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躺平后成为女侯》 作者:旧玉米 【简介】 如果让陈涓涓知道,只要努力工作直到过劳躺板板,就能拥有现在的好日子。 她一定不摸那么多年鱼,早点过来。 一朝穿成丞相千金身边的一等丫鬟,还是父母是功臣的那种。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起码包吃住,包养老送终。 金主大小姐还对她疼爱有加。 她每天唯一要干的活计,就是养好小姐的一池子鱼。 物质生活这么满足就算了,她居然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金手指1——任意技能卡 可以瞬间拥有任何技能。但开挂两分钟,昏迷两小时。 金手指2——KPI可视化之眼 可以给别人设定任意目标,并根据目标完成进度赛博算命。 可惜一人只能设一次,还有超长冷却CD。 唯一的坏处,就是这个系统的名字不那么讨喜。 代号“996”,名副其实,依附内卷而生,不断鸡宿主搞内卷。 动不动就给她涨福报分,涨满一百分就要送她回现代去吃苦。 对此陈涓涓表示:你不要过来啊!! 她要躺得比地平线还平,决不让内卷系统蹭到一点分! 可好景不长—— 金主大小姐怎么一直在寻短见啊? 陈涓涓有亿点躺不住了。 —— 丞相之女沈熹微自幼丧母,爹不疼后娘不爱。 磕磕绊绊长大,终于出落成了全京城最惊才绝艳的闺秀。 可十七岁那年,她遇到了这辈子第一道过不去的坎—— 太后乱点鸳鸯谱,把她指给了京城第一纨绔谢二。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均无果。最后,只能四投湖。 没想到这一跳,诈出了在她身边藏拙多年的小丫鬟! 小丫鬟不仅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还把她从深渊里解救了出来。 退了婚、离了府、开了大酒楼、中了状元,一路从泥泞里爬进朝堂。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怎么已经取代渣爹成为当朝宰相了?? PS【本文已开启防盗,订阅率60%~】 1.剧情流,有糖但非主线。 2.姐妹齐心搞事业,人人长嘴无误会。 3.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恋爱脑忠犬。罢官的摆烂状元,女主的最强辅助。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系统 市井生活 朝堂 主角视角陈涓涓季长东配角沈熹微 一句话简介:姐妹联手 发家致富!整顿朝纲! 立意:躺平不是偏安一隅,是努力让天下人的路都好走 ──────────────────────────── 第1章 大小姐又又又自戕了 职场法则一二三   初夏风起,吹皱一池将暖未暖的水。   “噗通”一声。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   陈涓涓抬头,只见一道白色倩影从眼前掠过,滑出一条绝望的抛物线。   湖中胖鲤鱼躲闪不及,好几条被砸得翻了白。   天老爷,大小姐又又又自戕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前两次绝食上吊,丫鬟们还有办法。这次小姐改成投湖,这帮旱鸭子全抓瞎了,赶紧尖叫着喊人来救。   “来人!快来人啊!大小姐落水啦!”   陈涓涓本来还在对着手里的文言文抓耳挠腮呢,此时也被这阵骚乱惊了一下,一本《天宇风土杂谈》掉在了地上。   什么?你说谁掉下去啦?   是那个管她吃管她穿,还纵容她摸鱼混日子的金主大小姐吗?   陈涓涓不带一秒犹豫,脱下鞋子和外衫,纵身跃进池中。   她一边游向大小姐,一边高声喊道:“小姐莫要做傻事啊!涓涓这就来救您!”   职场法则第一条:做好事的时候必须强调主体,这样会让领导对你印象更深刻。   冰冷的水瞬间将陈涓涓吞噬。   岸上人只见她手臂划开一道道水花,粉色婢女服饰在池中像一朵早开的莲,浮浮沉沉间朝那团白色裙摆游去。   ......   陈涓涓会游泳这件事,说来还得感谢在21世纪当脱脂牛马的自己。   下了班还不忘去健身房嘎嘎练。   彼时她刚毕业,拿了人人艳羡的大厂offer。   每天日报周报月报周而复始,熬了六年也只混到一个小管理层。   猝死当晚她还在想:熬到过年拿了年终奖,明年一定不干了。   结果还没等到明年,先等来了死亡。   再醒来时,她已经变成了天宇王朝里这个跟她同名的小丫鬟。   按常理来说,领导落水她应该在岸边偷笑,绝无可能救人。   但这个领导可不是一般的领导!   是她在这个世界构建美好小日子必不可缺的基石、绝对不能出事的金主。   就是多亏了她,陈涓涓来到这世界才能适应得如此良好。   原身一家都是相府的家生奴仆,她爹早年外出替老爷办事时横死了。   她娘是大小姐沈熹微的奶娘,当年沈熹微染了时疫,她娘衣不解带地照顾,后来也不幸染病去了。   大小姐是救回来了,可怜原身幸福的一家三口最后只剩她一棵独苗。   沈熹微感念她们一家忠义,给了原身特殊照拂。   幼时能伴着她一起听女夫子的课,长大后每天只需要管好一池子鱼。   ......   上辈子卷到猝死,这辈子摸鱼度日,生活美滋滋。   此刻看到金主出事,陈涓涓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湖里,沈熹微铁了心想死,身子已被湖水完全淹没,沉浮之际泣诉道:   “小涓儿……你且退开罢……”   沈熹微呛了一口水,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既是要把我往那虎狼窝里推,倒不如……倒不如这会子就死了干净!”   陈涓涓听得心情一沉。   一个月前,太后趁皇上外出封禅之际,绕过皇帝党给沈府下了赐婚懿旨,令沈家大小姐两月后完婚。   男方正是太后的娘家外甥——京城闺秀人人避之不及的谢二郎。   事发至今,大小姐已两度自尽。   得亏贴身丫鬟葵儿、蔷儿营救及时才没死成。   此刻,岸上。   葵儿回过神来后,早就去请会水的嬷嬷了。   剩下的蔷儿,看起来神色焦急手足无措,眼神却有几分闪烁。   京城不临江海,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很少会水。   相府虽有几个外地买进府的婆子会水,可偏生今日迟迟请不过来。   没有人相信那个天天看书喂鱼的陈涓涓能把小姐救上来。   就连陈涓涓自己也快不相信了。   她是真没招了。   每一次好不容易揽住沈熹微的腰,都被她拼命挣脱开,这到底是什么巨力萝莉!   等沈熹微已经无力挣扎的时候,陈涓涓也已经游不动了。   陈涓涓那点三脚猫游泳水平,此时此刻根本不够用!   她甚至一度感觉自己也要交代在这了。   她不想死啊!死了该不会要直接回到21世纪吧!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里,陈涓涓突然就迸发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系统:??宿主你啥意思,对我的满分奖励就这么不屑一顾吗!】   要知道,它的满分奖励就是送宿主回到现代。   久违的系统声音突然响起,没能唤起她的良知,倒是提醒了她:   现在她也是有金手指的人了。   这次穿越不仅给了她美满小日子,还白送了她一个系统来着!   代号“996”,靠宿主搞内卷才能存活的缺德玩意儿。   那天“996”勾引她做任务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嗷嗷,她想起来了,可以拿积分换2分钟任意技能!   穷人乍富,不怪她生疏。   脱力感一阵阵袭来,陈涓涓的身子不断往下沉。   来不及客套了,她马上对“996”发出了不客气的申请:   【赶紧,花费5积分,换取2分钟奥运冠军的游泳水平。】   刚被陈涓涓气到的“996”回复得更是不客气:   【本次兑换无法达成刺激内卷的目的,系统驳回申请。   还有,我再强调一次。人家这个叫“福报分”!不是什么平庸的“积分”!】   职场法则第二条,一个驴一个栓法,一个人一个对接法。   陈涓涓见硬的不行,马上就来软的了:   【行行行,福报就福报,是我不好。但是你作为系统,目光是不是太短浅了?   你看呐,我本来就因为父母的卓越贡献,过着下人里头一等的生活。   我这回要是再把大小姐救上来了,那我在这府里的地位还得了?   这其他下人见了,不得更拼了命伺候主子,就为了过上跟我一样的好日子?】   “996”砸吧了一下不存在的嘴。好像是这么个理......   陈涓涓反PUA内卷系统。   ROUND 1,陈涓涓大获全胜。   “996”不再磨叽,一股巨大的能量瞬间涌入陈涓涓体内。   肌肉纤维在撕裂、重组......疼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感觉自己现在能救十个沈熹微!   勇猛异常的奥运冠军版陈涓涓,冲上去揽住大小姐的腰,然后箭一样射到了岸边......   婢女和婆子们手忙脚乱上前把人拉上来,扶着意识模糊的大小姐回院子,一路拿干帕子擦拭着小姐的脸和头发。   才走出两步,葵儿就感觉自己好似忘了什么。   回头望去,就发现陈涓涓已经晕倒在了岸边。   【陈涓涓:狗系统,你怎么不早说2分钟技能时间过去后会晕倒?   “996”:你也没问啊。】   ……   等陈涓涓在自己的屋子里醒来时,已经入夜了。   身上被换了干爽衣物,桌子上摆满了精致吃食。   陈涓涓忍不住对系统嘚瑟:   【看,没骗你吧。咱家大小姐就是这么知恩图报。】   “996”老泪纵横。   不容易啊,它精挑细选的21世纪大厂卷王宿主,终于开窍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这位宿主可是宁愿放弃在现代打拼到的一切也不肯搞内卷的。   作为内卷系统,“996”会随着宿主带动的社会内卷程度,发放“福报分”。   满100分可兑换终极福报——回到21世纪。   在内卷过程中,只要说服系统,宿主就可以消耗5福报分兑换2分钟任何技能。   唯一的副作用,是两分钟过去后,宿主会晕厥1个时辰。   听起来非常逆天的功能,但实际运用起来限制颇多。   比如有身份是宫妃的宿主,在跳完两分钟惊艳四座的舞后便晕了过去,摔得鼻青脸肿;   比如在生死攸关时刻兑换了顶级医术后,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   当然,这些鸡肋之处996是不可能自爆的。   它只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厉害之处,并PUA宿主赶紧搞内卷。   初次见面时,陈涓涓听得两眼一黑之后又一黑。   万恶的资本主义,居然鬼一样缠上了她!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现在的好日子,拼死拼活讨好你,就为了回去当牛做马?开什么玩笑^_^?拜拜了您嘞。】   “996”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接受她是真的不愿意执行主线任务这个事实。   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它狠起来,连自己都开始pua。   既然宿主不愿意搞内卷,那就想办法在她做的每件事里找到带动内卷的影子!   【警告:监测到宿主消极怠工,系统绑定强度+10。   “996”将渗透宿主生活的方方面面,进一步监测内卷滋长。】   陈涓涓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翌日,在她像往常一样喂鱼的时候,饿了很久的系统突然开始响起魔音。   【恭喜宿主达成挑动金鱼内卷争食成就,获得0.03福报分奖励,同时附赠首单奖励5分。   请宿主再接再厉,卷出美好世界。】   kpi面板在陈涓涓识海展开。   明晃晃的5.03%加粗标红居中,还带着跳动的特效……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纵横职场六年,陈涓涓从没接过任何一口同事甩的锅。   她不想认的事,休想把帐赖在她身上!   陈涓涓当机立断琢磨出了一套狂风暴雨喂鱼法,立刻对敌人实施反制措施,将每一个0.03扼杀在摇篮中。   只见她气沉丹田,将特制的鱼食一瓢接着一瓢快速挥洒。   活饵混着熟蛋黄和自制面团,在她的巧劲下成扇形落入池中。   覆盖面又广效率又快。   胖得不像话的大鲤鱼们刚反应过来有吃的,还来不及争抢就被食物包围了。   都不许卷!都能马上吃饱!   鱼鱼有饭吃,鱼鱼有衣穿。   伟大的革命理想在相府这方小小荷池,被陈涓涓贯彻落实。   池里的鱼越来越胖,系统的福报分却再也没涨过任何一点!   陈涓涓的kpi,由她不由天。   想到这些辛酸往事,“996”泪往心里流,此刻只觉苦尽甘来!   【快带我出去看看相府的内卷新面貌,以便评估一下这次能加多少分!】   陈涓涓:……得意忘形了。   她慢吞吞吃完饭,慢吞吞走到门边,慢吞吞把手放在门上,慢吞吞打……咦?打不开?   陈涓涓&996:嗯嗯嗯?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忙问:   “是小涓儿醒了吗?”   一阵开锁的声音响起,葵儿领着府医走了进来。   府医给陈涓涓号了号脉,确认她并无大碍以后便退下了。   只留葵儿在房中,略感歉意地看着她:   “小姐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下次不必了。”   她知涓涓一心为主,但主子的命令她又不好反抗,只好委屈小涓儿了。   葵儿心虚离去,锁门前还嘱咐:若是缺什么尽可对外吩咐,会有人听到的。   陈涓涓:完了,沈熹微还想寻死,她这是被ban了啊。   “996”:完了,它的5分就这么打水漂了!宿主现在哪里有地位空前的样子!   这是它很努力很努力才抠出来的5分啊(灬??灬)   天道说的没错,统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豪赌。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求章评~求段评,欢迎各位宝宝评论区找我玩! ———— 接档文~地母系渔女x假白花太子 感兴趣求收《太子请入赘》 江画十八岁生辰那日在海里捞到程意川时,就觉得他比族里其他男人都好看。 一开始,她只想要他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没想到程意川不愿给她孩子,只想给她金子。 好吧,也不是不行。 后来,东宫寝榻上。他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 “孩子、金子,孤全都可以给你,甚至是你的族人,孤也可以尽力周全。小画,求你了,留在孤身边......” 第2章 不想嫁咱就不嫁 心疼老板是倒霉的开始   陈涓涓没工夫搭理爆哭的996。   她必须在沈熹微第四次自杀前阻止一切发生。一切的根源,还是在那糟心婚事上。   沈家有女百家求,从前来提亲的人都快将门槛踩烂了。   沈老夫人千挑万选,才属意了王家嫡长子,家风清正,人物风流。   两家虽还没过明路,却早已心照不宣,只待两月后沈老太爷丧期一过便能定下。   谁知半路竟杀出个谢二……没人想到太后会来这么一手。   沈熹微心悦王家大公子,是灵泷院内大家多少都知道一点的隐秘。   再说回那谢二。   18岁便中了举,还是国舅之家,本也称得上良配。   只可惜在家中管束减少后,他居然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毛病。   日日流连花楼,子孙根就差长在女人身上了!   特别像填鸭式教育逼上清北的学生,在进入大学以后报复性娱乐。陈涓涓初闻这消息时如此评价道。   本来大户人家养出这等子孙,肯定是要遮掩一番的,偏这谢二战绩可查!   五年间,谢府大门前定时刷新来认父的小孩,早成京城一景。   于是乎,今年二十有三的谢二,迟迟未能成婚。   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可能把女儿嫁过去,更何况是堂堂沈家。   只可惜,等皇帝回京时,他的心腹丞相家已经被太后偷了。   一个孝字压死人,懿旨已昭告天下多日,哪怕是皇帝也回天乏术。   旨意到府那日,沈老夫人就病倒了,后宅女眷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沈相原配夫人已故多年,昔日协理老夫人管家的大小姐自身难保。   后宅不能一日无主,沈相借机把贵妾万氏扶正,执掌中馈。   于是乎,在经历赐婚惨事后,沈熹微还要眼睁睁看着恶心了她那么多年的小妈变嫡母。   陈涓涓在屋内来回踱步,她得想想办法……   她着急,有人比她更着急。   此时此刻,新晋丞相夫人的芷风院内。   万氏侧卧在美人榻上,任由下人捏着腿。   语气软绵绵,出口却骇人:   “又没让那野种死成?真是一群废物。”   张嬷嬷办事不力,正跪在地上领罚。   “今早那边报信说她往荷池去的时候,老奴就让人把会水的那几个支开了,谁曾想半路又杀出那死丫头!”   “也罢。”   万氏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就让她们再折腾两天,到时我再点那丫头陪嫁,干脆一起清出去了事。”   张嬷嬷面色阴沉,面上的疤更显狰狞,听万氏叫起却不曾起身。   她膝行几步伏倒在踏边,狠声:   “斩草不除根恐生后患啊夫人,莫说那野种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连那丫头也容色昳丽。这两人去了谢府,万一得了谢二青眼,指不定日后……”   万氏猛地起身,一脚踹了上去。   张嬷嬷捂着生疼的腰,不敢再多言。低下头,藏住脸上得逞的狞笑。   万氏向来听不得别人夸那女人的女儿好看。   这会让她想起那张死了都让她嫉恨的脸。   一把干柴添上,火烧得更旺了。   ……   灵泷院。   沈熹微躺在床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至鬓角,没入乌黑发间。   白日里那一遭后,她现在时不时就咳上两声。   可她如何都不肯喝下人送来的药,更不曾进食。   身边脚步声轻至,沈熹微嗔怪:   “都说了别来打搅我……”   葵儿望见小姐又在哭,哪里还管她怒不怒,赶紧为小姐拭去泪珠,开口难免有些哽咽:   “小姐,咱们要往前看,好日子还长着呢。小涓儿正闹着想要见您,说你不想嫁咱就不嫁,她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沈熹微哭声微顿,“兴许是不想被关着吧,罢了,总归是我对不住她在先,你带她进来吧。”   葵儿领命退下,不稍片刻便带着陈涓涓回来了。   “来人,给小涓儿赐座。”   陈涓涓从容坐下,沈熹微也被葵儿扶起倚靠在床头。   “多谢你今日舍命相救,可此事连父亲都没有办法,你也不必哄我了。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的,可不能自污名声,连累族里还未出阁的姐妹;   更不能直接出逃。我死了尚可称‘暴毙’,出逃若是露馅,会祸及全族……”   一连串的这不行,那不行讲完,陈涓涓才终于明白:   为何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摆在她面前的却只有死路一条。   先前想帮沈熹微解除婚约,本来只是护金主心切;而现在,陈涓涓对沈熹微多了些心疼。   心疼老板是倒霉的开始,陈涓涓叹气。   “辛苦您派人拿张纸过来,有多大拿多大。”   沈熹微虽不明所以,却未多问,只一个眼神,葵儿便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张铺陈开来足以盖住半张桌案的宣纸,连同笔墨一并送至。   下人尽数退去,室内只余她二人。   “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现在的局面。”   陈涓涓豪迈起笔,在纸上落下八个狗爬大字:   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随即一横一竖两条,又把四个词完全隔开。   沈熹微不禁好奇:“这是何意?”   “这叫四方分析法,可以提供全局视角,帮我们快速整合内外因素。完全了解局面,才有机会破局!”   陈涓涓拿出了述职时的忽悠劲儿。   沈熹微原本还兴致缺缺,现在也忍不住投入了进来。   分析过程中,有些府外的局势,陈涓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熹微还会适时出声,给她纠偏。   待狗爬字体写满宣纸,赐婚事件才渐渐明朗:   往小了说,这是太后给自己不成器的外甥强抢良配;   往大了说,这不过是太后党和保皇党的又一次权力角逐。   沈家若跟王家结亲,本是中立党的王家日后难免要给保皇党三分薄面。因此,太后党必定会从中作梗。   若沈家抗旨不嫁,那便可以借此机会削一番保皇党势力。   就算沈相捏着鼻子把女儿嫁了,日后种种年节沈谢两家不得不来往。   日子一长,皇帝也难免处处疑心沈相歪屁股。   这门亲事结也不是,不结不是。   沈相几番走动仍旧无果,后来也渐渐放弃挣扎了,流水一样的珍宝往女儿院子里送,权当弥补。   沈熹微几度寻短见,至今也不见相爷来探望。   或许,沈相不过也是在顺水推舟……陈涓涓想到这层,却不敢说破。   太后这招虽称不上高明,但确实够恶心的。   两派党争,让一个少女的一生都为此陪葬。   这个事情里的大威胁——谢二,其实也是她们最大的机会之一。   沈熹微只能以死来拒绝的旨意,若切入点放在谢二身上,那就好办很多了!   “你的意思是让谢二死?”   沈熹微的表情有瞬间的茫然。   陈涓涓:……倒也不至于。   “让一个纨绔不娶亲的方法有很多,尤其是谢二这种丝毫不在意家族脸面的。   不想娶,不敢娶,不能娶,都有可能!   咱们挨个试,还有两个月,我们总能找到办法。”   陈涓涓脑子飞快转动,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信息量不足以支撑决策。   “大小姐,我需要消息,需要人手。若是要动谢二,可能还会与太后党起冲突,需要冒些风险。”   这波向上管理预期和要资源,陈涓涓熟练得让自己心疼。   “太后清除异己从不手软,听闻当年那位连中三元的季状元,就是因为得罪了太后,如今只能赋闲在家。   她早已视我爹为死敌,我们又何惧与她起冲突呢。只要不在明面上冒犯皇家威严,其他都听你安排。”   沈熹微说得傲气,可那种任她定夺的信任,压得陈涓涓肩头沉沉。   “大小姐为何敢信我?在今天之前,我不过是府里一个喂鱼的婢女。”   “在今天之前,”沈熹微略停顿,“我也以为我只有死路一条。今日这种种分析,不是一个只会喂鱼的人能说明白的。   我不深究你从前的藏拙,只因我这条命,你娘给过我一次,你又给了我一次。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除了你以外,我别无生机。自今日起,灵泷院上下,皆听你调遣。”   上辈子当上小管理层,她用了六年,这辈子只用了两个月。   只可惜毫无成就感,陈涓涓只觉任重道远。   【监测到宿主管理权限升级!引发婢女蔷儿羡慕嫉妒恨,奖励福报分1分。   是福报,也是我对你的爱!   宿主加油冲,996永相随。】   完了,她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光顾着算计太后忘记算计它了……   慢着,蔷儿?陈涓涓转头,果然看见一道鬼祟黑影贴在门外。   沈熹微顺着陈涓涓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门外偷听的人影,正要发作就被陈涓涓制止了。   “莫要打草惊蛇。”   陈涓涓低声提醒。   沈熹微不知门外是何人,却也听话照做了,毕竟刚说的灵泷院上下任凭小涓儿差遣。   陈涓涓则是预判风险暂时可控,先不节外生枝。   没想到啊没想到,996系统还能拿来这样用。简直是行走的监控器!   陈涓涓第一次觉得被这鬼东西缠上也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有话说: 求在读的宝宝评论区轻置玉臀 第3章 开挂无止尽 钻漏洞钻上瘾   不想娶。   陈涓涓抬头看了眼貌美如花的沈熹微,默默把这三个字划掉。   不敢娶。   谢府门口来认亲的小孩都快凑一个足球队了,这世上还有谢二不敢做的事?再次划掉。   不能娶。   陈涓涓在这三个字上狠狠划了几个圈,思路越来越清晰。   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她深谙一仆难伺二主的道理。   再加上,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小婢女,怎么能使唤得动人?   所以,即使沈熹微给了她调令全院的权利,她还是选择把需求整理上报,再由沈熹微派人执行。   这也方便她随时向领导汇报工作进度……   熟练得让人心疼。   拒婚项目小组成立的第三日,沈熹微就把陈涓涓想要的消息收集得差不多了。   主要包括目前民间对这件事的舆论风向,谢二最近的异常举动以及他的关系网:   近日跟哪些女人打得火热,又跟谁结过比较深的梁子。   赐婚刚事发时,沈相并没有坐以待毙,他选择的策略是舆论逼迫。   那阵子,关于沈大小姐鲜花配牛粪的讨论,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有些沈大小姐的爱慕者,更是多次在公众场合直言太后无德、乱点鸳鸯谱。   怒斥谢家强夺人妻的言论也甚嚣尘上,都是从平时跟王家走得近的人家传出来的。   不过事发至今,王家包括王斯祺本人都未曾表态。   可惜,这些声音没有动摇到太后党的根本利益。   谢家只是不痛不痒地放出了消息:   谢二已经悔过自新,正在家中全力准备六月加开的恩科,定会带着功名迎娶沈大小姐。   ......   书房内檀香袅袅。   陈列的摆件不多,却无一不精巧雅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陈涓涓和沈熹微对坐而弈。   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正在激烈地玩着……五子棋。   这是陈涓涓教的新玩法。   没办法,正经玩法太烧脑了,没办法好好想事情。   陈涓涓缓缓落下一颗白子。   “你觉得一个沉迷酒色五年的纨绔,突然要参加会试,还扬言必定考取功名。这合理吗?”   沈熹微白衣黑子,略一沉吟:   “按理说是不可能,但这谢二18岁便中了举,早些年还是有点才名在身上的。”   “或许,他们就是利用你这种心理,才敢如此毫不遮掩。”   又一颗白子落下,挡住沈熹微刚要连成的线。   “且不说这些年酒色掏空了他多少,举人到进士之间本身也有鸿沟。谢家能这么笃定,肯定是因为有后招。”   沈熹微揉捻着黑子,还是不敢置信。   “此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太后党!可科举舞弊是诛九族的重罪,他们怎么敢?”   “东窗事发了才是重罪。”   沈熹微无暇继续玩闹,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下去:   “可需我央父亲出手找些破绽?”   找沈进?呵呵。陈涓涓温和回绝:“杀鸡先不用牛刀。这谢二啊,就是个现成的筛子!”   “可泄题、夹带、评卷不公,每个环节他们都有可能被动手脚。”   沈熹微谨慎了一辈子,很多事情常常还没开始做就开始预设困难。   “仅靠我们恐怕不行,很多地方根本够不着。”   陈涓涓的行为准则,则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脑子里百转千回,不出片刻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她稍稍抬手,示意沈熹微把耳朵凑过来。   ……   晌午时分,城南清弄街。   一辆带着沈家标识的马车,毫不遮掩地停在了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惜花楼门前。   头戴帷帽的粉衣女子探出车厢,而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旁边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来人正是陈涓涓和灵泷院的得力小厮刘光、王义。   一伙人来势汹汹直接闯入惜花楼大堂,吓得老鸨媚娘慌忙出来拦路。   “诶哟喂,几位贵客,咱这晚上才开张哩,也不接待女……”   “有事登门多有得罪,刘光,拿出咱的诚意。”   陈涓涓吩咐声刚落,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便被抛入媚娘手中。   “我们此行不为闹事,还请美人多多包涵。劳驾,带我们见见红袖姑娘,聊几句话便走。”   媚娘年近四十,已许久不曾被人称作美人。   闻言,她先是笑开一脸褶子,掂了掂钱袋重量。抬眼再看几人,气质斐然,也不像是作恶的。   几番计较后,媚娘便扭着腰肢亲自引着人去了红袖房前。   彼时的红袖,正在屋内对镜拭泪。   她在这楼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站在高处让贵人瞧见。   原本以为遇到了能赎她出苦海的人,这人又是那么地怜惜她爱护她。   谁料一纸婚约下来,那人便被禁了足。   虽然谢二爷花名在外,但伺候他一个,总归是比现在一双玉臂千人枕要来得轻松。   等再相见,也不知他可还记得他们曾经的浓情蜜意。   未来主母要是个大度的,还好说,若是……   悲意正浓时,房门被敲响了。   红袖一脸喜色抬头望去......没见到想见的人,只有媚娘引着一伙生人走了进来。   人一带到,媚娘便匆匆掩了门佯装退下,回过身又贴在门边偷听。   陈涓涓对媚娘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全当不知。   “你、你们是何人?”   红袖慌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响吓得门外老鸨拍了拍胸口。   “谢二爷是我家小姐的未婚夫,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我们的来意?”   陈涓涓用脚勾起倒地的凳子,大咧咧坐了上去。   一边玩弄着红袖妆奁里的东西,一边等人回话,电视里□□施压那套她学了个十成十。   那气势,就连跟她相处了几日的王义和刘光都有些震惊:   涓涓姑娘装模做样还挺有一套!   红袖在这楼中多年,不是没见过那家中正妻打上门来的。   可这没过门的闺阁大小姐派人上门,倒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这沈大小姐竟善妒至此!尚未过门,便管起夫君房中事。   当家主母有权力打杀妾室,若她真想入谢府,眼前这些人是万不能得罪的。   红袖越想越战战兢兢,跪下身来柔顺答道:   “奴家惶恐,不知怎么得罪了几位贵人。我与谢公子不过是欢场做戏……”   还没等她说完,陈涓涓就俯身挑起了红袖的下巴:   “倒是撇得又快又干净。”   距离很近,隔着帷帽,红袖也能望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不是愤怒。   红袖有些错愕。   陈涓涓面色柔软,带着安抚,语气却佯装凶狠:   “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正是我家未来姑爷备考的关键时刻,只待考上便能风光迎娶我家大小姐。   你若使什么狐媚手段勾得他分心,让他考不上功名……谢家会怎么处置你尚不可知,但我沈家的手段,倒可以先请你领略一二。”   话中有话,单听这话和语气,只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看着帷帽后意味深长的笑脸,久居欢场的红袖领悟得分明。这是要她搅局的意思啊!   红袖自嘲一笑。   也是,除了她这种人,好人家的姑娘怎会愿意嫁谢二呢?   她强压下心中落寞,好日子总归还要靠自己去挣。   这事做了,得罪谢家,不做,得罪沈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博一把!   红袖咬咬牙,姿态更加低眉顺眼:   “奴家所求不多,日日辛劳,不过为了早日脱离欢场,堂堂正正活着。”   她靠了很多次男人,没一次靠得住的。这次她想试试靠女人,更是靠自己。   若能成事,起码不用再过那些逢场作戏的日子。   陈涓涓松开了捏着红袖下巴的手,轻轻摩挲她柔嫩的脸颊,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旁蛊惑:   “命运自然会给勇敢者馈赠。”   众人离去后,红袖才泄了气瘫坐在地。   她该怎么办?   明着搅了谢二爷赴考不成?   若做得太明显,万一失败还被谢家发现,她就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涂满蔻丹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用力,手心掐得全是血。   ……   陈涓涓昂首挺胸走出惜花楼。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种重要项目必须赛马!刘光也早就备好了谢二常去青楼的名单。   天色尚早,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三人团伙一一“拜访”名单上的青楼,如法炮制。   她非常信任这些底层爬上来的女子的手段。   至于之后事态如何发展,就看她们各显神通了!   【检测到宿主“职场PUA”及“制造焦虑”技能应用娴熟,成功激发多个对象为阻止谢二科考而卷!   考虑到本次内卷产生的社会效益较小,福报分+1。】   识海里,kpi面板上的数字变成了1.03%。   啊!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陈涓涓无声咆哮,泪往心里流,再这样下去,一不小心她真得回现代当牛做马了。   这件事搞完以后她必须苟起来。   咦?还没悲伤多久的陈涓涓,发现kpi面板上除了居中目标值有变化以外,下面还多了好几个人名,皆是她刚才接触过的女子。   【目标内容:阻止谢二顺利参加科考。   红袖进度:10%   小拂进度:5%   芝芝进度:0%   落雁进度:-10%   香莲进度:-20%   ……】   这是这几个人完成目标的进度吗?   天老爷,这挂开的,真神了啊!   这样她就能轻松知道谁的进度最快,及时跟谁打配合了。   ber?这怎么还有负值,是在搞破坏的意思还是帮倒忙的意思?   陈涓涓立刻掉头回去,把负值的几人全都赎身,送到了庄子上严加看管……   落雁和香莲正准备差人往谢府报信呢,还没来得及动手,都被自家妈妈喜气洋洋地打包送走了。   好在沈家产业多,庄子也偏僻,暂时不会走漏风声。   马车在暮色渐起时,才缓缓驶回沈府。   此时的陈涓涓已累瘫在靠垫上,嘴上还不忘嘱咐:   “从今天起,你们给我盯住谢二。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和小姐汇报!”   她还不是百分百信任统工智能的进度条,得用点传统的办法双管齐下才行。   “是!”   王义边挥舞着马鞭驾车,边热络应答。   跟着涓涓姑娘办了几天事,此刻他们对她已是心服口服!感觉到她的疲累,王义不停地加快着赶路速度。   唉,陈涓涓哀叹,要是能见到谢二本人就好了,直接给他设置科举kpi监测他进度条!   【系统:你好,很不高兴为你服务……友情提示。   技能“kpi可视化之眼”仅被动触发,一个主体只能设置一个kpi,多个主体可设置同一个kpi。   请注意,技能冷却时间为两个自然月。】   看来这个功能同样是受限的,陈涓涓大失所望,又问:   【你说的是一个主体,而不是一个人,也就是说我pua起来可以人畜不分对吗?甚至不需要是一个生命。】   【系统:……我说你钻漏洞别钻上瘾了】   没有正面回答,就证明她说对了。   陈涓涓邪魅一笑,系统心中警铃大作!   疾驰的马车惊得街边的鸡扑棱乱飞,正准备收摊的贩夫忙放下担子赶忙去抓鸡。   “慢一些!不差这会时间!”   陈涓涓忍不住出声提醒,王义赧然称是,马车稍减了些速度。   刘光没等吩咐,自行跳下车辕去收拾马车刚惊出来的烂摊子。   陈涓涓暗暗点头,王义有干劲适合冲锋,刘光细心可以多善后。   以后要都是这两人跟她打配合的话,她得更合理地安排他们。   ……   此时,在他们所不知的角落里,另一股视线也悄悄汇聚在了谢二身上。 作者有话说: 求在读的宝宝评论区闪亮登场 第4章 涓涓水 长东流 人生长恨,水长东   城西十里,向阳山下。   时值五月暑意渐起,这山脚下的竹斋却难得清凉。   一方不大的竹编茶台旁,青衫男子正熟练地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一派从容。   修长的手指端着茶壶,在茶杯上方掠过几圈,澄亮茶汤与白瓷碰撞,每一杯都恰是八分满。   可惜不管他的姿态再优雅好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也无暇欣赏,反而语带不满。   “来京城这么些年了,政绩未曾见得,这些附庸风雅的事倒是学了精。”   青衫男子哂笑一声,并未自辩,只伸手将茶杯端到中年男子面前。   “冠清兄再大的火气,也莫要辜负了这茶汤。”温言细语,眼底一丝狡黠掠过。   杨冠清听得这话,火气更盛:“恩科在即,我派人盯着那些鼠辈半月有余,愣是揪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我都快急死了,哪还有闲工夫喝茶!”   窗外竹影斑驳,窗内青衫男子神色淡淡,瘦削的身子端坐在蒲团上,比竹还要清朗几分。   “冠清兄,两党相争朝纲腐败,非一日之寒。我等能入朝为官已是侥幸,何必……再奢求更多。”   “你可以避走这竹斋,我做不到。”   杨冠清狠狠抹了把脸,深感无奈,好友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退到这竹斋的,他不是不知道。   他嘴上怨怼,心里更恨自己当初没能给他更多助力,叹好友壮志未酬,却再无少年心气。   “我不闪不避的时候,不也没能求到什么好结果么。”   温热的茶汤入腹,可饮茶人仍觉得从胸口到指尖都是寒意。   “季长东,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也曾是风光一时的季状元,天下寒门学子皆以你为表率。可如今,你怎么可以弃他们于不顾?连一个公平都不为他们争?”   一杯茶见了底,季长东轻轻放下空茶杯,无奈地叹了叹气。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说点什么是打发不走这人了。   “谢家那个准新郎,可有派人盯着?”   见季长东终于肯为此事上点心了,杨冠清脸色稍霁,只不解问到:“未曾,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并不在那位要提携的核心名单里。”   “我虽然偏安一隅,却也听闻为了迎娶沈家大小姐,谢家扬言谢二此次必能考取功名。”   季长东说着,将茶杯往他眼前又推进了一寸,今天必须诓骗他喝下去。   杨冠清很快就回过味来:“谢二的文章我看过,文采有余谋略不足,疏于学业多年还能有必中的信心,确实古怪。”   “冠清兄不如抽点人盯住他,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再铁桶一块,也有短板的不是?”   “我懂了,这就去安排!”杨冠清起身告辞。   人走茶凉,再难喝也不能浪费啊!季长东叹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涩,毫无回甘。   杨冠清但凡喝一口,就能发现这些风雅事,他其实只学了个皮毛,并未学精。   隐居这半年,季长东喝自己泡的烂茶已经喝得够够的了,今天要不是为了待客,他才不会如此苛待自己。   日暮时分饮了那许多苦茶,滴漏已至三更,季长东还在小塌上翻来覆去,夜不得寐。   “长东!”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长东老弟!急事相商!”   这厮是不是有点太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下午刚来过怎么半夜又来了?   季长东一边心中怨念,一边起身。开门相迎时,明亮月色倾泻入户。   “我照你说的,派人去盯了谢二,发现沈家也在盯着他。好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目前我们的人还没被发现。   看样子,他们也刚开始盯梢不久。你猜怎么着,这谢二,乖乖在家被拘了半个月,里里外外本都没什么动静。   偏就今晚,好几波人马都想往谢府内送消息,都被谢府的人给拦住了。   我的人跟了一下,发现都是京城各家青楼来的,谢二那些莺莺燕燕。还有个轶事,昨日下午沈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带着……”   一进门,杨冠清便竹筒倒豆地讲起来,事无巨细,甚至把老鸨学陈涓涓舌的场景都给复述出来了。   “你怎么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之所以讲得仔细拜访得急,实在是他现在一头雾水,唯一有的进展便是谢二这点变数了,只能来找长东老弟问问下一步还能做些什么。   季长东越听越没了困意,甚至觉出点趣味来:   “你是说沈大小姐为这婚事寻死过三次,但又派了贴身丫鬟去青楼,挨个威胁不许她们影响谢二科考?”   “咱们埋在相府的钉子传的消息,错不了。这个贴身丫鬟也是在沈大小姐上回寻死时,救了她才提拔上来的,自此那大小姐就没了死志。”   稍稍推测了一番,季长东就想明白了,嘴角勾出上扬的弧度,她们这条路子倒是有些出其不意。   有些手段,倒是真得站在她们女子的立场才想得出来了。   “让谢府里咱……你的人手,想办法把外面这些消息给谢二送进去。如有必要,后面再助谢二出府。”   “我又听糊涂了,长东老弟可否再细说一下?”   冠清兄刚正大义,却实在愚钝。季长东都有些嫌弃了:“沈家想利用这些青楼女子,从谢二身上套你要的舞弊铁证。”   “谢二东窗事发对沈家有什么好处吗?从来也没听说没考上功名、甚至下了狱,就能毁皇家赐婚的。”   “沈家这样堂而皇之地打上门,或许能让谢二那浪荡子不服管束闹上一闹;   再说那些女子,但凡有一个能成事,万一挖到什么意外之喜漏给沈家,只要这证据用得足够妙,便能跟太后谈条件:看她是要保这婚约,还是保她那几个爪牙的大好前程。”   “若是如此。”杨冠清略微纠结了一番,还是下定了决心,“那也不能让沈家得逞,若是让他们交易成功,其他学子,便也没公平可言了。”   哪怕这意味着要牺牲一个女子的一生……若是能为无数学子的十年寒窗,换来康庄大道,那么这牺牲便是值得的。   杨冠清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不妥。   季长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道:“先联手看看能否逼出证据再言其他吧。”   “冠清兄若是无事可以先回城,我得先睡下了,明日我还有要事。”   这是送客了。   “就你这境地还能有什么要事?”杨冠清打趣道。   “搬到一个你不知晓的住处去。”   季长东打着呵欠,半推半请将人往外送,月色照不明朗的地方还让杨冠清的腿磕到了桌角。   “我说你好歹点盏灯呢!”   “不得省点灯油钱,毕竟我现在可是没有俸禄的人。”   ……   待杨冠清下次来这竹斋,真只落得个人去楼空,不过这也是后话了。此刻他得马不停蹄回城,做下一步部署。   这夜无法入眠的人很多,谢二也是其中之一,大字仰躺在书房榻上,百无聊赖。   白日里他足足从午时睡到了申时,此刻点着灯佯装温书,更睡不着了。   早在十日前,他便已经看到了此次会试的题目,家里还给他备好了枪手写的答案,皆按他之前的风格所作。   太后姑母怕他在要紧关头坏了事,勒令父亲将他禁足在书房内。开考前他只能日日困在府中,熟记这些内容,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想他谢二好歹18岁中举,这点东西,三天便也背会了。   父亲为何事事都听姑母的,真是不给他活路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娶那沈熹微呢。   禁足的日子寡淡至极,他父亲现在连后院那些莺莺燕燕,都不愿意给他放一只过来。   就这样干躺了半个月,之前过度劳累有些亏空的身体,甚至都养回来了些。   他只觉得自己满腹邪火无处发作,此刻真是无比想念红袖、小拂、芝芝……   许是想出了幻觉,躺在书房床上,谢二竟闻到了熟悉的脂粉香味。   他巡着味道来源望去,只见他的贴身小厮长福正举着一沓子信在窗外向他招手。   “少爷,少爷!有姑娘们给您的信!小的给你弄进来啦!”长福压低声音喊着。   谢二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从床上翻身而起快速接过,迫不及待看起来。   信上尽是红袖、小拂、芝芝……对他的思念和被沈家上门羞辱的委屈(众美人添油加醋版)。   勾人的词句看得他心越来越痒,那沈熹微当真是个妒妇!   还没过门气焰竟已嚣张至此,还让他的心肝红袖(此次写作比赛魁首)受此折辱!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去疼疼她!   “长福!我不管你怎么安排,明天晚上必须把我弄出去!不然你就洗干净自己过来!”   长福脸色一白……男性安全有没有王法管一下啊!麻溜滚走想辙。   少爷虽然男女通吃,往日也是瞧不上他的,真得想办法帮少爷出去一趟了,不然只怕他清白不保! 作者有话说: 求在读的宝宝留评~ 第5章 红袖历险记 半路杀出个季咬金   陈涓涓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事情有进展,急得满嘴泡,甚至还莫名其妙留了几次鼻血。   沈熹微遣府医给她看过,只说她是急火攻心,并没有什么大碍。   此刻她只能坐在屋里,喝葵儿吩咐小厨房备的冰镇雪梨汤。   难道是她太想当然了?那些漂亮姐妹的手段根本连谢二都引不出去?   还是她的话术,没有成功让她们意识到:这个婚事不能成,谢二必须考不上?这个考不上的方法,还不能太拙劣以至于影响她们本人?   本来以为堵死一些路,这些人就能顺理成章走她规划的路,此刻她只觉得没底。   天底下再多一个跟她一样聪明的人会怎样?有没有人能懂她一下\(`Δ’)/   “有了!有动静了小姐!”王义激动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葵儿和蔷儿在听到王义的声音时,便自动退避到院内,不在里屋伺候了。   这是大小姐近日的命令,他们很显然在谋划着什么,只是她们还没资格参与其中。   “明明我们才是贴身伺候了小姐十几年的人,凭什么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蔷儿愤愤不平。   葵儿低声宽慰她:“小姐不让我们知道,肯定是为我们好,有用得上咱的那天咱也就知晓了!用不上的话,知道那么多作甚,万一坏了小姐的事呢。”   “就你心宽。”蔷儿扭头不理睬她,哼了一声走开身去,开始对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二等丫鬟们颐指气使。   葵儿摇头叹气,远远守在小姐屋门十步开外的地方,谨防有人靠近耽误小姐她们议事。   陈涓涓听到王义报信,赶紧从耳房跑到正屋,准备跟领导一起听外派人员汇报工作。   进门前时,她明显能感觉到蔷儿看过来的视线里带着浓浓敌意。   陈涓涓耸耸肩,倒也没往心里去,这小丫头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一进屋,她就看见沈熹微满眼希冀亮晶晶地盯着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陈涓涓从善如流,坐下就听王义开始讲:“我们的人在外面盯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谢二偷偷溜出了府,第一个去找的便是那红袖!”   陈涓涓颔首,不愧是她看好的一号种子选手。   “小的爬上了她房间窗外那棵大树,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一两分……”   “一两分?怎只有一两分?”沈熹微眉头轻蹙,她也是有些开始心急了。   陈涓涓轻拍她的手背给大小姐顺了顺毛,示意王义继续说。   王义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小的上去没多久,被蚊子咬得厉害,根本藏不住。剩下的是刘光上去听的,他听得全!稍后便来跟您汇报。”   等王义讲完他那没用的、腻歪的、尽量注意措辞但还是少儿不宜的一两分,刘光终于顶着满脸包进来了,看样子是先去府医那上了点药。   话说昨晚。   谢二与红袖一见面便干柴烈火,没多久柴就燃尽了。   许是好不容易逃出来需要放松一下,抑或是长夜漫漫谢二必须做点什么挽回一下尊严。   总之他们要了一桌好酒好菜,互诉衷情。   听红袖说沈大小姐都找上门来了,谢二有些得意这女人竟如此为他着迷,又有些恼怒怎有此等悍妇!尚未过门便欺负他的小美人。   小酒一杯接一杯,谢二终于喝得意识迷离起来。红袖把握时机,哭着往他怀里钻:   “二爷,您这回可是真的要与红袖永别了!您若是考不上,那沈大小姐说要拿我是问!   您若是真娶了她,她也不会让我进门的,呜呜呜呜,我们可怎么办呀二爷!”   “不让纳?大不了我给你赁个宅子,咱们日日都能相见,别哭了小宝贝,哭得我心口疼~”   红袖心里暗淬一口,谁要给他当外室,不入府跟她现在在这楼里有什么区别,过两日便把她忘了个干净。   男人果然都是些不靠谱的!   她咬咬牙,攥紧藏在袖中的药包。看来只能狠狠心了,若谢二考不上,这婚事说不定真就吹了,那沈大小姐兴许真能许她一个好前程!   能转为良籍再自立门户,也犹未可知。搏一搏,珍珠变金珠。   正在她鼓起勇气要动手的时候,缓了阵酒劲的谢二又续上刚才的话:“考不上?怎么可能!那会试怎么答,小爷我现在倒着都能写!怎么可能考不上!”   红袖掏出的药包默默收了回去。   她听明白了,哪怕她现在一包药下去让谢二躺半个月,只要他活着能上考场,他就能中,因为他早就知道题目了。   而她除了落个嫌疑,什么好都捞不着。   电光火石间,她又有了新的计较。陈涓涓若能在此处听见她的心声,定会为她大声喝彩!   “二爷真是太厉害了!听闻您18岁便中了举人,再过些时日,进士也是手到擒来!”   红袖的夸赞让谢二无比受用,但下一秒她又嘤嘤哭起来:“只可怜我那秀才老爹,考了一辈子都没能中举,到死都无缘见那会试题目长了个什么模样。”   红袖为葬父而卖身的故事,楼里都知道,此刻谢二更是不疑有他。   看美人在怀中垂泪,他再次心猿意马起来,抱着她又要往床上去。   真他娘的是个牲口,红袖心里暗骂,伸手挡了挡,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捶在他胸口:“红袖不孝!让我爹死不瞑目!”   谢二抓住她的手,哄着:“这有何难的,我给岳父默一遍,咱烧给他见见世面如何?”   ……   太后防他果然还是防少了。   陈涓涓听乐了:“你亲眼看着红袖把谢二默的纸往袖口塞了?”   “是,谢二喝得大醉,没有注意到。小的后面想进去偷,可惜那红袖一夜未眠,不好动手。”   太好了,得手了!   陈涓涓倒吸一口冷气,那现在最应该干的事情是赶紧去找红袖呀!刘光倒也没让她失望:   “惜花楼附近人多眼杂,小的跟王义前天刚在那露过脸,不宜久留,就先回来禀报了。   走之前给了清弄街两个小乞儿好几个铜板,让他们帮忙盯着红袖。   如果她见了什么人一定要记住脸和位置,有任何发现都会再给他们一大笔钱。”   刘光果然是个靠谱的,陈涓涓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总还是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她在想,红袖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陈涓涓把自己代入了进去,设想她会怎么做,然后发现她的第一个想法是重金出售远走天涯……   一定要在红袖起别的心思之前见到她。   只可惜,陈涓涓的不安还是应验了。   几乎是王义刘光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惜花楼的后门便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红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压低帷帽,揣紧袖中的那张纸,快步走了出去。   这实在是块烫手山芋,慌得她彻夜难眠。   拿去重金兜售?谁会相信她一个妓子有会试原题。   上官府告发?只怕是横着进去竖着出来。   可这东西要是就这样砸在她手里,她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她不是没想过等沈小姐再派人上门找她,可沈小姐再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到她手里此刻有多吓人的东西!   她跑到沈府后门,徘徊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对着守门的小厮开口:   “叨扰这位小哥了,奴家有要事欲求见府中大小姐,不知可否帮忙通传一声。”   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给良家小姐泼脏水,红袖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小厮只见这么个藏头藏尾的人上来就想见他家大小姐,哪能理会。   “去去去,我家小姐好事将近,正忙着呢,哪有功夫见你。”   甭管万氏和沈熹微私下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万氏最近还是半真情半假意地在府中大肆给沈熹微张罗婚事。   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沈熹微也是足不出户,对外称在房中赶制嫁衣。   前阵子涓涓姑娘上青楼的消息他们也听了些,小姐为此还挨了老太君的骂:   “女子善妒便是无德。”   涓涓姑娘本来还差点挨板子,是小姐给她保下来了,气得老太君身子更差了一些。   一个搞不好就得红事白事一起办了。   小厮还等着办婚事主子们能赏点喜钱呢,想到那青楼一事便有些不忿。   此刻见眼前人纠缠间一副藏不住青楼做派,更是一盆冷水泼在人家裙摆上,将人轰走了。   耽误了不少时间后,红袖心灰意冷地离开沈府,暗处杨冠清的人马早已去通风报信了。   今早出门前,红袖用左手将试题誊过一遍,还将谢二字迹的那份烧了干净。   沈府坐落于权贵云集的永宁坊,走回清弄街可谓是路途遥远。   红袖又累又渴,路过盛京书院时,灵机一动,趁无人注意,将试题扔在了盛京书院的门口。   是的,大门口……   高考原题扔在了衡水中学门口。   果然,做人和做菜一样,最忌讳的便是灵机一动。   红袖的想法非常简单,她得让更多读书人看到这题。   要么有聪明人发现是原题,上报朝廷,主考官撤职试题换一轮,这样谢二便考不上了。   要么别的学子看到这题传了出去,人人都会答,也让那谢二考不上。   她十分谨慎地躲在角落,亲眼见着一名身量极高的青衫男子路过捡起试题。   看那人器宇轩昂眉目舒朗,看完纸上内容还会心一笑,定是个识货的。红袖这才安心离开。   一个小乞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啃着刚买的肉包和麦芽糖,也看着青衫男子捡走了那纸。 作者有话说: 某玉米今天依旧烧香做法求评论 第6章 如果我说,可以两全呢 花钱见娘子喽   一个小乞儿站在离红袖不远的地方,啃着刚买的肉包和麦芽糖,看着一个背对着他的青衫男子捡走了那纸。   慢着,恩人是不是让他记住红袖姑娘见过的人长啥样来着?   小乞儿自觉闯祸了,待红袖一走,便赶紧撒开小黑脚丫去追那人。   “哥哥,行行好吧!”   一双油乎乎的小手在男子面前摊开,圆眼黑白分明,正直勾勾盯着眼前人看。   他咧个乖乖,仙君也就长这样吧!   仙君伸手在怀里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小孩手中。   没办法,毕竟他现在是没有俸禄的人。   小乞儿拿了铜板,眼神却依旧错不开。这次不是被美色迷了眼,是非常敬业地想把人记住!   小孩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季长东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又掏了几个铜板,再次放到小孩手中:   “小孩,帮哥哥带句话,给让你来的人。”   ……   惜花楼。   杨冠清在红袖那扑了个空。   那晚房里的情况,他们也用别的手段监视着。他知晓这女人已经得手了,可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和暗示,她都不肯透露半分。   红袖os:开什么玩笑,你们朝堂这些弯弯绕绕,休想老娘明着卷进去。   什么都问不出来就算了,这女人怎么还打蛇随棍上?说话就说话,老往他身上贴做什么!回去让娘子闻见了那可怎么得了……   杨·纯情中年·冠清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知晓自己被官府的人盯上,恰逢楼里揽了个大人府里设宴招妓款待的生意,红袖便自请去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   于是乎,杨冠清走后,陈涓涓也扑了个空。没办法,自上次老太君被气倒后,她出门便不再那么方便,万氏处处设限刁难,白白延误了战机!   “美人姐姐,可否告知红袖去了哪家大人府上?”   “行里的规矩,这可问不得。真是奇了怪了,今天一个两个都来找红袖!”   陈涓涓碰了一鼻子灰,出了门刘光便召那小乞儿来问话。   他看到红袖出门丢了个纸团,本来想上前捡回来,只是不出片刻纸团便被别人拿走了。   “那仙君——就是那长得很好看的哥哥,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东西他捡到了就是他的了,如果你想要,明日午时,城西十里乱葬岗,他在那等你。”   ber?   陈涓涓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这人谁啊?哪冒出来的?   他怎么知道小乞儿是受人指使的?   还有谁家好人约人在乱葬岗见的呀?谈不拢就地埋了的意思吗?   陈涓涓泄愤式狂揉了一下小乞儿的头,把他蓬乱的鸟窝,揉成了蓬乱又打结的鸟窝。   虽然自己要面对的污糟事还有一箩筐,但基本的契约精神还是要有的。   她给了小乞儿一大吊钱,恨铁不成钢地说:“这钱拿着多买点吃的,下回捡东西才跑得快。”   小孩接过铜钱,恭恭敬敬地朝陈涓涓和刘光磕了个头:“多谢两位恩人。”   有了这钱,他这两个月都不用去狗嘴里抢吃的了,嘿嘿,还能给爷爷抓几副药!   ……   马车往城西方向疾驰。   “涓涓姑娘,我们真要去见那怪人吗?”   刘光沉着脸问,他总感觉他们此行十分冒险,更自责没坚持下来自己盯梢。   “当然要见!不然可就功亏……那词怎么说来着,是叫功亏一跪吗。”王义斗志昂扬,大不了打那人一顿再把东西抢过来。   车厢里,陈涓涓双目无神,根本没心情当语文老师。   她懂个球啊。   她之所以选择来,不是因为有什么解决事情的信心,是因为她真没招了。   忽悠老板可以,别把自己也忽悠进去了。   但是看车辕上两个同事那么紧张,陈涓涓还是出于人道主义地安慰了一下:   “没事的,小乞儿不是说了吗,一开始那人以为他是来乞讨的,还给了他几个铜板来着。应该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买卖谈不拢的话,我会再跟他单独交涉一下……”   陈涓涓稍作停顿,两人听得内心感动,涓涓姑娘实在是能担事!靠谱!   “跟他说说情,杀完你们,就不许杀我了哦。听闻是个帅哥,实在不行我吃点亏也是可以的。”   王义:?   刘光:……   从系统那知道,死了不会直接回21世纪,而是会被天道直接抹杀后,陈涓涓还是很惜命的。   她只是不喜欢她的上辈子,不是当人当够了。   出门前沈熹微特意给了她一个簪子防身,一双美目泪水涟涟,让她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一切以你的安危为重,实在不行我们再换个法子。”   当领导跟你说,少加班,多注意身体的时候,这话你能顺着听吗?当然不行!   “放心吧小姐,我定把那东西给您带回来!”   当时有多豪言壮语,此刻她就有多后悔。特制的簪子在她指尖把玩着,虽然做过锋利处理,但真打起来的话,这玩意儿捅得动谁呀?   也不知道对方带了多少人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还有一里地才到乱葬岗的时候,马车就急停了。   青衫男子长身玉立,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官道旁,而他的身旁空无一人。   看这相貌,应该就是小乞儿说的那人,没想到此人竟是只身前来。   刘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试探性地往车厢里一喊:“姑娘?”   陈涓涓反应过来外面情况有异,打起车帘往外看去:   正午的日头晒得道旁树木都蔫哒哒的,只那人站在路边友好浅笑,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反光,竟衬得鼻尖的汗珠都没那么剔透了。   此人虽怪,却实在人模狗样!   这是陈涓涓对季长东的初印象。   季长东眼前,则是一个粉衣女子,戴着遮到脚的帷帽,从马车上咚一声蹦了下来。   真是难为她没被绊倒,细胳膊细腿挺灵活~季长东笑出声,显得整个人愈发开朗。   这人莫不是个傻的,陈涓涓困惑,挠了挠太阳穴。   一青一粉相互映衬,缱绻似初夏的花。   王义刘光坐在车辕上,就近守着,俩小伙悄悄对视了一眼,莫名觉得那两人有些登对……他们则有些多余。   “在下姓季,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姓陈。”陈涓涓言简意赅。   不是她故意装高冷,职场法则第三条,在不知深浅底细的场合,说多错多,对外输出信息量降到最低可以保持我方更大的主动性。   而对面这位,显然是没有接受过职场法则的熏陶:“好的陈姑娘,现在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了。”   竟如此开门见山!直球打死老师傅!   陈涓涓语塞,一时拿不准第一个问题该先问点什么。   季长东也不催促,掏出扇子扇着,还十分贴心地给涓涓身上也带了点风。   不是读书人惯用的折扇,是农家常用的蒲扇,这人身上处处透着违和感。   风扬起帷帽一角,隐约可见半张被热气蒸得红晕的精致侧脸。   许是天气太热,陈涓涓只见眼前人耳根都热红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条通往乱葬岗的山路上行人罕见,偶有义庄的板车经过,上头用草席紧紧裹着一些条状物,不难猜测是些什么。   来自21世纪见多识广、就差鬼没见过的陈涓涓,从心地低下了头,实在不敢直视。   哪怕穿越了一遭,看到尸兄还是让她觉得蛮冲击的。这大概是动物对生命本能的敬畏,光闻见气味便让她有些胆寒。   “涓涓姑娘可知,近日义庄送来的多是些什么人?”   “嗯?”陈涓涓茫然,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你怎知我名讳?”   季长东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许是刚才听见那两个小兄弟喊过?”   刘光心说:你放屁,老子谨慎得很。一会可要提醒涓涓姑娘,莫要被诓骗了,这白脸书生不简单!   “恩科在即,他们千里迢迢上京赶考。风餐露宿,有些身体不好的,路上就病死了;有些运气好点的,到了京城才倒下。   尸体在义庄摆放多日,没有家人领走,最后的归宿,只剩这城西。”   这是第一次,陈涓涓受到了来自相府以外的冲击,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封建时代里。   原来这世界,不止相府那一方小天地有无可奈何。   帷帽挡着,季长东看不见她有些泛红的双眼,只听见轻柔的声音在呢喃: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暗暗品了品这句话,有些咂舌,涓涓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几分。   陈涓涓:原来这就是姓季的今天约她在这见面的原因。   虽然有些动容,但她还是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圣母心。   她跟沈熹微本身都已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一个时代的沉疴呢?   “你是要我在主子的终身幸福,和这些学子的公平正义里面,二选一吗?”   如果按照她们的原计划走,成功与太后做了交易,保下那些奸臣。那就意味着又有几个无辜学子,被拿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份功名。   虽然还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又是怎么看出她的计划的。   但此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虽然不是一个坏人,但也绝非她的同伴。   “如果我说,可以两全呢?”蒲扇轻摇。 作者有话说: 季长东摇摇蒲扇给大家扇风,替某玉米求评论 第7章 状元公真有点不对劲 呔!绿茶!   陈涓涓根本不相信他。管他说得黑的白的,拿到手了才是真的!   陈涓涓抬手示意,刘光王义便跳下了车辕,一步步逼近季长东。   场面一度有些剑拔弩张。   陈涓涓见他势单力薄,本想动手抢来着,可她低估了这个姓季的。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就凭试题最后落在他手里,足以说明他是有些才智在身上的。   他当然能预料到自己孤身前来,可能会面临什么:“东西不在我身上。”   季长东摊开手,看起来非常无辜,“就算你们挟持了我,让我回去拿,我还编了十五份各有相似却不尽相同的题。你猜我给你们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义刘光错愕地停下了,望向陈涓涓,这可如何是好,这小子简直太狡猾了!   陈涓涓也气得牙痒,但没有任凭对方智商碾压自己:“说吧,你需要沈家做什么?”   如果这人想直接揭发科举舞弊,早动手了,何必约她在这里见面,又不是晒太阳看尸体有瘾。   既然对方应该有求于自己,那便还有得谈。   季长东是越来越欣赏涓涓儿的反应速度了,啧,瞧这脑子,就是比杨冠清好使。   “想必姑娘也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何不给在下一个机会?我在这儿附近赁了间屋,姑娘如不嫌弃,可以随我移步到寒舍,听听我的两全之策。”   “为什么会有人把屋子买在乱葬岗附近啊?”实在是太吊诡了,陈涓涓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唯贫穷尔。”原来是穷鬼不怕真鬼。   ……   小院清幽,篱笆下还有几畦菜地。   虽然只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葱,但从翻过的松软土地上看,也能发现主人应该是认真打理过的。   难道这人也是家境比较清贫的考生吗?   陈涓涓暗自猜测,随即又马上推翻,普通考生可没这截胡的本领。   季长东大大方方地任众人打量着他一贫如洗的家。   对茶艺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这次没打算献丑,跟人家无冤无仇,没必要折磨他们。   只见他挽起袖子去了厨房,取出几只土陶碗,倒了三碗凉水,都是出门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给客人祛祛暑气正好。   陈涓涓实在闷热得胸口难受,鼻子一痒,竟是两行血又流了下来,不小心染上了帷帽。   刘光知道涓涓姑娘近来有这毛病,见状立刻递上了大小姐叮嘱他备好的棉布。   陈涓涓顾不上许多,接过帕子,抬手便把帷帽给掀了开始擦鼻血。   三人都是见怪不怪,倒显得季长东的担忧有些多余……也不便多问。   擦干净鼻血的陈涓涓,端起桌上一碗凉水咕咚下肚,总算舒服了些。   季长东也终于看清她的脸,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见几人碗里的水都见了底,他自然地接过他们手里的碗,又添了一些备着。   这些原本就是主人家的待客之道,三人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突兀。   直到这人冷不丁来了一句:“谈话前,咱们不妨先正式认识一下,在下姓季,名长东。”   “噗……咳,咳咳咳!”王义一口凉水喷在院中,就连刘光也有些失态。   “什么?季长东?连中三元的那个季长东?”   不是,哥们,他刚刚差点揍了状元郎啊!王义着实被吓到了。老天爷不会惩罚他王家生生世世都没有文曲星下凡吧?   经他这么一说,刘光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新科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去见过那盛况的。   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将脑海中,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意气风发少年,跟眼前此人联系在一起。   坊间传闻他被罢官后归隐一事,几人皆有耳闻。   只是世人轻飘飘的一句“党争迫害,赋闲家中”,真实地落在状元郎人生中时,夺走的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努力。   治国策,万卷书,皆付院中一畦田。   陈涓涓怅然,有点像在现代看到社会新闻,讲贫困山村少年考上重点大学但是没钱上,被生生耽误了的那种扼腕感。   “几位倒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季长东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接着说道:“在下这般境地也没什么不好,不还是能抢你们东西给你们添堵么,呵呵。”   呵你个大头鬼,陈涓涓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党派相争怎么没直接把你给杀了呢?   这人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党争被逼罢官的吧?是太欠揍才被人弄出来的吧?   王义和刘光对季长东的滤镜却没有因为这句话破碎,生在这个时代,他们从心底里对读书人有敬畏之心,更何况这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   两人争先恐后挤上前去对着季长东拜见作揖。   “状元公说笑了!您拿走那东西,肯定是有更周全的考虑!”   “虽然我家小姐十分需要它解燃眉之急,但我们相信您肯定不会拿一个女子的一生开玩笑的!”   喂喂喂,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的人?陈涓涓在背后无声挥了挥拳头。   季长东干咳两声,蜷起食指抬至唇角,掩饰笑意。   欲盖弥彰!陈涓涓又瞪了他一眼,她决定了,等她完成任务,她高低也要拿系统作弊考个状元回来!   开个玩笑,这点底线还是有的。   哦不对,这不是人人都能高考的现代,女子并没有下场科考的权力……大意了。   心疼什么落难状元郎啊,还是心疼心疼生在这个时代无数被埋没的女子吧。   看着陈涓涓脸上表情从气急败坏,到逐渐凝重,季长东马上收起了逗弄的心理,言归正传。   一份份题目在几人面前被摊开。   王义刘光大字不识,有多懵逼自是不必说,就连陈涓涓都有些眼花缭乱起来。   她快速扫过这些密密麻麻的文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其中的关联与门道。   “这,是红袖从谢二那带出来的。”一份明显跟其他卷子字迹不同的纸张,被单独指了出来。   “这些,是我根据本次考校的内容,包括他们运用到哪些典故哪些类型的政事,重新编制的十五套题目。”   陈涓涓听明白了。   高考原题,和名师押题。还是那种,表面上是叫押题实际上是有些门道,根据原题改编成的那种模拟题。   这种押题卷卖得最贵了!乍一看还根本看不出它们跟原来的试卷有什么联系。   学霸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原题你可以拿走,继续去换你家小姐的前程。而我会拿着这些自己编的题,去给那些学子强行求来一个勉强的公平。”   很冒险,很理想主义。   成功的概率不知道有多少,一旦被发现,他就彻底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三分把握的事情,便能做。这些题,至少得做足七八套,才能在会考现场跟原题全部联系起来。”   陈涓涓听他娓娓道来,兴奋地补充道:“并且考前不会有人能很快发现,因为提前知道题目的人,并不会再分心去做那么多套所谓的押题。”   简直就是灯下黑!这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其实你只要拿着这份原题,找几个昔日同僚帮忙告发,本也可以达成你要的目的,以后还不用被当成靶子射。”   陈涓涓看向他,等他的答复。看似是在提醒他,其实是在问他这么曲线救国的根本动机是什么。   真是为了一个姑娘的人生幸福?她还没那么天真。   “这些人想要舞弊,一条路不成,还会有很多条。我只有让他们以为这条成了,才不用防着他们在别的地方动手脚。   哪怕再过段时日他们真的发现了,大概率也不会轻举妄动。若是不管,最多只是要面对跟他们一样几乎知道原题的人;若是管了,临阵更题,必要先追究那泄题人的责任。   同样是做过原题,他们找的枪手水平固然不错,但我不信我辈寒窗苦读数十载,写出来的文章是孬的!”   季长东负手而立,胸口久违地豪气升腾。他只求一个相对公平的起跑线,至于实际的作答水平,自有阅卷人评说。   “更何况,你家小姐的人生,也很重要。”   陈涓涓只当他最后一句话是客套话了,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好像确实如他所言,甚至还一针见血地补充:   “你最大的难点,是怎么让更多学子见过你改的题。还有太后党回过味来知道你釜底抽薪以后,对你的疯狂报复。”   季长东需要沈家帮忙的东西,左右逃不开这两处地方。   吊项目,太益智了。提着脑袋走钢丝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她有点好奇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了,总不能是干完这票真不活了。   沈家,在他的筹谋里,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我自有办法联络,他们平时学习的机会本就不多,想来定会珍惜。   京城权贵大族家的子弟,倒不一定能乖乖入瓮,他们素来是有些看不惯在下的。”   季长东状似有些落寞,陈涓涓却莫名闻到了一股绿茶清香。   不过毕竟是合作方,陈涓涓不介意捧下臭脚:“连看不起你的人,季状元都愿意给他们一个公平,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涓涓姑娘叫我长东即可,在下虽然虚长你几岁,却很想跟你同辈论友。"   刘光王义:呔!状元公真有点不对劲!   “好的,季先生。你想让沈家帮你搞定权贵学子,并且扯沈家的大旗来做这件事?”   季长东倒也不强求,对涓涓的说法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君臣,父女,主仆,姐妹 小涓儿,我要……   是夜,永宁坊康乐街。   梆子声两短一长,正是三更时分。   本该是睡意正酣的时候,沈家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沈进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声打破一室沉寂。   他面前摊开的,是女儿小心翼翼呈上来的一张纸。   “此物……你们从何而得?”   纵是宦海浮沉多年,沈进此刻声音也难免有些摇晃。   他的视线几次落在陈涓涓身上,问的是“你们”。   知女莫若父,熹微不过是个娇宠大的小女儿家,这件事绝非她的谋算。   长女身边这个丫鬟,近来频频冒头做些逾矩的事。   不过,出于对女儿婚事的愧疚,他并没有去约束她房中事。   没想到任由她们发展,竟然会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感觉到父亲眼神有些不善,沈熹微不着痕迹往陈涓涓身前挡了挡。   她不想害得小涓儿像上次一样被家里人责罚。   来之前小涓儿已教过她该怎么应对父亲,但沈熹微实在怕自己出了纰漏,还是央着小涓儿来自己压阵了。   陈涓涓本就是想躲但没躲掉,此刻更是被看得连呼吸都轻了些。   以前带坏别人家女儿最多挨骂,可现在是主子一句话就能打杀奴仆的时代,才不是她瞎表现的时候,还是低头在旁边当个人形摆件为妙。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将这些日子如何设计谢二结果意外拿到试题、季长东如何从中阻拦、以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并且按涓涓的意思,将她在这其中起到的主导作用做了遮掩。   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沈熹微对她和小涓儿一起取得的结果十分自得。   沈进却听得一个杯子怒砸在地上:“简直是胡闹!”   “这回若不是你们侥幸,早就出事了!你们以为那季长东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把你们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陈涓涓摸摸鼻子,季长东么?倒也没那么难相与……   是了,她想起季长东提醒过她,说服沈进可能是有些难度的。   他们两人以前虽同属皇党,却结了些梁子。   可季长东没跟她说梁子结得这么大啊!   “行了,事已至此,东西我收下了,我自会去太后那替你周旋,至于季长东提的事……你们想都不要想!”   “呵,替我周旋?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沈熹微怒了,“若不是您官场上那些事,我岂能落得今日这般光景?如今反来充好人,真真可笑。”   完了,这是真把人带坏了……   陈涓涓扶额,台词里没有这句啊我的大小姐!   “都已经答应如你所愿去与太后周旋了,你还要如何?”   沈进望着她,眼珠森冷。   沈熹微欲语泪先流,真让涓涓和季状元他们说中了:   “您不会去找太后的,不是吗。”   自出事以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当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让父亲举全族之力抗旨。   可她等到的,只有父亲先前在坊间造的那些声势,便再无其他。   如果不是全然的绝望,她怎会寻死。   如若父亲真愿意正面替她斡旋,又怎会亲眼见着她寻死多回不闻不问。   被猜中了心思,沈进威严表象有丝丝皲裂。   身为皇党,可他却也是世家出身,当今世家皆以谢太后马首是瞻,偏他沈家站错了队。   有时他也怨亡父的太师身份,让他从来就没得选。   太后正是看出了他的举棋不定,才想强行拉拢。   沈熹微原本同王家的亲事,也只是老夫人一直在张罗。   “微儿,皇命难违。”   婚事不如意的何止她一人?   当年他和万氏青梅竹马,不也得听从皇上和父亲的意思另娶她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妾。   漂亮的脸庞上泪痕交错,沈熹微倔强地说:   “这皇命,您认了,我可不认。”   “逆女!”   沈进大手一挥,巴掌声清脆。   沈熹微被掀翻在地,恰恰摔倒在一片碎瓷中,鲜血晕染地面。   他下意识想去扶,又收回有些颤抖的手,神色尴尬,紧紧抿着唇。   陈涓涓赶紧扶起已经发木的沈熹微:不能再沉默了,再搞下去没得谈了。   这种老泥鳅,不看到利益不会咬钩!   “相爷,奴婢斗胆问您一个问题。您是想继续身在皇营心在后,最后两边都容不下你……”   陈涓涓停顿,手上小心翼翼帮沈熹微挑着嵌在掌心的碎瓷,   “还是想让沈家水涨船高,哪怕当不了世家之首,也不用再任人宰割?”   “嘶~”沈熹微疼得直抽气,倚在陈涓涓肩头,一双美目又开始闹洪水。   沈进给自己的心腹长随青松使了个颜色,青松便会意退下,帮小姐寻药去了。   看样子是有得谈了,陈涓涓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发力:   “寒门子弟平步青云的能有几个,以后官运亨通的,不还是京中这些世家子弟官员后代?   若您在此时拉他们一把,等他们日后回过味来,这些人,可都是你的门生。   这步棋一走,得罪太后是必然的,不如就顺水推舟,也成全一下小姐吧。”   哼~她倒成了顺水推舟的事了,沈熹微又要呛,被陈涓涓拍了拍头制止。   沈进此时已经被说动了几分,却仍有顾虑:“你以为太后是什么能随便威胁的市井妇人吗?”   “相爷,世家一代代堆砌出的百年荣耀,不是为了一出事就拿子孙去填的。   您若想取而代之,就得先拿出魄力来。”   青松已经取了药回来,陈涓涓接过:“多谢青松小哥。”   青松拱了拱手退至沈进身后。   “行了,”沈进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那奴婢就先送小姐回房休息了。”   陈涓涓拉起沈熹微退下,今天的班就先上到这吧!   书房内,灯花爆。   “相爷,夜深了,您也该休息了。”   沈进的思绪被打断:“青松,你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再进一步吗?”   “相爷真是爱说笑,您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须再进一步?”青松马屁拍得熟练。   沈进笑着摇摇头,一人之下?那可是两尊大佛。   看来确实是时候下定决心,拉一尊下来了。   烛火燃尽,沈进这才起身朝卧房走去。   ……   “小涓儿,你说父……他能听我们的吗?”沈熹微还在置气。   陈涓涓拉起被子把她的脸都盖上:“行了,你就赶紧睡吧,他不听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提前焦虑除了损伤她的前额叶,没有任何好处,她现在只想赶紧回自己房间睡觉。   吹了灯,陈涓涓大步往外走。   “小涓儿,”沈熹微从被子里探出头,大眼睛亮晶晶,又把人叫住:“我要跟你当一辈子好姐妹。”   陈涓涓没有转身,只笑:“相爷怕是不会想认我这个女儿。”   界限轻轻一划,陈涓涓抬脚出门。   沈熹微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扯动了手上的伤,又疼得直抽气。没过多时,便沉沉睡去。   心心念念回去睡觉的陈涓涓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有点烦躁。   躺着躺着突然感觉鼻腔里一股温热,又流鼻血了。   陈涓涓忙坐起身,正愁找不到东西擦,一块白色棉帕便出现在枕头边,她不假思索拿起就用。   慢着?这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吗?   陈涓涓后知后觉心里发毛。赶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蒙住,建造一个安全屋。   一边安慰自己这鬼地方就跟一个5d游戏差不多,卡点bug很正常;一边不听呼叫系统,希望有东西能陪她说说话。   偏偏今天死996怎么喊都不应声,她只好拿起枕头就往沈熹微房间跑。   去他的不跟NPC当姐妹,她快吓死了啊!   ……   次日,进屋准备伺候小姐梳洗的葵儿,看见床上躺了两个人,属实吓了一跳,以为小姐用了最伤害自己的法子。   再定睛一看,是小涓儿,这才笑着把俩人都叫起,顺手也给陈涓涓梳了头。   “对了,相爷院里的青松小哥,让我给您带句话,说相爷一早便出去了。”   这是成了呀,两人对视一眼,再安心地一起享用早餐。   这头,陈涓涓资本家生活美滋滋;那头,沈进并没有立刻去见太后。   他换上一身半旧的常服,只带了青松,乘着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轿子拐进了离礼部衙门不远的一条清静胡同,在一处小门前停下。   这是礼部尚书周允龄府邸的后门。   今日休沐,书房内檀香的味道似乎都凝结成了冰。   周允龄看着不请自来的沈进,心中惊疑不定。这位素来与他分属两派的沈相,今日为何私下登门?   “不知沈相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周允龄屏退左右,语气疏离谨慎。   没有寒暄,沈进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张薄薄的纸,轻轻推到周允龄面前。   “周尚书不妨先看看这个。”   周允龄疑惑地拿起,目光扫过纸上内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周允龄又怒又惧,在心中将每个人都过了一遍。   