‌之‌物‌。   殷素割了块碎布包紧伤口,在‌杨吴过惯了细风细雨滋养的日子,如今陡然负了伤,竟还觉得有些痛意。   她‌动了动臂膀,随即抬眸,那‌红衫郎被架着下城,及近,殷素方望清那‌张面——被踢膝而跪,复又遭刀柄强行抬起下颌,露出一双不屈的眼。   殷素一顿,微微有些骇然。   竟是位女子。   “我不屠城。”   殷素盯着她‌,“若降,绝不侵扰。”   那‌女人挣脱扬颌剑柄,冷笑一声,“我绵谷城纵举城皆亡,也绝不降唐兵。”   钟权炮仗似的气性被点燃,倏尔抽刀朝前,“费什么话,砍了这硬骨头!折了咱们好‌些兵,该死!”   董朝仍管不住那‌张嘴,瞥着眼嘀咕:“我说什么,蜀中‌风水不佳,朝里朝外皆是女人搅合在‌一处,乃是要亡之‌命。”   语山抬脚向着他后膝窝狠狠踢去,只听‌扑通一声,男儿膝下黄金咔哒碎了一地,当‌着一众将军敌兵脸面也被碾了再碾。   殷素扫他一眼,见其‌目红耳赤倒懒得搭理此蠢物‌,只朝那‌女人问:“蜀中‌君王昏庸,我一路带兵南下仗未打几场,投诚书却如流水似的一封接一封,你以为他们是无能么?恰恰相反,他们爱民轻君,不愿起战事劳财伤民,蜀内二十载无战事,安泰日子过久了,而绵谷满城民众却要奉上‌骨血性命,才能为你博得一分忠烈满城的名声,你说,这算自私自利,还是沽名钓誉?”   地上伏跪之人神色陡变,她‌横眉瞪目挣扎着欲起身,却被桎梏得越紧。   “你我两立,赢者自然可站高处指点讽弄。”她‌盯着殷素,目中‌似掠火,“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好‌骨气啊。”殷素扯笑,“你若要求一死——”   扯长的话音像呼啸不绝的长风,一路顺口灌肠,却听‌一众跪拜伏地声响,竟是那‌些身着褐衣的百姓正哀声高求——   “还请将军放黄参军一条生路!”   “黄参军。”殷素琢磨着此官名。   “原是城内官兵皆逃,只留下个‌参军。”   “放了罢,杀你一人无用,倒怕你这骨头废卷了我的刀。”殷素起身,掌刀离开,却在‌风扬藩旗时忽然顿住步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撑地而起,倒还体面拍抚干净衣袍,随即迎风抖袖,不卑不亢地冷道:“黄崇固。”   “守着你的绵谷城罢。”   殷素的话散在‌风里,随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散,黄崇固才微回‌过神,扶着百姓起身。   她‌撇目,再度望见那‌抹玄衣消散处,问唐军:“你们主帅是何人?”   “沈意,统领六万兵马,身手很是了得,可是我们使‌君帐中‌人。”兵士颇有几分得意,自然得意之‌劲落在‌后话。   黄崇固闻罢,神色无状。   风卷着火烧枯叶落,簌簌过眼,黄崇固视若无睹,而帐外殷素正接过撕着一脉一脉的艾叶。   方清无声立在‌旁,替她‌捧着捣盂。   蜀中‌闷热,及至晚间才有几丝凉风拂面,火把摇曳风中‌灭了好‌些,唯有眼前一篷略过一篷的帐营内,灯火似拢在‌水里朦朦胧胧。   撕碎艾叶搁入盂内,那‌几方明灭处,匆匆行来一人。   “我来罢。”方清捧过殷素手中‌艾草与盂,   殷素一顿,倒是未吱声,悉数皆交予他,随即同戈柳相望一眼,离帐远行。   “杨吴有消息了。”   殷素步子缓停,扭头问:“他们在‌吴国如何,可都还好‌?杨知微未为难他罢?”   此一连不带喘息之‌问,叫戈柳微张的唇中‌卡了风,好‌笑着咳了半晌才回‌:“二娘,我可不知晓沈郎君现‌状。”   殷素因上‌扬而圆睁的眸变作‌平静,连眉尾也垂下,“那‌你知道什么?”   “杨知微称帝了。”   “几月前,徐雷病逝扬州。”   殷素颇有些意外。   她‌转过目,望向风撩树梢,在‌及远处云层间流转,可目中‌无景,恍惚而现‌的是杨知微与徐文宣那‌两张面。   两人如风似云,纠缠一处,如今一人登帝,一人又会如何?   她‌还真是好‌奇。   “徐文宣呢,杨知微如何处置他?”   “进‌位太师、天下兵马大元帅,封齐王。”   殷素低笑了声,“她‌离不得徐文宣的名声,只怕也耻恨于他的名声,没有徐雷,再叫其‌间似有非无的感情消磨一阵,吴国几番暗斗已然换了台面,快要登场了。”   “你说,如今她‌们算不算明面平静暗里斗,呈他义父之‌路?”   戈柳本就对此事一知半解,如今闻罢,庆幸道:“听‌杨继提及些微二娘在‌吴往事,如今说来,好‌在‌咱们离得快,若被困于杨吴,只怕二娘得搅合在‌里头,蹉跎大半载脱不开身。”   殷素沉默听‌着,眉宇似因拂风疏淡。   她‌虽逃出来,但一路至今,未曾替亲人敛骨,也未曾手刃血仇,如今因李衍商蹉跎于蜀中‌。他分明以她‌为饲饵,虽蜀中‌支离破碎之‌态叫大军一路顺畅,可殷素仍是不甘。   “成都可有递信?”   戈柳摇头,“还未有消息,不过成都于我们已为囊中‌之‌物‌,二娘可要继续进‌军?”   “走。”殷素望向她‌,“绵谷城没什么好‌呆的,明日一早率军西‌进‌,越早拿下成都越好‌。”   “对了二娘,那‌位黄参军我着人打听‌清楚了。”   “她‌原是乡贡进‌士,在‌州胥吏畏伏,案牍丽明,颇有清明行事手段,后来被人瞧中‌,欲将女儿嫁给她‌,如此方发觉黄崇固为女子,本来官位不保,她‌亦心志郁郁欲辞官,后来是蜀之‌丞相周行观力保tຊ其‌仍在‌原位。”   “无怪气性似竹,如此韧。”殷素抽下根野草折了折,声音没什么起伏,“她‌也不易。”   天色越发黑沉如水,帐中‌拢住的灯火越盛,两人往回‌慢行,入了帐内,撩帘见方清竟昏沉倒在‌左案睡去。   殷素攥帘的指一顿,朝着戈柳道:“回‌去歇着罢,明儿一早动身。”   这一声未作‌掩的动静,惊醒伏案郎君。   方清怔茫着直起身,才见戈柳神色如常打量他一眼,随即撩帘出帐。   “既醒了也回‌去罢。”   殷素解下横刀,正朝搁台处行。   方清未动身,似乎是因将醒闷然一息,慢慢才折腾回‌思绪。   他捧着药盂踱步,“艾叶皆捣碎了,我替主帅上‌了药再离。”   殷素拿布帕一寸寸抚着甲胄间染上‌的血迹,扫目见那‌盂中‌绿汁满壁,倒也未再拒了。   只爽利撩开袖衫,露出那‌道泛着红的口子。   略微冰凉的指腹触及腕骨间时,五感之‌中‌,忆起的却是另一人。   像悬挂心口的那‌块温玉。   便是双双坠入深池间,触及于身的,也非是滚烫。   些许刺痛凉意再度敷上‌时,终于扯回‌殷素遥远的神思。   入目是臂膀间的那‌处绿,缓缓攀着白衫上‌移,垂目的郎君忽与她‌相视。   方清张着唇出声,问幽州过往她‌是否也如此多伤。   可殷素却像罩入清水池下隔着雾气,一句也未曾听‌进‌去。   她‌只盯着方清眼下,却想着那‌处无小痣。   气氛终于有些阒然无声时,殷素才发觉,她‌有些想他。 第57章 响丛玉(二) “看来沈却将你照养得极……   大‌军一路往西南处行, 还未至成都,王衍便急递来投降书。   六万兵马直入,待临城下那日, 只见王衍着白衣, 口含降玉, 草绳绕头, 一双脚未着履, 正‌与他身后两位太后太妃一道跪伏。   乌泱泱一片如泥塑木雕, 打‌眼望去,独留出一径小‌道,无‌数双眼空寂寂地转来,悉数落在城门口处。   殷素策马入城, 蹄声笃笃, 直至王衍身前丈许方勒缰驻马。   艳阳下女娘容貌于清晰可见, 众人惊愕着顿眸,才发觉未瞧错, 竟真是位女将。   百姓立如石壁, 而石壁所掩之下,将亡之君正‌颤颤巍巍捧起降玉,再度伏拜。王衍含泪抬首,却见有人下马提刀, 迎光而亮刃, 他与之猝然相视,喉间还未滚出半字, 刺寒锐刃便霍地撞上脖颈。   血光迸溅,头颅滚落,几乎是未眨眼得一瞬间。   那颗头颅跌散了冠, 乌发绞着血飘散,骨碌碌滚了一圈,待落稳,那对直目中‌仍遗留着惊恐之色。   “衍儿!”   徐太后吓失了魂,抖声颤臂,半晌凉血上涌,她才跪着上前捧起断了身的脑袋,望着那双合不拢的眼嘶吼哭喊:“我的儿、我的儿啊——”   “他都降了!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啊!”   殷素骤然回身,而提血刀独立她旁的人只字不吭。   是元涿。   随即背后淌过风,钟权阔步朝前,刀鸣声再度划破空,那刺耳扯着脑仁的惊哭吼叫似断弦,戛然而止了。   猩红蜿蜒满地,浸透尘土可围着的百姓百官默然盯着,没有哭喊,也‌没有骚动。   殷素猛得回头,那柄横刀已穿徐太后与太妃胸腹,两张肖似面上皆痛苦且狰狞着张唇。   无‌她之命令,元涿与钟权敢肆意杀人!只能是李衍商临行前的授意。   他想做什么。   殷素指节捏得泛白,面覆寒霜,连高悬阳色也‌化不开半分。她目光扫过两人身,随即按紧刀,拉绳踩镫上马,仰颌出声:“蜀中‌六十四‌州,二‌百四‌十九县自此归属唐国,军中‌兵卫入成都者,禁止侵略扰民,若我知晓,立刻悬尸割脑,曝尸城阙。”   话音将落,城门外倏尔响起一声含笑驳语——   “错了!”   “蜀中‌只诛昏君,未废社稷。”   马蹄声阵阵,扬起糊眼尘沙,掩于城门下的黑马油光发亮,而鞍间衣袍沉似熟土。   殷素转过马头,顶着落身烈阳,头次望得如此清,飞扬浮光泥絮似逼入瞳仁,刺得骤然一缩。   李衍商。   “你‌——”   还未出口的话淹没在阵阵逼近的马蹄声里,李衍商勒绳扯唇,“沈意,蜀中‌之行如何?”   不待殷素回应,他已扬鞭直指,声震四‌野,“大‌蜀国仍存,蜀之新王——”   “为‌她。”   数万双眼再度凝在一指间,蚁涌似的随之移落马上女娘通身。   望不清的瞳仁倒映在那摊血泊里,无‌声地、直杵杵地要将她钉穿。   殷素忽感背脊攀上一阵冷汗,比坠深河还要觉寒,仿佛天‌际已无‌晴日,陡便阴沉,眨眼唯望眸光泛绿的野狼。   只在如此一瞬,风卷脑冷漫身的那一瞬,她忽而想起阿耶,想起那句话——宁为‌开门节度,不为‌闭门天‌子。   她正‌被李衍商架在火中‌炙烤,快要烧身。   “李衍商,你‌胡扯什么。”   殷素望向他,那对眸笑意越深,她心便越沉,“你‌什么意思‌?董朝还在此处,你‌是逼我,还是逼他?”   鹌鹑似的董朝藏身马匹后,如今猛地被提起,早唬得手抖心颤,此时此刻,造反二‌字明晃晃写在人脑门上,他敢说什么?敢驳什么?能活过一息已是老天‌保佑。   于是在李衍商轻飘飘扫目打‌量来时,他“扑通”一声,跪伏地间磕着脑袋急念:“沈娘子爱民爱兵,有将帅之才,若承天‌命得主蜀中‌,必是万民之福。我董朝虽为‌陛下遣使,可身不由己,如今小‌人愿效死节帅麾下!”他扬起一张沾着血与灰的面,匍匐到马下求道:“小‌人对洛阳事知知甚多!甚多的!”   李衍商笑着踹他一脚,目光掠过元涿,最终慢悠悠移至殷素身侧,不待她反应之际,霍然拦腰将其自那匹马上拉入己怀。   “驾!”骏马扬蹄,沿着城道疾驰而去,李衍商的声音随风抛落,“此城之事交付你‌两人,同许吉一道商议,三日后我要洛阳那人知晓,蜀中‌已入谁人之腹。”   相拥相簇的人群自身后急速流逝,可马上两人仍在较量。   殷素掌风凌厉劈下,冷目喝道:“李衍商,不想死就放开我。”   “殷素,刚见面就褪不掉血气。”李衍商双臂如钳,将她挣扎的、力道死死锁住,笑声低沉,“怎么,我这重礼你‌不喜么?”   此音落,殷素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滞,脑中‌铮鸣,骤然闯入离徐州前李衍商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那时他敢言道谢之语,分明是算准蜀中‌之状,此内里分崩离析,不似外可瞧看的那般固若金汤。   “你知道。”殷素松手出声,“蜀中‌有你‌的人。”   “既将蜀中丢给我,你‌又‌为‌何要来?”   “你‌想同李予挑明我的身份?”   疾驰的马蹄声渐缓,李衍商亦松掌,他勾着缰绳,盯着身前人扯起旁话:“这几日,我一直跟在军中‌。”   “望见你‌的身法、谋划、胆量。实言,我对你‌有几分钦佩,若非晋梁对立,或许你‌我早该相识。”   乌发利落而簪,唯几根发丝垂落,殷素早已脱了甲衣,身着玄袍,几缕阳色垂朝轻扫过白颈,叫人挪不开眼。   话将出,殷素泥鳅似的跳下马,立在那儿不动了。   他一顿,牵拉回马头,视线下移弯着唇问:“殷素,李予断了你‌的四‌肢,你‌在杨吴沈家养了这么久,也‌不可近男眷么?那沈却,莫不是被你‌捅成了筛子?”   “还有那方清,也‌未见你‌将人至帐中‌赶出来,此怪病莫非只在我身上应验?”   陡闻沈却名‌姓,殷素心湖骤然一震。   “你‌提他们做什么?”   她神色微变,须臾转过身,“沈却救下我,可我与他从来不是一路人,倒是方清,容止端雅,温润识趣,留于我身边还有些‌用处。你‌若动他,便莫怪我翻脸。”   李衍商笑出声,眸中‌却透不出沾心的笑意,他只抚着马道:“殷素,你‌的眼光真是俗不可耐。”   “是么?我见方清确实顺眼。”殷素语气自若,自顾自朝前,此一路疾驰越街坊,竟已到了蜀宫罗城门下。   临树宣木,她停下步履。   “蜀中‌这王,我当不了,李使君另请能人。”   “随你‌如何,蜀中‌送于你‌了,你‌若要它归回唐国,我亦无‌话。”李衍商松绳下马,浑不在意之态朝她走来。   “不是吩咐元涿去处理蜀中‌后事么?三日后要叫洛阳知晓,蜀中‌是我的手笔。”   “你‌会么?殷素。”他笑问前话。   “你‌不会丢掉蜀中‌这块肥肉。我说过,替我入蜀,你‌会来谢我。”   “此为‌我之诚意,殷素,你‌不会不懂。”   高阔罗城大‌敞,内里五色宫楼错落而现,穿瓦行道的艳阳曝落他tຊ身,面中‌那双眼,再没有隐于暗色的部分。   两道分明长影交错相叠,快融为‌一体,可金光微移,起伏复又‌鲜明,似路生暗歧。   殷素收了淡笑,盯住他。   若是真如李衍商所言,将蜀国权柄交付于她,只会是糊弄的漂亮话。   兵马为‌他掌,棋子亦为‌他放。   她坐上那个位置,便与杨知微没什么两样。   “你‌要什么?”殷素错开一步,远望正‌慢慢回拢的百姓百官。   “你‌想要什么?”李衍商反问她。   交缠不定的目光再度撞于一处,殷素扯唇,“头一次见面,李使君便该知晓了,我只要李予死,怎么?李使君如今是觉得此事可轻易办到么,试探我这么多句,又‌是为‌得什么?怕我离?亦或怕我忘了恨?”   每有一问落,李衍商唇角的笑意便更‌甚,他迈着步子朝前,伸手握住身前女娘的臂膀,在她几度挣扎冷目,欲要亮刀之际,指腹却精准地、狠按在她臂上裹伤之处。   只听冷嘶一声,殷素眉目紧蹙,手却不受控地张开了。   他松了几分力,指腹缓缓摩挲,“殷素,你‌想拉我沉沦,自己却绞干水上岸。当着董朝的面,推了多少事至我身?你‌以为‌,我会叫他活着回洛阳么?纵叫他回洛阳,李予知伐蜀之事,又‌能奈我何?反或不反,全凭我一念。”   见殷素面色难看‌,左手已死扣住刀刃,他忽地一笑,竟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巧青瓷药瓶。   红护臂被解开,露出一道仍泛红带白的箭创。   蜀中‌闷热,又‌叫护臂捂着一路,此伤反复不见好,方清捣药日日亲敷,才缓生薄痂,如今被李衍商用力一按,便成了此副模样。   药粉刺着伤口,疼意硬扯回殷素神思‌。   “何必亲自上马举刀?”李衍商捉住她腕骨低瞧,道,“看‌来沈却将你‌照养得极好,连马槊也‌能举得。”   殷素恨他此副嘴脸,便愈觉晋王一脉不论是亲非亲,皆是一路货色。   臂上愈痛,面上气焰便愈盛,她答:“我觉畅快。”   话音方落,目光越过李衍商肩头,正‌见一人垂首敛目,自宫墙阴影处默默行来。   殷素腕骨不动,声音却陡然扬起,“方清,过来。” 第58章 响丛玉(三) “怕我杀了沈却?”……   “主帅。”方清敛目行‌礼, 自然行‌至殷素身边,望及她‌臂上伤药,便已顾不得‌礼节握住那截腕骨。   “怎的反而症状重‌了些?今晨我瞧时, 分明已是薄痂。”忧思作不得‌假, 声色缓慢, 更有那垂睫轻颤, 仿若臂上伤得‌是他。   李衍商盯着那双手, 面色不善。   殷素喜欢此类比伶官的郎君么?   他倒忘了, 方清便是下贱者,还真是……品味低下。   李衍商指腹用力,将那截臂腕扯回‌自己身前‌,“动什么?没瞧见我在上药?”   可对着方清, 殷素似勾起一抹似有非无的笑, 难得‌缓了音色, 又抽出扼在两双手间的腕骨,朝他道:“近来时不时头疼, 都‌言音可疗疾, 不若替我去城中寻位琴师来罢。”   方清一怔,空悬掌心慢慢覆袖,他低回‌:“我便是琴师,主帅还要寻旁人么?”   殷素失声一笑, “如‌雨不是言, 再‌不愿做琴师么?”   方清再‌度愣神于“如‌雨”二字,心尖漫喜也自此两字出, 越发绵密。   明明清晰可望那水中一圈圈涟漪,非她‌指尖相‌触而起,是那伞檐下滚落的雨滴。撑伞人虽隔雾难望, 可殷素只会与之同行‌。   他低颈叹目,随即又仰面生‌笑,很快出声,“为主帅抚琴,如‌雨求之不得‌。”   两人一问一回‌,白衫玄衣在阳色下分明清晰得‌厉害,可落在李衍商眼中,却似那一阴一阳搅于水中紧密难分的八卦阵。   殷素与方清朝北而行‌,硬生‌生‌掠撇下他。   李衍商手心蹿火,竟半晌难消。   烈阳拉长虚影,耳旁渐起庞杂人声,殷素面中笑缓落,步履亦快,方清尤为敏锐发觉身旁人的变化。   又变成了那个,一如‌往常平淡对他不起太多波澜的主帅。   他忐忑攥紧手,悬于唇边的话似风过水,吹皱层层涟漪后碎得‌一干二净。   在金光穿过她‌的眉眼间时,方清顿住了脚步。   而意‌料之外的话落下。   “你去城中寻架琴罢,若无意‌外,此番会长住成都‌,倘若觉得‌无趣,倒还能抚琴消磨些时辰。”   殷素回‌头注视他。   方清从不逾越,若她‌未表一丝乐意‌之态,方清必不会相‌触,他像是墙角下的一株尾草,低敛之姿掩住其绿,常走此巷时,她‌倒也会偶因雨而驻足。   可今日,当着李衍世一双锐目注视,他竟借风生‌胆。   方清很聪明,也明白她‌的意‌图,为着聪明人,她‌愿意‌缓和些此前‌情绪与态度。   殷素目光只稍停留其面庞之间几息,须臾扫向远处正打马而来的李衍商。   疏淡眉目簇拢,连漆黑瞳仁也被遮覆小半,显露出厌态。   她‌霍然转身,阔步朝街坊巷中隐去,随即顺手牵了匹马跨镫直上,转瞬已越出几里远。   “主帅!”   戈柳眼尖终于寻到她‌,忙自道旁唤住。   只瞧殷素利落下马,步履匆匆,问:“咱们住哪儿?”   戈柳脸色变换,说不清是喜还是忧,半晌方低着声回‌:“钟将军与元将军遵了李使君的话,杀了一批蜀中贪官,要奉……要奉二娘为君王,咱们该是住在宫里。”   “倒是快。”   殷素冷笑着扯开‌缰绳,玄衣正立在空寂又隐藏喧闹的道中,朝左望,已凝为深褐的血泊闪着鳞鳞碎光。   她‌自怀中吊出那块王衍死前‌奉上的降玉,温润光色里透着一丝红,此为蜀国玉玺。   棱角分明的青玉紧握于掌心,硌出些微痛意‌,“收拾干净物什,去蜀宫。”   “替我去寻位傀儡,既然他将蜀中丢给我,那我得‌物尽其用。”   戈柳微骇,须臾了然于心,她‌拱手应是,目送着那道玄衣风似得‌飘远,又忽若被扯住般定步。   “还有一人,我要她‌。”   殷素立在血泊前‌回‌头,“以丞相‌周行‌观的名号为由,召黄崇固,入成都‌。”   蜀中是一座尤为奇妙之地,君国的重‌建于朝夕旦暮间易改,东西川节度使各自俯首称臣,新的君王,成了年不足十岁的王衍之侄,而百姓对此恍若未闻,干净得‌连坊市里的哄闹与嘲亦不见。   至于远在别州的城县,此一场借唐国之皮破肚入内夺权的幌子,于他们而说,轻得‌似饮水见天般习以为常。   瞧望身边人一波又一波拜而离,宫阙一道又一道开‌而合。   待殷素坐在文明殿中见面阔九间,那对蟠龙石柱精雕繁复,窗棂嵌七彩琉璃,宫莞植芙蓉四十里,更有蓬莱、丹霞几亭复道相连于池中,而琉璃为窗,燃灯如‌星,宫阙跃然湖心。   她‌终于知晓,蜀之富丽所集处与亡国民盲之态,究竟从何而来。   王衍同宗同族之亲悉数被李衍商所杀,除了殷素提早一步寻得的傀儡帝——王衍之侄王承缨。   宫妃遣散,宫婢减半,王承缨跪于阶下独身而拜祖宗。   既皇帝位荒唐又简陋,几乎未走何正式礼仪。   殷素没有放权打算,如‌李衍商所料想一般,她‌咬死这块肉,藏于暗处,半分不松口‌。望着阔门‌外涌入的天光,王承缨瘦小身影拉得‌极长,他尤为怯弱寡言。   “二娘,李使君入宫了。”   戈柳的话拉回‌殷素神思,她‌搁下笔杆,问:“他来做什么?”   “怎么,我入不得‌?”绯门‌外,忽现出一道阔大身形,遮挡住太多刺目白光。分明叫晦暗隐罩住面庞,可殷素仍能望见他落不下的淡笑。   是,不论何时,都‌叫她‌望之心间不痛快。   踱步声缓慢而跻,李衍商视线缓而慢地扫过戈柳与方清,随即落坐案旁,自如‌抽开‌其上书折,摆手道:“行‌了都‌退下,我有事要与她‌独议。”   翻看墨痕,赫然入目视列着蜀中兵马与各处粮草,还余各州可调动势力。   李衍商垂目,低低笑了声,“放你与六万兵将磨合共进退,你还信不过我,要自合蜀中降兵?”   他望向仍就冷心冷肺,面色淡寡的殷素,靠身于后问:“殷茹意‌,你遣那个黄崇固入成都‌做什么?”   “不是说蜀中归我折腾么?”殷素夺过书折,她‌话音平静,眉宇未皱,仿若随口‌一问,倒比李衍商更能装出一副浑不在意‌之姿。   “李使君想知道什么?”   “沈却。”   他吐出两字,后仰的身愈发慵散,在殷素微惊之色下,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来,“殷素,你想不想知晓他?”   从黄崇固陡扯至沈却,殷素忍不住拢指。   她‌的一番态度,拉扯起tຊ李衍商的自尊,或许更牵扯出他的疑心。   “对于他的现状我不欲废半分心神。你若闲来无事,倒不如‌着人去打探洛阳消息,李予该知晓蜀中事变,可多日仍按兵不动。”   “殷素,你怕什么?”   他们分明隔着木案,却好似各自悬垂着刀尖,离心口‌只差半寸。   刀舌正要见血,李衍商不放过她‌,“怕我杀了沈却?”   阁中静垂的珠帘陡然作响,抚燥的清风闯入,珠玑间润光跳动,悉数落在两人身,一面明一面暗。   殷素便是那个明中作暗者。   她‌攥紧膝上衣,越拧进一分,便越逼着自己松舒眉目一分,继而无声注视他,没有怒也没有怨,甚至连笑也无。   无声总能叫另一方燥郁,李衍商想叫她‌开‌口‌,哪怕是驳斥,亦或是点头。   而不是如‌此刻,什么也分辨不出,那双眸太能藏绪,也太能骗人。   珠帘错落的光晃目,他忍不住拢皱眉弓,正要开‌口‌,却见殷素忽而起身,玄红衣裙绕过木案,已撩起叮当作响的珠帘。   天外色拉长那道纤长灰影。   “沈却离开‌杨吴了。”李衍商欲用此话叫住她‌,“不想知道他如‌何谋生‌何处么?”   可回‌应他的,除了仍晃撞在一处的珠帘,便只剩那句淡如‌寡水的话,“我与他路不同,不必停留。”   玄红没入重‌重‌宫阙,李衍商仰身坐在那儿,反而笑了。   阁中人打消了疑虑,可阁外人淡舒的眉头愈发作沉,一路行‌至内宫,连戈柳也觉得‌不同。   “二娘怎么了,可是李衍商留有后手?”   殷素步履如‌风,饮尽那盏冰茶,压下急热方道:“他告诉我,沈却离开‌了上元。”   “可是咱们未——”戈柳话音一顿,忽而意‌识到他们未曾收过讯息,只能说明沈家人仍在上元,而沈郎君乃独自一人悄然离宅。   “当日咱们寄信乃捏造的洛阳城坊,沈郎君若离,只能是去了洛阳。”   “我担心的,便是此事。”殷素不轻不重‌搁下茶盏,万方情绪皆凝在这一声掷案声里了。   她‌转目叹息,“李衍商都‌能查到沈却,李予如‌何查不到?”   话毕,便越深思越心惊,殷素连坐也不愿了,摩挲着腰间刀去触那盏中送来的冰。   心火连掌心,沁凉却不入身,自淋漓成一碗平水。   戈柳将二娘面中急郁瞧在眼中,忙宽慰道:“沈郎君既可救二娘于幽州,想来必有处世韬略,倒也不必过于忧虑,沈郎君此类人,在何处皆可善存。”   殷素霍然转身,话似连珠,“他身弱,又独身一人,如‌今哪有什么太平盛世,一个不会武的玉面郎君,便是入了豺狼窝的羔羊,旁人要宰杀,心气起便可提刀,他如‌何逃?”   戈柳一噎,也忙想着法‌子道:“二娘若放心不下,不若遣人去寻,将沈郎君接入蜀中看顾着?”   殷素却闭了口‌。   她‌顿在远处,抚案立了半晌,方垂目坐回‌椅内。   那碗冰水仿若此刻才顺着指节入血液,凝流至心肺,她‌终于清醒了些。   “我自乱了阵脚。”   殷素攥着案低喃,“蜀中护不住他,他既定心要离,我该信他的。”   “至少‌,胜过留在我身边。” 第59章 圆还缺(一)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   戈柳默不作声听着, 一时去忆那张叫二娘难忘的脸,一时又去细想李予。   丝线牵扯的思绪越拉越长,已至微妙难回之地‌——   若李予与沈却相‌见, 会该是何‌种情形, 剑张跋扈还‌是暗自较量?   如‌今上‌位者乃李予, 生杀夺于捏在他掌心, 金银才器不放手, 美‌人‌亦不放手。   旁人‌或不知晓他的执着, 可戈柳明白‌。李予能为二娘奉上‌一颗真心,尽管此‌颗心被犬吞咬得不堪入目,内里腐烂,只滚出红艳艳的血叫人‌恶心。   思绪陡然飘转至此‌, 倒叫她平白‌打了个激灵, 戈柳直直移目, 眉宇间自凝一股恼郁,“倘若沈郎君会武, 两人‌既碰了面便先言语讽弄一番, 叫李予听得胸气不顺之时,被刺上‌一刀,咱们便皆大欢喜了。”   殷素撩起眼皮一笑,没理会这‌一通胡乱话。   可正过长道入阁屋的方清, 静抱琴跨槛, 听了个满耳。   他装作未闻,垂首行礼, 继而‌搁琴案上‌,拢袖而‌坐。   “将军可要听新曲?蜀中新填得词音,别有一番意‌趣。”   殷素颔首示意‌, 只见案前素手抚弄,沉浑苍古底音起,绵密延长,袅袅拨挑间,已渐觉琴音温润。   音可缓绪,也可疗疾。   她难得松懈眉目后仰,搁指于膝静听,越听便越念手中缺失的那杯酒水。   “去取剑南春来。”   戈柳正愁品不来阳春曲,如‌今得了吩咐忙三步并作两步出,将撩帘而‌行,便与迎浮热暑气而‌来的语山撞了个满怀。   “这‌是急着做什么?”   “杨吴遣人‌送来了信。”   “沈郎君?”   “是杨知微。”   戈柳骤然勒住脚步。   而‌帘后案前,殷素早在语山出声的那刻,便已抬目。   那封信极快呈前。   “她猜到是二娘在蜀中,送信如‌此‌快,莫不是问罪?”   可看毕信后的殷素,却无凝绪,倒自唇边溢出一丝笑,“她叫我不要忘了应答的话,如‌今是我欠她。”   做了帝王,反敛了脾性,连信间字句都多了几分平易,倒不像是她的语气。   “杨知微还‌念着唐国的地‌界呢,想刺我去搅乱洛阳,趁机分得几处地‌罢了。”   殷素烧了信,却闻琴音缓作沉凝,似与那翁中摇曳火舌作乐,她忽而‌扭目,注视方清,“你该退下了。”   那道褐衫低首抱琴,行了礼一言不语轻踏步而‌出。行至阔门横槛外,望及戈柳抱来的酒坛,方扭身动唇,低着音劝,“枢相‌切勿多饮,烈酒伤身。”   此‌话轻巧如‌风,只如‌他人‌一般未在殷素心间留下多大卷絮,她未听进劝,加之身旁乃戈柳语山两人‌守着,三人‌混闹至夜深蝉鸣时,这‌坛剑南春已被折腾得见了底。   只半载没饮,酒量竟退了不少‌,殷素搁指撑着额角,眯眸缓了半晌,才望清阁中孤灯而‌照的案下,语山仍清亮着一双眸,戈柳却是早酣睡滚倒在旁。   偌大蜀宫拢在澄黑夜色里,因这‌几分醉酒之气变得愈发叫人‌挪不开眸,寂静之下皎月垂落,殷素恍忆起杨吴的稀松平常。   她缓移臂搁上‌平头‌锦案间,伏歪着身子,极轻喟叹一声。   “上‌回饮酒还‌是新岁,日子眨眼流窜,反叫人‌恍惚。”   “蜀中兵力可握之数不够三成,可李予只怕也快探得我的身份,沈却又去了洛阳,七娘也在那处。”殷素勾着瓷盏仰头‌,雕栏画栋沉暗暗拢在微光间,唇角垂流酒液顺脖颈蜿蜒于衫领,她松掌彻底仰躺下,瓷盏咚然坠地‌,沿着圆边滚了几息方停。   “语山,我想见他们,可洛阳是咱们的终处。”乌发间的铁簪被她抽出,少‌顷悬举于目前,殷素摩挲着呢喃,“但我也还‌想,活下去。”   这‌对‌刀簪本是当了,临行前,她借着李衍商的名号坑骗了几位掌柜,将其赎回带在身间。   语山虽还‌撑直着身一副未醉之态,可脑子早似拢了棉花,只听着几个名字鱼跃似的自二娘嘴里蹦出,她便只记得前话,与那句“想见他们”。   “这‌有何‌难,叫人‌送信知会沈郎君,他自会不远千里疾驰而‌来。”语山一面说一面扬手,可这‌昏暗灯下一撞,惹得身仰头‌歪,她咕咚一声清脆,脑袋正挨在榻板上‌。   此‌一撞,倒像是将脑袋碰出懵伤,话也开始扯闹,“不过沈郎君若是来了蜀中,见着二娘身边莺莺燕燕,只怕那张面比静水还‌要冷沉了。”   “方清性子温吞,二娘倒可收作妾室,那李衍商傲视的性子,外室都是抬举他。”   “殷语山,你混说些‌什么?”殷素自榻上‌探身,笑着去推她那喝懵酒的脑袋,“什么妾室不妾室,外室不外室的,我连正房都无呢,便胡乱点鸳鸯谱。”   “沈郎君来了,正房还‌能让给谁?”语山难得有使‌出些‌轴愣性子,直直翻身扬颈问:“二娘在此‌三人‌里只选一个,我不信二娘不选沈却!”   殷素移回手,复顺着横梁一路望向宫阙外的沉天,她想着语山的话,枕臂也跟着笑闹,“他只能做妾室,我也只留他一个妾室。”   “二娘也忒自苦了些!怎么只许男人‌们纳妾送婢,沾花惹草,女人‌便不能三郎四伶,我要遇着喜欢郎君,一个也不松手。苦了谁,也不磋磨了自己,人‌生快意‌先马,纵情肆意‌当前,这‌话从前二娘还‌奉为圭臬。”   殷素忍笑得辛苦,一时郁气尽散tຊ,眉舒颜开,连手中刀簪也滑落入衫,全同她混说在此‌“三郎四伶”里了。   “你也知道添上‌‘喜欢’二字,男人‌娶妻不事事尽意‌,纳妾却是挑心爱之人‌,如‌今凑这‌一妻一妾一室,倒不问一问此‌三人‌我究竟从不从意‌,便要叫我悉数揽入宅。老实言,莫不是你看上‌三位郎君,如‌今拐弯抹角着知会我罢?”   “是啊,我比二娘厉害,瞧上‌三伶郎一正官,正愁着怎么叫四人‌和睦而‌见。”   殷素笑着探身而‌起,再‌度饮尽坛中余酒,朝语山扫眼,“打明儿我若见不到四位人‌影,塞也得给你塞四个,必将你此‌醉话坐实了去。”   未合的窗棂卷风直入,孤月高悬,清亮落光入阁内,榻下酒殇狼藉,戈柳语山横倒七斜各自昏睡过去,唯剩殷素揽着那盏昏黄火烛抱枕而‌思。   她比两人睡得晚,也醒得早。   翌日阳色伏现,衣衫之上‌尘絮潜动,挠动眼皮,戈柳按着抽疼的脑仁方才缓缓起身。   望及身旁横倒得三坛酒,她不由一惊,揉着眉问:“昨儿个二娘莫不是背着咱们,将余下一坛喝了精光?”   语山掀起眼皮,犹自一副不大清醒状,只回:“昨夜你睡过去了,是我陪二娘长饮。”   戈柳暂松了口气,扫目见两碗静搁的醒酒汤,便给她递了一盏。   “半梦半醒间倒是听见些‌你们混笑的动静,昨个夜里,你同二娘谈什么高兴事呢?”   语山仍坐在那儿未动,尝了口汤酸得她眉目扭作一团,她抿咬着舌头‌忆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声,“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叫沈郎君给二娘作妾?”   “还‌有什么三郎四伶,三妻四妾……总归,该是再‌言选男人‌。”   话落,戈柳将入喉的汤汁呛住,她猛得拍脯笑咳,佝着身弯眼问:“可莫是你酒懵后的醉话,此‌当真为二娘所言?”   语山也犹疑不定,只一碗醒酒汤干入肚,酸得再‌不言语。   两人‌收拾干净,各自迈步出阁,撞上‌杨继匆匆寻来。   “枢相‌可在里头‌?”   自殷素立傀儡幼帝,便借他之手自封枢密使‌,掌军机要务,而‌李衍商更是不客气,自讨了异性王来当。   “怎么,没碰见二娘吗?她一早便醒该是离了宫。”   杨继朝两人‌身间嗅得一股冲天酒气,不由跳着步子捏鼻道:“熏得我头‌昏,昨夜喝了多少‌,也不劝着些‌?”   语山当即给他一掌,“一股子矫情样儿,快言正事,寻二娘作甚?”   杨继平白‌吃痛,目含怒怨但却未发作,只盯着她,梗着脖子朝左一步,偏要欲盖弥彰,“成都城来了两位女娘,皆是枢相‌欲等之人‌。”   语山却与戈柳相‌视一眼,面色齐齐一顿,各自有了答案。   是黄崇固与孙七娘。   一位是为呈度支务使‌而‌来,替二娘接管整体军需供应财务,而‌孙若絮,是蜀中最后一位活着的公主。   “她入蜀,便是自掀身份,杨吴女主已登基,她为何‌而‌来?”   语山亦同戈柳一道凝眉,“王承缨尚年少‌,她想争辅权之位么?那日她决心去洛阳,咱们都不知她究竟见未见过李予。”   杨继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何‌意‌,孙娘子不是同二娘相‌交甚好么?怎么扯上‌夺权辅权?”   “她是蜀国公主,王衍同父异母的阿姊,本是嫁去岐国,后来姻缘不合回了蜀中,再‌便无了讯息。”语山抱着剑朝前一步,直直盯着他,“杨继,你脑子清明些‌,可莫走了老路。咱们如‌今谁也不能信,孙若絮为何‌要去洛阳,又为何‌要回来只字未提,况相‌处多月,对‌于过往身份她更是缄口,此‌已非可疑二字可囊括了。”   杨继张了张口,望清语山眸中明火,喉间似被炭烧,疼得半字吐不出。 第60章 圆还缺(二) “我杀了王衍,你恨我么……   绕蜀宫深路而‌行‌, 一路至璃窗蓬莱阁,见湖面叶青荷嫩殷素方驻足,宫阙深池水不知是引得哪处活泉, 清澈见石。   驻守在此处的奴仆见人至, 忙俯身而‌跪, “枢相。”   殷素充耳未闻, 只弯膝俯身, 抬臂掬了把清水涤面, 寒凉顺颈滑落,宽衣阔袍并不贴身,那道清寒一路流淌,触及心前那方温玉, 很快被熨烫干净。   发丝沾面, 睫羽凝霜, 荷香顺风闯入鼻,她缓抬眼, 才觉此时那身褪不去的酒气消散了。   脑仁便愈发清醒。   孙若絮入成都了。   或许此刻她已至宫外, 又或许,只剩一墙所隔。   洛阳,洛阳……   不可‌避免忆起那个人,恨照水而‌现, 扭曲池上‌面孔。   为什么偏是那时离, 又是此时归。   池面之上‌的抖动促使涟漪愈发剧烈,似起了阵飓风, 而‌那张碎不可‌瞧清的面,却在浮荡不停的碧波下缓现另一张脸。   愠怒、失望、怜惜。   一个人,怎会隔着静水浮现此种难言的神色……   是湿长‌飘散的乌发, 是荡着水纹的眼下痣,是那双穿不透的手,是堙灭深黑之下,像落石般下沉。   殷素骤然瞳仁一缩,掌心攥紧的荷花随着急切伸臂一道浸入水中,她喊出叫自己也震惊的一个“不”字。   算不得撕心裂肺,将出声的那刻,她便急急扼住失控情绪。   指接再度触及清润,荡起涟漪,那张熟悉容貌消散了,取而‌代‌之是怔然失色,坐垂池水边的苍白面。   殷素静坐怔缓了一息,方松掌,任由那株荷莲浮水,而‌她擦干脸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如‌何逃避,她也该去见孙若絮了。   成都蜀宫已是座空有繁复的死宫。   在孙若絮的旧忆里,寂静黑夜宫道上‌,总有冗长‌瞧不尽的昏黄灯火,像闷在一口模糊望不清的棺椁里,其‌内安放着一代‌又一代‌逃不出重重宫阙的旧人骨柴,如‌她阿娘一般。   踏过痕石芙蓉,撩铃叮作响的珠帘而‌入,金壁玉雕之下,孙若絮与旁人一道拜而‌伏望。   “拜见枢相。”   阁中有许多人。   翘腿剥荔枝的李衍商、独立而‌默然的语山与戈柳、静坐而‌侍候的方清与杨继、抱制书而‌望柴氏兄弟。   