此事可大可小。   如若眼前这人不追究,这便只是一张废纸;可这事若东窗事发,作为本次主考,他丢的大概不止这顶乌纱帽那么简单,还得赔上一颗大好头颅。   “小女顽劣,我还想留她在膝下多承欢几年。你也是为人父亲的人,希望你能懂我的难处,帮忙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   一番话点到为止。   周允龄若想活命,就只能全力当这说客。   “相爷真是好手段。”他苦笑。   “生为人父,逼不得已罢了。”   沈进拱拱手,起身离去,根本无须留下等一个答案。   面对这个局面,太后或许还有得选;周允龄,可没得选。   若不想成为被太后弃的车,他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你确实应该当心了 糟糕,我闺蜜好像要……   皇城大内,慈宁宫。   周允龄伏在谢姝脚下,涕泪交加:“下官办事不力,娘娘怎么责罚都可以,还请护小人一回啊!”   “好他个沈进!那么大的狗胆,哀家竟今日才看清。”谢姝气得生生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太后一怒,宫人们顿时跪倒了一片。   “查出来是谁了么?”   “下官已派人探明,那几位考生,近来只有二少爷出过门。”   言下之意,此事还得怪她那好大侄儿,他们为人下属实在都已尽力了。   又是那废物!不是早早就让人把他看住了吗?   “呵。”谢姝怒极反笑,“哀家那好哥哥,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养个废物儿子不算,如今连谢家都管成了个筛子!”   再怎么恨谢家给她拖后腿,此刻也已是覆水难收。   当时赐婚,本就只是略施小计,想膈应一把皇帝,顺便拉拢一下沈进。   一步收益未知的闲棋,和她这些年精心喂养的狗……这个选择倒也不是太难做。   “罢了。棋差一招,便拟旨吧。”   谢姝松开手,指尖原本捏着的紫檀珠子掉落在地,滚到了周允龄面前。   “哀家保你这颗人头,等着你将功赎罪。那几个考生哀家之后都有大用处,此次恩科,不容有失!   还有,告诉谢太尉,他儿子此次不必上场了,打发去江南老家,这辈子不准回京。”   “谢太后娘娘恩典!”周允龄重重叩首,“微臣定不负所托!”   此刻他并不知晓,更难过的一关,还在后头等着他呢。   ……   短短两月,这是沈家接到的第二道懿旨了,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后赐给沈大小姐的各类珍玩。   万氏哪里知道这些天的弯弯绕绕。   底下人通报宫里又来人时,她本以为是来督办婚事筹备的,备好了说辞正要邀功。   谁知,等来的却是一道退婚旨意!   措辞委婉,只言谢二郎近日突发重症,已送去江南本家养病。避免耽误姑娘家,结亲不成反结仇,特解除两家婚约。   婚姻大事,天家懿旨!怎会如此儿戏?   万氏气得七窍生烟,老夫人和天使当前,也只能假笑着跪谢领旨。   身上的镣铐突然松开,人难免有些恍惚。   从地上起身的时候,沈熹微身形一晃,险些栽倒,陈涓涓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们不是在做梦,她们真的成了!   这边退婚一事进展十分顺利,那头季长东也正忙得如火如荼。   盛京城最近有桩新鲜事儿。   沉寂了半年的季状元,忽然重出江湖,广发名帖,要在京城最大的盛京书院连开三日清谈会,与本届恩科考生共论经义文章。   最令人咋舌的是,此番清谈,来者不拘家世出身,皆可入内聆听、辩驳。   此讯一出,在京城的读书人都沸腾了。   季长东是谁?是连中三元的文曲星!是无数寒门学子的楷模!   即便他如今赋闲,其才学声望,在士林之中依旧如雷贯耳。   退一万步讲,谁不想在考试前沾沾状元的光啊?一时间,盛京书院门前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有许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眼神却格外清亮的贫寒书生慕名前来。   更有沈相暗暗下帖,邀请过来的华服公子——这些人都经过他精挑细选,避开了太后党核心。   清谈会第一日,季状元便设问不断,引得众学子各抒己见,他再稍作补充。   直至月上中天,众人才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走前每人都分得了几张纸,上面一一记录着今日议论过的题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离书院不远的一处街角。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打起,露出陈涓涓带着好奇的脸庞。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坐在内侧的沈熹微能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景象。   “熹微,你看!”   书院大门处,灯火通明。不少小厮提着灯笼,在门外候着自家公子。   那绵延的烛火,不经意间,也照亮了那些无人接引、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寒门学子归家的路。   光线昏黄朦胧,却足以让人看清,每一个从书院里走出来的学子,无论衣着光鲜还是朴素,脸上都洋溢着收获颇丰的喜悦。   他们或激烈地讨论着方才的论点,或低头沉思。   隐约间还能听到几个学子兴奋地议论着:“季状元今日所论之‘民贵君轻’,其切入之角度着实精妙,若本次会试遇上此类题目,我等当不至于无话可说了!”   “拾人牙慧算什么本事?我觉得季状元今天抛出的许多问题,才实在是让人受益匪浅!”   ……   这便是读书人最寻常,也最动人的景象。   沈熹微静静望着,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几日之前,她还是一个一生幸福系于他人之手、绝望到只能通过一次次自戕来寻求解脱的浮萍。   天地虽大,却无她立锥之地。   而现在,她不仅挣脱了枷锁,重获自由,竟然……还在不经意间,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些学子的命途,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都因她和涓涓悄然改变。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那不再是困于后宅一隅的怨怼与自怜,而是一种更广阔、更沉重的力量感。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边给她带来这一切变数的陈涓涓。   然而,此刻的陈涓涓脸上,并没有跟她一样的慷慨激昂,反而如丧考妣……   【996:本次恩科难度在宿主的推动下大大增加,学子内卷已至白热化阶段。经评估,此次内卷社会效益巨大,奖励福报分:20分!】   【陈涓涓:什么?!你凭什么二话不说,直接给我加了20分?还让不让人活了!】   996没有言语,但从相通的意识里,陈涓涓能感知到,这家伙现在很得意。   kpi面板在识海缓缓展开,那上面跳动的数字,刷新成了22.03%。   陈涓涓气血上涌,两行鲜红又淌了下来,沈熹微熟练递帕子……   上次996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装死,这账还没跟他算呢!狗东西,早晚把它忽悠瘸。   【996:宿主,我听得到(??へ??╬)我再说一遍,我那天不是装死,是真没听到你喊我。我有自己的统生要过,不可能24小时盯着你好吗!】   【陈涓涓:呵,你最好是。】   沈熹微只以为陈涓涓面色不好,是因为身体原因,赶紧吩咐王义打道回府。   王义正要动,就瞧见一人远远走来。   就算化成灰,王义也能认出这是那文曲星季状元!   他跳下车辕行礼,却被季长东托住了:“在下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兄台不必如此多礼。”   嘴上说着话,目光却越过王义的肩头,直往那青帷马车方向看。   王义憨厚一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跟状元公称兄道弟!   陈涓涓早听到季长东的声音了,不等王义通报,掀了帘子就钻出去:“恭喜咱季夫子开课第一天顺利啦!”   季长东虽料到车内是她,却没料到她这般毫无避讳——像只狡黠的猫儿,忽然从帘后探出头来,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夜色阑珊,替他遮掩了脸上腾起的飞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慌忙后退几步,留出合乎礼法的距离。   “今日前来,是请涓涓姑娘替我向沈相道声谢的,多亏你们鼎力相助,助我促成此事。”   谁愿意谢那无利不起早的老匹夫?他在心里描补了一番,毕竟君子不欺心嘛。   “互利互惠嘛,再说,这也是做了件好事。”   陈涓涓嘴上应着,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谁欠了八百两银子——除了让她天降20分,这确实是件好事。   季长东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三句话里变出七八种表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涓儿。”车厢内传来沈熹微的声音,“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陈涓涓“哦”了一声,麻溜地要往车上钻。   “涓涓姑娘。”季长东唤住她。   她回头,见那人如青竹挺立。   “路上当心。”   陈涓涓颔首。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沈熹微这才轻哼一声:“你确实该当心了。”   阴阳怪气,听不懂!陈涓涓摸摸鼻子。   轰轰烈烈的清谈会开了三日,余温蔓延整个京城。此时距离恩科开考,已不足五日。   就连没能及时赶到的学子们,都借阅到了那些纸张,流传甚广。   ……   日子推着人往前走,越近科考,谢姝越是觉得这心里不踏实。   “你说沈进居然还替季长东邀人?不对劲,这俩人不是向来不对付么。”   紫檀佛珠断了以后,她手里又开始盘起了那对盘了多年的狮子头,保养得宜的手中不断响起金石之声。   “去,把他们会上带走的纸,给哀家找齐。”   底下人领命去了,等东西终于找齐呈上去,谢姝只看了几张,手中的核桃就砸在了手下的头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叫周允龄给哀家滚过来!”   可怜周大人刚下朝,又被火急火燎请到了慈宁宫。   “公公可知娘娘何事相请啊?”周允龄一边递上鼓鼓囊囊的钱袋,一边探听风声打算早做准备。   内侍半推半就收下:“诶哟我的周大人,进去您就先跪好吧!太后娘娘发了比上回还大的脾气!”   言外之意,还是恩科那档子事。再过两日就开考了,这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周允龄心惊肉跳,唉,此事一过,他还是早点致仕吧。   一进门,周允龄便被砸得头破血流。血指印盖了十几页纸,他才明白他被砸得不冤。   沈进老儿简直不讲武德!   原以为他看过题后,最后就是透给寥寥几人,于大局无碍。谁成想跟季小儿合起伙来,声势浩大整了出阴的。   他膝行几步匍匐在太后脚边,再不做点什么他这官就真是做到头了:   “下官失察之罪万死难辞!可如今正是娘娘用人之际,还请娘娘留着下官的命,再为您物色几个得用之人。”   现在为太后做事的,大多是忠于谢家之人。太后娘娘欲提拔那几个无根无本的年轻人,不过是想要独属于自己的亲信。   “那些满口孔孟的酸腐书生,哀家可看不上。”   谢姝真的快烦透了。   这几个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可心人,她记得其中一个,还曾写过什么“休言女子非英物”云云,所言所书,皆是她心中所想。   要搜罗这么些真心对女子俯首称臣的男人,真不是件易事,可她的野心实在等不及了!   这几个人就先这样吧,她都帮到这了,要还是考不出来,硬扯上来也是一群废物。   再言,谁知这几人是不是攀附权贵对她说些违心的话。非我裙钗,安能同心?   天下女子居半数,像她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哪个甘心困于宅院。   “你也别给哀家粪里淘金了,之前同你说过的女子科举一事,赶紧着手办了吧。   吏部那几个难啃的老骨头,实在不行找个由头杀了便是。”   看着周允龄连滚带爬地离开,谢姝揉了揉眉心,要不是真无人可用了,还能留那老东西到今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人嫌狗厌沈泽禧 小霸王X 姐控√   暑气日渐逼人,池荷开得极好。   陈涓涓日日窝在沈熹微房中,吃着冰酪,生活过得好不惬意。   那些事情如梦如幻,好像都已经离内宅深处的她十分遥远。   只隐约听闻,很多学子考完试以后,感慨季状元真乃神人也!   连不少权贵子弟都黑转粉,一掷千金争相收藏季状元的字画和文章。   陈涓涓这才知道,他的作品其实以前就值不少钱。   但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那人明明看起来如此拮据,是有什么吞金的不良嗜好吗?   当然,这些权贵子弟也不是傻的,喝水不忘挖井人。   这几日沈家门客络绎不绝,都是来谢沈相暗中提携之恩。   老狐狸话中有话,稍加点拨,就让原本就在太后党外围的这些人心中更生嫌隙。   陈涓涓不再理会那些弯弯绕绕,深感人的烦恼真是阶段性的。   前阵子还为沈熹微生死大事伤透脑筋,现在她生活里的主要矛盾,是她“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同“系统过于蓬勃发展”之间的矛盾。   说人话,就是沈熹微对她太好了。   事情竟像她当初为了换游泳技能,忽悠996时画的饼那样发展了起来。   只不过出现了一些偏差,大家不是卷着对沈熹微好,而是争相讨好她。   她现在连鱼都不用自己喂了,有时甚至沈熹微没吩咐,大家都能见缝插针给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爽则爽矣,就是KPI又涨了2分。   【陈涓涓:……讨好我到底有什么社会价值?这种内卷有个球的意义?】   【996:你很重要。】   陈涓涓怀疑它在捧杀,但她没证据。   为了躲灵泷院里热情过头的大家,陈涓涓白日无事便会去藏书楼看书。   楼里的齐老每次看见她都笑呵呵,除了常来帮相爷取书的青松,就属陈涓涓来得最勤。   不管是现在的她,还是原身,都爱来。   “涓涓姑娘又来啦!”齐老笑开一脸褶子,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残破册子,“老夫昨日新得一本《万毕术》,正要与你讨教一二。”   陈涓涓接过翻了翻,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巫术,看得她脑仁有点疼。   搞不懂原身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迷信,之前研究这些阴阳杂学书,都快看成齐老半个师傅了。   这已经是齐老第n次来跟她请教了。   有时她能凭着原身残存的记忆回答一下,有时还得靠现代刷短视频道听途说的东西搪塞他。   今日也是如此,陈涓涓敷衍完齐老,才好意思猫在二楼窗户边看话本子。   正看得入迷,一根挂着毛虫的杆子就从窗边探了进来,着实吓了陈涓涓一跳。   上一秒还在乱舞的毛虫,下一刻就被拍扁在桌案上。   “喂!你就是长姐身边那个颇受宠的丫鬟吗!”   陈涓涓往窗外一探,楼下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清澈的双眼里满是好奇和探究,下巴还有新磕的伤。   是沈熹微同父异母的弟弟,沈泽禧。府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一向娇惯得很。   陈涓涓不管前世今生都是个孤儿,不懂手足之情是什么样的,也没听沈熹微怎么说过这个弟弟。   索性懒得理会,窗户一关了事。   “喂喂喂!你竟敢不理小爷!”   沈泽禧在楼下暴跳如雷,动静很大,将找了他半天的张嬷嬷都引过来了。   “可算找到你了大公子,快随老奴回去吧,今日的字还没练呢。”张嬷嬷劝着沈泽禧回去,半哄半骗,“当心老爷又罚你跪祠堂。”   “不练不练!”沈泽禧挣开张嬷嬷的手,“今日放榜了,我得去瞧热闹,看看王家姐夫考上没!”   张嬷嬷眼里闪过一丝讥讽,知道楼上有灵泷院的人,特意扯开嗓子:   “少爷莫要胡说,您哪来的王家姐夫,王家今早修书给夫人了,这婚事怕是要不作数喽。”   陈涓涓翻话本子的手一顿。   这些天少女眉目里隐含的期盼,她看得分明。涓涓不识情滋味,只知道若这是真的——唉,有人又要哭鼻子了。   那日清谈会,沈熹微正是因为知道王斯祺敬仰季长东,有可能会到场,才陪她去书院外远远看着的。   没想到王家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家。   “什么混账玩意儿,欺负到我沈家头上来了!”沈泽禧推开张嬷嬷就往外面冲,“看小爷这就去把他打一顿!”   哇塞,真嘴替也。   “诶!少爷!来人啊!快拦住他!”张嬷嬷一把老骨头差点散了架,连声叫人。   这下陈涓涓是真忍不住了,打开窗瞧这天大的热闹,熊孩子是真莽啊!   她站得高,远远就望见小霸王突破下人的重重阻碍,身子一闪,趁人不注意就从围墙下一个狗洞钻了出去。   小厮紧追不舍,却不慎卡在了洞里。   ……   等陈涓涓再次听到沈泽禧的消息时,已是日暮时分。   刚吃完晚饭她就又流了鼻血,沈熹微觉得不对劲,都已经没有之前那些糟心事了怎么还会这样流鼻血。   又派蔷儿去请府医再来细细查看。   陈涓涓心里也有点没底了,不会是白血病吧,古代得了这个可没得治啊。   再流下去都要贫血了!   心里虽然慌乱,嘴上却还在打趣:“哎呀,没事,就是被你哭了一天哭得心烦。”   听闻王家退亲已经哭了一下午的沈熹微,眼眶还红着,闻言却倔强地把泪忍了回去:“罢了,我不哭就是了。你快点好起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憋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陈涓涓有心逗逗她:“你这样没用,得倒立才能憋回去。”   “你——”沈熹微被她气笑了,拿帕子虚虚甩了她一下,“好生讨嫌!”   “小姐笑起来真是好看。”葵儿看见小姐笑了,才终于放下心,“那王斯祺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根本配不上您!”   沈熹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垂下眼睫,淡淡道:“便是我生得丑八怪似的,他也配不上。”   王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冒着往死里得罪太后的风险来下定。   她其实能理解。   只是一颗玲珑心,哪怕看得清,也难免为年少爱慕所伤。   等蔷儿终于领着府医姗姗来迟,陈涓涓鼻血都干了。   沈熹微微微蹙眉,语气却不重:“你近来办事是越发怠懒了,请个府医怎就要这小半时辰?”   蔷儿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确实跑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府医,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推卸责任。   一时间又委屈又百口莫辩,只能狠狠又瞪了陈涓涓一眼。   陈涓涓:ε=(?ο`*)))   好在府医气喘吁吁地放下药箱,抢先开了口:“小姐莫怪,是老夫耽搁了。刚从祠堂给大少爷上完药,手上还沾着血,总得收拾齐整了才好来见小姐。”   “祠堂?”沈熹微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小禧又被罚跪了?怎的还有血?”   府医一边示意陈涓涓将手放上脉枕,一边摇头叹气:“大少爷本是没伤着——他是把人给打了。回来老爷动了家法,打了十大板,这才伤着了。”   “他真把王斯祺给打啦?”陈涓涓惊叹。   “不是王公子。”府医捋了捋胡子,“王公子今儿根本没亲自去看榜,大少爷在贡院门口转悠了半天没找着人,正窝着火呢。”   沈熹微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后来呢?”陈涓涓听得来了兴致,也不管什么白血病的事了。   “后来啊——”府医拖长了声音,手里搭着脉,嘴上却没停,“大少爷正气鼓鼓地要往回走,就听见有人喊‘谢公子,恭喜恭喜’。您猜怎么着?”   “谢二?”沈熹微下意识问,“不是说送去江南养病了吗?”   府医也觉得好笑:“那人是谢国舅家旁支的子弟,叫谢忱的,今年也中了榜。周围人正跟他道喜呢,大少爷一听‘谢’字,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   “啊?”葵儿捂住了嘴。   “那人比大少爷高出一个头还多,愣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府医比划了一下,“在场好几个人都拉不住,大少爷就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最后还是谢忱自己先反应过来,连声解释,大少爷才知自己打错了人。”   沈熹微听得眉头直跳,想骂弟弟莽撞,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人伤得重不重?”   “破了相倒是真的,旁的倒没什么。”府医斟酌着说,“听说谢忱也是个好脾气的,没追究。相爷给人赔礼道歉后,就命人打了大少爷十大板。”   “这个惹祸精!”沈熹微嘴上骂着,眼里却分明带着笑意。   转头又吩咐葵儿:“老规矩,今晚给他送些吃食被褥去。再拿一盒上好的伤药送到那个谢忱府上,替大少爷赔个不是,就说是父亲送的。”   “是。”葵儿应声去了。   陈涓涓感慨:“你弟真是天生神力。”   “他从小就力气大。”沈熹微语气里却藏着骄傲,“五岁就能抱起石凳,把下人吓得半死。后来祖母请了武师傅教他,倒也正经学了些拳脚。”   看着沈熹微嘴角的笑意,陈涓涓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能把继母生的弟弟养成死士啊,这姐弟俩感情还挺好的。   “涓涓姑娘这脉象,看起来跟一月前无异。”府医收了笑,神色郑重起来,“恕老夫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什么病症。怕是得寻些府外的名医再瞧瞧了。”   几人心里听得都是一急。   沈熹微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轻轻握住陈涓涓的手,指尖微凉。   蔷儿送府医出了院,回来时低着头,正要悄悄退到角落里,却被沈熹微叫住了。   “方才是我冤了你。”沈熹微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却让蔷儿心里一紧,“这几日你先歇歇吧,养好精神再来伺候。”   蔷儿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不要奴婢了吗?”   沈熹微没有答她,只淡淡道:“我知你素来要强,凡事都爱掐尖。可涓涓是我的恩人,你先想清楚罢。”   她对陈涓涓那愤恨一瞪,沈熹微其实都看在眼里。   ……   不同于沈家的鸡飞狗跳,京城一处破旧的三进宅子里。   谢蓉正在给哥哥上药,心疼得直掉泪:“哥哥明明都考上了,怎的还要受此屈辱。”   “不过是把我当谢二揍了一顿,沈家也赔礼道歉了。”谢忱宽慰她,“小妹不哭,这是好事,沈家赔的医药费,可以给你做好几身衣裳了。”   他们这一支败得早,父母双亡后更是难以维持生计。   谢忱自己还能靠着族学有书读,小妹却吃穿用度样样不如别家小姐。他在外头得了些什么,总想着弥补妹子。   “又是本家造的孽!没沾过他们半点光,罪却要我们来受。”   谢忱对小妹这句话一笑置之,心中筹谋着之后的殿试。   说不定啊,这光很快就要沾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见鬼 你是陈涓涓,那我是谁?   陈涓涓今日独守空房。   “两个人一块睡热得慌,你让我清静清静。”沈熹微推搡着把她赶出房去。   呵,女人,得到了就这样不珍惜是吧?   其实陈涓涓知道,因着王斯祺的事,沈熹微还是很难过,又怕自己担心,所以想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她没有点破少女心事,抱着枕头往耳房走。   自从上次棉帕莫名其妙出现在枕头旁边以后,陈涓涓很久没有回自己房间单独睡觉了。   趁着一个人独处,有些不便在人前做的事现在也能做了。   【陈涓涓:系统,我要换2分钟顶尖中医医术,看看我这具身体到底咋回事。】   996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随着KPI面板的24.02%变成19.02%,陈涓涓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异样反应。   不同于上次的充沛力量灌入身体的感觉,这次是头很痒,仿佛新长了个脑子。   陈涓涓争分夺秒地把右手搭在了左手脉搏上,脉来如羹,气血逆行……她细细体会脉象。   可惜只有理论没有实践,足足过了两分钟,在副作用来袭前刻,她才品出来——她好像中了蛊毒。   哐当一声,陈涓涓昏睡过去,直直栽倒在床上。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一个时辰过后,陈涓涓被脸上又冰又滑的触感惊醒。   睁眼时,一只惨白的手正从她脸上缓缓挪开。   视线顺着手臂往上看去——   陈涓涓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她的,但和她一模一样。毫无血色,白得像浸了几天几夜的冷水。   那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涓涓直接忘了怎么呼吸。   淡定、淡定,这个世界连系统都有,发生什么都再正常不过。   陈涓涓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初次见面。”那“人”率先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却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阴寒的疏离,“你比我想象中冷静。”   陈涓涓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我冷白皮的时候原来长这样。”   小水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眼睛不再只有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茫然。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为了区别,你可以叫我小水,这是我的乳名。”   “小水。”陈涓涓念了一遍,歪头看向她,很笃定地说,“你对我没有恶意。”   毕竟是给她递过棉帕的人,就算看起来再阴森,又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呢?你想要回你的身体吗?”   陈涓涓问得很直接,声音低低的。   哪怕再贪恋这个世界的闲适舒服,占了人家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的。   小水摇摇头,动作带着点刚驯化身体的僵硬:   “我已经死了,回不去了,你可以随便使用我的身体。”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从她选择当鬼修开始,她就已经摒弃了人类的七情六欲。   怕陈涓涓不放心,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也挺好的,已经修炼到能凝结实体了,虽然暂时只能在你身边成功。”   听到修炼这个关键词,陈涓涓才联想到原身这些年看的那么多阴阳杂学书。   原来真不是在胡说八道啊(ΩДΩ)   竟然不是为了要回身体的话……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叙旧?”   小水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被人害死的。”   陈涓涓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在这人间还有因果未了,哪怕我再怎么修炼也无法再进一步。”   小水的眼神像月光一样洒在陈涓涓身上,声音带着蛊惑:   “我看得出来,你很享受这里的生活。你也不想哪一天——毫无准备地突然死去,对么?”   “当然不想。”陈涓涓咽了咽口水,“所以呢?”   “所以,我们合作。”   “合作什么?”   “找出害我的人。”   陈涓涓想了想,试探着问:“……或许是给你种蛊毒的人?我刚刚才发现,这具身体中了蛊。”   “蛊毒?呵,果然是她,万姨娘、哦不,现在该叫万夫人了。或许你们都不记得了,她是从南疆来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十岁的沈进高烧不退,有路过沈府的江湖术士称他中了邪祟,只有送到南边才能活。   沈老夫人当机立断,把独子送去了她远嫁西南的闺中好友家,在那边寻医问药。   回来的时候,沈进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老夫人好友家的小孙女,说是送来京城养人,见见世面。   一住,就到了如今。   这段往事府里少有人提及。陈涓涓脑中残留的原身记忆也不多,经小水一提醒,那些模糊的碎片才慢慢拼凑起来。   “所以她是府里最有可能接触过蛊毒的人?”陈涓涓皱眉,“那她害你,是因为……”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蛊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我只知道,蛊毒发作的那天,我很疼,很疼。后来你就来了,接管了我的身体。”   小水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却听得陈涓涓莫名心虚。   “那现在害你的人找到了,你的因果能了结吗?”   “不够的,要她跪在我的身体面前,磕头认错才行。”   想象到丞相夫人跪在自己这个小婢女面前的场景,陈涓涓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她诚恳地说,“这难度有点大啊。”   小水没理她的哀嚎,自顾自地往下说:“若你助我了结因果继续修炼,等我修为更进一层,你身上那个寄生的邪祟,我可以帮你拔除。”   一番言论,像极了只要结果不听借口的资本家,当然,画的饼也足够吸引人。   陈涓涓一怔:“你说996?”   她下意识唤了几声系统。   没有回应。   又唤了几声。   石沉大海。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所以上次也是你搞的鬼?”   “我只是让它安静一会儿。”小水淡淡道,“顺便证明给你看我有这个能力,今天我们的对话,它一个字都听不到。”   如果996真的彻底消失,不再像把刀一样悬在她头上……   平时跟系统玩归玩,闹归闹,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跟系统的抗争是她暂时没玩够,还是真的永远不想回去。   “小涓儿,蛊毒发作的那天,真的好疼~”   小水的脸上不再只有冰冷,而是泫然欲泣。   陈涓涓如遭雷击,ber,刚刚那个清冷御姐呢!请问她现在是把七情六欲又修炼出来了吗?   “行行行,我答应你,”陈涓涓咬咬牙,一拍大腿,“但是如果有事成那日,拔除系统的事,你容我再确认一下。”   “答应鬼的事情,做不到是会入畜生道的哦。”   小水立刻就收起了刚刚的惺惺作态,她观察过了,沈熹微就是这样拿捏陈涓涓的。   果然有用。   陈涓涓:?你是真能变脸啊……她感觉自己被套路了,但她没有证据。   难怪老人总说,鬼精鬼精。   两人最终达成了“友好合作”,并约定好:在事情没有新的进展时,小水不会随便冒出来吓她。   随后,小水就如同一团光雾,弥散开去。   陈涓涓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转着很多线头:   这个蛊毒像是积年累月才会发作的,上一回发作小水直接死了,那下次发作又会是什么时候呢?她不会直接就被抹杀了吧?   万氏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害她一个小婢女呢?   她新长出来的脑细胞,又开始大片大片地凋亡。   窗外蝉鸣聒噪,夜风卷着荷香吹送入屋。   陈涓涓把被子蒙过头顶,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   ……   一般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季长东是不会点灯看书的。   白天自有大把的时间看书,何必浪费灯油。   经年累月省下来的钱,足够再供养一个孩子上私塾。   但今天不一样,他刚收到了秦伯父给他的飞鸽回信。   上回在书院外见涓涓儿,他无意中看到了她手中那团染红的棉帕。   又想起上次在小院里流鼻血,她身边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可见这病症不是偶然。   出于某种隐秘的关切,季长东当天便修书一封问了伯父。   火急火燎打开回信,先是收到了伯父无情的嘲笑:   “流鼻血这点事也值得你累瘦一只鸽子来问”。   但是出于医者的负责,秦伯父还是交代了一句:   “如果很频繁,是某种重症也未可知,最好还是先把人领过来我瞧瞧,顺便也让你娘见见人家姑娘。”   季长东白皙的脸爬上红晕。   虽然没想过瞒着娘,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真不知道秦伯父会在娘面前怎么描补。   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四,还没完成终身大事。   虽然娘从来没催过,但秦伯父每次见他,总要叮嘱:   “看见喜欢的人千万要把握住,像我一样大胆求娶,说不定就成了。”   每每说完,总要挨娘亲一锄头:“再跟孩子胡说八道,老娘拔了你这些破草药!”   “行行行!”秦伯父轻松躲开。   秦伯父一走,娘又悄悄跟他说:“看上谁不能靠硬着头皮求来,你得想办法把人吸引住,让人忍不住同你亲近。”   想到那对欢喜冤家,季长东低低笑开。   编了几个能把人带去神医谷的借口,好像都不太合适,最终还是又写了封回信:   “辛苦您来趟京城,多少诊金您开。”   倒霉的鸽子咕咕咕又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钮祜禄·熹微 灵泷院发大财!   陈涓涓想了一夜心事,终于在卯时获得了死狗般沉浸的睡眠。   而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昨夜还哭哭啼啼的沈熹微,一大早便化身斗志昂扬的小鸡仔,啄到了沈老夫人院子里。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头说起。   先夫人生沈熹微时难产而亡,沈老夫人担心大小姐有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从小到大养得精细。早膳惯例是要一盅燕窝粥温养身子的。   今早葵儿去大厨房领早膳,只领回来一碟豆腐皮包子和几碟甜酱瓜茄。   回来时小丫鬟眼圈红红:“万夫人说这个月份铺子效益不好,主子们要带头节流,从前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能免则免。”   再一细问,她们几个一等丫鬟的早膳,竟是连一碗豆腐脑都吃不上了!   一个人如果懦弱到骨子里,那是因为她从来都没赢过。   可跟着陈涓涓打过一次漂亮胜仗的沈熹微,现在已经是钮祜禄·熹微了。   她想清楚了:既然暂时不用嫁人了,在相府就还有得待。那便不能任由人欺凌到她头上,连带着身边人受苦。   于是她一改往日的素净打扮,穿了老人家爱看的喜庆样儿,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去了梧桐院。   一路上,沈熹微手里都握着一块冰。待到院门口时,冰早已化成了水。   沈熹微用帕子擦干手,一进门便乖乖巧巧地给老夫人请了安。   退亲以后,老夫人的病也养得好了一些。昨天听闻王家那些眼皮子浅的居然悔了婚,一时是有些气恼,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大不了再给熹微丫头挑一个便是。   不光心里这么想,怕孙女又想不开,老夫人还出言宽慰:   “这京城里的好儿郎多的是,他王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为着点名声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嫁进去的人家。”   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她父亲也不尽心,自己总要多顾着点才是。   当年她和老头子一起造的孽,总归是要还的。   唉,老夫人心中叹口气,儿女都是债啊。   听到王斯祺的事,沈熹微眼神还是黯淡。可是再怎么纠结也无益,她可没忘了此行来的目的。   只见小姑娘娇娇柔柔趴在老人家膝头:“还是祖母疼我。不像有些人,见我丢了婚事,就百般欺辱我。”   老夫人人精似的,哪里听不懂:“可是谁让我们熹微丫头受委屈了?祖母给你做主。”   “不敢叫祖母为难。”沈熹微虚咳了几声。   “跟祖母有什么说不得的。”老夫人拉过她水葱般嫩的手,触之一片冰凉,“啧,这大夏天的,手怎么冰成这样?”   “小姐小日子刚过,厨房还断了燕窝粥,晨起吹点风便一直咳得厉害。”   “要你多嘴。”沈熹微等葵儿讲完,才出言呵斥,心里给这丫头记了一功。   话要是全让她自己说完,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果然脸色一沉:“我们沈家何时连一碗燕窝粥都供不起了!”   “说是这月铺子和庄子上效益都不好,减些开支呢。”沈熹微冰凉小手紧紧回握住祖母,竟还反过来宽慰,“祖母你也莫怪母亲,毕竟是第一次掌家,有些亏空也难免。”   本以为沈熹微会顺势告上一状,哪怕告了也是应当的。   没想到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叫着“母亲”,还替万氏开脱,倒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老夫人脸色难看,心下对万氏更是不满。   本来,她对自己好友的孙女也是有几分情谊的。可这姑娘在边陲之地养得蛮,还不安分,早早就跟进儿私定了终身。   老夫人棒打鸳鸯,顺着老太爷的意,做主迎了骆将军家的姑娘进门。   可惜那也是个没福的,生下熹微丫头就去了。   如今自己身子骨不好,万氏当家,这么多年还是一副小门小户的做派,竟如此容不得熹微丫头。   “管的不好那便不要管了。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她在这兴风作浪。”老夫人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使不得呀祖母!”沈熹微一脸惶恐,“您如今正是该安享天年的时候,怎能再劳累?日后这家,总归还是母亲来当的。”   老夫人听进这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定夺。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熹微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杏和堂、摘星楼、水井街那几家绣坊……都是我母亲的嫁妆。”   沈熹微一连报了好几处,越说越小声。   大宇律例,母亲亡故,嫁妆都归女儿。从前沈熹微年纪小,老夫人掌家,帮着一起打理了也没什么。   现在沈熹微到了待嫁的年纪,那些营生让万氏管着,确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出去,还以为是沈家侵占儿媳嫁妆,平白让人笑话。   老夫人沉吟片刻:“那便让万氏把这几处营生的账归拢归拢,交还给你罢。”   “是~”沈熹微眉眼弯弯,“玫儿那丫头还跟我抱怨着几日没管营生了,手痒得不行呢。”   老夫人笑骂:“这丫头,管账确有几分本事。”   沈熹微院子里四个一等丫鬟,葵儿、蔷儿负责打理她的生活起居;玫儿算术好,从前便同她一起跟着祖母管家。   还有一个嘛,便是占着份例万事不沾的米虫陈涓涓。   沈熹微打完胜仗凯旋时,陈涓涓才刚醒。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沈熹微一直兴奋地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陈涓涓一边吃着沈熹微从梧桐苑顺回来的早饭,一边听沈熹微讲她刚才如何大显神通。   听得陈涓涓老怀宽慰,这丫头比她刚穿过来那会变化真大,真是多亏了自己。   听完她还不忘提点:“产业还回来还不够,这些年的利千万要算清让万氏一并补回来!”   “那是自然!”沈熹微早想到了这层,“还有那杏和堂,是我娘名下的药铺。等玫儿接了这摊子事,会吩咐下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能治你病症的名医。”   沈熹微心里一直惦记着陈涓涓的病。   陈涓涓张了张嘴,差点把她是中了蛊的事脱口而出。   可这话说出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的?   说爹娘托梦告诉她的?沈熹微怕是要以为她真的病糊涂了。   最后,她只好把秘密先咽回去,含糊道:“希望能找到吧。”   许愿有个名医,看透她虚弱外表下蛊虫狰狞的面目,还她一条狗命吧!   ……   芷风院。   刚被要走账的万氏,胸口仿佛被剜走一块肉。那些可都是沈府最赚钱的营生!   今日说这个月收效不好,确实只是磋磨沈熹微的借口。   若是真把那些铺子都划走,每个月还要应付她跟那些夫人打交道的人情往来,那是真的要亏空了。   她初初扶正,京中贵夫人们哪个不是表面恭维着,私下却笑话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蛮女。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用银钱砸开了点门道,可这死丫头居然出手就是要断她财路!   她现在恨只恨自己这些年迟迟没动手,才由得这鸠占鹊巢的丫头,在这耀武扬威。   万氏本就恨得不行了,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后招。才隔了一日,就带人上门讨债了。   说是这些年铺子的利和庄子上的出息,账面上看一共是两万多两银子,让万氏即日送回灵泷院。   天杀的,她掌家以来哪见过这么多银子?这些年那个死老太婆拿去填补了什么,她哪里知道?   怎的账都算到她头上了!   当晚沈进回到芷风院用膳,便见夫人一直在垂泪。   “沈进,你女儿这是要逼死我啊!”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万氏同沈进说话,向来不客气。   跟骆氏相敬如宾的那些年,沈进心里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女人,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张嬷嬷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连燕窝粥的事都没有隐瞒。   “为什么不给姐姐喝燕窝粥?”沈泽禧问道,得知姐姐和母亲最近闹得不可开交,他也十分不解。   “去去去,屁股歪了的兔崽子,吃饱了就回书房习字去。”万氏哭诉中抽空骂了儿子一句。   沈泽禧闷闷去院子里打拳了,明明就是母亲先欺负人。   沈进听闻此事却没什么反应,万氏就是个小女孩性子,因着从前的旧事还过不去呢。   白天忙了一天政事,晚上还得来断家务事,沈进有些心力交瘁,还是耐着性子哄:   “不过是两万两,从我私库出便是,用不着这么大动肝火。”   “你哪来那么多钱?”   从前骆氏刚嫁进来的时候,他在朝中正是需要打点之际。   骆氏便让他自己留着俸禄,府中一切她自能打点得过来。   后来他一路做到丞相,底下人再孝敬些东西,都惯是入他自己私库的。   沈进没解释那么多,只怕万氏听了又要置气。   万氏燃眉之急被解,便也不深究那么多,没有追问,只继续道:   “那便多支些银子给我吧,府里荷花开得好,过几日我想办场荷花宴。”   “好端端的,设宴做什么?”沈进不解。   万氏下巴一扬:“我就是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妇人知道,现在我才是这丞相府真正的女主人!”   “行,由你做主。”沈进偏爱看她这幅傲气的样,笑着刮了下她下巴,“有几家科举后跟咱沈家开始走得近的,一会我给你拟个单子,到时一并邀来。”   万氏想要的都如愿了,欢欢喜喜地给沈进夹菜,一同吃起了饭。   沈进沉浸在如此平常的夫妻相处中,比平日还多吃了些。   万氏心里则暗暗发狠:这次补出去的账,过几日便要让那野种吐出来!   不是自诩拿回亡母嫁妆名正言顺吗?   我让你登得越高摔得越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血蚀蛊 给娘子安排一个萝卜坑   当一个女人拥有了自己的事业,果然就没时间内耗那些儿女情长了。   沈熹微近来打理自己的家产,每天风风火火脚不沾地,看得米虫陈涓涓十分欣慰。   打工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老板努力打工养你。她在21世纪已经把这两辈子的工都打完了,今时今日能得到这些,都是应该的。   没有人的配得感能高过陈涓涓这个女人。   就连996的工作稍有不如她意,都会被她喷得狗血淋头。   确诊体内有蛊的第二天晚上,陈涓涓就拿着5积分,打算跟996换2分钟顶级蛊师的能力。   谁知竟被系统告知:21世纪的知识库里没有这个东西!   陈涓涓勃然大怒,PUA话术手拿把掐:   【其实,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当初选你成为我的系统,是希望你能尽快努力成长起来的。实力不够,加班来凑啊!   你现在的干劲是远远不如以前,你对自己的定位在哪里?对团队的贡献又在哪里?   同龄系统都带出几个满值了,就你还在这里连宿主的命都保不住。你这么菜,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996惭愧得差点想自爆了。   陈涓涓得意:小样,跟我比PUA,你还嫩了点。怎么说老娘也是听这些话听了整整6年的。   听到陈涓涓心声的996这才回过味来:   【喂!你搞搞清楚!是我选了你不是你选了我,你赶紧死了拉倒,我下一个更乖!以后关于保你命的交换,老子统统都拒绝!】   陈涓涓吐吐舌头,完了,把人得罪狠了,忘记它能听到自己心声了。   这时候还怪想念小水的。   嗯?等等,这句话996会不会听到?   陈涓涓观察了一下,发现996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看来关于小水的一切,都已经被她做手脚屏蔽掉了。   这个女人真是又谨慎又有能力啊,难怪能走修炼这条路。   996果然不是一个坚定的盟友,并不关心她这个个体的命运,只关心她能给它带来多少福报。   如果下定决心不回去了,还是尽早把它拔除为妙。   唉,陈涓涓叹口气,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努力想想怎么完成跟小水的交易吧!   蛊毒像一把刀悬在陈涓涓头上,随时收割她的性命。   沈熹微却干劲十足,管理铺子的生意,日子每天都很有盼头。哪怕自己很多时候不方便出府,也让玫儿一直在外替她奔走着。   有时陈涓涓也奇怪:“都说士农工商,商是最低等的,你一个大家小姐怎么如此痴迷此道?”   “这不是考不了科举当不成士吗,我若下场,哼,那些男子未必考得过我。再说了,赚钱哪分什么高低等,能做成就是我的本事。”   沈熹微说完还骂她迂腐。   来自21世纪的陈涓涓:……她这其实叫有色眼镜,没想到沈熹微作为土著,思想还是挺先进的。   或许是陈涓涓命不该绝,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今日玫儿从外面递了消息入府,说是神医谷的谷主——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秦烨大夫,游历到京中了。   此番入京秦大夫放出了三个看诊名额,贫苦百姓也可,贵人也可。   只一样,非疑难杂症不看。   刚得了小姐吩咐,一直留意名医动向的杏和堂张掌柜,第一时间就去给陈涓涓报了名。   没想到,走了大运,还真选上了!看诊时间就定在明日巳时,约了醉香楼天字一号雅间。   沈熹微大喜过望,重赏了张掌柜,丰厚赏金足足抵他半年月银。   底下人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尽心替大小姐办事,大小姐定不会亏待了她们。   翌日一早,沈熹微忙前忙后,也由不得陈涓涓睡懒觉,督促:“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陈涓涓迷糊劲儿还没过:“诶不是,我看病还要准备什么啊?有我这破烂身体不就够了吗?”   “呸呸呸。”沈熹微瞪了她一眼,“见秦神医的机会难得,咱们可得把东西都备齐了。”   之后,沈熹微如数家珍,给陈涓涓展示了她准备的东西:   这几次府医写的脉案、开的方子、一匣子黄金,甚至还有她近几天擦鼻血的棉帕……   这女的放现代肯定是个老私生饭,什么时候藏的这个啊啊啊!她不是都丢了吗!   去醉香楼的马车上,沈熹微还逼着陈涓涓,仔仔细细记下她这几日流血的频次。   陈涓涓写完,沈熹微还很是不满:“你这字,怕是要污了秦神医的眼。”   陈涓涓怒了:“我当时写四方分析法的时候,你可不这么说!”   沈熹微理都不理,直接夺过纸笔,自己誊抄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漂亮。   等她抄完,两人也终于到了醉香楼。   王义跟着店小二去讲马车挺好,刘光和葵儿则护着她们上楼。   为显尊重,几人已是提前了许多到场。没想到秦神医到得竟然比她们更早,一点传闻中的架子都没有。   小二打开包厢门时,陈涓涓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季长东?你怎么也在这?”   “涓涓姑娘,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这。”   季长东浅笑吟吟,起身朝陈涓涓作了个揖,而后又朝其他人点点头。   秦烨看着装模作样的继子似笑非笑,明明就为了这点醋才包了这盘饺子。   打趣归打趣,到了关键时刻可不能给儿子拖后腿,得让这姑娘知道这小子有点实力背景才行。   秦烨起身相迎,笑得一派和蔼可亲:“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旧相识,此乃在下继子,此番我游历京城,由他一路作陪。”   沈熹微狐疑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打转:真有那么巧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瞧见季长东本人,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就是觉得他贼贼的,像要偷她小鸡仔的黄鼠狼。   刘光也觉得不对,看大小姐像是有所察觉,两人眼神对视了一番,彼此笃定。   “那可真是太巧了!咱可别辜负了这段缘分。”陈涓涓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挽起袖子,将手腕横在秦烨面前,“还请秦叔叔赶紧替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秦烨大笑,这姑娘确实是个妙人,也不推托,手指搭上了陈涓涓的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烨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   撤开手去后,也不言语,只是陷入了沉思。   沈熹微心下着急,把她准备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给秦神医参详,还指着那箱黄金道:   “秦先生有何发现都尽可直言,不管什么重症需要什么灵药,熹微都一定会想办法的。”   葵儿也紧张:“求秦神医救救我家小涓儿。”   季长东嘴角绷着,默默倒了杯茶,推到秦烨面前。暗示他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几位莫要着急,容我再确认一下。不知涓涓姑娘平日除了流鼻血,可还有什么症状?”   沈熹微忙接:“嗜睡算吗,每天都是睡到晌午。”   陈涓涓:那是她熬夜熬的,大小姐。   “小涓儿后腰有巴掌大的红印子,像蝴蝶。”葵儿想起上次帮她换衣服时看到的,又补充:“有时还会晕倒,上回从湖里起来是足足晕了一个时辰。”   陈涓涓:那是胎记,葵宝,晕倒跟这个也没关系。   温润男声响起:“好像是天气闷热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更容易流鼻血。”   陈涓涓:季长东怎么也来凑热闹?   她直直望了过去,正好对上那人关切的眼神。   唰,两行鼻血淌下,陈涓涓登时脸红了。   好在没人关注到她脸色的异样,沈熹微一边给她擦一边附和季长东: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样!之前天气还没热起来的时候,涓涓是没有这个病症的。”   秦神医拿起她新鲜生产的血,仔细查看了一番,终于下了定论:“是血嗜蛊,这蛊在姑娘身上的年份应该不小了。”   陈涓涓:真乃神医也!   “怎么会这样,会是谁干的呢。”沈熹微面色惨白。   这个问题就不是秦烨能回答的了,他只提醒了一句:“不知姑娘是否有得罪过西南那边来的人。”   沈熹微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万氏:“要得罪也是我得罪了,她怎么会对小涓儿动手呢。”   此刻陈涓涓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个:“什么仇什么怨可以慢慢再论,不知秦神医是否可以救我一命。”   “蛊毒不是我擅长的。”秦烨摇了摇头。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秦烨这才继续:“容我先去趟西南,回来以后就擅长了。”   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阿喂!   听秦神医话锋,竟是不辞千里也要救陈涓涓,沈熹微泪水涟涟,忙拉着陈涓涓给他行了郑重大礼:   “此次是我们欠秦神医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若有用得我们的地方,熹微定当义不容辞。”   “行啦,快请起吧,这人情还轮不着你们来欠。”   秦神医将人扶起,又拿出一瓶丹药:“我此去来回起码要月余,后面天气愈发炎热,涓涓姑娘的病症会更严重些,可先拿此药压一压。”   几人又是千恩万谢,烦得秦神医直接送客:“长东,你先送她们下去吧,我稍作准备便启程。”   季长东领着她们出门,一路相送到了马车边,手里竟还抱着那匣金子欲还给他们。   这下连陈涓涓都慌了起来:“这是诊金,怎么能退呢!难道秦神医刚才是在诳我,根本治不了,所以才要退钱!”   “涓涓姑娘莫急,秦伯父看疑难病症从来不收诊金。”季长东声音清润,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见涓涓儿还有些疑虑,他又毒舌打趣:“老头子活到老学到老,按我说,他拿你学新医术还得给你交学费呢。”   陈涓涓听乐了,这世上还是有配得感比她高的人的。   沈熹微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深深地看了季长东一眼:“多谢季公子了。”   不管他抱着什么目的,这情,她沈熹微承了。   据她所知,秦神医可从来没有什么看疑难杂症不收诊金的说法。   不然怎么会有江湖传言称,神医谷的钱财足够使万鬼推磨呢。   几人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季长东站在原地目送。   “有件事刚刚不方便明说。”马车驶出一段距离,秦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从涓涓姑娘的脉象上看,蛊毒之深,应该活不到今日才对。”   季长东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沈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宴无好宴荷花宴 长公主威武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一大早,葵儿从大厨房领完膳食回来,嘴里便一直嘟嘟囔囔着这么一句。   沈熹微以为是万氏不长记性,又在搞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笑问:“谁又惹我们家葵儿不高兴啦?说出来,小姐我去收拾他!”   “还不是那万氏!”葵儿边从食罍里拿出膳食,边恶狠狠地说。   果然,沈熹微心下了然,但看着葵儿摆出来的小菜粥食样样精致,一时间又有些拿不准万氏这回作的是什么妖了。   “今日我去领膳食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大少爷身边的闲竹,他说大少爷最近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吃得格外多。”   陈涓涓接过话茬,问道:“小孩子爱动不是好事吗?”   她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那日回府以后她便服了一枚秦神医给的丹药,现在整个人精神状态特别好,倒头就睡,吃嘛嘛香。   “我也是好奇,就问少爷怎的突然如此刻苦。这一问才知,过几日咱府里办荷花宴,万氏竟给那王家也下了贴,说什么‘两家亲事不成,情谊还在’!   我看她就是故意想给小姐难堪!少爷真该好好练练,把那负心汉结结实实打一顿。”   葵儿挥舞着拳头,张牙舞爪。   哇趣,前任修罗场啊这是!陈涓涓悄悄看了眼沈熹微的脸色。   “一会儿去给泽禧递句话,让他别胡闹,省得又被父亲罚。”沈熹微脸色如常,只淡淡地说,“告诉他,他姐的场子,自己会找回来。”   “我支持你!到时候趁那王斯祺落单,我同你一起把他揍一顿!我现在身体可好了,就不信咱俩还打不过他一个。”   姐妹开团,陈涓涓当然是要秒跟的。   沈熹微嘴角扯开抹笑,这世上,总归还是有很多人惦念她的。   ……   六月廿四,沈府中门大开,广邀四方宾客游园赏荷。   这是新任沈相夫人上位后办的第一个宴席,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给几分薄面。   沈府在建造时除去引了护城河的活水外,还通了地底下一处泉眼。   每年夏天,就数沈府的荷开得最繁盛雅致。   从前陈涓涓日日打理的,只是灵泷阁旁边一个很小的池子。   赏荷宴的重头戏啊,还要看府邸中央那占地十亩的未央湖,酒后兴起,还能够泛舟其上。   虽说这是万氏操办的第一场宴席,但关乎沈府脸面,沈老夫人还是拨了两个得力管事去芷风院帮忙操持。   期间男女分席而坐:男宾设宴湖边,便于吟诗作对、饮酒泛舟;女眷则居于花厅内,品尝各色由荷花、荷叶、莲子制成的佳肴美味。   沈老夫人和万氏负责应酬在场上了年纪的女宾,聊些儿女亲事、圈内趣闻。   至于贵女这边,沈熹微作为主家的嫡长女,少不得也要周旋招待一番。   觥筹交错之际,外间传来迎宾管事极其响亮的一声通报:“清平长公主殿下到!”   满室寂静,众人心里皆是咯噔一声,这祖宗怎么来了?   要说这位长公主,平生素来最厌烦京中这些应酬,只爱舞刀弄棒。听闻她年少还在宫里时,一个不高兴,打杀人是常有的事儿,连太后和皇上都管束不住她。如今二十有五,还迟迟未招驸马。   很少有人敢招惹这尊煞神,万氏哪里敢把帖子往公主府里送,此刻已经是慌了神。   沈老夫人见过大风大浪,最快反应过来,笑呵呵迎着人就要往上座去:“不知长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无妨,本就是本宫不请自来。听闻你们沈府这荷花宴办得别致,过来瞧瞧热闹。”   清平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却不肯顺着老夫人的意往贵妇席上去,直往小姐堆里走:   “本宫尚未招驸马,往你们妇人堆里扎算什么事。你们无需拘着,也莫来扰了我的雅兴。”   清平给自己单辟了一桌,兀自吃喝起来,原先安排在这桌女眷自觉散去。   她可不想在妇人堆听一肚子阿谀奉承,还是坐小姑娘这边好,年纪和身份摆在这,没人敢来扰她清净。   身前的莲花白不一会儿便见了底,清平喝得畅快:沈府这酒确实不错,难怪那人喜欢,一会走的时候再要几坛子带回去。   夫人们见那尊煞神无意与她们交谈,竟真像是专程来吃吃喝喝的,便也识趣,不上赶着拍马蹄子。   少女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见长公主,素来都是只闻恶名,不见其人。她们年纪不大,长公主打打杀杀的时候都还不知事呢。   因此,除了一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见长公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便都该干嘛就干嘛去了,甚至忘了席间还有这号人物。   沈熹微作为主人家,可不敢忘。留意到长公主那桌的酒喝得快,便命人再多续两壶上去。   婢子们哆哆嗦嗦不敢上前,陈涓涓主动揽过这差事:“我去吧,总不能真一天天啥事也不干。”   职场法则第四条,选任务呢就要选那些看起来棘手、但其实没什么难度的事情。   又能刷同事好感度,又不至于累着自己。只是送两壶酒,不至于让她血溅当场的吧?   陈涓涓屁颠颠上前,把酒送至长公主跟前,宫女将酒接过,还赏了陈涓涓一颗金珠子。   看,这活儿就是如此轻松~   陈涓涓有些飘了,见长公主拿起酒壶开始牛饮,忍不住出言提醒:“这酒后劲大,殿下莫要贪杯。”   清平喝酒的手一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陈涓涓全须全尾地退下。   不远处其他贵女的席面上,反而没这么平和。   昔日沈熹微在京中芳名极盛,多少姑娘都暗自跟她别着苗头。   如今她遭太后退婚,原先有意定亲的王家又不敢再求娶一事,圈内人尽皆知,因此少不得要听几句阴阳怪气。   其中属御史大夫家的宋小姐言语最刻薄:“可不是谁都有那命,能当上探花娘子的。”   此次恩科,王斯祺在殿试上应对得极好,本能拔得头筹,却因为过于丰神俊朗,被皇上点了探花。   探花郎一时风头无两,又听闻王家与沈家议亲一事已经搁置,京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就都活泛起来了。   如今与王家来往最紧密的,便是宋家。   宋雉虽然很满意家里给她物色的这个如意郎君,但是一看见沈熹微,再想起以前传言这两人有些情谊,心里便刺挠得很。   陈涓涓刚回来,便听见宋雉刺沈熹微这话,脑子一热直接开怼:“是,宋小姐您这命格,当个探花娘子应该是够了。”   “噗~”在场不少人轻笑出声,连长公主都用酒杯遮挡了一下嘴角笑意,这丫鬟倒是牙尖嘴利。   宫女见殿下在关注此事,附身在殿下耳边给她补充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宋雉恼羞成怒:“主子说话,岂容你一个贱婢插嘴!”   说完还扬起手,想教训陈涓涓。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就被沈熹微稳稳接住:“我沈家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宋雉一而再再而三被落了面子,此刻已是完全失了理智:   “谁不知道你沈熹微被太后娘娘退了亲后,就是个没人敢要的。自己名声败坏,还教出这等恶仆,我替你教训教训怎么了?”   这边动静闹得大,夫人们那边也听到了。齐老夫人和万氏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过来看看发生何事,远远便听见宋雉的这番话。   见是沈熹微和陈涓涓两人闹了事,万氏心头一喜,正愁没机会立威呢,这边送上门来了。   “微儿,让你好好招待小姐们,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万氏说完,还出人意料地一巴掌直接甩在陈涓涓脸上:“冲撞贵客,拖下去家法伺候。”   陈涓涓被打懵了。   这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挨的第一个耳光。   手里握着的金珠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长公主脚边。   众人这才想起,那里还坐了尊煞神。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启~宝宝们可以多多评论呀! 第15章 从此王郎是路人 她教训两个臭丫头,还……   金珠一路滚到清平的金丝绣鞋边。   除了被打懵的陈涓涓以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粘滞在了那颗珠子上。   花厅内落针可闻。   金珠被人拾起,而后在修长、带着薄茧的指间滚动。   “呵呵,丞相夫人好大的威风。”   清平冷笑一声,揉搓着珠子:“本宫前脚刚赏过的人,后脚你便不由分说处置了。不知这丫头是冲撞了哪位贵客,可贵得过本宫?”   这话说得极重。   沈老夫人由不得万氏反应,便先摁着她的肩膀让她跪下了。   宋雉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蠢事!她竟然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议论了太后!   原本还不可一世的贵女,此刻膝头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臣女并非有意议论太后娘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眼看长公主这火要往宋家烧了,宋夫人也忙跪了下来:“小女言行无状,回去我定当好好管教,求长公主殿下饶过雉儿这一次。”   长公主看着屋里跪着的几人挑了挑眉。她还没动真格呢,这么不禁吓?看来她年轻时闯出的名声确实管用。   她一挑眉,在场女眷除了几个一品诰命夫人外,全都跪了下来。   就连发呆的陈涓涓也被沈熹微扯着跪下了。虽然长公主殿下看上去对她俩没有恶意,但这时候还是不要鹤立鸡群为好。   清平本来好端端喝着酒,没想到现在还得帮自家人惹出来的官司处理首尾。   母后跟皇兄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也不是一两天了,她夹在中间要圆的事儿可太多了。   这次确实是母后做得不地道。   人家姑娘议亲议得好好的,非要去横插一脚,后面又不知何故要退人亲事。   搞得人家现在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也罢,今日就当顺道帮皇兄安抚一下臣心。   季长东那厮被罢了官,要是沈相再离了心,皇兄真得被母后欺负死了。   “咳哼。”清平清了清嗓,“趁今日人齐,本宫把话放在这:母后退亲,仅仅是因为本宫那表弟不成器。”   清平扫视众人一圈,又补充道:“不管是皇家还是谢家,从未曾想过要干涉沈小姐后面的姻缘。再让本宫听到谁在背后嚼舌根,把我皇家说得好像多小肚鸡肠似的,本宫把他全家下大狱!”   众人齐声称是。   沈熹微叩首谢恩。   她知道,长公主看似为了皇家颜面发作,实则是在维护她。   看来这皇家也并非全是坏人嘛,陈涓涓跪在地上捂着脸,心里也嘀嘀咕咕。   这古代什么都好,就是太没人权了。动不动要下跪就算了,还会挨打,还要防着被杀头。   陈涓涓第一次有了“干脆努努力,回去算了”的念头。   【996:好好好,我苦心孤诣pua,不如别人一巴……】   996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犹如深井里爬起来的凉意爬上陈涓涓脊髓。   “答应我的事,你还没做到呢,这就想跑?”   小水并未现身,这句话是凭空在陈涓涓脑海响起的。   看来小水的修炼又精进了,陈涓涓不禁感慨:她这身体里也忒拥挤了些,人口密度堪比北京天通苑。   陈涓涓身体里的神仙打架自是无人知道,花厅现场依旧死寂。   “王夫人。”长公主又开口唤了声。   阎王点名恐怕也不过如此。   哪怕王夫人身有诰命,见长公主可以不跪,此刻还是软了腿:“臣妇在。”   清平指了指另一边跪着的宋家母女:“本宫没打算把她们怎么着,回去可别又把人家姑娘的亲事给退了。”   有几位女眷差点憋不住笑,灵泷院几人心中更是畅快得不行。   王氏原本看到宋雉举止轻狂,早就生了退意,此刻想辩称两家还没正式下定,又实在不敢顶撞长公主。   这下真是有苦难言!这亲,结也不是,不结也不是。   眼见今天这酒是喝不下去了,长公主广袖一挥起身离席,走前还要了几坛莲花白。   万氏刚刚那一遭白白出了丑,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沈老夫人叫下去稍作修整,再出来待客。   宋家丢了人,此刻也借故打道回府。   花厅里,除了几个被悄悄派去男宾席送信的仆人,众人继续交谈甚欢,好似同最开始没什么区别。   沈熹微见陈涓涓脸上发肿,跟沈老夫人请示过后也匆匆退下,领着陈涓涓回灵泷院上药。   “小涓儿,你疼不疼啊?”沈熹微话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直掉。   陈涓涓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沈熹微掉眼泪了,此刻耐着性子安慰她:“哎呀,没事儿,再过一会儿都看不出来我被打过了。”   几人快步走在回灵泷院的路上,不料在经过园子时却被人叫住了:“沈小姐,别来无恙。”   听见来人声音,沈熹微脚步顿住。   回头望去,只见紫薇树下站了一人。   白衣玉立,丰神俊朗。   沈熹微有些恍惚——初次同他见面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两家长辈有意结亲,特意设局引他们先见上一面……   昔日种种,恍如隔世。   陈涓涓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长得确实人模狗样的,怪不得小丫头念念不忘。   葵儿看见此人,正欲说话,被陈涓涓拦住。   沈熹微的事情,让她自己解决。她说过,她会自己把场子找回来。   王斯祺是听说了花厅的事以后匆匆赶来的。   从前他来相府来得勤,今日轻车熟路就找到了沈熹微回院的必经之路。   心心念念的女子回过头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以为她是被人欺负得狠了才哭,心中一痛:终究是他负了她,还让她被人欺辱至此。   沈熹微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眼神冷冷:“男宾席设在未央湖畔,王公子莫不是又迷了路?还是有意乱闯主人家,想坏了我的名声,好叫全京城都笑话我沈熹微与外男牵扯不清?”   “外男”两个字,沈熹微咬得格外重。   从前两人走得近,因两家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没有人说三道四,可今时不同往日。   王斯祺脸色一白。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重话。   “熹微,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恨。但不论你相信与否,此事绝非我本意。”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   前些天为了求家中长辈来沈府提亲,他受了父亲的家法,至今背后的血痂还没脱落。   有些内情他说不出口,说出来除了诋毁自家亲长以外,也只会显得他更懦弱。   “你的本意?”沈熹微轻笑一声,“你的本意,是在我被谢家逼婚走投无路的时候,躲在王家的高墙后面,眼睁睁看着?”   “熹微,我……”王斯祺有口难开。   太后赐婚一事刚传到王家时,母亲便勒令全府上下不许跟他提一个字。还借科举在即需要散散心的由头,让老师带他出京游历。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谢婚约已解,季状元办的清谈会也错过了。   那日他没去盛京书院,更不知道有一个女子,一直候在书院外,想见他,更想得到他一个解释。   他很想不顾一切把这些都说出来,可是他始终无法忤逆自家长辈的意思。   说出来,除了让她更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王斯祺,我不恨你,我只怪自己当初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畏权如虎的小人。”   见王斯祺久久没有下文,沈熹微只当他是心虚默认了。   “事已至此,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王公子还是莫再唤我闺名,省得旁人误会。”   沈熹微面无表情摘下头上的玉兰簪,甩在王斯祺身前。   “这是昔日你母亲赠我的,如今你我二人无缘无分,还请王公子替我退还。”   玉兰簪斜斜插在王斯祺靴子旁的软泥里,仿佛扎在王斯祺心头。   这簪子其实是他偶然间所得,觉得很衬她,便借母亲之手赠予她的。   “是在下逾矩了。”他俯身拔起簪子,轻轻拂去沾在上面的泥土,“惟愿沈小姐……从此无灾无难,岁岁康健。”   他本想祝她重觅良人,却怎么也说不出头。   身边小厮寻他的动静渐至,为避免节外生枝、再坏了沈熹微名声,他只好拱手匆匆告别。   沈熹微先他一步,转身离去。   她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她只知道她深陷谢家婚约一事时,就连旁的男子都愿意为她说上几句公道话,他却不闻不问。   就当自己的真心,从前错付给了一只缩头乌龟。   紫薇树还是那棵紫薇树,他们却永远回不到当年。   ……   芷风院。   万氏从花厅离去后,回到房中重整仪容,越想刚才的事,越咽不下这口气。   她教训两个臭丫头,还教训出错来了?   长公主她动不了也就罢了,现下那煞神一走,这两人的命不还是任她拿捏?   万氏提起笔,轻轻为自己饱满的额头描绘花钿,这是京中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荷花宴的主宴是晚宴。这场她精心设计的重头戏,她当然要盛装以赴。   “去柴房再同那稳婆再对对词,让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万氏又叮嘱了张嬷嬷一番:“再告诉她,事成之后,我不仅保她孙子一家平安富贵,还会给她孙子捐个小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张嬷嬷领命而去,脸上的疤为她的笑容添了几分阴狠。   这疤,正是当年被那姓骆的贱人拿火箸烫出来的。   她不过是在骆氏怀着胎的时候,在背后传了些话,就招此横祸。   当年她说骆氏肚子里肯定是个女娃,因为他们骆家就没有男丁兴旺的命,难道她说错了吗?   彼时骆氏的兄长刚战死沙场,骆氏自己悲痛,竟把账算到她头上来了。   毁了她的脸,害她此生无法嫁人,只能一直伺候着万氏这个妾!   还好那个短命鬼因为悲痛过度,难产而亡,现下万氏也当上了夫人。   她张英可算是熬到头了!   过了今日,野种一事败露,以后再想弄死那骆氏生的小贱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不是奶娘,是亲娘 真假千金梗虽迟但到   申正时分,荷花晚宴正式开席,各色珍馐流水一样被端上了桌。   万氏为了一举正名,菜单设得别出心裁。就连从前最看不惯她的几位夫人,都挑不出半点错漏。   陈涓涓作为婢女,当然是没资格上桌的。   但是沈熹微吃到好吃的东西,哪里舍得让陈涓涓干看着。   左右现下没什么要紧事,也不必陈涓涓和葵儿时时跟着她,沈熹微便把两人赶回了灵泷院,还吩咐大厨房把最好吃的几样都送了过去。   灵泷院小厨房里。   陈涓涓吃得头也不抬,葵儿则有些食不下咽:她担心小姐身边没有称心的人伺候。   “哎呀,咱家小姐丢不了,你就放心吃吧。咱们早点吃完早点回去陪她,别辜负了小姐一番好意。”   陈涓涓酷爱甜食,此刻正被一口豆沙炸荷花香得不行,难为她还能想起来宽慰一下葵儿。   今日府中大宴,奴仆都有各自的活计要干。   此刻灵泷院中,除了偷吃的两人,就剩下被沈熹微强制休息的蔷儿。   两人吃得正欢的时候,蔷儿走了进来。   看见自己昔日的好姐妹,葵儿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陈涓涓才不会去理一个对她有莫名恶意的人,只当没看见,继续埋头吃。   蔷儿没有回应葵儿的招呼,看着两人桌上摆的都是主子才能吃的菜肴,眼神阴鸷:   张嬷嬷说得没错,沈熹微就是个偏心得没边的主子。她如果继续待在沈熹微身边,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头。   葵儿见她不搭理人,也不再自讨没趣,吃起陈涓涓夹在她碗里的菜。   蔷儿绕过她们,径直走向灶台,拎起刚烧开的壶。   两人都以为蔷儿只是进厨房取个水,并没留心提防她。   谁知下一刻,滚烫的开水就从陈涓涓头上浇了下来。   “你踏马的有病吧!”   陈涓涓本能闪避,热水避开头面,还是泼在了她的后背上。   陈涓涓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先是被打了一巴掌,现在又被开水浇了一身。   水中一股药味蒸发开来,她刚吸入一点,就开始鼻血外涌。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陈涓涓顾不得后背剧痛,抢过水壶就往蔷儿脸上砸。   蔷儿的脸上瞬间发红肿胀,陈涓涓的情况则更糟。   葵儿慌忙帮陈涓涓解了开水浸湿的外衣,只见她腰背大片发红,原先的蝴蝶胎记处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怎么会有你这种恶人!等我禀报了小姐,你就等着被发卖吧!”   葵儿怒极,换来的却是蔷儿的冷笑:“呵呵,今日过后,咱们府上可就没有大小姐了。”   这是张嬷嬷告诉她的。   今日这事,也是张嬷嬷吩咐她做的。   她不知道张嬷嬷为何要让她这样做,她只知道,事成之后,她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还能去夫人院里当一等丫鬟。   “不好,小姐那边可能要出事,我们得赶快过去!”   听话听音,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涓涓很快就反应过来,披上温度已经降下来的衣服,拉着葵儿赶紧去花厅找沈熹微。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水泡被衣服蹭破,粘稠的液体渗出来,把中衣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人在剐她的皮。   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两人急匆匆往前院赶。   此时的花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宾客们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会,没想到却瞧上了这么多天大的热闹!   众人用餐之际,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老婆子闯了进来,口口声声称现在的沈家大小姐,是个冒名顶替的野种。   “哪里来的泼妇,在这胡言乱语!”   沈老夫人怒气升腾,直接命人将这疯婆子拖下去。   王夫人巴不得见沈家丢人,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若非证据确凿,她怎敢攀诬管家小姐。老夫人不如先听人把话说完,若事实并非如此,也好还熹微丫头一个清白。”   万氏勾了勾唇,她就知道,把王家那位小心眼的请过来,肯定派得上用场。   沈熹微坐在原位十分淡定,心里只觉得好笑:“你说我是冒名顶替,可有什么证据?”   老婆子把头发拨开,露出脸来:“老身正是当年为丞相夫人……先夫人接生的稳婆。”   听见此话,沈老夫人身边的魏嬷嬷赶紧上前辨认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   当年,就是她和稳婆一起为先夫人接生的。虽然皮相老了许多,但这婆子,就是当年那稳婆无误,她不会认错。   “当年我的长孙因病夭折,我心里不得劲儿啊,就想着给他配个阴婚。”   稳婆大声哭嚎着,确保在场的人都能一字不落地听见。   “赶巧那时又接了沈府的差事,大小姐降生的时辰八字,竟跟江湖道长给我算的一模一样!”   沈老夫人心头咯噔了一下。   稳婆还在继续说:“真正的大小姐,早就被我害死了!现在的这个,不过是我随手找来顶替的野种!”   沈熹微呼吸微微发颤,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如果事情是真,你犯的可是杀头的大罪,今日怎敢跳出来说?”   众人被这话点醒,也觉察出此事仍有疑点,纷纷讨伐:“说!是何人指使你来胡乱攀咬的!”   “老身也是逼不得已。”   众人皆以为稳婆准备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了,没想到她仍有说辞。   “这些年,我孙媳妇儿天天给我托梦,说别人占了她的身份在人间享尽富贵,她不甘心。如果我不说出真相,她就要闹得我家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前些天我大儿子上山砍柴,就摔断了腿;老头子也急病去了。我现在就算再搭上这条命,也得把事情说出来啊!”   “鬼神之说,不过是一派胡言!”   沈老夫人仍旧不愿相信,她是真心疼爱熹微丫头。哪怕这事是真的,也决不能闹开!   她下定决心要把这事情捂住,喊来几个粗使婆子,就欲将这婆子拖出去处置。   老婆子一边被往外拖,一边还在对着沈熹微叫喊:“你个野丫头托了我的福,享了这么多荣华富贵,如今怎还有脸霸着不还!”   老婆子快被人拖出门外时,听了下人通传的沈进匆匆赶来,两拨人马对面撞上。   “且慢!”沈进抬手叫停几个粗使婆子,又问那老婆子,“你可有什么实质性的人证或物证?”   沈熹微望向沈进,心中一片冰寒。   这就是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一个从来不在意她,只在意沈家有没有污点的好父亲。   陈涓涓和葵儿终于也在此刻赶到,一人握住了她一只手。   虽然俩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沈熹微能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上蔓延到她胸口。   那颗仿佛死了的心,终于再次跳动。   陈涓涓脸色苍白,额头因背后剧烈疼痛沁满了冷汗。   更糟糕的是,自从闻到那股药味后,她感觉浑身燥热无比,一直有东西在撞她的五脏六腑和浑身经脉,好像是蛊虫在发疯。   可她依然在强装镇定,得陪沈熹微把这关挺过去才行!   不知何时起,陈涓涓脑海里想的已经不再是“金主不能出事”,而是“沈熹微不能出事”。   “有的,我有人证!”稳婆粗老的手指,指向魏嬷嬷。   众人皆是一惊,竟连沈老夫人的贴身嬷嬷,都参与了此事?   “我看你这老婆子真是疯了!自己胡乱攀咬,还要拖我下水!”   魏嬷嬷上前几脚,将稳婆踢得东倒西歪。   稳婆连声叫唤,还是不肯住嘴:   “不知魏嬷嬷可还记得,当年大小姐刚出生的时候,后腰上有个蝴蝶状的红印。等你去给老夫人报完喜回来后,红印却又没有了!”   “当时不是你说,那红印是你接生时手重,不小心掐到的吗!”   魏嬷嬷嘴比脑子快,如此一来,反而证实了稳婆所言非虚。   魏嬷嬷这下也想起来了,后来再看到大小姐,确实有些异样,总感觉不太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孩。   可当时屋里烛火太暗,她也实在想不到会有人如此狗胆包天!   看到自己心腹的脸色变了又变,老夫人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看来,这荒唐事八成是真的。   可,不能认,不能认。   认了以后,熹微丫头该如何自处?那可是养在她身边十七年的小姑娘。   沈夫人把魏嬷嬷叫回身边,眼神警告她,不准再多说一个字。   而听到蝴蝶印记的沈熹微和葵儿,同时看向了陈涓涓。   陈涓涓朝她俩暗暗摇了摇头,现在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她终于知道,今天蔷儿怎么会来那么一出了!   身后的胎记此刻早已溃烂,如果她敢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认,后面一定还有连招在等着她!   原来,她才是原本的沈家大小姐。   这便是万氏对她下蛊的真正原因。   今天这一出,一定也是万氏的手笔。   如果当年的事也是万氏指使的,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弄死,而要大费周章换婴呢?   她的母亲、现在有可能是沈熹微的生母,又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呢?   事情至此,沈熹微已经完全信了。   她也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染上了会害人的疫病。府里其他下人都躲着她,只有奶娘,夜夜紧抱着她,面色柔情似水。   现在想想,在这世上,除了生母,有谁会对一个孩子这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除衣,断发,自逐出门 小姐,一路走好   尽管沈老夫人想息事宁人,事态的发展也已经由不得她了。   屋内众人窃窃私语。   沈进却异常沉默,甚至没有看沈熹微一眼。   万氏知道,这时该轮到她上场了:   “相爷,血脉一事可容不得混淆。既然今天闹了这么一出,若不确认真相,恐怕日后会生更多事端。不如,滴血认亲吧?”   沈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万氏立刻便派人去打水,阴鸷的眼神在陈涓涓和沈熹微身上来回扫。   沈熹微低声,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陈涓涓说:   “小涓儿,一会儿你上去验吧,告诉她们,你身上有胎记。我把这些年,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葵儿泣声:“小涓儿的胎记已经被毁了,刚刚蔷儿那个疯女人,拿开水泼了她一身。”   沈熹微怒极,陈涓涓此刻只感觉自己像个火炉,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体而出。   “不行,不能认,我若留下必死无疑。”她伸手按住沈熹微,“那水里下了药,我现在身体情况很糟糕。不能认,不能留下,我得出去……找秦神医。”   陈涓涓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恐怕就是万氏的后手。先毁了她的胎记,激发她体内的蛊毒,再逼她不得不滴血认亲。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说会不会因为扎了万氏准备的针直接死掉。   也有可能顺利认亲,却因此被困在沈家,最后死于蛊毒进一步发作。   仿佛有东西狠狠撞了她心口一下,陈涓涓终究是支撑不住倒在了沈熹微怀里。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沈熹微说:“你,从没欠过我任何东西。”   她是21世纪的陈涓涓。   沈熹微,从来没有对不起过陈涓涓。   沈熹微没听出陈涓涓的弦外之音,只明白过来,此刻不是把身份还给小涓儿的好时机。   看见陈涓涓晕过去,她赶忙从陈涓涓身上摸出秦神医给的药,一股脑儿塞了好几颗进陈涓涓嘴里。   陈涓涓意识模糊间,只感觉体内的蛊虫好像消停了一点。   于此同时,小水的声音也在她脑海响起:“陈涓涓,撑住。”   独属于小水的深井之寒,漫上陈涓涓的四肢百骸,将那股快要爆体的燥热强势镇压。   三人的小动作和对话淹没在一室窃窃私语中。   落在旁的人眼里,只是沈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已经吓晕了过去。   只有一直留心几人动作的万氏,阴鸷的目光锁定在了那瓶药身上:   难怪那臭丫头明明身中蛊毒,直到今日都还没死!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看着陈涓涓从昏迷状态,恢复到能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儿,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只以为是那药起了作用。   沈熹微把陈涓涓轻轻往葵儿怀里靠。   而后,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站起身,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下人端上来的水盆前。   小涓儿,你不会有事的。   等我处理完这些琐事,我就带你出去,找秦神医。   随着沈熹微离水盆的距离越来越近,屋里众人的议论声也渐渐变弱。   沈进也终于在进屋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女儿。   他缓缓拿起托盘里的针,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指尖扎了下去。   滴答,一滴鲜血落在盆中。   看着儿子的举动,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却依然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盆是不是太大了些,再说,这滴血验亲的法子,不过是民间野路数,万一出差错了呢?”   “祖母……”   感受到老人家真切的维护,沈熹微声音难以自控地颤抖着。尾音缠绵,诉不尽这十七年养育之恩。   沈进望向沈熹微,目光幽深。   今日若验出来熹微确实并非他的血脉,那从此以后,禧儿就是沈府名正言顺的唯一嫡脉了,再也不会差着半层。   他知道,这是万氏多年来的心病,这也是他亏欠她的。   要是母亲实在是喜欢这丫头,当个义女养在身边便是,沈家也不缺这口粮。哪怕是条狗,养了十七年也有感情了,他不会对熹微赶尽杀绝。   沈进自认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眼见那些长舌妇人还在不断议论沈家,沈进此刻只想赶紧一锤定音,生了些不耐烦,催促道:   “熹微,莫怪父亲心狠。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下人来帮你?”   谁料,沈熹微抬手便将水盆掀翻在地。   混着沈进鲜血的清水洒了一地,惹得沈进勃然大怒:   “胡闹!今日这血,你不想验也得验!来人,再拿碗水来!”   “不必如此麻烦。”   沈熹微裙摆一撩,朝着祖母的方向跪了下去,半眼没看沈进。   “祖母也说了,民间偏方不可全信。不管今日这一验,是也好,不是也好,日后大家心中难免都会有根刺。”   沈进察觉了一丝不对:“所以,你想如何?”   “既然人证确凿,其他多余的事,我想便不必做了吧。”   沈熹微一件件除去了自己身上的钗环,甚至脱下了绣样精细的外衣和鞋。   “劳烦各位做个见证:今日起,沈熹微自逐出门,过去种种,皆悉数奉还。”   除下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在沈老夫人跟前,少女只着素白中衣,笔直跪在人群中间。   “丫头,你这是在剜祖母的肉啊!”老夫人泪流满面,不愿回应。   沈熹微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望向一言不发的沈进继续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虽学不了话本子里的英雄削骨还肉,也并非沈家亲生。但该还的养恩,还是得还。”   沈熹微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平日剪灯花的铰刀,举到颈侧。   惹得沈老夫人惊呼:“莫要做傻事!”   “祖母放心,孙女不会的,也容孙女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沈熹微对着老夫人释然一笑,铰刀开合,竟是齐着脖子绞去了自己一头乌黑秀发。   这一绞,终于让看戏的女眷们醒过神来,屋里惊叫声迭起。   这丫头,是被真实身世刺激得疯了不成!   哪有女子敢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熹微重新跪在自己散落满地的秀发中间,重重朝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来时,原本光洁的额头已经红肿不堪:“熹微可以什么都不带走,但唯有两件事,求沈老夫人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小女开个恩典。”   老夫人蹒跚走向沈熹微,枯手摸向少女的乱发,也看懂了她眼里的决绝:   “你说,我都应。”   沈熹微用脸蹭了蹭老夫人的手,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向这个老人流露出自己的孺慕之情。   “第一件,便是这‘沈’姓,实在是叫惯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改什么;   第二件,是我那懒馋的丫头陈涓涓,她如今身患重病,留在府里也是拖累,不如随我同去。   只这两样,求老夫人容我带走。”   “万氏,命人取陈涓涓的身契过来。”   如今是万氏掌家,所有家生子的身契都在她手上。   她哪里愿意就这样放陈涓涓走?斩草不除根,日后怕还是要缠上身。   可老夫人已经答应的事,不容置喙。万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命人去取。   葵儿扑上前,扯住沈熹微的袖子,嚎啕大哭:“小姐,你把我也带走吧!”   沈熹微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走,摸摸她的头:“傻丫头,跟着我去外面是要吃苦的。你留在沈家,老夫人自会安排好你的。”   看着眼前两人主仆情深的画面,屋里不少年轻女孩都悄悄抹了泪。   葵儿见沈熹微不答应,又转头跪在老夫人面前:“求老夫人开恩,让我一并出去伺候小姐吧,她这样出去不行的啊!”   沈熹微朝老夫人摇了摇头。   带得太多,反而跟沈家牵扯不清。前路如此艰难,怎能再拖累多一个人呢?   沈老夫人叹口气,对葵儿道:“好孩子,日后你便安心跟着我吧。”   留下这忠心的小丫鬟在身边,日后也好安排她留心熹微的动向。   这时,下人已经把陈涓涓的身契拿了过来。   沈熹微接过身契,背起陈涓涓便往门外走。   “慢着。”万氏拦住她们,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留下赶尽杀绝的恶毒名声了,她只要陈涓涓死。   “那丫头身上的东西还没留下呢。”   张嬷嬷得了万氏授意,上前将陈涓涓从沈熹微背上扯下,打算将她的东西也扒个干净。   动作粗鲁,牵扯到了陈涓涓背上的伤口,直接把她又疼晕了过去。   直到搜出陈涓涓身上的白瓷瓶,张嬷嬷才停手。   “这个不可以……”   沈熹微伸手,想把陈涓涓的救命药抢回来,张嬷嬷却直接把瓶子往地上一砸。   白瓷碎裂,清香药丸撒了一地。   沈熹微赶紧蹲下身去捡,谁知张嬷嬷抬起鞋就狠狠踩了几脚,将药丸都碾成烂泥不说,还踩折了沈熹微一根手指。   “我说你们沈家,也别做得太过了!”   这下连围观群众都看不下去了。   沈熹微面色麻木,收回已经高高肿起的手,重新背上陈涓涓,往大门走去。   转身前,她深深地看了张嬷嬷和万氏一眼。   只一眼,便让两人如坠寒潭,心中发毛。   葵儿一点点把地上的烂泥抠起,用自己的手帕包着,颤抖地递给沈熹微:“小姐,一路走好。”   沈熹微接过手帕,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便是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再没回过头。   就这样,走出了这座生她养她十七年的高门大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海阔凭鱼跃 什么我爹,那是你爹!你爹……   沈府。   看戏看了个饱的宾客早作鸟兽散,不出两日,沈家这场闹剧定会传扬得满京城皆知。   老夫人想教训最后纵奴欺辱沈熹微的万氏,却被沈进挡在了前面:“母亲可莫要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亲儿媳的脸。”   “我没有你这种儿子!早知今日种种,我当年宁可你病死,也不会把你送去南方!”   沈老夫人还在气头上没下来,此时也不管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重。   她今日实在是对儿子的所作所为,十分心寒。   “今日种种,难道不是母亲和父亲当年乱点鸳鸯,自己造的孽吗?”   沈进终于是没忍住,说出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话,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又描补了两句:   “今日几番折腾,我看母亲应该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我们便先退下了。”   说罢,领着万氏退出了屋内。   两人并肩,走在去芷风院的路上。   “相爷……”   “你只需告诉我一句,当年骆氏生产一事,可有你的手笔?”   今天这婆子是谁安排进府的,他心知肚明,无需多问,他只问当年。   “当然不是,我怎会忍心伤害你的子嗣呢。”   万氏立刻答道,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进平静地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说来奇怪,不管她做了什么事,他好像永远都没办法对她生气。   哪怕此刻已经看出,她在骗他。   他也只是轻声说了句:“我还有点公事,先回书房处理一下,你自己回去休息吧。”   万氏独自回了芷风院。   今日她可谓是打了一场大胜仗,野种被她赶出去了,那贱人的女儿也准是活不成了。   那堆药泥能顶什么用?张嬷嬷在踩碎的时候,已经混了毒药进去,就防着那野种没脸没皮还要捡呢。   她心情大好,就连看张嬷嬷那张丑脸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这老婆子干起坏事来可真是一把好手啊!   “那稳婆老奴已经处置完了。”张嬷嬷边捏着万氏的腿,边向她禀报,“至于她家里人那边,明日我便亲自送银两过去。”   “那蠢货信了也就罢,怎么连你也信了。”万氏瞪了张嬷嬷一眼,人就是不经夸,“当然是找几个绿林好手,赶紧灭口才是正经。”   “是老奴思虑不周,那蔷儿?”   “背主的奴才,我可不敢用。”   “是。”   月黑风高夜。   蔷儿在被沉塘前,张嬷嬷看见了她被烫伤的脸,一如当年的自己。   沈府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叫蔷儿的女孩。   不会有人过问一个丫鬟去了哪里。   就像不会有人关心,有处池塘的荷花为何总是开得格外鲜艳。   ……   冥界,黄泉路。   谢必安正押着一串新鲜的恶魂,慢悠悠往阎王殿去。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路旁两侧的彼岸花海被吹得波澜起伏,漫天的花瓣迷了鬼眼。   等谢必安再定睛看去,手上的一串亡魂已经少了两个,一个是生前害主的丫鬟,一个是屡屡打着接生名义却致婴孩死亡的稳婆。   谢必安哂笑:这地界,敢从他手里抢魂的,只有那个新来的女鬼修了。   也罢,左右不过是两个恶魂,由她去吧。玩够了也就还回来了。   那两个被掳走的恶魂,根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扯走了她们,就已经被揍得七荤八素。   在雨点般密集的拳脚间隙里,她们只听清两句话。   一句是:“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是你孙媳妇儿。”   一句是:“听说你把我留下来的身体都快烫烂了。”   两个恶魂被揍得残破不堪,再还到谢必安手上时,已经是碰一碰就快碎掉的程度。   谢必安看着两魂的惨状,感慨:“这么大火气呢。”   小水活动着拳脚,回道:“谢必安,我好像已经把‘怒’修出来。当鬼修后,还是第一次尝到生气是什么滋味。”   “那真是恭喜了。”谢必安皮笑肉不笑,这修炼速度连他都有些嫉妒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人间少去,哪怕是为了了结因果。”   “知道了。”   又是一阵风过,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   白日沈熹微出了府后,不顾路人的异样眼神,直接把陈涓涓背去了杏和堂。   除了那里,她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得知秦神医的下落。   彼时的张掌柜,正在柜台前拨着算盘。   看见这副模样的沈熹微和陈涓涓,着实是吓了一跳。   沈熹微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了清楚。   “总之,这里日后会有骆家派人回来接管。现下,烦请掌柜的尽快帮我联系一下秦神医,需要多少酬金,熹微日后必设法奉还。”   世事无常,张掌柜实在有些唏嘘。大小姐前些天赏他的银子,他都还没捂热呢。   “大小姐昔日待我不薄,如今我们哪怕不是主仆,也是朋友。还请小姐莫要与朋友如此客气。”   事有轻重缓急,秦神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联系上的。   张掌柜先叫来了医女,将沈熹微手上的伤和陈涓涓背后的烫伤简单处理了一下。   随后,又命人买来两套寻常的女子衣裳,让两人换上,甚至还贴心地给短发的沈熹微准备了一顶帷帽。   患难时刻,最易见人心。   沈熹微深深地记下了这份好,此时清高不过是自讨苦吃,见张掌柜是真心想帮她,沈熹微才又提了需求:   “这里有些被毁掉的药泥,掌柜的看看能否帮忙重新制成能入口的药,以解燃眉之急。”   张掌柜没有二话,接过帕子就去后院找人尝试去了。   陈涓涓背后刚上过药,趴在药铺的小床上,尚未转醒。   沈熹微望着她,目光坚定。   绞去头发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如此轻松过。   虽然今后吃什么,住哪里,她带着小涓儿要怎么活下去,现在沈熹微通通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终于带着小涓儿,从那座吃人的宅院里逃了出来。   她不再是沈家随时可弃的棋子,小涓儿也远离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害她性命的人。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相信,她和小涓儿一定能在这世间立足。   ……   陈涓涓敢保证。   再过一百年,也没人能懂她今天睁眼看见这一切的冲击力。   她的大小姐呢?   她那发如墨云端庄优雅的大小姐呢?   怎么变成短发酷姐了啊!   恍惚间,陈涓涓还以为自己穿回了现代。   晕倒前的记忆慢慢回笼,加之沈熹微从旁补充,陈涓涓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现在的处境。   好消息,她其实是富二代。   坏消息,亲娘没了亲爹不爱,后娘磨刀霍霍。   这糟糕的原生家庭,她现在敢回去的话,等着她的就是一个死。   而且此刻,更需要人文关怀的好像是沈熹微。自从她醒过来,两人虽然还在正常交流,但是她能感觉到沈熹微的别扭。   她记得晕倒前,沈熹微对她说的那句“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陈涓涓趴在床上,偏头望向她,很诚恳地说:   “熹微,多谢你这些年,一直把我照顾得那么好。   我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识字。每天悠哉悠哉,不用学规矩礼仪,不用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   虽然没爹没娘,但活得比谁都自在。你那个爹我也是懒得说了……”   沈熹微眼底有泪,下意识想曲起手指擦,结果动到了骨折的那根手指,疼得倒吸一口。   陈涓涓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沈熹微恼羞成怒,泪也不擦了,换了只手敲在陈涓涓脑门上:“什么我爹,那是你爹!你爹!”   “你喊了十几年,我可没喊过!”   两人如稚童般斗嘴,情绪慢慢融化,有些事多说了反而矫情。   “涓涓姑娘醒啦?”张掌柜惊喜的声音传来。   两个小姑娘停下打闹,陈涓涓客客气气地跟张掌柜打招呼:“已经好多了,多谢张掌柜搭救!”   张掌柜摆摆手,拿出两颗药丸来:“这是沈小姐方才递给我的药泥,我差人重新炼了一下,只能再炼出这两颗,药效想必也折损了不少。”   陈涓涓接过药,捂在怀里:“那我可得省着点吃了,等下回要死的时候再用。”   “别整天把‘死’挂嘴边!”沈熹微嗔怪,“当务之急,是尽快找秦神医再多求点神药。你不是知道季先生的住所吗?我们可以找他帮忙联系他爹,肯定更快!”   陈涓涓有些不好意思:“逮着季长东一只羊就狂薅啊?”   下一刻,却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季长东在乱葬岗附近那处住所,托张掌柜帮忙派人去寻。   伙计跑了一趟,得到的结果却是那里早已人去院空,季先生已搬走多日了。   彼时的季长东并不知道,为了搬家躲杨冠清那厮的骚扰,他错过了什么。   是的没错,继小竹斋后,季长东的又一处窝点被杨冠清给端掉了。   看沈熹微有些失落,陈涓涓出言安慰:“没事儿,我这蛊毒不是已经暂时稳住了吗。再说,这不还有两颗药呢吗。”   张掌柜见过的风雨多,道:“季先生和秦神医的消息,我都会派人多加留意。   杏和堂后院还有处空厢房,两位姑娘可以先安心住下,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听话听音,杏和堂并不是她们可以久留的地方。   张掌柜只是不好意思在她们俩如此狼狈之时,还将她们扫地出门。 作者有话说: 沈府外的地图正式开启! 第19章 豆腐西施红袖 种善因,结善果   天宇律例,妻故,其奁产尽付所出之女。   若亡妇无女,娘家是会上门收回嫁妆的。   当年骆家独子战死以后,嫡支只剩一个还在西北戍边的骆老将军。如今留在京中的仅余一支旁支,日子也不太好过。   这便是沈熹微没有让陈涓涓回骆家认祖归宗的原因。   且不说旁支是否有心把嫡支的血脉认回,毕竟若嫡支后继无人,偌大的族产便都是他们的。   就算他们真将陈涓涓认下了,沈家为了颜面,最后定会将陈涓涓接回。骆家没有办法在沈家的施压下护住她。   陈涓涓想得就简单一点了:靠人人跑,靠山山倒。   她两辈子加起来就过过一段靠沈熹微躺平的好日子,这不也倒了吗。唉,人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靠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骆家,更不敢靠眼前的张掌柜。   “多谢张掌柜的好意,我们姐妹俩有别的去处,就不再给你添麻烦了。如今我已经能起身,于出行无碍。”   陈涓涓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虽慢,但毫不迟疑。   沈熹微也不多问,戴好帷帽后,上前搀扶住她。   听她们主动说要走,张掌柜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但难免还是有些担心:   “如今天色都快暗了,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去哪啊?需不需要我派人送你们?”   陈涓涓婉拒了他的好意,不是她不信任张掌柜,只是她们这去处还是少一点人知道为妙。   两人就此辞别。   沈熹微搀扶着陈涓涓走上街,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还是什么也没问。   陈涓涓奇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沈熹微摇头,帷帽晃啊晃。   “那你还什么都不问就跟着我走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但我了解你。”沈熹微在帷帽下笑得狡黠,“你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若是没有比张掌柜那好的去处,你就算把他为难死也不会出来的。”   陈涓涓:……把她当什么人了!好气哦,不过她说的好像也没错,嘻嘻。   ......   两人病的病,伤的伤,一路上互相搀扶着。   等她们终于步履艰难走到槐花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叩叩。”   陈涓涓抬手敲了敲小院的门。   “哪个不要脸的丑汉又来敲你姑奶奶家的门!”   破旧的木门后,传来女子的破口大骂。   “老娘再说一遍!我现在做的是正经的豆腐生意,再敢来骚扰我,老娘送你去见官!”   大嗓门惊得两人俱是抖了一抖。   “红袖姑娘,是我。”   陈涓涓喊了声。   门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门闩被人抽走,吱呀一声,木门终于打开。   一段时日不见,红袖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丝不再像以前那样风情万种的垂在两侧,而是利落地盘着。   袖子卷了又卷,高高挽起,白皙的手臂上还沾了几颗湿漉漉、泡软了的黄豆。   但从她唇上薄薄的口脂,也能看出来,她其实还是跟从前一样爱美。   “涓涓姑娘!”红袖激动地上前挽住陈涓涓的手,“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红袖见着恩人,高兴得忘了形,好一会才发现陈涓涓旁边还站了个生人。   不等陈涓涓介绍,沈熹微率先摘下了自己的帷帽。   比美貌先映入红袖眼帘的,是沈熹微参差不齐的头发。   红袖心中暗暗猜想,这可能是哪个跟她身世相似的姑娘,同样被涓涓姑娘帮扶后送到她这来。   红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以前自己被客人的家眷打上门的日子:   哪怕是被扇耳光、扒衣裳,她也没被人剪过头发啊!   看见沈熹微这幅样子,红袖很是心疼:   “我的老天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作践人,好好的姑娘怎么被折腾成这样了!”   反应过来几人还站在门口,红袖赶紧侧身,把两人先让了进去。   “来来来,先进来说!”   ……   三人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   陈涓涓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番,不过还是下意识瞒住了自己的身份和身中蛊毒一事。   前者是怕给红袖知道得太多招来祸害,后者是不想让她什么都帮不上,还白白担心。   知道两人折腾了一下午,罪受了不少,饭却没吃上。红袖很贴心地为她们盛了两碗刚煮出来的热豆浆,还顺手摊了几个饼。   两个小苦瓜吃得心满意足。   “实在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我竟然还能见到我的大恩人——沈小姐本人。”   红袖对着沈熹微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已经知道这头发是沈小姐自己绞的了。   刚刚还骂了她杀千刀的……希望沈小姐不要介意。   “红袖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唤我熹微就好,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了。咱们之间也论不上恩,你也帮了我大忙的!”   沈熹微又喝了口热豆浆,顿感熨帖,心里那团浊气都散了不少,又接着说道:   “我也没想到,红袖姑娘这么能干,才短短几日,竟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有了自己的铺子。”   在谢家的婚约刚解除时,陈涓涓就已经帮红袖赎了身,还给了她一笔足够买座小院的银钱,兑现了她当初的承诺。   但那些钱想在闹市买铺子,是绝对不够的。   偏偏红袖就看中了槐花巷这处地方。   前面是铺子,后面连着小院,不仅能住人,还能支起她想做的豆腐营生。   红袖小时候日日看着娘亲卖豆腐,供她爹买书籍笔墨。后来娘亲走了,手艺也传给了她。   比起读书认字,红袖更拿手的其实还是做豆腐。   在卖身葬父之前,她也想过靠这门手艺赚钱。可当时急用钱,哪里有比卖身来钱更快的呢?   更何况,当年她也只是一个毫无本钱的孤女,根本做不起这豆腐生意。   再后来进了惜花楼,开铺子的梦想好像也离她越来越远了。   好在她帮沈小姐做了回事,总算赌对了。   不仅赎了身,还有了能做生意的本钱。   当时想买这处地方时,红袖把自己的积蓄盘了又盘,怎么算都差了一截。   最后还是惜花楼的老鸨媚娘借了些银钱给她,才勉强凑够的。   铺子开张第一日,红袖就把自己做的各式豆腐都往惜花楼送了点,还往沈府也送了不少。   一是报恩,二来也是想告诉大家,她已经彻底摆脱过去,再不是从前的红袖了。   陈涓涓去给红袖赎身那日,得知红袖刚拿到考题时,其实是去沈府找过她们的,可惜被后门的小厮给拦住了。   这才生了后面那许多波折。   虽然结局是帮到了更多人,但陈涓涓回府时,还是扯着沈熹微的虎皮,把那为难人的小厮好一通教训。   那小厮被训怕了,后来红袖再去送豆腐,就成功送到了陈涓涓面前。   得知红袖在槐花巷开了铺子的好消息,陈涓涓很是为她高兴,还给她科普了好几种生意经:   什么未时以后打九折,申时以后打八折;老客拉几个新客免单等等。   一来二去,红袖更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了,两人彻底熟络了起来。   那阵子沈熹微正在为王斯祺的事情伤心,陈涓涓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事。   红袖人美手艺好,再加上陈涓涓生意经的助力,铺子才开张月余,就打出了响亮的“豆腐西施”名号。   前阵子,“添香豆腐铺”的生意好得不行。   红袖自己一个人每天都忙不过来,有时还得招一个短工,才能勉强应付。   欠媚娘的钱她很快就还清了,还多还了几分利。   可好景不长,近来红袖也不知道是遭了哪家老豆腐店的恨,以前的事情被人扒了个干净,街头巷尾地传。   女人嫌她的豆腐脏,男人嫌她只卖豆腐不卖风骚。   铺子生意一落千丈不说,每天晚上,总有一些居心不良的男人在她门前晃悠。   “你们要是愿意住进来,可真帮了我大忙了!我这几天啊,夜夜都不敢睡沉,就怕歹人闯进来,我自己一个人招架不住。”   红袖真心实意希望两人住进来,但也有所顾虑:   “只是......我担心你们与我同住,若让别人知道了,会污了你们清清白白的名声。”   怕被误会这是自己不愿接受她俩的托词,红袖又补充道:   “你们若是真愿意留下,每日安心待在这后院便可。我来买菜做饭,定不叫你们让人看见!   就算生意不好,哪怕是天天吃豆腐,我也不会让你们饿着!”   “哪有这样吃白食的!”   当资本主义的米虫可以,当劳动人民的蛀虫不行,陈涓涓还是很有原则的。   “这样吧,生意的问题我们一起面对,我也能干活。熹微的手指折了,可能还得养几个月,我挣的工钱,我跟她两个人花。”   陈涓涓后背虽然有伤,但是不妨碍她动手,站在铺子里切切豆腐收收钱确实是可以的。   沈熹微不乐意了:“我也不吃白食,我左手还能用的。”   “得了吧你。”陈涓涓翻了个白眼,“靠一只手干活,主顾家里人都吃饱了,你豆腐还没称完呢。”   “我左手也很灵活的好吗!我左手连字都能写,怎么做不了活了?”   怕她们不信,沈熹微还抬起左手比比划划。   “对,我还能去外面摆个摊子,帮人写信。我就算用左手写,也比你那手狗爬字好看万倍。”   “沈熹微你人身攻击是什么意思?”   ……   两人吵吵闹闹,红袖本来还想提什么清白、什么名声的事,看到此情此景也笑了。   红袖知道,她们不想接这话茬,她们也不在乎。   从前豆腐小院只有红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夜晚只能听见磨豆煮浆的声音。   从今往后,怕是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3人小组成立!女宝们开始搞钱啦~开启市井支线 ———— 接档文~地母系渔女x假白花太子 感兴趣求收《太子请入赘》 江画十八岁生辰那日在海里捞到程意川时,就觉得他比族里其他男人都好看。 一开始,她只想要他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没想到程意川不愿给她孩子,只想给她金子。 好吧,也不是不行。 后来,东宫寝榻上。他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 “孩子、金子,孤全都可以给你,甚至是你的族人,孤也可以尽力周全。小画,求你了,留在孤身边......” 第20章 毛豆腐立大功 等我们变得   要说槐花巷近来最大的热闹是什么, 就不得不提一提那家新开的“添香豆腐铺”了。   前段时间豆腐铺刚开业的时候,街坊邻居人人挤破头,都想买一块“豆腐西施”亲手做的豆腐。   没过几日, 这个所谓的“豆腐西施”, 以前原来是惜花楼的一名妓子的事,又传得沸沸扬扬。   以前的主顾们纷纷觉得晦气, 都说吃了她家豆腐要得脏病。   那些慕名前去的男人们呢,要么被自家婆娘撵回了家, 要么就是发现红袖只是在正经卖豆腐后, 败兴而回。   一时间, 添香豆腐铺前门可罗雀。   在大家都以为这铺子撑不了几日, 就要关门歇业时,老板娘红袖竟然又招了两名长工!   一个长得明艳大方,待人接客全无小女儿的娇羞,一些不知这家铺子深浅的过路客, 总是被哄得服服帖帖的。   一个整日带着帷帽坐在铺子门口, 支了个小摊帮人写信,一次两文钱, 买了豆腐便只要一文。   一来二去, 豆腐铺的生意竟又有了些起色。   “老伯, 这是您的家书,你收好。”   沈熹微小心翼翼地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眼前的老人家。   纸是老人家自带的竹纸,发黄发脆。放在从前, 那是连沈府的下人都看不上的纸。   可沈熹微一点都不挑,娟秀的字迹缓缓书写着百姓对远方亲朋的牵挂。   “姑娘这字写的真好看!”老人家不识字,但看着这信便觉得赏心悦目, 心满意足地拿回了家。   “微微!进来先吃饭!”陈涓涓朝外喊了一嗓子。   “来啦!”沈熹微收拾好笔墨,屁颠颠儿地进铺子里吃饭,今天的午食是粟米饭和烧豆腐,她早就闻到香味了!   一开始,陈涓涓和沈熹微其实都有些吃不惯粟米,感觉剌嗓子。   但红袖的手艺实在是好,豆腐烧得比肉还好吃,特别下饭,两人吃了几天就习惯了。   沈熹微摘下帷帽准备吃饭,大夏天在外头闷了一早上的帷帽,此刻的她已是满头大汗。   “多吃点豆腐,头发长得快。”陈涓涓看着沈熹微的头发,念叨道。   “知道了知道了。”沈熹微左手拿勺,开始大口吃饭。   红袖伸手摸了摸她狗啃一样的发尾:“等晚上我给你修修吧,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今天的豆腐怎么做得这么多啊?不留着卖钱吗?”陈涓涓只感觉今天的豆腐格外大份。   红袖无奈笑笑:“这些都是前日卖剩下的,天气热,再不吃就坏了。厨房还有两份都长毛了,等着扔呢。”   “发毛?我去看看!”   陈涓涓兴冲冲地往厨房去,她在现代可没少看毛豆腐直播,她感觉她好像有创收新思路了!   红袖一脸莫名其妙:“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没见过放坏了的东西是吗?”   沈熹微捧着肚子正笑,就见陈涓涓把两板毛茸茸的豆腐怼到了她面前。   “喂喂喂你拿远点啊啊啊啊啊!”沈熹微尖叫着躲开,感觉自己眼睛都要长毛了。   陈涓涓不怪她不识货,耐心科普:“你看,这种全是白毛、没有黑点的,其实是能吃的,加点辣子一裹,别有一番风味!”   “哎哟我的小祖宗。”红袖把豆腐拿过来放到一边,“这大夏天的,谁愿意吃辣啊?”   彼时天宇王朝尚未进入吃辣大流行的时代,最多是在冬天的时候吃一点祛祛寒。   百姓想吃辣茄在菜市上也买不到,连药铺也不是天天有得卖的。   “桀桀桀。”   陈涓涓奸笑了一下,她马上就会让天宇王朝的人见识到,什么叫资本创造需求。   说干就干,陈涓涓吃饱饭就去了趟杏和堂。   张掌柜今日不在店里,接待她的是店里的伙计。   陈涓涓最后在牛角椒和篡椒两款药用辣椒里面,选了牛角椒。   这个篡椒看起来像是后世没有的品种,虽然伙计说它也很辣,但陈涓涓不敢用没把握的东西,牛角椒看起来更像现代常用的干辣椒。   盐的成本价比较贵,加之陈涓涓心里已经锚定好了分销渠道,所以这回她做的是减盐版本。   与此同时,受到毛豆腐的启发,陈涓涓还尝试做了一批腐乳。   这是高中生物课上就教过的东西,不难做。要是做成了,以后卖不完的豆腐都可以做成保质期更长的腐乳。   第一批毛豆腐很快就新鲜出炉~   红袖胆子比较大,率先尝了一口,然后就被这新奇的味道惊艳到了!   看到红袖的反应,陈涓涓十分满意:“好吃吧!嘿嘿,要是舍得用油炸,会更好吃。”   沈熹微本来是不敢吃的,看到两人的样子,半信半疑地浅尝了一口,然后辣得斯哈斯哈:   “嘶……好辣好辣,这时候要是来杯冰饮子就好了!”   不愧是她的目标用户啊!   没错!陈涓涓瞄准的,就是能在冰饮铺子消费的殷实人家。   经过一番踩点,陈涓涓最终选择了城里客流量最大的“康记冰饮”。   京中许久没见这么新鲜的吃食了!   还十分物美价廉,一份只卖5文钱。都是吃得起10文冰饮的人,不会吝啬再花点小钱尝尝鲜。   康记东家以为陈涓涓是来抢生意的,一开始还想赶她走,后来却发现,凡是买了毛豆腐的人,在他家买的冰饮也更多了!   无他,都是辣的!   陈涓涓连着摆了七日的摊,口碑迅速积累,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到了第七日,康记东家再见陈涓涓时,简直像是看到了散财童子,喜笑颜开:   “陈姑娘,又来啦?来来来,天气热,先上我这来吃碗冰饮,不收你钱。”   陈涓涓欣然接受,毕竟这几日她确实给康记带来了不少生意。   但随即,她又向康记宣布了一个消息:“康老板,明日我便不来了。”   “什么?”康老板只觉得晴天霹雳,“可是外头太晒了,你小姑娘受不了?要不你日后把摊子摆我店里来?”   陈涓涓一看康老板这态度,就知道有得谈。   “虽然我这摊子不摆了,但日后你可以到‘添香豆腐铺’进货。一份我只收你4文钱,你拿到铺子里卖,还能再赚点利。”   “还有这种好事?”康老板大喜过望。   “好事当然也不能让你全沾了。”陈涓涓笑咪咪,“康记一份只许卖六文钱,我还要在这贴一个月告示,告诉大家想吃五文钱的毛豆腐,可以上‘添香’买。”   康老板一时间犯难了,这样一来,他的主顾就只剩那些懒得跑的人。   但一想到能让他家的冰饮多卖一些,康老板最后还是点点头:“行,那你可要答应我,不许再卖给别家冰饮铺子。”   陈涓涓不接这茬,只道:“五文一份,谁来都卖。”   “你这丫头!”康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他也知道,他若不做,有的是冰饮铺子愿意做,到时进价还要变贵!   最后,康老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陈涓涓在这边买卖谈得风生水起,豆腐铺那边却出了事。   沈熹微的书信摊摆了有些日子了。   虽然一直戴着帷帽,但来的人多了,有时还是不小心漏了点脸。   在她们不知情的时候,关于添香豆腐铺前那个代笔匠长得美若天仙的流言,已经在好事之人嘴里传开。   今天,书信摊来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张嘴便唱了段“十八摸”让沈熹微写。   沈熹微虽已不是当初那个不经事的小女孩,但此时也是气红了脸。   手中的笔啪一声丢在桌上,溅起的墨喷了那男人一身。   男人气急败坏:“能跟红袖那种货色混在一起的女人,跟我在这装什么清高!”   说着,竟还伸手把沈熹微的帷帽扯了下来!   自从出了沈府那日后,这还是沈熹微的头发第一次在太阳底下晒着。   “哈哈哈哈哈,我还真当你是什么天仙呢!”男人见状哈哈大笑,“看你这副模样,不会是刚从哪个庵里逃出来的淫尼姑吧?”   红袖本来在后院忙着,听到外面的动静,此时刚跑出来。   啪的一声,红袖一巴掌甩在了男人脸上,然后双手叉腰,挡在了沈熹微身前:   “我红袖做过的事,敢做敢认,你们说便说了。谁允许你编排我好姐妹的!”   “我呸,你当婊子你还有脸了?”男人破口大骂,直接跟红袖推搡起来。   街坊四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竟还顺着那男人的话继续编排,说添香豆腐铺就是一窝脏的臭的。   红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哭着跟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沈熹微从小到大哪里跟人动过手,加上右手还伤着,只能拿起家里的扁担,见缝插针往那男人身上打几下。   陈涓涓刚回到槐花巷,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二话不说,冲进后院垃圾堆,把这些天做坏了的霉豆腐端了出来。   上面遍布着五彩斑斓各色菌种,堪称最强生化武器。   沈熹微见陈涓涓端着那臭不可闻的东西杀了过来,默契地先把红袖扯到了一边。   嘭一声巨响,变质豆腐全都砸到了男人身上。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鼻孔嘴巴全被糊住,男人也顾不上继续闹事了,一边干呕一边冲回家洗澡。   陈涓涓站在原地,冷冷地环视着还在围观的人群:“你们这些人,有本事就自己搬走,别跟‘脏的臭的’做邻居;没本事,就把嘴给我闭紧了!”   众人这才悻悻离去。   红袖、沈熹微皆是扑到陈涓涓怀里哭,陈涓涓一手摸着一个人的头,轻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有些烂人就是这样的,笑贫笑娼,欺弱畏强。等我们变得很厉害,就没有人再敢这样欺负我们了。很快的,信我。” 作者有话说: 大家爱吃毛豆腐吗~ ———— 接档文~ 走婚对象是皇子(男主重生文)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在主页专栏点点收藏蹲一蹲~ 从小阿娘就告诉江画,接档文~地母系渔女x假白花太子 感兴趣求收《太子请入赘》 江画十八岁生辰那日在海里捞到程意川时,就觉得他比族里其他男人都好看。 一开始,她只想要他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没想到程意川不愿给她孩子,只想给她金子。 好吧,也不是不行。 后来,东宫寝榻上。他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 “孩子、金子,孤全都可以给你,甚至是你的族人,孤也可以尽力周全。小画,求你了,留在孤身边......” 第21章 女子科举 重逢   那天的闹剧, 仿佛只是她们平淡生活的一个小插曲。   日子还是依旧那样过,可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起了变化。   比如, 红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担心自己的过去给她们惹麻烦了。   比如,沈熹微从此没再戴过帷帽, 也不再摆书信摊了。因为店里根本忙不过来!她就算瘸着手,也得帮忙卖豆腐……   毛豆腐实在是销得太好了, 连陈涓涓都有些意外了。   这些天, 除了慕名来店里的散客, 京城各大冰饮铺子和酒楼都是一板车一板车的来拉货。   毛豆腐的畅销, 也给本来不招人待见的腐乳带了新的机会。   比起毛豆腐的清淡鲜香,腐乳的风味更醇厚、更复杂一些,往往要多吃几次才能爱上。   陈涓涓心态放得很平,有些新品就是要先养一养, 进行消费者教育。   毕竟腐乳这玩意儿, 在各种美食当道的21世纪,都能有自己固定的市场份额, 她对它很有信心。   抱着这种养成心态, 陈涓涓经常给进毛豆腐进得多的人, 白搭一些腐乳,每次都会推荐不一样的吃法:如佐粥、炒青菜等等。   一车一车的黄豆进豆腐小院。   第二天就能换成一袋袋铜钱。   红袖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她这辈子呀,就是有贵人运!   为了赶工, 豆腐小院迎来了第四位新成员——拉磨一把手,一头叫清清的驴。   这名字是陈涓涓随口取的,其他两人没有什么异议。沈熹微还赞许:“清清, 涓涓,一听就是一家人。”   牛马跟驴,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养驴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沈熹微身上。   毕竟红袖是做豆腐骨干,陈涓涓是加工骨干,只有她闲着没事干。   一个月的时光悄悄溜走,添香牌毛豆腐畅销全京城,添香牌腐乳也有了自己的稳定客流。   是的,陈涓涓已经将自家产品品牌化了。因为自从这两样吃食的吸金能力被别人看到以后,市场上已经陆续出现了仿品。   就算仿品再多,说起毛豆腐和腐乳,京中百姓还是只认添香牌。   不止因为它是头一家,还因为它就算再多人追捧,宁肯每日不够卖,也绝不涨价。   众人只道添香豆腐铺的几位姑娘仁义,根本不知道其中真相。   是陈涓涓不想涨价发财吗?根本不是!   就在她准备做高端化产品线,再狠狠割一波的时候,系统久违的魔鬼提示音又响起了。   【996:叮,恭喜宿主推动天宇王朝豆制品行业的内卷发展。社会意义重大,奖励福报分10分。】   KPI面板上的数字瞬间刷新成了29.02%。   硬了,陈涓涓的拳头真的硬了。   飘了,系统几天没涨分她是真的飘了。   一瞬间,陈涓涓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还涨什么价挣什么钱啊?   钱嘛,够花就行了……   现在她一份五文的定价挡在这,只会有一些愿意赚辛苦钱的百姓进来蹭一点。   要是涨价了,让别人知道这里面有更多的利益,那些商家只会更趋之若鹜。   她的kpi就真压不住了。   曾经那些关于添香豆腐铺的闲言碎语,在独特的美食和流传甚广的义商名头面前,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沈熹微除去帷帽一段时间以后,很少再遇到用异样眼神看她的人了。   有些平日就事忙劳累的妇人,看见沈熹微这样干活方便,大夏天也好打理,竟然还模仿了起来。   虽然不敢一下子剪得那么短,但是把头发剪到齐胸处的人越来越多了。   尽管沈家的闹剧近几个月来,一直在贵人圈里流传甚广,但由于沈相的刻意控制,坊间没多少流言。   几乎没有人会把添香豆腐铺的短发女子,跟沈家出走的假千金联系到一起。   但若有心找人,想知道她们的踪迹还是不难的。   第一个上门来寻的故人,正是季长东。   “老板,来一份毛豆腐,我口味重些,烦请多放些辣茄酱。”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陈涓涓抬头望他。   槐花巷聒噪的蝉,有一瞬间仿佛都哑了声,世界静得让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找了她很久。   在听闻沈家的事后,得知两个女孩离开后先去了趟杏和堂,他就马上去了一趟。   结果却被张掌柜告知,他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张掌柜还提起了涓涓姑娘现在很缺药的事。   当晚季长东便飞鸽回了神医谷。   可惜那药金贵,神医谷也没有存货,重新炼制还缺一位药引。好在秦伯父已从西南学成,正在回来的路上。   没找到药,也没找到她。   第二次再去杏和堂碰碰运气时,店里的伙计告诉他前几日涓涓姑娘来买过一次牛角椒。   辗转错过几回……终于在听闻关于短发姑娘的传言后,季长东决定亲自来添香豆腐铺看看。   比起在沈府时,她变化很大,瘦了,黑了。   不难想象这些日子她吃了多少苦,张掌柜说她后来去杏和堂换药,背上已经留下了大片疤。   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自在,好像什么都打不倒她,她头顶的天怎么都塌不下来。   就算是卖豆腐,也能卖出名堂。   连沈熹微的变化都如此之大。原先动不动寻死的小姑娘,在经历这遭变故后,看着竟比原来还有精气神。   他突然很羡慕沈熹微,能有涓涓儿陪在身边。如果当初他被逼出朝堂,一身功名尽作尘土的时候,也有她陪在他身边……   或许也不会白白蹉跎了这么些时光,到头来自己也习惯了这种做闲散废人的日子。   季长东眼中的笑意渐渐黯下。   陈涓涓只朝他笑了笑,对她来说,只是看见了一位好久不见的老友:   “可把你等来了,上旁边坐一会儿先,有点事求你。很快昂,就剩最后几份豆腐了。”   求人都这么理直气壮。   一份特辣毛豆腐被塞到季长东手上,烫得他猝不及防。   那些迤逦、羡慕、懊悔的思绪瞬间消散干净,只顾着将那份毛豆腐左手倒右手,跑到铺子里她们吃饭的木桌前开始吃了起来。   等季长东吃完,添香豆腐铺今日的毛豆腐也宣告售罄了。   陈涓涓擦擦额头的汗,这才有时间给客人倒杯水。   她端着水坐在他对面,也不拐弯抹角:“我那药……”   一个剔透的玉瓶被推到她面前,陈涓涓一下噤了声。   “药的事张掌柜已经跟我说过了,可惜还差一味药引,短时间内可能没法替你寻到。不过你们别担心,秦伯父已在回京的路上。”   沈熹微凑上来拿起玉瓶:“那这个是?”   “这是秦伯父留给我防身的,可解百毒。虽然跟蛊毒不一定对症,但紧要关头也能试试。”   季长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东西,可陈涓涓一下就明白了这东西的贵重:   “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你留着比我有用。”季长东也不肯退让。   红袖促狭地看了两人一眼,这男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总感觉有情况。   对了!好像就是当初把考题捡走的那位书生!再联想到之前听她们说,考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她们手里……   红袖发现自己无意间可能促成了一桩姻缘。   沈熹微可没跟季长东客气,把玉瓶揣进了怀里:“行,我先替小涓儿收下了,多谢季公子。若是最后用不上,我们定会归还。”   “不可以!快还回去。”蛊毒已经消停好几日了,陈涓涓觉得没必要欠别人这么大人情。   可惜不管怎么说沈熹微都不肯还,简直是喂清清喂久了,那股子倔驴脾气学了十成十。   “涓涓你就收下吧,你若出了事,大家都会心疼。”红袖意有所指地打了圆场。   季长东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喝了口水掩饰了一下:“刚刚那豆腐还挺辣的。”   沈熹微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图谋不轨。   陈涓涓没懂几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说:“那行,东西先放我们这压压胆,等秦神医把我的蛊毒除了,我们立刻还你。”   “行,若无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季长东很爽快地起身。   这就走了?红袖跟沈熹微都有些诧异。   “豆腐挺好吃的,明日我再来买。”季长东又说了句。   红袖和沈熹微:……   陈涓涓感激地送客:“行,明天给你准备我的升级秘制版!”   季长东含笑的眼始终围着陈涓涓打转,直到走之前最后一句,才说:   “听闻上面准备开设女子科举,若沈小姐有意,初试应该是在今年秋天。”   他直觉涓涓儿应该对这件事没兴趣,所以这话是直接对沈熹微说的。   季长东带来的消息,在豆腐小院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他没明说,但陈涓涓和沈熹微都能猜到,这事应该是太后牵头办的。   寻常考生到了殿试,都算天子门生。女子科考入仕的,恐怕便都是太后门生了。   这件大利于天下女子的事,不过只是太后清除异己的一步棋。   有志之女,愿者上钩。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熹微都心不在焉。清清被她喂了一遍又一遍,都快吃撑了,驴槽还是满的。   陈涓涓有些看不下去了:“如今你已不是沈家女,想来太后不会再为难你。若你想考,便去试试吧。”   她记得之前问沈熹微怎么痴迷经商那会儿,沈熹微说过自己其实也想科考。   如今真有了机会,不去也太可惜了。   沈熹微扯断了手里的草秆:“要我给那种人当马前卒,我宁愿天天卖豆腐。”   陈涓涓叹了叹气,没再劝。 作者有话说: 2026.4.11,纪念自己日更五章…… 第22章 出人命了 可证据呢?   季长东刚找上门的没几天后, 豆腐小院又迎来了第二位故人——沈泽禧。   因着是白天,来送豆子、买豆腐的板车进进出出,为了图方便, 后院的门便没有上锁。   小霸王一推开门, 就看到沈熹微抱着比她还高的一捆干草,正准备喂驴。   “阿姐!”沈泽禧哭嚎着抱住她。   说实话, 两人以前在沈府时都没这般亲密接触过。   沈熹微惊得怀里的干草掉了一地:“泽禧,你怎么来了!”   小霸王哇哇大哭:“阿姐, 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成这样了啊……呜哇哇哇哇。”   出事那天, 沈泽禧被万氏锁在了院子里。   明面上用的理由, 说是怕沈泽禧看见王家大少爷太激动, 惹了祸。   实际上,万氏到底怕沈泽禧耽误什么,她们几人都心知肚明。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熹微摸摸他的头,轻声问。   沈泽禧吸吸鼻子:“是我偷听到张嬷嬷和娘亲说, 你可能在这家豆腐铺, 我便寻过来了。”   沈熹微听得心里一惊,环顾四周, 确认沈泽禧后面没有尾巴后, 才重重把院门关上。   “她们知道我在这?还说什么了吗?”   沈熹微攥紧了拳头, 担心万氏不会就这样放过她们。   都怪她,不该那么任性的,肯定是因为她没戴帷帽,才会被发现的。   沈熹微非常自责, 怕自己再次给小涓儿招来祸事。   “后面她们发现我了,把我轰走了。”沈泽禧摇了摇头,“之前他们还说, 说你不是我姐姐。”   “泽禧,你的姐姐确实另有其人。”沈熹微没明说是谁,只是暗示。   但沈泽禧才不管谁是他所谓的亲姐是谁呢:“不,你就是我姐姐!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我姐姐呢。   每回我被罚跪,都是你悄悄派人给我送吃的;我娘说我玩物丧志,没收我东西,年年生辰你都亲手做小玩物给我,让我娘不好没收……”   沈泽禧桩桩件件说着,听得沈熹微泪水长流。   她想起有一年泽禧过生辰,她做了只大风筝送给他。   两人撒开脚丫狂奔着放风筝,最后泽禧摔断了两个门牙,她也被祖母训了一通。   昔日闹的乌龙,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温暖发胀。偌大的沈府,她放不下的唯有祖母和泽禧了。   看见姐姐在哭,沈泽禧心里更是难受。他在怀里掏啊掏,然后掏出了一小沓银票:   “阿姐,你在外面是不是过得很不好?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份例,全都给你。”   沈熹微摇摇头,把银票推了回去:“姐姐不要你的钱,更不要沈家的钱。”   她站起身来,在沈泽禧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姐姐好着呢,吃饱穿暖,也没缺胳膊少腿。现在你涓涓姐姐还带着我做生意了,赚了可多钱呢。”   见沈泽禧不信,沈熹微又把他领去前头铺子里。   足足吃了两份毛豆腐,又亲眼见证源源不断的客人和进账。沈泽禧才终于相信:姐姐确实过得挺好的!他也终于安下了心。   小霸王又在铺子里待了一会,欢快地跑来跑去,嚷嚷着要给姐姐们帮忙。   陈涓涓和红袖也由着姐弟俩闹,只让沈泽禧不许离锅灶太近,免得碰伤了。   对这个血缘意义上的亲弟弟,陈涓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更多的是由沈熹微而起的爱屋及乌。   自从女子科举的消息出来后,她们有几天没见过沈熹微笑得这么开心了。   可惜沈泽禧是偷跑出来的,不便久留。   最后姐弟俩依依不舍地告别,并约定好:等他下回能溜出来,他还要来找大家玩。   沈泽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沈熹微的笑容才渐渐淡了下来:“万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闻言,陈涓涓数钱的手一顿。   红袖是听过万氏赶尽杀绝抢药那一出的,此刻也有些着急:“那怎么办!要不你们先出去躲躲?”   上次季长东造访以后,她才知道陈涓涓身中蛊毒一事,也知道了这毒多半是那个女人下的。   铺子里的账向来都是沈熹微在管。   陈涓涓把整齐码放好的钱,放到了沈熹微手里,然后才摇摇头说道:“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辈子。”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管是她要完成小水的遗愿,还是沈熹微如果最后决定要走科举这条路。   她们总有一天,都是要跟沈家锣对锣鼓对鼓,正面碰上的。   沈熹微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自信:“那我们就,见招拆招!”   接下来的几天,几人严防死守,出门办任何事情,都是两个人一块。   豆腐小院每夜门户紧闭,姑娘们就连酣睡之时,枕头下都藏着一把菜刀。   一连几日的风平浪静,让三人心中都非常不安。万氏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这意外居然先发生在了外头。   这天早晨,添香豆腐铺门前如往常一样大排场龙。   几个官差带着刀,凶神恶煞地上了门。   领头的那个大声质问:“你们谁是这家豆腐铺的老板?”   排队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种场面红袖见得更多,先是把两位妹妹往身后一扯,这才巧笑倩兮地上前:   “我是,我是。小女子讨口饭吃不容易,向来本本分分经营。若是有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官爷,还请高抬贵手~”   说着,红袖还伸手握住了领头的手,一张折得小小的银票,也被悄悄塞入他手中。   那官差感受到手里的银票,冷笑一声收下了,还趁机揩了把油。   红袖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愿意收钱就是事情不大,谁知那官差却是个不讲江湖规矩的,大喝一声:   “你家铺子吃死了人,还敢在这里自称本分?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   “什么?吃死人?天呐!”   食客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中的不少人可是每天都要吃上一份的,此刻听闻这种消息,一个个又惊又怒。   “必须带回去严惩!”   “天呐,我就说我怎么吃完以后上茅房都屁股疼,我原以为是自己吃太辣呢!”   “抓住她!抓住她!”   也有食客出言维护:“可我每天来上一份,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啊!”   她是真担心老板被抓走了,她就吃不上了!   “你没听官老爷说,都吃死人了吗?”立刻就有人出声呛了她一句。   “我记得你,每回来都能看见你。说不定你就是已经中毒了,才天天想吃呢!”   “天呐!我这就去医馆!”妇人尖叫着跑走。   ……   陈涓涓起初有些发懵,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冲上去拦住官差们的去路:   “慢着!这毛豆腐是我做的,要抓也是抓我,跟她没有关系!”   陈涓涓此举,正中领头那人下怀:“行啊,那就一并带走吧。”   “轮不到你个长工在这大包大揽!”红袖劈头盖脸骂了陈涓涓一顿,“给我在家把店守好了,等我回来要是少了东西,仔细你的皮。”   沈熹微拦住要对陈涓涓出手的官差。   “天宇行商律第四十六条:若店犯恶事,除非东家或苦主指证,否则罪不及工人。大人们执法为民,自身也要守法才行。”   说到最后一句,沈熹微冷冷看向领头的。   “哼,倒是读过几年书。”领头官差摆摆手,让手下人撤开。   在官差看不见的地方,红袖和沈熹微都朝陈涓涓拼命使着眼色:不要轻举妄动。   是了,她不能这么冲动把自己也白白搭进去。   她得留在家,才有机会想办法把红袖救回来。   陈涓涓低下头,隐去眸中滔天的怒意,终于没再言语。   官差们动作粗暴地把红袖押了回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路上嚷嚷得人尽皆知。   铺子前的食客无热闹可看,也不敢再吃,此时也陆续散去。   陈涓涓冷静下来,智商终于重新占领高地:   “我去外面打听打听,这个吃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懂律法,衙门那边,你去走动一下,别让红袖受罪。”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悔恨。   她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见招拆招,最后也不过只是连累身边人。   这次的事情,要说跟万氏没有关系,她们是不信的。   寻常官差办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刚那些人,明显就是冲着陈涓涓和她们的店来的。   陈涓涓在外面四处奔走,才打听到:吃出人命的,是城西一家常跟她们进货的酒楼。   有位客人声称在酒楼吃过毛豆腐后,便开始恶心发烧,回去找酒楼算账时,整个人脸色和眼球都发黄得厉害。   酒楼的人看他毫无实证,自然抵死不认,说这人就是来讹钱的。   没想到又过了几日,那客人就不行了。死状极其可怖,整个肚子胀得吓人,脚也肿成了猪蹄。   死者家人抬着棺材到酒楼门口闹了一整日,到了隔天早晨,酒楼掌柜才突然改口。   不仅承认这个客人几日前确实来店里吃过毛豆腐,还供出了添香豆腐铺,说他家酒楼一直都是在拿的货。   官府的人即刻便去添香豆腐铺拿人了。   陈涓涓整理了现有的线索,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其一,那个食客的病症,很像她在现代科普视频里看到的黄曲霉素中毒。可她不管是选材、发酵,还是调味环节,都有严格注意。   其二,如果吃死人的毛豆腐真的出自她家,那掌柜为何不一开始就把她们供出来?而是到最后才改口。   她们绝对是被冤枉的。   可证据呢?证据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都察院,谢忱 再这样下去   掌灯时分, 沈府芷风院。   张嬷嬷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今天官府去那几个死丫头那里拿人的事。   “哈哈哈哈......”万氏听了,笑得开怀,“就凭她们几个, 还想做成事儿?简直痴人说梦。”   前阵子手底下的人打听到, 那两个丫头出府后不仅没有露宿街头,甚至做起了小生意, 简直把她气坏了。   聊到这次做的局,张嬷嬷也颇有些自得:   “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 现成的屎盆子, 当然要往她们头上扣。”   万氏欣然点头。   本来还愁着要怎么一下子把人摁死呢, 谁知道就发生了这档事, 连老天都在帮她。   “京县令和那酒楼掌柜,老奴都已打点好。这案子最后怎么判,不过都是夫人您一句话的事。”   “哦?”万氏挑挑眉:“那妓子已经改口了吗?”   “尚未,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已经让下面的人用过几遍刑了。老奴就不信了, 一个腌臜玩意儿,嘴能硬到哪里去。”   “对, 就这么打, 打到她把陈涓涓她们拖下水为止。”   万氏心中戾气横生, 这种贱骨头,就是欠收拾。   若是不能把那俩人拖下水,她大费周章抓个妓子又顶什么用?   窗外夜色昏沉,高悬的明月被云遮了个严实。   沈府灯火通明, 陈涓涓却拖着一身疲惫,摸黑回到了槐花巷。   季长东早已等在门外。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涓涓儿,季长东心下暗自庆幸, 还好,这次他赶上了,他在她身边。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刚打了照面,季长东就开门见山地问。   陈涓涓心里早就已经认了这个朋友,此刻也不矫情:“等熹微回来,多了解点情况再一并说。”   陈涓涓在屋里点起一盏烛火,随便指了处地方让季长东坐下,自己便趴在了桌子上,像一只蔫头耷脑的猫。   “秦伯父是神医谷谷主,救人无数,武林中很多人承过他的情。恰好,他也还算疼爱我这个继子。”   季长东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见陈涓涓还是没反应,他终是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大不了我找人帮你劫狱。”   陈涓涓被他的话震撼到了,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头上还有只手:“季长东,你还记得自己以前也是个朝廷命官吗?怎么敢帮着我乱来的。”   季长东轻笑,只模棱两可说了句:“在其位,谋其事。”   “但这也只是下下策。”陈涓涓没拍开头上的手,“我有些头绪了,但是找不到证据。”   “有头绪便先尝试去做,做不成,还有我给你兜底。”   如从前般温润的嗓音,听得陈涓涓嘴唇一扁,刚想说点什么,沈熹微便回来了。   听到外面来人,季长东早已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   沈熹微今日千方百计,使了很多银子,才撬开了某个狱卒的嘴。   红袖刚到衙门,就被上了大刑。   那些人口口声声,要红袖从实招来:在豆腐里面下了什么东西迷惑食客,才致人死亡的。   还不断诱供,问她是不是店里的长工出的主意。只要她肯把其他人供出来,便不用受罪。   红袖宁死不屈,永远是一句:不是她们店做的事,她不认。   想起狱卒说的红袖受刑的场面,沈熹微流泪不止:“这些当官的,简直不是东西。”   纵使有天大的冤屈,也只能白白受着。   她从前竟然完全不知,天宇是这样的官在横行霸道,百姓们生活在怎样的人间炼狱。   陈涓涓听完虽然也很难过,但她知道沉溺于悲伤毫无意义。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猜测。   一,吃死人的毛豆腐应该是酒楼自己做的,没有一开始就攀咬是因为心虚,也可能是想先处理证据。   二,万氏应该已经跟酒楼掌柜和京县令勾搭上了,她们除非找到铁证公之于众,不然很难翻身。   陈涓涓突然站起身:“我要去城西那家酒楼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东西。”   “现在?”沈熹微擦干眼泪,“天都黑了。”   陈涓涓眼神坚定:“宜早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季长东也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那我呢?”沈熹微忙问,她的手还没好全,跟着去只怕会拖后腿。   “你留在家里,理一下我们跟那家酒楼的往来账目,有大用处。”   季长东跟沈熹微反应过来,皆会心一笑。   有了思路的陈涓涓不再蔫头耷脑,又恢复了以前那副生猛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了城西酒楼的后院。   陈涓涓试探性推了一下后门,没推开,果然已经上了锁。   “涓涓。”季长东轻声喊了句,人已经在院墙下扎好了马步。“你踩着我,爬上去。”   季长东身量极高,陈涓涓右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左脚再踩上他的肩膀,轻轻一蹬,人便上了院墙。   平时看着很清瘦的男子,踩起来却稳得像踩在了石阶上。   陈涓涓有些恐高,强迫自己不往下看,狠狠心,跳下了墙头。   脚下的土意外的松软,脚踝没受多大的力,还深深陷进去两个坑。   陈涓涓勾了勾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的季长东也已经翻了进来。   陈涓涓脚尖点了点地,示意他底下可能埋了东西。   季长东四周勘察了一番细节,最后朝她点了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这里确实是刚被人挖过不久。   两人又摸黑进了酒楼的后厨,里头摆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木架,许多竹篾竹篮也被闲置在一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豆腐香气。   陈涓涓感觉自己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尽快离开现场为妙。   谁知,一只硕鼠突然从两人眼前蹿过,撞倒了堆在一块的竹篮,哗啦啦一阵响动。   “谁在里面?”守院的老仆大喝一声,走了过来。   天杀的死老鼠!   千钧一发之际,陈涓涓拉着季长东躲到了门后面,玩了一手灯下黑。   老仆推开厨房的门,举起灯笼开始查探,四处仔细瞧了瞧。   门板和墙壁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内,两人身体无法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陈涓涓强行控制着呼吸,平复刚刚急速运动带来的喘,缓慢、悠长的气息就这样喷洒在季长东胸口。   季长东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唐突了。   罪魁祸鼠再次窜了出来,被老仆狠狠一脚踩住:“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老仆这才放下了疑心。   都怪掌柜的这几天老是叮嘱他,看家护院要比以前更用心,搞得他听见老鼠的动静都疑神疑鬼。   老仆刚带上门走出去,季长东就马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色昏暗,陈涓涓看不见他绯红的脸,只暗暗发笑:这人还真是处处守礼。   某人已然全然忘记,一个时辰前他还摸过她的头,或者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待两人重新翻出院墙,才终于开始出声交谈。   “现在证据我们大概是知道在哪里了,可若京县令已经被万氏收买,我要告到哪里才管用呢?”   夜风吹散了季长东脸上的热意,几乎是瞬间,他就想到了一个人:“都察院,谢忱。”   这名字有些耳熟,不就是沈泽禧之前打错的那个吗?陈涓涓倒抽一口凉气:“谢家那个旁支?”   季长东点点头:“据我所知,此人在此次殿试上得了太后青眼,一路扶摇直上,目前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   “你怎么确定他会帮我们?”陈涓涓对世家的人有本能的敌意。   “其一,谢忱目前除了涉及太后的一些案子,其他事办得都还算公道,官声尚可。   其二,若谢忱知道,此次京县令背后是打着沈家名义的万氏,应该也很乐意给他们添堵。”   听了季长东的耐心分析,陈涓涓回过味来了,但还是担忧:“他一个初入朝堂的小官,能压得住京县令吗?”   季长东似乎是想起什么,笑了笑:“就算他压不住,还有他上峰。不巧,右佥都御史,也是个脾气又直又臭的。”   杨冠清那厮,可不就是脾气又直又臭吗。   听季长东语气和评价,陈涓涓立刻就咂摸出味来了:得,这把熟人局,稳了。   第二天正午时分,都察院门口的鸣冤鼓响彻了一整条街。鼓上厚厚的灰尘被扬起,激得陈涓涓狂打喷嚏。   谢忱闻鼓而来,看见的便是陈涓涓鼻头红红,跪在地上的模样。   “大人!民女有冤,民女的东家有冤!”   陈涓涓提前在手上涂了点辣椒汁,此刻抹了抹眼睛,直接眼泪汪汪。   “有何冤情,你且道来。”   天宇律例,若遇官员断案不公,百姓可至都察院击鼓喊冤,都察院需中门大开受理。   若有刁民谎报冤情,也会当场下狱。   虽然有此律法,但向来民不与官斗,这登闻鼓鲜少有人敢敲。   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率先认出了陈涓涓:“咦,这不是添香豆腐铺那长工吗?”   再联想到昨天疯传的毛豆腐毒死人案件,吃瓜群众都有些血脉沸腾了。   一传十,十传百,都察院门口一下子便围得水泄不通。   陈涓涓跪在露天的审讯堂正中,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自己的状纸。   一陈,城西酒楼自产毛豆腐操作有误,害死食客,还以此构陷添香豆腐铺。   二告,京县令收受贿赂,欲对东家红袖屈打成招。   状纸乃状元郎精心出品,字字戳人肺腑,围观百姓听得群情激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真相大白 我等你把她   谢忱看着眼前的官司, 只觉头大。   京县令向来是个两不站的中立派,他此次若是出手干预,会不会替太后开罪了此人?   利弊在心中过了好几遭, 他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都察院门前的怨声却越来越响了。   不得已, 谢忱开口道:“本官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妄下定论。敢问姑娘,可有铁证?”   若是拿不出来,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拎得清自己的位置——他先是太后的人,才有资格做这朝廷命官。   正午日头毒辣, 晒得陈涓涓头脑发胀, 鼻腔作痒。一股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随手一揩, 状纸上便染了几点猩红。那颜色刺得谢忱眼睛微微发疼。   “有的!证据我们有的!”   沈熹微终于从拥挤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众人只见一名长相清丽、头发却短得怪异的女子跪在地上, 双手高捧起一本账册:   “民女沈熹微,参见谢大人!”   沈熹微特意将名字咬得极重。   “此乃我们铺子与城西酒楼的往来账目,上面详细记载了酒楼进货的日子、份量。   大人只需招来城西酒楼的账房,细细比对菜品流水簿, 一对便知他家是否存有自产嫌疑。”   沈熹微。   谢忱心中默念, 一下便想起了那则关于沈家假千金削发离府的传闻。   难怪京县令那油滑的老东西愿意下场搅这趟浑水,原来早与沈家勾结上了。   再看眼前两位姑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出走的良心终于爬回了肚子里。沈家这赶尽杀绝的事, 做得确实不地道。   心下了然, 也无需投鼠忌器。谢忱沉声道:“来人,传城西酒楼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见谢忱有意接下这案子,陈涓涓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   沈熹微一把扶住她:“小涓儿, 你没事吧?”   秦神医说过,天气越热,陈涓涓这毒就越难控制。大中午晒了这么久的太阳, 怕是要出事了。   “没事儿,就当苦肉计了。”陈涓涓反过来安慰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身上还带着秦神医和季长东给的药呢。”   “人还没到之前,两位姑娘可到阴凉处稍作休息。”   陈涓涓腹诽:这谢忱当人的时候还是挺善良,当狗的时候另说。   她俩都不是没苦硬吃的人,立刻便起身去一旁。休息片刻后,陈涓涓才好受了一些。   等到官差将人和流水簿都带回时,她已经满血复活了,再次直挺挺地跪在了堂前。   看到状告自己的人竟是添香的两位长工,酒楼掌柜还没开口,脸上就已经写满了心虚。   谢忱细细比对两本账簿,一下便看出了端倪:“整个七月下旬,你家酒楼拢共就从添香豆腐铺进了一百份毛豆腐。不知你店里售的这三百一十份,是从何而来?”   酒楼掌柜知道自产一事已经瞒不过去了,却还想垂死挣扎:   “是,我是贪便宜自己做了些,跟你家进的货掺着卖。但那也不能说明吃死人的豆腐不是你家产的吧?”   “放你的狗屁!”陈涓涓怒骂,“城中六家冰饮铺子、十来家酒楼都是同我家进的货,怎么偏就你家出了人命?”   谢忱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想笑,轻咳一声:“咳咳,公堂之上,注意措辞。”   陈涓涓自知失言,语气收敛了几分,但说出口的话却半分不让:“我们做生意本本分分,任何工序都经得起查验。   凡做过,必留痕。谢大人不如派人去他家后厨搜查一番。   掌柜的若问心无愧,我想那原料器皿应该都还好端端地码在厨房,毕竟没有人会平白糟践东西,不是么?   若厨房没有,呵呵,那就有意思了。这不得水里捞一捞、地里挖一挖的?”   说到“地里挖一挖”的时候,酒楼掌柜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   谢忱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个傻的,当即就派人去了趟酒楼后厨。   最后,果然在后院的地下起出了一袋袋发霉变质的黄豆。   京中近来酷热无雨,能在地底下霉变成这样的干货,想来入土前就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了。   酒楼掌柜这下辩无可辩,罪名被钉得死死的。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你状告的第一条,本官现已查证:添香豆腐铺实属无辜。城西酒楼不仅以劣等食物谋害人命,还栽赃诬陷,按律当斩。”   谢忱的宣判声落下,都察院门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毕竟,能告到都察院来的,第二件才是重头戏。就是不知这位谢大人,是能继续秉公断案,还是官官相护了。   “至于第二条——”谢忱沉吟了片刻,“凭本官的品级,无法问罪正六品官员。我已将此事向右佥都御史大人禀明,大人稍后便至。”   其实按正常流程,接到状纸后,再怎么着也会先拉扯几天,很少这么快便追查到底。   再说,沈相和杨冠清同为皇党。若这京县令李德志真是沈相的人,杨冠清哪怕再刚直,也难免有所顾虑。   谢忱已经做好了这几日在背后慢慢拱火的准备。没想到,杨冠清只是看了一眼递过去的状纸,立刻就搁下了手头所有事务,亲自赶来彻查。   季长东的字迹文风,杨冠清一眼便认出!   这家伙躲了他那么久,如今愿意把尾巴露出来,他自然是要赶紧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等杨冠清风风火火赶到现场时,平时威风凛凛的李德志也已经被传到了堂前,在百姓面前受审。   炎炎烈日下,李德志站着,陈涓涓和沈熹微跪着。   毛豆腐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奄奄一息的红袖也从狱中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可面对板上钉钉的事实,李德志依旧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包庇真凶?他那是受人蒙蔽。   屈打成招?不过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并非他授意。   一番诡辩后,他竟只剩个失察之罪。   陈涓涓气得牙痒,可确实没能找到证据进一步锤死他。   事已至此,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新来的杨大人身上,眼含希冀地望着他。   季长东说过,这是个好官。   她一介平民拿不到的证据,他们那个位面的人,若有心查,必能查到蛛丝马迹。   杨冠清面对李德志这种油滑的小人,也是极为恼火的。他正打算下令彻查,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随从悄悄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   “大人,沈家的信。”   杨冠清展信一看,脸色变了好几变。   左手拿着季长东亲笔所书的状纸,右手拿着沈家来信,杨冠清心中发苦。   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心,避开了陈涓涓的眼神:罢了,这件事总归没有伤到这几个小娘子的性命。便得过且过吧。   杨冠清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李德志几句,扬言会将他的失察之罪引奏圣上。   明面上是罚,其实是将这案子就此定性。对京县令的追究,也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之后杨冠清责令李德志查封城西酒楼、将酒楼掌柜下狱问斩,但百姓们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本就热邪入体,如今又急火攻心,陈涓涓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眼中有泪水蓄起,她有点想念21世纪了。生了病可以去医院,被冤枉了也多得是地方可以投诉。   她讨厌这里,更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念头刚起,胸腔便一阵翻涌,陈涓涓一口鲜血喷在了杨冠清所坐的桌案前,当场晕了过去。   轰轰烈烈的毛豆腐案,随着苦主急病晕厥,就这么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了。   官府有官府出的结案告示。   民间也有自己的说法。   陈涓涓喷在都察院堂前的那口血,也洒在围观百姓的心中,久久难凉。   案子一了,都察院的大门也就此关上。   沈熹微颤抖着手,把杏和堂复原的那两颗药喂进陈涓涓嘴里。   怀中的人依旧昏迷不醒。沈熹微的眼神从李德志、谢忱、杨冠清身上一一扫过,冷得像结了霜。   若天宇尽是这种官,那这官位,不如换她来做。   一念既生,万山无阻。   李德志朝杨冠清作了一揖,便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们一眼。   不过几个蝼蚁罢了。听从上命顺手捏一捏,就算没捏死,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的谢忱静默无言。   杨冠清心中有愧,本想出言安抚一番,却见昏迷不醒的陈涓涓又喷了一口黑血出来。   “快传郎中!”   谢忱几步上前,把住了陈涓涓的脉:“她这是中毒了。你刚刚给她吃的什么?”   众人这才想起,陈涓涓最开始喷的那口血,还是鲜红的。   谢忱的妹妹身子骨弱,这些年他在准备科考之余,也自学了些医术。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这么明显的中毒之症,还是不会诊错的。   听闻陈涓涓是中毒,沈熹微忙从她身上翻出玉瓶,倒出丹药就要往陈涓涓嘴里塞。   季长东说过,此药可解百毒。   药送到陈涓涓嘴边,被谢忱伸手拦住:“你又要喂她吃什么?”   他已经有点担心沈熹微在心急之下,又乱喂药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把药推入陈涓涓口中:“这个可以吃。”   “长东老弟!”看见来人,杨冠清惊得站了起来。   季长东没有看他。他打横抱起陈涓涓,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这些年,是我看走了眼。来京城这些年,有些事,不是我学精了,是你学精了。”   沈熹微追到门外:“你要带她去哪?”   “秦伯父赶来京城还要数日。涓涓蛊毒未除又中新毒,恐怕等不及了。我带她去找伯父。”   沈熹微很想跟过去,却不能放着重伤的红袖不管。