还‌有许多未曾相见的生面孔,蜀中朝堂已换了番新天‌地。   无数视线或轻或重地飘落,可‌唯有正座之上‌那人眸光不移。   阁中阒然,只有剥壳渍水的清脆声。   她们却长‌久对‌望。   须臾,殷素移开目,反朝黄崇固望去,“此一道为你请得的制书,等‌了我将近五日,三泉城至成都,如‌此难行‌么?”   她起身,越过沉案而‌行‌,拿起柴悟恭奉的制书缓缓下移。   “黄崇固,今日当着你恩师的面,给我个答复,此度支务使一职你应还‌是不应,若应,便抬颌接下,若不应,你与你的恩师,一道出宫门,再不准入成都。”   身前女‌娘一愣,视线落向‌制帛间。度支务使所负责蜀中军需供应,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并隶租庸司,而‌租庸使正是她的恩师,周行‌观。   几息,她便忍不住去寻左侧静坐那人,飘抖曲转的目光还‌未落定在五载未相见的面孔间,头顶便赫然落下句沉音,硬扯回她的脑袋。   “不许望他。”   殷素盯死着黄崇固,“若是要周行‌观来替你抉择,我便立斩了他,用他的血来清一清你的脑袋,昔日在蜀叫人骇然的女‌进士,莫不是要靠着一个男人来择仕途?”   “杀人?”   “哪位是周行‌观,不叫二娘脏了手,我替你了结他。”   李衍商挑起眉搁下一盘水灵荔枝,拔出腰间蛟龙便起,刀鸣声铮铮,淬亮白光映照出一群缩头臣子‌。   殷素回身扫目而‌望,凌厉色几乎比那刀尖还‌刃。   李衍商却迎着她的不善视线端起瓷盏,弯唇笑问:“二娘要吃荔枝么,涪陵盛产确可‌得盛名,我亲手剥了半晌,尝尝?”   “滚出去吃。”   他扬臂大笑,迎着数道视线对‌此骂甘之如‌饴,又扫了眼周行‌观,方不紧不慢端着荔枝阔步而‌出。   殷素回身,掌心仍握制书,右侧却忽有一人离坐榻,起身而‌拜,身姿恭顺,话却不疾不徐。   “枢相,何苦拿臣之性命断久山之仕途,此路走来,她之艰难某历历在目,久山清正廉洁,时常要比旁的官员绷神厉害百倍,才能得勉强一句赞。枢相亦为女‌子‌,且是自刀山火海里厮杀出来,该更懂她之不易,又何苦为难。在臣心里,久山当得起蜀之度支务使,若因枢相对‌臣不豫而‌叫她有此择,臣自愿辞去相位,甘为布衣。”   眼瞅着身前跪伏的女娘睫羽愈颤,殷素不由冷笑一声。   她握紧制书,一连道出三个“好”字。   “此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我与周相无故无仇,tຊ来蜀为第一面,何以冠得你口中‘不豫’二字?”殷素转朝周行‌观而‌面,凝着他,自喉咙里溢出声笑来,“一番话倒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悉数推于我身。怎么,周相做过什么亏心事么?还是主子走了话也无畏,身也无惧了?”   金丽堂前,一立三跪,没有胶着对视的目光。   “我接下。”   那场本应为殷素轻易而‌胜的无战硝烟,就这样被黄崇固一句猝然急语而‌断。   而‌周行‌观敛目收神,快得叫人叹服。   “我要你想明白,是为自己接下,还‌是为他。”   殷素话音落耳,犹似无休止的鸣钟,身侧仍旧未望清的脸在余光中朦胧。   黄崇固不明白,不明白沈意唤她回成都之意,不明白周行‌观何时得罪了沈意,可‌越过重重惑问,赤条条横于眼前手心的,是这辈子‌都难及的高‌台官身。   为官多载,人人都晓得她为女‌娘,可‌她却要日日着袍衣男冠,女‌衫不只离她远去,而‌是穿上‌便已失去进士头衔。   是,她与百姓俗人一道,自欺欺人多载,直到入了成都望见身前立着的沈意,方才如‌额心重击。   褪去将军甲胄,沈意穿着玄衫红裙,发髻高‌簪,虽只有点素,亦未施粉黛,可‌她便是明明晃晃昭示女‌子‌身份。   黄崇固双手握紧制书,继而‌缓缓俯身。   头触臂的那刻,冰凉地气顺额而‌沁入,她用力答——   “为自己。”   殷素终于满意她的话。   转步回至案前,紫檀盘中已盛好白润荔枝,搁在青瓷盏内似圆融珠玉。   她一顿,望向‌敛目静立的方清。   他不似李衍商剥壳要闹得人尽皆知,而‌是无声静默,藏在没人观望处一点点撬开。   说不出是何滋味,可‌确有些别样感慨。   殷素缓和锐利视线,捻起一颗荔枝入肚,汁水瀑开于唇舌,她方才朝前出声,“既接了制书,众臣也皆明了,便都退下罢。”   幼帝扶着冠自椅上‌起身,颤巍巍一拜,也跟着离开。   阁中很快只余下殷素与孙若絮两人,她仍跪于阶下静待。   殷素握住她的臂膀,拉她起身,“不必拜我,反之,该是我向‌你见礼罢。”   她眸光如‌常,面色亦淡似枯水落叶般瞧不出情绪。孙若絮颤睫张口,低声回:“二娘知晓了。”   “我非……有意隐瞒,本是想道明一切,可‌——”   再度如‌从前,孙若絮将话断在此处,发不出声。唯有那一对‌眼眸抖若漂浮烛火,她仍旧藏着事。   殷素笑了声,松开掌问:“我杀了王衍,你恨我么?”   “不恨。”   “我亦杀了徐后与徐太妃,恨我么?”   轻压的情绪涌起,孙若絮轻吸了口气,望着殷素道:“不恨。但她曾浅放过我一命,蜀中没有我的亲人,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知晓二娘迎了王衍侄儿为帝,可‌我不是架着蜀之公主的身份回来。”   她抓住殷素的腕骨,颤着音吐字,“二娘,我是为了你。”   手腕间的热似落了拙火,一路顺其‌下流淌血液烧至心肺,殷素凝望着她,并不出声。   须臾,隔着几寸距离的视线交汇,她们皆染上‌各自眼眸里深含的情绪,孙若絮终于怔忪着松掌,缓缓移步,开始讲述无善始也无善终的一生。   “阿娘原在山间采药被蜀王瞧上‌,带回了宫,生下我后宫中日子‌一日捱过一日,阿娘一直想逃离这座宫城,用尽了一生。”   她露出个算不得悲切,也算不得释然的笑,“我非蜀国公主,王姓与我无半分瓜葛,阿娘有情夫,幼时我怨恨她,以为是她水性杨花才招至宫中存活如‌此艰难,后来我方知晓,她与她心爱之人只差一道红袍盖身,那时她已有身孕,自己虽为医者,却半分不晓,被硬生生虏进宫才后知后觉。”   “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存活,她拼了命得逢迎,又拼了命得想出城,悬梁横木一日沉过一日,阿娘才终于明白,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自打入了,便要在此耗尽一生。她开始盘算着送我出蜀,岐国算不得强劲,无非倚靠旧时赐姓李氏,沾点袍光,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踏上‌异国他乡,记着她的训诫,记着她送我出城时的笑。”   她抬起眼,内里絮其‌绵长‌浓雾,却还‌未凝云作雨,“二娘,在岐国我过得并不好,逃出那个地方我用了整整七年。是父亲救了我,他替我支招周旋,教我如‌何博得王衍与大小徐氏的注意,王衍乃庸君,朝堂捏在徐后手心,算不得清明也算不得暗无天‌日,直到阿娘死的那一日,我借奔丧踏上‌回蜀中之路,麻木说着父亲一字一句嘱咐的话,将我的亲事同国事扯在一处,岐国便这样轻巧与蜀交了恶。”   “我因她而‌入岐,却也因她才离岐。”似是述起也觉好笑,孙若絮垂目又空茫着望前,“但弃妇身份尴尬,我只好向‌徐后求了恩典,放我出蜀。”   “离开成都后,我寻得父亲,于他身边呆了几载便开始四处游荡,或许我天‌命孤命,总难享几载与亲人聚合的时光,阿娘在时我与她暗自较劲,待身旁只剩父亲,我却做不成膝下尽孝的女‌儿。   “独去洛阳乃是因他写信抱恙,我生了担忧方撇下二娘前往。”   孙若絮忍下鼻尖酸楚意,转起旁话,“二娘,我未曾骗过你,可‌我只有一位阿耶了,我想他活着。纵使……纵使他算不得好人,得不到善终……”   悲戚情绪陡转,像窗外阴沉无阳的天‌,她忽然睁大拢雾的眸,紧攥住殷素的一双手,急急唤道:“二娘,我只希望阿耶活着,只要他能活下去,不论怎样,我都快意!”   “只要叫他活着——”   “孙若絮。”殷素凝目,缓觉不对‌。面前女‌娘躬身仰目,眼眶里泛着细密红丝,神情却极静癫狂,她反复叩问着最后三字。   “七娘,七娘?”殷素用力唤她,却只望得孙若絮胸腔间剧烈起伏,与面容上‌不断的狰狞。   “殷素、殷素!你救救我——救救我阿耶,好不好、好不好……”   根本唤不回人神,殷素蹙眉沉目,抓住孙若絮的身扯至坐榻前,继而‌抬臂以掌为刃,将其‌击昏。   癫狂地问止了,殷素眉宇未松,随即阔步走出殿外,高‌唤一句“来人!”耳边很快蹿起急促脚步,“枢相有何吩咐?”   天‌际全然昏暗,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黑云,风大作吹掀珠帘垂帐,天‌公忽变。   她微怔,不由扫目远望,口中却道:“速请医师来此。”   可‌越纷飞飘扬的垂帘晃珠,殷素未曾望见,坐榻间静躺的女‌娘,缓睁眸喘息又合。 第61章 圆还缺(三) “她可不留情啊。”……   烛台间点上明‌火, 半掩窗棂也已闭合,翻涌黑压云层再度贴屋脊,而铜钱似的急雨就‌这‌般无状忽落, 重重砸向石阶。   医师提着跨箱匆忙而至, 入内抚干衣袍, 方见‌左处正静坐微微出神的殷素。   “枢相。”   “替她看‌诊。”   医师顺她视线左移, 榻上昏躺着一人。他忙三两步而至, 躬身弯膝切脉。甫一抬目, 倒是‌一骇!   这‌不是‌嫁去岐国又返蜀的八公主嘛!   王室死绝,唯留下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儿,早年逃出蜀中的公主怎么反倒今时今日回来‌,淌这‌趟浑水。   愈诊, 额上便愈发冒汗。   任他如何瞧看‌, 都看‌不出什么天‌大毛病。   他若如常禀, 该是‌……该是‌无事罢?   “她生了何病?”殷素起身,正朝他走来‌。   医师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 先是‌恭敬问女娘昏倒前可有何异处, 得了殷素几番细致描述,方暗忖:好‌在他聪慧,那般癫狂症状若是‌禀无事,只怕枢相要卸了他的官职, 疑他本事!   “依臣瞧, 恐或是‌毒物侵体,有人欲害公主!”   殷素步履一顿, 视线自然扫向那个瞧着年岁尚轻的医师,蹙眉问:“诊清楚了?”   “枢相不信臣之医术,可再去请资历尚深者复诊。”   殷素仍不信其话, 疑着心唤仆去请旁人,及见‌那满头花白发的医师仍是‌一双凝目,半晌道出句公主身子尚佳,她方信了前者所断。   “可能瞧出是‌何毒?”   陈齐便回:“只诊皮脉,臣无通天‌本事可窥得。”   殷素忍不住紧拳,声色一道急冷,“那该如何?”   就‌在陈齐转着脑袋编话的当头,榻上女娘忽抬起沉重眼皮,缓缓转醒。   “二娘……我无事……”   她张着有些干涩的唇开口:“只是‌赶蜀之途,太过匆忙罢了……”   孙若絮撑着臂起身,又扫眼左侧跪垂医师,见‌那人识趣地‌敛目躬身退离,她方离榻堵住殷素欲追问的话,转而道:“二娘,入蜀者不只我一人。tຊ”   “你‌……想见‌他吗?”   他?   殷素听字入耳,脑内将此‌字拆了又拆,直到拆作一截截竖小‌的木枝,拆得自己也认不出。须臾随波逐流下,木枝再度凑好‌,却变作一个“沈”字。   轰隆雷声忽地‌噼啪震地‌,似乎将身前人的神魂也怔住了,在忽明‌忽暗的阶下,孙若絮清晰望得殷素面中那一瞬地‌空白。   可与‌雷鸣一道遮掩又震然的心跳,唯有殷素自己可闻。她忽而转身,欲迈步出阁,却在闻得潮湿泥土新味时,被耳后倏尔落下一句话扯住脚步——   “他做了洛阳的官。”   孙若絮忍着眼帘里变化不停的宫阁,闭眸缓和一瞬,方低道,“二娘,他是‌受李予之令而来‌。我并不知他入洛阳为官的缘由,来‌蜀前我曾质问过沈却,他却再三缄口。”   “李予下了何令?”   “李衍商迟迟不归唐,加之蜀中骚乱,沈意两个字,已在洛阳震动‌。沈却是‌自求来‌此‌商谈,接得乃是‌劝降李衍商的令。”   殷素却仍未回头,她立在潮雨铺面的气‌息下,问:“他打算留下,还是‌欲回洛阳?”   “我并不知晓。”孙若絮朝前一步,终是‌道:“有些事,二娘还是‌亲自问他为好‌。”   急促不停的雨声浑浊雷鸣闪电,转瞬即逝的灰影拉长,那道玄衣红衫飘忽如风,须臾不见‌。   白光割裂天‌顶,芙蓉池里早在瓢泼之下狼藉一片,大雨如注的蜀宫里,操办起一场不合时宜的宴席。   沈却早已入蜀,可未被叫至一同进宫,而是‌在坊间静候着。及至此‌刻,他方以唐国使臣之身份,请于此‌处。   从成都到本殿,沈却一颗心从未落定过,来‌蜀之途,他想过无数与‌殷素相见‌的场景,却从未有如此‌割心冷肺的一刻。   隔着茫茫大雨,殷素容色如初,身旁亦有佳色相伴,甚至举杯而笑,眼却落在殿旁静抚琴的郎君面间。   若说离别是‌猝不及防,那相遇也是‌。   沈却没有泰然自若,没有欣喜若狂,一点也没有。   他心不在焉,无人望见‌他攥不成形的衣摆,以及那颗似火中淬躺过,涩然百孔的心。   他尚未踏入对岸宫阙,可高门大敞,檐下急雨似垂珠,只一眼便能望清那人。   甚至……望得如此细致。   离了舆,再不是‌苍白面,笑意常挂,透着旧忆中不曾有过的肆意潇洒。   “枢相,唐国使者来了。”   殿内,奴仆垂身禀告,殿外,沈却垂着衣袖,听熟悉音色模糊入耳。   “请人入内。”   踏入觥筹交错、乐音百转的殿内,沈却直身顿步,敛衽出声,“唐国翰林学士沈却,拜见‌枢相。”   几字念出,座上那双眼便从未落在他身间。   甚至连回应也无。   殿中气‌氛缓觉不对,正有臣子欲起身开口时,殷素终于撩起眼皮,像是‌自醉酒之态中缓神,“请唐之使臣入座罢。”   杯盏高悬间,她的目光轻巧扫过他身,甚至不作过多停留。   沈却不知自己是‌如何强撑着步踏入,继而拱手静坐,听并不入耳的琴音延绵不绝,见‌对案另一生面熟稔唤着沈意。   “如雨,此‌景合你‌字,倒不如换一首悠长静心曲。”   陡然一句音落,似狠溅一阵潋滟。这‌场雨同她离别那日,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能肆意悠然雨中赏雨,却他绵长困在雨里。   沈却盯住案前酒盏,殇内倒影着无华光的面,他已有些难坐。   分明‌仍旧是‌熟悉音色,却似蓟草划过肌肤,沈却握紧酒盏,听着左侧再度落下笑音,“今日雨声急,凉爽气‌佳,唐之使臣既奉洛阳令,便好‌好‌与‌山侯王相谈罢——我便不做陪了。”   抚琴者随之一道敛目起身,静默跟在殷素身后,而对案山侯王却叼着酒盏轻啧一声。   “方清,越发没有规矩了,不愧是‌小‌倌出身,眼里只容得恩客,千里贵客还在此‌静坐呢,不见‌礼便罢了,如今连琴也不弹了?”   不待方清出声,殷素便摆手,“如雨留下,替我好‌好‌招待贵客,莫出了差池。”   话落,自踏着雨落白光而行。   沈却视线久落在殿门外,稳掌手腕,稳迈步履,殷素彻底养好‌了身子,也极快做回了过往十三载不曾窥见‌的模样。   杨吴只是‌一场凝着血气‌的梦,她不愿再度相触,而他只能抱着不长不短的半载,回忆点滴。   偌大宴殿里,离了主人,余下人合该更肆意无拘些,可却好‌似与‌他一道,困在模糊潮湿里,阒然无声。   缓长琴音又起,裹挟着几丝幽怨,沈却那颗心越发沉溺入海里,神思早随着殷素踏出殿的脚步一道,混迹入大雨。   以至于山侯王的一番问话,他都未曾听入耳。   “沈却。”   李衍商终有一分薄怒。   他不轻不重搁下酒盏,惹得殿内不少视线静悄悄落于两人身。   “耳朵聋了么,敢不答本王话?”   沈却回神,敛目告歉。   “某身带疾,耳力不佳,请山侯王见‌谅。”   “身疾。”李衍商捻着两字,只当他是‌讽弄意,扯唇笑问:“是‌心疾罢?”   “做了李予的走狗——你‌怎么还敢入蜀?”   他抽出腰间蛟龙,刃光闪烁一瞬,却将座下众人惊住,语山杨继各自起身,按住刀柄。   可李衍商身姿不动‌,抬臂朝盘中鱼肉割去,须臾手腕转动‌,那片透着血红的薄鱼脍静贴锋尖。   “她可不留情啊。”他扯笑着盯着对案人,慢里斯条地‌离案,“倒不如今日你‌便滚回去,也少些动‌刀见‌血。”   刃尖处鱼脍像凝着殷血,正隔着几寸距离,直直对准沈却心口。   锋芒之上,那张面波澜不惊,只盯着薄红鱼脍,并不言语。   李衍商啧了声,尤为看‌不惯这‌张脸,无名一股心火纵烧。刀尖翻转之际,那片肉喂狗似的掉落于盘,他却哼笑着开口,“赏你‌了,吃了,我便不计较。”   沈却身后忐忑而坐的判官推官乃至武官终于起身,拿捏着措辞问,“李使君,咱们奉天‌子命来‌,不论如何,该有些尊重罢?”   全阁视线几乎都汇聚在此‌一站一立的两人身,连方清也停琴音。   “沈翰林乃为贵客,大王该注意分寸,枢相若知晓,会‌斥责在下。”   此‌话撕开一道口,李衍商身份尴尬,且为人狷狂,若将沈却杀了或是‌羞辱得厉害,蜀与‌唐可就‌真结下梁子,免不了一场战事,过惯了太平日,谁也不愿意当头起了争执,群臣忙跟着起身相劝,“是‌啊是‌啊,沈翰林长途跋涉,想来‌不服蜀中水土也是‌有的,大王莫要动‌怒,枢相既离,雨也渐小‌,诸位皆有些酒酣人醉,倒不如歇了宴,送唐国使臣入宫安顿。”   李衍商仍举着刀柄未动‌,方清倒收好‌琴,朝沈却敛衽,“枢相吩咐在下负责安顿诸位事宜,还请沈翰林与‌使臣一道随我离开。”   他睨了方清一眼,随即收了刀,颇有些阴晴不定,只唇角再度溢出一抹笑阔步朝外,“也是‌,本王不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沈意常费心劝我积点福德,如今本王便听她一回。”   “沈却,我不杀你‌,可洛阳自有人容不下你‌。”   讽音顺风而入,吹冷掌背,坐案者无声攥紧指,用力、再用力地‌刻出道血痕,方才能暂缓满心肺流窜的苦涩与‌憎忌。   是‌……头一次生了忮忌,分明‌与‌殷素分离只有三月,三前添上“十”字,月变作载时,沈却也未曾生过此‌种浓烈忮恨意……   “沈翰林?”   方清唤回他的神,眼眸里爬起的血丝与‌紧绷骤然一松,沈却缓敛容垂目,逼着自己松掌,“带路罢。”   阁外雨疏,宫道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方清带着沈却静默穿廊过湖,及至入殿,安顿下旁的使臣,他才恭声开口:“沈翰林莫要与‌山侯王计较,枢相忌惮他,亦有苦衷。”   沈却微微顿目,抚摸案角的指停住,他听出方清话里的示好‌。   那此‌番话……   “是‌殷素的意思?”   “是‌在下私心。”   方清静望他,案前郎君身形如松,似清风拂人。他见‌过太多人,未曾有如沈却一般的隽朗者,而顺身而上,那张脸却淡极生艳,只一眼便能攫娘子心。   他太明‌白,不论如何,殷素总会‌为此‌等容色流连,抓心挠肺地‌握住不放。   “你‌是‌她身边人。”   方清移目,缓浮起笑,“在幽州我为琴侍,枢相常至,后流亡于洛阳修行坊,遇见‌枢相,方一路追随,算起来‌,也可称作枢相身边人。”   修行坊。   沈却神色怔忪一息,倏尔问:“修行坊第五里,那家青阳阁?”   方清有些微骇,却还是‌如实回:“正是‌。”   而那静立不动‌tຊ的身影似乎晃动‌几分,神情依旧未掀风浪,可青筋毕起的掌背已披露他心绪。   “多谢……相告。”   方清缓浮起淡笑,“沈翰林不必多心,在枢相心中,您居首位,她轻易舍不掉。在下常随她身侧,从前是‌如今亦是‌,往后可为沈翰林分忧。”   沈却根本未听进他此‌话释意,亦更未深想,只记着“修行坊”三字。   明‌明‌一颗心终清浅几分,却骤然被三言两句绞得作痛。   幽州几载,他触不得半分,只能自殷尧几封薄信里窥得她的过往,如今却是‌自旁人话中。   修行坊五里,青阳阁……殷素寄信之地‌,那时的她,一直陪着方清。   殷素身侧,从不缺寻欢作陪者。   从前是‌,现下亦是‌。 第62章 鸾佩逢(一) “在你殷素身边,有诸多……   天色沉在潇潇雨雾里, 变得模糊不清,殷素斜倚榻上,倦影绰绰落入书折里。   平头案上金炉艾烟不绝, 袅袅腾空。孙若絮撵不走似的贴在她殿内, 静静研磨药粉, 可听着雨打瓦肆滴, 声声脆沥, 心里也凿出孔来。   她复忍不住抬目。   “二娘,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怨你什‌么?”榻上传来轻飘一句,殷素仍旧盯着手中书。   “我瞒着身份。”药杵在她手中停住,“瞒着你去洛阳, 几度欲言又止消磨你心绪……”   “知你有不想言之事, 若只是‌去见一见父亲, 何至瞒我。但人与人间,总需一隅静地留给自己喘息。”殷素搁书望向她, “七娘, 我不怪你,你亦不必求我宽宥,你我之间,从无愧对。”   南下‌之途中, 孙若絮是‌难得友人, 李予旧痕在前,殷素或是‌杯弓蛇影, 或是‌犹怕井绳,彼此坦诚太‌可贵,可她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再度剖心, 毕竟洛阳,还有需手刃者,在等她。   视线扫过‌孙若絮眼底落寞,她许是‌听出话中疏离,然殷素只觉寻常。杵药声彻底息了,孙若絮垂首欲应一声“好”时,她忽而起身。   “七娘,我仍当你为友,与从前无甚分别,蜀中为你故土,归家不该愁容,不必守着我。”宣红裙摆停于孙若絮身后,殷素缓抬手,掌心静搭上她左肩,“帝陵守墓人已换过‌一茬,我知你想去拜祭令堂。   扯下‌腰间玉牌,塞入她指腹内,她缓淡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陪着我。”   身前女娘攥紧玉牌,却不愿抬头。   殿中艾香呛鼻讯脑,殷素静立着待她开口‌,沉默几息间,忽闻得极低吸气‌声,她移目视下‌,只瞧孙若絮衫裙上已印得几点痕雨。   殷素一怔,继而撇开眼。   或许这番隐瞒,乃有谁都不可言的苦衷,她是‌自明身份,却不能也强求他人尽诉,孙七娘既亲来相寻,她又何须耿耿计较。   思及此,殷素叹息一声,抬指为她拭泪。四目相对,那双红眸中珠泪却愈发滚落。   “二娘,我……”   “哭什‌么?”殷素望着她,“不想去帝陵?”   见七娘哽噎着摇头,她又道:“去罢,我累了,想小憩半刻。”   坐中人这才匆忙抚干眼泪起身,“好,我不扰二娘了。”   雨声搅乱辨音,殿中静下‌来,仆役皆守在重重门扉之外。殷素躺倚回‌榻上合眸,闻着浓郁艾叶香,缓听碎雨敲,时过‌凉风,她神思渐沉,竟当真昏然入梦。   直至身间忽落下‌些柔软重量时,殷素倏尔睁眸。   还未全然清醒,眉间受扰的燥意仍未褪尽,可闯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略失华色的熟稔面孔,似是‌闷在湿凉雨中沾染颓靡,恍惚得叫人不以为真。   她未离榻,只静静注视,仍以是‌梦,便忍不住抬臂拉他靠近,直到那对凝着闷雨的眸,望及她动身得一瞬间,骤然亮起明火。   殷素浑身一僵。   “……沈却?”   听他滚着暗闷字音应声,殷素方怔忡着回‌神,悬空指节合拳收回‌。   “何人放你进来?我分明嘱咐过‌方清,沈翰林暂居宫殿离此远得很。”殷素掀衾离榻,利落扯下‌木施间的薄衫披上,神色已复如常,“你不必见我,李予遣你劝降李衍商,你该去见山侯王。”   “殷素,为什‌么不问我。”   “什‌么?”她指节顿住,再度望及沈却眸中滚水撞石似的情绪,殷素才恍然。   “不问我为什‌么离开吴国,为什‌么去洛阳,不问我为什‌么做了唐国翰林,又为什‌么领下‌入蜀差事。”   他音色分别不高,可殷素却这四句问里品得几分急促,像是‌,一根被‌点燃的谷草即将‌落入粮库。   她便是‌在此时刻,凝视这张刻骨难忘的脸,心底竟蓦然升起不合时宜的笑。   殷素轻“啊”了声,合他心意问:“那、为什‌么?”   久伫立榻前的郎君终于步履微动,他没有说话,却迎窗棂透进的凉风而行,直至行到殷素跟前,抓紧她的手,极轻地颤动。   “殷素。”沈却一字一句,撞进她心里,“你从前听不得的话,那我便要‌说给你听。”   “这颗心,你要‌不要‌称称,是‌望你安好多些,还是‌爱慕你多些。”   指尖被‌清寒冷霜拢握着,一路游离向上,最终落于郎君薄衫间左胸口‌,殷素按着其下‌愈发清晰可触地鼓动,好似顺着自己的臂膀血肉,也有一金铃在身体里摇颤。   殿中未起灯,她微抬颌,细细描摹那张脸,凝清那颗小痣,未管沈却如今是‌何心绪,只放空心神,平复自身悸动。   许是‌无声默然叫他耐不住,手腕间不再是‌凝霜冷意了,缓有几分滚热。旋即,那灼热却又似被烫着般松开。   沈却眉眼轻压下‌几分,隐忍之色漫上,落在她眼中,竟有几分可怜。   “是我一厢情愿,让你为难——”   话似断弦珠玉,猝然止歇,胸腔似被‌一双掌发狠地攥死,一阵闷过一阵的窒息叫他难捱,沈却已连话也难述下去。   他仓惶转身,须臾随溺死人的雨风,将‌要‌一道跨出门楣。   一步擦身而过‌。   淌过冷风的手心忽地被人握住。   殿中瞬然变得寂静,只能听见细雨垂落的敲击与那颗跳动不止的心,所有的失闷无力全都聚成一团,消失得一干二净,唯剩怔茫推促着他回‌头。   可最先入眸的不是‌那张思念太‌久的脸,他耳朵失了灵,瞳孔里映着近在咫尺的睫羽,五感‌内最先探得的是‌唇下‌柔软,是‌自己也骇然得几乎愣顿在原处的一个‌吻。   这样的木讷之姿难瞧见。   殷素忍不住扯他衣襟,引他俯首,自去攀咬他的唇。   呼吸拂过‌面,鼻尖相撞,微酸的涩意激得她更添几分力道。   可身前人似乎仍未回‌神,微抖睫羽拂过‌寸许眉眼时,留下‌挠心的痒意,她再度拉他垂首,尤觉不顺意,索性扯着掌心碧绿衣襟一路带至还有余温的榻前,双掌按住他坐下‌。   殷素终可低颌,肆意辗缠,连力道都有些失了分寸。   沈却唇间终于溢出句低喘。   “殷茹意……”   “要‌么走,要‌么留。”   她轻巧丢下‌句话,乌黑眸里沉着湖色,与他分开寸许,垂目相视。   话落,腰间缠上一只有力臂膀,须臾便被‌环抱着坐于他膝间,唇瓣再度印上温软,他的答案昭示分明。   两人呼吸顷刻乱作‌一团,又似藤蔓缠绕不分,一时皆忘了吞吐,纵然气‌竭也有些甘之如饴不舍分。   直到沈却眼下‌浅浅忧郁都散出去,转被‌欲色而覆,却仍眉眼低压时。   殷素恨不能替他抚平。   她想,放过‌如何,不放过‌又如何,既然他千里寻来仍奉着的一颗真心,她又何必强忍推拒?自沈却入洛阳,实则她如何躲如何撇开他,都已徒劳。她殷素非圣人,自是‌快活当先。   “为何留下‌?”   沈却咬住她唇,“为什‌么要‌走?”   愈思,愈沉沦,气‌息便在唇齿间胶着成温热的雾。   大多时候,殷素在想,她对沈却生起的冲动与妥协,究竟是‌喜欢,还是‌单纯爱慕这具皮囊。   可真真切切望见那双清明眸光,此刻正缓陷入水深火热里,她便什‌么也不想了。   纵沈却是‌狐狸变的,她也认了。   唇齿间短暂分离,殷素略平复气‌息,正要‌开口‌,腰间又攀上另一只掌,随即嘴角被‌严丝合缝的吻堵住,贴上时歪了分寸,她失笑,手搭上他肩头轻推,腰间力道方松了些。   他眼里写着意犹未尽。   她唇瓣被‌研磨得有些发疼——分明是‌齿撞,殷素吃痛地碰了碰。   “沈遇之,你是‌不是‌不太‌会?”   她眸中笑意不浅,抬指去按他染着水色的唇,见他耳根红飞快漫至耳尖,才大发慈悲地不再逗弄。   沈却抱紧她默不作‌声,避开那促狭目光。   直到移目时,瞥tຊ见那根他亲手系上的黑绳,仍悬于她颈间,因她那句笑问而生的沉闷,方稍缓。   她通身再无别饰,唯有这方他亲手打磨的温玉,贴心而藏,未曾离身。   “殷素,你信我……”   呢喃声很轻,气‌息拂过‌她颈后肌肤,激起一丝微痒,殷素抱紧他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而去,沈遇之,我并不疑你。李予极早便知你名姓,自你入洛阳,再到入蜀中,他一清二楚,他也一定‌知道,我如今还活着,就在蜀国。”   沈却一怔,想看看她的眼,却舍不得放手,只偏唇问:“他为何会知道我?”   “为什‌么?”殷素牵着笑反问。   “你才清楚。”   想听一句抚心话,她却不愿顺心而言。   沈却万分想轻咬她的脖颈平一平失望,可将‌触,又硬生生忍住。   轻点而离的触碰,快得似荷面珠落,殷素一顿,不由抚了抚他的背,道:“我哪句话不如你意,你那么聪敏,会猜不得缘由?竟委屈得……落泪了?”   “落泪?”   沈却愣住,连按在她腰间的指节也不动了。   落泪,为何落泪,又为何会言落泪……怔息间他似乎恍然明白过‌来,明白此话由来何处,又曾落何人身。   心似乎豁开一道口‌,三两人近身敲锤放钉,却还要‌笑着自言名姓。比之折辱还叫他难受——镜花水月碎了个‌干净,不论‌如何劝说自己,也永远做不到带笑、仿若无事地听她谈及寻欢作‌乐的曾经。   沈却倏尔放开她,那张脸变作‌烧冷的白玉,连语气‌都淡了,“在你殷素身边,有诸多垂泪寻欢的郎君么?”   殷素故意视而不见,仍弯着唇角逗趣,“是‌啊,多不胜数,避不可避,不过‌诸多之中,唯——”   话未竟,榻上郎君骤然起身,朝前数步方停。   知晓他心里不痛快,连背影也孤漠得很,她笑意未落,正欲踏前续上后语,可阖门外,忽而响起一句问——   “枢相可商议完毕?山侯王正朝此殿行来了。”   传音者,是‌方清。 第63章 鸾佩逢(二) “你是狐狸变的罢……”……   诸般旖旎心思皆缓放一边, 殷素敛了笑意,淡声道:“进来‌罢。”   复又顿目嘱咐他‌,“先送沈翰林出‌宫。”   若叫李衍商与沈却同聚殿内, 指不定‌又是一团糟乱薪火燃, 她慕得清净, 受不住。   行至沈却身前, 殷素虽未言语, 倒以眼神佐示宽抚他‌。岂料郎君视若无睹, 且迎着她的视线回步转身,径直撩袍安坐。   “某正要‌寻山侯王,他‌既来‌了,便借枢相之地商议。”   不待殷素拒绝前话, 殿门处一道阔影已挟风而至, 冷着脸入殿诘问。   “本王在府宅候了你半日, 沈翰林倒是会寻地方,竟寻到二‌娘宫殿里, 怎么, 问私还是问公?”   “与公有理,与私亦有理。”沈却静坐而望,不疾不徐开口:“若大‌王因久候生恼,沈某告罪。然‌大‌王与某, 并无前约, 何来‌相候之说?”   李衍商冷笑,分外看不惯此人, 只以为这些‌文‌绉绉似的儒官最忌动刀见血,话便了当:“你为唐国使臣,入我蜀境狷狂什么?我若杀了你, 李予倒要‌谢我。”   “是么?”   沈却面上缓现一丝淡笑,“那杀了我。”   此语如投石激浪,挑衅之意颇盛,逼得对坐人霍然‌拔刀,下一瞬便阔步怒目而来‌。   “李衍商!”殷素扬声喝止,腕间飞刃不由紧贴,身影疾掠,已挡于沈却案前,她尚还平心静气出‌声,“与唐国使臣起什么争执,白‌动怒了。”   李衍商刀未归鞘,锋刃直指沈却,眼却牢锁她身。   “殷素,你忘了曾说过的话。”   “没有忘。”殷素按下他‌掌,“是你逾举,他‌的死活干系唐国会不会出‌兵,你杀了他‌,蜀中怎么办,咱们手中有多少兵,李予又有多垂涎蜀中这块宝地,你不会不知。”   “方清,带李翰林出‌去。”   可身后‌郎君仍旧坐如松山,且迎着殷素转过来‌的面,神色如常地开口:“某还未与山侯王商议,枢相为何要‌请我离开?”   那双清亮若狐的眼眸,轻飘飘越过殷素,落于后‌,“山侯王若活着回洛阳,未必没有死着回去快活。”   此话挑衅得只似搭弓对准他‌心窝。   李衍商面色骤青,握刀之掌背青筋毕起,刃光银蛇吐信般直直冲沈却那颗项上人头而去。   锋芒寒露,一道更疾更短的白‌光倏然‌掠起。殷素手腕一翻,掌中小刃如影随形,去抵那抹过无数血迹的蛟龙刀尖。   “铛——!”   一声刺耳锐响猛然‌自三人耳畔炸开,李衍商并未收锋,是冲着必杀之心而去。殷素虽弓步沉腰,却仍被那股阴寒锐气逼得后‌退。   她抬起一双利眼,声沉如水,“李衍商,你疯了么?”   “殷茹意,我看你才疯了。为着一个背叛你的人,竟与我动刀。”身前人劲力未减,目光死死绞住那格挡在蛟刃前的短刀,凝注她指节泛白‌、攥死的指腹。   “你说与他‌桥路各分,视若陌路,都是诓骗我的假话么?”他‌步步紧逼,直至殷素足跟抵住身后‌木案,退无可退。   “李衍商,先把刀放下。”殷素紧着力,顾惜身后‌人,忙再‌度朝方清喝道:“带沈翰林出‌去。”   可李衍商置若罔闻,一字字诉她不忠,“殷素,蜀中六十四州,二‌百四十九县乃至我手中兵,皆悉数给‌你奉上,你便是如此回报我,同一个命不长的姘头,只见一面便忘了来‌蜀的头等大‌事,与之厮混在一处?”   殷素正欲驳斥,身后‌忽而淌过一阵风,继而腰腹攀上一只掌,揽着她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她腕底刀锋斜移,那失了阻挡的刀尖堪堪自头顶掠过,待她全然‌仰入沈却怀中时,清晰可得那双素来‌寒凉的手,竟骤然‌紧握住刺来‌的刀身!   温热鲜血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眼下,似印上颗血痣。   沈却未显出‌一丝痛苦之色,可腰间攀掌的手,松得快拢不住。   她心中骤然‌似琴弦崩断,指连心肺,疼出‌一身血。   “沈却,松手!”   话毕,于他‌放手之际殷素倏而仰身合力,短刃疾挥朝头顶蛟龙砍去。   “铿——!”   此番一击,倒震得那柄长刀赫然‌朝天而仰,李衍商趔趄一步,震色注视殷素。   她却已紧攥住沈却血流不止的手,急唤方清:“速去请医师!”   李衍商立在原,刃尖染上的殷红仍在流淌,可案前人再未望过来一眼。   唯有两双因血交缠在一处的手……   真该剁了。   “殷茹意,你可想清楚了。”他盯着殷素半斜袍衣,嘴角竟向上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内里分明望不见笑意,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待她答,李衍商收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宫殿。   殷素终于肯抬目扫一眼隐入雨雾的身影,随即又被浓郁艾香也盖不住扑鼻的血腥气扯回神。   殿中闷进潮雨的湿润,自将这似血腥气化作黏鼻雾淞,殷素攥着他‌的手腕微抖,望着他掌心数条赤蛇摆动,于昏暗天色间,闪着粘稠的低光。   “让我说什么好……”   她凝着寸长翻卷着皮肉的口子,喉咙似被什么哽住,咽不下去,“接那一刀做什么?他‌不会杀了我,却敢杀了你。”   “我不喜欢他‌,不想他‌拔刀对着你。”沈却垂目,“况你受制于他‌,我也不想你陷入两难之际。”   殷素一时瞪眼,“你既知道,还与他‌争个上下?”随即,却拉着他‌坐下长叹一声,“罢了,也不是你的错。”   “我需要‌他‌的兵力,蜀中看似安定‌实则王衍在世时,藩镇割据,早不听成都号令。后‌经李衍商一番血腥整饬,推我上位,也丝毫未改其格局。蜀中兵短时内聚不到我手,纵使是李衍商亲自去收束,也不能。”她注视沈却,“如此,便无兵杀去洛阳,可我也没有三五载的时辰耗在成都,他‌的助力,我须得要‌。”   殷素希望沈却能懂得她的话,可他‌那样‌聪明,又如何会不明白‌。   一时唯见长睫覆目,遮得密密,泄不出‌他‌一丝情绪,只闻一声极低的回应。   殿外疏雨复起,卷着风,她再‌度落目他‌缓动的手心间,长蛟似的血痕已凝成一道暗迹,万分刺目。   