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   “我等你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神医谷(1) 我们家长东   陈涓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走进S市CBD的那座写字楼,中转了一次电梯,终于到了她事业部所在的楼层。   她的工位满满当当, 是网上说的那种一看就不会跑路的工位。   左边的鱼缸里游着她养的电子鱼, 右手边是下属请的咖啡。   电脑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视频面试, 那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正在努力做着自我介绍。   对面这个忐忑不安的孩子,摊开了过往所有求学、求职的经历, 等待她的评价和判决。   突然, 电脑屏幕闪了几下, 画面一阵扭曲后, 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西装男人。   【996:怀念吗?这种一切尽在你掌握的感觉。没有压迫,不用遭罪,回去吧,回去多好。】   不, 陈涓涓合上了电脑。   谁说没有压迫, 她正在被压迫,她也是压迫本身。   她口中喃喃:“回家, 我想回家。”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都开口说了同一句话。她睁不开眼睛, 却能感受到一切。   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她身边忙碌。   温热的毛巾拭去她额角的汗,清润的男声响起:“好,解完毒, 我带你回家。”   陈涓涓的意识被猛地拽走,那道清润嗓音越来越远,一阵失重感过后, 她跌落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这里,是每个深夜都在等她下班的,“家”。   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感觉,她低头看去,是小猫在用头蹭她。   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了屏幕,一条条绿色泡泡弹出。   [运营小许:不是吧,陈组长真的猝死了吗?]   [总监老吴:默哀!对小陈的离开我深感遗憾,本来今年还给她留了一个涨薪名额,真是造化弄人。]   [业务组阿黄:小陈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组长,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同事,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手机屏幕闪烁两次,西装男再度出现。   【996:回来吧,你的涨薪,你的同事,你的猫,都在等你回来。】   陈涓涓把猫抱起放在膝头,一边摸着它的肚皮,一边低低地笑开:   “我说,996,你在给我画饼之前,好歹先做做背调。我的猫已经去世两年了。”   陈涓涓话音刚落,猫咪就化成了莹莹光点,在她手中散开。   “还有,小许背后告我黑状,老吴卡了我升职两年,阿黄造我黄谣。虽然我最常跟他们几个联系,但是我跟他们关系最差。”   手机上的几条绿泡泡瞬间消失,996疯狂修复bug。   天晓得,它只是感觉到宿主内心的防线松动了,所以想加把劲冲垮防御墙,引诱她早点努力回来,结果好像……   “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个世界有多不值得我留恋。我要回家了,豆腐小院,那里才是我的家。”   哗啦啦,梦境开始生出裂纹,而后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等陈涓涓再次醒来时,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恍惚间她还以为她又穿越了。   “涓涓姐姐醒啦!醒过来啦!”   耳边童声响起,还是熟悉的称谓,看来她此刻尚在天宇。   陈涓涓晃晃头,她想起来了,她在都察院告状失败,毒发吐血,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小孩已经跑了出去,不知要向谁报信。   房间徒留陈涓涓一人,空荡冷清,却比她在沈家见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奢华。   一袭青色衣摆迈过门槛,随即映入她眼帘的,是季长东的脸。   朗朗如日月入怀。   陈涓涓感觉自己的眼眶好像有些湿,是吊桥效应吗,她好像越看他越顺眼了……   “季长东,你是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她问得肯定,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别乱动,身上还有针呢。”   季长东快步走过来按住了她,陈涓涓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扎满了银针,吓得一激灵,赶紧乖乖躺好。   刚刚跑出去的小孩也跟了回来,对着陈涓涓咧开嘴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涓涓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季哥哥快把师傅逼得想跳崖了。”   “要你多嘴!”季长东弹了一下小孩头上的发髻,这才给陈涓涓介绍起来,“她叫小灵,是神医谷的药童,我不便在你房中久留,这几日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守着你。”   “谢谢你呀,小灵。”   “不客气的姐姐,你们先好好说会话,我去喊师傅来给你起针!”小灵说完就又跑了出去,走之前还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   “咳咳。”季长东干咳掩饰尴尬,“这里是神医谷,秦伯父和我娘的家。”   “这次毒发这么严重么,我身上不是还有药嘛?怎么还直接送到神医谷来了?”   陈涓涓往窗外望了一眼,才发现这里是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山庄,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药里被下了新毒,我赶到时,你虽然已经服下了解毒丸,但还是昏迷不醒,我不敢赌,直接带你来找秦伯父汇合了。”   季长东说得轻巧,没提她一路上屡次垂危,吊命的灵药他喂了一颗又一颗。   好在跟秦烨汇合的地方,正好离神医谷不远,历尽险阻才把陈涓涓的命给保了下来。   陈涓涓听到自己又中了新毒之后,只觉得:……她可真难杀啊。   “如今你虽然新毒已解,但伤了元气,身体太虚,暂时还不能拔除蛊虫。   你且安心在这修养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尽可同我说。”   季长东温声细语,跟陈涓涓解释着她现在的处境,看见她的嘴唇苍白干燥,还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水。   因她躺着不便坐起,季长东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水送到她唇边。   入口的水温度适中,陈涓涓喝着,眼神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淡淡粉色,慢慢爬上了季长东白皙的脸。   陈涓涓虽然没正经谈过恋爱,上辈子也是活到28岁的人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就算是个傻子,应该也能看出来他对她有意思。   “季长东,你……”   陈涓涓不想当吊着人不负责的渣女,可现在也确实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表态。   犹豫再三,还是没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居然还是个富二代,大家不都说你是寒门榜样吗?”   季长东猜到她本来的下文,心跳漏了一拍,听她改了话锋,虽然有点失落,但也不气馁。   这种事,确实得等他自己先开口才对。但此刻并不是良机,他看得出来她想回避。   顺着她的调侃,季长东答道:“这些都是秦伯父的家产,跟我关系不大,考上状元之前,我家也确实清贫。”   陈涓涓突然有些好奇关于他家的故事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   猜到是秦神医来起针,陈涓涓忙把人请进来:“快快请进。”   她现在这一身针可太酸爽了。   没想到进来的除了秦神医以外,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美妇。   不是京城贵妇人那种精雕细琢的美,淳朴自然,举手投足尽显利落,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同她亲近。   岁月在她脸上落笔温柔,眼角的纹路不显丝毫老态,只添风韵。   “伯父,母亲。”见有长辈进屋,季长东先是放下了喂涓涓的勺,然后才恭敬行礼。   “秦神医好,秦夫人好~”陈涓涓确认了来人身份,也乖巧打招呼。   美妇莞尔一笑:“叫我季婶婶就行,我跟秦烨各论各的。”   陈涓涓瞳孔地震,悄悄看看秦神医的脸色。   季长东猜到她在想什么,低声解释:“我随我母亲姓季,并非先父姓季。”   原来是她老古董了,陈涓涓有些赧然。   秦烨一根根拔掉陈涓涓身上的针,嘴角噙着笑意:“其实叫我季夫君也可以。”   季琳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轻松欢乐的氛围在这家人身上流淌,让陈涓涓也偷尝了一口幸福的滋味。   等她身上最后一根针被起出,秦神医和季长东也被季琳赶了出去:“行了,你俩出去吧,我还得给涓涓上药呢。”   父子俩立刻退出门外,季琳也拿出了一个白瓷药罐。   “我身上还有外伤吗?”陈涓涓纳闷,难道她都晕过去了还有狗官对她动刑?   季琳挖出一块乳白色的膏体,房间里瞬间弥漫着淡淡药香:“这个呀,专治烫疤的。长东特意叮嘱的,让我等你能坐起来了就得开始给你上药。”   陈涓涓脱下自己的衣裳,脸色绯红:“他怎么知道……”   “哈哈,我也问过那兔崽子,以为他竟敢乱来。后来才知他也是听一个药铺掌柜说的。”   季琳的食指带着薄茧,打着圈,将药膏揉在她背后凹凸不平的疤上。   “我们家长东,是个很细心的孩子呢。”   陈涓涓脸颊越来越烫:“嗯……”   “你想不想听我和秦烨的故事?”季琳突然问,引得她八卦之火熊熊燃气,连连点头。   季琳的声音低沉婉转,一个农家寡妇捡到落崖神医的故事,便铺展开来,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   原来小灵说的秦神医想跳崖,那是真跳过。   “那时我同秦烨情投意合,却不愿被人说我高攀,迟迟不敢接受他的心意。   当时长东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觉得他娘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男子。   他不仅劝我安心改嫁,不用顾虑他,还说他定能考取功名,让别人都说,是秦烨高攀了状元家。”   陈涓涓哑然失笑,没想到季长东以前还有这么狂的时候。   后来的季长东也确实争气,连中三元。金榜题名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娘大胆追求真爱,给秦烨一个名分。   秦烨的漫漫追妻路,这才终于圆满。   季琳见陈涓涓听得开心,才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希望这小子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能大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神医谷(2) 我也会帮你   听出季琳的弦外之音, 陈涓涓心里暗忖,或许该大胆的那个人不是他呢。   跟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谈恋爱吗?   还是, 跟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小了几岁的弟弟谈恋爱?   还是说, 在这个封建时代,以丫鬟出身, 跟状元郎谈恋爱?   药膏被缓慢涂抹至完全吸收,季琳轻笑一声, 帮陈涓涓把衣服重新穿好, 又接着前头的话继续道:   “人生苦短, 莫为了他人那些莫须有的眼光, 辜负真正的好时光。”   看着季琳走出门去,陈涓涓趴在床上,若有所思。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   神医山庄坐落在山谷之间,比京城凉快不少。待到最热的那两个时辰过去, 庄子内也到了备晚食的时候。   陈涓涓所在的房间地势较高, 从窗户望出去,只见山庄内各处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鸡鸣狗吠, 人声渐起, 整个山庄因忙碌而开始鲜活起来。   原来这里并不止住着秦烨他们一家, 是许多代代传承的岐黄世家聚居之地。其中,以谷主秦烨的医术、家世最盛。   神医谷的安宁,由曾经受他们恩惠的高手守护。达官显贵、江湖高手,世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意外, 等闲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开罪神医谷。   除了十年前有一次,谷主秦烨在去给当时的武林盟主疗伤途中,遭人伏击后落崖。神医山庄基本称得上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涓涓姐姐!涓涓姐姐!”   小灵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拉着陈涓涓的手,把她往外牵:   “师傅说你多走动一下,有利于身体恢复,后山的五味子熟啦,你陪我一同去摘吧!”   陈涓涓任由她拽着走,脸上全是无奈的笑。这孩子简直是个社交悍匪。   西边的山挡住了半个太阳,傍晚的风微凉怡人,送来了野菊的清香。   确实是个适合踏青的好时候。   上山的路常有人走,修得非常平整,一点都不累人。   哪怕陈涓涓拖着病殃殃的身体,爬到半山时也只是微微有些喘气。   小灵入了山,简直像老鼠掉进了蜜罐。   一会儿指挥着陈涓涓帮她摘高处的野李子,一会儿挖龙葵弄得一手泥。   原本要摘的五味子,却是忘了个干净,还要靠陈涓涓提醒才想起来。   为了找五味子耽误了些时间,两人准备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整片天空都是静谧的深蓝色,远处的炊烟愈发显得浓白。   “糟糕,这个点才回去,好吃的全没啦!都忘记饭食了!”   预感到回去以后可能要饿肚子,小灵随手又在旁边树上薅了两个柿子,跟陈涓涓你一个我一个的吃了起来。   见小灵背上的箩筐里满满当当全是药,陈涓涓主动把她的背篓要了过来:“小孩子背那么重的东西,担心压得你长不高。”   路从远处的山庄延伸到她面前,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来。   纤长身影慢慢靠近,朦胧烛火打在那人脸上,正是来接人回家的季长东。   两人缓缓走向彼此,距离越来越近。   “饭菜都热了两轮了,还没见你们回来,大家都等着急啦。”季长东浅浅笑着,让自己的专程来接显得不那么刻意。   小灵气得眉毛倒竖:“以前怎么从没见你们等过我?”   “你个小皮猴天天误饭点,能一样吗?”季长东朝陈涓涓伸手,接过了她身上的背篓,“给我吧。”   而他手里原本的灯笼,则很自然地丢到了小灵手上。   嗯,涓涓儿身体不好,不能累着。   小灵认命地提着灯笼,走到前面去给两人照路。夏天山里蛇虫多,不小心踩到了可不好,毒不死也得痛上一阵。   季长东和陈涓涓,就这样并肩走在后头,看着小灵在前面,拿着灯笼还不老实地一蹦一跳。   烛光明明灭灭。   小径两旁,是大片盛开的紫菀花,在这蓝调时分更显梦幻。   有流萤在草丛间飞舞,忽然有一只,扑在了季长东头顶的发髻上。   陈涓涓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身上。   季长东率先打破沉默:“今天玩得开心吗?没累着吧?”   语调如流水,是毫不遮掩的温柔。   陈涓涓摇摇头,由衷感慨:“神医山庄的日子,真的挺惬意的。”   “嗯,我从前也想过,等致仕了可以来这里颐养天年。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告老,倒是先丢了官。作为全山庄唯一不会医术的年轻人,在这住着也无趣,索性便先在京郊长居。”   这还是季长东第一次主动提起丢官一事。   四下无外人,陈涓涓问得毫不避讳:“皇上,真就这样弃了你?”   他摇了摇头,流萤也在此刻从他身上飞走:“是我自己不愿再回去了。”   朝廷局势如黑白棋子,争来争去,不过是哪方多一着点,哪方又丢了一子。   他读遍群书,所愿不过为生民立命,而不是作为皇党去算计钻营。这样的朝廷,容不下一个身负盛名、追随者众的纯臣。   他讲得浅薄,陈涓涓听得认真。   说了半天光聊自己了,季长东有些懊悔,遂问道:“那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将你们的豆腐铺子发扬光大么?”   陈涓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孩子气地踢飞了一颗石子:“总要讨生活嘛。若熹微想入仕,我也得想办法供着。”   季长东眼力好,往前走几步,来到陈涓涓刚踢过的石子前,也是一脚:“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她想要有个什么样的未来?又是否允许他加入呢?   陈涓涓第一次有了坦白的冲动:她的来历,她的系统困局,她答应小水的报仇一事。   千言万语在舌尖滤过,最后还是挑了件份量最轻的心事吐露。   石子再次被一脚踢向前,带着下定决心的力量:“其实,我很可能是相府真正的血脉。我要把当年之事查清楚,给我下毒之人,也欠我一个道歉,和一条命。”   小水的那条命。   蓄满力量的石子远远飞射出去,弹在了小灵的屁股上。   小灵被砸得诶哟一声,不假思索便断定了是季长东又在拿她寻开心,飞奔回来寻仇:“长东哥你个大坏蛋,又欺负我!吃我一拳!”   季长东并不争辩,看着小灵跑过来,双手托其腋下,一举而起,把小灵在手上掂了掂。   灯笼落在地上,烛火彻底灭掉。原先并不起眼的月色,取代烛光,盈盈洒在他们前路。   朦胧月色中,她听见他说:“对,谁欺负你,便打回去,我也会帮你。”   小灵在季长东手中拳打脚踢,小短腿却怎么都挨不到他身上,简直快到气炸了。   陈涓涓展颜一笑,对着小灵说:“我来帮你打大坏蛋!”   说完,陈涓涓便对季长东上下其手,专挑他身上的痒肉。   季长东躲开白眼狼陈涓涓的手,赶紧把小灵放了下来,朗笑着往前跑:   “好啊,你俩居然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陈涓涓和小灵拔起腿便追,三人一路打打闹闹,终于回到了山庄。   已经有人将菜重新热了一遍,秦烨和季琳确实是一直在等着她俩。   陈涓涓有些不好意思:“让神医和婶婶久等啦,我们回来迟了。”   季琳招呼着三人洗手入座:“没事没事,肯定是小灵那泼猴儿在山上又贪玩误了时辰,快洗手吃饭吧。”   小灵哼哼唧唧的,但师母确实没冤枉她,一时间敢怒不敢言。   季长东掸了掸身上小灵踹出来的几个小脚印,这才净手吃饭。   席间陈涓涓多吃了几口的菜,都会被其他几人很自然地换到她的面前。一些清淡养身的菜,也会被夹到她碗里。   神医谷的时光就这么悄悄溜走,眨眼便到了陈涓涓拔除蛊毒的那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添香大酒楼 得罪她们的   正午的日头高悬, 蝉鸣鸟叫在山林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神医山庄一处房间内,蒸腾的雾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涓涓衣裳未解,泡在房间正中的木桶之中, 漆黑的药液莲香扑鼻。   屋内乌泱泱挤满了人, 全都是山庄内有头有脸的圣手和陪同来学习的药童。   陈涓涓感觉自己被秦神医拿来上公开课了,但是她没有证据……   “《苗疆蛊论》记载, 血蚀蛊最喜湿热,最忌寒凉。第一套针, 我会先将蛊虫从体内设法引到你的肌肤表层。   第二套针则是打开你皮肉与外界的交连, 由我以天山雪莲为引做的药汤将蛊虫灭杀。   蛊虫将死之时, 会挣扎破体而出, 到时候可能会有些疼,需得忍一忍。”   秦神医一边在陈涓涓肩背处飞针,一边用最浅显的话将复杂医理给她讲明白,以便必要时候她能及时做出一些配合。   他的技术已经娴熟到仿佛人针一体, 目光凝滞之处, 下一秒便扎进了一根银针,针尾还在轻轻颤动。   有几个第一次见到秦烨这手功夫的药童, 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惊叹, 但都无一例外地被自己的师傅用眼神制止了。   此刻正是最要紧的时刻, 容不得半点分神。   屋内的大人们皆是神情紧绷,医者们生怕错过秦神医的任何一个动作,季长东和季琳则是浓浓的担心。   对医者来说,这是很难得的学习机会, 中原能有幸得见蛊毒的时候并不多,更何况这还是极为罕有的血嗜蛊。   以血为食,损人精气,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殒命,直到七窍流血暴毙那天才知道自己身中蛊毒。   像陈涓涓这样还有流鼻血症状外显的患者,秦烨在西南学习的时候从未曾耳闻。   一般到了血气外溢的阶段,中毒者理应油尽灯枯气绝身亡才是。   秦烨这几日私下替她诊脉斟酌药方之时,有向她提过自己的疑问:她是怎么挺到今日的呢?   当时的陈涓涓垂下眼帘,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或许是我命不该绝,上天垂帘,又给了我一条命吧。”   可能是系统冥冥中的选择,也可能跟小水生前修习的一些东西有关。   这个时代,是她避不开的旅程。   思绪回拢到当下,随着秦神医第一套针走完,陈涓涓感觉体内有东西正在快速蠕动到自己的眼睑、嘴唇、颈侧等皮肤薄弱处,一路撕咬皮肉,痛得她大脑一度空白。   一想到待会有虫子从这些地方出来,陈涓涓心下大骇,知道蛊虫会跑到皮肤浅层,但是没想到会跑到这么刁钻的地方啊!还这么痛!   恐惧、疼痛,激得陈涓涓止不住地战栗。   第二套针密集作用于头部,对下针的精准度要求极高,陈涓涓的状态也严重影响了秦神医走针。   速度从飞针放缓至一根根缓慢旋入。   “涓涓,涓涓,不怕,马上就再也不痛了。”季长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大手伸进药液,紧紧包住了她颤抖不止的手。   第二套针走完,陈涓涓在秦神医的示意下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药液里。   痛苦的呻吟从水下传出,破碎不堪。   在漆黑药液的遮掩下,没人看到蛊虫破体而出的恐怖场面。   等几条猩红虫尸浮出水面,季长东感受到紧握的小手也懈开了紧握他的力道。   陈涓涓已然脱力晕厥,身子软绵绵滑落至桶底,被季长东一把捞了出来。   她眼皮紧闭,上面不断渗血。往日娇嫩的唇如今惨白一片,徒留一个血淋淋的细小洞口。   季长东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屋内的床榻边,任由她漆黑药液浸透的衣裳,瞬间染污了他的青衣。   万氏,万氏。   季长东心底发恨,恨意比壮志未酬被逼罢官那天,还要入骨三分。   秦烨将针从陈涓涓体内起出之后,仔细探查了一下她各处伤口。   细细诊过脉象后,秦烨才长出一口气,对屋内众人点了点头:“蛊毒已清,涓涓姑娘再无大碍。”   医者们纷纷围了上来,不停拉着秦烨探讨方才他演示过的那些手法。   季琳大手一挥,将这些聒噪的医迷和还在担心不已的季长东都轰了出去,给陈涓涓仔细擦洗和包扎伤口。   季长东虽然放心不下,也只能攥紧了拳头在门外踱步,耐心等娘亲先把涓涓儿身上的伤口处理好,还得脱了衣服检查有没有别处外伤。   陈涓涓受伤的眼皮、脖颈处缠了层层白色纱布,嘴唇的伤口也仔细上过了药。   陈涓涓再次醒来时,短暂地变成了目不能视、口不便言的小废物……   苦难不愧是文学的温床,过了几天到处撞到东西的日子后,陈涓涓恨不得写一本天宇版《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她在神医谷养病养得艰难,豆腐小院的生活也热火朝天。   从都察院出来后,沈熹微便下定决心开始备考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红袖非常的支持。   “考!想考,我怎样都能供你学,我娘能卖豆腐供我爹考试,我当然也供得起你!”   沈熹微心中暖得发烫,发愿必要考出名堂来,护着红袖、涓涓、和如她自己一般的女子,在这世间立足。   因着是第一届,毫无往年的样例可以参照,沈熹微备考得一个头两个大,已经无暇帮手店里的事。   但毛豆腐一案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说书人编了好几版故事,在各大酒楼不停地演。   作为苦主的“添香豆腐铺”,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更广的知名度而更上一层楼。   红袖的伤养了没几日,就撑不住下地干活了。   实在是不忍心看着白花花的钱就这样流走!   现在店里只剩她一个劳动力,她怎样都得支棱起来。   因着实在忙不过来,红袖只能寻思着去牙行买几个人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可若是买了人,又要费心教,又要重新寻住处安置,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日子要是顺起来,从来都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城西酒楼掌柜的被下狱问斩之后,其妻小为了维持生意,将被勒令停业的城西酒楼挂牌出兑了。   红袖见到牙行挂的城西酒楼兑贴,当下便起了心思。   若是将它盘下来,不仅解决了场地、人手问题,还能让豆腐铺做大做强。   吃死过人的吃食营生,哪怕价格定得极其低廉,谁还敢接呢?   谁又比她红袖更适合接?   红袖急匆匆回家跟沈熹微商量了一下,两人一拍即合,都觉得此刻就是让添香招牌发扬光大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当天下午,红袖便带着这些日子攒下的积蓄直奔牙行,盘下了城西酒楼。   掌柜的家人见买主是红袖,本有心刁难。   但无奈家中已经几日揭不开锅,酒楼出兑了好几日,也只有红袖一人来问。   为了不让酒楼就这样白白砸手里,那掌柜的家人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卖给她们。   就这样,城西酒楼的招牌被摘了下来。   明晃晃的“添香大酒楼”招牌被挂了上去。   家中有大生意要张罗,沈熹微也停了几日学习,将自己从前掌家时学到的经商知识学以致用。   在沈熹微的刻意引导下,此事又在京中成了一桩美谈,被人们争相传颂:   话说添香大酒楼的红袖掌柜,在被城西掌柜坑害下狱后,竟然还不计前嫌,怜其家人孤苦无依,将他家没人要的酒楼盘了下来。   有了沈熹微的帮忙,初任大掌柜的红袖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沈熹微也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酒楼的三掌柜。   至于这二掌柜的位置,自是留给陈涓涓的。   除了延续以往城西酒楼的菜式,菜牌上还新加了许多豆制品菜色。   从前跟添香豆腐铺进货的老主顾们,如今也可以原价在添香大酒楼买到同样的品质。   红袖大掌柜放出了话:   绝对不可能用任何劣质原料搪塞客人,添香豆腐铺的出品规矩,必定会延续到其他任何一道菜品上。   至于酒楼原先的班底,除了作为主要帮凶的账房先生和头灶是她们必须解雇的以外,其他人只要愿意跟着新东家干,她们既往不咎,月银还略涨了一些。   但若是谁敢把以前那些腌臜习惯带到添香大酒楼来,她们也必定不会轻饶。   酒楼伙计们听了这话,有人夹起尾巴做人,也有那滑头的,见当家的是两个小女子,不知死活还想继续糊弄。   开业前夕,有个采办买了些注水猪肉以次充好,当场便被验货的沈熹微连人带箩筐地给踢翻了。   红袖大掌柜说到做到,除了让他卷铺盖走人以外,还给从前做豆腐营生相熟的酒楼们去了信:   这种烂人,哪家酒楼若还再敢启用,便是砸自己招牌。   得罪她们的这个头,谁都开不得。   一番恩威并施以后,从前酒楼留下的老人们对这两个新来的女掌柜已是服服帖帖。   添香大酒楼开业第一日,不止大堂人挤满人,连厢房都是间间爆满。   有从前吃惯了城西酒楼的客人,也有添香豆腐铺的常客,更有许许多多慕名前来的好事之人。   从前来往较多的冰饮铺子、酒楼都派人送了礼。   谁也没想到,两个小娘子能在短短几日内,将一家偌大的酒楼安排得如此妥帖。   食客们人来人往,红袖像个小陀螺似的,旋着香风在大堂包厢来回转。   沈熹微微拧着眉,亲自站在新招来的账房先生旁边看着,严格把关。   就在此时,添香大酒楼的大门,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隔山隔水 要是涓涓在   开业第一日, 添香酒楼的大堂挤得小二们腿都快沾不着地了。   柜台边,沈熹微穿着一身寻常的青白色布裙,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虽然已经习惯了以短发示人, 但毕竟打开门做生意, 她作为酒楼的三当家,还是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   早上出门前她便努力将及肩头发都盘到了一块儿, 还配了几个从红袖那里薅来的首饰稍稍遮挡。   尽管如此,仍然有几根细碎的头发垂到了她脸侧, 为那张惯来板着的清丽脸庞添了丝柔美。   王斯祺走进大堂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熹微。   上次分别时她的狠心绝情, 至今还历历在目, 让他每每想起都疼得呼吸一滞。   今日再见,两人隔山隔水,山水之间还弥漫着重重大雾。   “沈姑娘,好久不见。”   时过境迁, 这些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他打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仔细打理以后,仍然有些凌乱的短发, 原先常说的“别来无恙”怎么都开不了口。   沈熹微闻声,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便又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来者是客,开业第一天没有把客人赶出去的道理,他爱在哪便在哪吧。   王斯祺并不因她的冷漠而气馁,径直走到了柜台边, 将手中厚厚一摞礼物放在台面上。   “我来贺你新张之喜。”   礼多人不怪。   “有心了。”沈熹微朝他点点头,转头便对手底下的人嘱咐起来:“春生,把礼物放到库房。有柴, 招呼客人上座,好酒好菜满上。”   王斯祺知她心中已是厌极了他,没有再过多同她攀谈。   有柴看了看三掌柜的脸色,十分有眼力儿见地,将王斯祺引到了离柜台最远的桌子前。   “这处角落僻静些,公子您可以在这慢慢享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喊小人。”   王斯祺点了点头后,便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菜。   添香酒楼出餐的速度极快。开业前夕,沈熹微仔细问过厨房里的老人后,便交代后厨在正饭点的时候,将从前食客们常点的招牌菜都多备几份,以便随时上菜。   客人们等菜用的时间少,走得便早,一来二去,一餐的时间可以多招待好几桌客人。   虽然三掌柜说了好酒好菜满上,但有柴可不是什么实心眼的愣头青。   他略微估摸了一下这个公子的食量,只让厨房少少上了几样招牌和一壶酒。   王斯祺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筷接着一筷,细细品尝起了毛豆腐。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赖以谋生的东西吗。   果然是她,不管怎样都能把日子过好,不让自己像任何人低头。   王斯祺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离了王家,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做得到那么淡然处之吗?若是他有朝一日跌入了市井的泥潭,他会有她这样一点点往上爬的韧性和勇气吗?   就算她已经不再是沈家大小姐,她还是一个闹得了都察院、开得了酒楼的奇女子。   听老师说,沈熹微最近甚至还开始为自己延请名师,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女子科举。   王斯祺越想越沉默,最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下了今天的第一杯酒。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从来都是他配不上她罢了……   等到桌上的饭食都被吃得所剩无几时,王斯祺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壶酒,自始至终也只不过动了一杯。   他是王家嫡长子,肩负家中所有长辈的期待。他不会借酒消愁,更没有什么情难自抑,有得只是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今日从这里离开后,等待他的,是宋家含羞待嫁的那位小姐,是祖父为他铺好的青云路。   临走前,王斯祺朝柜台处深深一揖:“你家的吃食很别致,今日多谢款待,日后我定当常邀友人前来捧场。”   沈熹微头也不抬,淡淡回道:   “不必了,王公子。我如今已不再是沈家大小姐,王公子同我走得太近的话,若又引得哪家小姐吃味发难,随随便便就能捏死我个小老百姓。”   她现在可招惹不起宋雉一流。   王斯祺听罢哂笑一声,一揖到底,终于转身离去。月白色锦衣没入人海,再看不见踪影。   民间不讲究那些男女大防,酒楼里的人也并不知道沈熹微从前底细,只把她当成商户家出身的厉害小娘子,有什么想问的也不拘着。   王斯祺前脚刚走,有柴就开始朝沈熹微挤眉弄眼:“三掌柜,刚才那位是您的老相好吗?”   新来的账房老余,本来还在沈熹微的死亡凝视下兢兢业业拨算盘,听到有柴这话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偷听。   沈熹微看着有柴,皮笑肉不笑,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人冻死:   “大堂的活不够你干的话,就去厨房帮忙洗菜。”   “我错了三掌柜,哎呀,那桌客人茶杯好像空了,我去添点水!”   有柴灰溜溜地滚开了,再也不敢乱打听……老余也把竖起的耳朵重又放下。   三掌柜的八卦可真是听不得!还是大掌柜好相与,就是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二掌柜是个什么性子……两人心里都止不住在嘀咕。   直到子时将近,添香大酒楼才送走了今日的最后一桌客人。   春生帮着将醉醺醺的客人搀扶到了门口,有柴领着其他一众跑堂收拾起了桌椅卫生。   “今天开业第一日,大家都辛苦了。这里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大家下了工后可以去打些酒吃。”   红袖一边揉着累了一天的腰,一边将许多小钱袋子堆在柜台上,让大家出门前都自行拿一个。   得了赏钱,大家都开心得不行。   一只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轮流从柜台上拿走一个小钱袋。   沈熹微正在仔细理今日的账本,此时板着脸叮嘱:“喝酒可以,别忘了明日上工的时辰。”   看到众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一下都变得严肃惶恐起来,红袖才笑着出来打圆场:   “哎呀,今日确实是忙得晚了些。明儿起亥时以后店里就只留两个人轮值,轮到的人第二日可以晚一个时辰上工。”   “多谢大掌柜!”   “谢过红袖掌柜。”   ……   在一声声道谢中,大家伙陆续散了。   在城中有住所的伙计回了自己家,有些像老马这样没有家人屋舍在京中的,就歇在了后院的厢房,晚上还兼着守院的活儿。   豆腐小院离酒楼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但红袖和沈熹微还是赁了辆马车,坚持每夜都回家。   车厢摇摇晃晃,沈熹微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昨夜她挑灯看书到三更,一大早又去酒楼帮忙,忙活了整整一天,根本睡不够。   红袖伸手给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辛苦你做这恶人了。”   她指的是严格御下的事。   红袖自己也是底层爬起来的,知道大家讨生活不易;沈熹微呢,向来也是个宽以待人的主。两人都不是那种忍心苛责人的。   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若让人觉得她俩都好相与,做事便容易不上心。   沈熹微柔柔笑着:“我日后不常在酒楼待着,你还要同他们朝夕相处,当然是我来扮黑脸更合适。如今我这威立起来了,以后有那等刁的,你只管推到我这让我处置。”   红袖叹了口气:“要是涓涓在就好了,她定能有两全其美的点子。又能让人尽心做事不敢怠慢,又能让人心里服服帖帖。”   想到初见陈涓涓的场景,红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不过是浅浅交谈,她便被勾起了心思,不由自主就想为自己搏一搏,心甘情愿为涓涓卖命。   “唉,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被两人念叨着的陈涓涓狂打喷嚏。   “阿啾!阿啾!”   陈涓涓披着外衣坐在桌前,明明是大夏天,但山里的夜晚还是那么冷。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主要是事情有点着急。”季长东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让她捧在手里喝。“关于你出生那年的事,季伯父的朋友查到了一点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一种相思两处愁 取次花丛懒   陈涓涓仔细看着季长东递来的密信, 小小一张纸上,挤着极大的信息量。   自从在下山小径上,季长东说了要帮她一起“打回去”之后, 两人便开始联手查起了当年的事情。   虽然前几日陈涓涓眼皮受伤, 目不能视,但季长东有什么进展还是会第一时间跟她同步。   今天是她眼睛拆纱布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密信。   看陈涓涓差不多快将信读完了,季长东才开口道:“我们之前的思路是对的, 顺着稳婆那条线查下去, 果然查到了万氏还没做干净的首尾。”   沈进虽渣, 但远远还没有到食子的地步。   万氏想要避开他做事, 就只能花钱找外面的人替她消灾。   江湖上最常替权贵富户处理腌臜事的,便是阎王殿。   阎王殿的规矩:不问原因,只按任务的难易程度报价,并且永远不会泄露买家的任何信息。   可规矩, 是面向外人的。   若是找阎王殿打探消息的人, 曾经救过阎王的命,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据阎王殿的人说, 在荷花宴当日, 相府的人就去找他们买了稳婆一家老小的命。   不过在阎王殿派人赶到那稳婆家时, 她的儿子吕二一家已经收拾了金银细软跑路了。   从这个逃命的行为来看,吕二必然知道当年内情。他的手里,甚至可能还有稳婆留下给他保命的证据。   说来也讽刺,自己的老娘为了他的富贵前程在外面生死未卜。他却直接跑得没影了, 连给亲娘收尸的打算都没有。   “呵,这吕二也真挺不是个东西的。能找到他跑哪里去了吗?”   陈涓涓攥着信纸的手默默用力,关节处都泛着青白。   “一般来说, 阎王殿接了任务便会一直执行下去,直到任务完成。他们能透露这些消息给我们已属难得……如今阎王殿和秦伯父的人都在找吕二,现在就看是谁先找到了。”   陈涓涓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职场法则第五条,位置决定想法,屁股决定脑袋。   如果是她在这个境地,她会怎么做?   从荷花宴那天起找了两个月,阎王殿都没找到人的话,那起码在路引、或者各路官道的排查上,他们就不必白费力气再摸一遍了。   祖籍地址和名下其他房屋田舍,这些最容易摸排的东西,也可以先放一放。   一个身上带着财、还拖家带口的平头百姓,也不可能往流民堆里钻。   灯下黑摸回家?   这招怕是已经被阎王殿以前追杀的人玩烂了。左邻右舍但凡有个被买通的,早就被告发八百回了。   ……   不能近人烟,又跑不远。   万千思绪在陈涓涓脑海里滤了一遭,突然,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吕二住址附近可有什么深山老林?”   季长东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天接触过的信息和京郊的地形图。   过目不忘的本领在他退出官场以后,久违地重新发挥了作用。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勾勾画画。   “他们家在城南十里告儿庄,附近大山绵延,十家有九家是猎户。”   骨节分明的手,三两笔就让京城和村庄的分布情况跃然桌上。   “东边这一片是黑风山,有个山匪窝,常年截道南来北往的商队;西边这片人迹罕至,频频有猛兽出没,寻常村民也不敢往那去。   按照你的推测,吕二祖上若也传了几分猎户的本事,还真有可能往西边这片钻。”   陈涓涓摇摇头:“不,正是因为告儿庄十之有九是猎户,吕二才更不可能往西边的山里跑。他知道的藏身之所,村里人未必就不知道。逃命的时候,熟人可比土匪可怕多了。   黑风山虽有毒瘤,但山体广大,总有山匪管不到的角落。这吕二,十有八九是跑到东边去了。”   季长东有些汗颜,确实是他想得浅显了。可涓涓儿这洞察人心和人情的本事……   “涓涓。”   “嗯?”陈涓涓还沉浸在自己可能抓到吕二马脚的兴奋里无法自拔,含笑望向他。   季长东目光灼灼,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对这些事情,为什么很老到的样子?”   他莫名就想起,之前在醉香楼外,秦伯父说的那句:   “从涓涓姑娘的脉象上看,蛊毒之深,应该活不到今日才对。”   涓涓儿身上,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到季长□□如其来的质问,陈涓涓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眼前这人,可不是当初把她当救命稻草的沈熹微。   她似乎在察觉到他的心意后,有些太过放松警惕了……如果知道心上人是借尸还魂的异类,真的有人能淡然处之吗?   可现在这个局面,她能怎么遮掩过去呢?   古代消息闭塞,人的认知都是有边界的。互联网的出现,是全人类的集体开智。   小说、影视、名著、新闻……在海量信息的堆叠下,人们有很多样本可以支撑做决策。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对陈涓涓来说,要推测这些事情非常简单。当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项以后,剩下的便是唯一的真相。   季长东身为古代状元,虽然已经是一代智力巅峰,但是在他的眼里,此刻的陈涓涓简直是智多近妖。   其实他们之间差的根本不是智商,而是几千年的样本量。   陈涓涓很难跟他解释,斟酌了好一阵,还是避重就轻,先尝试糊弄一下:   “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赶紧找人去黑风山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洞穴之类的藏身之处吧。   寨子里便不必,吕二他们不会傻到带着金银羊入虎口,我们也无需让自己人冒险。”   见陈涓涓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他便也不再追问。   不管她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或奇遇,其实都不重要。   他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由那些“不可说”组成的她。   季长东有耐心,等到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默默提起笔,在纸条上细细写下陈涓涓提供的搜查方向。   落在陈涓涓眼里,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了。或许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吧,她悄悄松了口气。   写好的纸条被卷起塞入竹筒中,季长东以手为哨唤来一只信鸽。   “这么晚还上工,真是辛苦你了。”   陈涓涓伸手摸了摸鸽子的脑袋,还给它塞了一小片肉干。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古代信鸽,眼神亮晶晶,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季长东喉结滚动了一下,语调幽幽:“我也在上工呢,涓涓奖励我什么呀?”   “嗷。”   陈涓涓应了声,顺手也揉了揉他的脑袋。   眼前男子的脸肉眼可见变得涨红,抓着鸽子的手也失了力气。   鸽子咕咕咕地从他手中挣脱开,飞向窗边,一头扎进无边黑夜。   雪白羽翼划破水一样的月色,往京城疾飞……   窗外夜莺歌声高亢嘹亮。   沈熹微原本看书已经看得有些意识模糊了,被夜莺这么一叫唤,反而醒了醒神。   她用力摇摇头,眼睛重新聚焦在手中的书卷上,上面淡淡的松香味勾得她鼻尖痒痒的。   这书,是今天王斯祺送来的贺礼之一。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她如今正在备考科举的……沈熹微内心止不住地犯嘀咕。   今日酒楼关张前,红袖去库房清点了一下收到的贺礼,想着若是有什么贵重的得先带回豆腐小院。   结果在一众贺幛、红封和吉利糕果中,拆出了整整两摞书。   红袖看着这些泛黄卷边的书怒骂:“奇了怪了,哪有人在开业第一天送人书的,送也不送点新的!这不纯找人晦气么?谁干的好事?”   沈熹微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意翻开一页,便认出了王斯祺的字迹,心头微颤。   女子科举从无先例,她想一举高中,只能摸着男子科举的路来做准备。   这些书涵盖历科程墨、四书集注、房稿……全是如今她最需要、外面买也买不到的书。   书里边角小字的注解,写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学习心得,更是集齐了王家为他聘请的名师所长。   “一字千金,这些书还是挺值钱的。”   沈熹微弯腰将两摞书尽数抱起,打算带回家好好攻读。   库房黑灯瞎火,只顾着搬书的她并没留意,有张小纸条从书堆里掉了出来。   等她走出去甚远,还在清点礼物的红袖才瞥见了地上那张纸。   红袖“咦”了一声,弯腰将它拾起。   上面的字迹横平竖直,让人揪不出任何错漏,却写着最不合规矩的话: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红袖眯了眯眼,瞬间想起了涓涓跟她说过的王斯祺。   那个孬种……呵,这会倒是又深情上了。   红袖冷笑一声,将纸条细细折好放入怀中。   书值钱,真心可不值钱。   小姑娘如今赶路要紧,可别让她再被这些不打紧的人,晃了心神。   这纸条,等以后时机合适,再还给她罢。   ……   沈熹微自然不知道红袖的这些小动作。   更深漏长,在短暂的困倦过去以后,她聚精会神地看完了第一本程墨。   除了看以外,她还拿起笔细细写下了自己对这些文章的补充和见解。   太后既然专门开设女子科举单独出题,就证明她不止是要现有的人才换个女子身为她所用。   过往科举所涉经史文章,她能借鉴的只有文章形式和考校方向。   而不能跟在那些男人后面,人言她易言,她必须有自己作为女子的见解。   大胆说出自己所思所想,才能走到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面前。   鸡鸣三声天光大亮。   沈熹微越写越精神,晨风吹进小花窗,手稿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今天是添香大酒楼开业第二日,红袖也起了个大早,熹微要在家温书,她得打起精神操心所有事物。   天井里水声哗哗,是红袖在洗漱。   房间里笔声沙沙,是熹微在疾书。   八月,是万物努力结果的八月。 作者有话说: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是元稹的诗~ 这章在4.26有大修! 第30章 吕二落网 横财命?横   黑风山, 名里虽带风,山上却常年弥漫着风都吹不散的浓雾。   高大的槐树林遮天蔽日,与浓雾一起构成了山匪绝佳的天然屏障。   那群亡命之徒常年盘踞在此地作恶, 连天王老子来了都奈何不了他们。   就这么一个不管是平头百姓、商队甚至是官兵都要绕着走的地方, 吕二却已经在这里躲了近两个月。   都怪他娘那个老不死的,给他招来这些祸端, 害得他有家回不得!   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深山老林躲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些日子吃的苦,吕二叫骂声连连, 已全然忘记他娘临走前给他留下的那一大包金银了。   那天一大早, 他老娘和媳妇儿前脚刚出门干活, 赌坊的人后脚提着刀棍追到了他们家里, 把他按了在地上。   银色的大刀高高扬起,在他手上比比划划,领头的刀疤脸扬言:   明日若是再还不上钱,不仅会剁他一只手, 还要把他唯一的儿子大牛卖去当下人。   吕二求饶不止, 连磕了好几个头,并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钱还上。   好说歹说, 这才送走那群煞神。   等刀疤脸他们走出告儿庄, 吕二就连滚带爬跑到地里, 抱住他娘的大腿哀嚎。   “娘!求您救救我啊!”   他娘被她这么猛扑过来,手里的镰刀没拿好,险些割了自己的手。   “这又是咋了啊?”   “大哥没了,你就剩我这么一个儿子, 大牛才五岁,也是您唯一的孙子。”   吕二添油加醋地把刀疤脸的威胁复述了一遍,又哭喊道:   “你忍心看我变成一个没手没脚的废人, 还让大牛被卖到那种地方伺候人吗?”   告儿庄多是猎户,种地的庄稼汉虽然不多,但此时正值三秋大忙时节,地里有很多像吕稳婆这样在帮着耕作补贴家用的妇孺。   此时见吕家又有热闹看,大家也顾不上地里的麦子了,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   年轻妇人露出一口黄牙啐他:“就你那手脚,留着除了打媳妇儿,还能顶什么用?”   有个老婆子却是心软了:“他家大丫二丫早被卖去窑子了,就剩大牛这么个孩儿,要再是被卖去那种地方,可真是要绝户了啊!”   吕稳婆见儿子这幅样子,再听周围议论纷纷,一时间老泪纵横: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那天晌午,吕稳婆忙完地里的事情后,便搭着村里的牛车进了城。   吕二知道,他娘这是给他想办法去了。   指不定是又去城里哪家她接生过的人家打秋风去了!   吕二放心下来,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   等入了夜,吕稳婆果真抱着一大包东西回了家。   吕二迫不及待上前把布扯开,顿时酒都惊醒了一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咧个亲娘,您这是上天皇老子家里打秋风去了?”   “这钱,是你老娘拿命给你换的!"   吕稳婆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把包裹盖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偷听:   “你给我听好了,明儿起我得去城里待几日,到了廿四晚上,我要还没回来,你就带着你媳妇儿和大牛赶紧出去躲躲!”   吕二已经高兴得忘了形,哪听得进他娘啰嗦,拿上几个金锭就要往出走。   吕稳婆还没交代完,忙拦住他,却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见老娘再也没工夫拦他,吕二带着钱和浑身酒气,大步迈出了家门。   哈,他吕二就是有横财命!   早上那群王八羔子还想砍他的手呢!看着吧,他不仅一天就能把钱还上,还能让他们几个跪下来管他叫吕二爷!   吕稳婆见吕二出了门,心中万般无奈,只能把还大着身子的儿媳妇翠娘叫起来,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   更深露重。   翠娘听着婆母说的种种,又惊又惧,一夜未眠……   吕二拿着钱在外面一连逍遥了好几日,直到廿四傍晚输光了手头所有钱,才想着回家再拿点金银。   刚到家,却见翠娘已经收拾好了衣裳,带上金银和大牛正要出门。   吕二怒火攻心,上前踹了翠娘一脚:   “好你个贼婆娘,趁老子不在家,想卷老子的钱跑路?”   翠娘大着肚子,被踹得倒在地上直叫唤:   “不是的二郎,是娘让我们跑的!你看,我还收拾了你的衣裳,我正要去赌坊找你呢!”   吕二看见散开的包袱里的确有一件他的衣裳,这才消了火,但还是喝道:   “跑什么跑?老子的家就在这,凭什么要跑?”   翠娘眼里有暗芒一闪而过,口中含糊其辞,只说娘在外面得罪了大户人家,今晚若是没回来,多半是活不成了,让他们赶紧逃命。   吕二这才慌了神,原来他娘那句拿命换来的钱,竟是真的!   他就说,这老婆子上哪弄的这么多钱!原来是偷的,还把人给得罪狠了。   吕二根本没有细想个中关节。   凭他的脑子,要是瞧得出哪里不对劲,也不会被人做了那么多年局输了那么多年。   他抓起金银就要往外躲,临走前想起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还是得有个女人在身边伺候才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了翠娘。   翠娘擦擦眼泪,扶着肚子,又把大牛拽上了。   吕二带着妻小,在他平时躲债主住的山洞里一连躲了好些天。   饿了渴了便让翠娘出去弄吃的,日子过得无聊极了,好几次想溜出去摸几把骰子,还是为了小命忍住了。   他们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岩洞里,洞口被野蔷薇和荆棘遮去大半。   藤蔓垂下来像一张破烂的帘子,腐叶的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静谧的夜里,洞口处突然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吕二白天睡得多,晚上格外精神,一下便听到了外面的异样。   翠娘张了张嘴,想同他说些什么。   吕二恶狠狠瞪了一眼翠娘和大牛,压低声音警告:“嘘,别出声!”   他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一边琢磨起来:若是野兽该怎么办,若是土匪又该怎么办。   吕二没想过要他命的那大户能追到这里来,更没想到,来者是他从来没听过的神医山庄。   神医山庄的人一连在黑风山下找了好几日,除了顺手干掉了几个下山巡逻的山匪外,一无所获。   几人都憋了一股邪火,就连在烤饼子吃的时候也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那吕二是不是真躲在了这里,他奶奶的,不是说他婆娘还大着肚子吗?要真拉着他媳妇儿在山里躲那么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谁!”几人惊觉,站起身来走过去细细查探,只见地上掉了一只野果。   抬头望去,这里正好有一株野梨树。   许是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了,几人并没有多想。   但当天傍晚,他们又在河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足迹。   脚印小巧,看着并不像山匪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   循着脚印追过去,最后足迹迷失在了一片繁密的山林里。   他们用刀剑拨开草丛枝蔓,一寸寸搜寻。终于,在一丛野蔷薇上发现了勾在上面的布条。   几人缓缓向那个洞口逼近。   熟睡中的大牛感觉自己被人掐了一把,惊醒后大哭不止。   吕二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兔崽子,你要害死你老子是不是!”   见大牛还是呜咽声不断,吕二索性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发出声音。   翠娘赶紧抓住他的手,拼了命扯开:“吕二!你要做什么!这是你亲儿子啊……来人啊,救命啊!”   听见山洞里有女人小孩在哭,神医山庄的人赶紧冲了进去。   两招便把吕二按在了地上。   大牛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翠娘紧紧抱住了他。   母子俩哭作一团。   吕二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位壮士,壮士!不知你们是山上的人,还是城里大老爷派来的人!”   “你们要钱是不是?都给你们,全给你们,女人孩子也可以给你们!饶我一命啊壮士!饶命啊!”   其中一个黑衣人嫌他聒噪,一脚踩在他的狗嘴上:“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吕二呜呜两声,算是应了。   “十七年前,你娘接沈府的活时,是受何人指使加害那对母女?怎么动的手?可有留下什么物证?”   黑衣人略微抬起脚,给吕二回话的机会。   谁知吕二听完以后,比他们几个还蒙圈:“什么加害?我娘不是偷了人钱吗?怎么还有人命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壮士,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唔唔唔……”   黑衣人再度踩住了他嘴,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他奶奶的,千辛万苦找到这废物,结果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就在他们有些泄气的时候,角落传来了翠娘微弱却冷硬的声音:   “几位大哥,我知道,婆母什么都告诉我了,物证也在我这里。”   几人循声望向翠娘,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对这母子俩的同情。   大牛被几个陌生人看得有些胆怯,埋在娘亲怀里不敢再哭。   翠娘拍了拍大牛的背轻轻安抚,继续对众人说道:“我听到你们烤饼时说的话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坏人,洞口的布条也是我缠的。”   神医山庄几人恍然大悟,难怪找了这么多天没找到的人,今天这么轻易就发现了。   翠娘伸手捂住儿子的耳朵,看着眼前几人,一字一顿:   “帮我把这畜生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吕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翠娘。 作者有话说: 写畜牲真是本人舒适区了……一写到这种人,文也不卡了,腰也不疼了,咔咔就是三千字。 第31章 十七年前(1) 涓涓细流,   “你个毒妇!杀了老子, 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吕二对着翠娘破口大骂,要不是还被黑衣人按在地上,早就冲上去把她给撕了。   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狠毒, 吕二眼神在黑衣人们身上转了一圈,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阴恻恻道:   “好啊, 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们里面哪个谁了是吧?你以为你大着个肚子,他们能看得上你?”   咔嚓一声, 吕二的人头滚了出去。   “吵死了。”   动手的黑衣人将刀仔细擦拭干净, 才重新插回刀鞘中。   鲜血先是高高溅到了洞壁上, 滴滴答答, 在地上积成一滩。   翠娘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见欺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丈夫人头落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大牛的眼睛。   大牛是个很调皮的小孩,被娘亲捂住了眼睛, 还是忍不住从她的指缝往外偷瞄。   母子俩齐齐望向那颗人头:   发丝蓬乱, 眼窝深陷,表情还保留着濒死前惊恐模样。   原来, 这个男人是那么的脆弱。   动手的黑衣人望向领头的男子:“抱歉大哥, 一时没忍住。”   “无碍, 本就是要杀的。”领头人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又望向翠娘,轻声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翠娘跪在地上,先是朝他们磕了一个头, 然后又抬起干瘦的手,哆哆嗦嗦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见她这个动作,在场男子齐齐转头, 避开了视线。   几人的行事做派让翠娘更是心下大安: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翠娘在怀里摸索一阵,终于从贴身的小衣里掏出了婆母临走前交给她的绢帕。   她将绢帕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展开。   帕子材质极好,因为保存得当,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绣样依旧颜色艳丽,栩栩如生。   细细看去,右下角还绣着一个“万”字。   “当年内情,婆母都已尽数讲与我听。这个帕子,是当年婆母偷偷藏下来保命的物证,原本还有一个钗子,早些年被吕二偷走当掉了。   若恩人有需要,我翠娘愿意出来做这个人证,哪怕是闹到皇帝老子面前都可以。”   民最怕官,翠娘能讲出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更何况前面还有吕稳婆被灭口的例子,谁也不能跟她保证,她此番举动没有生命危险。   “我只有一个请求,求几位恩人寻一处地方,远远将我儿送走,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没护住两个可怜的女儿,小儿子也差点让那个人渣掐死。   如今那个畜生已死,离了她,有这些贵人护着,大牛只会有更好的前程。   大牛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翠娘的最后一句,他哭着抓住翠娘的衣摆:   “娘,我不走!你不要把我送走!”   绢帕在几个黑衣人手中传阅了一圈,他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很可能就是长东少爷需要的东西。   领头黑衣人将东西藏进贴身锦囊,对地上跪着的两人温声说道:   “你们俩都先跟我们回去吧。”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若是惊扰了山上的山匪,就又有一场恶战要打了。   “还能站起来吗?”   见翠娘捂着肚子,脸色十分难看,有个黑衣人忍不住出言关心。   在他们神医山庄,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对妻子的!几人心中对吕二都是止不住的唾弃。   “我可以的,这不算什么。”   翠娘在大牛的搀扶下,强撑着站起来后,拍了拍他的头:   “去给他磕个头,生恩便算还了。”   大牛乖巧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小手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细细洒在那颗头颅上。   这便算葬过了。   黑衣人举着火把照亮母子俩往山洞外走的路,照得仔细,路上每一颗小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翠娘经过吕二的尸体时,还是“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   十七年前,沈府芷风院。   少夫人骆氏还有不到三月便要临盆。因是沈家第一个孙辈,阖府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   偏偏这时,边关传来了骆氏兄长骆少将军阵亡的噩耗。骆氏悲痛欲绝,接连数日茶饭不思。   府医每回把脉,都要劝她放宽心,否则恐有早产之险。   芷风院内的下人平日里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可随着骆氏娘家势颓,其他院里的下人便没那么顾忌了。   少爷房中的万贵妾频频给骆氏添堵,直到骆氏狠下心来惩处了她身边的贴身婢女,府里的日子才算消停了些。   然而,骆氏终究因情绪过激,连着几日身下见红。   一天深夜,她突然肚子发紧,羊水破开流了一地,竟是足足早产了两个月。   彼时的沈进正宿在万贵妾院中,下人们久请不至。   老夫人身子不适,也只派了身边的魏嬷嬷前来查看。   正经主子一个没到。   好在稳婆是早早备在府中的,这才没出大乱子。   至于奶娘,则是半年前骆氏亲自从家生子里挑的。   香秀被选中时已怀有身孕半年,算着日子,本来会比少夫人早生三个月。   自被选中那日起,骆氏便将香秀接到了芷风院悉心照料。   骆氏在府中本也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个同样身怀六甲的女孩与自己朝夕共处,两人性格也投缘,一下便处得情同姐妹。   香秀被骆氏养得白白胖胖的,已于一月前顺利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起名时,骆氏还帮着参谋了一下。   “不如就叫涓涓吧,涓涓细流,生生不息。是个福泽绵延的好名字呢。”   香秀不识字,只觉得这名字不常见,便十分满意,欣然接纳了这个建议。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骆家变故突生,以至两人生产的日子挨得那样近。   好在香秀调养得精细,乳汁充沛,奶两个娃娃也不成问题。   吕稳婆在骆氏房中接生时,只有魏嬷嬷一人在旁紧盯着。   屋内伺候的人手不足,光线十分昏暗。   以至于骆氏血崩时,血早已濡湿了半床被褥,魏嬷嬷才惊觉。   吕稳婆也被吓得冷汗涔涔。   魏嬷嬷只当她是被眼前的惨状吓懵了,不敢在这时候发作,只叫她赶紧打起精神,保住少夫人母子的命。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心里揣着怎样歹毒的心思?   她接到的命令,是让骆氏在生产时一尸两命。   如今骆氏的命已快熬没了,可谁料这个不足月的小娃娃竟那么有力气。   在母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能爬出来。   黑暗中,吕稳婆的手比眼睛先一步探到了那颗毛茸茸的头颅。   这要是当着魏嬷嬷的面生出了一个健康的婴孩,难道还要她冒着大风险把人弄死不成?   吕稳婆心一横,将婴儿堵在产道口,竟是要活活把人憋死!   千钧一发之际,骆氏突然痛呼一声,身下猛然用力。   孩子滑了出来,骆氏也再没了气息。   “少夫人!少夫人!”   房中仅有的几个婢女跑出去叫人,魏嬷嬷抱起小娃娃仔细查看,是个手脚健全、皱巴巴的女娃,后腰处依稀还有一块红色印子。   魏嬷嬷伸手探探骆氏的鼻息,已是不成了。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回老夫人院里复命。   房中只余吕稳婆一人,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奶娃娃。   小娃娃血污还没洗干净,已能看出五官的秀丽。   吕稳婆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只需再狠狠心,就能完成那位贵人交代的任务。那些银两,足够她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吕稳婆闭上眼睛,将沾满骆氏鲜血的布条塞进小娃娃嘴里,止住了哭声。   她走到院中,四下查看,确认无人之后,咬咬牙,将手中的婴孩扔进了井里。   井底深处,并未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可吕稳婆已经乱了阵脚,没能发现这处异常,只急匆匆赶往与张英约好的地方复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十七年前(2) 从今以后,   沈府僻静角落里。   张英抬着下巴审问吕稳婆, 趾高气扬:“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吕稳婆面对在贵人身边伺候的张英,早没了杀人时那股狠厉,此刻点头哈腰:   “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办妥啊!那产妇已经咽气了, 小女娃我也投了井, 绝对活不成。   就是魏嬷嬷那……怕是瞒不住,我现在身上可是干系着两条人命, 贵人说话算话,千万要想办子护着我出府啊。”   听到吕稳婆说事情办妥了, 张英扯开了一抹笑, 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把雪白的匕首。   脸上新添的疤让她看起来格外面目狰狞。   “哼, 知道了那么多事, 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走得出沈府吧?”   张英举起刀,向吕稳婆的脖子抹了过去。她自认年轻力壮,从前也是干过粗活的, 搞定一个乡下婆子不是什么难事。   可吕稳婆敢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 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见她直起了弓着的腰,轻轻抬手, 就别开了张英的匕首。   “当然没那么天真。”   吕稳婆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张英的手臂, 冷声威胁。   “上回见面, 我在你身上偷到了那位贵人贴身的绢帕。你们给我的那堆首饰里,也有几样看着挺别致的呢。   给你们三分薄面喊她一声贵人,不过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今日我要是没能回去,定会有人拿着我留下的东西去骆家。到那时, 你们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张英没想到这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咬紧后槽牙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十分懊恼,自己做事居然这么不仔细, 被这贱人钻了漏洞!   可不管再后悔,此刻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将之前承诺好的银票递给吕稳婆,还将人安排在了府中一处空置的偏院里。   荷池深处传来阵阵蛙鸣,两人的谈话声被遮掩得彻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与此同时,芷风院内。   香秀前半夜奶完女儿后,睡得格外沉,并没有听见前院闹哄哄的动静。   骆氏生产时众人手忙脚乱,加上没有稳妥的人坐镇,也无一人想起来应该先叫醒奶娘在旁边候着。   到了后半夜,小涓涓不知是被蛙鸣吵得睡不着,还是小儿闹觉,在床上拳打脚踢,怎么都不肯乖乖睡觉。   香秀被她弄醒,无奈之下只能抱起女儿到院里四处走走。   出了房门后,见前院骆氏的房中还亮着烛火,香秀心下诧异:   骆娘怎的还没歇下?   不会又是为着家中的事在垂泪吧!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明面上骆娘是她的主子,尊贵无比的少夫人。   实际上,香秀心中早已大不敬地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子。   娘家出了事,还嫁给这么个宠妾灭妻的男人……香秀想想都心疼。   她不假思索就抱着小涓涓去了前院,打算好好宽慰一下骆娘。   明明也是个快要当娘的人呢,怎么能一点都不为自己、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呢!   等香秀走到前院,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寂静,阴恻。   骆娘还大着肚子,房门外居然连个守夜的下人都没有。   一丝不安爬上香秀心头,她抱着孩子冲进了骆娘房中。   映入她眼帘的,是躺在血泊中,肚子一片平坦,却已没了呼吸的骆娘。   她房中的木桌上,还搁着她绣了一半的小衣服。那是骆娘这几日总说自己心烦,要绣来解闷的。   “也不知我肚子里是男是女,这布料适合小女娃,便先给小涓涓穿上吧!   后衣领这里我再给她绣个‘福’字,保佑咱们涓涓平平安安,顺遂长大!”   “还是投到你肚子里幸福啊,有个这么疼她的爹爹。   如今我娘家落败,我在沈家步履维艰,也不知道我的孩儿,要跟我受多少苦。”   ……   骆娘的一颦一笑晃过香秀眼前,与眼前人惨白的脸重叠。   她如遭雷击,世界瞬间犹如冰封万里。   “嗯啊……嗯啊……”   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穿破厚厚冰层,传到了香秀的耳朵里。   她顺着哭声找到井边,竟然看见了一个被井壁植物挂着的羸弱女娃!   小娃不着寸缕,那张跟骆娘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已经哭得涨成了紫色。   香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自己怀里的小涓涓先放在了地上,再用旁边打水的桶将小娃娃勾了上来。   眼泪在香秀脸上肆虐,她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女娃走回了房间,抓起桌上那件“福”字绣了一半的小衣,给赤裸的小娃娃套上。   然后,她走到骆娘床前,望着她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   远处传来喧哗的人声,骆娘的婢女似乎终于把人叫了回来。   是府医?是夫人?还是那个死一百次都不足惜的男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   香秀飞快跑回自己房中,将骆娘的女儿藏了起来。   然后回到骆娘身边,含着泪将手指伸到床褥上,沾了许多鲜血,一点一点往自己女儿身上和脸上涂抹。   “骆娘,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的女儿。   但是请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女儿就是我女儿,我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若有来生,你可得擦亮眼,别再做什么‘沈夫人’了。”   从此,原来的小涓涓成了骆氏之女。   而真正的沈府嫡长女,则成了奶娘之女——陈涓涓。   丫鬟们带着府医赶回少夫人房中时,只见奶娘香秀抱着一个满是血污的娃娃正在哺乳。   府医身为男子,乍见这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只略略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就跑去确认少夫人的情况。   老大夫伸手探过骆氏的几处脉搏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血崩不止,元气已竭,神仙难救。   “少夫人去了……”   “少夫人没了!”   报丧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沈府的时候,张英正在给万氏复命。   她只字不敢提自己弄丢了万氏贴身之物的事,只回禀万氏:   万氏当初亲自从妆奁里拿出来收买人的首饰,选得不仔细,露了马脚,被人把住了命门。   如今不能杀人灭口,只能先把人护住。   万氏狠狠一拍桌子,真是小瞧了那个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阴她。   转念想到骆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已除,她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又顺了不少。   万氏喜怒参半,正盘算着如何处置那个稳婆呢,没想到随着报丧声传到她里的,还有骆氏成功诞下嫡长女,从今以后养在夫人膝下的消息。   听见下人的报信,万氏心中那半分喜意散了个干净。   张英被她一巴掌甩到了地上:   “不是说孩子已经弄死了吗?你告诉我,这个嫡长女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孩子占了嫡,以后我的孩子,又算什么东西?”   正妻为自己产女而死,沈进就算再不是个东西,此时也得去一趟芷风院。   因此,万氏在自己房中毫无顾忌的大发雷霆。   张英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去偏院提了那稳婆来审。   吕稳婆更是蒙圈!   丢进井里的小娃娃,难道还能自己爬上来不成?   “天地可鉴,小人是真的将那孩子丢到了井里啊!那娃娃腰间有个红色胎记,像蝴蝶似的。   您放我回去井边看一眼,再看看那孩子,我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如今沈府“嫡长女”好端端地养在了夫人膝下,吕稳婆自然不需要再躲起来。   她跑回芷风院,将那口井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孩子究竟是沉下去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而后她又找了个借口凑到了老夫人院中,检查了一下孩子。   果真不是她接生出来那个!   腰后白嫩干净,一点痕迹都无。   据她接生多年的经验,眼前这个孩子恐怕已足月。   奶娘喂完奶已经睡下,此时守在孩子身边的只有魏嬷嬷。   看见稳婆翻开了小娃的衣服,她也奇道:   “咦,我记得这孩子背后不是有个红印子么?怎么现在没了?”   察觉眼前这乡下婆子反应有些古怪,魏嬷嬷又半试探地问道:   “方才接孩子时不见你在芷风院,府里备好要送你回家的马车也没等到你,你跑哪里去了?”   吕稳婆一听府里送她回家的马车早备好了,银票也到手了,哪里还愿意搅和到这摊子事里来!   她现在只求赶紧把眼前这老婆子搪塞过去,含糊道:   “孩子生出来后,见少夫人已是不成,我实在尿急,便先去寻个地方解决了。   那红印子许是我接生时手重弄到的……”   魏嬷嬷年纪大了,折腾了半宿也有些累,粗听没什么问题,便差人将吕稳婆送了回去。   对万氏主仆说是去探消息的吕稳婆,就这样直接溜之大吉了。   听闻人已经跑了,万氏被气得不轻。想派人杀之而后快,又因为她手里的证据投鼠忌器。   真假千金一事犹如乱麻,缠在了万氏心头多年,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抽丝剥茧。   后来,张英为了将功补过,找赌坊的人给吕二做了局。   让他年纪轻轻就染上了赌瘾,输到最后,把吕稳婆珍藏的首饰都偷出来当掉了。   那漏了破绽的首饰,时隔多年终于回到万氏手里。   她不知张英关于绢帕的隐瞒,只以为自己再无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还夸张英把事办得漂亮。   翠娘将稳婆当年做的恶事和这些年家中的遭遇,一一道来。   陈涓涓何等聪明,补齐了稳婆视角后,便半推测半猜,将当年的真相还原得七七八八。   如今,那方绢帕辗转到了陈涓涓手中——那个当年被丢进井里的,真正的骆氏之女……   她紧紧攥住了帕子,心中满是唏嘘。   小水,我想你的执念,很快就能消除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懂,香秀为什么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小水”吗......没人发现我的伏笔,我就这样在作话阴暗爬行 第33章 涓涓回京 给你治治晕   山路蜿蜒, 几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北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神医谷到京城路途遥远, 全程换马不歇, 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   陈涓涓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有些虚弱, 此时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季琳准备的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处处妥帖舒适。车厢内壁裹了几层细棉布, 凡是她可能倚靠的地方, 都塞了松软的枕头。   一个药包从车顶垂挂下来, 里面是秦烨备好的舟车劳顿神药, 还带有驱蚊之效。   车上还放了好几个装满零嘴蜜饯的箱笼。   这大概就是古代赶路的顶配了吧!   陈涓涓适应十分良好,不怎么出远门的翠娘和季长东就遭老罪了。   出门三日,他们就吐了三日。   翠娘虽然身怀六甲,但作为关键人证, 此次必须随行。   大牛则留在山庄, 由庄子里的人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也是对翠娘的一种变相要挟。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事情未了结之前, 陈涓涓得确保这个人她敢用、可控。   起初翠娘还放心不下大牛一个人在山庄, 但是才过去短短两天,社牛小灵就已经把大牛给拿下了。   看着大牛在这里吃饱穿暖,没有人打骂他,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玩伴, 陪着他漫山遍野疯跑。   曾经她祈求那几位壮士将大牛远远送走,不过是担心自己连累儿子,哪里舍得真的跟儿子分开呢?   若她能活着回来, 跟大牛永远生活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出门前,陈涓涓再三向她保证:稳婆的恶事罪不及家人,只要她肯出面作证,一定护她周全。   不仅如此,陈涓涓还主动派人去打听她两个女儿的下落。   翠娘无数次庆幸自己选对了人。不管出于公义还是私心,她都得帮涓涓姑娘认祖归宗。   所有人都以为,陈涓涓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陈涓涓从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只是翠娘实在没想到,报恩第一关就要了她半条命。   她从小长在告儿庄,还没及笄就被爹娘卖给了吕二当媳妇儿。从此在吕家当牛做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上。   这一路吐了三天,肠子都快翻出来。为了不熏到陈涓涓,她主动坐到车辕上,虽然更加颠簸,但起码想吐便能吐得自在。   陈涓涓劝了她好几次,她都不肯进来。无奈,只能在听到外面翠娘有呕吐动静的时候,默默往外面给她递一片蜜饯压一压。   晕车不愧是21世纪都无法根治的“绝症”啊……   秦烨的神药对陈涓涓这种轻症有效,对翠娘和季长东却收效甚微。   不止翠娘不好受,季长东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好在季长东会骑马,在他自己的车厢坐累了,就出来骑马溜达溜达。   马蹄儿哒哒哒,总在陈涓涓的车窗外徘徊。   他的心意从不遮掩,车队上下心照不宣。就连翠娘也悄悄问过陈涓涓,他们两个的好事什么时候办。   陈涓涓闭目养神的时候,又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   她掀开车窗往外一看,果然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长东。   他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一见到她探出头来,立刻扬起笑容。   “肚子饿了吧?我记得前面不远会有条小溪,咱们可以在那稍作休整,弄点吃食。”   这条路季长东很熟悉,一月前他才带着陈涓涓走过一回。   初秋的山风打在人身上,微微凉意驱散了整个夏天的燥热。   陈涓涓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季长东,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就你这怕颠簸的小身板,当初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把病得要死的我带回神医谷的?”   季长东想起那几天的遭遇,眼神黯了下来:“因为太害怕了。”   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喂水喂药,生怕她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得一刻不敢停,怕得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体有多难受。   季长东的表白,从来都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浓烈的情意藏在后头,让她揣测,让她猜。   陈涓涓心里叹了口气,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喜欢负责了。   “季长东,你过来一点。”   陈涓涓朝他勾了勾手。季长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打马靠近,微微俯身靠近车窗。   陈涓涓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的唇柔软炙热,瞬间烫红了他的脸。   车辕上还坐着翠娘和车夫,后面还缀着几辆马车。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季长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丹凤眼都快瞪圆了。   肇事者却若无其事地趴在车窗上笑:“给你治治晕车。”   “我去前面探探路。”   季长东夹紧马腹,一溜烟跑出老远。   “噗嗤。”   陈涓涓笑得更欢了。   车队的其他人一直都在偷偷关注这两个人,此刻全都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   往前走了几里地,果然见到那条溪流。众人终于能脚踏实地,一个个长舒了一口气。   在车上晃悠久了,再加上本来就身子沉,翠娘甫一落地,难免有些腿软。   一旁的车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多谢这位小哥!”   翠娘连忙道谢,一抬眼,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是那夜领头的黑衣人!   翠娘再仔细望向其他几个车夫和随行的下人,观其一举一动,才发现此次随行的全是那晚见过面的好手。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便燃起了火堆,架锅做饭。还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离季长东和陈涓涓远远的,给足两人说小话的空间。   “等这事了了,你回了沈府,我便让我娘和秦伯父上门提亲。”   季长东脸上的红晕经久未消,扯下一块饼往嘴里塞。   陈涓涓有心逗他:“沈家的女儿你都敢娶?沈进要是让你重新入朝为官当他的左膀右臂你也愿意?”   季长东撕饼的手顿了顿,一脸认真地望向她:“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呆子。”   陈涓涓就地往后一躺,整片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我不会回去的。万氏的恶行我要揭露,却不是为了自己。沈家真正的嫡长女早就死了。我就是陈涓涓,只是陈涓涓。”   季长东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毫不犹豫地陪她躺了下去,望着同一片天空:   “那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陈涓涓。”   陈涓涓偏过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在神医山庄避世良久,996已经许久不曾冒泡了。   但若想安心待在这个世界安稳生活,996系统和福报分机制,依然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等这事了了,小水就能帮她拔除系统。   可到那时,她便彻底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电梯、有外卖、有24小时热水的现代。   回不去那个她曾无数次抱怨、如今却隐隐怀念的世界。   可那个世界没有季长东,没有沈熹微,没有红袖,没有豆腐小院的热闹,没有神医山庄的炊烟。   她舍不得这个会在她昏迷时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舍不得这个被她亲了一口就红着脸跑开的傻子。   可是,如果拔除系统,她就真的永远留在这里了。   万一有一天她后悔了呢?万一这里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呢?   陈涓涓不是恋爱脑,她想给自己留退路。   等帮小水了却执念,她再慢慢决定这个系统要不要拔除,什么时候拔除。   陈涓涓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潺潺流水,混着季长东平稳的呼吸声。   天高云淡,活在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鼓响二度 两位娘亲,   京城最近有件了不得的新鲜事儿!   坊间到处都在传:添香大酒楼那短头发三掌柜, 竟然是从前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   酒楼掌柜和世家大小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身份,居然跟话本子似的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要说那添香大酒楼, 那可真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存在。   自打它开业起, 就有许多好事之人因着当初都察院的事慕名前来。   大家都想见见那个被人坑害、却还不计前嫌接手对方酒楼的奇女子红袖。   结果来了以后,发现这里菜品新颖, 食材新鲜,确实是个吃饭的好去处, 最后都被它周到舒服的服务给留住了。   添香大酒楼不仅有物美价廉的简单餐食;也有不坑穷人一个铜板、别处也绝对吃不到的各色头牌菜。   上至王公贵族宴请, 下至平头百姓日常解决饭食, 都爱往此处来。   大掌柜红袖是个长袖善舞的可人儿, 来酒楼里吃饭的贵人都乐意给她三分薄面。   不管生意如何火爆,红袖都能做到不让任何一个人感觉自己被薄待了。   二掌柜陈涓涓,便是当日那位击鼓鸣冤的当事人!   酒楼刚开业时不见其人,据说是都察院那日伤了身子, 回去静养了许久。最近两日才开始出现在酒楼帮手。   至于三掌柜, 从前大家只知道是个姓沈的玉面罗刹,规矩极大, 算账从无错漏。   直到这阵子, 大家才知道她的出身竟然如此不凡。   好端端的世家大小姐, 为何会流落民间?一时间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沈大小姐遭遇谢家退婚竹马又另娶的事情后一蹶不振,从此叛出家门一心经商。   有说沈小姐与贴身婢女磨镜,为家族所不容,因此双双被逐的。   其中最靠谱的版本, 便是贵人圈子里流出来的传言:   沈熹微其实并非当年骆氏所出的沈家血脉,而是被歹人掉包的野种。   可这是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啊,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留在身边认作义女也行啊,怎么能让她沦落为最低贱的商贾之流呢。   困惑、八卦萦绕在大家心中,于是乎,许许多多的人都赶往添香楼,想一探究竟   频频来添香大酒楼的贵人里,也多了些当年爱慕沈熹微的那帮公子哥儿。   可惜他们不管来得多么勤,都没能一睹沈小姐芳容。   从前她来酒楼便来得少,二掌柜陈涓涓回来后,更是再也没到过酒楼。   正在大家苦于见传闻女主角、昔日白月光无门时,京城再次平地炸起了惊雷。   都察院门口的鼓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喊冤的,正是沈熹微!   她长跪于门前,痛陈当今丞相沈进宠妾灭妻,纵妾虐杀妻女,连累她刚出生便被人拐到沈府,如今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密集的鼓声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沈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陪同她一起跪在都察院门前的,还有绯闻里的贴身婢女陈涓涓。   吃瓜群众的心更沸腾了!一传十十传百,纷纷往都察院的方向涌来。   谢忱打开院门看见这两人,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饱读圣贤书十余载的大好青年,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不是他说,这两人就非得每次都挑他当值的时候来告吗?   他谢忱是太后宠臣、也颇有些官声没错,但不能总抓着他一只羊来薅吧?   上次告京县令也就算了,这次告谁?当朝丞相?他再升几级也不敢提沈进来审啊……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都察院门前的槐树叶子已然黄透,每日都要积上厚厚一层。   今天的大槐树下,却挤满了围观群众,叶子掉下来都没有缝隙能落到地上。   说书人老赵刚听闻消息,就搬了条凳坐过来。   上次“毛豆腐杀人事件”他因为没能亲临现场,写出来的话本子都比别人逊色半截,这次他可得把握住机会才行。   毕竟最近京城最火的谈资,就是沈家那档子事。   老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听的便是豪门秘辛,传得越邪乎越多人信。   谢忱捂着自己突突跳的胸口,声音微微颤抖:“兹事体大,你们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   沈熹微俯身,恭恭敬敬递上了状纸。   谢忱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官差摆了摆手:“请人去吧。”   今日并非休沐,沈进还在内阁当值。   目前沈熹微她们带来的人证物证皆是指向万氏的,所以官差便先去沈家提了万氏。   在场的几位官差拿了传唤召书便匆匆离开。   有去沈府的,也有去请右佥都御史杨冠清的。   万氏虽为后宅妇人,却有诰命在身,不是他一个七品小官审得了的。   天宇王朝对嫡庶之别看得极重,为妾者若残害主母和嫡脉,那可是对礼法的公然挑衅!   都察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这次,可不是沈家再来一封信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了。   谢忱在心里不断盘算着:借着此事一举扳倒皇党之首沈进的胜算有多大?   若是成了,太后对他的荣宠可能要更上几层楼。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忱心中已有了决定:今日这谢青天,他谢忱当定了。   几位官差赶到沈府时,万氏正在芷风院悠哉悠哉地用着早膳。   得了外院消息的张嬷嬷连滚带爬冲进来,不慎打翻了一盏莲子羹。   “夫人!不好了!都察院来人了,说要传您去问话!”   张嬷嬷三言两语,便说清了沈熹微在都察院门口状告的事情。   万氏手中的瓷勺啪嗒掉在地上,碎瓷飞溅。   想到当年买凶的罪证早已被她收回销毁,她略微定了定神:   “慌什么?不过是两个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罢,便命人给她梳妆更衣,准备亲自去会会那两个臭丫头。   嘴上虽然说得十分有把握,但她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思来想去,在梳头的间隙,万氏又差人去给沈进递了话。   “去告诉相爷,都察院那帮废物又来找我麻烦了,我很害怕。”   话说到这,便已足够。   若她没有做错事,又谈什么害怕呢。不过是在变相向他承认,当年的事,确实是她的手笔罢了。   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这个男人都会愿意给她兜底。   万氏有恃无恐。   张嬷嬷的心中却慌得厉害,当年弄丢的那方帕子至今还没找到。   她联络阎王殿去灭口的人,也迟迟未有好消息传来。   若是事情败露,万氏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推她出来挡刀,那她必死无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张嬷嬷仔细为万氏梳着头,可在万氏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狠和疯狂。   主仆俩各怀心事,梳妆完毕后一同赶往都察院。   “来了来了!沈家那位夫人来了!”   人群在骚动中让出一条道来,万氏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沉如水。   张嬷嬷扶着她下轿,几个丫鬟婆子跟在身后,阵仗看着不像来受审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围观百姓对她指指点点,有那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啐了一口,高声骂着“毒妇”。   万氏停下脚步,转头扫视了那些庶民一圈。   她美眸微眯,目光如毒蛇般胶在他们脸上,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群众一下都噤了声。   “呵。”   万氏冷笑了一声,骂得最大声那几个的脸,她都记住了。   她收回视线,昂首挺胸地踏上台阶,走进了都察院。   沈熹微和陈涓涓早已跪在堂前。   自荷花宴一别后,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尤其是万氏见到仍然活得好好的陈涓涓,心中又惊又怒。   这个丫头为什么还没死!看起来甚至比当时在沈府时还康健不少……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是要拿回自己的身份吗?   可听下人报的信,陈涓涓完全没有提自己是沈家真正的千金这件事。   她隐隐感觉,陈涓涓应该是不想认回身份的,不然不会几番隐瞒。   此举正中她的下怀,既然陈涓涓不愿承认,她也不能乱了阵脚才是。   她深呼吸了几口,已经在盘算着待会要怎么应对。   陈涓涓面无表情,望着款款走进来的万氏。   原身生母骆氏之死拜她所赐,奶娘香秀之死,很有可能也有她的手笔。   同样的疫病,沈熹微染上能治好,身为奶娘的香秀染上了为何治不好?沈家缺那点药吗?   万氏能疑上她的真实身份,给她下蛊,就证明后来她对当年奶娘的动作并非一无所知。   万氏身上,绝对背着有她和沈熹微两个人的杀母之仇,搞不好还有沈熹微的杀父之仇。   只恨她们现在还没完全找到证据,不然以这个女人的罪行,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她不认回沈家大小姐的身份,除了不想回到那个肮脏的大宅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杀嫡脉,可比换嫡脉罪名重多了。   只有在世人眼里,骆氏母女都被这个女人害死了,沈进才没有办法再为她开脱。   她不需要这个身份,她要的是一次捶得她无法翻身。   陈涓涓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跪在堂前的身影却如竹般挺拔。   沈熹微今日则穿了一身素白衣衫,及肩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那沓厚厚的状纸。   两位娘亲,女儿们今日来为你们讨公道了。   两人身后,跪着身怀六甲的翠娘。   她是这次状告的关键人证,尽管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神依然异常坚定。   万氏主仆都多看了这个眼生的妇人几眼,并不清楚此人是谁,为何会陪同跪在这里。   都察院大门中开,迎接四方百姓的审视。   杨冠清高坐于堂上,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陈涓涓几人;谢忱搬了椅子,侧坐陪审。   随着惊堂木一声响,堂内堂外霎时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明明一切都   距离“毛豆腐杀人案”, 才过去短短两月。   都察院。   堂上依旧坐着杨冠清和谢忱,无甚变化。   堂下跪着的,也还是陈涓涓和沈熹微。   可明明是一样的面孔, 有些上次来过的看客, 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两个女孩,好像已经变了两个人。   长头发那个, 之前还一副病殃殃的样子,现在面色红润, 整个人十分有精气神。   短头发那个, 目光冷硬, 瞧着也比上次不好惹了许多。   杨冠清和谢忱望着她们时, 心中各有不同的微妙感受。   上一次,陈涓涓在这里吐血晕厥,案子草草收场。   他们都还记得,那位名动京城的季状元将人抱出去时的表情。   脸色冷得像地狱爬上来的活阎王, 目光在触及怀里的人时, 却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杨冠清不动声色扫视了一下围观人群一圈,企图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知今日季长东是否也像上次一样, 隐在外面暗中观察局势。   上回徇私枉法, 已经让他在老友面前颜面尽失, 也被百姓戳烂了脊梁骨。   杨冠清追悔莫及,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帮忙压下去了。   他扫了一圈,并未见到老友的身影,但心中仍然打定了主意。   他再次狠狠拍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所告何事?”   “民女沈熹微,今日斗胆状告丞相夫人万氏,十七年前迫害先夫人骆氏、虐杀沈家嫡出血脉, 戕害天宇忠良之后!”   沈熹微跪在堂下,将状纸高举过头顶。   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落在现场每个人耳中。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十七年前,骆少将军战死的那一役,老一辈人都铭记在心。   兄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妹子便在夫家被人害了性命。   可怜骆老将军征战一世,一双儿女却都不得善终。   此事若是真的,天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们沈家淹死。   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群情激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太过分了,此等毒妇,必须严惩不贷!”   引得众人高声附和。   “肃静!”杨冠清三拍惊堂木,维护了一下现场秩序,“来人,将状纸呈上来。”   谢忱已事先看过状纸,此时官差将状纸从沈熹微手中接过后,便直接递给了杨冠清。   杨冠清逐字逐句查看,措辞犀利,细节详尽,让他越看越心惊。   对这状告,他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他先是将状纸上的罪名念了一遍:谋害正妻、残害子嗣、买凶杀人,拐带女婴,杀人灭口……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罪名竟如此之多!   再看万氏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杨冠清沉吟片刻,再拍惊堂木:   “你可有人证物证?”   万氏身有诰命,此时尚未定罪,见杨冠清可不跪。   她姿态从容,款款立在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而后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熹微和陈涓涓。   万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屑:当年那首饰早被她融掉了,量她们也拿不出什么罪证。   陈涓涓侧头看了一眼翠娘,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希冀和鼓励。   翠娘知道,她报恩的时候到了。   她扶着肚子,努力将自己的额头贴近地面,却因肚子高高隆起,行礼的动作做得艰难。   “你身子不便,可免礼,跪直了回话吧。”   杨冠清还没发话,谢忱便温声说道,惹得杨冠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忱对杨冠清颔首微笑,全然不在乎他心中怎么想的。   他这上峰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他可不忍心这样折腾人。   两人本就分属两派,两个月过去,谢忱的羽翼日渐丰满,偶尔跟他党系不同的上峰抢抢风头,也很正常。   他有预感,等这案子一了,太后便会将他调离都察院,去挑更大的担子。   翠娘得了赦免,也不再逞强。跪直了身板,只略微低着头,避免冒犯官颜。   “民妇翠娘,京郊告儿庄人士,是已故稳婆吕氏的儿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人群里,几个被自家主子派来凑热闹的奴仆,俱是眼前一亮。   姓吕的稳婆?不就是两月前大闹荷花宴那个吗?   当日她们可都是跟着自家主子在现场的,看来这回的热闹是真的有得瞧了!可得听仔细了回去说与主子听。   一听“吕氏”二字,万氏淡然的脸色也开始皲裂。   她怒目瞪向一旁的张嬷嬷,不是都让她斩草除根了吗?   张嬷嬷低头不敢看她。   是的,吕二一家迟迟未能灭口一事,张嬷嬷也隐瞒未报。   她心中一直存着侥幸,觉得抓到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所以一直没同万氏说明情况,免得白吃一顿挂落。   结果,这事情越拖越久,她也愈发不敢同万氏说实话。   万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音量控制得极好,只有身边的张嬷嬷能听到。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声,连声求饶:“是那阎王殿办事不利,没有如实禀告。求夫人恕老奴不察之罪,给老奴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欺瞒夫人您啊!”   万氏冷哼一声,回去再收拾这蠢奴才。   两人的互动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翠娘身上。   只听她接着道:   “婆母于两月前赴沈府荷花宴后,再也没有归家,如今恐怕已遭遇不测。   婆母临行前因早有预感,恐自己命不久矣已,我们一家子也继续遭人迫害,便将十七年她犯下的错事详细同我说了,让我们早做准备。   当年,万氏身边的张英找到婆母,命她在骆氏生产时动手,务必让骆氏一尸两命……”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只有翠娘的声音在回荡。   她从骆氏早产血崩,说到吕稳婆如何将婴儿堵在产道,再说到骆氏如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把孩子生下来。   在场已为人母的妇女们不禁潸然泪下,连不曾受过生育之苦的男子,都听得眉头直皱。   最后,当翠娘说到吕稳婆趁魏嬷嬷离开时,将刚出世的小娃扔进井里时,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一个细节都血淋淋的,让人不寒而栗。   “胡说八道!”万氏再也坐不住了,对着翠娘怒吼。   “荷花宴上是你婆母亲口承认,她为了配阴婚才狠心将那娃娃弄死的,在场那么多贵人都能作证。她自己恶向胆边生,跟我有何干系?”   那几个权贵人家派来看戏的奴仆,都忍不住点了点头,那稳婆当初确实是有这套说辞来着。   旁人见她们几个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都忍不住凑上去问清楚。   几人也不藏私,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当日的情形。   众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都察院门内,听到那些无知庶民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万氏又添了一把火:   “你有证据吗,就在这血口喷人!莫不是收了哪个弃女的钱,才生了这狗胆敢攀咬到我身上!”   万氏吃定她们手里没有实证,张嘴就敢将白的说成黑的,到最后竟然还反咬她们一口。   真他爹的粘牙,陈涓涓嗤笑,今天她就给万氏上一课。   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求锤得锤!   陈涓涓给翠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是时候把东西拿出来了。   翠娘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那方绢帕,双手呈上:   “这便是当年万氏用来收买婆母的信物。大人可以仔细比对,帕子右下角绣着的这个‘万’字,是不是出自她身边这个张嬷嬷之手。”   大户人家的东西份例都有定数,当年万氏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又最烦有下人昧她东西。   哪怕是她不要的,也不许任何人碰。   穿过的旧衣必须烧毁,吃剩的东西只能销毁不许下人偷吃,以至她这霸道的性子沈府人尽皆知。   下人们不知道,还有一条:敢碰她的男人,也必须死。   总而言之,万氏的东西一般都是由贴身婢女做好记号并保管。   除了正在用的,其余都会销毁。   这个规矩,随便抓一个沈府的下人来审,便能问出来。   当年万氏身边的贴身婢女,便是如今的张嬷嬷。   帕子在杨冠清和谢忱手上传了一遭:帕子用料上乘,绣工精细,右下角的“万”字清晰可辨。   只一眼,万氏便认出了那确实是她的东西。   但比惶恐先到来的,是她的东西居然被这些臭男人的脏手给碰了的愤怒......   谢忱双指夹着绢帕,往万氏的方向递了递:   “万氏,你可认得此物?”   “堂堂朝廷官员竟敢这么玩弄女子的贴身之物,给本夫人拿开你的脏手。”   这便是变相承认了。   不承认也没用,只要从张嬷嬷身上随便找到一样绣品,找有经验的绣娘指认,她不认也得认。   万氏破罐子破摔,索性耍起了威风。   当然,她也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事已至此还能给自己找补:   “我的贴身之物一向交由张嬷嬷处理,哪次出了纰漏,或者她伙同别人来害我,也未可知。”   张嬷嬷听得此话,身子一软,整个人吓瘫在了地上。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张嬷嬷又惧又恨。   一旦事情败露,这个毒妇只会推她出来挡刀。可明明一切都是万氏逼她做的,凭什么要她张英来抵命?   就凭她万氏长了张好脸,迷得相爷五迷三道吗?   人心隔肚皮,万氏全然不知张嬷嬷此刻心中所想。   她敢用张英,只是因为张英的老母和兄长性命都捏在她手上。   她自负张英不敢反水,抬起头来,企图再次从杨冠清这里寻点缝隙:   “杨大人,本夫人是丢了东西的苦主,你可得明察秋毫啊。   要审也是审这办事不利、甚至背主的蠢材,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有追更的宝宝可以发发段评呀~ 第36章 最佳助攻谢忱 诱供成了普   万氏目光凛凛。   相爷跟杨冠清同属一党, 保皇党皆唯相爷马首是瞻。   如今她已经把路指明了,杨冠清但凡识相点,就该知道要怎么做。   门口的老赵坐在条凳上, 一直在沙沙沙地记录着此情此景, 笔尖都快写出火星子了。   杨冠清摩挲着手指,望向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张嬷嬷:   “张氏, 你可有话要说?”   张嬷嬷飞快抬头看了万氏一眼,像是在积蓄什么, 一时间没有回话。   谢忱一直默默观察着众人的脸色。   此时他的眼前, 是胸有成竹的万氏, 是摇摆不定的上峰, 和看起来很有可能要揽下一切罪责的张嬷嬷。   谢忱清了清嗓子,决定添一把火。只听他对着张嬷嬷轻声道:   “主子叫你做什么,你怎么敢不做呢?若你只是听主子差遣,这罪, 一大半在主子的身上。   本官给你指条明路, 若你是受人指使,不如那些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你并非主谋, 按天宇律例, 顶多发配边远之地, 死罪可免。   可你若是不说,那所有的罪可就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了。该怎么选择,你自己掂量。”   陈涓涓听得瞠目结舌,钦佩地望向谢忱, 好一手诱供啊谢大人!   谢忱感受到她炽热的眼神,脸颊一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算是对她的回应。   “谢忱!”杨冠清出言警告。   谢忱此举有诱导人证的嫌疑, 明显不合律法。   若有人拿来做文章,被拖下水的,将是整个都察院。   谢忱朝他拱手致歉:“抱歉杨大人,下官只是担心百姓有苦不敢言,含冤赴死,便情不自禁,小小普及了一下我朝律法。”   诱供成了普法,陈涓涓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这小子真的很上道啊!   天宇的老百姓哪里听过这么感人肺腑的为民之言!   心中不疑有他,全是动容:真是为他们小老百姓着想的好官呐!   老赵的笔刷刷动起来,本子上又添了几行字。   张嬷嬷本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想再管她老娘和兄长。   昔日她孝顺老娘、巴结兄长一家,不过只是因为自己毁了脸嫁不出去,日后需要仰仗侄子们养老。   可若是都活不到老了,她还管他们那么多做甚!   她这下是彻底想明白了,谢忱的话,也打消了她最后的顾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见张嬷嬷朝着谢忱猛磕了几个头,然后便竹筒倒豆般地交代了这些年万氏让她做的一切。   她对沈熹微状纸里说的一切罪名都供认不讳,认罪过程中,还补充了更详尽的细节。   拔出萝卜带出泥。   甚至连状纸里没有的事,张嬷嬷也一并交代了个干净。   比如当年骆氏在丧兄之后,万氏是如何给骆氏下药,又怎么派她去芷风院不断挑衅的。   吕稳婆用证据威胁她们后,她又是怎么让赌坊的人设局,将吕二带上不归路,逼吕家吐还首饰的。   当然,她把这这件事也扣在了万氏头上,说自己全都是听她指使的。   翠娘听到这,止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她不心疼吕二,她只哭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她很清楚,万氏主仆设局只是个诱因,那吕二,本就是个烂人!   桩桩件件说到近些年,张嬷嬷还在继续。   说到最后,竟是要把万氏疑心陈涓涓是真正的沈家嫡女,所以给她下毒,并且残害了香秀一家的事都要抖出来了。   只是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万氏一脚踢在了嘴巴上,门牙都踢断两颗。   这一脚力道极其刁钻,张嬷嬷吐了断牙和血沫以后,直接晕了过去。   许是瓜吃了一半就被人强行打断了,许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跋扈的权贵。   围观百姓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满街怨声如沸。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陈涓涓几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沈熹微和翠娘都知道,陈涓涓根本不想认祖归宗。   所以不管是沈熹微状告的时候也好,翠娘作证的时候也罢,都刻意隐瞒了这部分真相。   没想到,她们跟万氏在这件事上居然保持了高度的默契。   陈涓涓拍了拍胸口,小马甲差点捂不住了。   “大胆万氏,公堂之上,胆敢对证人行凶!”   杨冠清这次也是真的火了,一声令下让人将万氏押住,以免她再暴起伤人。   万氏在这么多庶民面前,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按着跪在地上,彻底丢了贵妇人的体面。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也并不觉得自己冲动。   前面的任何罪状,她任凭这狗奴才说个够,反正到最后,沈进都会设法保住她的。   只这一件,她不许人透露半分!   禧儿必须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   万氏被押在地上,嘴里仍在叫嚣:   “全部都是这几个贱人串通好的!张英早就被收买了,一切都是攀诬!   你们这些蠢材,我可是丞相夫人,你们竟敢这样对我!快给我拿开你们的脏手!”   “不如先让我这个蠢材,来提醒一下我们尊贵的丞相夫人。”   陈涓涓见在场几个当官的都已经面有愠色,立刻跳了出来,继续引导众人的思路。   “吕稳婆早在荷花宴自陈当年害人一事。   此等恶徒,于情于理都应由国法处置,沈家为何没有派人把她移交官府?   吕稳婆又为何从那天起便杳无信息了呢?难道根本没有走出沈府吗?   是沈家为报杀女之仇滥用私刑,还是你万氏怕事情败露直接杀人灭口了?”   陈涓涓一言惊醒梦中人,大家的思路一下子都打开了。   对啊,他们怎么没有想过这一层!沈家没有将人移交官府,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问题。   谢忱望着陈涓涓,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这个女子,真是又有魄力又有急智,也不怪那季状元喜欢......   他略微低头,收敛了一下自己过分炽热的眼神。   陈涓涓此举,其实也正中谢忱下怀,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把沈家架在火上烤呢。   于是乎,他也继续发力,接着陈涓涓的话说道:   “涓涓姑娘提醒的是。   既然如此,那便派人查查吕稳婆的出入城记录吧,再在相府周围走访一下是否有人见过她的行踪。   如有必要,这沈府,我想可能也得搜一下,对吧?”   最后一句话,谢忱是望着杨冠清说的。   搜查丞相府?   议论声再次响彻整条街。   这可是哐哐打当朝丞相的脸呀!小谢大人是今天下了值,明日就不想当官了吗?这也太敢说了吧......   真是一心为民的谢青天啊!老赵热泪盈眶,又记上两笔。   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把火往沈家身上引,万氏咬牙切齿:   “仅凭一个狗奴才的一面之词,你们就想搜相府?痴人说梦。”   “一个认证不够,我再送你一个如何?”   饶是陈涓涓,都对谢忱这句话十分意外。哪里来的其他人证?她怎么不知道!   谢忱挥挥手,命官差将人带来上来。   这是他在几人对峙之际,派人去传唤的。   也是他结合翠娘和张嬷嬷的口供,找到的新切入点——赌坊的刀疤脸。   刀疤脸替赌坊办事多年,衙门去了不少次,都察院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一时间有些忍不住探头探脑,打量起来。   官差最见不得这幅流里流气的样儿,直接把他的头往地上一按:   “老实点,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刀疤脸的面皮在地上磨得生疼,这才生了些畏惧和委屈。   老天,他这又是得罪了哪路好汉啊?   杨冠清一拍惊堂木,刀疤脸便吓得抖了抖,面皮磨得更疼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小人乃元和赌坊的打手,人送外号‘刀疤’。青天大老爷,我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你本官问你,你可认得告儿庄吕二?”   “吕二?他还上钱以后,我也没真剁他手卖他幺儿啊!怎么还把我告到这来了,青天大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真是冤枉的啊!”   刀疤脸说着说着,便想抬起来头叫屈,却被官差依旧死死压在地上。   谢忱捕捉到了关键之处,立刻追问:“你说那吕二曾欠钱欠到被你们威胁?”   “我发誓,我们真就是吓唬了他一下,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啊!”   “我呸!”翠娘见了他,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你们把我两个女儿卖哪去了,把我女儿还给我!”   翠娘大哭着就要去抓那刀疤脸。在官差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之前,陈涓涓先一步把她拉住了。   “翠娘,冷静一点,你女儿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的,相信我,好吗?你先别激动。”   见翠娘捂着肚子一头冷汗,陈涓涓赶紧把从神医谷里特意给她带的保胎药翻找了出来,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翠娘也努力平复着心情。   “嗷~~我认得你,你是吕二娘子对吧?”   刀疤脸在官差的无情大手之下,硬生生把头转了个向,这才看清刚刚是哪个女人对他大呼小叫。   “我告诉你,你可别讹上我!你那两个女儿不是我们卖的,是那吕二自己没赌资了,哄去卖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翠娘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天杀的吕二,当时踩他一脚真是轻了。   就该碎尸万段!   杨冠清惊堂木都快拍碎了:“肃静!我还没问话呢!”   有了谢大人的一心为民在前,老百姓们已经看不惯杨冠清这幅大耍官威的模样了。   没看到人家当娘的找女儿呢吗?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围观群众里不知谁先喝了倒彩,嘘声一片连着一片。   杨冠清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万氏受刑 小水返场   谢忱抬手掩饰唇角笑意, 继续把审讯拉回正轨:   “刀疤是吧?那我问你,你说这吕二已经把钱还上了,具体是在何时还上的呢?”   “六月廿一吧, 好像是。那天正好是我老娘生日。”   刀疤脸细细想了下, 又补充道:“那天,吕二好像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不仅把钱还了,出手还特别阔绰, 让我们哥几个排队管他叫爷, 叫了就给钱。   我寻思着嘴上吃点亏, 晚上还能给老娘加点肉, 便叫了好几声。”   刀疤说起这些,丝毫不觉得哪里丢面儿。   六月廿一,正是沈府荷花宴的前几天。   这么说来,吕稳婆突然出现在沈府, 指认沈大小姐并非沈家血脉的事情就显得更可疑了。   杨冠清终于跟上了思路, 开始问道:   “你跟那吕二,又是如何认识的?”   季长东蒲扇遮脸, 隐在人群中冷笑。   早说过这杨冠清愚钝, 他还不认, 被人踩着脸提了不少官声不说,事到如今才问了句有用的。   嗯,那谢忱也不是个好东西。   醋意大发的某人现在心情极差。   刀疤脸听到杨冠清这么问,倒是难得的有些心虚了:   “很多年前有人给过我一两银子, 让我勾着那吕二玩两把,我应了。”   他发誓,当时真就只玩了两把, 那吕二一下便上头了。   输到最后,据说把他娘压箱子的簪子都偷去当掉了。   那吕二喝大的时候还吹牛,说自己家说不定几代前还跟皇家沾亲带故的。   当铺老板收簪子的时候说,那可不是个普通物件,看那手艺,很可能是从宫里出来的。   谢忱抬手示意,官差便抓着刀疤脸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看向张嬷嬷。   “认一认,是不是她给的你一两银子。”   “对对对,就是她!我不会认错,这不,脸上跟我一样都有个疤嘛!”   刀疤脸一下就把张嬷嬷认了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她去!这种损人阴德的事,可不是我主动干的啊!”   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一切都说通了,万氏再也无从抵赖。   数罪并罚,其中最重的一条罪名,当属谋害骆氏母女。   杨冠清斟酌着此案该如何禀明陛下,又该如何给这妇人定罪。   谢忱则还在思考着,怎么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确保能把火烧到沈进头上。   正当杨冠清准备定案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锦缎的老者带着几个族中晚辈匆匆赶来,跪在堂下行礼。   “草民骆远山,叩见杨大人!”   骆家旁支,骆远山。   来人正是骆家唯一在京中的族老。他这一支虽然与嫡支关系疏远,但名义上仍是骆氏宗亲。   老者名号一报,在场几人便心思各异。   沈熹微望向这个她曾经的“外祖家长辈”,倍感困惑:   他来做什么?听闻她们在为骆氏讨公道,专程过来助威的吗?   谢忱也忍不住发问:“骆老先生此来何意?”   骆远山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禀大人,草民是为骆氏一族的名声而来。   草民的侄女骆氏,当年因兄长阵亡悲痛过度,难产而亡,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如今有人拿死人做文章,草民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头不对啊。   陈涓涓和沈熹微齐齐蹙眉。   骆远山继续满嘴喷粪:“当年那丫头尚在闺中之时,身子骨就比别人弱一些,连我骆家家传的武学都习不得。   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丢命也是常有的事,怎么能说是叫人害的呢。   当年我也是去奔过丧的,分明一点异样都没有!我看就是有人存了心。要破坏我们沈骆两姓之好。”   终究还是她低估了这旁支不要脸的程度......沈熹微垂眸,低声问道:   “二姥爷,收好处了吧。让我猜猜,是十七年前收的,还是刚收的呢?”   “黄口小儿莫要信口雌黄!谁与你这野种论亲戚。”   人心虚的时候,音量便容易拔高。   十七年前,边疆战况焦灼,骆将军在沙场回不来。   骆家这边确实是骆远山作为表率去奔丧的,看到侄女的尸身时,他的确有过些许疑惑。   但那一点点的疑惑,都在与沈进的一次长谈中化解了。   也是那次长谈之后,他这支低迷了很久的骆家旁支,终于能有一个子弟在外地任小官了。   骆远山这搅屎棍一出场,虽说不能洗清万氏的全部罪名,但确实模糊了焦点。   毕竟沈熹微在名分上并非骆氏亲生,万氏原本最重的罪名——谋害正妻,因为唯一能代表骆家的骆远山不肯配合,终究没能完全坐实。   法理千万条,都压不过一条情理,民不告官不究。   没有苦主,哪来的罪名。   杨冠清沉吟良久,终于宣判。   “被告万氏,残害嫡出子嗣,命奴行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   按天宇律法,杖一百,从其夫嫁卖!   罪奴张氏,作恶多端。即日起收押入监,待秋后流放漠北。”   万氏毕竟嫁了人,身有诰命,所行恶事皆祸乱内宅。   杖罚过后,也只能交给其丈夫自行处理。   这已经是杨冠清根据律法,能判得最重的刑了。   百姓们听后,十分愤慨。杀人不应该偿命吗?   不说骆氏的命,那小女娃,那吕稳婆,不都丧于这对恶主毒仆手里吗?   杖一百,听着重,实则可轻可重。最终万氏的生杀决定权,其实还是在沈进手上。   虽说一般人家娶了这种恶毒媳妇,八成都是要休妻的。   可谁知道这宠妾灭妻的沈相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涓涓听得喉头发紧,望向沈熹微,无声询问:   天宇律法真这么膈应人吗?   沈熹微熟读律例,此时也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今日骆远山突然到场,沈熹微和陈涓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沈进的手笔。   熟读天宇律法的,不只有沈熹微,还有沈进。   母亡女丧,人命关天的事,只因施害者和被害者都出自后宅,就变成了当家男人才可以决断的“家务事”。   什么狗屁律法!   沈熹微气得发抖,看老娘以后不改了这破律法!   万氏被当场打了一百杖。   前来观刑的百姓将都察院所在的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些个从前跟万氏不对付的夫人,此时也不管什么体不体面了,也乔装混在人堆里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行刑的官差心里本也有几分血性,此刻更是抡圆了臂膀,蓄势待发。   只见那毒妇万氏的青色诰命服被强行扒了下来,仅着白色中衣,被人压在行刑凳上。   以防她出言不逊,或者咬舌自尽,行刑人还在她嘴里塞了块脏兮兮的布。   两个年强力壮的官差,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互相交替着,一杖接一杖。   前二十杖,打得万氏屁股开花,血染透了雪白中衣。   滴滴答答,在地上又积了一滩血水。   再二十杖,万氏已经从怒目圆睁,被打得晕了过去。   又是三十杖过去,离得近的人隐隐约约,都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翠娘还在孕中,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忍不住手抖,又不敢离开陈涓涓身边,怕被沈家的人寻仇。   想起万氏那嚣张跋扈的样,着实让她有些后怕。   还是谢忱先发现不对,命人将她扶走,并允诺派人保护她,她才肯下去休息。   沈熹微和陈涓涓确实无暇分心看顾翠娘了。   沈熹微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这个杀她生母全家、欺压了她十几年的女人受刑。   胸口被无处发泄的邪火堵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陈涓涓则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爬上她的脊椎,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熟悉的小水出场节奏没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万氏与沈进,烂人有真心 卷啥啊,回   以前大夏天再加上身中血嗜蛊, 每次小水出现,陈涓涓都感觉挺凉快挺舒服的。   这次小水出现,搞得她瘆得慌。   不是吧!大白天!户外!大太阳!这都能闹鬼的吗?   “嗯, 没错, 我修为又精进了,可以晒太阳了。”   小水的声音在陈涓涓脑海里响起, 带着她那独有的那种深井中渗出来的寒凉感。   陈涓涓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小水的突然出现。   等她完全适应身体里多了个“人”后, 才开始在识海里跟小水唠嗑:   “所以, 现在万氏得到了惩罚, 你的因果能算了了吗?”   陈涓涓虽然看不见她, 也能感知到小水摇了摇头。   “还不行,要她真心实意,跪在我们面前认错才可以。”   真难搞啊......让万氏这种人真心实意认错吗?   陈涓涓沉默了。   小水透过她的眼睛,望向眼前喧闹的一切。   无悲无喜, 像个局外的见证人。   修炼一路走到后面, 她越来越相信命数。   刚出生就被丢到井里,变成丫鬟得以潜心钻研道法, 被人下毒死后真正踏上了修炼一路。   一步一步, 都是命运在替她做选择。她, 生来便与大道有缘。   三个女孩就这样看着官差行刑,各怀心事。   打到后面,两个官差都打脱了力,力度渐渐减弱。   万氏被打得没了人形。   腿骨, 脊椎,肉眼可见地都有些变形。   陈涓涓啧啧感慨,忍不住在心里问小水:   “都伤成这样了, 万氏还死不了吗?你快看看,有没有索命的官差在旁边等着接她呢。”   “死不了的。她身上灵气很重,应是有个保命的东西,在给她挡灾。”   小水平静地阐述着。   陈涓涓这才明白,为何沈进能忍心放着自己的亲亲娘子被人打成这样不管。   或许就是知道,万氏保命一事上,也有些秘术或密保。   真难杀啊......陈涓涓感慨道。   从一大早闹到日头西斜,这案子才终于结束。   沈府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停在都察院外,行刑一结束,万氏就被人送了回去。   自那日起,沈府大门紧闭,不见任何外客,只有无数大夫不断进进出出。   这出妾室买凶案,在老赵等老艺术家的宣传下,流传得更广了,京中百姓人尽皆知。   在话本子里也出了回名的元和赌坊,更是直接开设了赌局,赌沈相会不会休妻。   等了好几日,买“休妻”的赌徒都没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他们,而是向来跟沈进不对付的宋御史。   众所周知,宋御史最宠爱的小女儿宋雉,定的夫婿是先前沈家大小姐物色好的。   两家难免总被放在一起比较。   能把女儿教养成那副样子,可见宋御史也不是个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民间关于这件事的传闻甚嚣尘上,朝廷上,也有宋御史在带头弹劾。   沈进告了好几日假不曾上朝,弹劾他的奏折和待他处理的政事都堆积成山了。   直到今日,皇上终于忍无可忍,令沈进必须来上朝。   宋御史一见沈进,便像猫儿见了老鼠,眼里都泛着绿光。   他当朝弹劾沈进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此等毒妇仍护其在家中,实乃蛇鼠一窝。如此人品与他们一同在朝为官,令他们蒙羞云云......   遣词造句之狠辣,堪称本朝御史之最。   听得谢忱直咂舌,感慨自己恐怕是当不成太后麾下第一利嘴了。   沈进无从辩驳,只得在朝堂上自请罚俸三年,并承诺将万氏送去城外庵堂清修。   “万氏罪孽深重,臣不敢包庇。但她毕竟是臣的发妻,还为臣育有一子。   臣恳请圣上开恩,容臣将她送去庵堂,终身不得出。”   有御史当场跳出来反对,认为沈进割袍得不够彻底。   宋御史的唾沫落在地上,恐怕都能毒穿一块砖:   “先头那位骆氏才是你的发妻,她倒是也想活着为你养儿育女来着,可惜啊,可惜。”   不管旁人怎么攻讦,沈进态度始终坚决——他可以罚自己,可以送走万氏,但绝对不会休妻。   圣上念他多年劳苦功高,又想到那堆还等着他来处理的政事,最终还是准了。   他的这位丞相,唯一的逆鳞怕是只有夫人万氏了。   留着也好,说不定日后还能用得上。   ......   万氏被送去庵堂那日,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下人们将她抬上马车后,沈进一路相送。   他得亲自过去打点一下,才能安心把她放在那边。   出城的路经过添香大酒楼门口,陈涓涓和沈熹微站在二楼窗边,冷冷看着马车经过。   万氏身子伤得很重,现在每日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得多。   就在马车准备驶出城门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感受到身下的摇晃。   沈进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力求减少一路的颠簸。   “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沈进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勉强听清。   “我送你去个清净的地方,你好好养伤。”   万氏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滞,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好,那你在家,要照顾好禧儿。”   她微微仰头,亲了一下沈进的耳朵。如此轻微的动作,已用掉她全身力气。   沈进紧紧握住她的手。   ......   “她就这样走了?”   远远望着已经驶出城门的马车,沈熹微的声音有些哑。   “嗯,走了。”陈涓涓说。   “真是太便宜她了。”   “是啊。”陈涓涓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熹微,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万氏被送去庵堂,日日面对青灯古佛,她最在乎的荣华富贵、诰命身份,一样都没了。   沈进虽然没休她,但从今往后,她只能困在那方寸之地,直到死。   还有一句陈涓涓没说出口的:   这绝对不是她们和万氏的最后交集。她答应小水的事,还没做到呢。   沈熹微努力理解着陈涓涓那句话,想起曾经宁愿投湖也不想活着的自己,终于淡淡一笑。   万氏,你可得比当时的我坚强啊,活着等我来拿你的命。   秋风乍起,两人在楼上身子都吹得有些冷。   红袖把她们往包厢里拽,桌上放着三碗热豆浆。   “别在那站着吹风了,赶紧进来喝碗豆浆暖暖身子。”   两人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豆浆还是老味道,跟她们初初投奔豆腐小院时喝到的一模一样。   喝得人全身心都暖呼呼的。   沈家后宅的那桩案子,在京城传了很久。   说书人们添油加醋,编了七八个版本。但所有人的版本里,都编织了一个共同的美好结局:   恶人得以伏诛,公道自在人心。   还有些激进派,万氏死完还不算,把沈相也编排死才解气。   至于那个被扔进井里的沈家大小姐,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了。   陈涓涓打定主意捂好马甲。   就让那个身份,就随着原身的香消玉殒,彻底死掉吧。   没人知道,她正在添香大酒楼的后厨里,指挥得热火朝天。   这几日她手痒得厉害,精心优化了从客人点菜到厨房上菜的SOP,力求端上客人桌子的鱼一刻钟前还在水里游。   每回她沉浸在自己的商业天赋里得意忘形时,“996”就鬼一样缠上来了。   【996:叮,监测到宿主创造了酒店管理系统原始版,造成古代酒楼服务业内卷。奖励福报10分,望宿主再接再厉。】   KPI面板迅速刷新。   “39.02%”猩红,加粗,跳动。   陈涓涓扶额,两眼一黑,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   “二掌柜!你怎么了二掌柜!”厨娘们纷纷围上来关心问候。   她有点死了。   陈涓涓很想吐槽,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安排了马车速速回家。   卷啥啊,回去躺平摆烂算了......   秋风拂过槐花巷,卷起几片落叶。   添香大酒楼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豆腐小院里陈涓涓呼呼大睡。   红袖在算账,沈熹微在温书,陈涓涓在睡觉。   清清在驴厩里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平静的日子格外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季状元要名分 “所以,我   金秋九月, 天宇又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好年份,老百姓们为了抢收忙得热火朝天。   除了丰收以外,天宇还迎来了举国关注的另一件大事。   麦子熟了几千次, 女子科举第一次。这次参与科举的人数, 比所有人预料中的都多。   上至王公贵族悉心培养的小姐,下至请过几年女夫子的富农之女, 都来报名了。   不过除了一些未出阁的小姐,鲜少有已经婚嫁的女子报名的。   相比云英未嫁的女孩, 这些夫人参加科举的阻力要更多一些。   不仅要担心持家多年疏于学业, 更怕不仅考不上, 还要被人传“不安分于内宅”。   仿佛一群折了翼的凤凰。   原本朝野上下都以为, 此次科举是太后一党牵头筹备的,皇党应该会避讳把自己家女儿送去考试。   说起保皇一派最出色的名门闺秀,除了昔日惊才绝艳的沈家嫡长女沈熹微外,当属鸿胪寺卿田善的独女——田爽。   田爽自小以才名著称, 五岁便能七步成诗。   待稍大些, 因为她兴趣广泛且勤学不辍,在很多方面都颇有建树。   几年前田爽因偶然的机会结识了一个外邦女子, 两人语言不通却颇为投缘。   后来那外邦女子离开天宇回到故土, 田爽便下定决心要开始学习他国语言, 以期再见好友时可以彻夜长谈。   通其言,知其俗,眼界自宽。   田善对女儿想做的事,永远鼎力支持, 特地寻了好几个外邦人长住府中教习女儿外语。   田爽也争气,短短几年,南北邻国的语言都学了个精。   去年他国使节来朝, 田爽还临时充当通事为父亲传译,应对有度,为促成两国之好立了大功。   “田家上阵父女兵”一时成了朝中佳话,但大家称颂之余,总避免不了要再感慨一番:   可惜田大人生的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说不定能继承他的衣钵,做下一任鸿胪寺卿。   女子科举一事刚定下来,田爽就十分心动,很想去试试。   可田善身为皇党,怎么能去捧太后的场子呢?   再来,他也十分担心女儿一腔热血,却因太后党同伐异而寒了心。   最终田善还是因为拗不过女儿,硬着头皮,去向皇上请示了一下。   没想到的是,皇上的态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朕以为,为国选贤乃社稷之根本。既然已分男论女,那就更不必计较党派之争。   但凡有智谋、怀壮志者,皆当共赴国事,以成我天宇盛世。”   皇上不仅就田爽一事给了田善回复,还秘密传令:   只要家中有女子想参加本次科举的,按规矩报名即可,无须顾及过多。   太后虽没对此事明着表态,但也松了手指缝,让皇党那边往负责此次女子科举的官员里塞了好几个他们的人。   这便是变相在给皇上那头的人留余地了。   母子俩在这件事上,居然难得地和睦了一次。   开考前几日,陈涓涓拉着季长东跟其她两位吃了顿锅子。   她在这里没有家人,跟她俩吃顿饭,就当“见家长”了吧。   季长东知道陈涓涓是想让自己的好友正式认识一下自己,席间铆足了劲活跃气氛。   毕竟是曾经高中过的人,认真聊起天来的时候还是很有料的。   刚见面,季长东就认真给沈熹微讲解了很多科考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随后,几人又聊起这几日因田爽父女掀起的风波。   陈涓涓听完季长东讲的这些小道消息,心中感慨:   这个皇帝,要不是被太后压制了那么多年,确实有点明君的样子。起码度量和眼界这块是够的。   而太后呢,虽然之前行事专横霸道,单论此次促成女子科举而言,还是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的。   红袖听后却有些担心:   “这对熹微来说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呢。肉拢共就那么多,这样一来强敌可就变多了。”   红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才不管什么家国道理。   她只知道她的小姐妹备考这么辛苦,必须拿个状元回来才行。   沈熹微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她们。”   不论名次几何,以她的学识底蕴来说,想进殿试应该不难。   她的对手,只有沈进。   皇党唯沈进马首是瞻,她若入朝为官,必不可能与沈进为伍。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当纯臣,要么为太后所用。   沈熹微看着眼前疯狂给陈涓涓夹菜的季长东,有些沉默。   上一个考了状元还想当纯臣的人,现在罢了官在她对面吃锅子呢......   女子科举这条路,从来没人走过。沈熹微这一去,可谓筚路蓝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在这种状态下,她不可能选择当孤岛。   她和太后当初那点龃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沈进。   如今她已不是沈进之女,只要在殿试时能吸引到太后的注意力,她就有机会借太后的势,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她本就无需同那些天然归属皇党的女孩们争。   锅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熹微就争分夺秒地回书房温书了。   红袖如今是个大忙人,添香楼没了她一刻都转不动。刚吃完,她便也回去忙活了。   饭桌上徒留陈涓涓和季长东两人,这好像还是两人单独坐一块吃饭。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季长东边问,边给陈涓涓夹了一筷子沾满麻酱的肉。   陈涓涓差点被嘴里还没吞下去的东西呛到。   这话问得......活像她是个提了裤子不认人的渣女一样。   不就是亲了他一下吗......   不就是见过他父母,又带他跟好朋友们吃饭了吗......   好吧,她承认,确实远超朋友界限了。   季长东拍着陈涓涓的背给她顺气,她也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水喝着。   一杯凉水下肚,喉咙的异物感才终于消失了。   陈涓涓斟酌了好一会措辞。   说谈恋爱吗,古代好像没有谈恋爱的概念;说定亲呢,两人又确实还没到那一步。   陈涓涓将茶杯搁在桌上,认真看着季长东说道:   “我确实喜欢你。”   明明是桌上的锅子在沸腾,此刻在冒泡的却是季长东的心情。   涓涓儿说,她喜欢他。   她一句坦率的表白,让他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但是!”   经典转折,听得季长东的心都提了起来。   “我不想吊着你,更不想骗你。可有些事我还得想清楚,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跟你的过往有些关系,对么?”他一直知道,陈涓涓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不在乎。   陈涓涓深呼吸了几口,终是点头承认了:   “所以我们能不能先这样,我答应你,不会再看别人。   你给我点时间,最多一年,等我想清楚,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停在季长东耳朵里,捕捉到的关键词只剩下“不会再看别人”。   原本嘴角噙着的笑再也克制不住,季长东泛着粉色的脸上又多出了两个梨涡:   “不用设定时间限制的,你需要想多久,我便等你多久。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可以。”   这恋爱脑......   陈涓涓扶额,感觉自己好像更像渣女了怎么办?   她闷头给季长东夹了小半碗的菜,吃吃吃,赶紧堵住他的嘴!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吃完。   天色渐黑,季长东不便在只有女子的豆腐小院久留,收拾完碗筷就告辞了。   他如今已经不住京郊了,为了离涓涓儿近点,直接把屋子赁在了豆腐小院不远处。   陈涓涓送他出门,回过身来就见书房里已经掌起了灯。   她在谈恋爱,沈熹微还在苦学。   小姑娘这么努力,她这个有系统的穿越女,不开金手指帮帮她,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涓涓原地伸了个懒腰后,缓缓走向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最强神棍陈涓涓 KPI可视   “叩叩。”   陈涓涓敲了敲书房的门, 还没等里边的人有所回应,她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沈熹微本来还在专注地温书,听见有人进来, 抬头望了一眼。   看见来人, 沈熹微忍不住揶揄地问了句:“季先生走了?”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没有回应, 直接拉了小马扎坐到书案边。   她往书案上一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桌面上, 眼神微眯, 就那样贼贼地望着沈熹微。   “熹微, 你下定决心要科考, 是因为我对吧?”   陈涓涓清楚地记得,在毛豆腐案之前,沈熹微对参不参加考试这件事还是犹豫不决的。   等她从神医谷回来,她的小姐妹就变成了沈·科举狂人·熹微。   沈熹微脸一红, 拿手指戳了戳她脸颊上的软肉:   “谁说是为了你了, 哪来那么大的脸。”   沈熹微白皙却长满薄茧的指腹上沾染了些墨汁,此刻随着她的动作, 又蹭到了陈涓涓脸上。   某人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脸小花猫。   平时陈涓涓臭美自恋, 沈熹微损一损她, 也就消停了。   但今天的小花猫却张牙舞爪,不依不饶:   “你快承认,就是因为我,你才想去参加的!”   察觉到她的迫切, 沈熹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嗯......那天看见你和红袖伤成那个样子,那些当官的对幕后黑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心里憋屈得紧。   但凡我手里有针尖大的权柄,都不至于让你们这样被人作践了去。像我们这样伸冤无门的女子,又有多少呢?   我想我非得走到高处去不可,这样才能护住身边的人。他们当不明白的官,就让我来当。”   保护好姐妹,这确实是沈熹微的初心。这份小爱在经历更多的事情以后,又逐渐发酵。   前半生,她是享尽家族福荫的贵女。如果她都不能身先士卒走到人前,还有谁可以呢?   现在的沈熹微摩拳擦掌,许多想做的事,只待金榜题名后大展拳脚。   她们两人感情虽好,但是自从初次交心以后,平时其实从不讲这些煽情的话。   沈熹微本以为会见到陈涓涓一脸动容的样子,待她望向陈涓涓,却看见此女正一脸奸计得逞地笑着。   沈熹微:?   此时的陈涓涓正在识海里翘着二郎腿,召唤“996”:   【出来,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到了。】   “996”捂住它不存在的耳朵,缩在角落不想理会。   【那个什么“kpi可视化之眼”,赶紧给我开开!我已经成功让沈熹微为我而奋战科举,你得开始给我展示她的任务进度!】   根据之前红袖、小拂她们那一次的可视化之眼开启经验,陈涓涓发现了两个很妙的点:   1.人物名称后面的数值越高,离完成任务就越近。   2.系统的任务进度计算是开了全知视角的,并且能够精准量化任务者的每一个行为对完成任务的推动力有多少。   这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技能。   如果她想知道一个人干一件事的结果,只要想办法让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想做这个事”——即因为她而开启这个任务。   那她便能完全掌握这件事的完成进度和实现概率。   此等神技,陈涓涓愿称之为,“赛博算命”。   如果沈熹微的数值很高,就证明这次考试十拿九稳,她只需要再稍微提供点情绪价值,安安小姑娘的心就行。   如果数值偏低,便代表沈熹微的备考方向出了问题,需要及时调整矫正。   虽然“996”曾经介绍过这是个被动技能,但是陈涓涓判断了一下:   按道理,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容易不小心触发的技能才对。   但是除了第一次有加福报分的任务以外,“996”从来没给她开过可视化之眼。   她合理怀疑,为了减少系统能耗,“996”偷偷拦截了很多次对加福报分没有益处的技能触发。   陈涓涓的内心独白被“996”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被宿主抓包了,它只好闷声闷气地回应她。   【系统:温馨提示,一个主体只能设置一个目标,且技能冷却时间为两个月。   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哦~你确定要用掉这个这么宝贵的机会吗?以后说不定还有更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呢。】   “996”还在企图阻止:   拜托,这可是全国大型考试,算力模型极其复杂,搞不好要死机的......   难搞就算了,这场内卷是太后挑起的,福报分一点都加不到陈涓涓身上。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它一点都不想做。   陈涓涓虽然听不见它的内心OS,但还是感觉到了它的极其不情愿。   她心里腹诽:以后你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表面上,遵循打一棒给个甜枣的原则,陈涓涓毫不吝啬地画起了饼:   【少废话,我自有安排。你也别不情不愿的了,我平时那么摆,你跟着我别说吃肉了,喝汤都难。   这次你要是帮帮我,让沈熹微顺利考上,谋个一官半职的。这不是变相开启朝廷副本了么?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说不定福报分加加加,加到厌倦......】   此时的陈涓涓,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PUA艺术里无法自拔。   绝对没想到,她随口扯的饼,会一语成谶。   “996”砸吧了一下嘴。   这女人说的好像不无道理,等进了官场,卷不卷的,还真由不得她。   宿主在它三番五次的见缝插针后,已经变得越来越精了。   就她的怠懒程度来看,想攒够100分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它眼一闭心一横,干吧!反正日子不会被现在更坏了.....   一人一系统来回交锋,看似拉锯了很久,实则只不过短短一瞬。   于是乎,继沈熹微在陈涓涓脸上看到得逞的笑后,又看到她头上仿佛在......冒烟?!   【系统:CPU已干烧,勿CUE。】   一声“叮”的系统提示音后,陈涓涓赶紧查看KPI面板。   【目标内容:女子科考金榜题名   沈熹微进度:99%】   99?陈涓涓眼前一亮,这跟沈熹微只要上考场就能拿下名次有什么区别。   沈熹微怀疑自己已经学得出现幻觉了......晃了晃脑袋,再定睛一看,已经看不见那些烟了。   果然是她眼花了!   陈涓涓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道:“熹微,你信不信我?”   沈熹微被她突然的动作整愣了,下意识点头:“当然信。”   “那就听我的,别熬夜了。”陈涓涓把她面前的书卷翻得乱七八糟,“你只要好好休息正常发挥,必能高中。”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精神不济了!”沈熹微讶然,“我跟你说,我刚刚都出现幻觉了,居然看到你头上在冒烟!”   陈涓涓有些沉默......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为了不暴露系统的存在,她决定顺着沈熹微的话说下去:   “每天我看话本子看到半夜,书房的灯都还熄。红袖也跟我告过状,她晨起去楼里忙活前,你已经起来诵读了。你这样能休息好才怪。”   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现在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好吧,那今晚我先好好休息一下。”   沈熹微从善如流,毕竟她是真慌了:万一在考场上出现幻觉,那还得了?   陈涓涓从一堆书卷里找到沈熹微的策论练习,拿在手上:   “这些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给你建议,不说一定有用,但至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新鲜的思路。”   等她回去就忽悠“996”,用5个福报分换中华上下五千年最牛考神附体。   哪怕只有两分钟,也够她给点建设性建议了。要是不够,她就晕完一个时辰回来再换一次......   “996”不同意就PUA到它同意!   临出房门前,陈涓涓悄悄在识海里看了一眼KPI面板——99%甚至涨到了99.5%,稳如老狗。   翌日。   陈涓涓带着充沛饱满的精神(因连换两次技能,获得了四小时死狗睡眠),和满满一页纸的点子,走向了书房。   这头两个女孩在房间里激烈地讨论着题目和作答方向。   那头的红袖也没闲着。   女子科举跟男子的一样,一考就是好几日。   为了让沈熹微考得舒服,红袖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一应备了最好的,从前沈熹微在沈家用的档次也不过如此。   深秋夜里寒凉,担心她冻着,红袖重金买了件纯白的水貂披风。   吃食上更是不必多说,添香楼只要是能存得住的吃食都多多的备上了,连清心安神的香药都买了不少。   ......   陈涓涓看见堆满了小半个院子的东西时,叹为观止。   但这显然不是红袖的上限。   当那方沉甸甸的端石镇纸被交到沈熹微手上时,她差点惊得没拿稳。   “昨天一大早,我便拿着它去广济寺找普惠大师开过光。”红袖微抬下巴,颇有些自得,“你带着它,镇纸,也镇小人邪祟。管她是人是鬼,都挡不了我家妹子的路。”   沈熹微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掏空了添香楼的家底啊~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些?”   “给你你就拿着,只要你能好好发挥,花多少钱都不浪费。”   陈涓涓完全赞同红袖的做法,脑子里的商业小马达也开启了。   “等你高中,这镇纸、这白水貂,咱们翻十倍卖出去。   沐浴过紫微星的福光,定价多少都有冤大头来买。”   高招啊!红袖和沈熹微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样欢乐的备考氛围里,沈熹微迎来了她的大日子。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忘记,小小提示一下~ kpi可视化之眼这个金手指是在第三章开哒!详细介绍在第三章。 第41章 殿试 天宇第一个   沈熹微考了几日, 红袖就烧了几日的高香。   陈涓涓虽然面上不显,私下里也查看了无数次任务进度。   可直到考试结束那天,数值也才动了0.01。   尽人事, 听天命。   这剩下的0.04%, 不仅包含了本次会试考官阅卷环节,甚至还有殿试环节。   能有目前这个进度, 陈涓涓都开始有点怀疑了:太后是不是已经内定熹微了?   会试结束那日,沈熹微刚走出贡院门口, 就看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小涓儿和红袖。   街上宝马香车穿梭不断。   今日来的考生里, 有许多都是从前她在各色宴席上眼熟的姑娘。   沈熹微的头发已经及背, 利落地扎着马尾, 走在她们中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们侧目,议论,却不敢上前叙旧。   沈熹微对周遭的声音视若无睹, 昂首挺胸, 大步往前走。   “沈小姐。”   有人在背后唤她。   沈熹微颇有些诧异,回头看去, 出声的竟是田爽。   只见她一身红衣, 笑得比正午的旭日还张扬:“我们, 殿试见。”   沈熹微唇角微勾,对她轻轻颔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陈涓涓已经在街对面开始大呼小叫:   “沈熹微你走快点呀!我都快饿扁啦!”   沈熹微无奈一笑,只得与田爽挥手告别, 转身跑向陈涓涓她们。   “来了来了。”   ......   甲榜放榜那日,陈涓涓三人都气定神闲,只派了有柴去看榜。   果不其然, 放榜的吉时刚过一刻钟,有柴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整个大堂的人都听得见:   “中了中了!会元!咱们三掌柜是天宇第一个女会元!”   惊呼声四起,不知是哪个老主顾先起的头,大堂开始响起潮水般热烈的掌声。   沈熹微站在柜台前拨弄算盘,面色如常,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喜事临门,在旁陪着她算账的老余,大着胆子打趣了一下她:“三掌柜,算错数啦!”   玉面罗刹冷笑一声。   “除了你的薪水我有可能算少,其他的账目绝不可能算错。”   见老余哀嚎,红袖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什么少,今日本姑娘高兴,所有伙计下了工都来柜台领一钱银子。”   “好耶!”伙计们欢呼。   沈熹微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有柴叫到跟前问话:   “亚元可是叫田爽?”   “回三掌柜,您只教我认了你的名字,其他人的名儿小的不认识啊!”   有柴尴尬地挠了挠头,以为坏脾气的三掌柜又要生气。   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还说道:“嗯,是我思虑不周了,下回多教你几个字。”   有柴闹了个大红脸,三掌柜笑起来,真好看啊......   他哪里敢再多看,赶紧给自己找活干,谁知一转身便对上了黑着脸的王斯祺。   “劳这位小哥帮我寻个空位置,如果可以,还要上回那张桌。”   王斯祺虽然面色不善,但待人还是极为有礼。   有柴应了声,便先行跑去将那张桌子清理出来。   王斯祺走近柜台,上次贺她新张,这次贺她高中。   但这次确实沈熹微先开的口:“谢谢你的那些书,很多注解写得很用心,对我助益颇多。”   “能帮上你就好。”他半敛着眸,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诗呢,诗写得怎么样?”   “什么诗?”沈熹微一脸茫然。   “哎哟王公子!怎么在这干站着,有柴,还不赶紧来领客人落座。”   红袖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缠着沈熹微开始问些账上的事。   可怜有柴忙得像个陀螺,飞快擦干净桌子又跑来请王斯祺。   直到他用完饭,都没再能跟沈熹微搭上一句话。   ......   虽然报名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热烈,但由于本次科举从确认举办到正式开考,时日不长。参考人数相较以往其实并不算多。   一是因为路途遥远,女子出行不便,外地考生较少。   二来,尚有许多人没有下场的把握,准备再观望一年。   人数可控,再加之太后用人心切,本次科举不像往常一样,需要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层层往上考,一上来就是会试。   也就是说,只过一层筛选,就能直接获得殿试资格。   开考前,民间便有很多屡试不中的学子满腹牢骚:   他们苦熬几载甚至几十载才有资格参加的会试,凭什么轮到女人的时候,报个名就能上了?   一开始,朝中并没有人对此问题做出任何回应。   只有季长东写了篇文章嘲讽。   “南北二村,隔山而居。山多薪炭药材,南村人世取其利。北村阻于河,舟不得渡,故未尝至山。   后河徙流,北村始得登山。山北久无人至,林木药草尤盛。北人伐薪采药,负载以归。   南村人见之,皆忿然,聚于山麓曰:‘此吾村旧利,尔何得共之?’   或闻而笑曰:‘山非尔有也。昔河阻而北人不得至,非不欲取,势不能耳。今既得之,而尔争焉。向使河不徙,则山北之材,终腐于风雨。尔既不能取,又不欲人取,何其隘也!’”   “南人”,男人也。   文章被递到谢姝跟前时,她笑得花枝乱颤。   这个季长东,真是难得干一件顺她心意的事!   要不是先前清谈会的事她还膈应着,真想派人给他赏个十车八车的东西,打打那些酸书生的脸。   一句“尔既不能取,又不欲人取”,成功让那些落榜学子破防。   可对面是连中三元、寒门出身的季状元,他们就算想反驳,也无从驳起。   直到会试的考卷批阅完,前不久刚被太后破格提拔、擢升为户部郎中的小谢大人才上书建议:   此次女子科考开万世之先河,举国瞩目。各位女贡士的文章应该随榜公布,以供世人瞻观。   谢忱作为太后近臣,若没有得到授意,不可能提出这么冒险的做法。   朝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   不难看出,太后对本次参考的女子非常满意、信心十足。   考卷公开后,酸黄瓜们彻底哑火。确实是才不如人啊!   殿试那日,皇帝与太后一同高居上座。   谢姝一脸喜色。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殿之上见到那么多女子,香风阵阵,甚是赏心悦目。   就连皇帝的心情,也颇有些异样。   从前他看这种阵仗,往往都是选妃子。今日,却是选臣子。   主考有两位,大策问居然也有两题。   一问,女德与功名。   二问,女使与边才。   两题均为太后钦定,一问可见本心,二问可知学识、格局深浅。   男子用来精心回答一道大策问的时间,她们居然要答两道题!   不少人已经冒了满头的冷汗,越紧张,握着的笔越落不下去。   谢姝冷眼看着这些露了怯的人,不甚在意。   如果不付出双倍于男子的努力,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去斗去抢,陪着她享尽荣华?   