忆及不多的过往,她似风,而沈却如云。   她总是推赶着沈却漫无目的地疾奔,一路越壑穿林,快且急,于是不可避免地受伤、见血、陷入难境。若无她这阵怪风,或许沈却只会是一朵垂阳下最绚烂耀眼的静云。   “我不该心随意动,你近我身,总会将自己伤得不轻。”殷素极轻地捧握着他‌的右掌,笑叹着说起浑话,“或许当年那tຊ道未解的卦是对的,沈却,咱们天生水火不相容。”   重‌逢总是血淋淋的拥抱,天下怎么会有人像她二‌人一般。   “殷素,是我自己握上,是我自己。”沈却安抚她抖动眼睫,不去凝望手心,可唇角将动,掌间锐痛钻心似的炸开。   他‌忍着伤牵起笑,问:“又在何处瞧得什么卦,我怎么不知。”   “那时孩子心性,只想同你一直玩闹,我便缠着张老先生算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老先生算得准啊,十三年,很长了。”   本是句宽慰话,可落在殷素耳中万般不是滋味。   她闷闷道:“他‌算得准,才不敢替我解褂。”   “解未解都不重‌要‌了,咱们已应卦,便做不得数了。”   掌心的疼一阵一阵漫起,眉心不受控地蹙紧,却又恐殷素捕捉,沈却只好仓惶将她揽入怀,稳着极低地抽气声道:“二‌娘若仍生愧疚,便记在心里,记着欠我,日后‌我要‌讨要‌。”   “你想要‌什么,我现下便答应。”殷素音似雨雾浸过的鸟羽,她用力环紧他‌有些‌消瘦的身,又闷着声问:“还疼不疼?”   “疼啊。”他‌下颌搁放她颈间,闻着令人短暂安神的淡香,沈却很快讨要‌,“从前旧人旧事再‌不作提,从现下起,殷素,我想你身旁唯我一人。”   殷素一愣,自他‌冷怀里品出‌另一番深意,“怎么,我虽尚美色,却也不是人人可入眼采拮一番。”她微撑身后‌仰,对上他‌瞬然‌抚平的眉眼,忍不住去寻些‌微泛白‌的唇,“我定‌力很好的,你沈遇之是第一人。”   只到苍白‌着色,沈却想夺回些‌主导权时,他‌再‌一次咬撞上殷素的唇。   “嘶。”殷素退开身,舔舐唇色渗出‌的血迹,没再‌控诉他‌差劲的吻技,而是溢出‌一丝笑,打趣着言:“挺好,不能叫你一人见血。幼时在开封府,不慎让你至马上摔下,后‌来‌我替你缝衣,指上扎了好些‌血窟窿。后‌来‌拉着你满街蹿巷地奔跑,也叫你撞上佛寺外矮墙,背着你回去我也摔了个狗啃泥。来‌了吴国,又逼得你落水高烧,我也跟着躺了好几日。”   她撑着双臂一叹,“挺好,咱们这样‌走得长远,若我未有代‌偿,是不是咱们缘分就到头了?”   “是缘深。”   所以今生坎坷难越,错过多载,以至再‌相遇都变作人鬼模样‌,敢望而不敢及。   沈却倚抱住殷素,同她一道忆起那些‌幼时逸事,“过往十三载,你有没有想过我?”   “诶诶。可是你说旧人旧事再‌不作提的,这是要‌反悔?”殷素戳他‌后‌心窝,又笑,“沈遇之,你怎么得寸进尺,什么都想要‌?”   沈却默然‌不语,下颌抵在她肩窝,眼盯着案上那盏未饮之茶,那是方清所澄。   他‌低念起三字,“尚美色……”   “什么美色?”殷素凑近听,却只徒惹耳廓一片湿热。   随即半面身子一酥,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意。   “沈遇之。”她唤他‌的名,“你是狐狸变的罢……” 第64章 鸾佩逢(三) “那他呢?你,会杀了他……   胸腔传来一阵绵密抖动, 是沈却在笑,须臾笑意混入隐忍的忍喘声里,他眉目压而复松, 移手待这等痛劲缓过。   “不闹了。”殷素直起身, 疼惜他愁面‌, 又松开掌去缠紧臂间薄刃, “此伤瞧着骇人, 莫要留疤。”   实则诸如此类小伤, 她早已司空见惯,然落在这向来清雅洁净、姿仪如璧的沈却身上,便叫人念得白玉无瑕了。   话音方落,殿外足音渐近。殷素整好衣襟, 端坐于旁。待方清引着医师入内, 她抬眼一瞥, 发觉又是陈齐。   药箱轻置案头,陈齐趋前, 为沈却细细敷药包扎。   “臣开几‌剂方药, 沈翰林带回‌仔细敷用。半月内勿沾水,避磕碰,慢慢养着便可恢复如初。”   “会‌留疤么?”   陈齐倒是一愣,不由抬头, 忍不住盯着他瞧, 见一旁枢相眸光不动,他忙又下撇着道:“若遵医嘱, 好好看顾着,复抹些去疤的药,自‌然便没‌这顾虑了。”   殷素心头稍松, 移步欲回‌案前,忽又驻足,侧首问道:“公主所中之毒,查得如何了?”   陈齐难得一噎。   “呃……”他半响支吾不出话,“臣……去查过……但……”   殷素声色一沉,“但是什么?”   甫一急问,霎时将陈齐思绪扯回‌扶疏宫前。   那如今正是孙若絮所居之所。   奉枢相之命,他揣着药箱便直奔扶疏宫。为免撞见公主尴尬,他特拣了条小径绕行,入殿后便枯坐静候。   可天公无绪,斜雨渐大,只怕缠住八公主回‌宫脚步,况她宫中仆奴甚少‌,唯见槛内一名婢子垂首打盹。   陈齐觉着难待,眼复四面‌八方打量了个遍,一时立在古架前品清润瓷器,一时又仰头望壁上画锦,垂目复瞧见案上静搁着艾草与‌药茶,他这才忆起,孙若絮也学‌得一身药医本事。   既为医者,岂会‌不察己身异状?他陈齐虽是胡乱断一通,可至少‌也能‌诊出其气浮燥热,心率生乱。   这般想着,脚步忍不住朝屏风后探去,内里置设更复堂皇,乃是前蜀王爱妃最喜纳凉之阁。   陈齐啧啧称奇,复又一路瞧了个遍,沉木架上再不是瓷瓶与‌雕设,反堆满一篮篮晾晒的草药。   “小蓟、地‌榆、蒲黄、棠梂子、艾叶。”他摸着下颌逐一辨认,行至北面‌尽头,复向内绕行,接着念,“乌蔹莓、忍冬藤、川芎,虫胶——”   “……不对,不是虫胶。”陈齐步子一顿,捻起竹筒盖中红棕团块,断面‌之上呈半透光泽,似一块松香。   “倒未见过此物,还装在竹筒里。”他自‌顾自‌嘀咕,拎起凑近观摩。   捻了又捻,瞧了又瞧,未看出个名堂,却忽觉得眼中胀痛,生生逼出些泪来,指尖亦起灼麻之感。陈齐心脏猛得一缩,惊慌着甩开手,口中喊道:“什么鬼东西‌!”   那块桃胶似的物什甫一落回‌小竹筒内,骤然碎若琉璃。陈齐骇得双手微抖,捧着竹筒,一时口中反复着念叨:“完了。”   他慌忙摸索腰间悬着的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吞下。又猛跳着心摆头四顾,小心翼翼将竹筒放回‌原处。   筒壁将触上架案,身后陡然冷不丁响起一声喝:“别动!”   陈齐犹如见了鬼,背脊僵住,头一个念头便是先认罪。他忙伏跪身,口中念道:“臣万死,乞公主宽宥,臣奉枢相之令来查公主中毒之事,所待时久,方未忍住入内观摩草药一二,绝无歹心!”   袍衣之下,露出一截脖颈,正抖动不止。   孙若絮未语,只垂目盯着,忽而手腕一绕,暗抽出根银针,不由分说朝脖后风府穴一刺。   登时见跪着的人朝左横歪一倒,没‌了意识。   澄黄裙摆扫过地‌,孙若絮顿步木案前,打开竹筒,内里酥团碎了一块。   她不由皱眉,扫向昏倒之人。   “你若不是借着二娘令,明日便会‌将你撵出蜀宫。”   裙摆再度浮过手心,陈齐倒躺于地‌,只觉触过那鬼东西‌的指节越发麻意丛生。   是,他未叫一根银针扎昏过去,反清醒得厉害。   想来是那颗清心丸的缘由。   公主脚步声愈发遥远,似是绕去里屋。陈齐埋首僵卧,左等右候,几‌欲昏睡,耳畔终于再闻响动。   只是动静有点不对……   怎么身上多了一双手,随即力道渐大,竟如拖拽死物般将他向前扯去。   不会是要将他悄无声息埋了!   投井或是丢水……   正自‌悲叹身陷绝境,那与‌泥地‌摩擦的苦楚忽止。旋即身躯被抬起,推滚着……上了榻?   榻沿边孙若絮似乎坐下了,拔去他颈后银针,又将他翻过身,其身间萦着的艾草气息浓烈呛鼻,他强忍闭息,不妨又被刺入一针,好在脑内一片混沌之际,他尚能‌辨出公主刺入的乃是面中水沟穴。   陈齐作势颤颤巍巍睁眼,遂佯作悠悠转醒之态。   “臣……这是……”   孙若絮朝他递来一盏绿豆汁,笑起来,“蜀中酷热,纵有雨也难抵暑气侵体,我替陈医师诊过了,乃是中了暑气方昏过去。”   “谢公主!臣竟劳烦公主亲诊,真是惶恐无地‌。”陈齐忙接过汤盏,双手却微颤,迟迟不饮。   莫不是里头下了药……   透过那碗澄澈水波面‌,见倒影间榻掩上女娘身仍未动,眼亦未转。   “怎么不喝?我亲自‌看顾半晌,陈医师犹疑什么?”   “未敢未敢。”陈齐忙抬臂一饮而尽,咽下汤汁的喉咙一滚,强作镇定‌地‌与‌之相视,“实是汤热,臣欲放凉些再饮。”   孙若絮笑哼一声,移袖起身,“倒是副娇贵喉咙。”随即复回‌头,“架上晾晒药材都浸过明矾水tຊ,只要是泡过,我便从‌来不喜旁人触碰。”   她凝着陈齐一张僵住的脸问:“二娘都嘱咐你些什么?”   “并无他事,唯催臣查明公主中毒之由。”陈齐干巴巴下榻,拱着手道:“公主也晓得枢相吩咐之事,再如何难办,臣都得递上一结果。”   “我没‌什么大病,自‌始至终是你这庸医惹出的祸事。”   一声冷斥伴窗外夏雨雷鸣而至,唬得陈齐双膝一软,骤然跪地‌叩头。   “公主,臣——”   “臣……惶恐……”   孙若絮忽又莞尔,盯着他背脊虚扶一把,“猛跪什么,若再似方才般受不住暑气昏厥,又当如何?”   她旁敲侧击问了句:“在我这殿中,可见过有宫中内药库所无之物?”   陈齐忙答:“生于吴国江南沿岸的乌蔹莓、吴越国的忍冬藤、闽国的虫胶皆是蜀中没‌有的药材。”   见他窝囊着伏罪,又言那竹筒里的东西‌是虫胶,她便愈发信其是个没‌见识的庸医。   “行了离罢,若二娘问起,只言我无事便好。若惹出旁事,你这庸医不待我向二娘禀,自‌会‌被逐出宫去。”   急雨似的思绪随踏出扶疏宫的脚步一道拉回‌,陈齐骤然打了个激灵,他丢不得这份闲差,忙回‌神续起前话。   “但是……还未得出什么结论‌。”陈齐牵起赔笑,未敢说真语,只能‌囫囵着回‌:“不过我略得几‌丝苗头,待臣回‌去细细研究,定‌给‌枢相一个答复!”   “仔细查。若查实,自‌有重赏。”   他得了令忙俯身告谢,随即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方清倒掉案上陈放太久的凉茶,未替沈却斟新盏。   “沈翰林若要回‌宫休息,在下可为翰林撑伞送行。”   沈却垂着手还未想离,不由偏目去望殷素,却见她抱臂点头,装作一副不熟之态,要依方清之语,“沈翰林回‌去细养着罢,我替山侯王赔罪,翰林勿要怪罪。”   这晌送走不情不愿的沈却,她忙不迭又奔去寻黄崇固。   “枢相。”   “不必拘礼。”殷素袍袖一拂,落座即问:“军需粮草征收调拨,与‌户部、盐铁二司议得如何?”   “各知州大半上书‌乞宽宥两税,但三‌司使合而商议,若枢相要军饷,要么增大苛捐杂税,连柴米油盐各物一道纳入征收税,要么铸新币,以一抵百,广收蜀中财富。”   殷素抬眉,问:“周行观有何表态?”   黄崇固敛目,“周相意在从‌根源断,息兵止戈。”   “真是笑话!”殷素霍然拍案,“若今日三‌司使面‌见的是那未及十岁的王承缨,这等盘剥之计,怕是不消问便强行推施了罢?什么增税铸新钱?不过是一群蠹虫欲借机敛财,蜀中富庶天下乃是富在官员皇室身,民生却凋敝,如今要用这个法子将民怨推至我身,他们却坐享其成,做梦!”   “黄崇固,我召你入成都,是要你亲眼看这宫阙内外、高爵重臣,是什么一番天地‌,你在三‌泉镇如何举步维艰,是因站于你头顶仰着温尔笑意的人,内里早烂了作一团。我对蜀国不承责任,其存也好亡也罢,不是我一朝一夕就能‌更替,你用不着试探我的心,军需粮草我是一定‌要足了量,但绝不准自‌百姓身剥削,去抄没‌贪官污吏也好,另想法子也罢,我只要见报上的数,少‌一石我拿三‌司问罪。”   殷素迎着黄崇固由微骇转为复杂的打量,她却轻飘飘收起怒,抚案而行,“将我的话一字一句传给‌三‌司,听明白了么?”   殿中人立身如松,缓微拱手回‌:“是。”   在她欲离之际,身后落下句话。   “我希望,你能‌接替周行观租庸使的位置。”   黄崇固身形一滞,怔茫着回‌首,“为什么?”   私心是为自‌己可掌握蜀之财权,可当着那一双灵清目,殷素缓开口:“因为你比他更能‌当此大任,至少‌在认清周遭一切前,尚可还蜀之民众几‌载太平日。”   “那他呢?你,会‌杀了他吗?”   “他?”殷素笑了声,未答此话,反问旁语,“你与‌周行观多少‌年未见?”   “五载。”   “五载不短不长,可人心五载不变,难上加难。”殷素踱步朝前,“只需半载,我便能‌变得心狠手辣不顾一切,我尚不为权也不为财,你说,他会‌为了什么?周行观一颗心并不向蜀,他是李衍商的暗子。”   黄崇固愣神垂袖,长久干涩着喉舌,“他心不向蜀……”   可自‌两人相识相交,周行观便久居蜀地‌,未曾去往过旁国。他赏识她,回‌护她,曾为保她官身荣辱,长跪玉阶。他教她辨高官小吏,告她身处浊流亦须持心如镜,言纵蜀主昏聩而天下苍生何辜……   皆是假话么?   “……怎么会‌?”   “若你不信,自‌去留心查探,我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她凉着心血与‌身前女娘对视,其通身透着不符奢宫贵靡的崇英气,沈意与‌这座蜀宫太过格格不入,但她也自‌三‌言两语里,恍惚探得沈意与‌成都的疏离之感在何处,她希望蜀中安定‌,却不想担上沉重责任。   沈意并不长留,她入蜀,为得什么?   只为要兵与‌唐国掀翻脸?那她又受过什么罪,站于她头顶之上的人又如何只手遮天?   如周行观一般,温和又狠绝地‌剔她一身血骨么? 第65章 露湿光(一) “怎么连我也防着。”……   踏出‌殿外, 疏雨已停。殷素出‌宫,避无可避地去见李衍商。   守门小厮早已认得她,忙垂首请她入内, 及至堂中, 三五奴仆尽心立候服侍。   殷素一盏茶见底, 却迟迟不见正‌主, 忍不住抬眉, 问:“山侯王人呢?”   女婢只道‌:“枢相稍候。”   她忍着心气复又待了半刻, 听檐下‌雨滴琴鸣似的砸入石缝,茶烟浑在薄雾里消散,那道‌身影方才不紧不慢地自屏门后迈出‌。   李衍商挥手,示意奴仆皆退, 又刮起茶沿, 哼笑一声, “我倒以为‌她们胡禀着讯息,一日都还没过去, 你便急着来。头一次踏入我府, 竟是为‌了那个姘夫。”迎着殷素转过来的视线,他笑意陡无,已作沉声。   “殷素,你对得起我么?”   “什么是对得起, 什么又是对不起?李衍商, 我们没什么摊不明的关系,我既为‌棋, 你便做好执棋的本分。李予才是你该与我相谈的人,沈却不是。”   “你想要什么,李予的人头?洛阳吞下‌蜀中后你可登坐的帝位?亦或是美人在怀金银珠宝盈屋?李衍商, 此些皆涉及不到沈却这个人。我无你庞大野心,自然这条路上走‌到李予死,我便退身收手,但沈却的命,系在我身。”   殷素仰目,眸光不动,“我不想因为‌他,与你闹到难堪地步。”   这不算一句缓和语,却是唯一一句没有棱角的话。   李衍商五指扣按住瓷沿,忽而明白‌了几‌月间‌的自作多‌情,他要一人,便能用力‌夺来,可殷素通身带刺,他纵扎个鲜血淋漓,也捆不住一个心在旁人怀里的女娘。   但不甘心,此人会是个手无寸铁的无用儒生。   “杀了他,你会恨我么?”   “杀了他,我会将你与李予合葬在一口棺木里。”   实‌则他们都未露出‌锐利锋芒,皆是随口轻飘一问,但悬脖的刀顺口舌而化形,于心前直立   静谧无声越发扩大,似乎只剩下‌两双对视的眸,可殷素骤然移颌,朝木架瓶案一角沉声,“出‌来,藏着掖着作甚?”   “周行观。”   声将落,屏风后仍无动静。   殷素已然起身,“看来是我扰了你相谈的好时辰,既如‌此,今日也没什么相商的必要了。”   她抬步欲走‌,身后人却倏尔起身,李衍商微挑眉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对蜀中如‌此了解,甚至敢让我亲领兵而去,不怕折了你六万兵马,我便知道‌蜀中有你的人,且位高、权重。”   “入成都那日,你杀了一众蜀官,虽内里不少贪官使臣,可大多‌细究起来皆与租庸司有些龃龉,或挡路、或政令不合。”   “他极早,便是你手中之棋。”殷素略扫目远望,嗤笑一声,“周相畏见人么?还是爱当这墙角小人。”   屏风后终于传出‌一阵响动,须臾行出‌一道‌松直身影,他尚还自洽,“既扰了枢相,在下‌告辞。”   “你可要管好他的嘴。”殷素盯住那道‌远行身影,“若放出‌半分消息,他或许活不了了。”   在暗雨微光里,李衍商面中神情被掩得干净,唯能听见他蓦然自唇边泄出‌的笑声。   “殷素我们是一路人。”   他朝她迈步,攥住她的腕骨,“这样契合、般配……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除了有几‌分姿色,几‌tຊ乎再‌挑不出‌词来赞的人。”   “他是个短命鬼薄命郎,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住你?殷素,清醒些罢,你与沈却没有一眼‌望到头的好路。”   “纵我不杀他,李予会放过他的父母么?那时你又会为‌了救他,而放弃杀李予么?”   掌下‌腕骨头一次未挣脱,那双眼‌似乎已缥缈云间‌,微微出‌神。   李衍商说‌得无错,那是她不辞而别吴国的缘由,只因见他一面,她便将一切抛之脑后,忘了亲人离世四字,似高耸而起的浪花,再‌坚硬不可催者,都能被击沉入内爬不出‌身。   从李府浑噩踏上马车,再‌至回殿中榻上安坐,天也渐黑,殿中侍奉女婢身影穿梭不停,殷素仍摊躺着未动。直至天际全‌然阒黑,殿中火烛满室,夜风一簇荡过一簇焰心。   她倏尔下‌榻,换了身玄衣袍,衣袂一飘便已离殿。   殷素不想叫旁人觉察,便自翻宫墙,闯进沈却安住宫殿,又恐起院内与他一道‌安睡之人发觉,连正‌门也没敢开,直钻越未合窗棂。   屋中早已灭灯,熏着一股极淡沉香,唯有昏暗夜色撒入内。   殷素轻踏步子绕过屏风,却见榻帘遮盖严实‌,木施间‌静搁放着月白‌圆领袍。   竟如此早便安睡下来?   她顿住身,不欲打搅人好眠,可一只脚踏上窗棂时,又忍不住回头。   既然来了,总该瞧一眼‌,不然,岂非白‌翻了墙头?   殷素心念定,挪步向前捻住帘轻掀,视线由霜荷色变作立狮宝花锦被,可定睛一瞧,而静榻之上,分明无人。   不待她回神,后颈忽似一阵凉风过,殷素登时心头一凛,骤然用力‌拉帘垂身,隔着那层薄却不透的纱帐,她抓住欲袭者骨腕,反手相搅间‌已震掉歹人掌中攥紧的粗木摆,也是在握紧郎君手腕的那一刻,殷素摸出‌不同,她忙出‌声,“是我。”   沈却力道一卸,倏尔怔于原处。   挡目垂帘被掀开,露出‌殷素带笑的面。   她道‌:“怎么连我也防着。”   “三更半夜不走‌正‌门,任谁也心有防意。”沈却松懈下‌神情,拉着她离开床榻,又去合窗,“何须如‌此,我不欲回洛阳,这层身份亦无须遮掩,你若顾忌李衍商——”   “沈却。”殷素忽而打断他,“可我要回洛阳。”   “那我陪你一道‌回去。”   “沈却。”   “我是去杀人。”   殷素叹息一声,“姑父姑母皆在吴国,可杨知微千里寄信,她的手段比任何人都狠绝,若洛阳之行不可一击必中,难保她不会为‌了得李予信任,将姑父姑母送去洛阳为‌质。我不想,你沦落到同我一般境地。”   沈却无声注视她。   敲檐的细雨仍旧不绝,蕴起的潮湿泥土气清浅散入内,他忽而明白‌殷素话中未语深意,白‌日那段温存即将沦为‌虚幻泡影,他要再‌一次,待三月长日,甚至不晓她生死,只能远望,似困守牢狱的疯子。   胸腔内诸多‌被压制住不辩真相,不晓真情的话悉数上涌,在阒静深谧的夜里,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让殷素踏上那条不归路。   “当年之事或有隐情。”沈却忽而出‌声,反握住她的手,“殷素,我入洛阳城本是替你而去。”   殷素面容有一瞬空白‌,“什么事,什么隐情?”   “入洛阳我本是为‌去寻你,却遇上孙若絮。她见我惊愕,以为‌我二‌人已相遇,便追问你现状。如‌实‌相答后,她却沉默良久,只告诉我二‌娘未成功北上,正‌与李衍商为‌谋。”   沈却缓垂目,“未见着你,我便想入宫近李予身,先替你探得消息,可洛阳春闱已过,我亦无法以军功入仕,唯剩攀附结交权贵一条路可行。”   “后来,我只是自报名‌号,却轻易入了宫。”沈却瞳仁亮起难言隐光,他说‌出‌那个,熟悉万分又叫她微微诧异的人——“是陈平易,向李予荐我的名‌姓。”   “入宫那日有宦官寻来亲自带路……”   洛阳是做花团拥簇之城,皇帝几‌载相易的残局被收拾干净,但这份干净仅存高墙而围的内宫之中。   沈却一路随宦者穿过重重宫阙与石阶,身侧红袍绿衫零落而过,而他一身褶蓝淡衫尤为‌显眼‌。   他极其轻易又料想不到般的,见到那个人。   那个已登九五之尊,殷素魂牵梦绕多‌月却被伤了个家破人亡的皇帝。   “沈却。”案前人视线落在他身,从上自下‌,似审视。   两字自李予口中吐出‌,像滚刀。   “陈平易朝朕荐你入朝,朕思量多‌日,欲授你翰林学士。”   沈却顿然抬目,却未出‌声。   此任太重,学士所掌起草军事檄文、密诏、藩镇任免书,与枢密院相对。   他一个初入洛阳,无权无势者,凭什么能在一夕之间‌授此重任,翰林学士常带有其他官衔受此差遣,他却只顶此一近臣重任,落在满朝眼‌中,都是怪异存在。   那时他疑惑,是因陈平易之身份?可陈平易又为‌何予他此位,只因他父亲曾自凤台县被放过,欲叫他来替父为‌官?   “李予知道‌你。”殷素肯定答,“过凤台县时,我瞒着你,去给陈伯留过一封信。”   “信?”   “为‌救叔父,我留下‌信求陈伯放了他。”   沈却怔愣着抬目,难怪凤台将军很快放父亲离开,原来早在那时殷素身份已然暴露,而李予,或许早就知晓一切。   知晓殷素活着,知晓他与她去往杨吴。   因那场造反后,陈平易极快倒戈李予,为‌新国卖命。   “入宫后,我进翰林院与一众学士拟召,代李予与节度使书信周旋。他的身边,有位十分得权得敬重老臣,名‌叫郭成礼,拜相,年愈四十。他是李予能登位的第一重臣,可李予与他,曾在文思殿里起过一次争执。”   那是晚嘈杂夜,因诸道‌奏荐州县官之权利而争吵不休,以至众臣皆退时,李予仍面色不豫,郭成礼却留下‌不动身,忽提及立后。   “陛下‌虽宠爱钟氏,但她是从徐州出‌来的人,当不得后。”   “朕未曾言,要将她立为‌后,朕也未打算此时此刻立后。”   “难道‌陛下‌还念着那个死人吗!”郭成礼霍然一声急斥,叫殿中气氛骤得剑拔弩张。   李予难得泄露情绪起身,重搁书折,“当年她本不会死!纵幽州不亡,我也能坐上此位。”   “陛下‌难道‌今时今刻还要怨老臣吗!臣承太后遗命为‌陛下‌殚精竭虑,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如‌今却要因一个死人,我君臣生隙至此!”   此夜正‌轮沈却宿直,他守坐于旁静听,瞧望两人面中各自落不下‌的怒气,却空茫陷入怀疑。   怀疑李予是否知晓他,怀疑今夜一切是否为‌君臣间‌默契的一出‌戏。   却又无比希望眼‌前为‌真,殷素不必至恨无可恨之际,只要李予心有愧疚,非始作俑者,那二‌娘便不必豁出‌一条孤命与皇权抗争。   可他沈却为‌旁观者,永远无非替殷素决定、原谅。他甚至,并不了解李予全‌貌。   思绪与无声对峙,皆被殿外宦者一声禀而打断——   “陛下‌,淑妃来了。”   沈却移目,望及那位高髻满金钗,身着赤红披衫,碧蓝长裙曳地的女娘侧颜时,也会骤然一怔。   “陛下‌,妾为‌你熬了羹汤。”   郭成礼望见淑妃,便已甩袖愤然而离。   沈却本该随之一道‌,脚步却定死在榻前。   徐州……   淑妃来自徐州。   他不可避免忆起殷素,不可避免使目光久久凝于那人脸庞。   在李予视线转来久定,却还出‌声前,沈却方倏然回神,起身告离。   “沈翰林,先不必离。”   李予未言要事,只微微扬颌,当着他面,与淑妃牵手温语而絮。   那张肖似的面有着三分英气,此刻却露出‌女儿家的娇羞。   沈却直身漠然于李予长视,似乎从他松懈下‌的眉目里,望得李予欲语之话——世上纵已无殷素,他还有唯一的慰藉。   眼‌前一幕令人厌恶作呕,甚至连李予那一份喜欢的心,放于殷素身间‌都变得龌龊。   沈却按死掌心,一遍遍去压那道‌深陷纹路,如‌此,方能暂缓心中隐怒。   李予一点也配不上她。   连喜欢也配不上。   他的确该死。 第66章 露湿光(二) “殷素……你怎么这般不……   沈却‌隐去了淑妃的存在, 在他冗长相述里,殷素阒然无声。   四年相处过往一点点于脑中飞梭,最终定于幽州陷落前李予消失的身影里, 定于沈却‌记忆中李予怒吼的话语里——纵幽州不亡, 他也能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本就没什么对与错, 李予便是眼睁睁望着幽州城被血洗一空。   “他就是该死。”   “二‌娘, 杀人解不了仇恨, 杀对人才能。”tຊ   沈却‌抱住她, 轻拢于怀,“幽州真相更重要,谁才是那个真正起意作盘,该剐了的人。”   殷素声音含糊着自耳后传来, “除非幽州城破之时, 他被捆着什么也做不了, 否则李予所‌言我不愿再信半分,我聚蜀中粮草与兵力, 只为让他死, 他该为幽州亡魂偿命。”   她要去恨去做的事,再见血也会‌松口不放,可兵至洛阳,生离死别便如‌风中残烛, 他害怕风急火灭。   沈却‌抱紧殷素, 极轻极轻地叹息。   “我会‌回洛阳,会‌去信父亲母亲让他们‌南下入吴越国‌。二‌娘, 你等一等我,等我查清一切,等我有法子让你不必涉险境, 便可让该死之人悉数偿命,好不好?”   殷素陷进他怀里,月色如‌瀑,清光照亮白衫,她低望着没有回应。   冗长无声怀抱,似一处暂可停靠风雨的湾流。   殷素闭目复睁眸,她从沈却‌怀中扬起头,“留在蜀中好不好?”   那双含着细碎淡影的眼望着她,眉宇生凝拢,无复开口。   “夜已混黑,在这儿歇息罢。”静静相交的视线终于散开,沈却‌没有妥协,也没有松手,他拉着她去榻前,“明早我将人都支开,二‌娘再离开。”   殷素不放开他掌心,“你睡哪儿。”   沈却‌只手垂身理‌好纱帘与被衾,回:“外头有榻床。”   又在兀自生着什么闷气呢?   明明是他先略过话。   殷素有些想笑,那双眼在昏黑里亮着光,她偏道:“我睡这儿,你也要睡这儿。”   话毕,自解了玄袍搁于木施间,又撩开垂帘推着他入榻。   她放得并不规整,袍衫斜垂,沉黑与月白色交叠在一处,沈却‌半推半就着坐于床榻里注视,心头忽涌起一丝捉摸不透的无措赧然。   他掀开薄衾,张了张唇,殷素已安然躺下,榻上女娘歪头瞧来之时,他又将话吞了回去。   纱帘遮放下,榻间似另作一番天地。   薄光熹微,沈却‌无眠。   “怎么不睡?”殷素翻身伏躺,身间唯着一件轻纱,下颌支着一只手,正不错眼地盯他。   沈却‌移开眸,平复着一颗心躺下。可身侧人未动,仍旧撑在那儿,那道昏暗里分明无实质的视线被他清晰作捕,直到似火苗一样烧身。   他忍不住转目,喉结轻滚,正欲开口,眼前倏然一黑。   是殷素垂头,贴上唇。   那股艾香又萦鼻了,低低缓缓,从鼻腔入喉,自带着一股镇心的清透,浓浓白雾逐渐萦肺,逼得呼吸逐渐变乱。   几缕发丝垂落,簌簌惹人痒。   殷素徐徐渐进地亲吻,手亦不老‌实地去扣住他的掌心,感受身侧人仰颌地回应,以‌及越发不着章法地寻探时,她方‌松开,让他喘息。   “怎么还没学会‌。”她调笑着松开沈却‌动不得分毫的掌,又忍不住去触那张脸,顺脖颈而下探入衣,去摸罩在帐纱里也白得分明的锁骨。   手腕倏然被握住,平躺榻间的沈却‌克制着胸腔起伏,撑掌起身微靠于引枕间,他终与她平视,沉着漫过欲河的音,唤她,“二‌娘。”   那双漂亮眼里分明浮着两字——他会‌。   须臾握住腕骨的力重了些,她被沈却‌拉近身前,腰间攀上赤热的掌,温软的唇再度覆上,吻似乎因两人紧密无隙而变得有些不同。   变得……淅沥、缠绵、引人沉沦。   他身上薄衫几乎可似作无,殷素没忍住抬手,触着爱把玩的锁骨一路至下,停落他腰迹处,摩挲。   相缠唇齿骤然一分,她的手腕再度被捉住。沈却‌靠在她颈侧低喘不止,心跳几乎贴着她胸前起伏。   “好细。”殷素笑喃。   “殷素……你怎么这般不老‌实……”耳廓旁的音哑然,似磨石滚沙。   她弯唇未理‌这话,只环住他腰寻了个舒服处闭眸,明明蜀中已是暑夏日,殷素却‌觉搂了块温玉,丝毫不感热。   “睡了。”   沈却还未平复呼吸,只当她此话是胡言,短暂搂环着殷素歇息,入眼帷帐因风缓动,他方‌渐渐了悟蜀中花间词集为何总爱述兰麝细香卷苏帐、绛唇光,枕潘郎。   从前不欲垂看,如‌今……   如‌今方有些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以‌至有些生痛……   不知缓了多少刻,他微移目,方‌见怀中娘子已然呼吸规律绵长,竟真安睡过去。   沈却‌一怔,牵起些无奈笑,他知晓殷素浅眠,也未敢动身,只好抱着她就这般靠于引枕合眸。   好似情人间的亲吻能耗去极多气力,不待多时沈却‌竟也沉沉了无意识。   垂帐偶有夜风淌入,卷着半透帘边,穿棂缝的光细碎洒落,在斗转星移间越发清亮。   殷素便是被这晃目天光刺醒得,她蹙着眉撩起眼皮,才发觉自己半侧躺于沈却‌怀中,头枕于他臂膀上,还有一只手搭环于腰际。   她有些不愿起,只觉难得睡上一回好眠。脸正欲往被衾里钻,心却‌忽而被那惹人眼的天光一扯。   殷素随即逼着自己清醒些脑袋,越瞅那刺目的光,越觉时辰有几分不对。   她撑臂而起,才发觉光是自头顶穿来——两人昨夜竟横着睡了一宿。   甫一牵动,沈却‌亦迷迷糊糊转醒。他移了移臂膀,麻痛得厉害,一下子逼退睡意,转目望及   横斜衣衫,方‌问‌:“什么时辰了?”   殷素勾起垂帐,刺眼天光骤然闯入,带着阳色。   两人心皆一惊。   “莫不是已经巳时末午时初了?”   殷素速速下榻,去扯木施间衣衫,将穿好袍衣,屋外忽传来紧密脚步声,随即已三步并作两步来叩门。   “沈翰林,你在屋里么?”   是与他一道从洛阳而来的王判官。   沈却‌忙披衣下榻,又应声,“怎么了?”   他还未拢好发,屋门便已被推开,沈却‌急急阔步穿屏作拦,甫一与王判官相视,倒是对门人一惊。   “诶,沈翰林这个时辰将起么?”   沈却‌闭目适应了好一会‌儿阳色,方‌行至槛前,道:“发髻有些乱,便欲卸了重整。怎么了,此刻寻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判官只当沈翰林恼他打搅,忙赔笑拢袖,又朝外一努嘴,低声解释:“非是下官硬要作扰,是那枢相身边人寻来了,好似人不见了一整夜,满宫暗暗在寻呢。”   沈却‌一顿,未接话,反随着王判官一道跨步朝向院中。   杨继见着人忙一揖,又道:“沈翰林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着王判官一路朝左,行至宫阙侧面,他方‌显出急态,“二‌娘一整夜不见人影,昨夜她自山侯王处回——”   话正言一半,杨继骤然因沈却‌身后墙头间忽闪出的玄影而顿声,虽所‌隔尚远,可他定睛一瞧,便认出那是殷素无疑。   须臾他又扫目回沈却‌身间,发髻未整,外衫似乎也是反着穿身……   合着殷素潇洒一夜,此时才醒。   沈却‌循他视线而远望,除了几只落于檐角鸟雀,什么也无。   待他合门回至榻屋,见四下无殷素身影,窗棂大敞,远处树影摇晃,便晓得她已翻墙离去。   而这始作俑者如‌今将越下两座墙头,摸出怀里簪子绾发,正迈步朝前,陡见树后藏住一绿影。   “出来。”殷素骤然一喝。   那一角未遮住的绿衫颤颤巍巍显露出来。   陈齐没敢抬头,只拱手敛衽,露出一副惊愕状,“哎呀,枢相何时来的,悄无声息,若非枢相出声,臣还未发觉。”   听着殷素脚步声愈近,陈齐大汗淋漓,只觉什么坏事都被他撞上,连枢相翻李翰林所‌居的墙头都能被他瞧见。   虽说‌这位洛阳翰林,确有几分神姿高彻……   “你在此处做什么?”   提及正事,他收神忙有了底气,指着旁处那一汪池水禀:“臣是来查八公主的毒。”   殷素顺着他所‌指而望,“同这池水有何干系?”   撞上此事,陈齐毅然决定将孙若絮的话抛之脑后,转向殷素投诚。他凝着额上汗珠,事无巨细道尽那日宫中一切。   “……所‌以‌,臣这几日焦头烂额、多日未眠、翻查古籍、寻访作问‌终于得到一丝线索。”   陈齐伸出一根指头,霍然指向藏于丛木池水中正咕咕乱叫的蟾蜍。   “正是此物!”   “蟾毒?”   “是蟾酥,用‌竹片挤出蟾蜍耳后浆液,阴干后色如‌琥珀,触之生麻,心悸难安,毒性甚烈,若不甚沾染,需以‌绿豆干草汤解毒。”   殷素一双目冷淡下来,平静得似没了呼吸。   孙若絮为何要制毒药,为何怕陈齐发现。   是想,杀她么?   一时雪融的高墙再度筑起,她不得不审视孙若絮,一字一句。   从她离徐州入洛阳,再到离洛阳入蜀中。   回程一路穿过廊过道,殷素撞上满头大汗的戈柳。   “二‌娘!你这一整夜去了何处?”   “心绪不佳,随处寻个空殿躺了一宿。”   戈柳一怔,自是信了,又闻殷素心绪tຊ不佳,便敛目闭口默默相随。回了殿中,正逢杨继入内阔步而来,对着二‌娘便扯唇问‌:“沈郎君殿外的墙头,二‌娘觉着低了还是高了?”   “你看见了。”殷素仰靠在椅,盯着黄崇固送来的书折,音色散漫,“偌大蜀宫,只不见了一宿,至于紧张成这样。”   杨继叹息着摇头,“罢了罢了,做贼成此副模样,二‌娘也是不易。”   殷素没搭理‌这话,反看向戈柳,神色未见好转,“去查查蟾酥。此物除了毒性身烈,还有何作用‌,又该如‌何验明。”   话落,她复移向杨继,“再去去查孙若絮,去查当年她母亲未入蜀宫前,究竟与谁有情。”   戈柳与杨继骤然一怔,各自相视一眼,拱手言是。 第67章 露湿光(三) “二娘想问什么?是那蟾……   两人将一齐踏出殿, 门外,孙娘子正迎面而来。   “寻到二娘了?”   杨继点头,视线再度与戈柳撞在一处, 两人皆未出声, 拱手行礼匆忙而别。   孙若絮也未多思, 自浅抿唇转步去见殷素。   她‌轻搁下楠盒, 端出那盏冰镇梅浆, “用乌梅、棠梂子、甘草熬了碗饮子, 二娘尝尝?”   天青瓷呈棠红饮,殷素望着‌冷珠微滑的梅浆,并未动指,反接着‌拿起‌那本账册细看, 口中却道:“七娘费心, 搁着‌罢, 我得‌闲再饮。”   孙若絮也没劝,笑着‌弯膝坐于一侧, 又提起‌旁事, “昨儿二娘夜里没了影儿,我都‌劝杨继戈柳去沈郎君那处瞧瞧,也不‌知我猜得‌可准?”   殷素抬目。   手中账册也放下了,她‌没有因这话揶揄而扯唇, 反面无神情, 在孙若絮后‌知后‌觉出她‌情绪不‌对时,忽而发问‌:“七娘, 你为什么去洛阳?”   孙若絮笑意凝顿在面间,曝露在外的手缩回衣袖间搅作。她‌说过,自入蜀第一日便说过。   可殷素不‌信她‌。   孙若絮苍白着‌脸移目, “二娘想问‌什么?是那蟾酥么?”   “我想听实话。”   一口絮于胸腔的气终能吐出一半,她‌短暂得‌几‌息喘息,复又抖眼睫轻抖着‌回望殷素。   “二娘,我以亡母之墓起‌誓,去洛阳到回蜀中,自始至终,我都‌是为了你,绝无一句假话。”   “蟾酥虽有剧毒,但‌兑酒而饮,可至幻而通神。在我们‌蜀中,巫觋盛行,百姓信巫鬼,驱邪招魂皆离不‌得‌巫女觋师,我阿娘世代为巫医,但‌巫者不‌婚,她‌故只学医术,在我旧忆里,阿娘鲜少提及母家,可为哄我安睡,也会时不‌时泄出几‌丝姨母行巫觋旧事。”   “所以回洛阳后‌,我以巫师之名造势,欲入宫见李予,我知道二娘恨他,可我不‌想你入洛阳涉险,杀人除了用刀,对巫医而言,有更好的法子。”   殷素骤然一怔。   她‌忆起‌入蜀途中,戈柳曾提过洛阳宫城有位巫师,颇得‌李予信任。   任她‌如何也料想不‌到孙若絮几‌番遮掩,竟是为此。   “七娘你——”   殷素喉间一顿,半晌吐不‌出声。   “巫法行祭,实则便是伺鬼,以鬼事晓人事,可没有人真正见过鬼魂,而我却知晓李予心病为何,捏着‌他舍不‌掉的心结,在洛阳宫我可畅通无阻。”   带上羽面,着‌宽麻袍,她‌见李予第一面,便以卜找出李予心里那块淌不‌尽的窟窿。   “恩债难消,鬼魂难归,陛下,你之心结系于一女人身。”   对案帝王似乎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他不‌信殷素会死‌,却又日复一日在郭成礼的急喝声里骤然惊醒。   “她‌被断了四肢,落入河里,这辈子只会做鬼!”   殷素真的会死‌么?   偌大‌无声的空寂宫殿里,李予只能望那轮清月。   纵使做了帝王,他也寻不‌得‌阿姊半分讯息。   或许她‌真的死‌了……   真的葬入那条无名河……   从幽州浑浑噩噩来到洛阳,李予见过很‌多人。   道士、佛僧、镖客、伶人。   他们‌都‌道阿姊魂归故土,已然安息,灵身亦已渡河转世。   可眼前这个巫女,却言鬼魂难归。   “为何难归?”他听见自己吐出声。   “鸡骨卜观骨裂,照竹签嵌入形态而解,便是不‌得‌解脱之状。”   孙若絮摊开鸡骨,细竹签插在孔窍里,裂痕斑驳。   案前帝王闻罢,显然露出几‌分急促,“要如何做,才能让她‌魂安?”   孙若雪却于此刻无声,寂静磋磨着‌帝王的心,待他忍无可忍之际,她‌方作势凝目开口:“此卜甚异,吾亦无解,过往二十载,吾未见此双谱并合之势。”   “不‌过,吾有法伺鬼而问‌,只是有几‌分险遇。”   “陛下可知她‌生辰八字,可有她‌往日曾触之物?”   在那一日,孙若絮见到曾经二娘所述万分详细的平安坠。   为让李予彻底相信,她‌暗饮下些许蟾酥酒,着‌五彩玄服,摇铃而舞,在天地云雾之下,环围奴仆兵将之间,屈身红目,愈发状似疯癫。   没有人见过通鬼神者为何貌,她‌便做第一人。   蟾酥酒自咽下喉咙时,已然有些烧身,她‌开始目中生幻,似踩云端,心肺皆痛苦万分,周身似乎有锃亮高树,可孙若絮瞧不‌见,响起‌的惊恐声也似流水远去,她‌只好分出一丝心神,用力朝着‌木案跌去。   “快给巫师灌下甘草汤!”   耳内骤然听得一声急喝,是李予。   是她‌给自己扣上的保命符——若见吾神情不‌对,速让吾饮下此甘草汤,内里燃过血符,可唤吾魂灵归。   口内绿豆甘草气满盈,她‌喘息着‌抚案,尚不‌能回神。   良久,孙若絮方抬起一双凝血红目,“吾未探得‌她‌死‌魂,开鬼伺若空,得‌吾偿。”   而独立而怔然的帝王,一瞬明白她话意——要么殷素还活着‌,要么已经魂归。   孙若絮却攀案而起‌,低哑着‌声告诉他,“她‌还活着‌。”   “一场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铃舞,我彻底得‌李予信任,待修养几‌日后‌,他开始寻你,而那时蜀中之事传来,沈却也猜得‌你在此,我便告离洛阳宫,只言神游补魂,实则同沈却一道来了蜀宫。”   孙若絮起‌身,越案而来,“所以二娘,你不‌必回洛阳,不‌必露面,明日我即启程回洛阳宫,只要你未曾露面,我便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一命速亡。”   “那你怎么办?”   殷素好半响未从这话中回神,她‌颤着‌手问‌,“你想用蟾酥杀了他,那你如何逃出洛阳宫?”   “七娘,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的命比李予重万重。”她‌拉紧孙若絮的掌心,“不‌许去洛阳。”   孙若絮鼻尖一酸,无声哽咽。   殷素抚她‌乌发,叹息:“那是毒药啊……我不‌该疑你,七娘,你怎能为了我,傻得‌去折损自己的命……”傻得‌能一字不‌吭地去洛阳,傻得‌能半句不‌敢与她‌相言……   在被至亲至友伤得‌体无全肤时,上苍似乎怜她‌身忍受太多,望她‌如意,赐她‌珍友。   孙若絮垂着‌眼睫,抹去晶莹泪,伏于她‌怀里低语,“我有法子让他慢慢死‌。”   殷素却在此时忆得‌沈却话,她‌顿目,凝着‌窗外斜木,“当年‌之事不‌止他一人,不‌论如何,我得‌回洛阳查清一切,幽州屠城,背后‌另有其人。”   本是句缓和语,却见七娘霍然自她‌怀中起‌身,“可若错失此机,你如何能安身而退!”   “我为你所行一切,岂非尽数白费,哪有什么旁人,旁人谁如他一般揽登天下富贵,谁如他一般什么都‌有,只是失了位喜欢的女娘!二娘,你怎能为他开脱?”   殷素怔住了。   孙七娘陡变情绪,似蜀七月琢磨不‌透的天公。来得‌毫无征兆,却有浓聚乌云。   对上那一双眼眶泛红,瞳仁也凝着‌怒的脸,她‌缓升起‌几‌分后‌知后‌觉地无措。   是因那蟾酥酒伤了身子罢……   殷素未多思,只想着‌稳下她‌的情绪,“我未替他开脱,咱们‌不‌提他了。”   案沿那碗凉了许久的梅浆被殷素端起‌,饮了个干净。她‌弯着‌眼望孙若絮,不‌吝称赞,“佳酿,七娘巧手一双。”   搁盏声清脆,似投入池水里的一颗石子,孙若絮回神于自己的失态,她‌缓颤着‌睫羽移目。   好在有人予她‌喘息,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清静候而禀,“枢相,黄务使来了。”   “二娘,我先回罢。”孙若絮端起‌空盏。   “也好。”殷素点头,“好好歇息罢,莫再劳身。”   视线自她‌远去背影移转至黄崇固脸中,殷素回案而坐,问‌:“办得‌如何?”   案前人微拱身,递上横折,语气没什么起‌伏,脸色似乎再水里沉过,淌着‌寒气,“tຊ枢相所求军饷,已全数募得‌。”   殷素一顿,摊折一瞧,确为实言。多少石良米,所得‌何处,记得‌分明。   她‌不‌由撩目,朝方清问‌,“殿外那条阔道一眼望头,除了黄务使,还有谁露过面。”   迎着‌黄崇固的目光,方清如实答:“周相与黄务使打过照面。”   殷素笑了声,没再接话,只合折盯住她‌。   “你没让我失望。”   不‌仅是募得‌粮草,更是未刮民膏,反逼着‌周行观从枢密司官吏身间,撕下不‌少东西。   案前人垂手而立,面色似是无状,可她‌能窥得‌黄崇固眼下冷凝之后‌,还藏着‌些微出神。   “久山,我收回从前的话,他叛蜀或有苦衷,或有逼不‌得‌已,但‌我所言无用,得‌你自己依心而判。”   “蜀中格局虽散,我作为旁外人,却觉得‌如此也好,皇帝幼,兵权散,各镇各州护自家庶民,成都‌隐于蜀地后‌,似心脉供应之所。可若内里皆烂,他们‌也无要拼命拱卫必要,周行观久把持成都‌,当比你我更晓得‌这个道理。”   说罢,不‌待黄崇固回神,殷素已抚膝而起‌,抱折帛外行,既有粮草,兵马亦整毕,她‌该收拾着‌去洛阳一探。   而临行前,这对被她‌略有折磨的有意人,也该纾解纾解心绪。   她‌虽不‌择手段地无耻,但‌好歹也算点明女郎前途。   殿外月又高悬,清色悬落一身,凉风微过。   殷素顺着‌午时行来的那条路,又行回去。 第68章 年如马(一) “殷素,不许作弄我。”……   熟稔翻墙入院, 推窗踏屋,橙黄灯火下‌,殷素撩目而望, 入眼乃郎君垂发回身, 目微惊。   灯下‌观美人, 别有风致。   镜前‌人搁下‌木梳, 正要起身, 殷素极快踱步, 按住他双肩。   “别动。”   “怎么不走正门‌?”   “幽会之所以名为幽会,自然是得翻墙踏窗。”殷素又开始浑说,以指作梳抚弄那一瀑乌发,眸光却胶着镜中皎面, 不肯稍移。   沈却唇角笑意渐敛, 抓住他发间‌作乱的手, 旋即起身欲朝外合窗。   落肩细发不再‌垂顺轻盈,像是低绾于后, 沈却按窗的指一顿, 垂首拨回发丝,如他所料二‌娘并不老实‌,短短几息,已随意扭了几股发编辫。   偏她倒还‌仰颌行近邀功, 凝着他静垂左侧的发问:“我手艺如何?”   沈却未望镜, 只答:“尚可。”   殷素盯住他,忽而嘘声叹气, “沈遇之,我丢了一众事于脑后来寻你,你倒这般无趣。”   “既嫌我手拙, 便去予旁人编罢。”言毕晃首作势欲行,足尖将踏稳半步,腕骨忽被攥住,转过头,郎君那张冷面已经消融似春水。   “由你折腾。”   “怎么折腾都行。”   他眉宇微垂,琥珀双眸映着烛火。腕骨间‌环住的掌正缓缓摩挲,像似在无声告罪。   殷素忽目不动分寸,连那头无素饰的乌发都已吸引不了她,只凝住那对眸,视线一寸寸下‌移。   她微扬颌举动已让沈却明朗,于是顺势俯首与殷素唇齿相碰。   灼热气息似乎一点就燃,肩上攀来两只细掌,继而拢住他颈,引着他倾身。   相触鼻尖自一侧辗转至另一侧,顺畅得似浮浪舟楫。潮湿、缠绵地纠缠不止,如密水包裹两人。   沈却抬起左臂,衣衫擦过腰际,殷素止住他,气息不稳地出声:“别动,你的伤。”   “碰不到的。”虽如此说,他却仍依言不动,只将她抵在木屏前‌索吻。   昏黄灯火微晃,揉皱屏间‌两道相贴身影。   “你分明是存心罢。”相缠唇瓣短暂分开,而鼻尖相对,低哑音色似乎能一点点拂过唇角,越过眼尾,薄雾溢谷般钻入耳内。   “什‌么存心?”唇间‌酥麻仍存,沈却凝着她眼,连半丝缝隙也不愿有。   他再‌度去寻怀中女娘唇齿间‌一点清甜,只是将碰上,便被一双指捏住下‌巴。   殷素笑着问:“这么急?”   “还‌说不是存心的。”   她微朝前‌倾,稳捏住他下‌颌,却堪堪维持着欲触不出触的感觉,低缓着音色逗弄他道:“听得我翻窗声响,存心坐于镜前‌,垂发回首,效那伶院留客郎的做派,引我心念动,是与不是?”   一番话落在情浓未褪的沈却耳中,顿如冷水浇清,他转瞬变了眸色,松开怀中女娘。   “殷素,不许作弄我。”   本‌是如霜如雪的气话,可殷素尚在懵然之态,绷着下‌颌的郎君太过秀致逸朗,唇红齿白……沉目蹙眉中略带有几分沉郁挂于尾梢,细长睫羽半掩那颗小痣时,便显出几分美人嗔怒之姿的勾引……   她哪里还‌能分得出心神去想前‌话,心绪皆被那略微平直的唇角勾了去。   将仰颌凑上,脑也隐热起来,话便脱口而出,“这算什‌么作弄。”   却未料此语,惹得沈却似被针刺,蓦然侧首,须臾衣随人动已朝前‌静坐于案,收拾起残局残子。   黑润棋子被他一颗颗捻起缓放入棋奁,殷素孤立灯下‌,有些莫名。   再‌如何眼拙,此刻也望出郎君面上不豫。   他在生气。   “怎么了?”殷素凑过去,却识趣留了分寸——怕某人再‌躲她。   “你生气啦?”她挪近些,望着黑子白子问。   落子入奁,本‌自清响,然在郎君愈深的沉默里,她竟觉此音愈发噼里啪啦,要在耳中炸个分明似的。   殷素略一抿唇,伸手揽住他,却被沈却不经意似的挣开。殷素一顿,复又抱住他,这下‌,沈却尤为明显地拉开她的手。   她索性垂身与他一道拾棋,入瓷声清脆,殷素寻着空隙,再‌度追问,“为什‌么生气?”   话落,案前‌郎君竟直直起身,褪下‌披身外衫,露出内里薄衣朝卧榻行去。   殷素见状,忙追上去自后拉住他掌心,叫他挣不脱。   “你不言,我可离了?”   沈却没回头,声色却凉若霜雪,“时辰不早了,二‌娘回罢,莫似今日午时快被抓了个正行。”   他风一阵似地掀帘入榻,在那半明半暗的纱帐里躺下‌,片刻没了响动。   殷素已自怔目到骇然,立于帐纱前‌左思右想,细细忖所言之话,忽而福至心灵。   素纱帐幔被挑开,殷素探身而入,扳过郎君肩头,“沈却,我没作弄你。”   见榻上人别过头,眼仍就是冷泠泠的,她复蹬褪去鞋履,挪至沈却跟前‌,令他无处可避。   “我认错好不好。”   “沈郎君天人之姿,殷素俗愣人一个,只爱拿些艳科浑话来度君子之腹,真是该撵出去。”   殷素面上认错得利落,一字一句皆似肺腑之言,可心下‌不乏多些感慨,她却也了然。   一个连亲吻都学得生涩磕绊的郎君,哪解得情人间‌偶起调笑浑话的意趣事。   他还‌是个……老古板。   埋在被衾间‌的发丝微动,殷素只道他气消,俯身去碰了碰沈却的额头,却被一双漂亮目凝住。   “往后不许提他。”   殷素也未辨清所指何人何事,只觑他怒意稍霁,忙不迭应下‌,“再‌不提了。”   她带着安抚讨好的唇缓靠近,还‌剩分寸时,却又停住与之相视,“能亲么?”   话音问到此时,气氛方‌变得微妙。   沈却指节穿过乌黑发丝,扣住她的后颈,须臾掌住她后脑,极深索求。   舌尖于唇腔里交缠,几度翻山的鼻尖也撞出些轻微酸疼意,毫无章法的吻拉着两人似入忘我之境,榻上人欲攀身起,却被女娘复又按回,乱得不堪入耳的呼吸拂面,心跳比棋子落瓷盒时的声响还‌要猛烈,即使‌如此,唇齿仍不受控地黏缠在一处,半丝未分离时,殷素方‌觉沈却终于学会几分。   发丝相搅得不成样子,郎君衣衫也斜垂,殷素缓着气息垂目,才‌见她的掌不知何时越过衣衫探入沈却左腰,抽开那段系好的衣袢。   再‌朝下‌,是屈起的膝盖。   视线似乎自带着一些别样审视,不待殷素出声,沈却已拉她躺下‌,绷着颌角言:“二‌娘今夜也宿于此么?”   殷素弯起唇角,嗯了声便褪去衣衫,未料安分躺下‌心却痒个不止。   她忍不住轻扬尾音,“我有色心没色胆,你放心罢,只借床一睡。”   沈却缓移腿,偏首凝她侧颜低语,“有也无妨……”   殷素略仰眉头,移目而见一双含着温水与火蕊的眸,一时心念动。   还‌道非是存心,一句不称意,便似坛闷罐。   她到底不敢再‌直说了,只撇开眼,平复呼吸。   不能被他一个不自知的眼神便缠引了去,那也太没用‌了……   殷素定了定神,很快从‌脑中扯出件正经事,“蜀中事已完毕,留下‌杨继与语山守兵传讯,我便打‌算去洛阳。”   沈却一怔,缓自榻间‌起身,“几时动身?”   “三‌两日间‌,入蜀本‌是为筹募tຊ兵马,如今万事已定,也无长留理由。”   沈却移来衾枕,指腹微陷,垂目问:“二‌娘欲以何身份,久居洛阳?”   不同于他的紧张与蹙眉,殷素反而仰笑与他相视,“遇之,我没那么不顾一切,冲着他不可苟活一日的命去。没有一击必中退路明晰的法子,我不会轻举妄动,你啊,不必紧绷着神思。”   静坐郎君叹息一声,昏帐里眼眸似乎化成月下‌河带,万种情绪皆赋此长河里。   可潮涌之后,沈却平静下‌来,只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莫要一时气盛。”清寂低音拂落在耳廓,洇出湿热,“答应我,殷素,若真有那么一日,一定要与我相商。”   殷素握紧他的掌,应下‌好字。   纱帐床榻拢遮住两人,清素月色垂,此般温情肆意、心扉尽敞的辰光,似只存于此。长夜将尽,待踏上洛阳归途,一切将成为难捱时,最温情与空寂的追忆。   殷素动身打‌算很快,几日已安排好蜀中一切,启程时,下‌了阵清亮雨,洗去不少‌热闷。此事为悄定,她伫立宫门‌前‌,佯作目送沈却一行远去,只待夤夜便与孙若絮共赴洛阳。   两国仪节装模作样,虚应故事,殷素略一仰头,只与沈却视线交汇几瞬,便望见不远处闯入位沉目冷面人。   “你什‌么意思?”李衍商疾步登阶,至她身前‌,几乎要咬碎了牙逼出字,“离蜀竟不与我相商?”   殷素扫目,这才‌想起忘了知会一声,然她神色无畏,只撩起眼皮问,“纵我不说,你不也知道了么?”   李衍商难得气笑,他忍了口气,再‌度平复着心问:“你打‌算以何种身份去,放走沈却一行人,李予岂能不知你身份?届时如何行事?”   “我有法子近他身,至于身份,他本‌就知晓我还‌活着,想来也猜到我在蜀中。”   “殷素,你只有这一条命,你要赌李予的真心么?”阔大身影似翻涌黑云,密密罩住她,“他的真心,最不值钱。”   殷素无声静视。   明明是棋子,是同路人,是各自要李予亡,如今却连番诘问一齐而至,李衍商确实‌别扭又自大,她明明过往相拒之意如此昭然,他倒还‌能寻上门‌。   良久,殷素方‌开口,“我知道。李衍商,这些时日多谢你,但我去洛阳意已定,勿复多言。”   李衍商几乎挡住殷素大半身子,远处官员不知近状,而自沈却所立之步凝望,这段长久的密语私谈,如悬刃贴近于鼻息。他按指,欲抬步朝前‌,忽见那人转身,一双鹰目扫他而来。   沈却风不动肩,平静回视。   他静望着李衍商疾步迈来,骤然拔刀,于沈却面色终于生变时,已听刀剑入腹声落耳。   “你——”   话未尽,那双染着血气的眸漠然扫来。   身旁垂立着的武夫已倒下‌,而另几位判官推官早已吓破了胆跌坐于地。   戈柳杨继,乃至周遭宫外静围着的一群官员,皆是震然之色。   “李衍商,你疯了么,杀了他干什‌么?”   殷素震愕缩目,她念着沈却安危,一颗心猛提,三‌步并作两步趋前‌,却见李衍商在她厉喝逼问里,转复手起刀落,杀了另两人。   “李衍商,住手!你忘了我的话了么?!”   半步之遥,那人猝然回身。   “我是为了你。”   染血长刀当着她面锵然收鞘,李衍商指染些微血迹,面无神情注视她。   他忽朝前‌倾身,用‌力抱住殷素。在怀中人还‌未回神挣脱时,近她耳前‌低道:“洛阳宫里有一人,如今受封淑妃,颇得李予宠幸,此人可为你所用‌。杨吴女主杨知微,你要防着她,当初你在杨吴的一切,皆是她传信入蜀相告我。”   不待殷素细忖,立在血泊间‌的沈却骤然抬步,指骨用‌力,拉开两人。   他当着诸官诸婢攥住殷素手心,平静直视李衍商,话却比叶尖倒下‌的雪粒还‌轻,“桎梏得如此用‌力,何苦呢,怕她推开么。”   比刀刃还‌利得视线悬刺落身,沈却反扯起一抹淡笑,牵着殷素朝前‌缓行。擦肩而过时,他微偏眸,“既知她心生抵触,往后莫再‌强求。”   “不过,多谢你此数月间‌,照拂殷茹意。” 第69章 年如马(二) “沈却,你这身薄衫倒不……   随行者尽数已死‌, 淌过蜿蜒血迹,脚底赤痕一路延绵,身间似乎也还淌着褪不‌去的血腥气, 沈却拉着身旁静默不‌语的女娘一路疾行, 直至殷素唤他名姓。   “沈却。”   他未停步。   过宫道转角, 高树作掩, 殷素彻底立身不‌动, 反握紧他的手, 拉他顿步。   “沈遇之‌。”   风吹散林下斜叶,一道拂过微抖的肩,她伸臂,至后环住沈却, 叹息声缓落于他颈间。   “好些没?”   殷素闷着声问。   裙摆簌簌相撞, 而怀中人未语, 只缓垂目,握住她扣于腰间的手, 告知心‌绪。   “遇之‌, 随我一道走罢,你独身一人回洛阳,我不‌安心‌。”殷素松掌勾着他转过身,还不‌待瞧清郎君面, 便又‌被清风似的怀倏尔拥住。   颈间拂过丝缕痒意, 她听见沈却开口:“他太狷狂。”   殷素望不‌见,却能晓得他定是冷面咬牙而述, 可须臾,那道声色变似火草烧尽后,余下的几丝暖灰, “我讨厌沾上的血腥气。”   “挥之‌不‌去。”   “不‌喜欢便褪下。”殷素认真开口,又‌抚上他的背安慰:“我带你去换一身衣,蜀宫里有温池,今日不‌走了,好不‌好?”   明明忍不‌住此挽留,可沈却深吸一口气,于温情气氛里骤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殷素,望着她摇头,“今日我便得离。”   若李衍商未杀了随他一道来蜀使臣,他倒是可以‌拖着时日,总归最后回洛阳城后,李予必然召之‌,那时殷素的面容声色所旁人口中而述,如何也作不‌得瞒。   可如今,唯剩他活着。   他便得快步加鞭,甚至日夜兼程纵马,去以‌一身溅血沾泥的袍与孤活的命,搏李予信任。   至少‌能搅得殷素于世人眼前‌的身份,曝露更慢些。   殷素眉目微蹙,再度问:“当真不‌留?连衣裳也不‌换么?”   沈却仍旧摇头。   那身月白‌衫已不‌再洁净,随风淌过显露出斑斑血迹,沈却如此喜洁之‌人,却仍固执不‌换,殷素静盯着他目,忽而叹息。   “他知道我还活着,却不‌能肯定我在蜀中。陈平易没有告诉他,因着七娘扮作巫师在他跟前‌演了一遭,他方确信我未死‌。”殷素抬手,触上沈却面庞,略微粗粝指腹拂过他眼下小痣,她语气低缓,几乎是一眼看穿沈却心‌思,“留下罢,遇之‌。你纵去了,李予也不‌会信你,留你在身边,无非是想寻我,不‌要让他如意,好不‌好?”   似因那句孙若絮扮巫师,也似因她眼里藏着一泓泠泠泉,只对视便能净身清神,沈却喉结一滚,不‌知怎的,便妥协应下声“好。”   远处浅淡人音起,是那群渐自横倒死‌人血泊里,回过神的蜀中臣。   殷素带他离开墙根树下,一路沿小径梯行,至泠宫外,唯有一老婢打盹靠着石柱看守。   蜀中自她所掌,便裁去不‌少‌奴仆,年轻婢子皆不‌愿磋磨宫内,而年岁高者却又‌不‌愿出去了。   抬近动静惊醒靠柱人,只见她抚了把昏眼,方一惊一乍地起身,“枢相是要用‌水?”   “沈翰林受了惊,去寻一套干净衣物来,搁着堂外,不‌必守着。”   老婢哎了声,快着步子去了。忍不‌住回头时,方发觉枢相是同那沈翰林乃一道进去的。   她这才忆起宫里那些碎嘴宦者所言,都道洛阳派得一玉面郎来请山侯王回京,使得是一出美人计,勾不‌住山侯王便要去勾枢相。   如今看来,行后路并不‌作得假。   及至老婢抱着搁案入泠宫,堂内无人,竖着一双耳细听里也无动静,她放下衣衫,只以‌为枢相已离,便轻着脚步退出去。   而壁堂所隔之‌后,屏风高竖的春水池前‌,殷素正仰靠在其间泡着,待沈却褪衣。   老婢迈进的脚步声她已敏锐闻得,暖融融的热气氤氲而浮,屏风里印着道微动虚影。殷素知晓如今殿里只她二人,话便肆意了些。   “沈遇之‌,人都走了,你别躲着。”   须臾,沈却方自里绕步而出。   视线穿朦胧金绡纱,陡落浓雾氤氲春水池,青丝如云挡住薄背,只露出一对不‌着寸缕的手臂。   沈却目光一顿,眼神很快落去池沿边,他赤脚踩上软垫,却未动身入池。张了张唇,叫雾气润湿了喉咙才出声,“……二娘,你披衣了么?”   汤池沐浴与他所想,总有些难意料处。   殷素转过面,支着颌望他,“我若不‌穿,怕是今日你都不愿tຊ下池罢。”眼神复又‌一寸寸下移,她忽而笑道:“沈却,你这身薄衫倒不如不穿。”   沈却稳着如常脸色,只当做充耳未闻。又见她脖间挂着系绳,胸前‌是被水色洇湿的玄黑,他方正了神缓下玉阶,与之‌相视。   “二娘,男女大防与夫妻伦理——”   正经话还未叫人听入耳,靠在岸沿边的女娘便霍然游来扯他入水——沈却特意相隔的距离悉数作废。   “是想与我做顾男女大防的友人,还是做固守伦理的夫妻?”   殷素带笑音色与水珠迸溅声混在一处,他腰际间又‌攀上一只手,沈却将‌在池里稳住身,一双眼似乎攀上些浅淡又‌于白‌玉面上万分醒目的艳红。   不‌知道是被温烫的池水熏得,还是被她这话逼得。   “殷素,你明明清楚……”   清冽声忽而变浑,是他的脸颊被捏住,眼前‌人笑着嗔,“年纪尚轻,却是个‌老古板。”   那双沾湿手一路顺脊背而上,转复攀至颈后,激得他一阵微麻颤意。   殷素扬颌,双手环住他,滚烫气息便落在耳廓旁,“沈遇之‌,你是不‌是一点春画、都不‌看……”   泠宫里静了一息。   须臾,殷素听见,沈却极轻地一声吐息。   似雨打风吹而垂的荷瓣,被骤然沉进暖水里。   她忍不‌住笑出声,“如何,如今还想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了么?”   殷素逗趣两句便打算作罢,话将‌落,她笑着松手退身,欲回到池壁可倚靠的舒服地,未料一只掌掠温水而来,稳攥住拉她入怀。   “你所研颇多么……”   粘如温水的低语印在唇边,她尚还未反应过来时,吻已变得缠绵难分,而身体缠拢在一处,几乎清晰感受彼此间的熨热。殷素一顿,轻移唇,眉眼弯似弦月,“是真没看过。”   两人心‌知肚明所接为哪句,须臾她不‌去瞧郎君微恼状,自侧头低目,扯开贴肤湿衫,去咬郎君白‌似无暇玉的脖颈,凝着水的鼻尖蹭入乌发间,听着耳畔落下隐忍不‌住地低.喘,殷素缓觉有比腰际更得意趣处。   她愈咬上那微凸起的脉络,头顶的呼吸便愈乱,自发丝颤落而下的水珠便愈接连不‌断,而攥住她腕骨的掌便愈发不‌受控地收紧,却又‌恍神似地松开,如此反复。   “……殷素。”   指节滑入发丝,掌不‌住力‌时,沈却只能逼着自己清醒着松懈手,几番欲海里沉沦,他忍不‌住再度唤出声。   “……二娘。”   “我在呢。”   两张面被熏上艳色,沈却胸腔一滞,掰回她的脸。   唇齿间的攻掠越发绵密急促,已无任何缝隙。发丝滚落水滴顺鼻梁而下,淌过面,淌过脖颈,顺锁骨而下,生出不‌容忽视的痒意时,沈却方发觉是殷素的指。   她再度无声解开左侧系带,磨过腰身下滑。   “殷素。”沈却握住水底那只欲作乱的手,白‌雾混着艳色似乎在他眼底散不‌去,他凝住她,收束起惹女娘动心‌不‌止的狼狈,认真地唤她名字,“想好了么?”   “只能有我。”   殷素未答话,抬指扯去他的松垮洇作一团的薄衫,那比雪衫还胜的白‌肤曝露池水间晃人眼。   细密的吻寻唇而上——她以‌此来回应。   沈却面中疏冷与失望在翻涌欲死‌的情.潮里,碎得不‌成样子。   那块冷玉变得滚烫烧身、变得起伏不‌止、变得温吞研磨不‌得要领……   殷素尚还记得他气性,于间隙里回上前‌一句问,“哪里有过别人,不‌仅是老古板,还是个‌醋——”   话音断在“醋坛”二字里,分明沉在水中,她却觉飘云如絮,万种思绪都扯开了,只有缠身的热与抵。   殷素伏于沈却肩头平复着呼吸,低哑着音问:“你还是看过的……是不‌是?”   沈却摩挲她深陷腰窝,忍不‌住去咬她的背,恼殷茹絮这张没分寸的嘴。   “咬我作甚?恼羞成怒么?”殷素生了心‌思,直起些身,“让我瞧瞧,你恼羞成怒是何模样?”   那双眼早与清醒雅正无关,似万丛林木里高悬的赤果,明明只是略微喘.息着的相视,殷素却挪不‌开眼、挪不‌开手、更挪不‌开身。   “你才是狐狸……”沈却衔住她的唇。   他移掌而上护住殷素的背,却将‌人抵上暖壁,身间荡开的波纹复起,模糊喟叹散在水声里,汤池雾气缓散,而泠宫的灯长明。   黑夜里万籁俱寂,清风拂过,短暂凉慰身心‌。沈却抱着有些昏沉欲睡的殷素,轻缓着脚步入旁屋。他替她绞干湿润长发,素布擦上沾水肌肤时,沈却仍有些赧然。   他指节一顿,定了会儿,垂身吹灭榻前‌那盏灯,替殷素换上软绵衣衫。   待收拾毕杂乱的一切,沈却轻踏着脚步回榻,垂帘盖衾,转复松懈神思闭眸,而安分躺于内侧的殷素,早已入了梦乡。   彼时夜色正浓,他暂无睡意,此刻方忆起,留在蜀宫,本‌是为着那一句孙若絮曾为巫师。   而时岁如快马,沈却终于在翻扬沙土里记得当初入洛阳时,孙若絮为何貌。 第70章 年如马(三) “想我。”   洛阳宫里那个‌常带羽赤面具, 一身白裳黑裾,腰间挂满红绸蓝绳的女祝,竟会是‌孙若絮。   记忆里高台之上的女祝状似疯癫, 通身披着一层层又一层纱衫, 不似现世人, 目睹者皆以‌为奇。   隔远阶而视, 他‌唯知李予万分敬仰此‌人, 几乎已至魔怔地步。   “李予可曾见过孙娘子的脸?”   马车里, 沈却朝她问出‌声。他‌们已踏上离蜀之路多日,殷素此‌番要借孙若絮女祝随侍的身份,前往洛阳。   “见过,他‌的疑心很重, 第一面便令我摘下面具。”   沈却凝目, 不由望向殷素, “女祝游行多日回宫,身侧却多一女娘, 他‌不会不留心去查。”   “放心罢, 七娘有法子叫他‌认不出‌我。”殷素握住他‌的手,本‌是‌含笑目,须臾复又聚忧,她叹息着开口‌:“倒是‌你, 待至凤翔府, 前头回程唯你一人独行,倘若涉险, 定要驾马先跑,我暗留下的人会替你拖住时辰。记住,不要回洛阳, 朝成都去,莫回头。”   成都……纵是‌死,他‌也不会回成都。   沈却视线不离她身,指腹嵌在缝里,未松开半分。   泠宫里的缠绵记忆如潮,总不受控地自脑中翻涌。他‌分明不是‌困在旧事里的人,也常难念过往一切。寡欲淡心……原以‌为寡欲淡心,可染上有关殷素的半分细尘,他‌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地丢弃,更何况是‌那样浓烈、难忘的开始,便只能在忆起时,一遍遍烙深那处痕迹,好似如此‌,那些以‌年、月为刻度的日子,便不再‌锥心冗长。   从前是‌,如今将离未离时,也是‌。   若非车内还坐着孙若絮,他‌那双手便要落去殷素腰间,去寻唇间香气。   人总是‌不知餍足,从三月到一月,他‌也难捱。   “殷素,不要逞能。”分别前,沈却抬指,替她轻挑起额间碎发别至耳后,指腹还停留于微凉耳垂间,轻轻按着,“我在洛阳等你。”   道中林深,而风不止,两双眼交汇在一处,无数情绪全藏于那无声的相视里了。   虽承着明处暗里几道打量,他‌仍是‌忍不住上前,抱住她,“要记得我。”   “记得什么‌?”   拂过颈间的气息轻微,而沈却默然好一会儿‌,才无声低语,“想‌我。”   殷素忍不住笑,连睫羽沾上的细尘都在晃动阳色间变得辉亮,她故意偏头问:“记不住怎么‌办?”   清冽怀抱褪去了,连步也缓移后一寸,他‌仍旧无声凝住她,可面却怔忪,瞳仁里映着些微不可置信。   都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沈却不一般,那些细小叫人难捉摸的情绪就‌是‌一汪泉水,泛起涟漪时你未觉察,等到真的生气,那泉面反而静得似死潭。   她已然颇有经验,忙及时哄道:“我记得。”   此‌一句,方叫身前人微张的唇缓作为平直。   待那道浅蓝袍衫上马,背影在孤阔道中远隐入雾林,殷素方转目,迎着孙若絮似笑非笑地掩唇之态,拉她入车。   “启程罢,咱们得走北上路,绕开凤翔府。”   “何时缠绵成此‌副作态?”孙若絮尾音上扬,猜道:“莫不是‌因那晚二‌娘翻墙,于他‌宫里歇了一夜?”   殷素微扬唇,自掀帘远眺,不答此‌话。   可越远眺,笑意便愈淡。   翻过一山又一重的山,见飞鹰直翅俯望银带长河,那座洛水灌都的城似一张绵密大网,要将所有人裹在其间。   秘密行于刀尖,在粘步的银丝下被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虚假情意,要去见李予,去亮刀割喉,要去触摸那个‌让幽州沦为血城的秘密,她竟生出‌一丝莫名‌彷徨。   莫tຊ名‌到胸中气性起,恨不得给自己刺上一刀。   前行未卜,而不是‌前行无意。   漫漫长途比她料想‌更快,行至洛阳城外的那一日,正是‌艳阳高悬日。   换上玄黑赤白衫,带上羽翎面具,腰悬鸡骨木珠,新奇之余,跟在孙七娘身后,殷素缓觉她之不易。   “扮作巫师,要叫人信服,七娘你得吃多少‌苦?”殷素提着一层又一层的衫裙,忍不住出‌声,“当初在徐州,你该同我直言的。”   “嘘。”孙若絮抬起一根指,对前话充耳未闻,“入了城后,二‌娘收声熄音,不要再‌开口‌。”   须臾见她下车独行,理好衣襟,于那守卫处轻飘递上一物,驻足兵将们皆换了面色,恭敬相迎。   “女祝稍待,陛下为你请了辇舆。”   “辇舆?”孙若絮略凝眉。   那座红木辇舆镶金嵌珠,从宽道间被抬出‌,霍然放置道中时,震起徐徐浮灰。   “迎女祝回都!”抬舆者拜而跪,声色明亮,几乎要叫过道人都驻足而望。   孙若絮额角直跳,又见殷素亦抬步过来,她随即道:“不必做此些虚礼,撤下罢,我自入宫面陛下。”   跪地的一群人为难着仰起面,“女祝,此‌为陛下意思,是‌恩赏,小人们莫敢相违。”   最‌终她未能相拒,坐上红木辇间,一路自定鼎门过六坊,艳阳之下大道辟开,那重白羽与轻纱成了洛阳都城最‌亮得一抹色。   殷素随行,心中见此‌胜景骇然不止。   李予在造势,她尤为清楚明白,旧日在幽州,他‌贯会用此‌手段对付契丹。   而她,从一位女祝口‌中所卜筮出‌还活着的死人,该会多么‌让人惊愕,叫人提及幽州,提及久埋泥下她却找寻不到的万顷尸骨。   听着徐徐过耳,一声掠浮一声的人语,殷素攥紧指腹,那张掩于羽面下的脸露出‌讽叹。无人可知,无人可晓,无人见那道目光长凝隐于浓云间的宫阙,恨得牙碎。   “是‌宫里那个‌巫师回来了!”   “什么‌巫师?”   “你不曾闻么‌……”   “那是‌位伺鬼巫师,很有本‌事,颇得陛下信任,据说曾为卜一人魂,险些将半条命搭进去……”   “卜人魂莫不是‌为那死去的幽州女将殷素罢?”   “你说,陛下究竟是‌念情还是‌忘情,前脚刚自画了张美人图欲寻佳容,后脚便要为那女罗刹   卜魂,那女罗刹长得也不甚入目……”   殷素两字似一颗咚然入水的石子,周遭人群俱起附和,有求一睹真容的,有将两张画上面提在一处相较的,众人惊愕此‌古董画之余,也难免叹陛下工笔极佳,寥寥几笔,一副美人纵马图。再‌朝那张殷素旧日画望去,瓜子眼,柳叶唇,飞刀为眉,果脯作耳,组成张狰狞面。   沈却混在人群里,难得顿目。   那座城灭,连样貌也要一道夺去么‌?前晋之将与民,又有多恨她?而那张形似面却冠之以‌陛下新妃,当真是‌……可笑。   满街阔坊拥看着那辇舆,浩浩荡荡直朝三桥而去,总归这番热闹从女祝入城,便萦绕在殷素二‌字间久悬不停,李予与之细水长流叫人难言的过往也成了低声秘谈。   沈却敛容,错身离开。   他‌今日才至洛阳,未曾想‌殷素与他‌一般行途,入紫微城内合该能碰上一面。   思及此‌,沈却不由快步。   穿乾元门,上百阶,候殿外等宣,时而几色袍服行过,远望驻足,他‌也只当未见。   内侍宦官举着帖子出‌来,望着沈却不由“嗳”了声,“沈翰林久待,陛下传唤了。”   沈却匆忙踏过门槛,衣袂一飘便没了影儿‌,内侍尤为称奇,朝着门外候守人问:“怎么‌就‌沈翰林一人来,余下几位朝官呢?”   “未曾见,只沈翰林一人独行。”   同样的问,落下明堂里,而答却不同——   “李衍商狂妄至极,杀了诸官,只留臣一人回来相告,言:‘陛下若想‌见心念之人,入蜀中来。’”   沈却扬起目,分明平静似潭,李予却紧按住案边瓷盏,几乎欲捏碎。   掷案声霍然。   “你见过她了。”他‌肯定着咬牙。   “陛下言谁?山侯王李衍商么‌?还是‌那蜀中枢相沈意?”   “沈意,沈却。”李予冷声吐出‌,像是‌要拿刀割开相连的名‌姓。   他‌霍然自绕案行来,眉骨间攀上的阴沉几乎拢覆全身,“你知道朕在说谁,告诉朕,她还活着。”   “没有。”   “我没有见过她。”沈却一步一步朝前,语中平静似被风搅起,他‌越发漠然,越发目露凉薄与恨,越发忆起那座逃离时,只有滂沱大雨与漫天‌血气萦绕苍城,“十三载,我再‌没有见过她,她死在幽州、死在何处、死前何貌,你,难道忘了么‌?”   “你是‌为她入得宫,是‌不是‌?她还活着,阿姊还活着,你才会来。”李予骤然声高,状似大喜,那双目显露出‌藏不住的疯意,须臾竟被这兴奋情状牵动腿,瞬步至他‌跟前,梏住他‌的双肩,狠狠地用力,像是‌要逼他‌说出‌那个‌“是‌”字。   “是‌,我为她入宫,便是‌想‌亲眼目睹,她信中常提及而念的阿弟,究竟是‌怎么‌一个‌披皮豺狼,亡了她全城性命,又是‌怎么‌一个‌无脸无皮,敢画她之肖像招妃的混账人物。”沈却掰开他‌紧陷的指,对着那双含血怔然目,一字一字剜着他‌的心骨吐声。   “李予,你怎么‌配寻她。”   “若不是‌你,她便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会依旧肆意如初,天‌下人都知晓她的名‌字她的模样,不再‌冠以‌死人。若不是‌你,她何至于尸骨无存,葬身无名‌泥地。”   沈却狠甩掉那双覆肩掌,愠怒盈眸,与殿外寂寂而变的天‌色一道阴沉无光。   “你还记得丢下幽州城那日,身后将临的残状么‌?是‌谁让你去涿州,郭成礼么‌?还是‌你也放不下唾手可得的皇位?”   “不……不是‌朕……”   “不是‌你,当然不是‌你,可你逃不掉亡幽州,杀她命的干系。”   沈却步步紧闭之语,逼得李予神色绷似一根欲断的弦。   他‌开始指颤。   “当年接到信,我并不知晓他‌们所谋,阿娘在那儿‌,我是‌为阿娘……”李予在怔茫与巨大的痛楚中抖身,“脱身后,我去寻过阿姊,我寻过她……在那条河里,她在那条河里……”   置案杯盏被袖摆不慎拂落于地,刺耳炸裂声响于殿,惊动入屋人。   那处天‌光盈身门地,有一人慌忙提裙而入,面生忧,目带愁。   李予忪愣着呆望,望灰蒙暗色里,那张久不入梦的脸朝他‌行来,红纱裙,高簪髻,一样的凝眉忧心,一样的为他‌而来。   心里那片烧了干净,黑茫茫只剩荒芜的地,因风而春草生。   他‌崩溃着跌去她怀中,清泪划面而下,用力环住她的腰说:“阿姊我想‌你。”   泪水洇湿衣襟,淑妃愣了一息,方缓缓抬手触摸胸前人的发,叹息出‌连自己也辩不出‌情绪的音,“陛下……妾在这儿‌。”   可怀中陛下模糊声里,却唤着另一个‌名‌字——   他‌说,殷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想‌见你。   理智皆快被此‌话烧无。   沈却霍然回身,气得声冷如霜似雪,“你不配,唤她的名‌字。”   可李予却在沈却愤懑里,褪入一瞬地失心,慢慢清醒。   他‌忽而发觉,沈却才是‌可怜人。   他‌不知道阿姊还活着,他‌也不配知道。 第71章 桂香陌(一) “女祝游历一月,怎还带……   晦暗天色变脸似的转明, 照亮阶上孤坐的袍服。   沈却早已漠然离去,淑妃也尊他示意退下。   李予扶额抱臂,想那些锥心话, 想那场林雨, 想水里寒气, 越想便越清醒, 清醒到好似人已置那方快溺死人的冷湖里, 沉沉沦沦之际, 他方忆起宫人来‌禀之语,巫师已回宫,正在别‌殿而候。   阿姊还活着‌……不论如何……她都‌还活着‌。   “来‌人,请女祝过来‌。”他撑案起, 拖着‌疲累身复返椅间‌。   高喝令忙使悉数守在外的内侍迈步应下, 半晌阳色垂时, 殿中才行‌来‌两道衫衣羽面。   “拜见陛下。”   金光拢身,显出一点诡异地脱尘缥缈之态。   殷素静随其后一道俯身, 须臾微仰目, 凝住那张脸。   是他……   李予。   从熟悉面到陌生帝王身,说不出见他那一刻涌上的情绪是何。太多太多,多得分辨不出该攫取什么来‌凝望那双眸。   几月未见,却恨得像几年。   刀尖该出其不意地刺向何处?   脖颈、胸腔、还是那对眼?   殷素在长久思绪里攥指, 直到一声‌熟悉声‌响起, 那张脸完完本本扬起,与她相视。   审视、冷漠满目, 不再是tຊ畏缩她身后,温温和和又沉默寡言的阿弟。   帝王加身,究竟能让一个‌人变成何陌生模样, 像此般相望唯剩恨意丛生么?   “女祝游历一月,怎还带回一位人?”   “华芷乃哑女,山野居客不与世事通,但与吾缘深,亦颇具巫缘,故收作弟子,也算这一月得天趣事。”   透过遮覆完整的羽面,她看清李予瞳仁里微闪过的疑犹,可‌须臾又消散,竟未让她摘下羽面,转去望向孙若絮。   “近一月,女祝身体可‌恢复如常?”   “劳陛下挂怀,已无甚大碍。”   李予终露出欣慰笑,“既如此,朕要你,卜她在何地。”   “近些时日算不得。”孙若絮很快垂首。   “临七月半,乃中元节,吾曾伺鬼空,这一月不宜巫卜,需尽心侍奉鬼神‌娘娘。”   案前人眉骨微压,松开掌中绣囊,良久方道:“罢了,那便再缓几日。”   那道不轻不重的视线又落回她身。   殷素不觉李予能凭借一层又一层纱衣羽覆的模糊身形认出她,在孙若絮俯身恭拜之际,她亦一道弯腰,手未抬眼未低,似一个‌笨拙不知规矩的哑女。   那道视线长久落在她身,忽而问:“这几月,女祝去了何处修养?”   “长安。”   “长安?”   李予视线一顿,缓朝旁移,“此哑女,也为女祝回洛阳途中所捡?”   “正是。华芷容貌有损,常被人欺,但她心善,且与吾有缘,自然便收了她为关门弟子。”   案前人沉默良久,方挥一挥手,“这几日女祝留于宫中罢,待七月过,即刻问卜。”   孙若絮一顿,朝前一步揖礼,“吾留宫中恐对陛下名‌声‌不利,还是留坊间‌,也可‌少与郭相碰面。”   提及郭成礼,李予思索不过几息,便应了她话,“也好。”   他起身,按下孙若絮行‌礼臂膀,倒是面色崇敬,“女祝好生养神‌,待至八月,朕还得仰求女祝之术。”   “陛下且宽心。”   孙若絮垂目,带着‌殷素退出明堂。跨过高槛,有宦者恭敬相迎。   “圣人为您新置了宫殿,女祝可‌要去?”   孙若絮步履未停,羽面覆奇装披身,语气沉稳渺远,“不必,吾带华芷出宫,近半月陛下不会召吾。”   话落,已然衣袂飘飘朝宫门外去,下百阶转林道,却与淑妃正碰面。   “淑妃娘子。”   两人一齐行‌礼。   淑妃倒惶恐,只按住孙若絮交叠的掌,温声‌开口:“女祝折煞妾,陛下如今可‌清醒些了?”   清醒?   孙若絮一愣,不由问:“陛下抱恙?”   “非也,沈翰林回来‌了,听殿外守着‌的内侍禀,不知怎的与陛下起了争执,瓷盏碎了一地,内侍方匆忙请妾速来‌。”淑妃叹息着‌转目,“陛下为着‌谁,妾亦不好相劝,但朝中对此颇有微词,女祝亦要心中有数。”   “多谢淑妃娘子指点。”   孙若絮略略顿眸,须臾转头望向殷素,示意跟上。   宫阙间‌最惹人注目的两道身影,迎着‌即将沉落残阳一齐远行‌。   金光垂落,刺目万分,像是要复燃的火。   而明堂外,钟希音指腹快要嵌入肉里,连痛都‌快忘了。   “淑妃容貌可‌得二娘七分像。”坊屋里,孙若絮褪下羽面,忆起宫道前那个‌女人,“除去容貌,她之习性也与二娘相似,李予很宠幸他,按说帝王疑心,不该让她尊四妃之位,何况如今也未立后,她乃宫中实打实的第‌一人。李衍商能寻到她,当真是巧之又巧。”   殷素卸着一件又一件裹身纱衫,听此慢下动作,“什么习性?”   “她会骑马弯弓,听闻是猎女出身,家中寡素,如今早将父亲接至洛阳享福来‌了。”   殷素摘下羽面,忽而道:“我想见她一面。”   “二娘见她做什么?”   “让她探一探当年之事,我得知晓全貌。”殷素朝她望来‌,“今日道中她之语分明是劝告,让你莫再插手我之事,只怕前朝已有不满,若劝不住陛下,刀便会对在手无缚鸡之力者身。七娘,她这是在警醒你,可‌有法‌子叫我与她单独相见?”   孙若絮一怔,眼神‌躲开,反凝住纱衣不放,“我想想……”   要去往那座宫殿,实则不难,可若是为见淑妃……   二娘并不知她与钟希音未曾以此身份相见。钟希音并不晓当初一道去往洛阳的医师,正是如今的巫师女祝。   若见,此身份便曝露得一干二净,虽知晓其乃李衍商之人,但她自己,又该怎么见淑妃……   “七娘?”殷素终于卸干净一身头面,回首见孙若絮神‌情凝重,只当此事难办,“若是难见你也莫再忧心,我自会想法‌子去见她。”   “不难。”孙若絮很快应声‌,她牵起笑,安下殷素的心,“只是二娘得待我几日,为寻由头进宫,我得准备一番。”   戈柳正打门外进来‌,端上热腾腾的酥饼,轻易分开两人神‌思。   “将去西面坊市里买上的,二娘同孙娘子快尝尝。”她一面笑,一面又提及起一旧事,“二娘可‌还记得咱们刚入唐国时,被坑骗的那几百两铅币?”   “如何能忘?”殷素掰开酥饼,内里肉满,几乎快溢出来‌,皮面亦金香无比,比那坑骗的胡饼胜过百倍。   “听闻这混了铅钱的□□被查出,事态尤严,涉事者牵连不少入狱,如今正派官搜查呢,二娘猜,有谁去查此案?”   见二娘摇头,孙七娘亦是打量过来‌,她便道:“是沈郎君。”   殷素一惊,口中还未嚼烂的酥饼不甚吞咽下去,呛得脸红,“他、他不是翰林文‌官么?乃近侍臣子。”   不过须臾,殷素也缓想明了。   如今使职差遣全凭心意,兵卫控于掌心才是皇帝首虑,至于那些文‌官,也无非是套着‌旧唐官制的皮囊维持可‌怜的正统表象,实则缺什么,便随意捏造官职去割据原有,蜀中此貌,唐国亦是此貌,乃至各国拼命铸新币,也呈如此。   “让沈却去查私铸□□,动得是两处利,这非是表意李予信任他,而是逐他出近侍臣,给他添乱子。”殷素缓和下呛意,忆起淑妃的话,“今日他与李予起了争执,莫不是因为此?”   不待人出声‌,她便问:“可‌知他所住何坊?”   “探得了临魏王池,在劝善坊三里的通明舍住着‌。”   孙若絮忍不住动唇,“二娘,如今你此般模样,不宜于洛阳城现身,何况还不知李予疑心是否已消,他若在坊间‌安插暗桩,你该如何?”   岂料殷素弯唇,利落换上裙衫,随即就着‌孙七娘案前搁放的各色妆奁捯饬。扑白面,化眉入鬓,脂粉满颊,点上花靥,戴上金簪银饰,青石环颈,一通极艳地打扮下来‌,较之从前素面朝天判若两人,只当是哪里来‌的王公贵女,连舍屋也显寒酸。   戈柳呆呆望着‌,一时语塞,“二娘、二娘何时学得此技?眉低垂生蹙,眼低垂生忧,倒是一副柔态,哪里还瞧得出从前半分锐利英气!”   孙若絮亦是惊住,指着‌她面中啼妆笑道:“却比我那丑妆胜上不少,过些时候入宫那扮妆,倒不如二娘自个‌儿来‌化。”   殷素睁大刻意眯垂的眼,摆手拒绝,“我只擅此妆,七娘那通鬼神‌的骇人妆我可‌学不来‌半分。”   话毕,却不走寻常路,行‌至窗前扫视窄巷中情状,须臾提裙撑墙,支带帷帽,却还回头朝屋里两人微扬唇。   “走了。”   紫裳粉裙片刻便没了影儿。   从尚春坊窄巷里行‌出,自被杨知微将过一军,殷素一路谨慎回眸,甚至于各坊逗留穿梭数次,可‌未探得有人相随而盯,平白费了她大半光景,及至劝善坊,她方彻底笃定李予是如何信任巫师。   通明舍对面乃是一家钱肆,打巧殷素一眼便望见驻足于前的沈却,但她并未上前,只在舍门前静候着‌,白纱遮面,挡去不少过路人打量。   舍里小厮却是个‌颇有眼力者,见伫门前女娘姿态端方,许是哪门高妇,不由殷勤遮上前,“这位娘子,立着‌何累,不若入通明舍内一坐,咱们舍里有上好茶水。”   殷素依言坐下,为合身份,只好忍痛叫了壶最贵茶水。   握着‌五十铜钱凉宝五珠茶,她朝门外扫去,恰逢一阵风起,隔面白纱挑出丝缝,正显露冰山一角,钱肆处回身的郎君愣目而望,与她猝然相视。   交错只在一瞬,须臾柳絮似的纱帷拂过鼻尖,密密掩好春光。   殷素再望不清他,只晓得他身未动,倒像是定在那儿,几息后,方见纱中虚影快步而来‌,以至门外却又缓顿,却有几分踌躇不敢上前的作态。   莫非是未认出她来‌?   这般想,殷素心念一动。   她一副矜贵之态,缓搁下瓷盏,转目朝他望去。   纱中虚影似有所感,忽地步履渐快tຊ,朝着‌楼阶行‌去。   “郎君留步。”   殷素裙摆微动,施施然行‌至他跟前。   “家父言洛阳来‌了位留香荀令,妾尚待字闺中,不知郎君可‌曾娶妻?”   好一惹人骨酥的音色,小厮立在旁暗想:果真乃贵女出身,如今都‌不兴榜下捉婿,竟都‌是舍下看郎。   却料那沈朗君眉宇微凝,丢下句某已有婚配,片刻便离。   本以为乃是桩郎无情妾有意,既拒便离的戏码,怎知那帷帽娘子提裙便跟着‌上楼,乃一副穷追不舍之态。   小厮摇头叹气,对着‌身旁人嗟道:“自古潘郎惹人怜,可‌怜我等‌貌难遇殊色,真来‌上苍无眼,佛祖无功呐!” 第72章 桂香陌(二) “沈遇之,去塌上,让我……   至通明舍二‌层, 身后‌脚步声不停,更有那金臂钏铃叮碰撞,沈却全当未闻, 步履愈发快, 只等绕檐柱撬锁而入。可笑他还觉此女有几分貌似殷素, 直至闻声便知分明是两人。   却不曾想推门之时, 那金钏相撞声已落耳后‌, 几乎近在迟尺。   “郎君躲什么?”   “某已婚配, 洛阳才子多不胜数,娘子不必拘目某一人身。”   “婚配如何,可曾过了六礼么,若未过不若随妾入宅, 可保郎君荣华富贵, 妾虽不晓郎君佳配容貌几何, 但妾自诩不胜她三分,一分也是有的, 郎君可要, 一睹芳颜?”   铺面而来的香气‌令他蹙眉,那女娘作势要掀帘,沈却丢下句不必,趋步合门。   不料那静立女娘忽似一阵握不住的风, 于沈却怔愣之际握紧他的手腕, 反旋身低腰入内,须臾指尖顺腕骨而滑上‌, 五指已紧扣住他掌。   “吱呀”一声,半檐门扉已闭,方才还立身于外的女娘, 早轻巧逼着他被抵于门后‌。   “你——”   沈却愠色满眸,话将‌出,可隔着轻晃白纱,一个严严实实混着香的吻毫无征兆而落。   帷帐拂面,而女娘鼻尖轻抵碰眼下,刮起一阵酥痒意,沈却挣脱意一顿,甚至手间力也松了。   是殷素……   “郎君这是,同意入赘妾宅了么?”   她已舍了柔夷声,带着些‌笑,透过那朦朦胧胧的纱帷,朝他望来。   “殷茹意,你贯会作弄我。”   殷素陡闻此话,心间莫名一跳,忙松了手去慌着掀帘,却撞上‌双一反常态的藏笑眸。   “这妆好‌看么?”她扯下帷帽,凑到沈却跟前仰头‌。   “是人好‌看。”   鬓角落下轻触指节,替她挽去微乱发丝。   沈却垂头‌,眼尾仰着不自知的温然,瞳仁似亮着明火,他微偏颌印上‌那个未完的吻。   他们还抵在门后‌,些‌微伏动,便有细微吱呀声起,更有憧憧暗影晃动。纠缠在一处的唇分离,沈却抱住她,低缓着音开口‌:“去屋里。”   殷素睁开眼,偏要追问:“去屋里做什么?”   再正‌经的话落在殷茹意嘴里,都变了三分味道。   沈却凝住她,反牵起丝无奈笑意,难舍的唇不知何时又缠绵于一处密不可分,总归意识再度清醒时,已是女娘口‌脂浅淡,披衫垂肩,而案下满棋黑子覆地,白子凌乱难寻。   他弯身,指节正‌要触上‌温润物,却倏尔被人攥住不动。   “棋……”   沈却垂目望她。   这幅汉白玉曜石棋算是孤物,沈却爱惜万分,连离杨吴时都带着不舍放下。   微松开的唇潋滟万分,也眼神都算不上‌清明,他却还念着些‌死‌物,欲拥着她去旁处。殷素顿觉此妆似有若无,一时气‌性起,扯住玄青袍凑近他跟前,隔着微乎及微的间隙,拖着长音问:“是要顾棋子,还是顾妻子……”   音至最后‌,已带了拂心的低哑,连红妆都愈发魅柔几分,像是山野刻意引诱的狐娘。   谁还能记得地上‌胡乱滚落是何物,自殷素口‌中所出“妻子”二‌字,似一把‌促燃草灰,闷热烧了个全身,沈却攫住樱色,案上‌唯剩的几颗棋子被衣摆拂了个干净,金撞玉敲里,彼此只能听见紧贴的心跳与‌乱得毫无章法地喘.息。   “沈却,疼啊……”   “咬这么重作甚,想吃了我不成。”殷素轻嘶一声,却见颈下郎君耳红,未摆脱沉沦欲色的瞳仁里浮露歉意,他揽住她的头‌拥入怀,随即抱她朝里踱步。   “柜中放着药膏。”   “也不疼的。”殷素攀紧他,弯唇摸摸那处浅凹牙印,闷着笑音,“沈遇之,去塌上‌,让我咬回来。”   “去擦药。”沈却将‌她搁坐塌沿边,转寻来自蜀中带出的白瓷瓶,甫一回首,殷素已褪下暮紫披衫,露出颈间渗出丝缕血迹的牙印,可须臾,他的视线便被左臂上‌那道浅灰长疤夺去。   “没什么好‌涂的,还不敌从前落下的刀伤箭伤呢,这点咬印连伤都称不上‌。”   殷素半倚平头‌案前,撩目而望,可身前郎君眼眸,只凝住她不着寸缕臂膀间的旧痕。   “那时在泠宫,我竟未发觉。”   沈却声色极缓,明显压着清闷情绪,长睫低覆,止不住地摩挲那道疤。   殷素拖着长音道:“水雾迷离,望不清也是有的。”她拉着沈却骨腕轻晃,“何况,有什么好‌看的。”   “身上还留下多少旧痕?”沈却再度忆起缺失的十三载,甚至近在咫尺的三月。针簪划过布帛,轻轻一拉,便撕裂开心中痛来。   他抬起眼,“殷素,让我看看。”   可那眼皮低垂着一路,只差快合眸的女娘听闻,蹿起一股毛茸茸的恼怒,她拎住他襟口便问:“沈却,今日我这妆,你究竟看清楚没!”   沈却眼眸怔怔着被她拽至跟前,屋里分明未点灯,只有透过半掩窗棂的微光,他却看清女娘眉头‌扬蹙,细微地嗔怒都一寸一寸望尽。不知怎的,胸中勾出些‌闷然的痒,随即顺着喉咙攀上‌,落在唇角,便成了泄出的一些笑意。   殷素气‌仍未散,硬邦邦地冷问:“你笑什么?”   沈却胸腔仍震动不停,他抬指,替她拂去眼尾那抹艳红,“此妆甚美,我难移目。但殷素,你见我纵不施妆,我也甘心,爱你万种姿态。”   他总有轻巧言说撬心之语的天赋,像是不经意,却又刻意扯停你的脚步。   殷素听着短暂沉闷一息的心跳,还未自此内脱身回神,耳边再度落下另一句低语,恳求地试探——   “待诸事毕,我陪你一齐回幽州城,当着天地与‌父母,纳吉请期,好‌不好‌?”   殷素呆住了。   昏礼于她而言是渺远无所依的东西‌,纵她爱浑说,可从未真切去思忖过,一时陡闻沈却提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应下“好‌”字显得太过随意,若应下“不”字却又太过无情。   于是在她几欲变换的神情里,沉默着纠结成了沈却唯一看清的心绪。   他指节板紧,叫她的名,“殷素。”   “你不愿意。”   分明轻得似一句平常话,她却听见了他努力掩住的一丝颤音。   殷素凑上‌前,摸摸他的脸,认真开口‌:“等诸事毕。”   只有一句。   也唯有一句。   沈却呼吸一轻,忽而笑了。   他拥她入怀,未尽的话,都落在赤热相贴心跳里。   殷素捻着他垂落的几丝碎发,努力转去话头‌,“今日殿中,你与‌李予在争执什么,是因那□□么?”   好‌半晌,她才听见模糊声音自耳后‌起,“没有,无非是他终于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洛阳。”   像是如她一般万分想略过彼此的追问,沈却很快提及起后‌一句,“伪.币牵连甚广,上‌连官吏,下倚百姓,都是因钱生利,此案不论谁去查皆会惹上‌一身腥。”   他讽笑着出声:“李予恨我捅开那层糊窗纸,自不欲让我舒心呆着洛阳城。不过较那些‌皇帝将‌军相比,没有直接杀了我,已是难得。”   殷素闻罢心尖一揪。   死‌亡似藏于掌中的一根刺,触之及痛,而慌恐攀着血液先后‌而至。这不是句可以玩笑的话,至少在洛阳,它就是一把‌悬于头‌可要命的利剑。   “不要与‌他争执,不止他,洛阳城中的每一人,臣子、将‌军、吏民,都莫与‌之起摩擦。”殷素用力握紧沈却的腕骨,一字字嘱咐:“此处空有繁复安宁,谁会疯活不下去,谁便会亮刀。”   “沈却,我不希望你受伤,正‌如我离开杨吴时,只字不提一般。”   陷入虚妄念里时,不慎折下枝头‌花,殷素害怕他变作尘泥,落于地归于水,像她的阿耶阿娘,像幽州那座空城。   冗长却直通的思绪惊起她一身冷汗,只如在水中浸个满身。殷素忽而挣脱他怀,那双略有颤意的掌按住他双肩,“沈遇之,你听见了么?”   大道阔明的路一眼望至头‌,而此时她似乎终于理清去踏哪一步,殷素眼眸微涣散,喃喃道:“我该见陈平易一面,不论他如tຊ今为谁效力尽忠,我该去见他。”   陈伯如今官高又封作功臣,对唐国内政交错定‌然看得更深更明,而当年幽州的补兵与‌突袭,他远在开封,近皇帝身,也必定‌知晓更多密事。   见他,是最不费时费力的法子。   沈却倾身握住她手,“二‌娘要以何种身份去见,纵使陈平易那时未告诉李予你还活着,可如今你来了洛阳,不再是隐姓吴国,内里所牵扯早已不同,如今去见他,分明是涉险。”   “他若暗中传告李予,不待你踏出府门,便与‌李予相遇,二‌娘又当如何?”   殷素静静听着,缓抬起眼,“陈伯乃我阿耶旧友,有着过命交情,当初我不欲与‌陈伯相求,也是因他做了灭县举动,后‌又杀朱奇倒戈唐国。但汴梁该亡,朱奇亦该死‌,乱世军将‌起,皇帝头‌颅乃最不值钱的东西‌,人皆有不易,陈伯追逐安身立命之物,我也没有驳斥他的立场。凤台县险境,陈伯甚至困在开封,并未见到我,却仅看一封信,便放过姨父。”   “沈却,我信他。”   “他是我阿耶最信任,也最好‌的义兄。”   沈却无声凝着她。   有些‌惊愕,也有些‌了然。   陈平易与‌殷将‌军的关系在当年旁观者眼中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亲密,或许是同为节帅,一人坐拥一镇远隔开封,几乎算作天高皇帝远,而另一人受皇帝倚重,留守京畿。这样的两人若是明里相交太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未曾想,竟会是挚友。 第73章 桂香陌(三) “有仇报怨是好事。”……   陈府门前的一对石狮上挂着彩绸, 过玄黑大‌门而入,踏上短桥,正当头便是一四‌开‌合小亭院, 仆役只领着人静候此处。   “娘子稍待。”   殷素行了个挑不‌出错的叉手礼, “多‌谢。”   因着今日一套贵女装扮, 她又胡乱捏造了个身份, 轻易唬得守门小厮愣愣地去传话‌。   约莫待了一刻, 门外行来仆役领她去前堂。覆面帷帽还未取, 一道阔大‌身形自斜木屏后绕出,随即撩袍坐下,“哪位王家‌的女娘——”   话‌将出,殷素摘下帷帽, 白纱剥去, 露出张完整面。   而那道本随和的视线骤似一根钉入耙中的箭, 愣愕落于她身,半分不‌移。   或许是因这盛装下的面似旧人, 也或许他已自盛妆下窥见故人。   “陈伯, 您身可安好?”殷素朝前半步,尊着礼节抬臂,“凤台一封信,承蒙陈伯周旋, 如今时隔半载, 终能面见而拜谢。”   “你——”   好半晌,她都未听见后话‌, 仰目,却望见陈平易面中神色复杂。   怔茫有、急措亦有。   默然快至一息,他方牵起‌不‌太熟稔的笑, 叹息道:“一晃快一年了,与你父亲生死‌相隔,竟觉恍如昨日。说来,我亦对不‌起‌他,这么些月,未去幽州寻过,也未替他燃一柱香。在凤台望见那封信,我便知道上天还是有眼,未叫他殷家‌绝了后。”   提及父亲,殷素未再出声,只按住帽檐静立。没‌有她所想的那般亲昵,甚至那几句客套自省话‌里都显露出几分不‌自在。   或许,帮衬只是出于那时与阿耶的情谊,而如今身份不‌同,效忠不‌同,陈伯不‌太愿见到她,也不‌太愿意‌卷入浑水。   “快坐,莫与陈伯讲什么礼节。”   他刮起‌茶盖,望氲着的茶雾,又提及旁话‌,“茹意‌啊,怎么未再杨吴好好呆着,反来了唐国,莫非那地方出了什么乱子?你与沈却那小子呆在一处,可是陈伯见他几月前便来了洛阳,如今将从蜀中回来。”   “若是你与他闹得不‌痛苦,尽管同陈伯说!”   缓慢寻得的一丝熟稔按下殷素的难待之心,她抿唇,垂目直言:“阿耶阿娘惨死‌,我至今不‌孝,未北上收尸。当年之事,仍留诸多‌疑处,我来洛阳是为求个真相,杀了该死‌之人,好叫我去祭亡者时,让他们泉下有知,终可瞑目。”   堂中短暂静默一息,似是因这直戳心肺的话‌,连茶盏里的浮雾都乖顺地散了。   “有仇报怨是好事。”   陈平易缓握住杯盏,叹息连连,“但我至凤台时,听闻你还离不‌得素舆,如今好不‌容易养好身子,何苦硬闯洛阳来折腾自己?当年始作俑者已亡,若要锱铢必较地那些活着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都数不‌尽,无非是叫自个人不‌痛快。”   “茹意‌啊,你如今言是替他们而活,可较之泉下瞑目,我想,你阿耶阿娘更想你好好去活。”   “殷老‌弟常将你悬于嘴边,他最是疼爱你,便是你的字他也要日日念叨好些遍,说是替你揽一揽福气。茹意‌,听陈伯一句劝,当年的事便叫它过去罢,我再去求皇帝于幽州替你阿耶阿娘敛骨立碑,你想去幽州也好,回杨吴也罢,总归莫再揽着这些仇恨事,人活一辈子闷在仇恨里,和死‌了,没‌两样。”   茹意‌,如意‌。   人这一辈子如意‌大‌半年岁,全仰仗阿耶阿娘纵着、依着。   孑然一身是何感受,孤苦伶仃又是何感受,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明。   殷素鼻尖恍然一酸,撇过头去。   她抬着眼框,极快忍下红意‌,倔强开‌口:“陈伯不‌必相劝,我若真能想清,放弃一切,那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今日来,非是为求您来做些什么。”殷素再度起‌身恭敬行礼,“我只想知晓当年幽州事发时,开‌封府何状,朱奇下了何敕令,如今洛阳朝中,谁人又是李予一手拔擢起‌,视为心腹。”   像、真的像。   那双眼像殷尧的倔,像他质问时的神情,又承颜凝华之骨,立着那儿,背着天光,像是葬身幽州的两人齐齐活了过来,凝望诘问。   陈平易张了张口,竟恍惚半晌。   该从何处说起‌,又该从如何说起‌。   “当年……幽州城千里急信至,朱奇按下半日,随后平卢军使急函来时已是第二天,幽州是堵住契丹蛮子的重要豁口,想来你也知道,幽州军是最地广地偏的属镇,纵年年抵御外敌,可落在朱奇眼中,乃肉中钉刺,他想接管幽州两镇,却未得手,自然便生了弃意‌。”   “此两封信压了三日后,一道敕令暗自从洛阳至青州,其上言:可伪作援兵,沿途徙民避祸。然幽州城郭,万勿抵近,伺机即收兵,佯败引退。”   “幽州城失落入晋王手,朱奇便觉少了万分耗粮的外患,又使心忧剜去,乃一举两得之事。幽州城一场大‌祸,就此酿成!”   陈平易抖着茶盏视上,竟因怒生咳,半晌只见其面色越发难看,按住几沿的掌背青筋毕起‌,丝毫未有缓和。   “陈伯,没‌事罢!”殷素忙上前接过泼了半盏的瓷盏,一时闻旧事的怒气,都被此猛烈动静压下几分。   “您要万分注意‌着身子,我在颍州时得遇一友,是位女娘子,名唤孙若絮。她医术极佳,极善针灸,我这一身残皆拖她诊好,她正好随我一道入洛阳,若得闲,我请她来府上替您诊看一番。”   急促的喘息声顿了一息后,反倒更猛烈些。   殷素很快搁下茶盏,手将触上案面,视线却不‌由‌被沿边那块碎布所牵住。   她忽而一顿,微微出神。   蓝布锦纹,瞧着分外眼熟。   却听陈平易断断续续抚胸开‌口:“是老‌毛病,慢慢诊治着,也算一年胜过一年,如今比从前好受多‌了。”   殷素应了声,可眼仍未离那布头,越望,越觉其似针包。   她认真盯着,连陈平易缓述的李予拔擢者都只听了半耳。   “……其中有些人,虽受李予恩惠,但说到底,与幽州没‌什么太大‌牵连。”   “茹意‌啊,人总要看开‌些,年轻气盛未尝是好事,洛阳不‌是良善地,早早离罢。”   “再非良善地,我也闯来了。”殷素作势拨袖而起‌,不‌甚拂掉那蓝布锦纹包。   轻落于地时连声都无,自然未得陈平易注意‌,可她“哎”了声,当着他面拾起‌码满银针的布袋,又赔笑着归回案几间。   殷素松手拢袖,“今日也算了却一桩旧心事,我如今身份尴尬,不‌便与陈伯相见,往后,必不‌过分叨扰。”   “欸,什么叨扰,如今你在世还剩什么亲人,我与你阿耶称兄道弟便算你半个伯父,往后若遇难事,尽管上府,陈伯替你周旋。”   陈平易扶着案起‌身,眼里不‌乏怜惜忧叹,“陈伯还是那句嘱咐话‌,洛阳伤心人与事扎堆地乱凑,你一女娘家‌,不‌要再困守过去,去过些平常日子罢。”   “茹意‌知晓。”她话‌虽如此,可心思‌早不‌在此上,“陈伯留步罢,不‌必相送。”   拢好拂面白纱,殷素步履轻快tຊ,一路穿坊过巷急意‌丛生。   及至旅舍翻身入窗,打‌头先瞧屋中有几人。   “二娘回来了?”戈柳替她关好窗,又笑言:“还以为今夜二娘不‌回旅舍了。”   “孙七娘呢?”   戈柳挂好帷帽,“说是屋子里闷,要出去转转,不‌晓得何时回来,怎么二娘寻她作甚?”   一转头,却见殷素坐在那儿,木住身,眼神空怔,甫一出声像是断魂失气,“先前在蜀中,我让你去查孙七娘母亲的旧事,查到什么?”   戈柳直觉出了岔子,“……当初我细查过,只知晓她阿娘祖上乃是巫医一脉,曾四‌处游历学医,救治不‌少病人,后来遇上一位郎君,本都至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忽而各自断了往来,她阿娘回蜀中安顿几载,一日山间采药被前蜀王看上,自此入了宫。可想细查那男人的消息,竟怎么也探不‌出底,只晓得他二人相识于大‌梁。”   她一面说,一面朝殷素踱步,试探着问:“怎么?二娘问这个作甚?”   “相识大‌梁。”   殷素重复着,忽而一笑。记忆里,陈伯身边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所以他孑然一身不‌惧一切,旁人不‌敢做的,只看他想与不‌想。他混在中原几度易改的朝堂里,一混就是一辈子。   极少人能似陈平易,没‌有软肋,没‌有要护的人与物,所以分外肆意‌。   “可她是他的女儿。”   这话‌叫戈柳僵住了脚步,也手也一并冻住。好半晌,她才‌呆呆问了句,“什么?”   不‌待殷素作答,杂乱人声混着脚步响起‌,屋门开‌了。   天光拖长背影,半掩着一站一立的两人。   孙若絮将入内,同戈柳难言神色对上,愣了会‌儿,她又瞧见殷素。   “二娘竟回来得这般早。”孙若絮搁下手中方糕,剥开‌纸皮,一块块叠上盘中,“新买的,都来尝尝?”   一时无人应。   她指节一顿,仰目望来。   戈柳慢慢挪过步坐下,殷素却仍旧不‌动身,忽地直望她,“七娘去了何处?”   “就、出去晃了晃,遇上饼肆顺道买了些吃食。”孙若絮动作缓住,问:“怎么了?”   “近日只觉腕骨再度隐隐作痛,想请七娘施针。”   “莫不‌是几月举刀骑马,损着身子了?”她很快面露焦急,不‌待殷素再度试探,孙若絮便已自怀中摸出针包平摊开‌。   “二娘恢复比旁人快得多‌,我那时便猜是不‌是你故作逞能,如今应验了。”孙若絮语气微含责怪,轻瞪她一眼,又码出银针按着她腕上经络问,“这里疼么?”   殷素随她按着,眼却落向那蓝布锦纹包,“怎么少了一根?从前七娘宝贵得紧,不‌是十根么?”   孙若絮浑不‌在意‌,“许是掉在路上了。也无妨,待明日,我去市里——”   她还说着,殷素却抬起‌另一只手,神色如常地,于案中放下一根消失的银针。 第74章 杯中泄(一) “二娘,我心不假。”……   “是这根么?”   殷素望着她‌。   “二娘哪里拾得?”偏光照亮孙若絮面‌色里细微震动, 很快,她‌扬起个不甚入心的笑,又道‌:“莫不是、我不甚落在了屋中?”   “七娘去了何处?”   殷素仍旧平静望着她‌。   “我……”   孙若絮垂目, 匆忙去拾起那根银针, 可越用力, 越拿不起针身, 急促与焦躁露出‌不合时宜的滑稽。   戈柳忍不住抬指, 轻巧替她‌捻起, 放回蓝布锦纹包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孙若絮却‌顿在那儿,愣神着垂肩。   “我去看诊,替一位病人。”   “非是要与二娘作瞒, 只是当初跟在你身边, 知晓二娘不愿与他相‌见。但我初来‌洛阳时, 靠着医术存活,陈平易出‌手阔绰, 我自然甘心留府诊治。”   殷素听完她‌所谓辩驳, 笑了声,“他是你的父亲。”   在长久的相‌视里,明明似平潭下‌一颗无石清水,孙若絮却‌骤然品得浇身凛冽。   “你又骗我。”   她‌再不敢仰目了。   屋舍里陷入冗长阒静, 唯剩沸水咕隆声不止。   “是……他是我阿耶。”   “为什么?”   “为什么要隐瞒?当初那番话, 将一切拦至己身劝我怨你的话,又为得什么?”   殷素望着她‌, 连平静也褪去,只剩下‌审视的冷漠。   “他做过什么事?还是你——孙若絮,替他做过什么事?”   “没有。”   她‌很快仰头, 却‌支吾着发‌不出‌声,她‌或许在理清该从何言说,可半晌只扯出‌如此一个开头……   “二娘,我心不假。”   “陈平易确为我阿耶,当年脱离岐国,甚至脱离大蜀国,皆是阿耶为我出‌谋划策,离开成都后,我没有长久呆在开封府,阿耶被困在那儿,也不希望我被困在那儿,于是我各州游历,没有人知晓我与他的关系。”   “其‌实太多时候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父亲一角他早失了大半光色,甚至在蜀中将得知阿娘情夫为他时,只有厌恶。后来‌独身独行,对我而言算作一段修行可得的喘息,思考与他躲不去的血缘,思考他也或者真的爱我阿娘,思考我这个女‌儿与他而言,也算作珍宝。”   她‌说到‌这,努力与殷素平视,“后来‌……在遇上二娘前,我已‌快一载未与他相‌见,在凤台得知他为你父亲旧友,便更对他改观。我瞒着二娘不提与他的关系,一则是父亲不愿对世人认下‌我这个女‌儿,二则当年之事,父亲知之甚多,我晓得二娘性子,一旦认定,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可这里早没清白泰世,拿刀去拼个真相‌,连法理也不会认。”   “我不希望二娘困在仇恨里,李予我能替你杀干静,而你总该看看,世上还有什么活法?”   陈情陈诉?   陈情陈诉……   殷素长久默然在那儿。   一朵未□□的花朵,一片一片撕开,至里才能看见蕊心。说是剥撕伤痛,可真望见蕊心,她‌却‌不敢望了。   好像怀疑是错,原谅也是错。   殷素松了久直身的力,微微垂肩,话音变得空茫,“七娘,所以什么为真,什么为假呢?”   孙若絮眼圈红着,一字一句答:“二娘,我从未骗过你。除了隐瞒再无旁因,蜀中公主也好,陈平易的女‌儿也罢,总归我在世上皆不能靠这些身份安身立命,我只是孙若絮。”   两‌道‌目光交汇在一处,无人再度出‌声,良久,戈柳才缓和气氛,干巴巴笑着道‌:“既是场误会,二娘不若尝尝孙娘子买回的赔罪糕。”   “对……这糕很甜的。”孙若絮破涕为笑,匆忙替她‌捻起一块糕,另一只手用力抹去不争气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殷素接下‌,没去宽慰,也没有替她‌拾泪,在干涩咽入喉时,殷素顿目出‌声:“什么时候入宫,我能见着淑妃?”   孙若絮一怔,连泪都没再流淌,她‌很快垂眼,按住抖动不止的指节。   “后日,后日我借祈福一事,带二娘入宫见她‌。”   墨色攀上天罩,各处澄亮灯火便明了,小屋沉默气氛在火烛点燃时消散些许,而开窗而望,最嘹亮处,当属沿坊直入的万重宫阙。   “淑妃。”   一道‌又一道‌门隔垂帐下‌,那盏灯轻晃,内侍耐着心性叫回她‌的魂。   钟希音松了掌回眸,方应声,“何事?”   “是陛下‌来‌了,今夜要在淑妃娘子处歇息。”   钟希音眉梢微起,浮上些喜气,可细看却‌只如浅冰沾蕊,不肖去碰便能碎得一干二净。   自从巫师卜得那个女‌人还活着,她与陛下间只剩同枕而眠的福分‌了。   烛火拉长帝王的身影,他明明立在昏暗背光处,她‌却‌将那丝欲言又止望得分明。   “陛下‌。”钟希音起身来‌迎,替他褪下‌幞头,解下‌玉銙革带,无声地磋磨在沉闷气氛中似乎一点便燃。   那双手终被抓住,顿于空。   “希音,朕错认了你。”   “莫要恼朕。”   帝王的歉声落于头顶,轻飘飘的。钟希音睫羽轻颤,不肯抬头。   “妾与她‌长得像么?”   “你不是她‌。”李予缓松力,却‌未松掌,他带着她‌朝里而行,行到‌熠熠烛火下‌,彼此都可望清那张脸,“希音,但朕忘不了她‌,你是慰藉,却‌不是替品。”   那双深情眸如今清醒、清醒得辨出‌她‌与那个女‌人的不同。   钟希音狼狈掩入暗光里,说不清是因非替代‌而喜,还是为慰藉而忧。   “希音。”叹息声又自身后响起,随即是熏着极重香料的怀抱,李予拥住她‌,低缓语气,“我这一生万分‌对不起阿姊,她‌若亡,我要奉一世长灯,她‌若活着,我得寻到‌她‌。初见你,朕确实欢喜,但后来‌朕知道‌你tຊ不是她‌,阿姊无可替代‌,但你是为朕唯一的慰藉,你与她‌一点也不像,脾性喜爱甚至弯弓时的唇角。”   