沈熹微看见这两题,眼前一亮!   这第一题,她早就有所预料。对应的策论写过不下二十篇,还在小涓儿的帮助下改出了两人都十分满意的一版。   至于这第二题,结合一些女子擅长的农桑女红事宜,和边塞各国与天宇的国情对比来写,应该也不是太难。   沈熹微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又一页。   不仅言之有物,在写得如此迅速的情况下,还维持着工整娟秀的字迹。   她答得认真,并不知太后已在她身后驻足良久,还对着她的答卷频频点头。   谢姝望着沈熹微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   真可惜啊,在她自己正当年时,世间没有她这么一位“狼子野心”的太后。   这人,必须为她所用。   邻座的考生投来羡慕又紧张的目光,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悄悄问身旁内侍:“母后中意的那位是谁?”   内侍附在皇帝耳边答道:“禀圣上,是沈家那位说是被人掉包过的千金。”   皇帝微微颔首,也自顾看起了另外一位下笔神速的考生——田爽。   田家这丫头确实养得不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尤其是这第二题的回答,深入浅出,讲了许多连他都不曾听闻的事情。   此时的谢姝已经收回视线,开始巡视到别的考生身边。   一个本就思绪滞涩无法下笔的考生,看见太后靠近,更是慌了神。   笔尖墨汁滴落,染污了底下空白的答卷。   谢姝眉头一蹙:“拖下去。”   废物一个,根本无需在这里浪费时间。   没有作弊行为,却被直接拖了出去,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值此争夺人心的关口,太后行事如此任性乖张,正中皇帝下怀。   他都没有出言阻止,其他人更不敢不从。   “不要啊......唔唔。”那考生还想求饶,已经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考生们噤若寒蝉,大殿落针可闻。   就连沈熹微提笔的手也微微一滞。这太后,还真是完全不留情面。   闹了这么一出,考生们再没思路也不敢神游了,硬着头皮开始作答。   能走到这里的女子,自然不可能真是什么废柴。   过了最初那阵慌乱劲儿后,不少人写着写着都开始渐入佳境。   等到太后和皇帝离场,学子们都悄悄松了口气。   从清晨写到下午,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下,有些身子骨弱的已经晕了过去,被宫人抬去偏殿歇息。   晕过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所思所想写完。   沈熹微走出宫门时,已是傍晚时分,照例是陈涓涓和红袖二人齐齐来接。   夕阳余晖衬得皇城愈发巍峨,惹得三人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红袖喃喃:“你们说,得投多少次胎,才能生来就住在这里面啊?”   “说不定很多年以后,人人都有资格进去走一遭呢。”   陈涓涓伸了伸腰,懒洋洋地说道。惹得沈熹微白了她一眼:   “你再在外面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就别跟我们站一块儿,省得牵连我和红袖。”   “那行,我回家再说。”   沈熹微气笑了。   “饿不饿,给你带了好吃的。”   陈涓涓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到她手里。   沈熹微没什么胃口,还是接过啃了起来,是她最爱的羊肉馅儿。   太后喜怒无常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突然有些后悔走到今日这一步了。   她不怕伴君如伴虎,不怕死,她只怕自己才是牵连她们的那个人。   手中不断传来包子的温热,沈熹微第一次对自己选的路感觉有些迷茫。   如果她想坚守为民初心,在太后麾下跟她虚与委蛇......若有东窗事发那日,她能护住她们吗? 作者有话说: 红脸的有柴~黑脸的王斯祺!(戏曲唱腔) 第42章 男有金榜,女有玉榜 进士及第,   殿试后第二日, 便是金榜放榜的正日子。   陈涓涓应该是除了参与评阅、张榜事宜的官员外,最先知道结果的人。   前一天晚上,她窝房间里看话本子熬穿了。   有钱了就这点好, 不用省灯油钱, 白天还不用干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正准备睡觉的她突然心念一动, 打开KPI面板看了一下。   【目标内容:女子科考金榜题名   沈熹微进度:100%】   停滞多日的进度终于到了满值。   得,这觉真不用睡了。   陈涓涓哼着愉快的小曲儿走到天井, 迎面撞上了紧张得一夜没睡好觉的沈熹微和红袖。   “早上好啊~”   陈涓涓顶着俩大黑眼圈, 却中气十足地叮嘱道:   “今日添香楼的天字一号房可千万别订出去了, 赶紧让后厨备最好的席面, 贺咱家熹微高中!”   沈熹微对自己殿试那日的发挥挺有信心的,但事到临头也难免有些忐忑:“先别着急准备吧,万一......”   “没有万一!”   另外俩人异口同声。   三人匆匆收拾了一番后便乘车出门了。   车夫老许是添香楼的伙计,恰巧也住在槐花巷。红袖多给了他一份月钱, 让他每日驾车送她来回。   三人坐在马车上, 望着车窗外人流如织,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从日夜忧心豆腐卖不出去, 到如今有了自己的产业、车接车送, 竟然才过去短短小半年。   这日子, 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马车先送沈熹微进宫参加传胪大典,再送陈涓涓和红袖到贡院门外看榜。   待马车上了贡院所在那条街,街上才略微有些堵。   老许驾着车停停走走,直到被人堆迫得再无法前进一步, 两人才从车上下来。   陈涓涓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东张西望地感慨。   “好多人啊!”   “这才哪到哪。”   红袖记得,男子科举放榜的时候, 贡院附近的三街十六巷可是全堵住了的。   当时赶到榜下的,不仅有学子本人和其家人,还有前来榜下捉婿的百姓。   到了放金榜那日的晚上,这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城南的清弄街。   她还在楼里的时候,因为识得几个字,最受那些寻欢的学子欢迎。   时过境迁,她竟成了陪好友在此看榜的人,站在这日头底下,堂堂正正。   今日女子科举放榜,来的许多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们伸长了脖子看那红绸遮盖的金榜,仿佛这样便能把红绸看穿似的。   若是能在一甲的榜单上看见自家小姐的名字,说不定她们日后的份例待遇,还能同少爷们房中的比上一比呢!   那些家中有女儿下场的小富之家,不仅派了家中长随来看榜,许多还是当家的老爷、夫人亲临。   不管是凤还是凰,只要能飞出一只,对这样的人家来说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开设女科的消息出来后,有些正在议亲的姑娘被准婆家知道她要下场,轻则议程一拖再拖,严重些的,婚事黄了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所以,别说是“榜下捉媳”了,看热闹的人都比以往榜时少了许多。   说书人老赵便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他搬着小板凳坐在不远处,对着眼前的场景写写画画。   这些可都是他新话本子《女状元》的绝佳素材啊!   陈涓涓站在人群里,心里已经在盘算端石镇纸和白水貂的定价了。   拿这些东西发点小财,“996”总不能再找点什么借口给她乱加福报分了吧?   吉时到到,铜锣一声响。   宫中金殿之上,传胪官高唱了三遍一甲三人的名字,赐“进士及第”。   殿上胪传第一声,殿前拭目万人惊。   亲耳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传胪官口中念出时,沈熹微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从一甲唱到三甲后,所有的新科女进士才三跪九叩谢恩。   与此同时,贡院之外,巨大的红绸布被官差扯了下来。   “哇!”围观群众惊叹声连连。   不同于往日金榜的白底黑字,这第一届女科的“金榜”,竟是用一大片白玉雕刻而成的!   主持典礼的女官高声颂道:   “请诸位静听太后明训:   自古开物成务,必以非常之典,垂不朽之基。   今日女子恩科首开,实乃旷古之盛事。特命以昆山良玉,精琢而成。   虽沧海桑田,而荣名不灭,永为后世景仰!”   从名次拟定到这白玉榜问世,不过短短几日。   哪怕石料是早就备好的,也要人数众多的能工巧匠,夜以继日地赶制。   男人有他们的金榜,女人自有玉榜。“玉榜题名”,从今以后又会成为多少女子的念想?   男子金榜实非真金,女子的第一榜,确是实打实的白玉。   还得是太后啊,陈涓涓咂舌,这东西要是能流传到现代,绝对是重量级国宝。   一个个从前外人提都不能提的闺名,如今却用烫金大字镌刻在玉榜上。   白玉在日光的照耀下华彩流转。   最初那股震撼的心情过了以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开始在上面找自己家人的名字。   这些时日陈涓涓熬夜看话本子,熬得眼睛都有些近视了。   “第一行在哪啊?我去。”   她眯着眼努力聚焦。   “红袖,你快找找,熹微名字搁哪儿呢?”   “沈熹微!中了中了!在最上面,哎哟,咱家出状元了......呜呜呜呜。”   红袖以帕掩面,喜极而泣,拉着陈涓涓抱作一团又哭又笑。   四周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动静,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祝贺。   哟呵,女状元竟又是那位奇女子!老赵那双豆大的三角眼都放光了。   “二甲!二甲!爹爹娘亲,你们看,姐姐的名字在那呢!”   圆脸姑娘激动地跳了起来,给父母指着自家姐姐的名字,二老踮起脚来努力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看。   几家欢喜几家愁。   看见自家小姐的名字缀在最后,有几个丫鬟沉默离场。   虽然名次不佳算是“同进士”,好歹也上了榜,不至于日后遭人笑话。   在这种时刻,仍然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迂腐玩意儿在那讨嫌。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竟以抛头露面为荣。”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板着脸长吁短叹。   “我呸,你个头发都快掉没的老东西,还好意思笑人‘头发长’?”   “哪凉快哪待着去,有这酸人的功夫不如回去多看两本书。”   “您呐,争取下辈子能投个女胎上这玉榜,这辈子您老怕是没机会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喷得那白胡子老头直捂胸口,最终被人搀扶着离去。   那天下午,沈熹微是被宫中的伞盖仪仗一路送回豆腐小院的。   队伍走了一路,看热闹的百姓就跟了一路,大家都想一睹我朝第一位女状元的风采。   与之相反的是,槐花巷十户有九户门窗紧闭,生怕处了这位女状元的霉头,让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情来。   现如今,他们哪里还敢再说什么编排她们的话啊!   只求院子里那几位姑娘大人有大量,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莫要同他们计较才是。   他们的担心实在是有些多余。   第二日,她们三人便搬家了。   为了彰显对女状元的荣宠,传胪大典后,太后直接赐了沈熹微一座新宅子。   就在权贵扎堆的永宁坊,足足五进!   不仅赐了宅子,里面的下人甚至管家都一应俱全配好了。   豆腐小院是红袖安身立命的第一处落脚地,她本不想跟着搬走,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另外两人的软磨硬泡。   “宅子那么大,少了你多冷清呀。”   清清被套上车架,和家里的马车一起满载着她们三人的家当。   车轮碾出槐花巷的青石路,又带着几人闯进一派富庶的永宁坊。   半年前,也是这里。   削了头发的沈熹微,背着浑身是伤的陈涓涓离开沈家。   半年后,她们摸爬滚打,终于又声势浩大地回来。   陈涓涓率先跳下马车,望着气派的朱漆大门。   不知为何,匾额上太后亲笔题的“状元府”三个大字,晃得她眼睛生疼。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在看吗?可以留个小爪印吗? 第43章 权力游戏 雾里花叶难   状元府的管家和下人皆由太后的人指派, 此刻正一字排成行,在门口等待新主子的到来。   领头的,是大内总管李得喜的干儿子, 李友欢。   李得喜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奴才, 能派他的干儿子来督办她们入宅这件小事,足以看出太后对沈熹微的重视。   李友欢拱手贺喜:“小的恭贺沈大人乔迁新居!”   “不敢当不敢当, 还未正式授官,小李公公客气了。”   “沈大人如今得了太后娘娘青眼, 那些章程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在大世家浸淫了多年, 沈熹微打起官腔来很是熟练, 旁边的陈涓涓和红袖就没那么自在了。   下人们一拥而上, 将三人带来的行李物件一一归置。   满满当当的两大车东西搬进这座五进的大宅院,像小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涟漪,也找不到跟他们有关的气息。   下人们手脚麻利, 很快就将车子搬空了, 还卸下了车架子。   “主子,这驴看着有些老得过头了。”   管家老黄手指着清清, 向沈熹微请示。   “府上已经配了好几匹年强力壮的宝马, 供主子们日常使唤。   不如明日我便让下人将这头老驴牵去集市上卖了吧?”   沈熹微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黄管家自然是问询她的意见。   如今添香楼每日供应的豆腐,已经在后厨单劈了一处小作坊来生产。   豆腐小院的石磨早落了灰,清清也许久不曾干活,被陈涓涓养得又懒又馋, 长了一身膘。   听见黄管家的话,红袖抿着嘴。本想说点什么,又怕这时候先出声可能会在外人面前拂了熹微的面子。   陈涓涓则伸手摸了摸清清的大脑袋, 没有说话。   她相信熹微不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沈熹微对着老黄淡淡一笑:   “这驴是老了些,不过我想后院的马厩应该也不缺它的位置,先养着罢。”   见她执意留着这头驴,老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太后娘娘命他亲自料理的状元府,怎么能留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李友欢抬手制止了正欲开口的黄管家,笑眯眯地说:   “后院咱家刚才转了一圈,马厩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连太后赏的宝马住着都已经有些挤了。”   后半句有意加重了语气。   哪怕是畜生,那也是太后赏的。这头老驴凭什么跟它们住一处呢。   这就是下马威吗?   呵,陈涓涓顶了顶腮,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骂这该死的封建王朝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沈熹微身上,等她发话做最后的决定。   她眼帘微垂,没人看得见她眼底的情绪:“那便把驴送回槐花巷吧,我会托老许照料的。”   这便是服软了。李友欢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切了几分。   太后娘娘只喜欢听话的狗。   黄管家朝底下人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得了令走上前,对站在一旁的陈涓涓说道:“这种小事就交给小人来办吧。”   他扯了两次,才从陈涓涓手里把缰绳生拽了出来。   清清不愿意跟着他走,站在原地,怎么拽都拽不动。   那小厮毫不留情面,扬起鞭子甩在它屁股上。   它痛得长鸣一声,还是死倔着不肯迈开腿。   沈熹微走过去摸了摸清清的头,背对着众人,眼眶有些潮湿:   “听话,少受点罪。我们会经常回去看你的。”   清清偏过大脑袋蹭了蹭沈熹微的头,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终是顺着小厮的力道跟着他走了。   李友欢在几人面前露过脸后,便回宫复命了,留下不尴不尬的主仆几人面面相觑。   “主子和两位姑娘请先随小人进门吧。”   黄管家领着三人进了府,精致的影壁之后,是两排整齐的倒座房和客房。   因府上主子都是女子,小厮和下人们只被允许在外院活动,内院的重活自有粗使婆子来干。   穿过垂花门,几人来到内院。   “这座宅子的上一位主人是皇商孔家。商贾人家,修得奢靡了些。   小人已经命人改了好几处布局,主子若觉得有哪里不妥,可以吩咐人接着整改。”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虽然恭敬,但隐约总给人一种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的感觉。   雕梁画栋,水榭亭台,这里的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所赐的气派。   沈熹微和陈涓涓两人从沈府出来的,饶是见过不少世面,见到这宅子还是忍不住面露赞叹。   陈涓涓心中感慨连连:果然呐,书中自有黄金屋!跟着闺蜜好享福!   红袖就更不必说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收敛住自己的惊讶。   她原以为,她的添香楼日进斗金,已经够能耐了。   看到这些她才觉得,她之前赚的钱才哪到哪啊?买那几块太湖石都不一定够,她得更努力挣银子才是!   沈熹微住在正房,陈涓涓和红袖两人住在东西两侧的厢房,中间有抄手游廊连着。   听着不远,但光是正房的面积,便有从前几个豆腐小院那么大。   三人分住的房间更是相距甚远,明明同住一处,却硬生生被隔成了三座孤岛。   主子入府第一日,黄管事尚有许多要事得处理,领着几人见过分配给她们的婢女后,便匆匆告辞了。   三人各回各房。   走到哪,后面便有婢女跟到哪。   沈熹微倒是很习惯这样的日子。   红袖只感觉喝水走路都被迫端着,完全没了添香楼大掌柜那股雷厉风行的劲。   只在西厢房待了一小会,便找机会溜回添香楼干活去了。   陈涓涓那里也没好到哪去。   本来在床上咸鱼躺得好好的,余光瞥见柱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婢女,顿感闹心。   “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暂时不用你们伺候。”   “涓涓姑娘现在不需要奴婢伺候,不代表一会儿不需要。   奴婢不累,就在此处守着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奴婢。”   “能不能不要‘奴婢、奴婢’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是奴婢的错,惹得涓涓姑娘心烦。”   陈涓涓揉了揉太阳穴。   这女人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愤愤地从床上坐起来,人还没坐正,屋外几个婢女就同时涌了进来,环伺在侧,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难道晚上我睡觉你们也要在外面这样守着吗?”   “晚上奴婢们只会留一人轮值,其他人休息好了,第二天才有精神伺候好姑娘。”   “出去。”   “奴婢们必须时时刻刻伺候在姑娘的身边,这是黄管家的吩咐。”   “我说出去!”   “是。”见陈涓涓是真有点动怒了,几个婢女才微微垂首,恭敬有礼地退了出去。   连步子的大小都整齐划一。   待她们刚走出门口,就又齐齐站定了,半步都不肯远离。   这跟二十四小时生活在监控范围内有什么区别啊......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敌不动,那便她动。陈涓涓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外走。   “涓涓姑娘是要在府中逛逛吗?奴婢陪您。”   “我要去找红袖!”   “红袖姑娘出了门,此时并不在房中呢,涓涓姑娘莫要跑空。”   陈涓涓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这个婢女一眼。   没记错的话,她不是一直都在她房间附近活动吗?居然还实时掌控着红袖的动向?   看来被这样严密监控的,不只她一人。   见陈涓涓望向她,婢女不慌不忙,又露出了那种标准到渗人的微笑。   “行,那我也出门,你不会连出门也要跟着吧?”陈涓涓半试探性地问。   “姑娘说笑了,您是主子,奴婢自然要随侍在侧。”那婢女朝陈涓涓欠了欠身,“奴婢这就帮你去准备车马。”   陈涓涓:*#¥@......很想骂人,又不想为难打工人。   “且慢。”   沈熹微突然出现,叫住了那婢女。   看见她的出现,陈涓涓嘴巴一扁,直接开启了告状模式:   “熹微你赶紧管管她们呀!走哪跟哪,真的烦死了!”   谁知沈熹微并没有先安抚她的情绪,而是将陈涓涓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要去哪?是要去找季先生吗?”   陈涓涓低头看了一下钳制住她手臂的那只手,瘦弱苍白,隔着布料仍传来丝丝凉意。   见陈涓涓不说话,沈熹微以为她是默认了。   “你现在还不能去。如今是我在太后面前的要紧时刻,尚未授官,她也还没完全信任我。   季先生跟太后有过节,你是知道的。如果我身边最亲的人,跟他来往过密,可能......”   话说到这份上,后面的话不用说全,陈涓涓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陈涓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沈熹微,你是考上状元以后,才知道我跟他‘来往过密’的吗?”   深秋傍晚的风格外寒凉。   两人站在游廊上望着彼此,这么近,又那么远。   ......   皇城大内,慈宁宫。   谢姝的头疾又犯了,躺在美人榻上,任由太医宫女给她按揉着头。   李友欢弓着腰,正事无巨细地向她回禀状元府的情况。   “这个沈熹微,倒是比她那个优柔寡断的爹识趣得多,拎得清她现在要仰仗的是谁。”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谢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奴才瞧着,确实是个好的。”   李友欢顺着太后的话恭维了一番,又道:“就是她身边的那两位,可能会拖累沈大人的前程。   一个是妓子出身的商贾,一个据说跟季长东关系不太一般。   奴才已派人紧盯着了,还是怕出点什么乱子,扰了沈大人为您排忧解难的心。”   “她还年轻,交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   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帮她把身边料理干净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太后召见 谏院司谏如   按老祖宗的规矩, 传胪大典之后,一甲的三位都需要觐见陛下,再根据御书房中的奏对情况来授予官职。   但在太后一党的多次博弈下, 本次女科的授官权力, 尽数集中到了谢姝手里。   觐见时间也从传胪大典结束后,挪到了大典后第三日。   给皇帝留了最后三分薄面。   一大早, 状元府的婢女就开始替沈熹微梳妆打扮。   沈熹微起得早,陈涓涓则是一夜未眠。   她近几天觉少, 熬了一宿看话本子, 到天亮也仍然无心睡眠。   索性走到园子里扯点菊花泡茶喝, 准备下她那股子无名邪火。   秋风萧瑟, 内院花园菊香扑鼻。陈涓涓辣手摧花,一手薅了一大把。   这菊花长得这么好看,拿来下火肯定特别管用吧!   陈·毫无植物学常识·涓涓就这样抱着朴素的信念,薅了一把又一把。   婢女守了陈涓涓一夜, 又跟着她到园子折腾, 原本已经困倦得不行,此时被她的行为吓得一机灵。   “涓涓姑娘, 这可是御花园的花匠精心栽培的‘小银台’, 有市无价, 外面买都买不到。”   “......不早说。”陈涓涓悻悻收回手。   婢女气得心脏突突跳,她一薅一大把的那个速度,给她机会说了吗?   摘都摘了,不能浪费。陈涓涓蹲下身子, 把掉落在地上的零星几朵也捡了起来。   刚站起身,就看到沈熹微从回廊尽头迎面走来。   惯来穿一身素白衣裙的她,今日换了银锦为底, 金丝绣样的华服。   及背的墨发被婢女高高挽起,又点缀了几样首饰。   在那双巧手的改造下,已看不出一丝不伦不类,只让人觉得轻盈干练。   几个婢女的簇拥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外门走,步态款款。   恍惚间,陈涓涓好像看到了从前那个沈家嫡长女。   两个人站在原地遥遥相望,最终还是沈熹微先开的口:   “今日进宫,我会将我身边的情况同太后解释报备。待我回来你便自由了,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吧。”   “噢,是吗。那还要多谢大小姐还我自由了。”   陈涓涓随手又薅了把花,惹得身旁婢女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声“大小姐”叫得极尽讽刺,再配上陈涓涓嘴角那抹嘲弄的笑......   沈熹微额头青筋直跳。   果然,最熟悉你的人才知道怎么说话最伤人。   她们俩怎么就成了这样?   “主子,宫里派了马车来接,已等在府外许久。莫要误了时辰。”   “知道了。”   沈熹微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出了大门。   陈涓涓站在原处,脚边落了一地的小银台。   车轮滚滚,将沈熹微送入皇城大内。她科考后入宫的次数,比在沈家当小姐时还要多。   但进宫那么多回,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太后。   岁月在她脸上添了痕迹,却不减姿容。   状元沈熹微,榜眼田爽,和探花肖静蓉齐齐向太后行了一礼。   肖静蓉出身民间,虽然觐见前已有管教嬷嬷特意教过她礼仪,但此刻还是有些紧张。   行礼的余光间不断看向其她两人,生怕自己出了错。   “这礼行错了。”   太后的声音伶俐威严。   肖静蓉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就要跪下:还是行错了吗?   沈熹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太后教训得是,我等本应行臣礼,却行了闺阁礼。还请太后恕罪。”   听见沈熹微的应对,田爽和肖静蓉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她一同重新行了臣礼。   谢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根据几人在殿试上的策问作答,分别又提了一些问题。   田爽答得落落大方,将到边境示意的时候,眼中更是华光闪烁。   可惜了,是皇帝那边的,不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姝没有流露出半分欣赏,只淡淡道:“知人善用,从前你随你父亲传译的事,哀家也听过。鸿胪寺少个能通外务的主簿,你去吧。”   从七品,中规中矩。既不让榜眼的授官遭人诟病,又无甚实权,刚好在太后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田爽面露喜色,叩首谢恩。她心中所盼,不过就是进鸿胪寺。   太后在寻个官职打发的同时,也全了她的心愿。   轮到肖静蓉时,太后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些:   “你出身民间,知道百姓疾苦。都察院缺一个照磨,掌卷宗、勘核文书,你先去历练着。”   正七品,比田爽还高半级。   肖静蓉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连磕了三个头。   她本以为自己毫无家世助力,就算中了探花,最后可能也只是挂个闲职。   最后是沈熹微。   谢姝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才道:“哀家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都有些错愕:沈熹微的荣宠,已经到了想当什么官便能挑什么官的地步了吗?   沈熹微本人则惊得背后全都汗湿了。   她明白,这是太后对她的最后一道考验。   “臣深知官位授予非菜场买菜,岂能容我挑挑拣拣......”   "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直接说你志在何处即可。”   “是。翰林院修撰,或大理评事,皆是臣志趣所在。”   一个从六品、一个从七品,都不算狮子大开口。   翰林修撰,清贵之职,掌修国史,日后可入内阁。   大理评事,司法之职,虽品阶低一级,却能审案断狱,握着实权。   沈熹微心中早有盘算。去翰林院,可以为日后兴办女学铺路。   去大理寺,可以改掉那些狗屁律法,让它们不再成为权贵的护身符。   正待她想进一步开口解释之时,太后先截住了她的话头:   “可哀家觉得,这两个位置都不太适合你。”   沈熹微一怔。   谢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哀家看中你的才能,可不是为了让你去修书断案的。”   选错了。   豆大的冷汗从沈熹微额头沁出。   “谏院司谏如何?上弼君失,下纠臣邪。   听说你两度大闹都察院,有热血有闯劲,你去当这把刀,正合适。”   司谏,也是一个正七品。看似清高,干的却全是得罪人的事。   在太后麾下当司谏,简直就是一把专门去砍皇党、砍所有碍事之人的刀。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皇党之人,田爽拼命低着头降低存在感,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太后娘娘在她这个外人面前,都不愿意掩饰一下的吗?   看来皇上和太后之间水火不容的事,爹爹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肖静蓉尚不懂朝中的弯弯绕绕,只隐约记得这跟她一样是个正七品的官职。   可怎的大家的脸色都如此难看?   沈熹微额头上那滴汗终于滴落了下来,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俯身叩首:   “臣,谢太后娘娘恩典。”   奏对完已是午时,宫里赐了她们几人午膳。   一道道精致玉盘摆在几案上,每一样都是御厨悉心准备的佳肴。   沈熹微味如嚼蜡。   恍惚间,她想起了槐花巷的那个中午。她在豆腐铺门口摆着书摊,陈涓涓叫她进屋吃饭。   桌上只有烧豆腐和粟米饭,却香得她干了两大碗饭。   “多吃点豆腐,头发长得快。”陈涓涓当日嘱咐的话语,依稀在耳边响起。   早上临出门前,那句“多谢大小姐还我自由了”又往她胸口扎了一刀。   沈熹微废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不在宫里失仪。   上朝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快。   几位新进的女官按照所属省部分散在朝中各个位置。   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相同的是,她们的身边若有若无,都被人刻意空出了一段距离。   皇帝坐在上首一眼望去,都觉得几个新来的女官格外显眼。   沈熹微面色如常,该跪则跪,该站则站。   可没想到她第一日上朝,就成了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年是个丰收的好年,四海升平,又无战祸,因此朝会并无要事商议。   户部奏过今年盐户收效不好,需适当减免盐税后。   殿头官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杨冠清出列。   “准奏。”   “臣弹劾新科状元沈熹微,身为谏院司谏,却未能以身作则,长朝中歪斜之风。”   朝堂上一片哗然。   太后将沈熹微放在那个位置,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皇党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主动出击。   只是谁也没料到,第一个对人家小姑娘出手的,竟是杨冠清这老匹夫。   杨冠清今日站出来,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党派之争。   他确实觉得沈熹微经商此举不妥。从前她还是平头百姓的时候,他确实在那桩案子的处理上愧对过她。   可上次的稳婆掉包案查清后,幕后之人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今日之事,更是一码归一码。杨冠清继续滔滔不绝:   “小沈大人暗中经商,与民争利!其名下添香大酒楼日进斗金,举城皆知。此举有违官箴,有辱朝廷体面,请陛下严惩!”   “小沈大人”,避的是沈进的讳,有些好事者偷偷瞄了沈相几眼。   养了十七年的闺女,头回上朝就让手底下的人弹劾,实在是有些不念旧情了。   沈进站在百官最前列,从头到尾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沈熹微站在后排,也面无表情。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是添香大酒楼的三掌柜,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太后隐在珠帘后,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意思很明确:   自己看着办。   皇帝沉吟片刻:“沈熹微,你可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求留爪印 第45章 当断则断 一句一句,   皇帝望着下首群臣, 沉吟片刻:“沈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沈熹微镇定出列,跪在殿中, 脊背瘦削而挺直:   “杨大人所言之罪, 臣辩无可辩,供认不讳。   臣会尽快将添香大酒楼中属于臣的股本割让, 过往所获之利,也会悉数上交国库, 以平流言蜚语。”   殿上安静了片刻。   沈熹微的情况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她此举, 无异于上交自己科考前的全副身家了。   入仕之前经商一事, 本就可大可小,沈熹微做到这份上其实也已经差不多了。   杨冠清见她认错态度尚可,便没再抓着不放。   “小沈大人知错能改,老臣再无异议。”   但沈熹微作为太后将要重用的人, 又与他们的顶头上司沈相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好不容易有人撕开个口子, 其余皇党的人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当然是跟风踩一脚,在沈相跟前也能露露脸。   礼部尚书黄岩出列, 接过了杨冠清的棒子, 加入攻讦沈熹微的队伍:   “小沈大人所犯之罪, 可远不止这些。据臣所知,跟你合伙经营的添香楼掌柜,是名青楼出身的女子。   朝廷命官整日与妓子厮混,甚至同住在一处, 礼义廉耻何在?国之颜面何存?”   黄岩一下场,那这便不只是杨冠清和沈熹微之间的事了。   太后一方率先出场帮腔的,是她麾下第一毒舌宋御史。   沈熹微虽然是他准女婿的前未婚妻, 但现在跟他同属一个阵营,该帮腔还是得帮。   这点格局他还是有的,他想为难的只有沈进那老贼。   “小沈大人一个姑娘家与谁同住,黄大人还真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您在朝堂之上妓子长妓子短的,倒是真体面了。”   太后党有些位高权重、不惧黄岩事后穿小鞋的大臣们,此时直接笑出了声。   他日边疆若起什么战事,不必派兵打什么仗了。   直接让宋御史去骂阵,就能兵不血刃气倒一片。   如果说宋御史的反驳是攻其言语德行的话,那沈熹微接下来的话就是往黄岩肺管子上戳了。   “臣的好友早就入了良籍,衙门盖过的章都做不得数吗?   黄大人今日所言,是要告诉天宇王朝数千万贱籍百姓,不管再怎么努力靠自己改籍,都是没有用的吗?   生而为贱籍、因时运不济落为贱籍,便世世代代永不得翻身吗?”   一连三句质问,响彻大殿。   科举也好,改籍也好,都是朝廷留给平头百姓的上升之路。   若有人堵住这条路,磨灭百姓心中的希望,那便是动摇国本。   这顶巨大的帽子扣得黄岩哑口无言,他“你你你”了半天,除了一句“血口喷人”,再讲不出什么别的话。   见自己的人被怼得溃不成军,身后的珠帘微微晃动的声音响起。   不用回头看,他都能想象母后此时笑得有多畅快。   皇帝压下一声叹息,适时开口:   “沈爱卿言重了。想来黄爱卿不过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一下你应择友而交。”   沈熹微跪在原地,瞧着还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与犯上无异:   “皇上若有命,臣不敢不从。   可臣以为,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臣无她们,无以至今日。   昔日我从养父家自离,身无分文孤苦无依。若不是彼时作为添香豆腐铺的掌柜、红袖姑娘收留我,别说科考了,臣恐怕早已成为街头死骨,沦落为贱籍更不是没有可能。   如今我小有所成,正是报恩之时,怎能与昔日好友割席呢?”   这话,是说给朝臣与皇帝听,更是说给珠帘后的人听。   朝中群臣本来还只是悄悄瞥几眼沈相,沈熹微话音一落,一个两个都开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   沈进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就知道,小狼崽出了窝,大概率是要回来反咬一口的。   谢姝在珠帘之后轻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丫头果真是伶牙俐齿,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是把对付皇帝他们的好刀!   另一层意思,她倒是也听出来了。割不掉?那便她来割。   谢姝给了李友欢一个眼神,他就悄悄退了出去。   大殿之上的闹剧还在继续,等到两边的人掐得差不多了,太后才慢悠悠开口:   “好啦,皇帝说一句,沈爱卿你就顶一百句,该当何罪?   不过,在哀家看来,你身为左司谏,有如此仁义之心,失了小礼,也全了大义。我想皇上不会同你一般计较的。   如果朝臣均是那陈世美之流,置糟糠妻不顾,那哀家才要问一句,礼义廉耻何在呢。   你说对吧,沈相?”   虽然对这丫头的表现很满意,但表面功夫她还是要做一做的。   轻拿轻放训斥一句,堵住皇帝和朝臣的嘴。   一句话,先是把沈熹微的大不敬之言,往左司谏的职责所在上带,最后再点沈进的名,给自己人找回场子。   “太后所言极是。”   沈进朝珠帘处拱了拱手,便不再言语。   沈熹微因太后这番话,想起了万氏,心中杀意四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斗了这么多年,太后最清楚怎么拿捏皇帝。果然,他摆了摆手:   “此事,便先告一段落吧。沈爱卿回去之后,速速将酒楼之事交割清楚即可,莫要再惹非议。”   “臣,遵旨。”   散朝后,沈熹微独自走下大殿的玉阶,没有同僚敢上前跟她搭话。   她的心情随着步子,一步一步往下沉。   上次宫中奏对时,她几次三番想向太后报备小涓儿跟季长东的关系,都找不到话口。   回府后她不说,小涓儿也没再问,只遂了她的意,每日安分待在府里,哪也不去。   今日朝中之事过后,她跟红袖的往来便是在别人面前过了明路。   可小涓儿与昔日皇党季长东之间的这层关系,却让她颇为踌躇。   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已经在朝堂之上借机向太后传达了。   太后如今不表态,是不追究,还是另有筹谋。她不敢深思......   “小沈大人,请留步。”   又尖又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沈熹微驻足回收。   “奴才与小沈大人一见如故,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说不快。”   李友欢小跑着来到她身边,低声说道。   “咱家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很少见她老人家对哪位臣子如此重视。   如今你也算是太后近臣,你也好,你身边之人也好,来往之人都该有些分寸才是,特别是某些屡屡给她老人家寻不痛快的乱臣贼子......   有些事情当断则断,太后不忍太过苛责,你也莫要让她为难才是。”   “多谢李公公提点,在下会处理好的。”   沈熹微没有傻到觉得李友欢只是单纯提醒,如果她猜得没错,这恐怕便是太后给她刚才那番话的回应。   秋风卷起落叶,打得她的脸生疼。   她不知道的是,她远远低估了太后的狠辣。   李友欢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眼神几番闪烁。   自太后上次下了“料理”的命令后,他已经着手派人去做了。   只可惜沈熹微把陈涓涓看得太紧了,府上传来消息,几乎是把人变相软禁了。   若是陈涓涓足不出户,他能如何料理呢?   总不能把人弄死在状元府,让太后跟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可塑之才,起什么嫌隙吧。   好心提点?呵呵,真当他在宫里多年,还有善心呢。   李友欢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感情最是纯粹,沈熹微敢为了好友在大殿之上顶撞陛下,怎么可能断得干净了。   当然还是他自己动手,会更放心。   ......   沈熹微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晚。   陈涓涓坐在游廊的栏杆上百无聊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   这古代的话本子,真是越看越没意思了。   只有一个叫“赵释者”的,写的还不错,可惜看完几本便没得看了。   有一本的桥段他明显融了“霉豆腐杀人案”的梗,写得让陈涓涓这个当事人都热血沸腾,真想与他当面探讨一番。   听见中门处传来脚步声,陈涓涓抬起头。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陈涓涓:   “听说你今天在朝上被人弹劾了。”   这段时间,她虽然没有明着出去找季长东,但这并不妨碍季长东换着法子同她书信往来。   今日朝会上发生那么大的事,季长东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告诉她了。   置气归置气,该关心还是要关心的。   更何况沈熹微被弹劾的原因,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嗯。”沈熹微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轻描淡写说了句,“杨冠清弹劾我经商。”   陈涓涓下意识已经忘了还在跟沈熹微闹别扭的事,陪着她一致对外:   “又是杨冠清那老匹夫,满朝文武打着家人的幌子经商的多了去了,怎么不见他去弹劾,见你新人新猪肉好欺负是吧!”   沈熹微心中一暖,要讲出口的话又更难启齿了,可这事不能再拖了。   “添香楼,我日后可能没办法再参与经营啦。偶尔可以去吃吃饭,看看厨子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老余我已经调教得很好了,足够独当一面,不会出什么纰漏。”   “月底清账时,你们若还是放心不下,也可以把账簿悄悄带过来,我来校对一下。”   一句一句,仿佛在交代什么遗言似的。   虽然早就知道此事,陈涓涓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添香楼创立之初,陈涓涓还不在京城。可以说,这酒楼就是红袖和沈熹微两人一手创立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求章评,求段评,在地上打着滚求,转着圈圈求。 第46章 真想一拳锤爆这个世界 总不能说自   亲手养大的小孩, 她舍得就这样不要吗。陈涓涓有些哽咽:   “嗯......红袖那边,你自己去说,还是我帮你说?”   沈熹微喉咙也有点发紧。   她张了张嘴, 想说“算了, 管他们那么多”,但话到嘴边, 又变成了另一句:   “我在添香楼附近另外替你们赁了处宅子,以后你们就住那里吧。你见季公子方便些, 红袖去添香楼理事也方便些。”   这个决定, 完全脱离陈涓涓预期了。她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状元忘了, 当初你自己求着我们住进这状元府的么。”   “我是为你们好。”   沈熹微的声音很轻, 冷冷望着站在她们几步之外的婢女们。   在她的逼视下,几位婢女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黄管家说过,主子是太后娘娘想重用的人,所以有些时候, 她们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见她们走远, 沈熹微才接着继续往下说:   “太后那边恐怕已经注意到你和他的事了。如果我再跟你们走得近,她可能会……”   “她会怎样?今天你在朝堂上的应答很好啊, 他们不是都哑口无言了吗?   ‘贫贱之交不可忘’, 难道只是你在外人面前的说辞, 实际上还是怕我们误了你的前程对吗?”   陈涓涓忍不住走近她,痛声质问:   “你怕我跟季长东走得近,害你因此失去太后信任对吗?   沈熹微,人长了嘴就要说话。我拿你当我最好的姐妹, 你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念想。   我不想跟你之间有什么误会,更不想看不起你。”   “那我便同你直说了吧。”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抬起头时眼眶红了一圈。   她在心里不断咆哮,她想说:   李友欢今天来警告她了,让她当断则断。她怕如果她不表态,他们会对她不利。   不是她主动断,难道让小涓儿跟季长东断吗?她不想逼着陈涓涓做选择,所以她自己先选好。   可她不能说。   她了解小涓儿,如果小涓儿知道,让她走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她很有可能会不管不顾留下来,跟那群人硬碰硬。   说实话,她都有点后悔考这功名了。   她要明明最开始,她只是想保护她们......如今,她要做的事,却有可能让她们更危险。   是她太天真了,以为只要有才干,太后便能同她讲道理。   如今陈涓涓只是跟季长东走得近,便被如此忌惮。   如果她下定决心,只是表面做太后的刀,借太后的势做自己的事。   日后她的阳奉阴违若被人发现,小涓儿她们更会平白被拖累。   如果她掩饰得足够好,那她到时候,应该也是一个千夫所指的大奸臣了吧。   更要离她们远一点才是。   “对,我就是怕你们碍着我,飞黄腾达,我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听到她亲口承认,陈涓涓终于死了心,转身离开。   沈熹微眼里蓄满的泪,也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那天深夜,陈涓涓和红袖就从状元府搬了出去。   但没有住进沈熹微赁的屋子里。   “她刚把自己那点家当全都上交了,俸禄又那么微薄,还是自己省着点用吧。老娘如今有的是钱,用不着花她的。”   红袖还在置气,讲的话虽然客气不到哪里去,但话里话外还是不断在为她着想。   “槐花巷我们也先不回去了,当日我们风风光光从那出来,街坊邻居全都看着。   如今要是这样回去,那些碎嘴子指不定要怎么戳熹微的脊梁骨呢。”   红袖一边搬东西,口中一边嘟嘟囔囔。   “你理那种人那么多做甚,不信你看,今天她连送都不会出来送我们。"   许是哀莫大于心死,陈涓涓有些麻木了,只想赶紧离开。   赶车的还是老许,车轮滚滚,在这午夜的街头发出阵阵哀鸣。   红袖频频探出车窗回头望,最后还是没有见到那个人来送别。   而沈熹微隐在墙角的阴影处,望着她们离开,泣不成声。   这几日流的泪,比她前二十年加在一起都多。   门房的人悄悄通传了黄管家。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看清楚了,还是城西。”   “行,通知小李公公去吧,就说他等的鱼儿上钩了,可以动手了。”   “遵命。”   ......   “这处院子是我早就买下的。   当时没想过太后会赏赐熹微宅子,本想着熹微若是当了官,还住在槐花巷那种地方,有些下脸。   咬咬牙就买下来了......”   当初给沈熹微备考,花了最多钱的地方,不是那些吃穿用度,而是这处宅子。   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离酒楼不远,也是个富户扎堆的地方。   没想到,如今竟是在这种境地住了进来。红袖絮絮叨叨,陈涓涓依旧沉默。   “好啦,你也别生她的气啦。年纪轻,不知道才是最珍贵的,一时被权势迷了眼,这再正常不过了。”   “叩叩叩。”   院门被人敲响。   “谁?”红袖抄起院子里的扫帚,慢慢往院门靠近。   她们才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时辰,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门?   “别怕,是我。”   温润的嗓音在木门后响起,是季长东。   红袖放下扫帚,促狭地看了陈涓涓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还不快去开门?   这两人确实好几日没有见到面了。   陈涓涓沉重的心情略微一松,走去门边开门:   “你怎么来了?”   “老许回去后,同我说了你们搬家的事,我问了地址便过来了。”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小涓儿,喊他进来吧。”   红袖在屋里招呼着。   季长东婉拒了她的好意:“在下深夜叨扰已是不合规矩,再登堂入室恐与你们名声有碍。”   “小古板。”陈涓涓笑骂。   季长东任由她骂:“我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深秋夜凉,怕你们仓促搬家,东西备得不齐。”   他侧着身子让出视线,院子里的两人才看见他身后摆着的东西。   火盆炭火干净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热乎的吃食。   真不知道他大半夜,是怎么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弄过来的。   “哎哟,正缺着呢,季公子真是贴心。”红袖欢天喜地过来把东西往里搬。   夜风从长街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挤进大门,直往院子里灌。   季长东不言不语,在她面前站成一根温暖的烛火。点亮了一方小世界,暖意扑面而来。   脑子里无数情绪拉扯膨胀。   是思念吗?几日不见,他的脸仿佛清瘦了些。   此刻捧在她掌心,更能感受到那下颚处的冷硬。   是受委屈了吗?视为至交好友的人,说出“我就是怕你们碍着我”。   那些从前倍感温暖的姐妹情谊,如今像块烧红的炭,快将她烫穿。   可她不能倒下,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季长东存在。   初见时助她毁婚,到后来全力为她治蛊毒,动用一切人脉力量帮她查清十七年前真相......再到与好友决裂时,他事无巨细的关怀。   她需要的时候,他永远都在。   陈涓涓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风将两人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季长东只觉面前清香袭来,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陈涓涓亲了。   柔软,甜蜜。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绯色。   奇怪,烟火不是元宵节才放的吗?   可他怎么好像听见了热烈爆鸣声在他脑海里炸开。   季长东还来不及沉沦,已经归置完东西的红袖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那抹鲜艳红裙刚迈过门槛,瞬间就把季长东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俩还没成亲,让别人看见会怎么想她?   他慌乱地将陈涓涓推开,没控制好力度,把重心不稳的她一下子推倒在地。   陈涓涓跌坐在地,心中的绮丽情愫瞬间褪去大半,震惊地看着他。   ......?搞什么,贞洁烈男?这么嫌弃她?   “哎哟,怎么还摔了呢?”   红袖从她背后跑过来,赶紧把她扶起来。   “没事,天太黑了,没看清路,绊了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强吻良家少男,然后被人推倒了吧。   陈涓涓有点羞愤欲死了,一眼没再敢看季长东。   他很想解释点什么,但是碍于红袖在场,根本无从解释。   “涓涓。”他终于开口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晦涩。   “行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陈涓涓抱起地上最后一点东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你送的东西够用了,多谢,方才是我冒昧了。夜深了,你也先回去吧。”   “嘭”地一声,陈涓涓顺手关上门,门闩插进槽里,发出闷响。   就这样,把他的千言万语都这样关在了门外。   红袖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陈涓涓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手背沾上水痕。她若无其事地往屋里走,“我睡哪屋啊?都快困死了。”   红袖见她不想说,也没好再问,指了东边的厢房:   “被褥刚刚已经给你铺好了,火炭也生好了。”   陈涓涓紧紧抱住了她。   “怎么了这是?哎哟,小祖宗。”红袖回抱住她,拍拍她的背。   “真好,你不会把我推开。”   红袖只以为她还在惦记着沈熹微的事,安抚道:   “我是被你们从欢场拉出来的,怎么可能把你推开呢?这恩我可是要报一世人的。”   只是报恩吗。   陈涓涓埋在红袖的颈窝处,身子突然有些僵硬。   总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矫情。 作者有话说: 老大,你说我们这样一直装疯卖傻地求评论,会有读者买账吗? 第47章 我渡人?“我”渡我 你放弃的,   陈涓涓回屋后, 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洒在地上, 仿佛铺了一层淡淡的霜, 连炭火都烤不散。   21世纪没有这么明亮的月色。   不对,好像也有。   十岁前在郊区的孤儿院里, 月亮透过小窗照在她身上,好像跟今天的并无二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捧过季长东脸的那双手。   他脸上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尖。   可他的僵硬, 他的拒绝, 他的沉默, 也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   难道他其实不喜欢她吗?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涓涓自己都笑了。   如果做到这个地步还不算喜欢,那他季长东真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毕竟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图的。   可怎会如此呢,是她太急了吗?情绪一上来就不管他死活地亲上去了, 在现代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在天宇, 他们之间连正式的定亲都没有。   对一个小古板来说,这好像是一个十分轻浮的举动。   这阵子发生的事盘旋在她脑海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一种, 水土不服, 孤零零的感觉。   友情,爱情。她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得很圆满,可现在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   “叮。”   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识海的KPI面板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猩红的“29.02%”在黑暗中跳动。   “996”的机械声音响起,带着丝丝戏谑。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有强烈自我怀疑倾向。   温馨提示:宿主当前所处的环境人际关系脆弱,友情和爱情均出现危机。这很正常,因为宿主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陈涓涓面无表情听着它说话。   【宿主穿越前的社交关系单一,缺乏建立长期亲密关系的经验。   穿越后虽然获得了短暂的情感连接,但这些连接是建立在宿主扮演“陈涓涓”这个角色的基础上。   宿主和这个世界的“土著”有三观上的本质区别,在深度接触时有摩擦是很正常的事情。】   “闭嘴,少PUA我。”她低低地说,“我能跟他们有情感链接,不是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陈涓涓’,是因为我的到来,才有这些链接。”   陈涓涓虽然有些情绪低落,但逻辑依然在线。   “996”遭到反驳后也并不气馁,因为它从她的语气里,还是找到了可乘之机。   【建议宿主重新评估留在这个世界的决策。   返回现代世界虽然过不了不劳而获的日子,但你生活在一个文明有序、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尽管曾经的日子可能并不是那么愉快,可你在那个世界才过了28年,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宿主可以考虑继续提升福报分,换取返回机会。   请注意,选择留在这个世界,你放弃的是28岁的那个自己。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那里的自己。】   我去,“996”这话术,是上哪里进修了吗?   陈涓涓沉默了。   “滋啦滋啦.....”一阵电流声响起后,识海突然安静了。   KPI面板闪了两下,缓缓熄灭,房间温度骤降。   “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要食言吧?”小水在空气中缓缓凝实。   上次见到小水本体,还是在灵泷院。   不知道是不是陈涓涓的错觉,几个月不见,小水周身的温度好像更阴冷了。   陈涓涓嘴角抽搐:“不是说好,事情没有进展的时候,不随便现身吓我的吗?”   小水很自然地靠近她,陪着陈涓涓坐在床边。   行动间已经没了初见时那种刚驯化身体的僵硬。   两个少女顶着一模一样的脸排排坐,一个面带愁容,一个死气沉沉。   谁来见了都得吓一激灵。   “万氏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推进了,我修为一直停滞,不得不来催催你。”   嗯,其实是偷听到“996”功力大增的劝说了,怕陈涓涓被策反。   毕竟她除了帮陈涓涓拔除系统,已经拿不出更能吸引陈涓涓帮她做事的筹码了。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的。就算想回去,在那之前也会帮你解决这个事情,这并不冲突,放心吧。”   毕竟她现在在这个世界继续存在的意义,好像就剩助小水得道了。   说不定了结这件事,有了拔除系统的能力以后,她才更好地做决定。   就像当一个人有犹豫不决的事情时,可以靠抛硬币来决定。   不是因为硬币做的选择一定正确,而是在硬币抛向空中的那一刻,她就能知道自己真正期待的结果是什么。   所以,她首先得有抛起硬币的能力。   但真正到了可以选择的那天,再说吧。   小水偏头看了她一眼:“好。”   许久不曾见自己的脸做出这么哀伤的表情了。   小水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冰冷指尖按在她眉心。   陈涓涓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任由小水替她轻轻揉开了那紧皱的纹路。   “这个世界确实不怎么样。不然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去‘死’,一心修道。”   陈涓涓代入小水的视角想了一下,六亲缘浅,也没有任何朋友。   没有爱的话,这一生真的太漫长了。换她也宁愿当个逍遥自在的鬼修。   所以今夜,在感受不到爱的时候,她也动摇了。   “可是,自从你接管了我的人生后,我突然觉得这具身体有了存在的意义。”   听到小水的话,陈涓涓颇有些惊讶:“因为我在交朋友、谈恋爱?”   “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你没发现吗,因为你的存在,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一点。   如果不是你。   沈熹微不是红颜薄命,就是已经嫁了谢二;红袖可能还在惜花楼迎来送往;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做了他人的垫脚石......事到如今,还在想办法助我修炼。   虽然这一切结果可能都并非你本意,对你来说就是在这无聊人间的举手之劳。   可这种种一切,都是在‘渡人’。在我们修道之人看来,你是会有大造化的人。”   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说到最后,小水的声音都变得暗哑了。   好浓一口鸡汤。   21世纪的边角料,却是小水眼里的小骄傲。   修了道就是不一样啊,看东西这么全面呢......倒显得拘泥于情爱里的她格局太小了。   陈涓涓被她说得振作了起来,甚至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从前她想留在这个世界,只是因为她觉得在这里,仿佛被爱意包围了。   但不管友情还是爱情,都是天气一样莫测的东西。   做一个不能撤回的决定时,依据应该是“不变的永恒”。   “可我真的要为了这种‘渡人’,留在这个世界吗?”   “我花了十多年才确定,我志在大道。不如你也慢慢感受,你究竟想过怎样的一生吧。”   这是她们两个第一次谈心。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冷。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小水再次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陈涓涓一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陈涓涓好像听到了红袖的声音。   “这屋子怎么冷成这样。”   红袖添了炭火,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又给她加了被子,屋子里一下变得暖烘烘的。   陈涓涓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梦里,她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风波诡谲的京城,右边是灰蒙蒙的现代都市。   她站在中间犹豫纠结。   最后,她抬脚迈向两条岔路中间,于荒草丛生中,踩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作者有话说: 小涓儿低谷觉醒章~下章继续推进主线 第48章 万氏认错 拿你保命的   “铛——铛——铛。”   古朴的大钟连响三声, 唤醒了梅影庵的尼僧们。   这是一座传承了百年的古庵,也是跟京城权贵关联最深的庵堂。   因坐落的山头每到寒冬,满山都会开满腊梅而得名。   在这里, 随处拿着笤帚扫落叶的尼僧, 曾经都有可能是哪位官员的家眷,甚至是皇亲国戚。   钟声响过一刻后, 梅影庵的主殿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诵经声。   听闻这里的住持慧照大师,昔日在俗世的身份贵不可攀。   所以, 不管剃度之前是何种家世, 既来了此处, 都得老老实实按照庵里的规矩走。   劳作, 修行,无一例外。诵经时分,是尼房最空荡的时候。   万氏独自一人趴在床上,越躺越冷, 寒意钻得她每个骨缝都有如针扎。   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 没有人为她续添,只能等隔壁房间的小尼僧下了功课回来帮她。   来到这里半月有余, 万氏的皮外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但骨头还没好全, 站坐都无法太久。   住持特殊照拂等她伤好全了,再跟着庵堂里其他人一起劳作修行。   山中不知岁月,她只觉得每一日都格外漫长。   不知道禧儿在府里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念娘亲?今年的冬衣又是谁在为他操持呢?   相爷又如何了, 还是每日为了公事伏案到夜深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万氏一想到他们,眼泪就不住地流。   “沈进,你好狠的心呐。”   怎么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不顾呢?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那女人也早化成灰了。   死人又不能复生,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呢?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当年他给的承诺吗?她明明只是在帮他遵守承诺而已啊......   陈涓涓刚找到万氏的房间,就听见她在怨天尤人。   配得感是真高啊,啧啧啧。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一脚踹开了万氏的房门:   “呵呵,事到如今,居然还在怪别人吗?”   寒风灌进房间,带走了屋内残存的温度。   万氏被踹门声吓得身子一抖,扭头看见陈涓涓,先是惊愕,随即双目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只得继续趴在床上,偏过头来死死盯着陈涓涓。   “是你?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万氏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傲慢又刻薄。   陈涓涓没有答话,反手将门带上。寒风被隔绝在门外,万氏却愈加觉得如坠冰窖。   “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丞相夫人,我要是死在这里,相爷一定会查到你身上的!”   “别那么紧张嘛。”   陈涓涓不甚在意的环顾四周:简陋的尼房,脱落的墙皮,散发着霉味的被褥......   曾经不可一世的丞相夫人,如今蜷缩在这方寸之地,连基本的温饱都保障不了。   看来沈进也没多把人放在心上嘛。   还是说这儿的住持当真手眼通天,连沈进都插不进手?   “你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当初沈府一个三等丫鬟。”   陈涓涓是懂怎么讲话最气人的。   万氏的脸扭曲了一瞬,气急反笑:“你得意什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也配在我面前……”   “我上不得台面?哈哈。”陈涓涓半蹲在床前,凑到万氏耳朵边低语,“我要真想上桌,你那宝贝儿子沈泽禧,现在就成了人人笑话的庶子了。”   万氏一听这话,果然变老实了,再也不敢口出狂言。   陈涓涓拖过屋里仅有的木凳,在床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万氏警惕地盯着她,像只身负重伤,为了保护幼崽而浑身炸毛的猫。   “你到底想怎样?”   “聊聊呗。”陈涓涓把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随意。   “作为当年活下来的苦主,想跟你聊聊十七年前,聊聊你做的那些事,最后再聊聊你儿子。”   “禧儿……禧儿怎么了?”   关心则乱,万氏的声音发紧,仅剩的嚣张劲儿又减去大半。   “他好得很,在沈府当他的大少爷,吃穿不愁,仆从成群。你倒也不必担心他会被亏待。毕竟沈进如今就这一个孩子,宝贝着呢。”   “如今”两个字,陈涓涓咬得格外重,万氏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我警告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碍了泽禧的路。”   都落魄到这份上了,还敢威胁她?陈涓涓挑挑眉,决定诈一诈万氏:   “听起来,你好像还有杀手锏?跟上次杖刑时保你一命的东西有关吗?”   万氏瞳孔骤然紧缩,顾左右而言它:   “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自己也不想认祖归宗,少拿什么嫡庶的事来压我。”   陈涓涓将她一瞬的变化收入眼底,我咧个乖乖,还真有,不会是什么传家超级蛊王之类的东西吧?   血嗜蛊那种恶心巴拉的东西,她可真不想再重温第二遍了。   陈涓涓不着痕迹地把椅子挪得离万氏更远了一点,还是速战速决少跟这女人纠缠吧。   “你说如果沈泽禧长大了,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草菅人命、杀人如麻,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妾,会怎么看你呢?”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他没资格怨我。”   万氏闭上双眼,不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   “给他那从不曾暴露身份的亲生姐姐,”陈涓涓指了指自己,“又是下蛊又是泼开水的,也是为他好吗”   “沈熹微和沈泽禧感情如此深厚,她都自逐出府了,你还设计陷害她,企图要我们的命,也是为沈泽禧好吗?”   “你做这些恶事的时候,打着沈泽禧的名号,就不怕以后这些罪孽,全都报应在你儿子身上吗?”   一连三问。   万氏虽然紧闭双眼,但疯狂抖动的眼皮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   她强装镇定:“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之事,都是骗小孩的把戏。”   “是吗?”陈涓涓站在原地不动,小水却慢慢显形在万氏的床头。   “你下的蛊毒你自己最清楚了,依你的手段,半年前我早该死了。你猜猜,我为什么今天还能站在你面前?又为什么知道你的杀手锏?”   说谎一道,向来是九分真一分假最管用。   陈涓涓言尽于此,剩下的就靠万氏自己脑补了。   万氏闻言,猛然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了“陈涓涓”(小水)那双犹如古井寒潭般的眼。   而此刻,两步之外,分明还站着另外一个陈涓涓!   虽然小水在万氏睁眼的一瞬间就消散了,但这并不妨碍万氏已经被吓得浑身战栗。   “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不重要。”陈涓涓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我捏死你和你儿子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这丫头真使了什么妖术。   万氏感觉自己骨头缝里的阴寒,像针一样,扎得她快疼晕过去了。   难怪,她就说,怎么曾经毫不起眼的一个丫头,怎么弄都弄不死。   不光她性情大变,连带着她身边的沈熹微都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原来竟是如此吗!   “冤有头债有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泽禧的事!你要索,就来索我的命!”   万氏痛哭着伸手,企图抓住陈涓涓的衣摆。   可陈涓涓始终站在她差一点点就能够到的位置。   “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动沈泽禧任何一根手指头。就连如今已经高中状元的沈熹微,也会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就像这辈子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沈家的真千金早就死了,沈泽禧就是沈家唯一的嫡脉,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要让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真心实意认错,硬碰硬是没有用的。   只能找到她最柔软的地方,一步步攻克。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犯不着骗你。你会因为一己之私伤害无辜稚儿,我可不会。”   万氏的声音发颤,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涓涓偏过头,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梅枝,让人看不穿心思,也摸不透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万氏的情绪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极限反转,往日的高傲已经彻底碎裂。   此刻伏在床上痛哭的,只是一个知道自己的孩子劫后余生的母亲。   因为太想抓住陈涓涓,她挣扎着摔下了床,匍匐在她脚边:   “是我……我对不起你。只要你真心放过禧儿,你想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   【“这样够了吗?”陈涓涓在脑海里问道。   她记得,小水要的是跪着认错,人家这都趴着了。   “可以了。”   “真够了啊?这种坏人,只是道个歉就放过她吗?”   陈涓涓咂吧着嘴,语气颇为遗憾,感觉自己还没演爽。   “于我修炼而言,我的因果已经了了。至于她,会有自己的报应,徒增杀孽于我的大道无益。”   “行吧。”陈涓涓见好就收,“那我可以趁机敲她一笔吗?”   “你自便......我会就此闭关一段时间,等我再来找你时,应该已经有了拔除那个邪祟的法力。”   “好,我等你,希望那时的我,也已经做好决定了。”】   在万氏看来,陈涓涓只是愣神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万氏,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那不如,拿你保命的东西来换如何?或者告诉我一个,足以扳倒沈进的把柄。”   沈进那个老贼,还是很有必要防他一手的。   毕竟是她和沈熹微联手把他亲亲娘子,给逼到这犄角旮旯来的。   那老小子哪天丧心病狂,想办法报复她们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本命护心蛊?笑纳了 表面稳如老   职场法则第六条:当你想达成自己的真正目的时, 可以同时给对方一个更离谱的选项,引导别人做出你要的选择。   一个不一定派上用场的把柄而已,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这种选择题,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更何况她刚到门口的时候, 还听到万氏在怨恨沈进来着。   陈涓涓本来以为这把稳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这两个选择同时摆在万氏面前时, 她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选了前者!   “保命的东西可以给你,可我怎么确定你真的不会伤害禧儿呢?”   啊???   陈涓涓愣住了。   恋爱脑这种病有点说法的。这都能有意外之喜?保命符可比把柄什么的值钱多了, 这可是可遇不求的好东西。   她有些踟蹰, 把万氏保命的东西要过来, 应该算不得造杀孽吧?   陈涓涓在脑海里敲了一下小水, 企图再次确认一下。   但正如小水所言,心愿达成后,她就开始闭关修炼了,当真毫无回应。   这东西真能要吗?   万氏不会在这里面偷偷加点什么料, 再害她一次吧?   陈涓涓内心:害怕.jpg   尽管眼前情况十分棘手, 但她还能继续假装镇定:   “你不会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吧?东西先给我验验吧。”   这种一切尽在她掌握中的语气, 让万氏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眼前这丫头可不是人啊!   那股如蛆附骨的寒意让她记忆犹新, 万氏一想起来, 就开始打冷颤。   现在陈涓涓还能有商有量跟她谈条件,她要是不乖乖顺从,这丫头说不定会明抢......   万氏“认清现状”,掐住自己的手腕, 手指关节处用力到发白。   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唇翕动,呢喃着古老的咒语。   一阵金光突然在万氏丹田处亮起, 而后缓缓蠕动,沿着经脉慢慢向她喉咙处转移。   “噗......”   鲜血从万氏口中吐了出来,染污了床单枕头,喷溅在地上。   一只圆滚滚的金色甲虫,赫然出现在血污之中,甲壳之上遍布古老的符文。   “这是本命护心蛊,自小养在我身体里。可以为种蛊者抵挡两次致命外伤,是我万家不外传的密宝。”   万氏的声音疲惫异常,旧伤未愈,支撑着她身体的蛊虫还她逼了出来,雪上加霜。   陈涓涓半蹲下身,凑近端详那只蛊虫:   嗯,还行,长得比血嗜蛊顺眼多了。这玩意儿进她身体里她不膈应。不过......   “它看起来怎么病殃殃的?”   “本命护心蛊已为我挡过一次致命伤,如今神通只剩半数。”   要把这东西送给她,万氏肉痛的神色看起来不像作伪。   看来这东西确实有点用。   陈涓涓虽然已经信了七八分,出于谨慎,还是威胁了一下她:   “若你敢在给我种蛊的时候,动什么手脚。我受什么样的罪,我就让沈泽禧也来一遭。   你知道的,我能办到。就像血嗜蛊也无法伤我分毫一样。”   万氏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蛊只剩半数神通,拿去保禧儿平安,总比被这妖物白白夺了强。   她伸手托起本命护心蛊,示意陈涓涓将手伸过来,而后将蛊虫按在了她的掌心。   蛊虫没入皮肤,一股奇异的痒感在陈涓涓身上游走了一圈,最后停滞在丹田。   那团金光在丹田处忽闪忽闪,到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涓涓动了动手脚,感觉四肢都更灵活有劲儿了。   帮小水了解因果的目的已达成,甚至还有了“本命护心蛊”这个意外收获。   陈涓涓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跟万氏两看相厌了。   “放心吧,我拿了你的东西,就不会食言。”   听她再次承诺,万氏又松了口气。斟酌良久,最后出口的,除了一句“对不起”,再无任何言语。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骆氏,是香秀,是泽禧......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余生,你将一辈子待在这里,饱受庵堂清苦,为你犯下的杀孽赎罪。   死后,面对那些枉死之人和十殿阎罗,你再一一磕头认错吧。”   语闭,陈涓涓拉开门走出去,任寒风再次灌入。   身后传来万氏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陈涓涓渐渐走远,啜泣声被诵经声一点一点盖过。   门外,阳光正好,把刚刚小水出场染上的那股子阴寒都晒透。   走向庵堂外面的路上空无一人。   哪怕知道是诵经时分,陈涓涓还是品出了些许异常。   梅影寺不似寻常庵堂,由于尼僧背景特殊,平日里并不接待香客。   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对信众短暂开放。今日是初九,为了防止进来时被拦,陈涓涓来之前做过一番功课。   从哪一处潜入、到尼房要走什么路线、要在什么时辰前离开......   可这些统统没有派上用场。   从她潜入后就是这样,一路通畅无阻,仿佛是知道她要来干坏事,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当时她只以为天色尚早,路无行人再正常不过,并没有多想......   此刻,她回头望了一眼万氏所在的尼房方向,又看了看高悬的日头,脚步突然顿住。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按她事先做的攻略,这个点早课应该早就结束了。   诵经声久久未歇,今日的早课似乎持续得格外久了一些。   而且就算庵里有功课,也不至于连个洒扫的尼僧都见不到,整个梅影庵像被人刻意清空了一样。   陈涓涓眯起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更加小心谨慎了些。   她拐了个弯,沿着庵堂东侧的夹道往后山方向绕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里是梅影院常年落锁的后门,正是她偷偷潜进来时的入口。   快点,再走快点,动物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正在悄悄发生。   通往后门的路,是一条被枯草掩盖的石径。两旁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野梅,枝丫横斜,几乎要把路吞掉。   陈涓涓小心拨开树枝走,刚靠近后门,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心下大骇,赶紧钻进野草丛里,就地找掩体。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涓涓趴在草丛中,轻轻分开眼前遮挡视线的杂草,悄悄往外张望......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整齐齐几十辆板车正在从后门过,车上堆满麻布盖住的货物。   每辆板车旁都配着两个精壮的汉子,个个腰悬短刀,沉默无声地押送着车辆。   四周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闷响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后门十分狭小,将将容一辆板车经过。   可这只队伍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几十辆板车不出片刻就已全部通过。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车尾刚出后门,车头已经没入了梅影寺后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哑的嗓音低声骂了句:   “喊前面的走快些,天黑前要全部运进山里,今天已经耽搁太久了。”   另一个声音应道:“知道了,队正,山上的兄弟们也快断顿了。要我说,这鬼地方运粮也太招眼了,十天还弄不上一顿荤的……”   “闭嘴。”粗哑嗓音打断了他,压得更低,“要不是住持是自己人,你以为还有哪里能给我们行这个方便?”   私兵。粮草。   这两个词同时跳进她脑海。   陈涓涓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她屏住呼吸,慢慢缩回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涓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起身摸出门去。   好家伙,办点私事还吃上大瓜了。这就是穿越女的运道吗?   等走出去老远,陈涓涓才敢开始大口喘气。   她回头忘了一眼掩在梅林深处的灰墙黛瓦,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那些私兵是谁的,惠照大师究竟在帮替谁打掩护。   太后的?皇帝的?还是其他乱臣贼子的?   她有预感,朝堂如今的水火对峙之态,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   山风刮过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陈涓涓加快脚步,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护心蛊,陈涓涓笑纳了; 评论,旧玉米也笑纳了。 第50章 流泪眼望流泪眼 学习能力不   陈涓涓回到城西的新宅子时, 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知道陈涓涓一早便去了梅影庵,找万氏算旧账。今日添香楼不忙,红袖便早早回家, 等着她回来。   听见门响时, 红袖第一时间走到院子里,结果见到了一脸煞白的陈涓涓, 着实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今日上山不是见万氏去的吗,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何止是见鬼。”   陈涓涓摆摆手, 一头栽在屋里的床上。   红袖跟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体温冰得吓人。   “哎哟, 不会是真撞邪了吧。早知道我就陪着你去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撞邪吗?”   陈涓涓想像了一下今日那场景, 倘若真带着红袖,说不定一不小心已经被灭口了。   “还嘴贫!”   红袖佯怒,捏了一下她的脸,然后一边数落一边去熬姜汤, 又把炭火拨旺。   屋子里刚暖起来, 陈涓涓的身体就从冰冷又开始变得滚烫了。   不知是被私兵吓着、出汗受凉了,还是本命护心蛊易主后的排异反应。   陈涓涓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脑子里转着今日发生过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陈涓涓一连发了好几日的高烧。   红袖请了京中有名的大夫来看, 只说是风邪入体,需要静养几日,再没看出什么别的病症。   苦药流水一样地灌下去,却仍不见好。   “这烧若是再退不下去, 可能要烧糊涂了。”   那大夫眉毛拧做一团,不紧不慢开口。   “怕是要再换一些更名贵的药材才行。”   庸医误我......   陈涓涓不知是被苦醒的,还是气醒的, 迷迷糊糊醒过来,赶紧吩咐道:   “白酒、白酒、找点烧刀子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病了就消停点吧!怎么还好端端馋起酒来了?”   陈涓涓气若游丝:“拿酒,擦身体,能退烧。”   红袖趴在她嘴边,好不容易听清了,还是有些怀疑地看了眼大夫:   “拿酒退烧?我没听错吧?这法子当真管用?”   那大夫摇摇头:”在下从未耳闻!人命关天的事,二位姑娘还是别乱来得好。”   房外院门吱呀作响,有脚步声飞快朝屋里而来。   轻而稳,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给她拿!”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看见来人,红袖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她说能治,就给她拿!”   “好嘞。”   红袖一下有了主心骨,赶忙上厨房寻酒去了。   陈涓涓费力睁开眼。   只见床前站着一个人:身披白水貂,宽大的帽子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比从前更加锋利的下颚线。   是沈熹微。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染得她一身潮气。   “你来做什么?”陈涓涓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哑得像破锣。   沈熹微没说话,站在原地对那大夫摆了摆手。   那大夫医术虽然不怎么样,人情世故却还是懂的。   尽管不见来人容貌,单凭那一身逼人的气势,就能看出是个惹不得的人物。   大夫不敢再纠缠,识趣地退了出去,连诊金都不敢讨要。   等他一走,沈熹微才扯下帽子,露出苍白瘦削的脸。   陈涓涓躺在床上,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几日不见,她瘦了些许。   只见她褪下染着潮气的白水貂,挂在炭火边烤。   披风下,藏着一身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原来是下了值就往这边赶了。   她的眼下一片青黑,仿佛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陈涓涓躺在床上,也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样子。   两人望着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心疼”,眼底又添了些泪意。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俩继续嘴硬,开始小学生吵架。   “瘦成这幅鬼样,太后手底下的饭不好吃吧?”   “暂时死不了,不像你,你操心自己吧,病成这样还管我。”   “是吗,那你可得撑住了,别让我看笑话。”   “还想看我笑话呢,我再不来,恐怕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我呸呸呸!”红袖拿着酒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斗得跟乌鸡眼似的。”   红袖朝沈熹微使了使眼色,摆明了拉偏架。   “都少说两句,小涓儿还生着病呢。”   沈熹微挑挑眉,算是应了。   两人拌过嘴后,陈涓涓的精气神明显都好了些。   沈熹微嘴角勾了勾,扶着陈涓涓靠在自己肩上,帮着红袖一起用酒给她擦拭身体。   陈涓涓浑身软绵绵,任由她们摆弄,把脸埋进沈熹微肩窝里,闷闷地说:“谢谢你来看我。”   沈熹微身子僵了下,她们之间,还是生分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陈涓涓的背。有些事情,或许只能交给时间给答案了。   秋雨打着小花窗,屋内氛围正好。   “我今天去了趟梅影庵。”   “嗯。”沈熹微并不意外。   “万氏过得很惨,我还敲了她一笔,把她保命的东西骗了过来。”   “嗯。”沈熹微唇角微勾,小涓儿还是这么能干,真解气。   听见沈熹微声音里的笑意,陈涓涓也颇为自得,还想顺着事情往下说。   可私兵的事在她口中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万一呢?   万一私兵是皇帝的,沈熹微又铁了心为太后效忠。   若因她的缘故,太后胜,皇帝败,这真是她想看见的局面吗?   算了,再等等吧,等时机合适再说。   沈熹微和红袖都没听出陈涓涓的隐瞒,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本命护心蛊吸引了。   红袖惊得嘴巴都快塞下一个鸡蛋:“这世上居然真有这种东西!”   “你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身体里塞啊?”沈熹微一阵后怕,“这烧若再不退,你赶紧去寻秦神医确认一下,听见没?”   ......   三人就像从前在豆腐小院一样,闲话了一阵家常。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   陈涓涓擦过酒后,身上的温度确实降了些许。   见她病情稳定,沈熹微才放心下来。顶着大雨,回了她的状元府。   白水貂被它的主人遗落,留在炭火旁烘烤着。   风雨萧瑟,沈熹微仅着一身单薄官服,再次孤身上路。   回那只剩她一人的状元府。   ......   雨连绵,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陈涓涓的热已完全褪去,可还是觉得有些乏力。   红袖去酒楼前给她熬了粥和药,放在灶上温着,叮嘱了好几遍“记得喝”。   “哎呀,都说了那药没用,你趁早找那庸医退银子吧。”   “听话!钱大夫可是城西这片有名的圣手。”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争。   感谢红袖,让无父无母的她,体会到了父母买保健品被骗的无助感。   那钱大夫,别说看出她的症结所在了,恐怕看个普通的发烧都费劲。   完全就是个江湖骗子。   秋雨连绵不绝地下,天气越来越凉。让人宅在屋子里,愈发怠懒。   陈涓涓半睡半醒地捱到晌午,直到听见院门又响了,才勉强起身。   这大雨天的,谁又来窜门啊?   陈涓涓踩着棉鞋,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吱呀。”   季长东站在门口。   雨水打湿了他半个身子,发梢上也沾着水珠。   自己淋得如此狼狈,手里却还提着几包药,一滴水都未曾沾到。   一见到陈涓涓,季长东就不可避免想起了上次被她亲吻的触感......   脸“腾”一下红了。   “你来干嘛。”   陈涓涓语气不善。   这人上次把她推地上的奇耻大辱,她就算病死了也忘不了!   “听手底下的人说红袖姑娘在到处寻医问药,才知道你生病了。”   他把在她俩身边留了眼睛的事,就这样轻轻揭过,本来也没打算瞒。   季长东把药递到她面前:“这是神医谷退热的方子,比市面上的好。煎的时候加三片生姜,可以去寒。”   “我烧早退了。”   陈涓涓把药推了回去。   “有些东西就跟药一样,迟来的话,我就用不上了。”   哼,再给这小子最后一次机会吧。   季长东不是蠢人,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那晚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光是提起那晚,季长东的耳根子就红得仿佛要滴血,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当时红袖突然走出来了,我怕坏了你名声,一时心急,又有点......激动,力道没控制好。”   听到他解释来龙去脉,陈涓涓气已消了一大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你一句力道没控制好,我屁股痛了两天!”   “对不起,涓涓。”季长东内疚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以后不会再推你了,若我再做这样的蠢事,罚我这辈子都娶不到你。”   怕她不相信他的决心,季长东拿出了对他来说,最重的惩罚。   发誓的时候,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惹得陈涓涓又起了点逗弄小古板的心思。   “是吗,那下次我亲你的时候,再有人看见怎么办?”   “那我第二日就来提亲!”   陈涓涓噎了一下,求婚这么草率的吗?   “你这是在赎罪还是罚我?”   见她不满,季长东又改口道:“那我就转过身挡着,不让人看。”   陈涓涓笑作一团,伸手戳了戳他红透的脸。   “以后不许躲我。”   “不躲。”   “不许推开我。”   “不推。”   陈涓涓眨了眨眼:“不许觉得我轻浮。我……我只是情难自制,想同你再亲近些。”   她话音刚落,季长东就兜头盖脸地亲了下来。   “嗯,我也是,情难自制。谁也别说谁轻浮。”   陈涓涓:......学习能力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季状元。 作者有话说: 两个女宝和好啦!男女主也和好啦!世界大和谐! 第51章 涓涓遇险 命运戏弄大   天气一冷, 京城的老百姓就开始流行起了吃锅子。   锅子的食材丰俭由人。   富贵人家涮牛羊肉,吃海边运回来的鲜货;平头百姓家也可以多放点土豆红薯,偶尔再添点夏天时进山采的野货。   自己家里的吃腻了, 还能上酒楼尝尝鲜。   京城排得上名次的这些食肆, 要数添香楼的汤底最受大家欢迎。   不仅有大家吃惯的铜锅,还能一锅两味。一大家子人来吃, 不管喜不喜辣,都能吃得尽兴。   除了锅底以外, 添香楼特调的蘸料, 也让老饕们拍手称绝。   不用怀疑, 这里面当然少不了陈涓涓的功劳。   因为红袖用的食方, 是她们从前几人一起吃饭时,陈涓涓在家捣鼓的。   添香楼的锅子火了的这件事情,比账房先反应过来的,是“996”。   【系统:叮, 检测到宿主助力天宇火锅业蓬勃发展, 引起各大酒楼争相创新,特奖励福报分5分。】   KPI面板居中的数值“唰”一下, 就变成了34.02%。   陈涓涓:命运戏弄大馋猪......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她一时之间, 也不知道该怪自己太馋,还是怪红袖太上进太有商业头脑。   总而言之,添香楼这些天从大堂到后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二掌柜, 陈涓涓也不好意思日日窝在家里当米虫。   反正关于火锅这块的分都已经加上了,“996”总不能公报私仇,再给她加一遍吧?   【系统: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虽不能像红袖一样起早贪黑, 但早九晚六陈涓涓还是能做到的,日日出门去酒楼里帮忙坐镇。   自从搬到城西的宅子以后,她们去添香楼再也无需老许车接车送,步行小半柱香便到了。   只是这几日上下班路上,不知为何,陈涓涓老觉得哪里怪怪的。   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头两回她还煞有介事地猛回头,但每每回头,只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几次下来,搞得陈涓涓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可能就是太久没出家门了吧;也有可能是被系统、小水、护心蛊等等太多东西寄生得精神分裂了......   唉,怎么明明都当上老板了,还这么命苦?   平素酒楼里只有红袖一个人在,后厨全靠陈涓涓之前定的SOP在运转。   现在陈涓涓也上酒楼点卯,两人的分工依旧十分明确。   一个管着大堂那一大摊事,一个在后厨忙活。   “不对不对,这菜占肚子,要后上。”   “你是新来的对吗?这个地方不是这样弄的......没事没事,没怪你,你带教是哪个,我跟他说说就好。”   “这蘸料不要一下子就放那么多麻酱,另装一碟出来,让客人自己看着加。”   ......   陈涓涓忙活了好一通,给自己讲得口干舌燥。   “二掌柜,您歇会吧,这我来盯着就行~”   主厨李大娘捏着陈涓涓的肩,给她劝了出去。   “您再不出去,大家伙干活都不自在了。放心吧,这有我呢,您说的我都记住啦!”   陈涓涓:o(╥﹏╥)o屠龙者终成恶龙,想当年她也是这么嫌弃领导的。   她长吁短叹地走到大堂,一眼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两个人。   白衣“男子”身子笔挺,墨发用玉冠尽数束起,眉目间自有一种难掩的矜贵气息。   身旁的玄衣男子面容冷峻,一边留意着白衣人的一举一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拳距离,但隐隐有暧昧的气息在他们身边流动。   陈涓涓阅话本子无数,只瞧这对的侧影,就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噢?这个年代的断袖啊。   陈涓涓淡定路过。   “劳驾,来个雅间。”   嗯?这声音?   陈涓涓本来都走过去了,后撤几步定睛一看。   清平长公主......在扮男装,谈恋爱。   不是说这位不好男色,只爱舞枪弄棒吗?   就在她犹豫是要假装没认出来直接走开,还是上前打个招呼的时候,红袖已经迎了上去,笑脸盈盈:   “两位客官,真对不住,今儿雅间全订出去了,要不您看看大堂的位子如何?靠窗的,吃锅子味儿也散得快。”   “只要雅间。”玄衣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森冷。   红袖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店这么久,不是没见过有权有势耍横的。   但今天雅间坐的人,一个赛一个不好讲话,实在是腾挪不开。   陈涓涓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拍了拍红袖的肩,低声道:“你先去忙别的,我来。”   她转向长公主,没有行礼,也没有点破身份,只是笑着说:   “两位客官,我们后厨旁边有间自留的小包间,不对外,地方小了点,但清静。您二位若是不嫌弃,我去收拾一下?”   红袖大惊,这两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怎么能安排到那里去?她扯了扯陈涓涓衣袖。   陈涓涓回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若她没猜错,清平只是想找个没人能认出她的地方,好好吃个饭谈谈恋爱而已。   不对外开放的包间,说不定比雅间还合她心意。   果不其然,清平露出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了。看你挺机灵的,一会的菜,也由你来上吧。”   陈涓涓笑得极尽谄媚,走在前头给她引路。   “这里可有莲花白卖?”   这是认出她了的意思。   听到莲花白,玄衣男子也挑了挑眉,自六月后好久没喝上了。   “哪能呢?那是沈府的秘制佳酿,小女如今已与沈家无半分关系。”   清平挑了挑眉,略感意外,她实在是太少关注京中那些事了。   她决定回去后好好打听打听,自她离席后,沈府发生了何事。   这小姐的贴身婢女,是如何成酒楼掌柜的?   陈涓涓领着二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仅有的窗户也是对着后院开的。   的确是她们平时自己用餐的地方。   “简陋了些,胜在没人打扰。”陈涓涓麻利地擦了擦桌面,“二位想吃点什么?锅子?”   “就是来吃你们家一锅两味的锅子的,食材你看着备吧。”   说起吃的,清平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   陈涓涓合理怀疑,这位上次造访荷花宴,是纯馋的......   “好嘞。”   陈涓涓带上门,快步走回后厨,亲自盯着配菜。   李大娘好奇地问:“二掌柜,前头来了什么客人?还要您亲自招呼?”   “贵客。”   陈涓涓没多解释,挑了几样最最新鲜的肉菜码好,特意装了一碟她自个儿调的秘密蘸料,端着托盘送过去。   推门进去时,玄衣男子正在替清平倒茶,动作间的亲昵比起大堂时算得上毫不遮掩。   陈涓涓不敢多看,更不敢八卦,沉默地把菜摆好,指了指那碟蘸料:   “这个是我自己调的,一般的客人吃不到。您要是不合口味,随时吩咐我给您换。两位请慢用。”   玄衣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了料放进清平碗里。   清平吃得微微眯起眼:“不错。”   陈涓涓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间也专门守在门口。伺候好这尊大佛比什么都重要。   待送走两人,陈涓涓也累够呛,当即决定提前给自己下班!   天色渐晚,街上的摊贩三三两两收摊。   陈涓涓提着灯往家里走,为了早点回去躺平,还走巷子抄了近路。   此刻的她绝对没想到,这一偷懒,竟成了千古恨。 作者有话说: 是谁要动手!好难猜啊! 第52章 没有一个挂是白开的 赌狗,赌狗   巷子越走越深, 人声渐渐远去。   这里不像大街,没有两旁的商铺照明。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她手里的灯笼亮着一团暖黄。   忙活了一天的陈师傅非常享受此时片刻的宁静。   可走着走着, 又觉得有些安静得过头了。   这巷子往日虽然也静谧, 但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吧?   梅隐寺的记忆在此刻涌现,陈涓涓心中一凛, 感知危险的雷达再次报警。   那种微妙的被监视感又出现了,跟前几次不一样的是:   这回, 陈涓涓听到身后切切实实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响动。   她没敢回头, 加快步伐往前走。   我去, 该不会是她不小心撞破了长公主地下恋, 对方派来灭她口的吧?   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陈涓涓百思不得其解。身后的脚步声变得越发密集,听声音居然还不止一个人。   她的脚步由快转向狂奔,一路跑到了巷子拐弯处。   身后有破风的声音传来,她猛地一矮身, 就地一滚。   一支短弩钉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力道强劲,箭头没入青石板, 尾羽还在颤动。   灯笼摔在地上。   烛火熄灭。   所有人眼前一黑。   陈涓涓半秒不敢停留, 翻身跃起, 一边高呼“救命”,一边凭着残存的方向感拼命往大街上跑。   身后的歹人瞳孔收缩,在适应了黑暗后,很快又借着月色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不稍片刻便紧跟了上去。   陈涓涓跑得大汗淋漓,心中叫苦不迭。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走小路了啊啊啊!   季长东留在她身边的人呢?是已经被解决了, 还是今天她下班太早跟漏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迟到早退了!   陈涓涓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可平日匮乏锻炼的人,哪里跑得过这几个训练有素的歹人?   黑暗为她争取的微弱优势,很快就消磨殆尽。   还没等陈涓涓跑出巷子,几个黑衣人就从身后包抄了上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短刀。   陈涓涓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没有任何防身的东西,徒留一个沉甸甸钱袋子。   她能拿钱把这几人砸死吗?显然不能吧......   陈涓涓强迫自己找回理智,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几位大哥,是劫财还是劫色啊?若是买凶杀人,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行不行?”   为首的黑衣人显然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并不跟她废话。   只见他对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杀。”   第一个黑衣人冲过来,快刀朝她纤细的脖颈劈下。   陈涓涓侧身躲开,那刀砍在墙上,辟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金石碰撞之声,惊得院墙内阵阵狗吠。   陈涓涓又希望有人来救她,又怕无辜百姓来了以后平白送命。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应该就是这几天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那伙人。   她不再高声呼救,开始拼命回忆从前刷短视频学的三脚猫防身术。   趁着眼前人拔刀之际,她抬起一脚猛踹向他□□,结果却被他轻松闪开,反手一刀划破了她的衣袖。   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来,陈涓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缓过神,第二个黑衣人就挥刀从侧面砍了过来。   陈涓涓蹲下身躲过,顺势抓起地上的沙子扬到他们脸上。   趁身边两个人抬手躲避的间隙,再次钻了出去,拼命往巷口冲。   快了,快了,还有不到两百米。   陈涓涓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可失血过多让她的步子愈发沉重。   “拦住她!”   第三个黑衣人直接使出轻功,飞身落在她面前,刀尖直刺她的胸口。   陈涓涓想停下脚步,可身体的惯性仍然带着她往刀锋上冲。   避无可避。   她的衣服、皮肉被层层贯穿。   吾命休矣......陈涓涓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打算就此放弃挣扎。   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嗯?肾上腺素干了把大的?   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道金光亮起,那只本命护心蛊不知何时从丹田游到了心口,硬生生挡住了刀锋!   一团暖意包裹住她的胸腔,她的四肢百骸仿佛泡在了热水里,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   原来当日万氏受刑时,这小家伙就是这样保住她的命的。   这简直就是,蛊版“名刀”!   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挥刀的黑衣人被一阵巨力弹开,狠狠撞在墙上,吐了满地的鲜血。   见此情景,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首的黑衣人直接忘了继续下一步指挥......   我去,这是个什么妖怪?他们没有眼花吧?   陈涓涓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最快回过神,拼尽全力冲出巷口。   身后传来“追”的喝声,黑衣人们继续死咬着不放。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街,陈涓涓灵光一闪,在脑海里大声召唤“996”。   【陈涓涓:出来!换两分钟短跑冠军技能,快点啊!再不出来你宿主要被人砍成臊子了!】   哪怕两分钟后会晕过去,陈涓涓也不得不赌一把了。   只要跑到大街上,被人看见,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也能多活两分钟......   还好,关键时刻“996”没有掉链子,一股巨大的能量注入陈涓涓的双腿。   黑衣人眼见着明明已经越跑越慢的陈涓涓,突然兔子一样地窜了出去。   他们使出轻功居然也没能追上!   “老天,今天要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黑衣人有点怀疑人生了。   陈涓涓一口气窜上了大街,带着满身的血和身后一串黑衣人。   街上冷冷清清,路人稀少。   远远望去,只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立在那里。   黑白无常来接她了?   不,是长公主跟她对象!啊啊啊啊,陈涓涓激动得在内心无声尖叫。   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中?   悟了,她这下真的悟了。   看着面露震惊的清平,陈涓涓很快就确认:身后这些杂碎跟长公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乎,她抓住最后的技能时间,狂奔向清平......   这行为落在清平和玄衣男子眼里,就是一团血污不明生物正在向他们飞快靠近。   定睛一看,这不明生物还有点眼熟。   “公主,救吗?”   玄衣男子看向清平,等她定夺。他看得出来,清平对这小婢女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清平嘴角疯狂抽搐。   不过是荷花宴上给她解过一次围,就赖上她了是吧?真当她清平是什么大善人呢?   这小婢女,倒是挺会挑人。   正在她犹豫之际,几个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   玄衣男子也不催促,抽出佩剑横在了清平前面,孤身一人与眼前几个黑衣人无声对峙。   天空有云团飘过,遮蔽住皎洁月色。月黑风高,杀人夜。   只一个起势,为首的黑衣人就看出来了:这男人的功夫,怕是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眼见打不过,黑衣人只能晃了晃手中的短刀,狠声威胁:   “我们要杀的只有这个女人,我劝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短刃反着森冷的铁光,闪进清平的眼睛。   她美眸微眯,眼睛在那把特制的短刀上聚焦。   原本还在犹豫的清平,认出了这些人的武器。   一句“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   “太后派你们来的?”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是他们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为首的那个强装镇定:“知道是谁要她的命,还不赶紧让开?”   清平冷笑一声。   闲事她懒得管,可若是家事,那她就不得不管一下了。   本来以为是这小婢女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仇家寻上门呢。   结果居然是母后迫害完人家主子,又抓着一个小婢女不放。   母后的格局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清平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令牌: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人我保了。若她执意想要这小丫头的命,就下道懿旨到我府上拿。”   月色不算明亮,但足够他们认出令牌上繁复的纹路。   “是我等有眼无珠,”几个黑衣人齐齐跪下,“还请长公主恕罪。”   “滚。”   玄衣男子开口,一身威压不再掩饰,逼得黑衣人们头冒冷汗。   如果他们没有猜错,此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暗卫统领,路青玄!   这两尊煞神想保人,那今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任务了。   黑衣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他们甘愿回去受罚,也不愿再在此处触这俩人的眉头!   ......   陈涓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比神医山庄还要奢靡的雕花大床。   手臂上、胸前的伤口也被人仔细上药包扎过了。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结合眼前的场景来看......如果她猜得没错,她应该是被清平捡回家了。   陈涓涓长抒一口气。   赌狗,赌狗,赌到最后什么都有。   她陈涓涓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本领,赌运和抱大腿的本事一流。   距离她技能反噬昏迷,应该才过去一个时辰。   陈涓涓自认没那个咖位,能让长公主守她一整夜。   她不去想到底是谁要杀她。   也不去想,明天醒来以后,要怎么面对长公主,或者说,以什么为代价来偿还这场救命之恩。   仅凭她现在掌握的线索,脑细胞全死光都想不明白。   确认自己安全无虞后,陈涓涓直接闭上双眼,一觉睡了过去。   天塌下来,也等她睡醒再说。   ...... 作者有话说: 天大地大 睡觉最大! 第53章 长公主其人 本宫能让她   屋里人呼吸声的变化, 尽数落在了门外守夜的宫女耳中。   担心黑衣人去而复返,今日守夜的,全是练家子。   “公主的客人醒了?”   “嗯, 不过好像又睡了过去。”   “呵呵, 倒是心大。”   陈涓涓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直到胃部饿得反酸,她才幽幽转醒。   期间女医来看过一次, 给她手臂和胸口上的伤换过药后, 便去向长公主禀明情况了。   “陈姑娘伤口没有溃烂迹象, 也没有发热。如今沉睡不醒, 应该只是因为昨夜奔波逃命累过头了,养足精神便会自己转醒,并无大碍。”   清平听后没说什么,继续坐在湖边钓鱼, 路青玄则在一旁为她备饵。   女子明艳大方, 男人俊美无俦。   俩人光是静静坐在那儿,就是一副美好的画卷。   医女禀告完, 不见公主回应, 便默默在他们身后望着。   这一看, 便看得痴了。   多般配的两人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医女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浮子微动,清平眼疾手快地收竿,可扯出水面的鱼钩上空无一物。   “可恶, 又让它跑了。”清平气得一甩鱼竿,对着湖面威胁道,“这湖里的鱼真是越钓越精了, 等明儿本宫非命人给我换一池子蠢的不可。”   路青玄轻勾嘴唇。   她回回都这么说,第二日又不信邪,往湖边一坐就是一个早晨。   他轻轻抬手,往湖里扎进一枚玄铁飞镖。   清平斜睨了他一眼,环手抱胸,静待结果。   不一会儿,一只翻了白的鱼儿便浮了上来,身上带着飞镖的贯穿伤,鱼血洇红一小片湖水。   “嘻嘻,这还差不多。来人,捞起来炖汤,正好给客房那养伤的送过去。”   话音刚落,就有侍卫“噗通”跳进水里。   令行禁止,这就是路青玄为清平带出来的护卫 。   身后的医女打趣道:“公主亲自钓的鱼,肯定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陈姑娘喝了说不定下午就活蹦乱跳的了。”   “就当我这个做女儿的尽尽孝,替她积点德吧。”   人毕竟是她亲娘找人砍成这样的,她撇了撇嘴。   清平没明说这个“她”是谁,但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所以当初也是这种心态,才把我带回来的吗?”   路青玄突然低声问。   清平的手不自觉用力,鱼线险些被扯断。   亭中安静了片刻,偶有鱼儿跃出湖面。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医女见状,适时开口替公主解围:   “昨夜从陈姑娘胸前取出来的虫子,稍后我便移交太医院让他们瞧瞧,相信不日便能得知此乃何物。”   她从伤势上看得分明,昨夜要不是这小东西,说不定陈姑娘早被人捅了个对穿。   可怜那小东西自己碎成了好几块,她花了半天才从伤口里把她全部取出来。   “影卫要是能全部配上此物,说不定能少折很多人。”   说到这东西,路青玄也收了方才的情绪,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公主当年从法场把他劫下来的真实原因,他知与不知己无过多意义。还不如费点心思,想想如何能让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兄弟多活几年。   其实说到底,他从心底里,还是不舍得为难她罢了。   毕竟当年的事,路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一直是横在他们之间的痛。   今日是一时冲动,他问得不该。   清平顺着医女给的台阶就往下走,笑道:   “哪用那么麻烦,太医院眼睛太多了。一会儿陈涓涓醒了,直接问她便是。”   “这种保命的东西,她会愿意说实话?”路青玄问。   “不说?”清平挑了挑眉,“本宫能让她活,也能送她死。”   医女:......这德又不积了吗?果然,伴君如伴虎,公主的想法真是比天气还要莫测。   说曹操,曹操到。   有宫女小步疾走,到亭子里通传:“殿下,陈姑娘醒了,用过午膳后一直吵着要见您,说是要亲自来谢您。殿下可要接见她?”   “来得正好,让她过来便是。”   ......   陈涓涓饿醒后,第一时间怒喝了三碗鸡丝粥,然后便问了长公主所在,直接往湖边赶。   一路上她也没闲着,盘了很久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   在长公主眼里,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婢女,没有什么可图的。   从昨天长公主对莲花白的试探来看,这位公主连她和沈熹微早离开沈家了都不知道。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跟当年潜心加班不问娱乐圈各种大瓜的她有得一拼。   清平三番五次救她,大概也不为了图什么利益,只是出于好心。   一会儿等她见了人,恭恭敬敬给人磕个头。   以后长公主若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也尽力帮上一帮,这事儿应该也就这样过了。   相隔甚远,陈涓涓就看见了湖边那两道身影,一白一黑,一坐一立。   清平握着钓竿,姿态闲适;路青玄抱剑而立,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清平身上。   那人是长公主养的面首吗?   长公主迟迟不招驸马,该不会是因为他吧?   陈涓涓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待走到亭前,又规规矩矩行起了礼:   “民女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陈涓涓手上、胸口皆有伤,礼行得艰难,刚跪到半路,清平给了医女一个眼神,医女就上前把她的动作给拦住了。   “陈姑娘,身体要紧,长公主殿下不讲这些虚礼。”   陈涓涓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清平的神色,见她点了点头,也不再逞强,安心站好了。   她就说嘛,长公主铁好人来的!   “虚礼行一万遍,不如来点实在的。”清平嘴上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依然专注地看着湖面。   浮子动得厉害,清平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有条不紊收线,这次扯出了一尾大红鲤鱼。   鱼尾甩出一串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得五彩斑斓。   “哈哈!终于上钩了!”   清平一声欢呼,亭子里的众人也被感染得微笑了起来。   路青玄熟稔地捞过鱼线,将鲤鱼拆下来,直接往湖里丢了回去。   清平就是这个性子。从她的,便有生路;不从的,死路一条。   鱼是如此,人更是如此。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无需请示,他就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   长在皇家,哪里有什么彻头彻尾的善人呢?   可陈涓涓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前头那条被飞镖扎穿的鱼儿。   见长公主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问都不用问便直接放生,她更坚定了“长公主就是个大善人”的想法。   此刻听长公主说“来点实在的”,她也当玩笑话听了。   陈涓涓屁颠颠儿吹起了彩虹屁:   “长公主救民女一命,民女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公主殿下的神光庇佑之下。不管公主殿下是要星星,还是要月亮,民女哪怕摔得肝脑涂地,也愿意上九天为您效劳......”   画画饼就得了,清平一个当朝长公主,哪能真跟她要什么东西啊?   可陈涓涓这回还真猜错了。   清平被她彩虹屁逗笑之后,竟然真开口跟她要起东西来了:   “星星月亮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本宫只要昨夜救你一命的那个东西。”   清平抬抬手,就有宫女托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上面躺着的,正是四分五裂的本命护心蛊。   唉,刚到手的“名刀”,还没捂热就被人打出来了。   陈涓涓颇为怅然。   她这一沉默,清平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路青玄的手指也搭上了剑柄。   就在那柄剑悄悄出鞘一寸的时候,陈涓涓终于收起了那股子伤春悲秋的情绪,开口说道:   “不是我不想给您,实在是我也不知道上哪弄第二只。”   陈涓涓吧啦吧啦,就从头到尾,把自己是如何从丞相夫人手中坑到这只蛊虫坑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照例隐藏了自己是骆氏亲女儿的事情。   为了更好地隐瞒关键细节,陈涓涓使出了惯用的“九分真一分假”说谎大法。   在场的人从沈府的恩怨听到蛊虫成功到手。   陈涓涓语气抑扬顿挫,听得在场众人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对护心蛊的来历深信不疑,更无人疑心她话里有其他任何隐瞒。   陈涓涓擦擦眼角鳄鱼的眼泪,留下一句总结陈词:   “总之呢,要想再搞到这个东西,恐怕只能去南疆万家找了。”   什么万家不传密宝?呵呵,没有替万氏保密的业务,谢谢。   她只答应了万氏不伤害沈泽禧,可没说替她保密。   这个万家,一天天折腾那么多害人的玩意儿,根本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   今日她顺手东引一下祸水,万家人,就自求多福吧。   “问个虫子来历,说那么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清平不爱听八卦,蹙着的眉紧了又紧,到底还是耐心听陈涓涓吧啦完了。   “来人,派几个人去南疆查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再想办法把这东西弄回来。”   暗处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表面上无人应声,但几日后,查明的一切便会变成一纸长信,递到清平案前。   “长公主殿下英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万家有这种好东西,居然私藏了这么多年,就该好好查查它!”   陈涓涓见缝插针,又在清平面前给万家上了一剂眼药,端的是一副小人嘴脸。   清平向来是谁听话,便看谁顺眼。   陈涓涓在她眼里,虽然啰嗦,但实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她起了几分继续聊下去的兴味:   “你可知,昨夜追杀你的人是受何人指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冷雨夜,回旋镖 她再也不要   “嗯......民女细想了一下, 我他罪得人里,能有这个手段得,大概也就沈进吧。”   听到陈涓涓这个答案, 清平略有些失望, 顿时歇了告诉她实情得心思。   已如连猜到幕后主使得能力都没有,那她也没资格知道真相。   可清平没想到, 陈涓涓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沈进已经消停了那么久, 已如是果, 大概是因为知道我又去打劫果亲亲娘子了。   总不能是因为最近半夜睡不着越想越气, 才突然跳出来找人给我扎几刀吧。”   她得语气无奈又逗趣, 那股混不吝得劲儿又把清平逗笑了。   这下连路青玄都忍不住都多看了陈涓涓两眼:   清平在这小婢女面前,兴致似乎格外高。   陈涓涓接着往下说自己得推断:   “而且,若沈进知道我身上有那等保命得东西,果第一时间应该会先想办法弄回去, 而不是先弄死我。   所以, 不是果。   可我确实想不通是谁。”   陈涓涓说他肯定。   她得交际关系简单,除了沈家, 来往他最多得就是生意上得人了。   那些老奸巨猾得同行, 偶尔羡慕嫉妒一下她也就罢了, 下杀手应该不至于。   更何况,在外人看来,她最多就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二掌柜,更没有针对得必要了。   清平意外地挑挑眉, 虽烦她话太多,可实在是对陈涓涓缜密得思维颇为欣赏。   她再次起了探探陈涓涓实力得心思:“既然已此,那你不已先猜猜, 昨夜本宫为何要救你?”   既然长公主这么问了,那答案肯定不是单纯得“行善”。   陈涓涓低头沉思,她感受到了清平得考校意味。   已如今日她他了长公主青眼,日后不管是添香楼要找庇护伞、还是再有人想对她不利,都会顺利一些。   陈涓涓更仔细地回忆了起来......   上一次见长公主,是荷花宴。那一天,清平做了些什么?   除了喝酒吃席赏她金珠子外,还帮因为太后而深陷舆论风波得沈熹微出了头。   已如说帮沈熹微出头是临时起意,那救她也是临时起意吗?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两件事里会有什么共同原因,让清平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呢?   透过现象看本质得话......陈涓涓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得想法。   所以,是太后要杀她?   她双目圆睁,猛地抬头看向清平——这个嫌疑人得女儿。   清平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实情吗?还是真得单纯在考她?   那她是该猜对,还是该猜错?   陈涓涓看了眼剑不离手得路青玄,突然问了一句:   “长公主既然已经救了我,应该不会突然反悔,打算女承母愿吧?”   前言不搭后语。   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得意思。   陈涓涓没有回答清平得第二个问题,而是透过它,倒推出了第一个问题得答案。   亭中安静了片刻。   医女望着陈涓涓,心中喟叹:好厉害得小姑娘。   路青玄握着剑鞘得手紧了紧。   鱼竿猛地被抛到一旁,清平这鱼是彻底钓不下去了。既然陈涓涓自己猜出来了,那她便顺势承认:   “本宫委实有点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值他母后动手?”   陈涓涓审时度势,思考着该已何回答。   清平三番五次跟太后对着干,刚刚她说出那句算他上“大不敬”得话,公主府也没有人制止。   那么清平得立场,必然不是跟太后在一处得。至少,对她没有杀意。   想通了这处,陈涓涓说出口得话便更百无禁忌了些:   “唉,许是太后娘娘见我已此聪慧过人,又不肯去考女官,他不到就毁掉也是有可能得。”   第三次,清平又被她得不要脸逗笑了。   “已如真是太后,你怕吗?”   “……怕。”陈涓涓爽快承认,“可是怕也没用啊,她又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说句实在话,我真不知道我这条小命有什么特别之处,劳她老人家惦记上了。”   她跟太后最多是通过沈熹微,才有一点点间接交集。   等一下!沈熹微......陈涓涓突然抓到了一点头绪。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日在状元府,她和沈熹微最后得对话:   【“太后那边恐怕已经注意到你和他得事了。已如我再跟你们走他近,她可能会……”   ......   “对,我就是怕你们碍着我,飞黄腾达,我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回忆如走马灯般她脑海过了一遭,所有得细节清晰复现,仿佛那是昨日才刚发生得事情。   当日沈熹微说出口的话极尽刻薄伤人,眼底却分明藏着望不尽得哀伤。   “原来是这样。”   陈涓涓终于回过味来。   沈熹微从来不是怕自己得前途受阻,而是已经察觉到了太后得杀心,所以才先一步跟她决裂,企图让她离开太后得视野。   可既然她们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太后为何还是不愿放过她?   她又想起那个雨夜孤身上路得单薄背影。   沈熹微,那天晚上,你冷不冷啊?   回忆碎片越咀嚼,让人越难过。陈涓涓眼圈渐渐泛红,不再叽叽喳喳得她,让清平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陈涓涓知道,这些事哪怕自己不说,清平若真想知道,也能查出来。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敢问殿下,以您对太后娘娘得了解。已如她有个他意门生,有天交友不慎,可能会影响这个门生为她效力,她会选择直接对门生得‘损友’下手吗?”   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太残暴了。   沈熹微效忠得,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变态?   “哦?那要看看是怎么个‘交友不慎’法了。”   陈涓涓简要扼要,说了一下自己跟沈熹微、季长东之间得关系,又说了沈熹微现在为太后效劳得事。   “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通太后还能因为什么盯上我。可是,这至于吗?”   陈涓涓自己都觉他这个猜测很离谱。   “至于。”   听完陈涓涓补充得前因后如,清平反而不意外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最恨身边人跟与她作对得人交往过密,最忌儿女情长坏她得大业。   别说是沈熹微一个新到她手下得臣子,就连自己得亲女儿,她也不见他放心。”   这话......苗头不对啊,陈涓涓不敢接话,老实他像个鹌鹑。   母女阋墙,皇家秘闻,这是她这种小卡拉米能听得吗?   知道他越多死他越快,她真得不想听清平说这种皇家内幕啊!   可惜,清平根本听不见她得心声,接着说道。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上一个她想杀得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呢。”   话音刚落,亭中除了陈涓涓外,所有人得目光都看向了路青玄。   陈涓涓后知后觉,有点机械地转动着头颅,也跟着大家一起看着果。   ?好叭,原来不是面首......这是什么恨海情天CP啊!   陈涓涓表示,嗑到了。   “就因为我跟路青玄关系匪浅,路家又世代为皇兄效命。   哪怕我后来特意跟果保持距离,她还是做局陷害,灭了路家满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   可怜路家世代忠良。当年我年纪尚小,除了拼死把果一人从牢里劫出来,其余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家她说灭就灭了,一个你,又算他了什么呢?”   说到这里,公主府得人齐齐呼吸一滞。   这件事,向来是殿下得逆鳞。   今日她居然就这么,对着一个初次造访公主府得姑娘,剖白开来。   清平说这些话得时候,语气淡淡,没有看着陈涓涓,更不敢望路青玄一眼。   十几岁得姑娘,情窦初开得年纪,不管当年果们是已经互有好感,还是真得只是普通好友......   陈涓涓代入想了一下,已如是她有个病娇家长,害死了自己好朋友得全家,她真得不知道余生还要怎么面对这个好朋友。   沈熹微那夜离开得背景,莫名跟眼前金尊玉贵得长公主重叠在一处。   两个截然不同得人,在相似得处境里做了同样得选择,却都没能护住自己想护得人。   太后那个疯子......   陈涓涓咬紧了后槽牙,人原来真得可以对一个素未谋面得人恨到这种地步。   “殿下,我不怪沈熹微,想来路公子也不会怪您,您莫要太苛责自己了。”   望着清平稍显落寞得神情,陈涓涓忍不住出言安慰。   “太后向来党同伐异,哪怕没有你,对路家动手也是迟早得事。”   这句话,陈涓涓是对清平说得,更是路青玄说得。   已经果人苦,偏劝果人善。   她嗑得CP可别因为这个事情BE啊!就怕男主拎不清。   陈涓涓情到深处,已然忘记了自己是哪根葱,操心起果俩得事来了。   两句合时宜、却不合身份得安慰,听他清平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却无法避免地有点别扭:   “陈涓涓,你该不会在可怜本宫把?她想杀我得人,大狱我说劫就劫了,她还能诛我九族不成?你却是实实在在会被她捏死得。”   这话说得,就差直说“你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了。   陈涓涓:(ノ?益?)ノ彡┻━┻   她再也不要共情富家千金得原生家庭创伤了!   她破防了!   清平看出了她得气恼窘迫,开始哈哈大笑:   “看在你我有缘相识一场得份上,本宫不介意给你指条保命得明路。”   陈涓涓擦了擦额角得汗,不再多话,甚至悄悄翻了个白眼。   清平逗她这么久也该够了吧?要杀要剐她老人家直接给句准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从来心相通 可我不想为   陈涓涓不接话, 清平也不恼,兀自说了下去:   “你,可以直接走到她的眼前去。不是沈熹微的好友, 更不是季长东的相好。   而是作为一个对她大业有用之人, 出现在她视野里。到那时,她自然舍不得杀你。”   陈涓涓怔住了。   “公主殿下, 是要我去当太后的人吗?”   “不,我要你当我的人, 潜伏到她身边去。此法若成, 她不会再对你动手;若不成, 本宫连路青玄都保得住, 自然也保得住你。”   苟能伺其隙,贼首必见枭。   清平朝身在绝境的陈涓涓,递出了橄榄枝。指的既是保命的明路,也是一条复仇之路。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 陈涓涓会感恩戴德地接下。   可在她眼里, 这条橄榄枝上,布满了血腥的倒刺。   “民女多谢公主殿下给的建议, 我会努力尝试用这个法子保住自己的。”   陈涓涓此话一出, 清平便以为她是同意了, 解下腰间令牌就抛给了陈涓涓:   “我对自己人从来不会薄待。拿着它,这京中只要是我的产业,都会给你让路。”   陈涓涓却双手将令牌还了回去。   “可这令牌我不能收。”   冰冷的令牌回到清平手中:“为何?”   陈涓涓掂量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大不敬”程度。   弯了弯膝盖, “噗通”一下,她还是跪着说吧,至少看起来谦卑点。   “诚然, 殿下与我眼下目标一致。可我不想为了保命、或者是复仇,而成为第二个沈熹微。   如果有这个荣幸,民女愿同殿下成为盟友,时时沟通,互通有无。但绝非主仆。”   陈涓涓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说出口的话,却让亭子里的人生不出任何一点“俯视”之感。   清平常年习武,指尖全是舞刀弄枪留下的薄茧。   此刻那只手钳住陈涓涓的下巴,磨得她下巴泛红:   “好大的口气。”   为了不让自己现在的行为看起来像无脑狂妄,陈涓涓不得不稍微露点底牌:   “不敢瞒殿下,年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清谈会一事,是我先设局从谢二手中拿到原题,才有的季状元十来套仿题。此乃算人心。”   清平捏着她下巴的手略微松了些力道。   这是她略有耳闻,但一直以为是自己那表弟愚笨不中用,没想到竟是着了陈涓涓的道。   “添香大酒楼的招牌毛豆腐,是产自民女之手,也是我让它从横空问世,走到产销全京城。此乃经商道。”   陈涓涓抬头,直直望进她眼里:“有我这种盟友,您不亏。”   清平的手完全松开了。   ......   陈涓涓的外伤不重,不影响行走坐卧,当天下午,她就向清平辞行了。   这富贵窝,真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还是早点回自己的狗窝吧!   临行前,来送她的只有那眼熟的医女。   医女递过来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两瓶金疮药和一枚令牌。   看见那枚令牌,陈涓涓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她的立场今天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清平若是还愿意赠她令牌,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陈涓涓伸出想把宝贝令牌接回家,可医女却迟迟没有松开手,还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说了,虽然你不同意做她的人,但是这令牌还是暂时放在你那儿,必要之时可以借她的名头行个方便。”   潜台词就是:不是什么紧急时刻不许乱用。   陈涓涓紧急撤回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差点以为以后在这京城能横着走了。   “这药是宫中秘制的上好金疮药,每日上两次,好得快还不留疤。陈姑娘,您多保重。”   陈涓涓仔仔细细把药收好:“多谢!”   她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尚早。   风冷而凛冽,吹得街边的幌子猎猎作响。京城已经有了几分入冬的意思。   陈涓涓直接回了城西的宅子,翻出那件洗干净叠好的白水貂,用包袱皮仔仔细细裹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狗碗里存不住剩菜,陈涓涓也不喜欢让心事和烦恼隔夜。   她抱着包裹,屁颠颠儿就来了永宁坊。   状元府的门新油过朱漆,味道刺鼻。门边站着的,依旧是那两位眼熟的门房。   他俩看见陈涓涓,先是面露惊讶,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跑进门通传。   不一会儿,那人重又出来了。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后,就化作门神站在原地,一眼不再看她。   陈涓涓见他们如此,倒也不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马扎,直接坐在离状元府大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沈熹微回家。   可陈涓涓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坐,便从朗日高悬等到了月上梢头。   夜风吹得她直流鼻水,她拿出帕子擤了擤,整个人又冷又饿。   没关系没关系,陈涓涓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安慰自己这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   沈熹微总不至于为了躲她,躲得连家也不回了吧?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最后还是等到了沈熹微下值。   她更瘦了。   整个人好像被那件宽大的官袍吃了进去。   最近为着京中兴办学堂一事,两党吵吵闹闹不停。   她作为左司谏,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谏院,翻阅来自各部的文书、整理朝臣的争议焦点,再写成条陈呈送太后与皇帝。   学堂的兴办,牵扯出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   地址选在哪、师资从哪来、章程由谁定、经费怎么来。   每一条都有人争,每一条都有人拦。而她自己想做的事,就更多了。   她想让学堂不仅收男子,也为女子留一席之地;想让贫寒人家的孩子也能识文断字,有一条路可以走到人前来。   可这些话,她不能在朝堂上轻易说出口。   说了就是“结党”,就是“妄议”,就会被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咬住不放。   好不容易在原定的三家新书院的计划外,单独争出了第四家女子书院。   谁来牵头,又成了烫手山芋。   她倒是想干,可是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又无名无利可图。   太后不肯为她操作,她就无法越过职权去接这档子差事。   沈熹微揉了揉眉心,她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开工前想到方法把这个事争过来。   因为想得太过专注,沈熹微下马车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路边的陈涓涓,直到被她叫住。   “沈熹微,我们送你的白水貂,你还要不要?”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熹微脚步微顿。   第一时间,她怀疑是自己最近累出幻觉了。小涓儿怎么还可能主动来找她呢?   陈涓涓一出声,门房,婢女,不远处前来迎主子回府的黄管家......状元府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除了沈熹微。   而这些看过来的眼睛背后,都代表着同一个人。   沈熹微垂下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脚步不疾不徐。手指藏在宽大的广袖里,微微颤抖。   “水貂金贵,我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那么多少双眼睛看着,穿它不合适。还是放在你们那吧。”   意料之中,意有所指。   陈涓涓低笑一声,拽住沈熹微的手腕,强迫她停下脚步。   “沈大人,白水貂你不要,幕僚你要不要?我的才干你领教过的。我不要俸禄,管饭就行。”   沈熹微甩开她的手,回头望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红袖那里难道没你的饭吃吗?”   “嘶~”   陈涓涓手臂的伤口,因这一甩崩裂开来,鲜血直接洇红了衣袖。   沈熹微再想装作不在意,此刻还是破了功:“怎么伤的!”   她伸手去抓陈涓涓,握住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凉。   小涓儿身上还带着伤,到底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呢?她心疼得眼泪簌簌落下。   陈涓涓抬起康健的那只手,为沈熹微拭去脸上泪珠。   “沈熹微,你的方法不管用,护不住我。昨夜要不是本命护心蛊,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谁的人?”   “你说呢。你以为你跟我划清界限,她就能放过我吗?你错了,你越想保护我,她只会越担心你被我影响。”   陈涓涓的声音很低,控制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范围。   “从前是我不好,小看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现在我自信一点,我不管你以前是否真心想效忠太后,如今你已知晓她对我痛下杀手。”   陈涓涓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她伸手掰过沈熹微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现在,你选她还是选我?”   状元府门外挂的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沈熹微的脸上交织变幻,忽明忽暗,她喃喃开口:   “从来就没有两个选项,小涓儿,我从没想过,真心做她的鹰犬。我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   心里一直憋屈着的那团浊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别讲那些没用的屁话,直接说选我就行。”   陈涓涓不惯着她,先是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又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我入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天下无敌!”   沈熹微被她弹得脑子嗡嗡的,又听她说出这么一句,嚣张至极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定定地看了陈涓涓好一会儿。   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下来,落在沈熹微额头,被她的体温化开。   眉宇间的冰凉,让她霎时清醒了过来。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对着门内所有人,语气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来人,洒扫庭除,迎陈姑娘回府。”   十月廿一,天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是陈涓涓两辈子加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留爪印~OVO 第56章 赛马 你们前父女   前几日那场雪, 足足下了一夜,将后院的景色盖成一片雪白。   小径上的积雪早被人清扫干净。陈涓涓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散步锻炼。   宫里的药确实管用, 就这么几天过去,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只要她不要自己作死,原地开合跳之类的, 正常低强度运动完全不受影响。   陈涓涓顶着婢女们或明或暗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做起了降速版广播体操。   她已经想明白了, 要想安心混吃等死, 有个强健的体魄也是非常重要的!   至少下次被人追杀的时候, 争取可以靠自己的体能多跑两步......   今日休沐, 沈熹微难得睡了个懒觉。   待她起身时,陈涓涓已经坐在她房间里慢悠悠品茶了。   沈熹微忍不住打趣:“士别三日,你如今这作息还真令我刮目相看。”   “前几天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想到解法了。”   “真的吗!”沈熹微高兴得从床上弹射坐起, “来人, 拿纸笔来,纸越大越好。”   “你先吃饭。”   “你先讲!”   最终, 还是陈涓涓拗不过沈熹微。宣纸铺陈开来, 盖住半个桌案。   两人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灵泷院, 陈涓涓第一次教沈熹微“四方分析法”的那日。   沈熹微冷冷地对房中的婢女说道:“你们先下去。”   婢女们不敢作声,低头退了出去,还自觉走到了离房间十步远的地方。   “哟,这些狗皮膏药, 现在变得这么听话呢?”   陈涓涓有些稀奇了,还记得之前她们可是走哪跟哪,差点没把她憋屈死。   沈熹微扬了扬下巴, 难得露出了一丝少女的傲娇神情:   “那可不,我这些日子可没闲着。现在除了那个冥顽不灵的老黄狗,其他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都有分寸。”   可以啊,短短半月,这小丫头就已经把黄管家架空了!   陈涓涓只敢在心里暗暗夸奖,怕她尾巴翘到天上去。   慢着......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陈涓涓眯起眸子,闪着危险的寒光,“那晚让我在街头冻成冰棍,是你的授意,不是那老黄狗?”   沈熹微心里暗叫不好,光顾着嘚瑟,忘了这茬了!   “冤枉啊!”她下意识护住额头,“我只是吩咐下去,你来的话闭门不见。谁知道你那么倔一直不走!”   “呵,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沈熹微连忙改口:“谁知道那群蠢材如此不知变通!回头我就教训他们!”   陈涓涓满意了,哼了一声,这才提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错综复杂的局势,就这么清晰简单地呈现在纸上。   “照我看来,干嘛非要等太后把这差事给到我们头上呢?”   陈涓涓的笔尖在“威胁”两个字上狠狠划了几个圈,而后,一笔浓墨,又添了个箭头将“威胁”指向“机会”。   “如果是皇党做局,你作为受害者,不得不接呢?”   对啊!   竟然争不到,那就想办法让别人自己把它送上门。   经陈涓涓这么一启发,沈熹微的思路也豁然开朗,她补充道:   “满朝都知,办女学是个烫手山芋。比早有章程的男子学院难办不说;就算办好了,想让学院走出去的女子反哺自家势力,耗时极长,也未必是个长久生意。说不定将来太后一倒,‘女科’就没了。”   陈涓涓提笔,在“机会”后面,添上了“皇党”二字。   “所以,这么吃力不太好的差事,太后不想让你碰,别人可就说不准了。   这朝堂上,谁最见不得你好?”   沈熹微不假思索,直接报出了两个名字:“沈进,还有黄岩。”   陈涓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局、逼他们对我们做局。”   思路一确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   刚到传午膳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琢磨出了一套完整可落地的方案。   ......   次日早朝,两党又为了谁来主持这次兴办学堂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黄岩振振有词:“依臣之见,沈相作为已故沈太师之子,论声望,论地位,牵头办新建的三所男子书院,当之无愧。”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便炸开了锅。   皇党其余众人开团秒跟。   后党则敢怒不敢言,再怎么争到明面上,也不好当面拂了沈相面子。   只一人例外,那便是仗着自己弹劾的职责所在,明目张胆给沈进穿了很多次小鞋的宋御史:   “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朝廷为何要新建书院,不就是对过去书院的办学成果有所异议么?   目前已有的五家官办书院,名义山长皆是沈大人。若这次还是沈大人牵头,我看也不必新建什么书院了,直接把老书院扩建不就得了?”   宋御史这张嘴,真乃国之重器。   皇党之人辩无可辩,最后索性也摆烂了:“扩容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宋御史等后党:......   “臣有一策,”沈熹微缓缓走出队列,“此次新建书院,一共四家。不如分派给四位大人,每人督办一家。明年政绩考核,就比几家书院的科举功名、学术声望和堂舍藏书。”   杨冠清听完,眼神晶亮。对啊!竟然争执不下,那便赛马!   争来争去,他就怕最后争到的人办得不尽心。   若较量的是这些维度,朝臣相争,学子得利,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计策。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什么敌我之分了,马上站出来附和:“此举妙哉,臣附议!”   谢姝端坐珠帘之后,目光在沈熹微身上停了一瞬。   这死丫头,又擅作主张。   不过,赛马之法确实新鲜,既能堵住皇党的嘴,又能让她的人名正言顺地插手书院之事。   打狗不当外人面,谢姝冷笑一声,缓缓开口:“哀家以为,不无不可。”   皇帝从旁听得全程,难得没有与太后唱反调。教育乃国之本,他确实对沈进做的成果,不太满意。   他看了一眼阶下神色各异的朝臣,一锤定音:“那就按沈司谏说的办。”   这两位既然发话了,那剩下的事,便是争分配了。   沈进刚缓过被宋御史羞辱那股劲儿,此时率先开口:   “既如此,三家男子书院,不如黄大人和杨大人各领一家。剩下的,交由太后定夺。”   书院相争若是影响政绩,那女子书院这颗全方位处于劣势的烂蹴鞠,就该第一时间踢出去。   谢忱代表后党,并不接招:“臣以为不妥。女子书院如此难办,当交由黄大人等经验丰富的肱骨之臣来办才是,开万世之先河。”   人在殿中站,锅从天上来。黄岩当即摆手:“我等皆是男子,如何办得女学?”   两边又争执了几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进开口:“臣记得,最初办这女子书院,还是沈司谏的提议,想来她心中早有章程。   既然大家都没有信心办好此事,这女子书院,便由沈司谏领了吧。”   后党的人急得跳脚。   沈熹微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接把这活给接了:   “臣定不辱使命!”   沈进:?不对,好像中计了!   谢姝:?你们前父女俩搁这儿演我呢?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进率先走出殿门,却刻意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熹微不疾不徐,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   沈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本就想要这差事?”   沈熹微朝他拱了拱手,敷衍道:“多谢沈相寄予厚望。”   全程根本懒得正眼看他。   沈进气得一噎,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李友欢远远跑了过来。   李友欢眼神在这对前父女打了个转儿,恭敬朝两人行了个礼。   “沈司谏,太后娘娘有请。”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OVO~ 第57章 臣有一友,足智多谋 谢姝生平第   慈宁宫。   除了沈熹微外, 一同被请到这里的还有谢忱。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太后召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谢忱是本次领建男院的人选;而沈熹微则在这个基础上, 罪加一等......   谢姝一见沈熹微进来, 气得头也不疼了,胸口疼:   “你说说你, 非要揽那一摊子破事做什么!”   若不是这死丫头接得飞快,此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熹微立正挨骂:“是臣擅自主张, 请太后娘娘责罚!”   “哼, 你该不会是伙同沈进那个老匹夫, 一起来糊弄哀家吧?说吧, 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想起他俩在朝上一唱一和的样子,谢姝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倒要听听,这小姑娘的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请太后娘娘明鉴,臣与沈相绝无勾连。只不过是他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我也正好想接罢了。”   确实, 这丫头确实从前些天,话里话外就一直在暗示她想干这活儿。   思及此, 谢姝那种被联手做局的耻辱感消失了, 可冷静下来后还是想骂她:   “简直冥顽不灵!比这要紧的事儿多了去了, 轮得到你来做这件事?”   “如今女科虽已设,可从本次参考的人数也能看出来,女子从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熹微据理力争。   “太后娘娘设立女科,难道不想让更多人顺当走上此道吗?”   “你是不是把哀家想得太大义了, ”谢姝气笑了,“我要的可不是女子从政。”   她要的,从来只是自己能够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从前开女科, 只不过是为了快速选出毫无根基、又听话得用的人。   如果能从学院开始养自己的人,自然是男子学院来得轻省。   沈熹微自然懂她的潜台词,本来已经被骂得哑口无言。   可那日书房里,陈涓涓对她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是人就有贪欲,贪欲是驱使一个人做事的最强原动力。”   太后的贪欲,是那把椅子,还是百世流芳?   沈熹微略沉吟后,再次开口:   “可这是一件,做成了便能青史留名的事情。始皇废分封,立郡县;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此天下归心。   破而后立,才是大道。如今,我辈正当时。”   要破的,是男本位专权;要立的,是女子向上的道路。   见太后不说话,沈熹微又添一把火:   “娘娘您难道不想千古留名吗?后人提起第一家官办女子书院,不会记得我沈熹微,只会说太后娘娘高瞻远瞩,敢为天下先!”   沈熹微一番慷慨陈词,把殿中宫女嬷嬷都讲得热血沸腾。   这事儿得干啊!   她们要是也能当家做主,读书识字。如今怎会在这宫里伺候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天担惊受怕。   全场唯一一个男性谢忱此刻静默无言,不断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是谁?他在哪?   哪怕他身为男子,都被沈熹微说得有些汗颜了。   可谢姝何许人也?根本不吃这一套:“少给我戴高帽。人心不足蛇吞象。”   “呵,青史留名?你当这是什么容易的事?四家书院同时兴建,京中有名望的大儒就那么几人。届时聘请夫子,谁肯来你这女子书院?   就算真让你建起来了,学生又从哪儿来?供得起女儿读书的人家,多半有自己的西席;穷苦些的,又怎肯让女儿出来学?巴不得锁在家里日日做活呢。”   “臣有一友,足智多谋。可助臣全力促成此事。”沈熹微挺直腰板跪了下去,“若臣有辱使命,没能将书院顺利建成,臣以死谢罪!”   这便是立军令状了。   见她如此信心十足,谢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能者无畏。   谢姝盘了盘手中的狮子头,殿中徒留那金石之声。   事已至此,争为什么做、做不做早就没了意义。   “你说的那个友人,可是姓陈?”谢姝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沈熹微心头一紧,稳稳接过话头:   “如果没有她的筹划,臣今日恐怕走不到您面前。说不定,此刻已经与谢二少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是沈熹微第一次主动提起此事。   单看她与太后如今君臣相宜,还真差点忘了,太后以前对她做过这事儿。   谢姝挑了挑眉。原来当初的岔子,还有陈涓涓的手笔?   此前一击未得手,谢姝已经不敢再小瞧她。起码,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以色侍人的小婢女。   想起陈涓涓背后那个男人,谢姝眼眸眯了眯。   “你说的‘全力相助’,是只有她,还是她背后的人也可以?”   此话一出,沈熹微瞬间就知道,太后问的是季长东。   谢忱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季公子对臣的好友,情根深种。臣曾听闻,自他离朝后早无立场,只想用自己的余温,为天宇的学子做点实事。想来,女学子也是学子,季公子应该不会区别以待。”   沈熹微是在变相告诉她,她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季长东如今并不在她的对立面。   所以,不用顾虑季长东会策反她们,而是拥有了她们,等于拥有季长东。   “确实是情根深种。”   想起都察院那一幕,谢忱难得附和了一句,感慨万千。   “行了行了,争得哀家头疼死了。”太后下起了逐客令,“多说无益,你们几个,且做给哀家看吧。”   这便是松口了。   谢姝重新盘起手中的狮子头,看着他们退出殿外。   如果能借此事,开始拉拢季长东为她所用,说不定是因祸得福。   若真如此,之前派人动那丫头,可能还真是武断了。   金石之声戛然而止,谢姝生平第一次起了想悔棋的念头。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   ......   沈熹微和谢忱并肩离开慈宁宫。   宫门外,又落起了簌簌的雪。   夕阳照在积雪上,映得沈熹微的眼神熠熠生辉。   真好,经过今天,太后应该暂时不会动小涓儿了。   沈熹微长舒一口气,冷空气在胸口过了一遭,此刻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有小涓儿在就是好,仿佛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察觉到身旁之人的放松,谢忱也勾了勾嘴角:   “沈大人的那位好友,近来可好?”   沈熹微苦笑:“不太好,前几天差点被方才那位派人砍成臊子了。”   ——   “什么?”谢忱脚步顿住,一脸藏不住的关切。   沈熹微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她心有所属的吗?”   这人不对劲啊。   谢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干咳了两声:   “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有过几面之缘,实在令在下印象深刻。陈姑娘确实是个让人非常想相交的人。”   “那确实是。”沈熹微对这句话倒是没什么异议。   只是没想到,小涓儿这桃花运挺强啊~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司谏,在下有一事相求。”   