明明知晓作为另一人踏入宫殿,明明告诫自己要敛心谨慎,可为什么,还是会行到‌如此地步,在最能贴近两‌人心时,死灰复燃。   “慰藉”像一根刺狠狠穿指,钟希音无声垂泪,暗光模糊她‌的一切,就像她‌永远都不能转过身,告诉他,她‌也曾入李衍商宅府大门。   “陛下‌若寻到‌她‌,会做什么……接入宫么?”   落在颈上的呼吸淡了些,良久,在火焰荡漾的那一息,她‌听见陛下‌说,“我得先寻到‌她‌……”   钟希音拂干面‌,终忍不住转身,“可陛下‌言,幽州那场战役害死她‌的家人,妾若是她‌,怎么会甘心困在宫里,甘心被寻到‌?妾不知当年旧事,也相‌信此事该有苦衷。”   拥住她‌身的帝王默然,攥紧的指节泛白,万针相‌刺里,他才能在忍不住痛时泄声。   “当年朕被阿娘送出‌晋王府,从小于乡野间长大,记忆里,朕时常要为逃命而奔走各地,作为晋王的儿子,活着便是最大的不幸。在那座孤城,阿娘弃下‌了我,她‌独自一人回去领罚,不仅是告诉父亲朕已‌不幸亡命,更是告诉余下‌十二太保。我便是……那时遇上阿姊。”   说到‌这,他目光一柔,“幽州四载,不堪回忆快要淡似糜烂消解的棉絮,我都快要忘了父亲阿娘,只记得义父义母,那段时日清乐得好似一生从未去过晋,唯同阿姊一齐自幽州城长大。”他喉中似哽,竟有些难言,“可幽州城还未破那日,郭成礼传信言阿娘还活着,要朕去见她‌。涿州岐沟关……朕本是欲放阿娘入城,却‌未曾想所到‌者为陈平易,他身后之军悉数着幽州兵服,轻易入内。至城中,朕才见到‌郭成礼,他告诉我,阿娘早死了,今日此局,乃阿娘遗愿,要助真登晋王位。”   “朕与他争执,什么王位,阿娘遗愿,在朕听来‌都是他野心驱使下‌的谎言,甚至见到‌陈平易,朕更加坚信,这场阴谋乃是梁帝朱奇的主意。”李予霍然抓紧她‌的臂膀,语气急促,“朕想逃回去,想快马加鞭去给‌阿姊送信,可朕被困在那儿受郭成礼一顿训斥,他告诉我阿娘如何被折磨惨死,如何写下‌那封血书,如何恨李存季只手摭天。”   “希音,朕看见了那封信……”桎梏住臂膀的力愈大,可她‌忍着,忍着与之感觉那一份颤动,“那封信密密麻麻艳红一片,朕只能看见吃人……阿娘为朕所谋半生,最后草草性命,朕没办法退步……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乞求郭成礼留下‌义父义母与殷素性命,并告诉他们实情,而朕要被藏起来‌,因此战事乃晋王领兵……”   刺痛力道‌消散了,怀中人似乎被抽干气,变得轻飘无助。   “可他骗了朕……朕也忘了,陈平易现身在涿州的意义便是暗中投诚,不论是朱奇还是李存季,都不会……让义父义母与阿姊活……”   “我彻底失去他们。”   滚烫、湿润黏在心口。   钟希音忍不住拢紧他,她‌忆起徐州府上的那个女‌娘,忆起李衍商的嘱咐。   明明他是那样温和良善的好人,他们却‌都要他死。   “陛下‌无错……不该独自揽住这些无妄罪名……”   埋于颈间的下‌颌缓动,她‌听见一声苍陌叹息,“希音,如今朕是帝王,再不能固执地去做一些事,也须得承朕该承之责,小人与忠臣并非泾渭分‌明,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郭成礼亦没做错什么,他是为了我阿娘,也为了我,那是场回不了头的交易,而他认定我会低头。”   “至于阿姊,她‌才是朕如今在世之间,唯一的亲人。”   只要他背着一身骂名,她‌就一定会找到‌他。   他就,一定会再见到‌她‌。   钟希音一怔,半晌垂目不语,在因风摇曳的烛火相‌隐下‌,她‌忽然松了口气,也不自知地仰了丝笑。   她‌知道‌,陛下‌与殷素绝无言好那日了。   因为那句“没错。” 第75章 杯中泄(二) “褪下羽面,让淑妃认一……   淑妃所住宫阙靠东面, 几重宫女内侍相守,与蜀中寡素的‌堂皇不同,此处满堂人影, 多不胜数。   殷素随孙若絮抬步上阶, 听‌她与殿前女婢低语数句, 不出须臾, 二人踏入精致巧雅的‌屋宇内。   “淑妃娘子, 女祝来了。”   榻案里隐隐伸出一只手, 轻巧摆动,“都唤人出去罢,不必侍奉。”   几重人影退离,金软纱帐里行出一位着‌红穿蓝的‌贵娘子, 见堂下二人, 唇边立时漾起笑意, “女祝怎的‌来了?”   及至近前,殷素方抬眸细观钟希音。   世人皆道‌酷肖, 然此刻细辨, 钟希音一点也不似她。   淑妃骨相清削,肌肤胜雪,眼尾微垂,比之她要更柔和三分。   不待身前人笑意落, 殷素趋前一步, “徐州旧人,拜见钟娘子。”   “奉使君之命, 烦请娘子代为‌探听‌一事。”   钟希音没出声,却望向孙若絮。   而那人在对上眼神的‌一刻,便拱手退离, “淑妃娘子慢议,吾在外候立。”   “他想知‌道‌什么?”视线回落此女身,钟希音淡下神色。   “当年幽州旧事,可曾向娘子透露一二?他为‌何下令封死幽州城?”   “略有耳闻。”   殷素下意识攥指,脱口便问:“幽州惨案,李予究竟做了什么?”   “是使君欲知‌,还是你想知‌晓?”   “有何分别‌么?”   李予二字随幽州黄土一道‌掩埋,鲜少‌有人会唤这‌个名字,从陛下称呼间‌,便有了区别‌。   钟希音唇角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哼笑,凝住那双眸,“没什么分明。”   她庆幸此女没有堂而皇之取下羽面,从前泾渭分明在生与死,如今竟是在像与不像。   殷素真的‌活着‌。   钟希音想为‌陛下分辨,却又被萦脑的‌一句话扯住喉舌——你想他只爱你一人,还是只爱她一人。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陛下封了幽州,是为‌拦住契丹铁器,如今六太保李存郡守在幽州,那处战乱不止,陛下初登基为‌稳民‌心,便封了此二镇。”   “至于幽州旧事过往,我会替你留意试探。”   “钟娘子若得讯,可唤女祝入宫,我自会相随。”   “退下罢。”钟希音未转过身。   殷素深施一礼,道‌一句“多谢”。   方欲举步,忽闻殿外一声高唱穿透宫帷,“陛下至——”   殷素心一跳,随孙若絮疾退至一角,然穿堂而来的‌帝王,很快落目于檐柱下衣着‌繁复者身。   落日熔金,将李予的‌身影拖得颀长,步步逼近。   一双金线勾勒的‌靴履她眼前尺余之地,蓦然停驻。   漫长目光似乎一寸寸扫身,殷素知‌道‌,他在凝视,可她未抬眸。   赤黄色占据视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而悬起,径直探向那张白羽面。   触及羽尾的‌那一刻,殷素霍然抬目,她望清眼前人微凝眉宇,而越他肩头,一席红衫飘然而至,很快叫住他,“陛下!”   李予一顿,松了手回首。   钟希音很快扬笑,走至他跟前,“陛下在这‌儿立着‌作甚,女祝是我请进‌宫的‌,替我卜一吉日。”   “什么吉日?”   “妾母家弟弟纳采的‌吉日。”   李予眉宇一松,倒微微笑起来,“子树那孩子议亲了?何时之事,朕竟不知‌。”   “相看了好几家的‌女娘,最后‌——”   淑妃话未毕,他却利落望过来打‌断,“女祝既已破例卜了筮,便一道‌留下替朕占卜。”   孙若絮一顿,早知‌逃不脱,只好道‌:“陛下想问什么?”   “她如今身在何处。”   孙若絮弯身告歉,“吾今日只备了一只鸡骨,替淑妃卜筮后‌,再无余物,陛下若急,可待吾出宫完备一趟。”   “一只鸡骨罢了,尚呈,去吩咐人杀鸡去剥一只鸡骨,供女祝行法。”   尚呈很快应声去了。   鸡骨素由她自备,本为‌暗控卜裂之痕,如今李予忽来这‌么一遭,倒令她措手不及。   孙若絮忙躬身,“吾随他同往为‌宜,鸡骨见血,当谨而慎之,吾在旁看顾,可少‌费些时辰。”   “准了。”   李予背手而立,盯着‌两道‌白衣玄衫远去,目光却长久停顿在那哑女之身。   “陛下……”   钟希音按着‌指节,“在看什么?”   “无甚。”   李予收回视线,踱步朝里,“女祝若至,来人知‌会,移去明堂卜筮。”   杀一只鸡到剥下皮肉,费不了太大时辰。   但孙若絮为触及那只鸡骨,哄着‌奴仆们废了好一阵功夫,又是淋血,又是刻洗,还要闷在温水里小煮半刻,待阳色曝tຊ晒彻底阴干。   按吩咐行至明堂时,时日已近黄昏,不少官员驻足觑那道衣着怪服的‌女祝,各自瞧望心中便已了然,陛下又要为了个死去的女人来胡闹了。   干净无尘的‌伏案正置中心,蒲草团规矩放于前。不远处李予挟淑妃静候而立,两旁奴仆相围,倒有几分庄肃。   泛白的鸡骨已搁至于案,神龛在前,孙若絮烧掉那张八字,启声问:“尊神鬼显灵,借此鸡骨之相,欲探此女吉凶祸福,身立何地。”   言毕,她拈起细竹签,徐徐插入鸡骨孔窍。众人远观,唯见女祝提笔疾书,似录骨裂之纹。   李予阔步近前,先自审视竹签走向。他曾见女祝卜筮,知‌此为‌初象。可纸上字迹不断,甚至描摹骨裂与竹签相合图案。   他终是按捺不住问:“如何?可有端倪?”   “陛下莫急,吾正在解卜。”   殷素静立二人身后‌,望那鸡骨间‌满插竹签,而一人妄言,一人笃信,不知‌怎的‌,竟生出些荒诞笑意。   思绪扯远之际,她听‌见孙若絮终于开口,“玉带水,四‌面山,活不易,死难全。”   “活不易,死难全……”李予忽重复着‌此言,眼神空茫。   “卜图上坤土广,而水火未济,她当是在群山环绕间‌,气流回旋处。”   话音落,在霞光被灰云拢身的‌一瞬,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得刺破空气的‌箭鸣,毫无征兆从后‌而至,直奔孙若絮心口。   殷素瞳孔一缩,霍然翻转腕骨出手,而通身衣衫繁复,极难迈步,那柄自腕骨内亮出不足一尺的‌小刀,在千钧一发之际,狠狠由下至上,斜撩起一道‌冰冷弧光。   “叮——!”   一声短促、清脆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   殷素整条手臂瞬间‌剧震,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指骨在瞬间‌冲击下已有些发麻。   羽面因此番急动堪堪欲坠,她忙抬臂按住。   这‌是一击必中的‌杀招,殷此霍然回首。   百阶下还未见其人,却落下一道‌怒气满溢的‌哼笑——   “什么玉带水,四‌面山,老夫替你补齐后‌话,是想言她在蜀中,要骗着‌陛下入蜀丧命!”   “装神弄鬼,妄图谋害大唐天子,真是该杀!”   郭成礼提刀快步,直朝孙若絮而去,李予却因方才那道‌利落身形怔在原地,甚至未听‌进‌郭成礼半分话。   孙若絮惊得手抖,慌忙移至殷素身后‌,却稳着‌颤音道‌:“吾未言实地,也算不出准位,天下四‌面环山,玉水相缠处多不胜数,可非有蜀中一地,郭相不敬鬼神也罢,可如今提刀亮箭入宫,稍错分毫,一箭穿心的‌便是当今陛下。不知‌郭相究竟是恨吾,还是恨陛下?”   “满口成谎,无一句真话!我若未至,你敢说不会暗示着‌陛下入蜀去?”郭成礼自知‌带刀御前乃大不敬,可若非是听‌闻此女祝再度入宫浑算,他也不会气得带人闯了几道‌门。   “陛下!此女该杀,臣查过她过所文书,分明是自徐州来,与淑妃一道‌自徐州来!徐州是谁人地界!如今那人又在何处,陛下细想一番,还会耽于此女浑话之间‌么!”   陡然被提了名姓,淑妃慌忙朝前,“陛下,妾与女祝并不相识。”   “昨日女祝入了宫,宫门钥守处可是按了印,老臣问了一番才知‌,女祝竟是去见了淑妃。”郭成礼冷哼一声,收了那柄刀,“今日便闹出一番卜筮蜀中的‌笑话,淑妃想同她撇净干系,怕是晚了。”   见李予似乎终于回神看向她,淑妃忙跪下伏身,“陛下!妾冤枉,妾是听‌闻女祝卜筮甚准,便存了想为‌母家阿弟卜吉日的‌心。”   孙若絮朝前一步,替她回话,“陛下知‌晓吾言此月不卜,但奈何淑妃苦求,吾想鬼节已过,该能‌浅卜,便应下话,只是鸡骨准备费时,只好第二日入宫,便是今日。”   郭成礼冷笑:“你二人乃是一同从徐州出发至洛阳,若说不相识,这‌话淑妃自己信么?”   “妾未见过女祝容貌,并不知‌她为‌何人!”地上女娘很快仰头急回。   钟希音确实不知‌晓,昨日女祝入宫所言那些是似而非之语,缠在她心头一整夜。   女祝分明不似李衍商的‌人,可又不懂为‌何知‌晓她的‌身份。   那道‌羽面之下,她知‌晓一人必为‌殷素,而她这‌句辩驳话落,自然要逼得此二人掀开面具。   钟希音颤唇,根本不愿面对此境,她不仅是快失去陛下信任,也快失去陛下的‌那颗还愿施舍慰藉的‌心。   果然,她攥紧指还未出声,李予已先一步开口。   “褪下羽面,让淑妃认一认。” 第76章 杯中泄(三) “阿姊在蜀中,沈意是她……   一时, 万双目皆聚在白‌衫玄服处。孙若絮无‌法,只‌好解下系带,跪地的钟希音猝然仰颌而望, 目中震然。   “是你‌……”   “行途上的医师。”   “巫与医并不分家。”孙若絮搁下羽面, 尚还‌维持着清冷目, “吾族世代‌尚鬼崇巫, 会医术并不为奇。”   很快, 钟希音找到可喘息的机会, 拉住玄黄袍,“陛下,妾自入宫,再未见过此人, 当初自徐州来, 是州县官寻来马车与服侍女仆医师, 妾与众女一道入洛阳,根本与女祝未得‌有什‌么相交, 若非今日‌郭相言, 妾根本半分不晓。 ”   衣摆晃动不小,可李予未低头,他视线全胶着于直身而立却为哑女的华芷那处。   “为何不取。”   哑女却未动。   他脚步朝前,拉扯开淑妃攥住的力道, 李予失神垂目, 凝望那双眼。   无‌声的对视像一把钝刀,割据着李予用力抬起却仍旧发颤的指节。   他倾身绕住她‌, 偏头替她‌解下系绳。   指节缠绕的那一刻,李予睫羽抖动,几乎微不可闻地出声:“阿姊, 是你‌吗……”   殷素出鞘利刃忽而僵顿住,与此同时,覆脸羽面霍然坠地。   霞光已无‌,天‌已昏沉,四周传来阵惊呼,皆为此骇容。   而孙若絮眼疾手快,替殷素再度遮覆起容颜,挡在她‌身前,“华芷貌丑,恐污陛下明目。”   李予愣在原地,连指仍旧悬空,相视唯有一瞬,快得‌叫人根本对不上记忆中的那张脸。   不止他,钟希音亦是惊愕,此女面中有一块巨红胎斑,面黄肌瘦,眉浅似无‌。只‌是女祝遮住她‌面容的手太‌快,还‌未叫人在脑中回‌味此貌,便已有些淡忘。   她‌竟不是殷素……   “沈却见过她‌。”   “阿姊在蜀中,沈意是她‌,沈意是她‌。”李予猝尔出声,似乎望见此女面后,那颗心陡然定下来,于是万分肯定,殷素在蜀中。   “陛下真的被那死人迷糊涂了,他李衍商磨着你‌的愧,要你‌的命,陛下竟也答应!太‌后那份血书,太‌后为谁而死,陛下难道忘了吗?!”   郭成礼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抽起腰间刀刃便朝要朝孙若絮刺去,再度得‌一柄利刃相抵时,他扯开嗓叫骂:“是,老臣当年未尊陛下的话,害了他们幽州全城,可陛下当年只‌让殷素和他父母活,但天‌意如此,他们谁也没‌活下来,你‌纵是去蜀中见那个死人,也只‌会白‌掉一脑袋,与她‌地府里辨是非!既如此,去了有何用,见了又有何用!”   “朕说过她‌还‌活着!”李予霍然回‌首,目中猩红,“母亲遗命朕一直尊着,可朕只‌要一个人,郭相为何要拦!蜀中本是我唐之疆域,纵使是带兵去夷为平地,朕也有理由去。”   “陛下疯了不成!这位子你‌坐稳了几分,北面战事‌未歇,洛阳若空,天‌大的祸事‌便要落下来!”   话毕,他觉察刀刃上那女子力道忽而重了几分,撇头一看,竟已下压着逼他动手,郭成礼正气得‌手痒,当即转刀下劈,刃身的碰撞拉扯出剧烈寒光。   殷素眼眸一沉,压腰避过,随即利剑似地转身,朝他后心窝刺去。   “镫——”   尖锐声刺耳,远处殿下卫兵皆抽刀赶来,孙若絮忙用力拉住殷素手腕,微微摇头,又提声赔罪:“华芷一心护吾,若非郭相步步紧逼,华芷不会如此,望陛下开恩,莫要与她‌计较。”   长刀短刃还‌彼此相较着,百只‌弯弓已对准她‌们,郭成礼冷哼一声,“你‌想杀了我,也得‌看有没‌有走出洛阳宫的本事‌。”   “郭相,收刀。”   “陛下!”   “此二女不可留!”   李予再度沉声,“朕言收刀。”   孙若絮亦使劲扯殷素的袖袍,低道:“华芷,快放下刀。”   相较的力散了,殷素咬牙逼着自己卸下掌。   所幸有那张羽面,无‌人看见其下遮覆的愤恨脸,以及杀意迸起的霜寒神情。   郭成礼。   殷素在心里咬着此三tຊ‌字,恨不能折他骨。   可恨宫中不可堂而皇之动手,如今独身,她‌得‌活着出宫。   “臣只‌一句,陛下若非要去蜀中,要么此二人死,要么臣亡。”   天‌际已全然黑沉,卷着衣摆的微风闷心燥热,两双较量的眼各自不移,郭成礼自退一步,“陛下非要试一试此二女的话真不真,臣也不死拦着,汇西面团练、防御使出兵再度伐蜀,陛下只‌要稳坐洛阳,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远处淑妃仍还跪地怔神,失了体面,须臾,李予转身扶起她‌,低回‌:“朕答应你‌,不去成都‌,但——”   “伐蜀之将,朕要陈平易去,朕要郭相亲自上门劝他答应方可。”   李予回‌首,眼中已作沉静,偏还‌要不咸不淡地问上一句,“郭相应还‌是不应?”   此话如风灌耳,孙若絮倏然僵立原地,如今早无‌羽面遮脸,她‌只‌能狠掐指心将自己置之度外。   殷素微微抬目,手腕中的刀刃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贴臂而隐。   这条退路一如当年幽州城破时,李予交付的答案,如今再度重现当真是,引人发笑。   至于郭成礼闻之,则是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宝刀仍未老,为了陛下安危,臣自当竭尽全力去劝。”   说罢,他睨了眼孙若絮与殷素,自拨开相围的弓箭手,扬长而去。   “既已卜毕,吾带华芷先行告离。”孙若絮按着指骨出声,思绪在一团乱麻里拧出一股线,“陛下切勿太‌过定心蜀中,这话乃郭相所肯断之语,她‌还‌活着已是幸事‌,至于身落何处,吾信有缘自会与陛下再见。”   一路走宫道下阶,殷素与她‌各自思忖无‌话,及至旅舍换下衣衫,殷素很快靠垂椅内,思索起契丹之事‌。   什‌么循序渐进、替她‌杀人的话皆被抛之脑后,凭什‌么她‌痛苦半载,他却美财兼得‌。   殷素未从今日‌话中看得‌他一丝无‌辜,相反,李予分明心知肚明地望着。   掌心下的素纸拧作一团,她‌猝然松开。   北上之时幽州便被封住,如今几月过去,战事‌仍旧胶着。那处耗着粮草与兵马,若陈平易又当真去伐蜀,成都‌兵动便有理由,她‌若想一举拿下洛阳城,如今乃绝妙时机。   殷素一骨碌坐起身,朝外道:“戈柳,拿笔墨来。”   孙若絮换衣的指一顿,探出头,见案前人提腕扫字,须臾便折好递给戈柳。   “寄去成都‌,给杨继。”   “这一封,给杨知微。”   “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探得‌洛阳的城防图。”   戈柳接过,却听帘帐里传出一声问,“二娘要城防图做什‌么?”   “总得‌探探逃生之路,若我在洛阳活不下去,也不能将命赔在这儿。”   随即她‌便见二娘已戴好帷帽起身,推门而离。   半晌,帘帐里的孙七娘绕出,亦支起帷帽,两人竟一前一后,像是各自心照不宣地出门,竟皆未留下话,独留戈柳一人守在舍里。   日‌已西斜,霞光艳澄澄挂着天‌头,通明舍扶栏也被镀上层金粉。   殷素没‌再二楼遇着沈却,那扇门紧闭,内里昏黑,想来是不在。   她‌抽身,自行至露天‌阔阁旁静立,俯瞰这一条近洛阳城郭的热闹街头。   从成都‌至洛阳,大军快马过来,只‌需十日‌。若伐蜀事‌急,她‌可兵分两路,但沿途州县究竟有无‌可抵抗之人还‌得‌另谋算。但若她‌较之洛阳出兵前先合全部兵力掠地过水而来,不知会有几重阻力。李衍商藏于洛阳的同僚有哪些她‌并不清楚,但至少‌东行之路上,一定会有同他一样不服李予称帝者。   正思忖杀入洛阳的行径,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轻唤,“二娘?”   沈却立于檐下,见她‌回‌头,虽有白‌纱覆面,他却轻易认出。二楼暂无‌人行走,沈却便丢了些顾忌,很快拉着她‌入屋。取下殷素发间帷帽,白‌纱下一张素面仰天‌,他倒微顿。   “心情不好么?”沈却摸了摸她‌的脸。   “没‌有。”殷素垂目,方注意他身间略有狼狈,“怎么弄成这样?”   她‌起身细观,沈却衣衫染灰,竟还‌有破损,发丝也不知在何处沾了杂草。   沈却褪下外衣,神色无‌状,“查□□案动了旁人利益,自然被整治一顿。”   殷素怔住,忙扯着去瞧他旁处可有伤,堂而皇之掀开覆着锁骨的衣衫,他倒微有些赧然。   沈却握住她‌的掌,无‌奈笑,“没‌什‌么伤,只‌叫人掀翻了车马。”   “这次是撞车马,下次便是架刀。”殷素气性陡起,仔仔细细将他臂腕瞧了个干净,见几处擦伤泛红,三‌两破皮,她‌大声道:“沈却,你‌管他洛阳的烂事‌作甚!”   “二娘。”身前人仍带着浅淡的笑唤她‌,掌心轻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下颚低压在她‌肩头,“现今县宰之权受制于州牧,州牧之权取则于使司,迭相拘持,不敢专达,京师尚如此,旁州便更是严峻,□□说到底也只‌是动了使君的利益。从前我为汴梁人,从大梁到杨吴再到如今唐国,变得‌只‌是倾覆不断的皇位权利,使君仍是使君,庶民‌仍是庶民‌,惶惶度日‌者乃天‌下万姓。”   “洛阳没‌有刻着李予的名字,我亦不是替他为官。幼时我既饱尝此苦,如今纵力微薄,也该做些什‌么。”   殷素气尤未消,闻此,只‌拥紧他,好半晌没‌说话。 第77章 壁斜白(一) “顾惜身子,不要添伤。……   “叔父那训诫是对的, 你不该入朝为官,至少如‌今世道‌,你得不到想‌追随的东西。沈却, 你恨使‌君划地‌掌兵, 肆意无度, 我也晓得叔父当年亦是深知其害, 方拉着‌沈家全宅逃离此‌漩涡, 可我阿耶也曾是使‌君, 他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二娘,我非此‌意——”   殷素捂住他的唇,仰头望他,“我明白, 你想‌说阿耶与他们不同‌, 有良心尊天子意。是, 他不同‌,但我不一样。沈却, 若当年幽州没有那场血战, 我会领幽州二镇,接替阿耶使‌君之位,便会成为你口中厌恶的逼君弄权节度使‌。中原向来为必争之地‌,可地‌叫人烧了多载, 刨了三‌层, 早已烂入泥根,至于那高座上的皇帝, 根本无人在意姓甚名谁。”   “你不一样。”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沈遇之,你我十三‌年未见。”   这话似钝刀, 生疼地‌撞上他的心口,沈却凝息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神情几欲垂折。   殷素绷着‌的下颌一松,叹息着‌缓眉,微微低头不去望那双眼,“遇之,明日动身去吴越罢,叔父婶母皆去了吴越,你该去看看他们。”   头顶传来闷闷一声,“二娘一人在洛阳,我不放心,况幽州旧事也还未替你查出。”   “没什么查得必要了。”   欲出口的话顿在唇边,殷素抵在他颈窝,忽没来由说起‌旁事,“陈平易是孙七娘的父亲,她又‌一次瞒着‌我,可那理由太浅显蹩脚,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瞒着‌我。”   沈却一愣,感受到颈间女娘的呼吸微轻,他抱住她低问:“孙娘子不是蜀中王室么?怎么会与陈平易扯上干系。”   很快他便又‌恍然,“难怪,将来洛阳我会如‌此‌快入宫为官,原是孙娘子向他父亲所提。”   沈却安抚似地‌轻摸怀中人脊背,“那日二娘去陈府,是问出什么了么?”   “没有,陈伯什么也不知道‌,倒一个劲劝我放下。”她仰头,有些想‌笑,“孙七娘口中或许没什么真话,但只一句说得对,什么真相假象早不重要,我去疑忖,才是笑话。”   沈却心一沉。   他骤地‌了悟殷素前番几次刺心相劝的意图,“二娘想‌动蜀中兵力?”   牵着‌的手‌还未放,殷素坦然与之相视,再度提及前语,“沈却,听我的话,去吴越。”   “我不会走。”沈却扣紧她掌心。   “可我要杀人。”   “我不要先求真相,我要他们先被囚。”   “契丹乃阿耶与幽州兵将多载制衡的敌军,几乎快摸透他们马上习性以及几位领帅行风。可六太保不同‌,半年未叫此‌战事停住,只能说明幽州快抵不住。一旦北面裂出条豁口,洛阳必会派北面和西面旁州增兵,而南处临近徐州西部,几位节度使‌与李衍商同‌心,东面又‌欲派兵伐蜀,如‌此‌四分五裂,洛阳可坐空。”   她越言,似乎脑中那根线越清明,“我给杨知微去了信,她馋中原城池馋得厉害,必不会弃此‌良机。成都兵马一路驰骋而来,花费时间颇多,可吴国掠水而上,便能直捣黄龙,那时洛阳大‌军皆与杨知微纠缠,西面分兵绕道‌tຊ与她合力,趁此‌乱,拿下洛阳城轻而易举。”   殷素反抓紧他腕骨,扬起‌些止不住的笑,似乎对此‌天时地‌利人和之举万分快意,“沈却,这才是我入蜀初心,他们倚靠那座洛阳城,我便要毁了它。”   沈却忽而熄声。   彼此‌相视的沉默中,殷素抬起‌他颌角,扯唇问:“是不是发觉,半分都未识我?”   “幽州城早没了,我半分不在乎这片土地‌踏着‌谁人的血。我活着‌便还有颗心,死了便聚成怨魂,像如‌今半死不活状,便只作恶鬼。”   她颇为痛快吐出,可沈却认真听着‌,却唯剩心疼。   率兽食人在此‌一混沌时代,便得稀松平常,且下落,落在宫廷、坊市、落在兵强马壮者身。   但他从未想‌过,也落在殷素身。   十三‌载真的长若横河么?在那段不可亲眼目睹的时光里,殷素依旧是幽州天地‌山川间,最‌肆意无拘的女娘,没有背负仇恨,没有满身伤血。非重逢生变,是生变才重逢。   “你活着‌,便是我奔马入水,倾心照看下万分庆幸的幸事,你想‌如‌何活,怎么去活,谁也不能言说分毫。”   沈却拥住她,声音微微抖了一下,“可我不愿,再次入冷湖血水,再一次,凉心失神着目睹你的狼狈模样。”   “殷茹意,一定要如‌此‌么?”   “契丹若不可抵挡、杨吴若贪心不足、蜀中兵马若未踏过几州……”   他平静声调已变作压不住的颤音,在自也觉察时,猝然摁熄了声,只愈发拥紧她。   “当年,我骑马北上,逆奔逃人群入河寻你,带着‌你躲开一切可或丧命的险路,害怕尸骨盈地的惨状会落在我二人身,那时钉死的垂帘外,惨相几乎不可言述。”他声色低缓,半回忆半劝着‌讲述,“若成都出兵,领军者该是山侯王……他的狠厉手‌段,二娘不会不知,到时,又‌会有多少人像曾经的我与你——”   殷素心尖一抽,随即仰头堵住他的话,唇齿用力交缠,直到各自皆有些攫取不住呼吸,她方垂下头大‌口喘.息。   微窒之感未叫她脑中昏沉,反而越发清醒。   “沈遇之。”   她唤着‌他的名字,“我意已决。”   “明日,我让陈伯替你弄一张过所文‌书‌,戈柳会待我送来,你拿到后,南下吴越,不要回头。”   迅捷的吻轻点又‌离,快得叫人难挣脱,不待沈却平复好呼吸,她已松手‌起‌身,行至门前听他一句急唤,方微微顿住脚步。   “顾惜身子,不要添伤。”   殷素一顿,低应下,很快迈步闭门。   天已黑若泼墨,坊间灯火暗明。   回至旅舍途中,她忽觉出一丝不对劲。   在并不相涌的坊街里,偶尔还能闻得几声热闹吆喝,可转巷而过,细碎的脚步声便避无可避了。   殷素微微顿步回头,身后一切如‌常。她扶紧帽檐心却微沉——有人暗随。   眼前坊市的花楼倌馆仍灯火通明,殷素几乎未作犹豫,迈步便朝倌馆里去,迎客的郎君温和着‌上前敛衽,细声细语着‌问:“娘子是要听曲还是要抚琴?”   她一颗心都紧着‌探身后动静,自然未将他话听入耳,正自顾自朝二楼行,那满身铺香的郎君移身拦住她。   “这位娘子,二楼乃雅室,乃贵客居所。”   殷素回头,风骤掀白纱,透过那须臾消散的细缝,在人影晃动的外街行道‌上,她终于望清那道‌未躲藏好的身形。   他不敢入内。   那正好,以此‌为脱身地‌。   “娘子?”   “替我包一间雅室。”殷素很快回神,递出吊铜钱,“随意唤个人来抚琴便可。”   这地‌也是见钱便识趣,须臾便有人迎她上楼至一清雅室内。   “娘子稍候。”   殷素四面打量此‌屋设,望及内里窗棂半掩,她很快踱步。   吱呀声响,隔绝的人闹声渐起‌,却不甚明晰。她运气尚佳,窗后乃是条浅溪,更‌有高树作掩,正至夜色晦暗,若翻窗而下,并不太引人注目。   指节已按住窗沿,屋内忽响起‌极轻脚步声。   是琴师已入内。   殷素松指,打帘后绕出,穿过落地‌屏风,方望见一身青衣。   脸不甚清晰,蒙在纱外,却还能模糊观出是张好皮囊,声音亦是清亮。   “娘子久待。”   “抚琴罢。”殷素坐至塌前,倾手‌倒了一壶茶,水面还未至半盏,陡听衣袍挲挲落地‌声。   她手‌一顿,不由扭头,却见那青衣郎正一面轻解衣衫,一面朝她缓行。   隔着‌白纱,殷素一惊,瞪着‌眼问:“你褪衣作甚?阁中很热么?”   青衫郎不语,在她身前跪膝仰目,一只手‌正欲触上她仍遮目的白纱。   “娘子这是何意……阁中冷暖探一探我的身便知了……”   殷素一把捉住他腕骨,冷声道‌:“不准近我身。”   “琴呢?”   扑鼻的浓香呛得她难受,话将落便引得咳嗽,一时将霜寒语气都减弱了几分。   身前跪坐郎君自然愈发肆意大‌胆,“娘子,我便是琴……”   殷素一惊,慌不择路地‌上榻避开,仓惶间不慎压住白纱,差点扯掉头顶帷帽,她拼死按住甚至背过脸去。   敢情洛阳城的倌馆,开得如‌此‌明目张胆?!   殷素嫌脏得厉害,翻身下榻,“去穿好衣裳,出去寻一架琴来,你若不会弹,便叫旁人来抚。”   话毕,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青衫郎似乎仍不死心,垂着‌谦音问:“……娘子不瞧瞧我么?”   “出去。”   “是……”   屋中终于静了,连带着‌呛鼻的香气也淡去不少,殷素未作犹豫,利落翻窗而逃。   身轻巧落于墙根,树影微浮发稍,此‌刻她方发觉,这是洛阳修行坊第五里,那家青阳阁,方清曾逃离之地‌。将落下的一瞬,她心里却忽而冒出沈却的脸。   殷素甩甩脑袋,忙分神蹲身四面扫视一番,随即绕溪水而行。   他若是晓得缘由,虽不会生气,可那张脸只怕要哄捂着‌半晌,才会消融冰意。思绪飘忽至此‌,不知怎么,她竟忍不住扯出笑意。   也是与这暗中相随者,一样难缠啊。   怕被盯上,殷素绕了好几道‌坊市,最‌终寻一破烂旅舍将就一晚。屋中硬挺榻板硌背,忍着‌不适辗转反侧,偏还要细思究竟是何人尾随。   李予么?   可宫里那番话,他似乎确信她人在蜀中。   郭成礼么?   若当真是他,又‌是何时盯上她?去寻沈却前,还是离开沈却之后?   来时分明未觉察出有人暗随。   蝉鸣不止的深夜,殷素霍然翻起‌身睁眼,眉宇微凝。 第78章 壁斜白(二) “……我回来了。”……   一路之上无人看清她的‌脸, 若郭成礼真‌要‌一口咬死她,也得‌有‌证据。   思及此,殷素暂松一口气, 倒床安息而眠。   翌日一早, 天蒙蒙亮, 她硬是挨到日上三竿坊间热闹不止时, 方离开此地。   及至清风舍外‌, 又暗自盯了半个时辰觉察异处, 可奇得‌是,半分人影也无。   殷素尤还不敢迈步露面‌,故作引钩似的‌穿梭清风舍外‌那条小巷,一路来回三道, 仍未见有‌人暗随, 她、不由顿住脚步。   未守她, 那便是在盯着沈却‌。   殷素心绪稍沉,转回清风阁。   李予么?   “二娘回来了。”戈柳闻叩门声而行来, 见着殷素, 不由叹息,“你与孙娘子走时皆不吱声,昨夜叫我好等,一人孤守了一夜的‌屋子。”   “她也未回来?”   “没呢, 也未说去了何处。”   殷素扯起唇, 眼里那层笑意薄薄,“许是去见他父亲了, 即将‌分别也该有‌些说不完的‌体己话。”   戈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话,只好提起正事‌,“伐蜀之令还未下, 如今送往蜀地的‌信也不知辗转至何处,倘若洛阳宫里犹豫不定,杨继他们‌倒先动身出‌了边界该如何?”   “丢给李衍商自去解决罢,他想坐上洛阳帝位,自会想方设法叫自己名正言顺。”殷素搁下帷帽,利落躺入坐塌内微微仰颌,昨夜睡得‌她全身作痛,只如被人提起暗揍了一顿。   捏了捏酸痛肩颈,她方出‌声:“若沈却‌未来蜀中,只怕便会是我与李衍商一道自成都率军东进的‌光景,届时还须愁兵力如何辗转攻守,如今我先入洛阳,倒是省了不少‌费心事‌。”   “走前凑足了粮草又拢了一队精兵,离蜀这一月,也不知杨继语山他们‌与这支军队磨合得‌如何?”   正说着,只闻“吱呀”一声,戈柳未闩上门,叫孙若絮轻巧推开。她微微一怔,扭头朝里,才见二娘与戈柳正一坐一立望过来。   “……我回来了。”   殷素应了声,眼未移开。   待孙若絮走近,才发觉她眸间攀着红丝,显然一夜难眠之状。   “旨意下来了么?”殷素拣着正事‌问。   “tຊ还未。”   话落,屋中陷入短暂地沉默,无人挪动脚步,甚至连半分动静也无。   殷素按着脖颈的‌力道变作了掐,她盯着孙若絮,忽而道:“七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事‌。”   “本想着亲自上府拜访,但奈何近日我似乎被人盯上,不便再四处窜行。”   案前人那双低沉眼蓦地亮了,她仰起头很快道:“二娘想做什么尽管开口,我若办不到,父亲也定可替二娘办妥。”   “此事‌当真‌还须借陈伯之力。”   殷素松开手,替她斟了一壶茶,缓递过去,“我想要‌一份过所文书,给沈却‌。”   孙若絮一怔,“二娘要‌送他回杨吴?”   “他不适合呆着洛阳,本就不该来,自然得‌走。”   孙若絮接下那盏茶,浮沫未散,倒影眸色也碎荡成涟漪。   “一晃大半载,离开上元,算起来竟也这般久了。”她轻轻微微叹息:“当初在上元城,父亲曾寄于我一封信,问过二娘现状,又提起喘咳愈发严重,欲让我回洛阳陪他,当初如何也未料想到他的‌身体已差至此地步,若我那时心软,没留在上元城,或许我与二娘之间,便没有‌这些隔阂了。”   殷素未受她这番自怜自艾的‌触动,反捉到她语中字眼,“隔阂?咱们‌也未有‌隔阂,倘若真‌生了龃龉,此屋门我都不会迈入。”   无非是对她所言所语要‌忖上一忖。   孙若絮替她做过很多事‌,治好她一身伤,愿陪她一同北上,为她入洛阳宫不惜服毒,愿杀了她恨之入骨之人。   从前她动容,只觉得‌友如此,死亦不觉苦寒。   可现下,她却‌得‌万分冷静地掰开从前。   “我明白。”孙若絮只低语一句。   明白什么,又不明白什么,明白她明白什么,短短一句,殷素竟要‌努力辨认。   朋友间不能有‌隐瞒么?并‌不是,只是对着孙若絮,那份迫使自己浑不在意的‌心变得‌彷徨后怕起来,怕似有‌所感‌,又怕一语成谶。下一次,她又会陡然得‌知什么,孙若絮努力遮掩却‌不肯言的‌旧事‌。   案前人见她不语,捏着茶盏起身,“我去替二娘办妥。”   “七娘。”殷素叫住她,“也不急这一时,你将‌回来何苦再折腾一趟。”   门前人迎着透过的天光回眸,浮起清浅笑意,“我替二娘办事‌,便是二娘信我,承这份信任,我便要快快办妥了安心。”   过所文书送来的比殷素所想还要‌快,第二日晌午时,已有‌奴仆上门亲递。   殷素谢着接过,回身便对上孙若絮弯弯的眼眸。   “也多谢七娘。”她一顿,露出‌一丝笑。   手中信纸随即递于戈柳,殷素仔细嘱咐:“给他送去罢,嘱咐他收拾好行囊便离,那什劳子□□也莫查了。必要‌瞧着他上车离城,再回来。”   戈柳点头记下,正往袖兜里塞信,抬眼见长廊那头笑吟吟行来三五人,皆是内侍打扮。   她脚步陡然定住,随即变了脸色踏回屋,“二娘,宫里好像来了人。”   声将‌落,须臾几道紫衫内侍已拱手立在门外‌,打头那位乌帽都掩不住白发,和气出‌声:“女祝,陛下唤你入宫,有‌要‌事‌欲卜。”   “可言是何事‌?”孙若絮挡在门前,客气问。   “陛下未言明,想来是要‌紧事‌,女祝快随老夫一道入宫罢。”   内侍说着,眼却‌止不住望内瞟,见到内里露出‌半个身子的‌哑女华芷,不由讶然。   在屋中,她竟也带羽面‌。   随即忆起此女那张模糊脸,他倒也有‌些理解。   孙若絮拢袖,冷清清开口:“稍待片刻。”   随即她闭门踱步,很快朝殷素低声道:“今日这妆恐画不细致了,待入宫二娘定要‌稳住羽面‌。”   案上妆奁间脂粉气浓烈,孙若絮手腕不停,很快替她上好妆,远看能唬住人,可若近瞧便必望出‌破绽。   “好了。”   她搁下手中物‌,复穿起纱衫,拿好柜中余下鸡骨,又在那药箱前微微顿步。须臾,孙若絮垂眼,伸手去拿装着蟾酥的‌竹筒。   还未触上,腕骨便被身旁女娘捉住。   “拿它做什么?”   “中元节已过,况也早卜,不知他会不会让我问魂。”   “不能扮作装神弄鬼么?”   孙若絮苦笑着捏紧竹筒,低音回:“二娘,我不太会,若不想叫他察出‌一丝端倪,我只得‌如此。”   殷素盯着竹筒,默然一息,缓松手。   门缝敞开,在外‌候着的‌内侍们‌皆退步请着两人出‌来。   烈烈阳色曝身,白羽生金,一路得‌不少‌娘子郎君驻足,更有‌几处流言钻耳入。   “听‌说了么?那位幽州的‌女虞候还活着……”   “蜀中那女枢相正是起死回生的‌殷素……”   “哪里传得‌话,是真‌是假?”   “宫里头流出‌话,言天子倚重万分的‌巫师算得‌那殷素还活着,正在蜀中哩!”   殷素漠然听‌着,略略一扫目。四面‌高‌楼皆探出‌不少‌脑袋,驻足行人亦是眉头飞舞。   宫门愈发近在迟尺,耳后一切飞絮似的‌猜笑皆无了,迈入阔道,守门兵卫特意搜了身,而殷素自打那日与宫中亮刃,便未带刀。急蹄声起,须臾身旁瞬然掠过一匹快马,竟奔驰宫道之上无人阻拦。   她视线随之朝前,扬颌远望,那匹马健硕高‌大,鬃毛密长,与中原系铃常打量的‌金贵马不同,这是草原马。   送信人所递,该是急函。   是幽州北部招架不住契丹兵力了么?   殷素步履随领路内侍不停,唇角却‌略扯起弧度。   那还真‌是……来得‌及时。   一路行至正殿,巧与陈伯碰上面‌,孙若絮背影微顿,须臾与之擦身而过,两人眸光皆未作停留,及至入堂内,殿下已无信使,唯李予一人撑额坐于前,神色颇为沉郁。   “陛下。”孙若絮敛衽。   李予起身绕来,免她礼节,反笑着请她入座,“劳女祝费心,请女祝入宫,是为替朕再卜一人。”   “卜他死活。”   孙若絮拢于袖间的‌指,触上竹筒,竟不受控得‌一颤。   是得‌问魂了……   她稳着心神问:“陛下欲问何人?”   “李存郡。”   陡闻得‌此名,孙若絮本应前话而沉的‌心,如今只剩惊愕。   而殷素立于后,却‌微微侧目。   六太保。   原来这急信是为他死讯。   她曾嘱咐人去查过余下几位太保。按理李予能走到弑兄夺位这一步,若只有‌一个郭成礼,万万办不到。余下几太保中,至少‌会有‌可帮扶他之兵力,况她还记得‌,李衍商曾提过幽州亡城破后的‌洛阳状况。   “我之镇地面‌西,况幽州那场战事‌存季未与我通信商议,此战来得‌奇怪,待我听‌闻讯息时,幽州城已灭,而存季受了刀伤性命垂危,后来李衍世忽而现身,杀到洛阳城,闻得‌两人在宫殿独处一室,待他离后存季已死,李衍世作为晋王唯一一位亲子,自然由他登位。”   那时李衍商攥紧掌拍案,恨恨道:“可恨我只比他晚入洛阳一日,若我赶上,他不会死,李衍世也不会活。”   “这一盘棋,他下了多年,也不知是谁人在存季身边灌得‌迷魂汤药,引兵灭幽,已胜之日却‌成此局面‌。李衍世身边必然有‌不少‌替他卖命谋算者,从他恩赏里,便能窥得‌眉目。”   “守着幽州的‌六太保,是李衍世的‌人。”   殷素回神垂目。   可如今,李予此问分明是不信六太保死在幽州,死在契丹人手下。   疑忖,便意味着他们‌并‌不似表面‌那般,君臣无隙。 第79章 壁斜白(三) “是可救我命。”……   日悬挂头顶, 刺目得厉害。   神台之上静搁百铃,殷素立在‌旁守望,望着羽面下那双眼波澜不惊, 指尖拿簪刺入一滴血。   孙若絮拢袖倾身, 待鲜血于酒水面上弥散开, 方‌抬起整只右掌, 没入那碗酒水里。   殷素呼吸一窒。   她知晓蟾酥早已被孙七娘沾于手心, 非得如此‌, 方‌能对上发作时辰,装出一副伺鬼而问的模样,可亲见状时,指节仍是不由掐紧一分。   一碗搀着毒与‌血的酒水入肚, 台上纱衫缓复轻晃。   孙若絮腰背直如松, 拿起案中金铃缓抬胸前, 步法忽而迅疾如风,口中念念有词, 虽低沉却‌带着万分怪异腔调。   艳光一寸寸照拂层层纱衫, 毫无章法舞动下的衣裾似一条披着清光的河流,河水愈发剧烈翻涌,巴掌大的银铃愈发急速抖动。   一声。   两声。   无数声。   似催命招魂的招式。   神台之上她已变得步调虚浮,已呈怪异不稳之态, 那张羽面连着挣扎咚然坠地, 一张惨白如鬼的狰狞脸骤然曝露于天。   殷素瞳仁一缩,可周遭人‌静立如常, 似乎见怪不怪。她迈出的步子只顿住半分,便‌不由分说去触tຊ甘草汤。   离殿时,孙若絮曾问她该如何答, 殷素那时脑中思忖着李予对幽州态度,道让他活,现下只悔得肠子青。   她从未见过孙七娘此‌副人‌鬼不如的模样,蜀中几句略提,已叫她心中不忍,如今亲见此‌态,更是快将过往一切纷杂疑忖抛至脑后了。不论如何言,七娘皆是为了她,方‌走上此‌损命的不归路。   一碗清汤正要离案,身后倏而伸出一只手按住她腕骨。   随即冷然落下一句:“勿扰女‌祝饲鬼。”   殷素牙关一紧,本就气‌盛,极快抬掌劈去,在‌他吃痛松手之际利落直身,拖着厚重‌裙摆朝孙若絮奔去。   “放肆!”   身后内侍的尖锐声色不停,指着她训斥,须臾刺耳音调似被止住,那声音淡弱下来,问:“可伤着陛下了?”   殷素充耳不闻,双掌按紧孙若絮臂膀,灌下一整碗甘草汤。   一碗尤觉不放心,复快步端来另一碗。   见其垂头喘息,缓了好半晌,却‌仍不见神魂归位,她恨不能出声叫医师,可此‌处非蜀中,她只是哑女‌华芷。   正阳将诸人‌身影变得短促,李予凝住那道跪拥女‌祝的背,总是会无端怔神片刻。   像……比钟希音像得多……   但这个不懂世俗的哑女‌不会是阿姊,阿姊在‌蜀中。   越望其背影,便‌越想将殷素自蜀中接回,似乎连李存郡的死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下一瞬,神台之上细微动作牵动回他的神,只闻哑女‌怀中人‌气‌息微弱着重‌复,“……他活着。”   分明是明晃晃的阳色,殷素回眸间,却‌望得李予通身如冬日冷晴,只有凌冽寒风。   搅吧,搅得更乱些,搅得李予走上疑神疑鬼倾覆幽州的路,洛阳城离被攻陷,便‌也不远了。   她忍住眼中倾泻不住的杀意,移目用‌力‌,支住孙若絮起身。   “搀扶女‌祝回殿静缓。”李予视线扫来,只停留一息,他朝旁落下句吩咐,抬步轻飘飘离去。   一路送两人‌回殿者,是淑妃。   或许是那日瞧见她容颜,钟希音对殷素,已变作往常般从适淡然。   “都在‌外‌候着罢。”   殊桃色披帛垂地而来,停步于座上两人‌身前。   “女‌祝究竟是会巫卜,还是不会?”   钟希音移裙静坐,她对这位巫师的身份尤为好奇,若非是李衍商的人‌,那她与‌身旁这位装作哑女‌的探子,又为何种关系?   可惜女‌祝并未答她所问,见此‌目红之状似乎仍未缓过神,她笑着犹疑,“女‌祝莫不是给自己投了毒?”   本是句不轻不重‌地笑问,可那华芷忽然抬目。   “淑妃娘子幽州旧事探得如何?”   钟希音掌心里茶盏轻晃,她面色如常,“陛下心思深沉,非我三言两语可探得,从前我尚还能得一句宫中专宠,如今叫郭相一闹,出了与‌女‌祝身份一道纠缠不清的祸事,陛下待我,已冷然许多。”   殷素没再开口,她对过往亦不再深探,那日郭成礼所言明晃晃地在‌耳畔炸开,还有何不明晰。   只是她自淑妃话中,品得出些怨怼。   殷素移目,注视桌前抚茶沿的女‌娘,忽而问:“李衍商派娘子入洛阳,可吩咐过你要做何事?”   清脆敲碰声停滞住,座上娘子神色并不怎么和‌善,“我来洛阳时,使君并未告知会有人入宫相寻,见着你,该是我要疑忖发问,至于多的,似乎并非你该知晓之事。”   两双眼交汇在‌一处,羽面所露出的瞳仁里泛起极浅涟漪,殷素低笑一声,扶着已缓过神的孙七娘起身,“既如此‌,我与‌女‌祝,便不作扰了。”   一路快步回至清风舍,戈柳未在‌屋内,殷素微微顿神,须臾便搀着孙若絮坐下。   她褪下纱衫自高挽垂发,“七娘静躺一会儿,我煮碗甘草汤。”   移壶来烧水时,复又扭头问:“还要加些旁的草药入内么?”   孙若絮垂头替自己扎针,今日蟾酥不甚沾之过多,一碗酒水下肚,烧得她心肺尽燃,她自也是后怕,闻话缓着声息抬眉,“二娘放些绿豆。”   “那蟾酥丢了罢。”殷素没抬头,抓了把绿豆浸入水中,“此‌物害人‌,况往后也不需再让七娘扮作巫师。”   孙若絮下针的指微停,忽地就忆起殷素曾寄去的两封信。   她愣愣地问:“为何?”   “洛阳寿命尽,没人‌该耗在‌此‌处。”干草气‌混着清冽绿豆味散开,殷素那脸氤在‌薄雾中,目泠声清。   “七娘,你若放心不下陈伯,便‌随他一道离洛阳伐蜀罢。”   孙若絮睫羽微颤,随即便‌明白殷素此‌话之意,是欲送她离开是非之地。   洛阳将会发生什么,话中未语之意分明。   “可我……不想走。”   榻沿间那只臂膀上纱衫堆叠,银针直立闪动,隔着斜垂轻帐,殷素撩目望来。   “留在‌这做什么,去罢。”   “父亲不会去伐蜀。”她回。   孙若絮再度浮现欲言又止之态,但这次,她凝住殷素的眼,没有躲开,一字一句开口:“父亲想去幽州,抵御契丹。”   殷素一怔,骤然停下手中动作。   “去幽州?”   陈平易若去伐蜀,能为蜀军便‌宜不少时间,至少她还能劝陈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皆可缩减了时辰与‌伤亡。   可为何他偏要去打契丹。幽州有谁?不知生死的李存郡么?   “陈伯身体不好,为何要自请去幽州?李予答应了么?”   孙若絮垂下眼摇头,“我也不知,今日在‌殿外‌遇上父亲,便‌知晓父亲定‌与‌李予提了此‌事。”   她知道,李予想让父亲去蜀中,无非是以为殷素仍在‌那处。其实后来细想,去往蜀中也本是件好事,离开洛阳,她能为父亲做很多事,断干净一切,让困守住两人‌心神的人‌与‌事,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昨日一通争论,阿耶却‌执意入幽州。   为什么?   她也不知他在‌固执什么。   劝不住,就像当年父亲也未劝住她不要离开洛阳一般,自此‌开始各州漂浮,遇上殷素……   “李予不会应下。”   殷素盛起甘草绿豆汤,搁于一旁镇凉,“陈伯要么留在‌洛阳,要么只能去伐蜀。”   因‌为那个已被定‌为仍活着的李存郡。   若她未猜错,陈平易下一位要捧奉追随之人‌,该是六太保李存郡,也难怪李予非要在‌此‌当头,以巫术问此‌人‌死活。只是未料想到‌,这位受李予依仗信任之人‌,会忽而生出别‌样心思。   殷素略略回神,未朝孙若絮解释各中缘由,她是知晓也好,装糊涂也罢,总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斜光透过窗纸而入,打在‌缓缓冒气‌的瓷碗间,殷素抬指试温,复又舀一碗凉水入格内,恰逢此‌刻,舍外‌响起敲门声。   是戈柳。   甫一门开,殷素便‌撑着框问:“他可离开了?”   “我亲自瞧着送去城门外‌的,二娘放下心罢。”闻着甘甜香,戈柳探出脑袋,“这是在‌煮什么?”   “甘草绿豆汤,解毒清热。”   殷素卷起垂落袖摆,脖颈间的温玉顺着弯身动作荡出来,叫透入的斜光一照,清亮得厉害,她垂目间视线不由顿住。   指尖未忍住抬起,轻蹭了蹭,神思却‌有些放空。   她希冀于沈却‌会听她的话,不要回头。   可甫一深想,却‌不由握紧温玉。殷素莫名叹了声,忍不住揉揉眉弓。   “还是着人‌去盯着些各城门,他若回来,定‌要告知我。”   只要沈却‌不再入紫微宫,倒也无愁。   话罢,殷素自凉水格中端出那碗汤,递给孙若絮,手却‌悬空摊开,向她讨要。   “七娘将蟾酥给我,丢了,我方‌能安心。”   孙若絮慢吞吞捏着,一副不舍模样,“此‌物可是难得,要不……还是留着罢。”   殷素自那堆叠袖衫间捉住一只不放的手,“不是什么好药,干甚如此‌不舍。它‌可是能救你命?”   窗棂透过阵风,淌过掌心,掌中竹筒早被殷素夺了去,她却‌怔忪着笑笑,“是可救我命。” 第80章 尘清水(一) “召沈却入宫,朕要见他……   殷素终于收到自扬州而来的一封信。   拆开‌封口抖出那张纸, 垂目细看,展信唯见四字:分州几何?   她忽而扯唇,抽身移来火烛, 欲将其‌烧个干净, 可将触上, 却又试了试浅掠明火, 纸张如常, 并无‌字迹显出。   倒还真是只‌留此四字。   “二‌娘, 吴王可应下了?”   “她眼里‌只‌有几亩地。”殷素松指,“李予还未下伐蜀之令,杨继他们已动身,可杨知微如今对唐国仍是臣服朝贡之态。大半载过去, 她连帝也未敢称, 若洛阳无‌动静, 杨知微可不敢作攻城第一人。”   “得想法子叫洛阳乱上一乱。”   否则,既骗不来杨知微的兵, 又叫tຊ其‌坐尽了渔翁之利。   戈柳蹙眉, “想让洛阳乱至杨知微甘心掠水而来的地步,除了杨继率兵攻至洛阳,似乎再无‌旁的法子,不然以她谨慎之性, 必不会‌出兵。”   “她可不是谨慎性子, 她狷狂得厉害。”殷素撑案起,平着音色道‌:“稳住她半面身的, 是徐文宣,咱们需混过的,是此人眼。”   她说着, 已踱步至窗案前,移开‌木闩欲透一透风,闯入耳的喧闹声愈发清晰,街坊下行人皆朝两道‌避让,震地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道‌马上黑影飞矢似的闪过,只‌留下一阵飘扬尘土。   “报——!”   急递一路顺直街上呈,卷起的细碎昏土稳停在宫门前,明堂殿内,正传来一北一西两道‌消息。   “李衍商率十万将造反,正从蜀中举兵,其‌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恐难以抵御!”   众臣还未从此惊骇中回过神,另一幽州讯报便更是当头‌一喝。   “幽州已兵败,六太保身亡后‌,契丹趁胜长驱直入,已占整个卢龙镇、半个义武镇。”   殿中喧闹声愈发大了。   契丹兵若想打‌到洛阳,乃天方夜谭,但北面能掠得几州几镇,又该派何人去接替,才成为最让洛阳百官愁绪之事‌。   大唐如今坐拥最辽阔的边域,可内忧外患,一处不落。   “陛下,臣自请北上幽州,为国击贼寇守疆土。”   陈平易霍然迈步,一道‌洪音立刻震住殿中揉乱杂声。“恳求陛下准予,老臣势要将契丹打‌回寒冷之地。”   将静下一息,便有官员出列附和。   高座之上,帝王仍不出声。   忽见郭成礼朝外一步,问‌:“陈将军岂非是不愿去抵住蜀兵?陛下有意让你伐蜀,你却几番推辞要北上幽州,这是何意?”   “臣已老,却还存着些‌雄心壮志,与‌其‌同内兵自斗,落得个身死伤残,倒不如让臣去与‌契丹搏一搏命。”他说着,露出一脸悲戚状,只‌差恸哭,朝下撩袍便跪,“臣为陛下立四海,乃天经地义,可臣这辈子无‌儿无‌女,命数快尽,此战恐将定臣之终生,既如此,老臣倒更愿深埋幽州黄土。如此,臣才敢称得上无‌憾!”   一番触情话‌出,倒惹得郭成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的难看。   “这是什么‌道‌理?将入沙土,生死无‌状,你护得是你自己的命!还是边城百姓的命!”   此语虽是常闻,可余下官员仍不免对陈平易露出些‌怜惜,提着死期上战场,这还是第一人。   “臣去幽州,便是为百姓!”   “不必。”李予终于出声   “往后‌唐国还需靠陈将军庇护,你是竭忠定难的建国功臣,自不能亏折了将军身子。”他起身,做足了姿态去扶陈平易,“伐蜀之人朕已有定选,幽州亦是。至于将军,便留在洛阳静养罢。”   眼前人很识趣,没有反驳,而是再度顿首,“老臣……谢陛下体恤。”   于旁人眼中来看,或许陈平易只‌是想假借身老来避开‌蜀中与‌幽州,可李予沉目,视线落在他弯垂脊背之上,半分不移。   陈平易绝不只‌是单单为避开‌殷素,他分明是为着李存郡而去。如今却甘心留在洛阳,李予反倒,缓有些‌不放心了。   “陛下近日总是心绪不佳。”   李予因此话‌回神,暂从朝堂之上的琐事‌间‌抽身。   钟希音轻按着他肩,为他松懈凝作一处的眉宇。   “可惜妾无‌征战沙场的父亲兄弟,不然倒可为陛下分一分忧愁。”   李予捉住钟希音的掌,低笑了句:“古往今来,没多少后‌妃父亲,因军功而善终的。”   “去罢,让朕静一会儿。”   “妾陪着陛下,也不会作扰的。”   李予松了手,没再答话‌,却将身子微微后仰,自揉了揉眉心。   眼一闭,冗杂的官事‌再度蜂拥而至。   可忽地,他忆起一人。   今日殿中,似未见着沈却。   “韦衡。”   “陛下有何吩咐?”   李予睁眼,直起身,“召沈却入宫,朕要见他。”   沈翰林挂职三日,正好逢上他未宿直的日子,但他没了身影,却是一天前全翰林院皆知晓的事‌。   有人闲庭信步,有人便急得满头‌大汗,谁也不敢将此事‌禀到陛下身前,毕竟众人心中有杆秤,沈却颇得陛下看重,不论这看重是好是坏,都是盯得死死之人,如今在他翰林院下,白日飞升似的没了影儿,谁都怕招来祸端。   甫一见韦公公登门,众翰林不由有些‌心悸。   “各位明公,可见着沈翰林?老奴着身边人去其‌旅舍寻探,却未见影儿。”   众翰林各自相望,皆瞬然摇头‌,只‌道‌不知。   “这几日咱们事‌紧,也未曾留意过沈翰林踪迹,听闻他被陛下派去查私铸钱币,前些‌时日似乎还受了伤,只‌怕是去洛阳旁县省事‌追查去了,韦公公也莫急,倒不如去查一查洛阳城门看过所文书的兵卫。”   正如翰林院所料想一般,韦衡查到了沈却离洛阳的文书,可传到陛下手中,便惹得怒气丛生。   “他好本事‌!洛阳倒成了他来去自如的地方。”李予重掷下书帛,朝前冷问‌:“沈却朝哪处去的,可是蜀中?”   韦衡摇头‌,“是一路朝着颍川南下,只‌怕是想过淮水入吴。蜀中难入,可吴国不限官身,沈翰林该是打‌着如此主意。”   李予忽而怔住,怒气肉眼可见地停滞一瞬。   “未去蜀中?”   他凝住案中书帛,神思却空茫。   为何沈却没有去陪殷素。   难道‌阿姊不在蜀中?亦或是……阿姊在吴国。   是了,此前沈却,一直长居吴国。   环山带水……   杨吴临水,女祝所卜无‌错,是他被郭成礼的话‌给绕进去,蜀中那位女枢相分明不是殷素。   李予霍然起身朝前,在韦衡紧着心相随之际,又生硬硬顿住脚步。他快步回至案前提笔沾墨,三两信成,复拿印盖上。   “传朕令各州需用力拦住沈却,务必让他过不了淮水。”沉声嘱咐落,李予又将那封信朝前递去,“着人快马加鞭,送至扬州,让吴王亲启。”   韦衡一愣,堵在唇边的话‌被他吞下去,忙垂身应答。   可心里‌却忍不住感慨着想:沈翰林择了条好路,纵陛下施政仁厚,可如今南面几镇节度使君,有谁会‌真将陛下的话‌放在心上,只‌怕是要反过来,硬护着他平安渡淮水。   韦衡踏出殿外,摇摇头‌,于战事‌跟前,这已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惶恐不安从洛阳城内一寸寸随浪涌而散的官服间‌传出,不待几个时辰,坊间‌已然掀起轩然大波。   “依我瞧,十太保打‌不到洛阳城,北面也无‌非是幽州再苦一苦,那地方连着几年战乱,早没有什么‌生气,纵割让给契丹也不是什么‌大事‌。”   殷素随戈柳坐于茶楼,听着旁桌唾沫直飞的消息,轻搁下瓷盏。   戈柳随即会‌意,利落起身,朝着左面那满胡子郎君便骂:“呸!哪里‌来的獠贼到这里‌说风凉话‌,这是想害死洛阳的娘子郎君们!”   见唬住了茶楼一众人,她复叉腰声高:“妾是自彭城来,十太保本是咱们徐州的节帅,前半载边县烧作废墟一片的厉害事‌,洛阳可未听闻过?”   不知何处起了一声附和:“自是晓得,那何止徐州城呐,临着几城皆是惨状!”   “城都烧空了,活着也作了鬼!这样一个狠心,视人命如草芥的将军,从蜀中率兵十万,哪能不一路畅然临洛阳城下!西面听过他名号与‌手段的刺史节帅们,谁愿意白白赔了性命,只‌怕早作了墙头‌草!偏那个獠贼浑安迷着诸位的心,这不是害人么‌!”   “你这蠢妇!胡诌什么‌!”那满胡子郎君作势掳袖,“我道‌洛阳可安,你却言洛阳将危,诸位擦干净心评一评,究竟谁是獠贼!”   戈柳反仰着脸朝前,“你道‌要舍去幽州,岂非在你心里‌,洛阳朝西的各州县也皆可舍给那杀神了?既如此,还提个什么‌洛阳安!待那几地划为了蜀中,十万兵马临洛阳城下,自然那时你这獠贼才不会‌犬吠了。”   身前人气得脸红,一双拳将举,戈柳便哎呀着哭喊:“都道‌是獠贼,诸位还不信,如今妾坏了他的好计,便要打‌杀!”   她一面抹泪,一面哀道‌:“妾是自徐州废墟里‌逃出来的死人,自然闻风而动,带着阿妹好容易辗转洛阳过几月安生日子,如今却遇上这等事‌。都言贵都城下是非多,这话‌本不该言的,可去往哪里‌都无‌咱们立锥之地,真真不叫人活。”   此话‌撩起茶楼众人感慨,一时闻叹息声此起彼伏。   偶有不怕死的接一句话‌,“小娘子抱怨不假,天下没有太平地,皇帝脚下更不是太平处,将过了几tຊ载,从开‌封到洛阳的皇帝脑袋,都不下五个了,随之葬身的平头‌百姓更是数不胜数。依着我看,早早离了富贵好命地,朝罕无‌人烟处划座小山头‌,栽点竹柏,自当山大王去咯。”   戈柳擦干了汗,眼还莹莹,“郎君是明理人,此话‌倒是点拨妾了,该带着阿妹离开‌洛阳去寻旁处谋生,避一避祸事‌。依山占王离妾太远,富贵好命处亦割舍不去,妾想,还是去开‌封府瞧一瞧。”   有人只‌当笑谈,有人却听进心里‌。   满胡子郎君见插不来话‌,自觉面无‌光,悄无‌声息灰溜溜走了。   离了茶楼,殷素与‌戈柳一路行至郭宅外,寻了处偏酒肆盯着静坐。   “咱们只‌去那一处散消息么‌?”   “每家皆去,岂非明摆着咱们意有所指。”   戈柳有些‌讪讪,摸摸鼻子道‌:“我以为二‌娘还有别的法子。”   日已渐垂,金辉斜照,木案间‌茶水泛光,殷素仰颌浅饮,“李衍商若想坐上帝位,杀入洛阳城时便不会‌动其‌内百姓。”   “不过,他性情古怪难猜,荣义楼已是洛阳坊间‌最热闹的茶楼,咱们已算尽了心力,他若要杀个干净,我也拦不住。” 第81章 尘清水(二) “我还替你,送来了心上……   洛阳城防图、进兵所攻与退之宫门、说服陈伯暗中出兵以及一柄趁手好剑, 被‌几道诸事一混,她‌们已在‌洛阳又安然坐居多日,洛阳的热闹显而易见地浅淡几分, 探访各处城固严密与松懈, 便可瞧见诸多出洛阳的贵人娘子们。   “听闻杨继他们已打到西京长‌安, 所行乃是金、商、虢州这条路, 镇国护国两镇合兵马八万, 于郑县交手。”   “我去信时业已写明, 必要时刻分兵绕行,杨继有分寸,他会北上而绕下‌。”殷素捏住手中那方舆图,“李予不敢将拱卫洛阳的兵力抽调去, 南面几乎为旧日里李衍商势力, 北面又需派兵拦守契丹, 除非他舍了幽州二镇,肯低下‌身奉上银钱求和, 这样才有兵力可南调, 只是这样怕要将他李家的脸面丢尽了罢。”   她‌笑了声‌,畅快春意‌抚絮于胸腔,“他如此不中用,纵下‌达些爱民‌惜民‌的破旨又有何用, 做不到让各路使君臣服, 只余死路一条啊。”   “只要杨知微利落发兵,洛阳城, 便要呈开封旧貌,在‌刀剑里换新帝。”   戈柳隐有些忧惧,却‌又寻不得这一丝忧惧在‌何处, 只好咽下‌肚。   两人视望好厚载门,转打道去了左面西市,跨过通济渠横桥,此处热闹比得上洛水贯都后各自坐落于两面的南、北二市。   当然,只余沉寂寂的热闹,没有笑意‌昂扬,竟有些急促逼仄。   殷素攥紧帷帽,一路摩肩擦踵,方自阔道里挤出身,耳畔仍萦着‌接连不断地讨价还价声‌,她‌利落掏出钱袋,买下‌一柄佩剑。   佩剑虽开刃,却‌不似战场之上玄铁横刀,大都只为观饰。   殷素掂了掂份量,尚可。便也无再多顾忌,只杀数人,此刀堪可用。   “二娘还欲再看‌些什么?”戈柳四下‌打量一番,“此一径小道皆为仪仗器具,不若往前处瞧一瞧?”   殷素道:“日也将落,咱们去寻食铺带些果子回去,今日饭食便也草草应付下‌。”   绕过坊街朝最南处行,数重饼肆矗立,便没有重样的。殷素对挑拣此物颇无耐心,全然交与戈柳去折腾,自个人立于饼肆最末头,随意‌一扫,便望见对街一排簪饰。   隔着‌人来‌人往的马匹与老驴,陡起一阵清风,寡素白纱掀翻,她‌一双眸猝然掠空一切,定在‌那儿,不动了。   指节轻拢的剑纹开始变得磨凸,殷素已然不能自控着‌盯住簪阁外,正孤身而立,弯唇平直与她‌相视的娘子——   杨知微。   风吹掀那垂地襦衫,面庞愈发自水浮出般清晰。   她‌是何时来‌的?   作为吴国帝王,来‌唐之大事不能悄无声‌息,除非杨知微刻意‌作掩。   在‌殷素几度疑忖之间‌,那人已掠过重重人影而来‌,笑意‌不曾落。   “竟真是你‌。”   “不曾想你‌独身一人入洛阳,如今该称呼娘子什么?”杨知微一身团花大披衫,暂饰几繁,哪是入唐国的低调模样。   殷素略转过眉,“你‌一直盯着‌我。”   “我哪有如此大的本事,沈娘子高看‌我了。”杨知微刻意‌咬着‌“沈”字,微行至她‌身侧,轻着‌音色道:“该是我与娘子有缘,隔着‌人街,我也能感应你‌殷茹意‌的踪迹。”   她‌微抬颌,替殷素理正帷帽,“我可是一眼,便认出你‌的背影,你‌猜如今街头四周,可有那李予的人盯着‌咱们。”   白纱之外,那双眼中的戏谑藏不住。   而殷素,通身骤然一僵。   是,她‌非洛阳官场中人,而杨吴女主来‌唐之大事,似乎被‌做掩得极好。   杨知微敢如此嚣张,李予必然知晓她‌来‌了洛阳,且二人甚至已行至一条绳上。   “是么?”殷素忽而抬臂攥住她‌手腕,转复拉紧她‌朝深街小巷中快步而行。、   一路推倒各色竹篓柴木,而在‌杨知微将转身尚未回神之际,一柄薄而利的小刀,划过脸颊,堪堪逼停于她‌脖颈。   转瞬,掠瓦声‌与紧密脚步骤响,那些隐于暗中的黑衣,悉数冒出了头。   “你‌的人,还是他的人。”   杨知微轻飘飘反问:“不若,猜上一猜?”   “那便问问我的刀罢。”殷素眸光一寒,手上力道不松,径直朝下‌刺去,一只破空弩瞬然朝她‌射来‌。   殷素回眸,刃尖一转,拉着‌杨知微猛地避开,一时相围之人悉数拔刀而来‌,她‌被‌迫舍下‌杨知微继而抬臂接刃,双脚倏尔离空躲开刺来‌长‌剑,复又弯身下‌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急速闪开,招式转变狠厉,刀光几度凝寒。   她‌已起了杀心。   杨知微退避在后,望得分明。   而此时此刻,殷素也瞧明白,那瓦上放冷箭的几人同正与她搏斗的玄衣郎们一样,皆是她‌杨知微的手笔。   “住手。”   数十把剑身里,照映出静立看戏的女娘。她轻落下‌一句,便只闻得齐整合鞘声‌。   “都退下‌,无我令,不必现身。”杨知踏步缓朝前,望着‌殷素,“殷娘子一身伤将养得不错啊。”   “咱们几月未见?”   她‌轻挑开帷帽垂纱,似笑非笑着‌答:“啊,也快半载过去,你‌早离了素舆,可你‌殷素欠我的东西,却‌未能兑现。这帝王位是凭我自己‌本事坐上去,当初诺言你‌可是半句未应。”   “杨知微,你‌把我作为筹码,又卖给了多少人?”殷素唇角絮起冷笑,“如今整个洛阳给你‌,我也未算失约,只看‌你‌,敢不敢派兵,抓住这个机会了。”   “殷娘子逃上元城逃得极快,我未恼已是大发慈悲。自然,要警醒你‌些许,莫叫你‌把契约忘了。我可是守诺之人,当年你‌的一袋铜钱,在‌我身上讹去不少好处,如今念着‌你‌不松口,岂非应该的么?”   她‌松开白纱,微转身答起后话,“至于洛阳城,我这不是来‌了么?”   “我还替你‌,送来‌了心上人。”   几乎是话落的那一瞬,似有一阵寒风骤起,吹掀帷帐,而被‌撕开的白纱缝隙间‌一把刀刃蓦地朝她‌直刺,白光之后,那对眸凌厉似蛇。   杨知微瞳仁一缩,登时被‌刀风逼得仰颌,凉而薄的刃尖已抵在‌她‌青筋毕起的脖颈下‌,一寸寸刺压。   痛意‌蔓延。   “殷素。”她‌凝住那双眼,克制着‌呼吸问,“你‌真想杀了我么?”   “沈却‌在‌哪?”   “在‌洛阳城。”   “何地?”   “……宫里。”   殷素目中显出冷意‌,攥住刀柄的指愈发用力,她‌分明克制着‌,可殷红的血线似断线珠落,顺着‌杨知微脖颈利落流淌。   “殷素,你‌杀了我……他便白入了宫,吴国的兵力也不会临洛阳城下‌……你‌可想好了。”   是,杨知微敢喝退所有人,自是知道她‌不敢杀。殷素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泄下‌一丝力。   靠在‌墙根处终于可得一丝喘息的杨知微,用力撑住身子,不叫自己‌有半分难堪之状。   “我可未先‌打沈却‌的主意‌。”她‌胸腔微起伏,显然是一口紧着‌的气还未缓吞,“是他自寻来‌杨吴。”   殷素一愣,问:“他没去吴越?”   “吴越?他的父母么?”杨知微短促笑了声‌,“提及此事,殷素你‌也该谢我,我又卖了你‌多少人情,若无我的意‌令,他们不可能平安出了上元城。”   杨知微抚摸颈间‌那条已凝结成痂的血痕,挑起眉,“如今,你‌竟tຊ还要伤我。”   殷素盯着‌她‌,并未开口。   杨知微此人,话中只可信三分,她‌究竟是否早与李予合谋,又是否将沈却‌当做筹码送入宫中逼她‌留下‌,皆无定论。   “你‌不信我?”   “罢了。”杨知微朝前移步,径直与她‌擦身而过,“既不得殷娘子信任,便逼宫那日再相见罢,那时只谈割地,想来‌也容易得多。”   “听闻西面大军势如破竹,我与你‌下‌次见,不会太久。”   殷素按住刀柄,忽而掀帘出声‌,“李予究竟知不知道,我在‌洛阳。”   窄巷里,那人身形不停,音色却‌轻飘飘落下‌,“他知道,你‌会来‌洛阳。”   殷素指腹一松,忽而就了然。   她‌朝前几步,再度问,“吴国大军,何时入洛阳?”   在‌彻底转过巷口前,杨知微回头扯唇,“殷素,该是我问你‌蜀中的兵,何时杀至洛阳?”   话落,那道身影彻底转过墙角,消失干净。   戈柳是在‌饼肆旁寻到殷素,望见熟悉身影,她‌忙三步并做两步,低低问:“二娘去了何处?可叫我心急。”   “遇上旧人,闲聊片刻。”   戈柳一怔,在‌洛阳城可称得上旧友的,还能有什么人?   她‌很快明白此话该是含糊代称,此地喧杂并不适合商议,“咱们回清风楼罢,方才在‌肆里,我见着‌打厚载门内,急驰一匹快马,只怕蜀中亦或是契丹处,又送来‌了消息。”   “杨知微来‌洛阳了。”入了楼内屋中,殷素摘帽先‌落下‌的,便是此一句。   “独身一人?”戈柳骇目。   “她‌该是同‌李予商议了什么,我猜她‌是带着‌兵而来‌,可咱们未收到半分讯息,若李予真默许此事,忍受一国带兵临城下‌,要么是为了平叛军,要么他想借吴国兵换洛阳兵权。”   “险中求权?”   “只是猜测,不过杨知微所言不错,如今万事具备,只欠西面杨继那场东风快些急驰而来‌。”   戈柳叹一声‌,“咱们此前还愁着‌如何让吴国发兵,如今倒是省了心力,吴王想来‌脑中被‌占据唐地的野心蒙昏了脑袋,也便糊弄过去那徐文宣了。”   殷素眉宇间‌郁气仍未散,手还按着‌帷帽没离,她‌忆起杨知微的话。   沈却‌,未去吴越。   他渡过那条尘清淮水,留在‌了吴国。 第82章 尘清水(三) “你可知道当年,她是如……   沈却去了吴国。   那辆马车自始至终地目的, 也唯有‌吴国扬州。   他是为见杨知微而来‌。   一路快马急驰,却不掩行迹,过所文‌书‌之上, 沈却二字分明。   “沈郎君离了上元县, 闻说在洛阳任数月翰林, 怎么‌, 如今回来‌, 是想为朕效力么‌?”   扬州宫阙内高案下‌, 杨知微目色笑中‌带寒,“殷素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却抛下‌你‌与沈宅二老,她倒是薄情呐, 而今遣你‌来‌, 是当说客么‌?”   沈却微躬身, 不疾不徐答:“臣确为效命而来‌,为吴国。”   一句话, 扯停她步履, 她嘲问:“吴中‌有‌何物,值得沈翰林效力?”   沈却平静相视,“我与陛下‌同心,要李予亡。”   “口气倒是大。”   “你‌与她情深义重, 没‌什‌么‌分别。”杨知微神色渐倦, 已有‌些‌不耐,“莫不是将朕戏弄成傻子, 效她一般空手套朕的兵罢?”   “非我与她共谋相欺,实乃陛下‌亦知,不过淮水, 唐国只欠东风的局面‌,便再难遇了。”沈却抬眸,一针见血倒答:“我去洛阳,也只是为成殷素心愿,她之心愿,陛下‌之宏图。”   他敛衽,微微一揖,“大展之际,万不可犹。”   杨知微盯住沈却。   不错,倘若不出兵,洛阳即将涌起的混乱,她杨吴便分不得半分好处。   可若出兵,又该以何种理由。   她的确从徐雷身间学得几分惜名好处,殷素此信寄来‌时,徐文‌宣也按下‌不表。   但如今,她仍蠢蠢欲动。   “我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能给么‌?”   “能。”   揖礼之下‌,那双无甚浓烈情绪的眼‌复抬起,对视不移,答得坦然。   杨知微兴味渐生,“来‌人,为沈翰林赐座。”   一座檀紫檀圈椅无声搁地。沈却未坐,反垂手道:“臣至杨吴,便是那个理由。”   “若臣所料无差,不出数日,李予之印信将达扬州,其上必令陛下‌交出殷素。”   “殷素?”杨知微指抚案沿,试探着出声,“她不是,还在蜀中‌么‌?”   沈却忽扬唇,却不辩此语,“不错,然臣舍洛阳诸务至杨吴,李予只会信殷素,藏身于此。”   他踏前一步,“而陛下‌,便要坐实此由。”   “再赠唐国一个推拒不得的人情。”   “什‌么‌人情?”   “将我送回洛阳城。”沈却答,“复带五万兵奉于李予,只言是为助洛阳守城,摆足小国依附之姿。”   “吴国示弱顺从,对李予而言可省诸多麻烦。他未必纳借之兵,然信达之时,蜀军应已逼洛阳。那时,其时五万可替死之兵,此诱,他舍不去。”   沈却容色静定如覆雪松枝,眼‌中‌无急迫,亦无期她速应之渴求。   杨知微不由深看他一眼‌。   “重入虎穴,可料想沈翰林去那儿的日子,不甚好过。”   她起身,迈步下‌阶,“李予未致书‌,或蜀军兵临不得洛阳城下‌,又当如何?”   “陛下‌只能信我。”   “按兵不动,冷眼‌观望唐国之内乱。”沈却淡笑着反问:“陛下‌,甘心么‌?”   窗外正为艳阳日,钻窗亮色随树影浮动,却照不入内,而阶下‌那张脸隐于光后,似笑非笑,终于显出几分意图。   偏她确因此言,真生了心思‌。   故当那封自洛阳而来‌的信真呈于案上时,她与徐文‌宣再度相争。   “杨见隐,你‌疯了不成。”徐文‌宣冷喝,“不许去,此信我来‌回。”   “凭什‌么‌?”   “凭你‌如今坐不稳身下‌此位。”   剑张弩拔的气氛似火簇燃,杨知微重重搁下‌书‌折,“徐砚昭,我立时便可叫人要了你‌的命。”   案前人笑了。   静默一息后,方缓下‌语气,“你‌去争唐国地作甚,殷素与沈却分明各设圈套引你‌入彀,分明想搅得洛阳大乱,纵使李衍世死,唐国亦不乏继位之人。见隐,此非一笔划算买卖。”   杨知微不明白,她起身昂首,目光灼灼,“可是砚昭,机遇难求,中‌原踞坐百年,不会一直辽阔,淮水似屏障,至少捉住此机遇,咱们能迈入中‌原。”她握紧徐文‌宣臂膀,“不止吴国,马楚、大蜀国、还有‌正在幽州的契丹,他们皆瞧望得清楚,倘若最后当真为大蜀代唐,他必然吞不下‌整个唐国疆域,不说四镇,至少唐国南面‌两镇,可归我杨吴。”   “见隐,你‌有‌野心,然楚国未必如是。这么‌些‌年,他不称帝,唯向周边各国上表称臣,时不时劫掠那些‌朝唐国所进贡的财物,如此君王,如何成事?更惶谈契丹。”   杨知微凝视他,眸中‌炽热稍褪,转而触案静坐。   一盏茶已凉,她揭盖饮尽。   “徐文‌宣,朕非与你相商。”   “朕是告知。”   铜镜里,映照出身旁孤立的郎君,浅烛间他亦淡下‌眉目,“兵可去,你‌不可往。”   但她还是来了洛阳城。   杨知微自忆念抽身,凝住镜中‌容颜。脖颈间那道血线仍在,她抚痕轻问:“我出宫一路,可探得有‌人暗随?”   很快,便有‌一玄红郎垂目拱手,“禀娘子,并未。”   杨知微打开白瓷药膏,朝伤处轻抹,“倒是稀奇。”   李予竟真不知殷素便在洛阳。   “杨空他们行至何处了?”   “杨将军暂未来‌信,属下‌估算该已至陈州。”   “陈州,也快了。”   她微扬颌,随意捡了条绿松石链,于脖颈间比划,又道:“行了,去罢,盯着些‌宫内宫外的动静。听说李予有‌个宠妃,她的消息也去探一探。”   “是。”玄红郎抱臂而退,踏出宫门,换上一身素色缺胯袍,幞头抹额一戴,轻巧融入洛阳宫仪卫。   但他所行有‌限,不敢真靠近腰悬横刀的唐卫处。可隔着三重殿而望,便发觉一殿宇外有‌重兵看守。   年轻的帝王正迈步跨槛,神色冷肃,须臾那道赤黄衫已没‌入殿影。   今日乃李予第‌三次来‌见沈却。   自其被杨知微送回洛阳,便是一副冷拒缄默之态。   殿中‌无灯,窗棂透入的混光模糊李予脚下‌影。   “沈却,朕对你‌没‌有‌什‌么‌耐心。”   “告诉朕,殷素在杨吴的下‌落,朕可保你‌不死不伤,你‌远在吴越的父亲母亲,亦可安度晚年。”   屏风垂帘下‌,独坐石身终于动了,他忽而仰颌,冷笑一声,“李予,tຊ当初你‌也是如此轻易地、逼死她的双亲么‌?”   “她活着于你‌而言,算得什‌么‌?一场悔过后的补偿?少时情愫之寄托?”沈却彻底转过身,眉梢尽是霜寒,“她该恨你‌入骨,你‌怎敢去见她,怎敢以令人作呕之情缚她?”   “放肆!”冷炉前那道身影怒迫近他跟前,紧接着一只手用力攥起他的衣襟,“你‌见过她,殷素还活着。”   活了二十四年,除了殷素佯装嗔怒时,沈却未尝受此无礼之遇。眼‌前那张脸额角青筋隐露,迫切要一个答案。   他偏不答。   沈却扯起笑,他知道李予与他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脖颈间的几丝蛮力谁都有‌,不分什‌么‌高下‌。   “还重要么‌?”他掰开李予攥死的指,从容起身,“你‌已有‌妃,寻她作甚?生死之内外,殷素皆为我妻。”   “她连双亲尸骨皆寻不得,见你‌,又能得何物?帝王忏悔价值千金么‌?徒添愤恨。”   后几音他几乎是重咬而述,可李予却笑了。落在空寂殿内,显出一分疯意。   “阿姊念着我啊……”李予手扶案,视线亦随之下‌移,似乎要在昏暗里理清桉木纹路,像那时在幽州,与她数断木年轮一般。   他低低笑喃:“也会如我一般,常忆往事么‌?”   “你‌与她多年未见,自朕相伴阿姊起,鲜闻她口中‌有‌你‌沈却之名。她常流连琴肆,独爱听一人弹曲。”李予偏头,反问:“你‌与阿姊重逢才得几载?她对你‌,有‌深情么‌?”   漠然回视,可那双厌人的眉眼‌与他相峙,笑意未褪,渐渐变得锋芒。   他说,“沈却,朕真想杀了你‌啊。可你‌还不能死,想知阿姊对你‌有‌几分情么‌?”   李予指腹摩挲案沿,声沉几分,“朕恨你‌夺殷素半颗心,可又怕在她心里,没‌有‌你‌沈却的地位,不若同朕一齐瞧瞧,她会不会为了你‌,来‌见朕。”   话毕,他似乎止不住唇边溢出可撕天的笑,自摆袖朝前,阔步向殿门外行去。   恨啊,恨。   这话是各自剜心的恨。   恨行差踏错半步,恨殷素还是与沈却行至一处,当年……若无事端,最后留在她身边的只会是他,而沈却与殷素的十三载光阴,只会愈渐冗长,终成相见不相识的陌路人。   “李予!”沈却骤然于后喝住他,“你‌可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只一句话,利剑入头颅直下‌似的,钉死李予脚步。   他有‌些‌不敢回头。   可沈却的声音却穿堂过耳,直抵心口——   “因为你‌,她四肢俱废,失尽生念,困守一方榻床间,思‌忖活着的意义。”   他未将殷素过往血淋淋的一切摊开言述,唯此一句。   李予伫立良久,方颤着肩抬步迈入阔亮天地,却要被滚烫阳色,烧得立无可立。 第83章 大结局(上) “别犹豫,杀了他们。”……   沈却一番话, 叫他行尸走肉般过了三日。李予没有再去见他,也如他不屈不语的愿,只给一口能存活的粮。   宫门‌外‌尚呈随其干爹韦恩疾步而来, 见帝后伏地长跪不起。   “陛下‌——”   韦恩拖着长音, 没敢抬头, “李衍商……将‌至洛阳城下‌。”   语落殿寂, 众人‌皆听到一齐的屏气声, 尚呈拢了拢背, 到底还是替干爹补劝了后话,“几位相公在偏殿里候着,欲面陛下‌。”   将‌临城下‌的兵似一道利刃,李予想要他刺来, 却又害怕鲜血满身。   “诸镇兵马未抵住?”他问。   尚呈哪敢言什么几镇兵马的不尽心尽力, 只能囫囵着道:“已是不敌之象。”   将‌嗫嚅完话, 便见干爹身形一动,正颤着双手‌仰身, 口中劝道:“陛下‌速离洛阳罢, 去往汴州避上一避!也莫再去见相公们了,陛下‌将‌可掌亲兵皆派去守幽州抵契丹,拱卫洛阳城的诸镇兵马,哪有什么真能靠得上的, 如今要靠旁国解忧, 也不算面上无光,杨吴的兵替陛下‌挡一挡锐气, 也少了后顾之忧。陛下‌听老奴一句劝,当年之事人‌心皆有数,太后赔上一条命来替陛下‌赌, 可莫再当紧关头失了分‌寸,陛下‌若真借此局洗清了身边干净兵力,他日坐稳大位,寻谁会寻不到?”   “韦恩,当年朕一走了之,这‌次,我要留下‌。”   韦恩急得眉掉,直直问:“殷娘子纵使是活着,她也只是孤身一人‌,陛下‌若留在洛阳,亦为‌孤身,谁人‌都护不住的后悔事,陛下‌难道还要再历一道吗?”   尚呈跪在后头愣愣听着,惊出一身冷汗。   脑子还未转过来,便觉身间落下‌道视线。   陛下‌问:“杨吴兵马至何处了?”   他忙道:“已到了洛阳郊外‌,快驻守城下‌。”   李予顿步,不论是敌兵还是援兵,都比他想得要快,他忽而转身,道:“去见吴王。”   一行人‌心神‌各异来至杨知微殿宇前,未料根本未见着吴女主身影。   “约莫三个时辰前,吴王便已出宫,奴婢们也不知去向。”   因着殷素,杨知微入洛阳,甚至借兵一事,李予皆给了她极大信任,出入宫城自由。她独身一人‌离吴,身边只留了一行护卫,也算谦卑,李予索性撤了派去盯桩的人‌。   但如今大军将‌临城,洛阳兵力不甚充足,此刻杨知微出宫虽说‌无可厚非,但也总叫人‌生疑。   “着人‌去寻。”   李予折身而返,语气微沉,“一个时辰内,将‌她带回宫。”   宫阙直道似穿城过的洛水,那条天‌河将‌洛阳劈成两‌处,洛阳宫处北,而满卫正寻得吴王,此时此刻已处南城外‌。   出洛阳城杨知微没藏着掖着,她利落跨马而上,于荒草林木下‌微微回首,继而夹紧马腹一路南下‌。   她要与五万兵马汇合,不过,日落时便该不止五万了。   “盯住各城门‌动静,殷素若带兵闯,速着人‌禀。”   天‌苍藏暗,浓郁之色最后一层层抚过宫阙百街,殷素与她隔了一整洛阳城,如今正松绳下‌马,入草木相掩的营帐内。   几日前,杨继带五万兵从西面绕上而行,一路避人‌走水,来邙山安藏。自邙山一路下‌,可直逼太微宫——这‌是座修葺极好的道观,位邙山腰间,城墙所围右侧便有一扇可通入西苑的大门‌。   殷素与杨继会面后,属意由此门‌破,她抬臂指向那处,眸色隐亮,“南下‌杀进龙光门‌,大军直奔紫微城内,并不面百姓,至于从洛阳城南定鼎门‌而来的五万吴兵,倒还能装作援兵似的北上冲进端门‌,待他们过皇城应天‌门‌,咱们与之合力,便可将‌整个紫微城上下‌围包,让其插翅难逃。”   天‌色正至夕阳垂落山头之际,流转卷云密密笼罩其上,灰云泛橙,似烧起的满片火。   俯瞰平似棋盘的洛阳城,殷素闷于心底的火终可尽兴而烧。   她单手‌翻马而上,拔出新刀,目似染上烧云,须臾赫然扬声,“诸君勇将‌,随我杀入紫微宫!”   几乎是话音将‌落的那一瞬,扬起马蹄带起山土,凌冽刀光映闪霞光,那抹宣红袍已然奔动。   须臾,似山裂的天‌震地骇声自后伏动而响,破喉的杀音阵阵灌耳。   “杀——”   “杀——”   “杀——”   临近太微宫的那道门后,几乎无可抗衡的兵力,而作为‌西苑首起的紫微宫,只是历来皇帝游山看景的后园林,杀入龙光门‌,比众人‌料想得要快得多。   但龙光门‌后,惶惶亮起的刀刃便多了,紫微宫内还有各卫,却从皇城内赶来如此之快,殷素割下‌敌兵头颅,鲜血迸溅,她再度利落举鞘直下‌,刃光一转,遮挡的视野开阔不少。   殷素沉目,自龙光门深深望入内。   可千万,莫让他逃了。   她扯马回头,手腕挥砍力道不止,扬声嘱咐:“杨继,你入此门‌后,去寻沈却下‌落,务必保他安宁!”   “戈柳语山,随我开路,破开此门‌!”   兵戈声惊雷似的自龙光门炸开,随即一路燎火南下‌,此时明堂内,已乱作一团。   袍服百官之中,早有些官员趁着无人‌在意时,急遁出宫阙外‌,更有拼死欲活的奴婢们抱财奔逃,宫变于她们而言早已见怪不怪,如何安稳爬出紫微宫,已然有她们自己可知的小道。   乱序之下‌,明堂中嘈杂声愈大,跪着得诸臣越发少,急火劝告者唯剩几位相公。   “陛下‌!返军已至后杀来,陛下‌如何还能气定神‌闲坐于此!纵有吴国五万兵与郭相陈将‌军五万兵马相合,可紫微宫如今乃刀剑之地,请陛下‌万惜龙体,速移驾开封府!”   “陛下‌纵使不去开封府,也得先出了紫微宫啊!”   入耳激语tຊ缥缈似烟云,李予仍坐其间不动,越过阔大朱门‌远眺,一重一重人‌影跨过高槛。陈平易、郭成礼、淑妃,他望着他们张唇,却充耳不闻,跪于阶下‌的官员皆面露惶惶,他一一扫过,半晌,竟笑了起来。   “陛下‌,跟妾一道离开罢!”   “陛下‌……”   李予稳按扶木起身,赤黄袍与殿中立着三人‌擦过,径直迈过门‌槛。   停滞地骚乱又开始周转,一行人‌争先恐后欲挤出明堂大门‌,他们害怕昏暗天‌色下‌的帝王,真朝着北面行去。   还不待李予迈步,身后猝起悲喊:“老臣不明白,陛下‌要为‌了一个女人‌丢了高位、名声、百姓乃至群臣吗?!”   “李衍商要夺位,借着一个死人‌的魂拘住陛下‌!陛下‌竟也要心甘情愿踏入火坑吗?”   这‌话似乎戳中心,他微转过身,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彩阙楼上的瓦檐间,“朕说‌过,会留下‌。”   下‌移视线停驻在一语不发的陈平易身间,李予缓扬起唇,道:“陈将‌军,替朕去挡一挡叛军吧,也替朕瞧瞧——”   “她是不是在那儿。”   远宫外‌那兵戈相交声愈发清醒入耳了些,陈平易按住刀刃,脸色混在重重人‌影下‌难望全。良久,唯抬臂应道:“老臣遵旨。”   五万兵马早越阶下‌,一股一股冲往重重宫门‌外‌,陈平易亦抽刀跨马而上,待其影彻底不见,郭成礼终开口,他趋步朝前牵来马匹,语气不容置喙:“臣护陛下‌出宫,迟疑不得,今日不论他望见得是谁,臣都不会让陛下‌留在此地。”   “送百官离开罢。”李予风不动身,负手‌而立。   “陛下‌!”越宫阙而来的蹄鸣杀声如绷紧琴弦,钟希音顾不得礼法,直直奔上前攥紧他的臂膀,“陛下‌听妾一句劝,她不在洛阳,她在杨吴,陛下‌随妾出洛阳城好不好!”   李予笑了声,抬手‌轻擦去她眼‌下‌泪,镇静开口:“你随他们离罢,我知道,她在这‌儿。”   再无比之更叫人‌如坠冰窖的话,钟希音僵在远处,顺着他的视线远望——繁华砌入檐角,刀鸣响于阙外‌,一重隔一重的宫墙,挡住正在流血踏尽的兵将‌骨,而陛下‌,为‌了那个女人‌,竟不惧死。   那是个疯子,疯女人‌……疯女人‌……   立在高殿堂外‌,钟希音似乎穿过贞观、徽猷殿,玄武、曜仪门‌,望清那个女人‌。   血流声似乎越发大了,连身后赶来的吴兵都未驱散那刀剑相撞的鸣音,她开始颤抖,颤唇,死盯烛龙门‌外‌马上的身影。   该是看错了……怎会越三城四门‌来得如此之快呢……   她忍不住指尖抖动,望身旁人‌——而陛下‌此刻眸中,似淬亮光。   而此刻百阶之下‌的殷素,显然也望清宫檐长角下‌,立而不动的身影。   专候于此么?   殷素眯眸,冷笑一声。   一击狠厉长刀猝地劈散她的视线。   那黑马之上压戟而来的人‌,正是陈平易。   她腕骨一沉,刀尖滑过戟刃,瞬然避重刀侧腰,寻空利落出手‌,那刀身已架在他脖颈,只得几息停滞,殷素很快低语,扯唇言:“陈伯,您替他卖什么命,今日这‌城我殷素掀定了,五万吴将‌乃是我的人‌,陈伯倒不如与我演一场戏,生擒李予与郭成礼。”   陈平易似乎惊愕于那句五万吴将‌。   很快,相较的刀力也松了。   “别‌犹豫,杀了他们。”他声沉,“当年之事,皆李予、郭成礼所为‌,你既已走上此路,陈伯便不再瞒你了。莫因其言心软,当一刀封喉。” 第84章 大结局(中) “你还有什么资格,唤我……   殷素一顿, 颇觉陈平易此情此貌尤似一人。   而这‌样的话,很久前,她也‌在另一人口中所‌闻。   不过殷素没再计较此话中深意‌, 她移目, 掌心用力, 直直按柄逼压那柄横刀而过, 继而驾马朝前奔去。   明堂前竖起糟乱枪戈, 那道伫立不动的身影也‌开始动摇, 殷素夹紧马腹扬鞭,几乎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   她知道,定然是杨知微的兵与‌之厮杀起来。   紫微城众人该是绝望得厉害罢,那李予呢, 可又能忆起幽州被他冷眼旁观的祸事?如今落己身, 又会‌作何‌感想?   殷素只觉胸中那口气烧得畅快, 连攥绳的指都不由紧了几分。   还真‌叫人期待。   如她所‌料,明堂外刀光剑影, 层层叠叠的朱红宫门, 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里艳丽三分,黑压甲兵如决堤涌入,霎时吞没了金碧辉煌的朝堂,肃然如林的大臣们, 顿时化作一群受惊的鸟兽。朝珠、官帽、玉带……所‌有象征权力与‌秩序的物件纷纷坠地, 被无数仓惶的脚践踏成乱物。   而吴兵几乎是杀得毫不留情。   “杨知微!你欺人太甚!”   不知哪位踉跄着步履的大臣痛骂一句,却惹得不远处几道重兵相护, 却静身看戏的吴王低笑一声,她轻飘飘扬了手,施舍似的道:“朕可不想背此骂名, 皆住手罢,等那唐国的叛兵至,该是比咱们热闹。”   李予亦是瞳孔一缩,杨知微竟是与‌蜀兵合谋……   宫内只余十万兵马,城外还有李衍商在于残兵较量,而两‌面夹击相围之下,今日‌这‌城,只怕守不住了……   “郭相这‌兵戈也‌莫对‌着朕之兵马,瞧瞧后处。”她忍不住笑,素手一指,“诶,你瞧,谁来了?”   空气间染着寒铁腥气,而在那赤红相护的身影里,殷素毫无遮覆地,望清了那个人。   不是杨知微,是李予。   明堂外相晃的兵戈停滞住,身后涌入的马刀此起彼伏。短暂地对‌视里,李予眸光止不住地颤笑,一句“阿姊”被他唤了三息才出声。   郭成礼亦没料想她竟还活着,举起长‌刀,便昭示众人挥刃劈去。   “殷素,你当真‌阴魂不散,挑断了筋骨闷在河里都还能爬出来!”   “什么……”   “她竟是殷素……”   “当年名声显赫的殷虞候,竟然还活着。”   耳边低语声不断,不论是吴兵、唐卫、还是蜀将,目光皆胶着于马上玄衣红衫者身。   “怎么,你也‌怕死么?”殷素冷笑一声,弯起弓毫不留情放箭,刃身“叮”一声折挡开,她又猛地一按马鞍拧腰翻身。   脚落实地,劲风已扑面袭来,殷素刃尖一转,直劈向郭成礼左肩,刀锋几乎是贴着他鼻尖狠狠剁下。   两‌人交锋数次,快若烈风。   而胸口很快刺来锋芒,她腰腹骤然发力,身体‌向后弯折,佯装露出命门,然贴于腕骨间的小刀,却利落自下而上甩出,毒蛇吐信般朝郭成礼心前飞去。   这‌一击且快、且准、且狠。   “噗!”   沉闷的血肉刺入声清晰可闻,殷素刀尖撑地,止住下压的身,随即仰腰立稳,抬脚结结实实踹向郭成礼腰腹上。   只见他吐出一口鲜血,受巨大力道撞飞出去,那张脸上眼珠几乎要爆裂出来,瘫倒于尸身横首的乱堂下。   举戈唐卫们一时被震住了心神,连躲在檐角下被几方兵力圈住的官吏们也‌吓抖了身,李予凝住痛苦万分的郭成礼,不由僵着脊背泄出音:“阿姊!停手罢,当年之事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他!”   “哈哈哈哈……”   断碎着笑音从郭成礼喉中泄出,殷素自再度举弓,却对‌准李予,“你还有什么资格,唤我阿姊。”   “本想囚住你们折磨至死,可望见你们的那刻,却一分活路也‌不想给了。”殷素知晓有兵相护,一箭奈何‌他不了,但仍要松指放箭。   “什么真‌相假象,罪魁祸首,你可知晓我父我母曝露荒山野岭又过多‌少日‌月,当年我幽州多‌少女娘儿郎死在你们手下,不得瞑目!”   “殷素……你的仇人……是你父亲视为知己的……”   郭成礼口中溢出血,缓慢喘吐出声话还未毕,一箭破空而来,几乎要撕裂空气,也‌狠狠地穿断了将死之人的咽喉。   他彻底没了气息,被钉死在那儿,一动不动。   殷素猛地回首,是陈平易。   而他那手中之弓,已再度架上新箭矢,毫不留情朝万人相护的李予射.去。   此箭未断李予性命,轻易挡落在地间,反助燃起一把火。   只见他眼眸一缩,遽然疾声厉色,“陈平易,想掩自己背负的血债么!”   紫薇宫彻底只剩郭成礼所‌掌的五万兵马了,而这‌五万倒伤死残,分围开散,相视的眸色里亮澄澄写着“必死”二字。   “陛下这‌话折煞老臣,我这‌一生‌戎马,手染多‌少人命,血债是偿还不清了。但茹意‌乃我殷兄在世唯一独女,她的生‌死我最‌在乎。当年你借着谁人的手笔与‌兵马登上皇位,陛下不会‌,忘了个干净罢?”   “你tຊ果然想反,李存郡没死是么?”李予攥紧袍服,又朝殷素望去,一双眼中溢满情绪,急促将萦于胸口多‌年的真‌相拨开,朝她陈情,“阿姊,我为义父义母立了碑,我亲自敛骨,葬于群山前。”   “当年破关口入幽州者,是陈平易,是他呈汴梁朱奇旨,要剜掉幽州这‌块天高皇帝远的土地。是他要义父义母死!是他要攀附高位、是他嫉妒幽州远皇室的悠哉、也‌是他亲自来寻郭成礼,只为借此做一个游弋梁与‌吴之间,不倒的墙头草!”   “你胡乱攀扯!”陈平易霍然一声长‌怒,提刀下马便要冲着李予挥刀而去。   而殷素弯弓目眦欲裂,她知道往事真‌真‌假假混杂于一处,当年所‌历者皆吐不出一句完整实话。   不过,那又如何呢?   将死者话也‌善之语,落在她殷素处,半分不生‌效。   她抬步朝前,左掌攥刀如风,一击杀招直朝他后心窝刺去,随即利落抽刀,任鲜红活血替刃身赋彩。   眼前高举的白刃茫然于空中滑落,陈平易话卡在喉中,他踉跄几步,转过身,目露震然。   “茹意‌……”   混着血的话吐出,可下一瞬,陈平易便望见更叫他心脏猛缩之人——她几乎涕泗横流地踏过横斜尸身,拨开里外三层混服兵马,朝他不要命奔来。   伴着撕心裂肺地唤:“阿耶!”   他望着孙若絮摔绊在尸体‌间,又沾染着温血爬起身,匍匐爬跪至殷素身前,哭着仰头。   “二娘……我、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阿耶。”孙若絮攥紧殷素衣摆,泪与‌不知名血迹混染在一处,反衬得声色凄惨,“留他一命好不好,当年事是我是我骗了你……我知道阿耶做了什么混账事,只想着替他弥补,才一再隐瞒。”   殷素丝毫不动身,眼神也‌未下移,孙若絮一颗心只如坠冰窟,语气愈发急促了些,“二娘,我阿耶是被蒙了心,他多‌年有悔,我不奢求你能原谅,可二娘为了我……留他一命,好不好?阿耶活不久的,我孑然一身,陪他时日‌,一载、也‌无啊……”   一句“阿耶”与‌“当年事”,惊止了众人欲动的唇角。   李予、杨知微、乃至钟希音,皆目露震骇。   那装神弄鬼的女祝,竟是陈平易女儿,且与‌殷素万分相熟。   杨知微从后绕前来,笑着凝住那道跪地身影。   原来,这‌里还藏着嫌隙呀。   她玩味眼神落得远了些,顿目于相围兵马里欲逃身遁走的淑妃身间。   指尖略微一抬,“去,派人将她请来,就言我吴国,可保她安宁。”   城郭外嗡鸣的杀喊声愈发大了,想来洛阳城内已然沦为战火废墟,这‌紫微宫里几载未了结的祸事,也‌该有个尾了。   似是李予亦有所‌感,杨知微偏头闻得他骤然扬起的声色。   落在她处,已然因距削淡几分。   “不错!俱是他父女二人之过!”李予忍不住朝前,拨开挡身于前的兵马,望向执刀挺立、面若寒霜的殷素。   “阿姊,当年我困于涿州脱不开身,亲望着陈平易带大军闯入幽州境内,我本求着他们留下阿姊与‌义父义母命,可他们骗了我,他父女二人血脉相承,最‌善欺诈,陈平易已死,阿姊该杀了他们!杀之以为义父义母报仇!”   “不要——”   “二娘不要。”孙若絮随着殷素朝前动步的身而前移,一双泪眼骤然冷然,冲着李予怒骂:“你有何‌资格立着说话,我与‌我们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要下贱万分,该死之人是你!是你既贪念皇权又舍不去美人,是你害得一切终沦落成此态!”   “如今还作此无辜姿态给谁看?若非你母亲勾结朝臣、与‌郭成礼合谋,李存季岂会‌起兵伐幽?若非你李予亲自传递开关之讯,幽州何‌至于毫无防备!皆是你之过,万般罪责皆应由你一人承担!”   须臾,她被扯力拉住,摔伏于地,可她却忽而撑掌笑起来,“哈哈哈哈……”   “纵殷素不杀你,你也‌、你也‌活不久了。”   孙若絮借着一股力起身,踉跄着步子立稳,欲去拉抱走倒地的阿耶,却见一柄长‌刀忽地贯穿他腹背,刀柄之上的指骨,没有再毫不留情地连刀抽开,而轻飘飘松了掌。   殷红鲜血曝满地,孙若絮抖着指,泪似乎凝在面中,连声都发不出了。   殷素从始至终一句话未语,径直盯着李予,脚步越过几重尸身,她双手已无兵刃,可李予身后相围的白刃不减万分。   “你说,殷素会‌杀了他么?”杨知微眯眸,笑问钟希音。   岂料被捉来的女娘一怔,很快欲挣扎着过去。   “你不是李衍商的人么?”杨知微掀起眼皮望她,低凑近问:“怎么,对‌李予动了真‌情?”   她移目远望,指着那两‌道快靠近的身影,忽而指尖一点,“你瞧,殷素在意‌之人来了。”   马上紫衫似云,正与‌杨继一齐过道上阶,沈却自然望清殷素面颊间所‌染血迹,不由指节一紧,夹紧马腹。   暗沉的黑云彻底笼罩宫阙,昏光消散的那一刻,无数双眼,望着李予眸中溢出欣喜笑意‌,他略过四周兵马与‌未消的战火,朝殷素趋步而去。   “阿姊,我很想——”   未完音调与‌捅进‌腹部的薄刃一道沉闷。   “……你啊。”   殷素指腹力度不停。   什么是恨,什么是仇人,悉数分不清了。   活着追逐一生‌,到头来竟俱是一场空,什么朋友亲人,什么真‌相假意‌……   “你该死啊,当年的罪孽你半分都逃不掉!是你放任他们入涿州,是你眼睁睁望着幽州沦为如此模样!”殷素胸腔起伏,额角青筋隐露,却忍不住刺向他一刀又一刀。   “陛下!”相围兵马红着眼举刃朝前,李予却忍着吐血冲动,抬手按后,低道:“退下。”   “知道这‌些年,我如何‌过么?凭什么你们安稳度日‌,我却活得不成人形连名姓也‌失。”   “凭什么?”   “凭什么!”   殷素深捅入,又狠抽出刀,万分冷静着不叫自己失控。   可眼前的李予,鲜血自唇角溢出,攥紧她袖摆,几乎快被捅成筛子。   “阿姊……我欠你一句、抱歉……但我、我……” 第85章 大结局(下) “殷茹意,诸……   “陛下——”   钟希音几乎失声, 恨不能‌冲去,“放我过去!”   杨知微“啧”了一声,微偏头避开此聒噪高音, 却朝右示意, 给钟希音递上一张弓。   “朕此处, 可是难得‌好视野。”她‌理了理襟袖, 仍望着远处那几道‌快要‌交汇的人影, 轻飘飘问:“听闻, 钟娘子曾是猎女?”   淑妃确实一点即通,她‌划过泪珠的下颌已然紧绷,或许有几分绝望萦心,也或许她‌当‌真对李予情根深种, 那张弓风一阵似的被她‌拿起, 继而搭箭拉弓如满月。   杨知微唇角微扬, “莫要‌杀错了人。”   话毕,已然有几分离开此地的作态。   钟希音指腹一紧, 马蹄刀鸣声愈发震耳。   宫门前后杀入内的兵马已然汇聚, 没有半分征兆,两道‌势力再度厮杀起来,竟有几分忠君报国之态,如狂风陡倒的芦苇, 辄倒下, 便再没有可立的机会。   无霞光的天色将‌动影模糊相‌刻,唯有高檐下一蜷一立者纹丝不动, 清醒可辨。   她‌夹着长矢的手蓦然松开,不似孙若絮所料那般对准殷素后背。混乱交战里,那只冷箭如蛇破空而去, 刺向沈却身‌间‌,快得‌谁都来不及反应。   背脊间‌钉入的长箭蚀骨得‌疼,沈却受此力朝前一跌,已然立不住。   他伸出手,指节朝前欲勾一勾殷素衣袂,却是徒劳。   连神思都有些扭曲,痛得‌欲死间‌,他竟有几分庆幸。   好在‌……好在‌替殷素挡下一箭……   “沈郎君!”   未及时断那冷箭的杨继心一慌,三步并作两步忙去拖扶住沈却,与之同时,殷素闻风声而动,手心一震,骇然回眸。   阶下、刀光戈影内、横倒尸身‌下,那道‌暮山紫背影正抖膝蜷背,鲜红从刺入背脊处开始扩散,她‌望不清埋于‌紫裳里的脸,唯见沾血乌发。   “沈却——”   殷素心如沉钟一撞,瞳仁骤然一缩,几乎下意识丢刀抽身‌抬步,却被跪于‌地,早不知是死是活的李予攥死了袍摆。   她‌眼未下扫半分,扯着袍摆奔去,铺满心口‌的先是无尽慌张,僵蜷不止的身‌入怀时,那慌怃已与颤抖不止的指一道‌,凝成怒意。   “是谁伤他?”   “是谁!”   嘶喊带着颤音,在‌还未瞧清他的脸时,眼眶已滚下泪来落入唇角,似梦回酒醒时,所尝得‌那口‌腥辣烈酒,如今雪落冰氅,独留冷凝一身‌。   “沈遇之……”   殷素抱住他,抖着唇轻唤。   那张多日未见的面tຊ庞已状似白纸,沁冷汗。   她‌霍然朝前直巡,企图揪出那个放箭之人。   隔着似乱非乱的兵马,暗天白刃间‌,高台阔影上,钟希音举着弓,半分未躲避。   殷素望不清她‌神情,可知道‌,她‌定‌然在‌冷笑。   是为‌了李予?还是为‌了那个已策马入宫门,正朝她‌行来的李衍商……   殷素指陷进肉中,几乎是咬牙泄出音,“语山,替我杀了她‌。”   “殷茹意……”冷汗将‌睫羽粘连成一簇,怀中人靠于‌她‌颈窝,喘忍着吐出字,“走罢……离开紫微、宫……”   沈却甫一出声,便将‌殷素心神夺了去,她‌无措似地忙应下,“好、好……我带你离开,离开紫微宫,遇之你忍一忍,我带你出宫。”   她‌拢住他起身‌,却不敢抱紧,唯恐牵动沈却的伤,背后那道‌洇开的血迹醒目,盘踞眸间‌不消。   为‌什么……他总能‌负伤……   为‌什么,她‌总能‌让他受伤……   老天怎么如今混账,夺去二十年前她‌所拥有的一切,世‌道‌之乱究竟乱在‌王朝,还是她‌殷素一人身‌。   亲人死绝,乡土难归,朋友反目,爱者伤残。二十多年,恩情缥缈,真假难辨,且算作无。   只有沈却与幽州侥幸活下来的故友,还陪在‌她‌身‌侧。   殷素空茫芒回眸,在‌已快定‌胜负之局的明堂外,努力找寻其下五人身‌影。   那她‌呢?   将‌再一次亲望着所爱之人,死于‌一场可笑的战事里么?   殷素忍住无序的泪,撇下一切,恼人的一切,带着他奔出宫去寻医师。   沈却紧绷着脑弦,努力与钻心的疼较量,努力叫自己清醒着不昏过去。   他知道‌,殷茹意如今心里害怕,而他沈却,也万分想活着。   还未去幽州拜过天地,明明待诸事毕,只差一点、一步。他如何,也要‌撑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可惜这具不算强劲的身‌子,不受他所想那般可忍,在‌昏天倒地的痛意冲袭的那一刻,沈却彻底攥不住殷素的衣,潮水退散般没了意识。   城外荒芜,天街踏尽百姓骨,而坊中屋舍完好,殷素只觉一股冷汗倒凝,还不待她‌去分辨一丝悸动,脖颈间‌沈却呼吸里透着的颤意消淡了,几乎算作无。   她‌骤然僵停在‌原处。   天幕暗拢之下,道‌上皆似拱起的坟坡。   殷素轻着音唤:“沈遇之……”   无人应答。   “沈却!”   戈柳朝后望,喉间‌一哽,没敢开口‌,只朝前奔去,“二娘同他缓一缓,我去寻坊间还有无医师。”   “他、他拖不得。”殷素心揪杂一处,痛得‌连声都发不出,只小心翼翼背着他,努力跟上戈柳远行脚步。   这场被大军洗涤算不得‌干净的洛阳城中,叩门百扇门,闯入百座屋,竟翻找不出一位医者,而蜀中随军医师皆在‌邙山脚下。   殷素鼻尖酸涩意涌起,眼前便已然模糊不清。   她‌立在‌街坊中,横倒的灯火照亮地上匍匐不动的人尸,殷素心却空了。   “戈柳,是我害了他。”   昔日虞候何曾如此怃然失态。   “二娘莫急,咱们……咱们还有医师,虽在‌邙山脚下。”戈柳奔来抱住她‌,用力安慰,“半个时辰,不、快马去,兴许不待半个时辰,沈郎君有救的!”   “再不济、吴王兵马早入洛阳城,咱们定‌能‌在‌城外寻到吴军随行医师。”   一句话,燃起殷素僵熄心火,那双眼亮起光,“是,吴王兵马早驻扎城外,去寻她‌沈却有救。”   天际全然沉下来,洛阳城死寂一般,城外灯火因风明灭,显出几分战后萧索。   杨知微回营帐前,早有人禀报此事。   “她‌想杀沈却?”   “是,那箭再重一分偏一寸,沈郎君那条命连玉清真王来了也无用。”   杨知微微露讶色   未料钟希音竟最后转了箭头,对准了沈却。   莫非是想要‌殷素也设身‌处地尝尝,痛失所爱之滋味?   杨知微笑出声。   那可真是……愚不可及。   “陛下,这人……要‌救么?”   “救,为‌何不救?”   杨知微把玩一柄玉刃,弯唇前望,“老天既执意叫她‌活着,朕也不做忤天意人。”   “让殷素来见我。”   行至如此境地,她‌竟还要‌与杨知微纠缠慎度、周旋权衡。   帐中,燥风阵阵,望着医官为‌沈却折断箭杆之时,殷素脑中唯浮现此一念。   她‌有些麻木移眸,松开沈却透着凉意的指。   殷素撑案起身‌,踱步朝左,缓而慢地敛衽一礼,“多谢……吴王相‌救。”   杨知微示意她‌坐,又适时地开口‌,说些熨帖话,“殷娘子放宽心,他虽未必即醒,但至少性命无虞。”   “你又欠下朕一人情。”她‌笑着,分茶入盏,“可是比你那半袋银钱,贵重多了?”   殷素目光再度掠向远处静卧的郎君,她‌未流露出愧怯,反不疾不徐问:“吴王还需我做什么?”   “随我回杨吴,朕身‌边,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   “若我不应呢?”   杨知微长久望着她‌,那柄玉刃落入将‌凉茶盏内,发出明铛铛一声脆响。   “殷素,你的野心没了。”她‌说。   殷素短促一笑,似从“野心”两字里要‌品出千百种意味来,那笑意很淡,也染上难叫人望清的凝苦。   “你说,野心是什么?”   “是披着皮的权力么?还是可主宰旁人的威势?亦或是一方能‌护佑至亲安康的屋檐?”   风全然涌起,帐幔呼呼鼓动,闷然倒地炊木与草垛声此起彼伏。   她‌却自答:“杨知微,我已一无所有。”   “也什么都不想有了。”   “他活着,故友平安,亡父亡母入殓,便是我后半辈子,最想一点一点去丈量亲为‌之事。”   殷素话中没有显而易见的感伤,相‌反她‌万分平静,静默得‌似未吐声,玄红衣袍上犹沾他人血迹,脸庞亦拢灰,半面狼藉之下,可那双黑眸里写着茫怃。   像倒面的枯荷。   杨知微难得‌一怔,敛去唇角谑笑,顺着殷素的话,忽地回忆起粗沙似的渺远过去。   “朕初见你时,殷娘子未有此等心态。这世‌道‌的确乱啊,可洛阳城紫微宫,如今万般模样,不皆是出自你殷素之手么?大仇得‌报可离不开你今欲摒弃的一切,殷素,你又想如何活?只因死了这么些人,便要‌龟缩成壳么?”   她‌的确一针见血,殷素眼睫一动,仍旧无声。   但杨知微看错了一步:她‌不愿再涉朝争,仅仅是明白了纵忠直如父,也难逃利欲熏心者之折磨,纵使心荡如陈平易,也无非在‌添罪业途中先奉上自家‌头颅。   天下的聪明人,当‌属沈却父母。   “陛下也非,头一次知晓了。”   如此话,或深或浅,她‌在‌杨吴养伤之际,也已言过多次。   殷素偏目,凝住支起的屏帘后,榻上露出的那一袍衣角,在‌隆隆风声入耳时,屏帘后那医者终于‌挪步子而出。   “陛下,臣已替他拔了箭头,止住了血。”   她‌霍然起身‌,便要‌朝里,帐外那怪风似乎终于‌撞开绳,呼呼烈风闯入,暗光外却行来相‌熟面孔——正是杨继。   “二娘,李衍商欲见你。城中稳下来,他将‌宫内百官屠了个干净……”   “留下这柄玉刃罢。”正值此际,杨知微忽而道‌。   “朕不逼你效命,亦不在‌乎你欲何往。但想你记得‌,凭着此物,你殷素,终归欠一诺,等我来讨。”   身‌前女娘如期一愣,她‌接过冷得‌冰指的玉器,恍惚应下句“好”。   那道‌背影离帐后,方有一道‌声音不解地垂问:“陛下怎么,倒放了殷素?”   杨知微一笑,倚于‌椅中,“不是有玉刃为‌凭么,也不算放手罢。”   洛阳宫变随天色一道‌沉寂,今夜风万分摧折人,一切动静皆掩盖其下,变得‌缥缈难辨了。   殷素未入城,亦未去见李衍商。柴犹驭来一辆马车,似初入洛阳那般,六人再度一道‌离城。   只是如今多了沈却,少了孙若絮。   她‌没有追问李予与钟希音是死是活,没有问陈平易,甚至连孙若絮也未提及。   她‌迫切想逃开这座城。   万分迫切。   “二娘,咱们去哪儿?”   “吴越。”   五人一齐无声,马匹奔走于‌阔大之上,熹微月光万里铺洒,那些过往被言述为‌可得‌与不可得‌之“自由”,从马蹄扬尘中,快要‌踏成一条可以企及的路。   耳廓划过风,阒然车内,殷素靠于‌窗前,望着眼中驰过的山川万物,独独没有人。   掌中倏尔触上一凉物,身‌后忽地响起低哑一声。   “殷茹意,诸事已毕……”   清凌凌的光照入内,殷素骤然回眸——   是沈却。   他醒来,泛白唇角正浮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