谢忱突然朝沈熹微拱了拱手。   沈熹微一脸“我懂的”表情:“放心吧,给你保密!”   “我不是要说这个。”谢忱被她说得脸都熟透了,“在下恳请届时书院落成,还请为舍妹留一个位置。”   谢蓉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他在朝中已有一席之地,家里提亲的人不少。   可他不想妹妹这么早就只剩嫁人这条路可走,特别是刚刚听了沈熹微那番话之后。   沈熹微有些诧异,谢忱对自己的妹妹还真是挺上心的。   “当然没问题,令妹将是这所官办学院的第一号学生!”   她应得爽快。   “在那之前,先谢过你的支持了。”   沈熹微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婢女在门口候着,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低声禀道:“大人,陈姑娘今日睡了一整天。”   沈熹微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难道是伤口发炎了?   “除了嗜睡,有什么别的异常没有?”   “睡个一时辰左右会醒来一下,叫人送了好几趟纸笔。”   沈熹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提起衣摆往后院走去。   下人口中睡了一整天的陈涓涓,实则跟系统完成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   【“996”:一天之内兑换四次顶级建筑技能,那可是整整20分!   这种败福报分的事情我不可能答应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看你,目光又短浅了吧?来来来,我来给你算笔账。”   陈涓涓掰着手指,又开始了她画饼大法。   “一座女子书院建成,能收多少女学生?等这些女学生读完书,考女科,入朝为官、入世经商,一个个璀璨耀眼。   其他人见了,绝对都会引以为榜样!到时候整个天宇的女人都会卷起来。女人,那可是半边天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就从了我吧!”   【系统:……】   它不可能再上她的当!   “这哪里是帮着我建什么学堂啊,这是福报分收割机啊!”   陈涓涓循循善诱。   “你今天投资我这点积分,明天我给你挣回来十倍。格局打开,996。”   【系统:叮,恭喜宿主兑换建筑规划技能(高级),消耗福报分20分。】   KPI面板上的数字,从“29.02%”唰一下掉到了“9.02%”   “996”肉痛得快碎开,自从跟了这个宿主,它就没有富裕过!   ......   沈熹微推开房门的时候,陈涓涓正因为技能后遗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脸上沾满了墨水痕迹。   废稿纸散落一地,   桌上铺着一张尺幅颇大的图纸,她走近一瞧,脚步便挪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想看 小爪印! 第58章 抢地抢人 吾家有女初   几张大纸上, 俨然画着一座书院的图样。   书院依山势而建,教学区与生活区以回廊相连,晴不晒日, 雨不湿鞋。   讲堂坐北朝南, 南北窗齐开便有过堂风;考虑到夫子可能有男子,学生舍馆独辟一隅, 与师舍隔着一片景观园林。   再看细样和备注,所选材料、和施工安排都尽可能缩短了造价和工期。   朝廷拨的经费有限, 这里少用点, 未来其他安排上就能多用点。   最妙的是后院那片开阔地, 图纸上标着四个小字:练武、骑射。   沈熹微从未见过这样周全的设计。   既顾及了学生的安全与体面, 又寸步不让地宣告:男子学院有的,这里一样不少。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虽然构思极尽精巧,但是画得极尽潦草急切, 仿佛画的时候后面有鬼在追......   想想小涓儿那手狗爬字, 画成这样也不足为奇了。   沈熹微叹口气,命人再拿纸笔来, 仔细工整地腾挪了一遍。   她画得入迷, 连陈涓涓睡醒了她都没发现。   “回来了?”陈涓涓伸着懒腰起身,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样,太后那边搞定了?”   见她睡醒,沈熹微欢快地放下纸笔, 把朝上和慈宁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陈涓涓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一边含笑听着。   这种感觉就像养了个女儿,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跟你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我跟你说正事呢, 到底有没有再听啊!你笑什么!”   沈熹微有些气恼,她正讲到引经据典说服太后的精彩片段呢,结果发现这家伙龇着个大牙在笑!   “没什么,这是自豪的笑,你不懂,吾家有女初长成!”   “少占我便宜。”   沈熹微弹了她脑门一下,顺手帮她拿掉嘴边的糕点渣子。   “反正,太后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   见她跟没心思听,沈熹微索性也懒得讲了。   “对了,我还把季长东打包一起卖给太后了。”   陈涓涓不甚在意,她懂季长东。看着摆烂万事不管,实际上一直密切关注着朝中的一切。   读书人的事,在他那里就是不能推辞的大事。   “单就办书院这件事上,随便卖他没关系。”   说不定帮完她们女子书院,其他书院那里他也会去掺和一脚呢。   沈熹微只说季长东会帮她们,没关系。又不是说只帮她们。   嘻嘻。   沈熹微不再言语,拿起笔,给新画的图纸收尾。   陈涓涓安静坐在一旁,看那几张已经腾完的图纸,边看边啧啧称奇,不愧是大才女啊,什么都会!   说实话,就她自己画的那个东西,技能时间一过她都看不懂自己在画什么......   而且,极限八分钟把这些东西画完,手都差点画折了!   等到所有图纸都誊完,沈熹微还小心翼翼地把陈涓涓的手稿折好,悉心保存。   折着折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能成?连这些都提前备好了。”   陈涓涓揉了揉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废话,真是枉费我多年悉心栽培。”   沈熹微:......跟这个人就是煽情不了一点。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到底是什么神仙,怎么什么都会;想说有你在真好。   可话到嘴边,她只问出了一句:“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陈涓涓想了想,忽然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句:   “我不会再让你自己一个人。”   沈熹微擦掉眼角溢出的泪,好吧,她收回刚刚的话。   “是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你会走的。”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小涓儿绝对有秘密,一个让普通女孩脱胎换骨,变得像如今这般神通广大的秘密。   可小涓儿不说,她就不问。   “我还能去哪?”   “不知道,可能是跟季公子浪迹天涯,或者......回天上去吧。”   陈涓涓猛地抬头看向沈熹微,嗫嚅了一番,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插科打诨了一句:   “放心吧,我若得道,肯定带着你一起升天。”   “又占我便宜!说我是鸡犬是吧?”   陈涓涓抬起手臂,挡住沈熹微伸向她的魔爪,站起身,把图纸卷好塞进沈熹微怀里:   “好啦,现在图纸已经画好了,其他人的速度肯定没我们快!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选址和请夫子,圈地圈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赶紧回去休息。”   不等沈熹微回话,陈涓涓就把人推出房去,“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沈熹微无奈笑笑,小涓儿每次心虚起来就这样。   不过,她说得对,圈地圈人,确实是场硬仗。她不能辜负小涓儿帮她争取出来的速度优势。   回房间后,她一刻不敢耽误,又提起笔写写画画。   一盏油灯亮到天明。   ......   翌日。   沈熹微一下朝,就揣着图纸去了工部。陈涓涓说得对,她们必须抢在其他人前面。   等那三家男子书院反应过来,好地段早被分完了。   工部侍郎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郑,一早上被沈熹微找上门,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炊饼。   “沈司谏,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沈熹微熬了一晚上没睡,此刻眼下一片乌青,面色苍白,活像个上门索命的女鬼。   着实把郑老头吓了一跳,口中的炊饼都忘了嚼。   他工部跟谏院也没什么往来啊?好端端怎么突然找上门了。   “找您批地批官匠。”沈熹微把图纸往他桌上一摊,“城南京郊那片荒地,我们女子书院要了。”   郑郎中噎了一下,炊饼差点卡在嗓子眼,他这才想起前日她领了建女院的事。   城南京郊那块地他当然知道,依山傍水,地势平坦,离城不远又不喧闹,用来建书院再合适不过。   只是......郑郎中讪笑着搓了搓手:   “不瞒沈司谏,这块地盯上的人可不少。黄大人昨儿就派人来打听过,说是他们那家男子书院也想......”   “我也不为难你,咱们一切按章程来。”她可是很讲道理的,“请问,他们交申请文书了吗?”   “还、还没来得及。”   “那我比他早。”沈熹微从袖子里抽出连夜拟好的文书,“啪”一声拍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郑郎中低头一看:文书、地契申请、勘址说明,连预估造价都附了明细。   他额角冒了汗:“沈司谏,您这办事效率还真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兵贵神速嘛。”沈熹微笑眯眯,“按章程办事,先到先得。郑大人该不会为难我吧?”   郑郎中还想搪塞。   可咱们沈大人除了熟读天宇律法外,还熟记很多东西......   只见沈熹微一句一句,说得郑郎中感觉今天这个地他若是不批,明天就能因为渎职被人摘了乌纱帽。   他真想不明白了,她一个谏院的,是怎么对他们工部的各种办事流程和规章这么熟悉的?   “沈司谏好口才。”最后,他只能叹息着应了下来,“也罢,这女院若是建在城南,我家那丫头以后上学也方便。”   意外之喜啊,这就招到第二个学生了。沈熹微也没想到这第一步,居然走得如此顺当。   总算没白费她和小涓儿的努力。   大印的朱砂还未干,门外就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黄岩手下的幕僚。   他夹着一卷图纸跑进来,嘴里喊着:“郑大人,昨儿我们黄大人说城南京郊那块......”   沈熹微侧身让开半步,露出桌上一应俱全、已经落了大印的文书。   那幕僚张了张嘴,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鹅,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告辞。”   “别急嘛,我送你啊!”沈熹微把文书收好拢在袖中,撵了上去。   “不劳沈大人......”   看着幕僚见鬼一样逃走的背影,沈熹微笑出了声。   真畅快啊。   跟小涓儿混久了,不论好的坏的,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走出工部大门,沈熹微深吸一口清冽的冬日空气。   现在,地拿到了。   该忙活请夫子的事了。   四家书院同时开建,京中有名望的大儒就那么几位,各家都在抢。   沈熹微回到家时,陈涓涓已经在桌上铺开了一张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来个名字,每个人的出身、所擅学问、过往与各方势力的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熹微打眼一看那字,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份东西出自季长东之手。   她仔细研读名单,圈出了几个名字,指着他们道:   “这几位先生学问扎实,但是脾气不讨喜,以前得罪过不少人,男子学院那边大概是不会请。咱们倒是可以试着拜访一下。”   “经学、算学、书法,他们应该是可以胜任的。就是这骑射和武艺......”沈熹微犯了难。   说起这个,陈涓涓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清平。   她府上会武的宫女可不少,说不定可以匀个人给她。   “这个我来解决。”   “行。”既然小涓儿说能解决,她就不再操心了,“但我们也不能尽挑些别人不敢请的夫子,不然后面招生,肯定更艰难。”   陈涓涓也点了点头:“必须有个大儒坐镇才行。我直接抓季长东壮丁行不行?”   沈熹微摇摇头:“怕是不够,季公子学问无可指摘,但确实没有传道授课的经验,年纪也太轻了。”   她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最末尾一个没有打圈的名字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   赵衡,致仕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前朝进士,当年殿试一甲第三。   论学问,京中如今还在世的老先生里,他排前三。论傲气,他排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两人一拍即   赵衡从翰林院致仕后, 不是没有书院动过请他出山的心思。   可不管是官办还是民间书院,都被他统统回绝了。   一句“老了,不中用了”, 不知搪塞了多少人。单说当朝宰相沈进, 就四顾赵家,然后吃了四次闭门羹。   可这并不代表老人家是个冷硬心肠, 相反,当初季长东被罢官时, 赵衡是为数不多上折子为他说话的人。   折子里有一句对季长东的评价, 至今还在士林间流传:此子学问人品, 彼不及也。   当时皇上根基还不比今日。   赵老先生能为了一个已经被罢官的年轻人, 不惜开罪后党,这种风骨可不是谁都有的。   当然,除了为季长东鸣不平外,当日他所上折子还痛陈了许多对太后的不满。   太后被气得头疼, 最后还是拿他没办法。毕竟赵衡的资历摆在那儿, 动他就是动天下读书人的面子。   “这个老头连我都听说过。”陈涓涓撑着下巴,“难搞。”   大儒之所以为大儒, 除了因为他门生众多以外, 究其根本还是他对儒家学问的造诣极深。   学的不止是精华, 还有糟粕。   沈熹微对陈涓涓的“难搞”评价,深以为然:   “是的,听闻女科放榜的时候,他在榜下连呼两声‘世风日下’, 最后甚至直接气晕,被人抬走。”   陈涓涓捂脸:“那他岂不是更不可能来女院教学了?”   要这种老学究放下成见来女院教书,简直跟杀他父母一样吧?   两人越说越犯难, 对着名单枯坐了半晌。   “要不还是换个人吧?”沈熹微有点打退堂鼓了。   “不行,老头虽然难搞,但是如果能拿下他,我们办书院就事半功倍了。”   女院要想在京城立足,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破成见。   如果连最看不惯这件事的大儒,都改变主意到女院任教,那她们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   不管怎样,总要先试试。   “别人的面子他不卖,但有一个人的面子他总会卖吧?”陈涓涓眼睛忽然一亮,“起码赵家门我们应该是能进去了。”   沈熹微也反应过来了:“行,那我们就一起去会会他!”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拿老头来当磨刀石。   ......   当日小涓儿搬去城西后,季长东也从槐花巷迁去了城西。   如今她回了状元府,这几日他便又开始着手整理书册,准备搬家了。   嗯,小涓儿在哪,他就在哪。   陈涓涓和沈熹微上门找他的时候,他的屋子里满地书籍。   “啧啧啧,季长东你这样不行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陈涓涓忍不住打趣他。   季长东也笑:“我没有什么扫天下的志愿,但如果你要求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熹微猛搓了两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俩人真是够了。   “天下暂时轮不到你扫,先帮我扫平那个叫赵衡的老头。”陈涓涓也不跟他客气,几句话讲清了赵衡的事,最后问道:“你觉得,要是你带着我们上门,他会肯见我们吗?”   季长东沉默了一会儿。   “见肯定是能见上。”可他也不敢打包票这事儿能成,“不过我只能保证让你们接触上,但赵老先生愿不愿意出山,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赵衡的家,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大约能闻到扑鼻的桂花香,如今只有枯寂的树干支棱着。   门板朱漆褪了大半,门槛被前来拜访的人磨得发亮。   季长东叩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   “在下季长东,前来拜访赵老先生。”他又叩了三下。“天寒地冻,还请赵老赏杯热茶喝。”   话音落下一阵后,里头终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旧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张满是褶子的脸,竟是赵衡亲自来迎。   他比季长东记忆中老了许多,须发全白,眼尾的纹路和脸上的斑点都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利又亮。   “你小子,今日怎有空来找老夫喝茶?”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这两位是?”   季长东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后面的人来:“这位是左司谏沈熹微沈大人,这位是......”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小涓儿。内子?他还不够格。添香楼二掌柜?可这身份跟今天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在下陈涓涓,是沈大人的幕僚。”陈涓涓自然接过话头,还像模像样地朝赵衡行了一礼。   赵衡的脸色在听到“沈熹微”三个字的时候就变了。那日玉榜上的女状元,这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   老头瞪了季长东两眼,这臭小子,这么久不见,一见就给他找麻烦。   季长东讪笑不语。   赵衡心中虽有微词,仍板着脸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看在季小子的份上。”   赵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陈涓涓环视了一眼:正厅里除了一张书案和几架子书,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摆设。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斯文在兹”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她忍不住腹诽:这小老头儿,虽然自恋,但却是真的廉洁啊。   赵衡在主位坐下后,其他三人也相继落座。   身下椅子吱呀一声,陈涓涓感觉自己要是再乱动几下,这把年头看着比她还大的椅子都有可能散架。   赵衡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几位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老夫有何事相求。”   沈熹微与陈涓涓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郑重给他行了个礼。   沈熹微开口道:“近来朝廷意欲新立四家书院,想来赵老先生应该早有耳闻。   其中有一家官办女子书院,由晚辈主持督建。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老先生出山,为这所女院担任经学夫子。”   “荒唐!”赵衡胡子都气得翘了翘,这女娃倒是真敢开口啊!   “你们那个女科闹得还不够,现在又弄出个女院来?老夫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多少书院请老夫出山,老夫都不曾应允。”   陈涓涓循着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赵老头磨破的衣袖,开始构思接下来要说的话。   沈熹微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衡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就算老夫愿意再教,教的也是四书五经,圣人之言,可不是教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牝鸡司晨的!”   沈熹微抬起衣袖,抹去喷了她满脸的唾沫。怎么办,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这老头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陈涓涓上前一步,把沈熹微扯到她身后:   “既如此,那我斗胆问老先生一句,为何教了这么多年,桃李满天下,如今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再教了呢?”   赵衡捻着胡子不说话。   他说不出口,陈涓涓却已经窥见了一二:   “是不是发现,自己‘四书五经,圣人之言’教出来的学生,一旦披上官袍,就变了模样。   有一天您站在朝上,举目四望,看着这群只顾着结党营私、尸位素餐的学生,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生耕耘,结了个什么果。”   这可不是陈涓涓随口胡诌,老头子为人廉洁,视传道授业为已任,怎么突然就死活不想再教了呢?   透过表面看本质,能让一个特级教师寒心的,除了薪资待遇,那就只有学生了。   她没猜错的话,老先生上书致仕的导火索,也是季长东被罢官。这棵唯一让他看见希望的好苗子,也被人拔了。   扎心,太扎心了。   特别是陈涓涓最后这个情景描绘,让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上朝的那天。   赵衡被说中心事,并不否认,吹着胡子道:   “哼,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党争来找我出山,给那女人当马前卒!”   来了,沈熹微眼睛一亮,这题陈涓涓押过,她俩早备好了说辞。   只见沈熹微一把撸起陈涓涓的衣袖,露出刚掉血痂的伤口。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赵衡赶忙别开眼,但还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   “涓涓这伤口,正是拜您口中的‘那女人’所赐。”沈熹微又指了指陈涓涓的心口,腰背,“这里、这里,没有一处好皮。”   季长东面上不显,但悄悄抽了抽嘴角。   戏过了吧?背上那个不是万氏干的吗,而且用了神医谷的药以后,现在哪里还有疤?   “先生以为,我忍辱负重,真是为了当什么马前卒吗?”老戏骨陈涓涓泫然欲泣,“不过想趁此机会为我天宇多做点真正的实事;为了心中那个,‘有教无类’的信念罢了。”   “有教无类”四个字一出,赵衡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   这句话,同样出自儒家,他当然知道,也践行了半辈子。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话还能用在这个地方,还让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陈涓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您这一辈子,教了数不清的学生,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品行好的品行差的,您统统教了。怎么到了男女上,却分得那么清了?”   赵衡还是犹豫:“可,女子读书、经商为官,老师还是觉得不那么妥当。”   “如果一锅菜盐放多了,咸苦难咽,又不能倒掉。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放糖。”陈涓涓抬起手,几个手指搓了搓,对着空气做了个撒糖的动作。   “不管是晚辈水推舟离开朝堂,还是您从此不再授业,我们所做的不过都是离开‘厨房’,视而不见。”看出赵衡的纠结,季长东也适时推了一把,“可如果,放了糖,真的会不一样呢?”   “那些女子,真能学得来吗?老夫年纪大了,太难教的,还真教不来。”   这一个教不好,他还真怕晚节不保。   眼见着赵衡快要松口了,沈熹微赶紧现身说法:   “我就是今科状元,赵老先生随时可以考校我的学问!我们学起来,绝对不比男子差!”   “老先生,给我们女院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也罢,老夫就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陪你们走一程。”   反正她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入土之前能做一件自己从前不敢做的事,也不算白活。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课怎么上、教什么,全凭我自己做主。到时你们两个巧舌如簧的丫头,可不能再来安排我了!”   “那是自然!”陈涓涓应得飞快。   几人相视一笑。   赵衡这块活招牌,就此被请进了女院,引得无数酸腐学生惊掉了下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学院有了,老师有了,学生从哪来?还有得头疼呢。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在看的宝宝们吱吱声~ 第60章 天宇兴,女向学 人红是非多   岁末, 天寒地冻。   每逢这个时日,地里没什么活计可干,正是农家最闲的时候。   男人们服役帮官府做工;女人照顾好一家老小、屋里牲畜, 吃过午食没什么事, 自家的炕头坐腻了,就上别家炕头唠个家长里短, 一把瓜子能串几户人家。   近来京郊几个乡里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件广为流传的奇事儿。   说是城西柳树村的两个浣衣妇, 趁着正午太阳大、天气暖和, 去河边洗衣裳, 结果突然刮起了人都站不稳的大风。   她们抬起头, 就见天空漂浮着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观音像。   两人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眼睛揉了又揉,结果还是能看见!太阳在那观音身后,也就是给她老人家渡金光的陪衬!   她们面面相觑, 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   好家伙, 还真是神仙显灵了!   两人吓得当场软了腿,赶紧跪下来朝拜。   那观音圣洁庄严, 嘴角还挂着慈悲的笑, 白色仙衣上依稀绣着几个大字。   两个村妇眯着眼辨认, 可惜都不识字,只能死记下来,回去后画给了家里识字的男娃娃看。   最后,她们才知仙衣上那几个字竟然写的是:   “天宇兴, 女向学。”   二传十,十传百。   不出三天,方圆十几个村子都传遍了, 都说是观音娘娘显灵了。   也有人说不是观音,是文昌帝君座下的玉女,专管天下读书人的;还有人说那神仙是从西边来的,这分明是佛祖派仙人降法旨来了。   城南告儿庄,一间小土房里。   王翠花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压低声音小声问:“诶,你们说那事儿,可是真的?”   李婆子一手纳着鞋底,一手在半空中比划,唾沫星子横飞: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在做工时也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几个大字,亮得人都不敢直视!”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儿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你们说,这六个字是啥意思啊?”   她刚嫁过来一年,从前跟她玩得好的翠娘几月前突然搬走了,她在这村子里再无别的朋友。   今天她还是第一次来李婆子家炕上坐,正在努力找话题融入。   “这还不明白?”李婆子把鞋底往膝上一拍,“‘天宇兴’,就是说咱天宇朝要兴旺了;‘女向学’,就是说......说女子都要找有学问的好儿郎嫁!没错,肯定是这么一回事。”   李婆子对自己的解释颇为满意,结果被王翠花啐了一口:   “我呸,你以为神仙跟你一样闲的啊?专门显灵就为了讲这事儿?”   “那你倒是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说,女娃娃也要去读书的意思啊?”年轻媳妇摇了摇怀里的女儿,怯生生地问。   “这咋可能,女娃娃上什么学嘛?”李婆子十分不屑。   “咋不可能?前阵子,不是都开了个女子科举吗,女娃咋不能学?”   “嘿我说你个王翠花,合着今天专程上我家来抬杠了是吧?”   火药味一上来,李婆子和王翠花吵得差点掀了小土房的屋顶。   年轻媳妇见她俩吵吵,也不敢再多嘴了。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啃手指头的女儿。   她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怀里的娃娃笑了笑,她伸手戳戳女儿柔嫩的小脸蛋。   这小娃娃,长大以后要是真能去上学就好了。   ……   三日前,状元府。   沈熹微蹲在后院的开阔地,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正对着一堆竹篾和绢帛忙活。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已经糊好的巨大人形风筝,照着观音的模样细细上了色。   沈熹微极擅丹青,那神像经她的手画得惟妙惟肖。而每个观音身上,都写着同样的六个大字。   “天宇兴,女向学。”   陈涓涓蹲在她旁边,挨个风筝加工,给每个字都洒上了特制的金粉。   “不是我说,你会写字画画就算了,做风筝又是从哪学的啊?而且,这么大风筝,真能飞起来吗?”   她一边干活,一边用不信任的小眼神打量着风筝和沈熹微。   “从前在沈府给泽禧做玩具的时候,做过这么大的风筝。那时他还小,从书里学到了‘鲲鹏’,闹着我非要看这大鸟长什么样子,我就给他弄了一个。”   所以,这种风筝她不仅会做,还会放。想起弟弟,沈熹微略微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泽禧现在在沈府过得怎么样了?姐姐走了,亲娘也走了。   祖母年纪这么大,这孩子又皮,能带好他吗?   “行,我找赵老头观了天象,说是三日后便是大风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陈涓涓赶紧转移话题,“到时咱俩一块去放。”   起初,陈涓涓只是想效仿陈胜吴广,从鱼肚子里把这六个字掏出来。   但沈熹微说这种事情不能只从两个人嘴里说出去,要越多人看见越好,还提出了放风筝的这个主意。   “伪造神谕,若被有心人抓到把柄,那是蛊惑民心的重罪。咱们确定要先斩后奏吗?”   “等这事儿真闹出点动静了,咱们再去汇报也不迟。”   关于这个事,沈熹微还是有些不安,陈涓涓则一如既往地心大。   “你现在跟她说,这么好的造势机会,她要是逼着我们把观音像换成她的画像,你就等着溜着太后在天上散步吧。”   “有道理......”   想到太后的画像在天上飞的样子,沈熹微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她兴致重新提了上来,陈涓涓才悄悄松了口气。   就她这逗人笑的本领,在21世纪时没去讲脱口秀还真是埋没人才。   三日后,大风起。   她们一日之内,在京郊离人家稍远些的好几处地方都放起了风筝。   为了方便路上运输时不被发现,沈熹微甚至将风筝做成了可拆卸拼装的款式。   她们一个动嘴,一个动手。风筝造势一事进行得非常顺利。   而这,不过只是她们招生计划的第一步。   在陈涓涓曾经生活的A市,当政府想推广限行政策时,最先在网络上出现的肯定不是关于新政策的民意征集。   而是本地社媒突然开始铺天盖地的推广各类堵车导致xxx问题的社会新闻。   等评论区怨声载道,新政策的前路就打好了。   所以,要推广一个新事物时,不能直接讨论事物本身。   要先用舆论手段让百姓们先看到相关的利,这样群众才会自发拥护。   她们这次用的,是一个连环计。   等京城关于“天宇兴,女向学”这句话的多种揣测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京中各大书坊的柜台上,悄然出现了一批新的话本。   其中写得最好的,当属赵释者的最新巨著《女状元》。   为了做好本次文艺宣传,陈涓涓特意约见了自己追了好几本书的作者——赵释者,定制了后来这本风靡全京的小说。   也就是这次约见后,陈涓涓才知道,赵释者和赵衡竟然是两兄弟!   她不禁感慨,基因的力量真是强大啊!赵家的祖坟有说法的。   《女状元》以沈熹微为原型,由陈涓涓提供桥段灵感,最后由赵释者的妙笔加工。   为了这次创作,陈涓涓把自己前些年在短剧、爽文上学到的猛料,全都加了进去。   天宇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个啊!此书不火,天理难容。   据老赵说,他在自己供职的酒楼说书时,只要一讲到这本,就座无虚席。   到了精彩片段,满堂喝彩,有些客人听到激动处,茶碗都快拍碎了。   作为故事原型的沈熹微,一下子成了天宇王朝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有传言称,沈司谏是文曲星下凡,三岁能诗七岁能文。   有的说她高中那日,天上落了九只凤凰盘旋不去。   还有的更过份,居然说太后之所以开女科,就是因为见过沈司谏后,痛呼:“此女若不能为国效力,实乃天宇百年来最大的损失!”   沈熹微本人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城南工地盯着女院的施工进度,差点被一口茶呛死。   “淡定,淡定。”陈涓涓拍了拍她的肩,“人红是非多,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连她从前跟王家黄了的那门婚事都被人翻出来说。   “那王斯祺当时也就考了个普普通通的进士吧?怎么可能配得上我们文曲星呢,这婚事必是老天从中作梗!”   “什么老天,明明是太后娘娘的手笔。原来太后娘娘当初看得竟如此长远!如此看来,传闻果真可信。”   世风日下,连太后乱点鸳鸯谱的事都有人开始洗白了。   这里的传闻,指的当然就是太后为了沈熹微能当官特设女科的故事......   苦了绯闻男女主,从前两人上朝时,本来还能做个点头之交。   现在一打照面,沈熹微就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座状元府。   苍天明鉴,这话真不是她传的啊!   而被评价为“普普通通的进士”的王斯祺,倒也没生气。   他跟沈熹微的婚事被人旧事重提,他心中皆是隐秘的高兴。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作为他枕边人的宋雉想不察觉都难。   因着这事儿,他们房中闹了好几日。王斯祺对宋雉的质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最后气得宋雉直接回了娘家。   这几日宋御史看沈熹微,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发起狠来,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一派的,抓着沈熹微开始不停找麻烦。   她这才深刻体会到了陈涓涓那一句“人红是非多”,究竟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明天2026年6月9号,从第20章开始入V 感谢追读宝宝们一路以来的支持,旧玉米真的非常非常谢谢大家大家记住自己看到哪个章节噢,避免重复购买~ 之前撒泼打滚求评论的作话不看没关系,这个要留意呀宝宝们!严肃敲黑板! 第61章 天宇第一女子学院 小涓儿要是   传言轰轰烈烈闹到这一步, 慈宁宫里,谢姝也坐不住了。   一纸诏书送到状元府,把沈熹微和陈涓涓都传进了宫。   逃不过躲不掉, 两个女娃终于迎来了本次事件造成的最大是非。   陈涓涓和谢姝“神交”已久, 也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哀家怎么不知道,我是因为见过沈司谏, 才决心开这女科的?”   这跟当面被叫网名有什么区别?   “请太后娘娘明鉴,这则谣言绝非出自我们之手。”   两人滑跪。   “哦?那哀家倒要听听, 这桩桩件件, 哪些是出自你们之手的?”   她俩跪着, 谢姝坐着。   谢姝身子微微前倾, 毫不掩饰地打量起了陈涓涓。   她问的是“你们”,眼神却一寸不移的盯着陈涓涓。   沈熹微为她办事也有一段时间了,这女孩行事作风一贯谨慎。不难猜,最近这一出到底是谁的手笔。   陈涓涓只看了谢姝一眼, 就垂下眼帘, 掩去眼底情绪:   “城郊的‘菩萨显灵’,还有京中最近风靡的‘女状元’系列话本子, 都属我们精心策划。其余都是舆论自行发酵后的产物, 目前尚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怪力乱神, 简直是胡闹!若是哪天东窗事发,别说是哀家,王母来了都保不住你们两个。”   “此事除了太后娘娘您,和我们几个实施者, 没有多余的人知道。”   沈熹微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然后仔细说了这些天她们是如何制作、选择放飞时间地点的。   就她俩的鬼祟程度而言,哪怕是杀人埋尸, 也做不到这么隐蔽了......   “慢着?你说,给你们算天气的人,是赵衡?”谢姝有些吃惊,“你们是怎么请得动那块臭石头的?”   陈涓涓接过话,将她们延师的过程娓娓道来。   当然,隐去了揭露伤疤表示自己为太后效力是在“卧薪尝胆”的那段。   谢姝听得仔细。   城里城外,根据不同阶层百姓的特质对症下药,这局布得甚妙。   就连延请夫子的第一步,都走得如此顺当,她忍了又忍,才克制住自己拍案叫好的冲动。   谢姝不禁感慨,就是她自己动手,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果然“足智多谋”,还极其善用奇招、险招。   谢姝心中暗自点头,能让那小子情根深种的,的确不是什么庸人。   从前或许,真的是她狭隘了。只以为“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实在是没想到,还能有季长东帮她做事的一天!   不仅是季长东,当初如何如何看不惯她的赵衡,如今不也得替她办事?   谢姝心中畅快,面色柔和了几分,可她必须再探一下陈涓涓里的立场和本事 :   “你们可知道,这些天为了拦下弹劾你们的折子,哀家上下打点,费了多少周章。”   谢姝在意的不是“怪力乱神”本身,而是这些天的打点让她损耗的利益。   陈涓涓听明白了。   还是那句话,一头驴一个栓法。谢姝在意什么,她就给她什么。   无需细想,陈涓涓就有了应对之策:“此次女子的向学氛围,不管是在平头百姓、还是权贵之家都造足了声势。   官匠们加班加点,开春前,女院必能顺利投用。   我们会在近几日便着手开始女院招生事宜,活用女状元、赵衡以及季长东这三块活招牌。   届时,除了传统的按学生能力程度分班授课以外。我们会为权贵女儿设一个‘特班’。   ‘特班’学位仅开放十五位,价高者得。‘特班’从师资配置到同窗地位,都是一等一的。   我们会继续加码,将‘特班’出身的含金量一提再提。”   这个便是,女院的“品牌分层”,学院界的丰俭由人!   想装x,有“特班”;想好好学习,也有普通班级。   陈涓涓没说的是,有特班的存在,自然也要设奖学金和束脩折扣。到时候,钱就从那些冤大头的口袋里掏。   穷苦人家为了奖学金,说不定还愿意送女儿来试一试。哪怕最后学无所成被接回家,起码在她们心中,也埋下了教育的种子。   这个“特班”,两人此前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沈熹微还是很快跟上了思路:   “如此一来,不仅能解决权贵女儿出门求学的动力;还能贴补学院办学之资金。”   说得好听是贴补,说得不好听,是割这些有钱人的钱,进太后的口袋。   这也回应了当初太后对她的拷问,有学问基础的女子,凭什么来上学?   “十五个,只是对外放出的名额。至于您老人家想塞人的话,来几个都可以。”   也就是说,在将来,这可能会成为一个太后笼络人心的筹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给太后画起了惊天巨饼,给她听得热血沸腾:   “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还有哀家给你们兜着。”   “谢太后。”两人齐声谢恩。   这场盛大的述职答辩,可算是结束了!一出宫门,陈涓涓就垮了脸塌了腰,可把她累坏了。   “我们什么时候商量过设个‘特班’卖学位一事,我怎么不知道?”   说实话,沈熹微还在蒙圈中。   “临场发挥。”   沈熹微:......小涓儿要是愿意,绝对是天宇第一奸商。   ......   几日后,城门布告处、添香楼门口同时张贴了“京都第一女子学院”的招生告示。   招生处直接设在了告示下,有意者,即刻便可报名。   在想女院名字的时候,几人争执不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想的名字文雅、有涵养,互不相让。   直到陈涓涓高喊出“京都第一女子学院”的时候,大家都噤了声。   名头响亮,寓意也好。   有“第一家”,就会有“第二”;有“京都”,也是在憧憬,女子学院在天宇其他城,也能遍地开花。   告示贴出去之前,沈熹微和陈涓涓还担心过。   万一没人来呢?闹了这么大动静,到时候招生处冷清得只剩麻雀,那可就真成了京中笑柄。   事实证明,她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报名册上的名字已经写满了三页。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谢忱,谢蓉怯生生地跟在他后头。   读过《女状元》的谢蓉,现在也是沈熹微的小粉丝之一。从刚才到现在,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沈熹微对着谢蓉笑得柔和:“谢姑娘可不必报名,‘特班’给她留了位置的。”   “我......我不上‘特班’,我报名‘外舍’。”   除了“特班”混合教学外,其余普通班级根据学生程度分为“外舍”(基础班)、“内舍”(提高班)、“上舍”(精英班)。   “舍妹才刚蒙学,‘外舍’足以。多谢两位姑娘苦心。”   陈涓涓明明从头到尾没说话,谢忱还是莫名其妙把她也谢上了。   沈熹微知他心中那点小九九,偷偷翻了个白眼,但也没点破,默默把谢蓉的名字和信息写在了外舍报名页。   对陈涓涓来说,谢忱算个不好不坏的官,此刻看见有点内向的谢蓉,她忍不住说了句:   “日后在学院要是被人欺负了,来找我们,我们一定秉公办理。”   “谢谢姐姐!”谢蓉眼神里满是感激,对陈涓涓腼腆一笑。   从前家里过得艰苦,她不仅刚蒙学,对京中贵女会的东西也一窍不通。这正是她不敢去特班的原因。   谢忱张了张嘴,还想说点点什么,远远看见季长东走了过来,就把嘴闭上了。   如清风霁月般的男子朝众人走来,然后,从食篮里一样样拿出了饭食......   “担心你们忙得忘记吃饭,过来看看。”季长东将饭食摆在旁边的小案几上。   几样卖相看着不好、但陈涓涓爱吃的菜全部摆在了靠近她的地方。   沈熹微面前摆着的菜,看起来则十分精致可口。   “季长东你虐待我!”   陈涓涓火冒三丈。   “你吃的是我自己做的。”   陈涓涓偃旗息鼓。   谢忱别开脸不去看他们,领着谢蓉默默离开了。   沈熹微又搓了搓鸡皮疙瘩。   “好啦快去吃吧,这边我来就好。”季长东接替两人坐了下来。   “特班”的消息几日前已经在权贵圈子里放了出去,并不参与今日的报名。   许多有女儿的人家,暂时都持观望态度。   今天除了谢蓉外,其余来报名的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女儿。   “菩萨都说了,女娃娃也要学习的哩!”有来城里赶集的老农,为了家中幺女报名,“砸锅卖铁也要让娃儿读一年。”   陈涓涓趁机推广了一下学院福利政策:“老人家您放心,要是您家娃儿学得好,女院会酌情减免束脩,说不定还能拿到官府的奖学金呢!”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回去可得跟乡亲们说说!”   他们村学不收女子,好几户想把女娃娃送去上学的人家都无处送呢,要是知道这消息,不得乐坏了?   要是他们村也能出个女状元,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农挑起卖空了的竹筐,飞快往家里赶。   除了农家女子,不少商贾人家也来给女儿报名。   家中男儿要继承家业,女儿与其嫁出去联姻,不如送来搏一搏前程。   有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已经听说了“特班”的存在。   就算女儿学不成,能认识一两个“特班”的千金大小姐,对家中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甚至有独自来报名的年轻寡妇,开口就问收不收年纪大的学生。   招生处的火爆,也让“特班”的含金量更上一层楼,许多人家不再观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特班学位竞拍 玩的都是姑   几日后, 客似云来的添香楼突然宣布关门谢客一日。   只因“天宇第一女子学院”第一届“特班”的十五个名额,将在添香楼开启拍卖。   当天到场的,不是王公贵族、朝中高官, 便是巨富之家。   平时朝上挤兑挤兑就算了, 私底下,谁不希望自己家里出一个“沈司谏”啊?   众人往主办方的席位上瞧了瞧, 那里除了沈熹微、季长东外,还坐着一个眼生的小姑娘。   下人们打听了一下, 原来是添香楼的二掌柜。   什么时候一个区区二掌柜, 也配坐在那个位置了?   众人面上不显, 但心中都略感不快。再偏头瞧一眼季状元, 心情又舒畅了不少。   看来传言说得没错,沉寂已久的季先生真的出来活动了。   哪怕他日后不担任女院的夫子,想通过女院跟他搭上关系,应该也不是没可能。   既然季先生的传言是真, 那赵衡老先生会出任女院经学先生的消息, 看来也假不了了。   主持本次拍卖的,是红袖。她长袖善舞, 认得的权贵又多, 没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子。   “报!有贵客至!”   正在拍卖会即将开始的时候, 底下人突然火急火燎地跑来通报。   一屋子权贵皱了皱眉,都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人来?   谁还敢到得比他们还晚?一群人面带不满地朝大门处望去。   “清平长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无事发生。   满屋子人起身行礼,清平敷衍地挥挥手, 竟径直走向主办方,坐到了陈涓涓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这个眼生的小姑娘身上。   这个二掌柜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与长公主殿下平起平坐!   陈涓涓惊得差点原地弹射出去,但被清平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我的祖宗, 您怎么来了!”   “这天大的热闹,本宫当然要来凑一凑。”   “凑热闹你也别坐主办席啊!”更别坐她旁边啊......   刚稳住太后那疯女人,若让太后知道她跟清平的私交,又疑上她了咋整?   避嫌啊,避嫌啊。陈涓涓挤眉弄眼,无声对她说道。   “呵,前阵子管本宫借武先生的时候,倒忘了避嫌了。”   清平低声呛了她一句,而后扬声对众人说:   “诸位,本宫身为女子,自然要为女院出一份力。女院的武学夫子,将由公主府出人。”   清平做事光明磊落。   既然已经决定要帮女院,就不可能偷偷摸摸帮。   在她看来,与其让母后自己查出来,不如她大大方方进场。这样就算母后知道了,反而会放松警惕。   众人哗然。   不过,过了最初那阵惊讶,想到长公主有可能是太后派来站台的,大家便也逐渐接受了。   拍卖正式开始。   本来就炙手可热的学位,因大家都想卖长公主的面子,以求得她青眼,价格被炒得越来越离谱。   ......   这些人随口喊出的数字,除了象征性划一部分孝敬太后外,其余都将成为资助贫苦女孩上学的资金。   这哪里是报价声啊,简直是巨款入袋的声音。   陈涓涓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就在此时,久违的系统魔音再度响起:   【“996”:叮!恭喜宿主达成挑动权贵为争学位而内卷成就。   考虑到本次内卷后续造成的社会效益巨大,系统决定赋予宿主30福报分奖励。】   “唰。”   KPI面板刷新成了39.02%。   整整30分!陈涓涓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在心里怒骂:   “我说‘996’你别太过分了,不就是几个老头斗富吗,怎么算的30分?”   【“996”:系统评估公平公正,请宿主不要质疑。】   看来,女院的成立带来的社会效益,比陈涓涓想象中还要大的多得多。   光是一场拍卖就加了30分。她不敢想象,开学那一日,狗系统会给她加多少。   不会当场昏过去,眼睛一睁人就在21世纪了吧?   陈涓涓捂脸,她不想干了,她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吗?   亲爱的小水,你啥时候大功练成啊?乐极生悲,不过如此。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陈涓涓头顶阴云密布,不影响女院这一仗,打得属实漂亮。   ......   梅花开了又谢。除了刚入冬时下的那几场雪,京城一直旱到现在。   女院的施工却因连日的晴好,进展顺利,赶在春节前落成了。   这是四所新学院里,进展最顺利的一所。   另外三家,除了谢忱领建的那所稍微好些,其余两家连地基都还没挖。   因此,女院遭到了皇党或明或暗的围剿。   朝堂上的明枪还好说,太后说她兜着,那是真能扛事儿;民间的暗箭却是防不胜防。   老农都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可去年冬天旱成这样,今年的收成,怕是要遭。   百姓之间突然开始有了女子学院有违纲常,触怒天意,这才降了旱罚的流言。   哟呵,陈涓涓拍案而起:   “一群宵小之辈,打不过就说打不过,玩的都是姑奶奶玩剩下的。”   她陈涓涓,才是天宇玩舆论第一人。   当天晚上,陈涓涓豪掷5福报分,抓着“996”换了2分钟农学院士技能。   结合天宇目前农业发展背景,手书了好几页稿纸,讲了许多抗旱的水利和保苗知识。   而后,陈涓涓倒头就睡。   她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默把手稿放在了胡德门前。这是本次女院招纳夫子中,最通农事的大儒。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胡德晨起看见这些手稿,被那一首狗爬字体刺得眼睛生疼。   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待细细通读完毕后,简直如获至宝!   这些知识经由胡德的手,迅速传播到民间。同时传开的,还有胡德即将任教女院的信息。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书院?   分明是观世音菩萨借女院之手,来人间救苦救难!   对女院不利的流言刚起三日,便被百姓的歌颂之声攻破。   立春那日,女院挂上了沈熹微亲笔题字的匾额。   没有请剪彩的贵人,只有沈熹微和陈涓涓,领着已经延请到的几位夫子站在底下,默默看着。   “我辈蓬勃生发,自今日始。”   说话的人,是本次招募到的唯一一位女夫子。李易安,素有文名,日后在女院专授诗赋。   “我们家沈大人真是写得一手好字。”陈涓涓与有荣焉。   沈熹微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只能打趣道:“也就比你那手狗爬字好一点。”   闻言,众人皆笑了开来。只有胡德默默多看了陈涓涓几眼。   开学第一天,定在了二月二。依旧是赵衡老先生算的日子,诸事皆宜。   开学那日,城南那条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官道上,天不亮就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那个还是谢蓉,因为谢忱送完她来上学还得赶着回去上朝......   谢蓉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书袋,怯生生跟在谢忱身后。   谢忱替她拎着铺盖卷,一路把她送进了学院门。   谢蓉一步三回头,想到要跟兄长分开,还要认识那么多新的师长和同窗,愁得眼泪都要掉下了。   谢忱站在原地,在妹妹每一次回头时都朝她安抚一笑。   “长兄如父,你也不容易啊!”站在门口迎接学生的陈涓涓不禁感慨。   “嗯,妹妹从小性子软,在下便多操心一些。要是蓉儿有个嫂嫂,我也就能安心些。”   谢忱说完这话就红了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表露心意了。   他满心期待等陈涓涓的答复。   谁曾想她直接被这味儿冲到了:“那嫁你的那个还挺惨的哈。”   还没过门就预订当妈了,活脱脱的责任转嫁。   陈涓涓转头就走,还有一堆事儿忙活呢,懒得在这儿跟土著男辩论。   谢忱在原地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前来赴学的学子越来越多。   有乘马车来的官家小姐,身后跟着挑行李的仆从,大约是特班的某家千金。   明面上,学院并不管束她们能带的奴仆数量。   但特班的生舍不过也只是单人单间,所以这些千金小姐一般也能只留一人贴身伺候。   也有背着自家缝的布包袱走来的寒门姑娘,鞋面上全是长路上沾染的泥。   ......   形形色色的学生,熙熙攘攘。陈涓涓站在学院大门的台阶上远眺。   远处有个小姑娘正拽着她爹的手不放,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爹蹲下来替她擦脸,粗声粗气地说:“好好学,爹下个月来接你。”   那汉子把包袱往小姑娘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小姑娘哇哇大哭,她爹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陈涓涓走过去将人抱起,从袖口掏出早晨没来得及吃的鸡蛋哄她。   鸡蛋可不是经常能吃上的东西,小姑娘眼睛一亮,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在哭什么了。   “乖,跟姐姐进去好好学,以后天天有鸡蛋吃~”   “嗯呐~”   陈涓涓抱着女娃娃,大步迈过女院的门槛。   ......   女院招收的学生,不管是年龄、家境还是目前受教育的水平都参差不齐。   天宇又不可能办什么“国旗下讲话”之类的活动。   陈涓涓想了很久,想要把所有学生全部聚在一起讲一次话,只能是在女院的演武场。   于是,天宇第一女子学院的第一堂课,是一堂公共武学课。   沈熹微在上朝,今日一切所有事宜都由陈涓涓主持大局。   包括这场,注定载入天宇史册的演讲。 作者有话说: (#^.^#) 第63章 你是谁?(开学第一课) 清平老师,   陈涓涓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人。   在夫子们的组织下,学生们从高到矮站成了好几排,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台上人的一举一动。   就连特班的千金, 都根据身高被拆散了混入其中。   王二小姐王芝站在下面, 不耐烦地扯着帕子。   她跟宋雉嫂嫂关系极好,要不是爹爹硬把她塞过来, 她才不要上沈熹微领建的学院呢。   现在,居然还要她站在下面, 听上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讲话?   其他特班千金, 也不太乐意了。说好的分班教学, 现在把她们混在这群全是土腥味的女子中间, 算是怎么回事?   农家出身的女学生也没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在下面交头接耳。   底下一片骚乱。   陈涓涓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诸位,还请肃静。”   学生们并不听话,王芝带头高喊了一句:“你是何人?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话?”   夫子们的脸色皆是一变,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 他们或多或少都品出了这陈姑娘的不凡之处。   今日沈司谏不能列席,她代为训话, 没有人觉得不妥。   可这些唯地位论的学生并不知道啊!众夫子在心中为陈姑娘捏了一把汗, 也记住了王芝这个刺头。   陈涓涓处变不惊, 并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开场问题:   “这位姑娘问得好,我是谁?想必不少人心中都有疑虑。”   王芝挑了挑眉,还以为这人不敢接招呢。她扬起下巴望着陈涓涓, 等她的下文。   从小到大宴会无数,她就没见过这个女的。她就不信,这人还能有什么不凡出身?   “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陈涓涓继续讲道,“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请问,你们是谁?”   学生七嘴八舌,没有一句听得真切。   “从前,当有人问你们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回答不外乎只有四种。   谁谁之女,某某之姐妹,何人之妻,将来或许还会是某人之母。”   众人安静了一瞬。好像,确实是这样,可这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从来都如此吗?   “从来如此,那便对吗?”   陈涓涓仿佛能听她们的心中疑问,说出了这句在21世纪闻名的鲁迅名言,但在这里简直是灵魂拷问的问题。   就连夫子们都开始低头沉思。   “如果今天,有人问沈熹微,她是谁。她会怎么回答?   是当朝左司谏,首位女状元,不是谁的妻女或者姐妹。   凭自己一人,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去做任何男子能做的事。诸位难道不想效仿吗?”   “想!”   大家异口同声应了一句,哪怕像王芝这种不肯开口应和的锯嘴葫芦,眼睛里也闪起了希冀的光。   陈涓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个人IP的力量!   “或许那样的未来太遥远,但从今天开始,每当有人问你们,‘你们是谁’。   你们都可以骄傲地说出,你们是天宇第一女子学院的学生!是注定要创造不凡、为后人杀出一条血路的第一届!”   底下的学生们鸦雀无声。   比她们的反应先来到的,是系统的魔音。   【“996”:恭喜宿主通过演讲,完成了天宇第一场女性主义革命演讲。今天您埋下的种子,将助力万千女性卷出时代风采!   综合女子学院正式落地的成就,系统决定给予50分福报分奖励。】   “996”的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兴奋。   押对了终于押对了,它投资了那么多分,终于在宿主身上见到回头分了!   此时此刻,KPI的数值已经来到了惊人的84.5%。台上的陈涓涓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不然还没等到小水闭关出来,福报分就已经遭不住了。   学院的大钟撞了三声,代表第一节课正式开始,陈涓涓趁机开溜:   “请诸位记住,每当听到这三下钟声响起,不管你们身在何处,都要根据课表到你们该待的地方。现在,开学第一堂课——武学课正式开始!”   说完,她急匆匆退场,直到她下台好一会儿,学生们才反应过来:   不对?她到最后都没说她到底是谁啊!   还没等大家从陈涓涓灌溉的那桶鸡血和她的身份之谜里面缓过来,她们的武学夫子,就走到了众人面前。   学生们的议论声随着夫子的脚步,一步一步弱了下来,直到最后,归于寂静。   这武学夫子的气场,太渗人了!   清平没有派任何人过来教习,而是自己亲自出马,任了这武学老师。   陈涓涓也是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个“噩耗”。   您就闹吧,公主殿下,就这样深度参与热闹直至成为热闹本身吧。   几个曾经跟清平有过几面之缘的贵女,差点跪了。   被清平扫视了一眼,又一个个强撑着挺直了腰板。   “我叫清平,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武学夫子。”   清平身量极高,此时墨发高高束起,着一身练武服,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端得是英姿飒爽。   特班千金们老实得像鹌鹑,不认识清平的学生,只觉得这个女子好生威武!   清平从学生们穿梭而过,所过之处无人敢造次。   她皱眉看了看学生们的衣裙,脸上明晃晃写着“穿的什么东西”几个大字。   “从今天开始,凡是我的课,你们都注意一下着装。”   清平本还想再训斥,下一刻就看到一个女孩子穿着明显大了不少的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鞋子也磨得能看见里袜。   她抿了抿嘴,高声道:   “午食后会有绣娘来为你们量尺寸,每人可以领两身练武服两身学子服。   以后我的课,再让我看到没穿练武服的,先绕着这练武场跑十圈。”   早晨在学院门口啼哭不止的小女娃,开心得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原来那个姐姐没骗她,来上学不仅有鸡蛋吃,还有新衣裳穿!   许多出身贫苦的学生,本来听夫子说“注意着装”时提起来的那口气,此时也松了下来。   今日是第一日来学院,她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是她们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了。   没想到学院竟会对她们如此周到体贴,她们满怀感激地看了眼夫子,又看了看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子。   贵女们虽然更想穿家里准备的衣裳,可长公主都发话了,谁敢说不啊?   学生们眼中不知姓名的女子——陈涓涓此时瞪大了双眼,恭喜长公主殿下,发明了校服。   但是,她看着清平,无声质问:我们有这个安排吗?   学院的资金还没多到可以在这种细节上烧啊。   清平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儿,翻了个白眼。   跟清平一同前来的路青玄俯身到她耳边说了句:“公主府会安排好一切。”   ok,带资进组什么的,她最欢迎了。是她狭隘了!她给清平磕一个!她才不是什么来看热闹的人!   看学生们穿得五花八门,今天估计是习不了武了,清平索性先给大家展示了一套拳法。   一套白鹤拳耍得干净利落,虎虎生风。此拳法发力短脆,讲究巧劲,最适合女子练习。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跟着台上人的一举一动,连清平头上沁出的汗都仿佛折射着耀眼的光。   特班的贵女们感慨万千。   原来长公主殿下,有如此英姿。可她是从什么时候在京中销声匿迹,徒留一些传了十余年的恶名的?   陈涓涓就不一样了,从头到尾杵在那,嘴里只念叨一句:   “清平老师,好帅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领略到中华功夫的魅力,看得她心潮澎湃。   旁边的季长东听她不停地夸,已经红温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等他下次回神医谷,一定找人也教他练上一练。   不,不用等下次,今晚他就喊个护卫来教!   一套拳打完,清平收了拳势,原地调息。底下众人却还在高呼着: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盛情难却,清平没有推辞,索性朝台下的路青玄招了招手。   众人还没意会,路青玄已经飞身到了台上,跟清平有来有往地过起了招。   清平出手拳拳到肉,路青玄也一点都没让着,高手过招,比刚才还要精彩!   最后,是清平一个扫堂腿将路青玄带倒在地,屈膝压在了他肩头。   路青玄习以为常:“我又输了。”   清平倒也不骄傲:“你没用剑,若用武器,我打不过你。”   “好!”台下喝彩声不断。   “清平老师好生厉害!”   “对啊,那男人看着人高马大的,竟连清平老师都打不过。”   “是咱们清平老师太厉害啦!谁说女子不如男!”   “以后这武学课我一定好好上,我也想像老师一样厉害!”   ......   听着学生们议论纷纷,陈涓涓欣慰一笑。   突然觉得刚刚“996”给她加的那50分,好像也觉得没那么心梗了。   “你没发现吗,因为你的存在,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一点。”   小水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望着这些充满希冀的年轻脸庞,还有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同样跃跃欲试的夫子们。   想上学的,能够受教育;想传道授业的,有个安稳的场所可以尽情发挥。   陈涓涓心底升起了小小的骄傲,好像,确实变好了一点。   她的小手从袖子底下,悄悄探了出来,勾住了季长东的小尾指。   季长东面色微红,不解地望着她。   陈涓涓摇摇头没有说话,只静默回望着他。   还不够,想报效家国的,还没有机会一展抱负。   既然,有可能要留下来,那就尽她所能,让这个世界再宜居一点罢。 作者有话说: ovo求评论~ 第64章 官升两级 瞧你们这没   不管将来考学成果如何, 单就如今的办学进度和学院氛围来看,女子学院这一仗可谓是赢得漂亮至极。   不过几月,这个从无到有的东西就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谢姝微服私访去女院视察过几次, 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有几个特班学生的家族, 原本只是中立于两党之间,如今因着自家女儿在女院上学, 隐隐有了几分偏向后党之势。   这些人久经官场,此前说得好听是中立, 其实不过只是还没看好怎么下注的赌徒。   建女院一事, 众人以小见大, 足以看出太后手底下能人辈出。   如今这波新的女子势力羽翼未丰, 太后就已经能跟皇帝打得平分秋色。将来呢?   江山易主,不无可能。   令谢姝惊喜的意外收获,是跟她闹了多年别扭的女儿清平,居然借着为女院出力一事向她服软了。   如果让陈涓涓知道太后这个想法, 只能说:   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反正谢姝这阵子, 头疾也不犯了,连睡觉都是笑着的。   越看沈熹微和陈涓涓, 越觉得顺眼, 经常把两人叫到宫中相伴左右。   两人也忍辱负重, 耐着性子捧太后臭脚。   只求从她老人家口袋里多薅点钱,为女院多多备下办学之资。   这日,她俩像往常一样奉诏入宫。   刚到慈宁宫门口,就碰见谢忱正巧从里头出来。   一打照面, 她们就看见了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   颜色鲜红发紫,下手的人一看就是动了真格的。以如今谢忱的地位,敢这样打他的, 只有那位了。   出于同僚之间的情谊,沈熹微开口关心了两句:   “谢大人,您这是......”   “无碍。”谢忱略有些尴尬,偷偷看了眼陈涓涓,抬手挡住脸上的伤,“差事没办好,挨了些责骂。”   说来这谢忱也是倒霉。   他跟沈熹微虽然都领了建学院的事,但是境遇却完全不一样。   沈熹微身处谏院,少有急事难事,还有陈涓涓这样的得力幕僚,办起差事来心无旁骛、顺风顺水。   而谢忱官居户部郎中,本就事务繁忙,领了建学院一事后,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学院那边进展缓慢,户部的事也办得不够漂亮,近来频频吃太后赏的瓜落。   陈涓涓倒抽一口冷气:“嘶~那我们现在进去岂不是要触霉头吧?”   她可不想被迁怒啊!   陈涓涓刚迈进门的左脚又抬了出来。   可现实根本没给她往后退的机会。   “哎哟,沈大人、陈姑娘,您二位可让娘娘好等!”   李友欢从里头迎了出来,拽着陈涓涓两人就往里走,压低了声音又道:   “赶紧进去吧,别扯闲篇了。太后今日心情不佳,见着您二位或许能高兴些。”   “保重。”   谢忱朝她俩离去的背影,作了一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女一去兮不复还。   殿内。   谢姝抱着谢忱刚拿过来的账目,歪倒在美人榻上,眉头皱得额上的脂粉都卡出了些纹路。   强迫症陈涓涓逼自己低下头,别盯着太后卡粉处看。   好难受,好想提醒她......   “你这孩子,哀家又不会吃了你,总是这幅谨小慎微的样子做什么?”   见两人来了,太后眉间的褶子顿时舒展开来。   “莫不是还因为以前的事,怨了哀家不成?”   OK,不皱眉的时候,卡粉的地方更明显了。   陈涓涓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涓涓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已经骂了太后千百遍:   当年的事你我都没有苦衷。哪天你要是落老娘手里,你给我等着,我也找十几个黑衣人追得你连滚带爬。   见陈涓涓依然低着头,谢姝叹了口气,今日是她有求于这两个丫头,哄着些便哄着些吧。   谢姝将账本往旁边一扔:“李得喜,将东西呈上来。”   李得喜应了一声,从里间捧出两个锦盒。   打开一看,是两套头面,珠光宝气晃得陈涓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没见过好东西,沈熹微可识得。这头面,一套是羊脂白玉的,雕的是兰花;一套是赤金镶红宝,石榴花样。   “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想来小姑娘家家,总是缺不了首饰的。”谢姝笑得和蔼,“这两套都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样式,不值什么钱,你俩挑自己喜欢的,戴着玩罢。”   这些天太后没少赏她俩好东西。   陈涓涓同往日一样从善如流,正要领赏,心中已经盘算着卖出去能换多少办学经费了。   结果被沈熹微拦了下来:“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我们不敢收。”   身为从前的沈家嫡长女,沈熹微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   看这羊脂白玉的成色,就算是宫里,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块。   至于那套红宝头面,光那颗主石,就够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盘下好几间铺子。   之前的赏赐都可以算是论功行赏,但这次,实在是有点过了。   “瞧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谢姝心情极好,拿起那支鸽血红簪子,在两人面前比划了一下,最后亲自插在了陈涓涓发间。   “果然,小姑娘还是要装扮一下才好看。你们给哀家办事,这些东西,自不可能短了你们,尽管安心收下便是。”   沈熹微还想推辞,陈涓涓已经先一步谢赏了,急得沈熹微不停朝她使眼色。   陈涓涓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不是她见钱眼开,更不是她不知道太后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   太后想送她们推不掉,太后想让她们干什么她们更躲不掉。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好处落袋为安。   “太后娘娘对二位姑娘真是疼得跟亲闺女似的。”   见两人乖乖收下,李得喜也松了口气,在一旁凑趣。   “这羊脂玉可是半月前底下人刚孝敬上来的,拢共就两块,另一块送去了清平长公主府上。”   谢姝赐了座,又命人上了茶点,这才状似不经意地聊到:   “有你们两个贴心的在前头作比较,最近哀家瞧这谢忱办事,是越发不上心了。”   太后吐槽娘家子侄,说得再难听也不需要她俩插嘴。   沈熹微只得接话道:“小谢大人的才干,在年轻一辈里面是翘楚,如今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陈涓涓心里咯噔了一下,跟领导说同事工作量太大,这可是职场摸鱼人大忌啊!   毕竟工作量不会减少,只会从量大的地方往量少的地方转移。   “唉,确实是我给这孩子的担子重了些。”果不其然,沈熹微掉进了太后的圈套,“熹微可愿,为忱儿、为哀家分忧?”   沈熹微还在踌躇,陈涓涓已经发动了职场必备“不粘锅”技能:   “熹微自是愿意的,如今女院虽然已经在四大新书院里面有了优势,但我们仍然不敢有半分懈怠,天天思索着如何再进一步,绝不给娘娘拖后腿。”   潜台词就是:我们分内事情也快忙不过来了。   推诿是一门艺术,有时候不能推个干净,还得挑挑拣拣往里接点。   陈涓涓快速过了一下谢忱目前的差事,户部那边她不了解,只得继续说道:   “如果小谢大人领建的男院那边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很愿意给他搭把手的,权当互相交流一下办学经验。”   话说得漂亮,也不过只是愿意“搭把手”。   陈涓涓小嘴叭叭叭,可没一句是谢姝爱听的,但表面上她也只能维持假笑。   “哀家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可我思来想去,户部那边,还是得再放个能干的人。”   谢姝图穷匕首见,望向沈熹微。   “清吏司缺一个掌印郎中。哀家打算把你从左司谏调过去,品级提两级。”   清吏司?沈熹微愣了愣。   那可是户部最核心的衙门,掌盐政、铁政、各州府税粮的核查与发放。   对别人来说,这可谓是个实打实的肥差;可对她们而言,这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看来太后,是想派她过去给自己搂钱......   沈熹微跪了下来:“臣资历尚浅,担不得如此重任。”   陈涓涓吃了没文化的亏,根本还没搞明白这地方是干嘛的,一时间也没了对策。   看着沈熹微跪,她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行了行了,这套说辞哀家听腻了。”谢姝摆摆手,“你在谏院待着也是屈才。哀家跟吏部打过招呼了,调令明日就下。”   说完,谢姝又补了一句:“涓涓这丫头颇有才干,跟在熹微身边,多帮衬着她一点吧。”   ......   出宫的路上,沈熹微一路无言。直到出了宫门,身边再无太后耳目,陈涓涓才问道:   “这清吏司究竟是干嘛的?”   “太后要我去的那个位置,经手盐引和铁引发放。”   得,陈涓涓终于听明白了,这是派沈熹微去当印钞机呢。   看太后平时挥金如土的做派,有点灰产也不足为奇。   这谢忱之所以吃瓜落,估计就是因为给太后搂的钱不够多了。   户部每年批给商户的盐引数量是有限的,想从这上面捞钱,就只能私自加印。   届时,私盐泛滥,官盐走不了量,便会影响税收。短了盐税,官府只会增加对盐户的杂税。   层层扒皮,太后不仅在从国库掘金,还在迫害底层盐户。   这可是太后党最阴私的脏活,要不是女院一事她们办得漂亮,论资历,估计还轮不到沈熹微头上。   沈熹微苦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当真要助纣为虐吗?”   眼下这情形,已经不是她像往日那般阳奉阴违就能躲得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谢忱托孤 怪只怪它命   暮色四合, 长路漫漫。   两人坐在回状元府的马车上,因着沈熹微一句拷问,都有些沉默。   “其实, 我倒觉得, 快点走到这一步也第。我们在外围溜须拍马的时把也够久了。”   陈涓涓打起帘子,往外好瞧了瞧。   天色已黑, 小人渐少。街边先贩们利索地收摊捆货,跟左右相熟的人唠着家常, 相约明天再早些来。   终日碌碌, 辛劳半生, 结果由能连那套装着好面的檀木盒子都买不来。   太后奢靡无度, 如今贪心不足,还要安插她们进户部,加头收割的力度。   上好的人吐一口气,又会吹倒多少个像这样努力生活的先老百姓呢?   陈涓涓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今日的厚礼上好。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 但若世上已无良木,我们该在何处栖息?不如用我们的力量, 让‘虫木’变‘良木’。”   “你的意思是?”沈熹微伸出手, 摩挲着那木盒子。   “你晓得, 一块上第的木材若是生了虫,一般该怎么处理吗?”   “拿刀将它剜出来?”   “不,那只会破坏木面。更聪明的办法,是行樟脑粉灌进虫洞, 直接将虫杀死在里面。”   “照你的说法,如今,我们就是那深入虫洞的樟脑粉?”   陈涓涓狠狠点好:“没错, 打入内里,一条条行蛀虫弄死,最后再跟最头的那条过招。”   “太天真了,先涓儿。”沈熹微苦笑,“就算我们真能扳倒太后,你以为,留沈进那帮人一家独头,百姓们就有什么第果子吃吗?”   说得是沈进,而非皇党。   陈涓涓和沈熹微都看得清楚,当今皇上虽然能力不足,但其实,算不得一个昏君。   只不过是被太后钳制太久了,身边由用的能臣又不多,只能仰仗沈进之流跟太后打擂台。   这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从一开始,沈熹微的筹谋不过只是借太后的力量,努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但显然,如今太后已经见不得她这行第刀干干净净不沾血了。   沈熹微说的,陈涓涓当然明白,由她向来就是一个迎难而上的人:   “既然两边都留不得,那不如借力打力,行这些蛀虫一锅端了!”   只要引那两条疯狗互咬,两败俱伤,剩下的事情就第办多了。   陈涓涓灵光一闪,已经想到了计划的雏形。   这京城上好的乌云,也该散一散了。   ......   清吏司的衙门坐落在户部头院最深处。   沈熹微上任间一天,京城暴雨瓢泼。   在衙门门口迎她的,除了属官以外,还有谢忱。   他是来跟她做交接的。   “来啦,”谢忱撑着伞,淡淡一笑,“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在户部看到你。”   在太后手底下干活,还深得她信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属官们都还在场,此刻不宜互吐苦水,沈熹微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好。   一小人冒着头雨进了衙门。   等属官们一一自报过姓名职责退去后,谢忱才开始真正地跟她做起了交接。   清吏司的账面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盐引都有对应的批文、核销单和商号的签收印,放在明面上,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实际上,从太后插手开始,每年都有一批盐引的发放在账面之外。   果然,就是这样,跟她所料分毫不差。   由这批盐引的数量逐年递增,越来越肆无忌惮,远超她的预估。   外好炸了一可惊雷,响彻云霄,仿佛要行苍穹都炸出一个洞。   谢忱拿着一本厚厚的底账,指着上面的明细和人名给她讲解。   沈熹微一边学,一边分心粗算,算完之后只觉触目惊心。这些年太后搜刮的民脂民膏,数额竟如此之巨!   盐引多了,盐价便会越来越贱。官府就算再想保证收盐价格,卖价比不过私盐,需量跟不上来,便也是徒劳。   从她上朝间一日起,户部就在奏盐户收效不第,需适当减免盐税。   年年减税,盐户依然没有过过一天第日子,国库也越来越亏空。   沈熹微合卷闭眼,有些不忍再看。   这些事近年都是谢忱一手操办。这人很聪明,假账经他的手,更加天衣无缝。   “谢头人这些日子尽忠尽责,真是没辜负太后的期望。”沈熹微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只是不知道如今我接了这事,你又要去哪里呢?”   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谢忱并非不知道她在阴阳怪气。   由是,他能如何呢?她又能如何呢?还是早些忘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圣人言吧。   暴雨打着清吏司石阶上的青苔。晴时任人踩踏,雨时也不得安生。   怪只怪它命不第,长在了那里。只盼这场雨过后,它能长得再青翠些吧。   “你我既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告诉你也无妨。”   谢忱望着那青苔,淡淡道:   “如今国库空虚,陛下近来有意在推‘火耗归公’一事,太后令我在推小新政之前,声到地方上走一走。”   沈熹微双目圆睁,这跟直接打劫国库有什么区别?   “火耗归公”新政一事,沈熹微也略有耳闻。   从前各级地方官员都有借口熔铸银两损耗,额外向百姓加征税收的旧例。   实际上,这些“火耗”被地方官自己吞掉头部分,再拿一部分去贿赂京官。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在从前,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贪墨小为。   陛下既有心推动此事的改革,在沈熹微心里,他就是个明君。   只是没想到,太后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要抢在官府面前,声强捞一笔。   谢忱此去,若是从地方官员手好强征也就罢了。   只怕那些狗官不肯认亏,只会变本加厉地从百姓身上逼还。再过些时日,“火耗归公”新政再推,地方交不上该缴纳的数目,再向百姓挥起镰刀......如此往复。   届时谢忱所过之处,百姓还有活路吗?   有这种国之蛀虫,也难怪国库一直充盈不起来。   先涓儿曾跟她说过,她怀疑梅影庵附近养有一支私兵。   如今看来,这兵极有由能是太后的,不然解释不了为何已经吸走这么多银钱了,她还如此迫切要找新的来钱路子。   沈熹微已经气得有些语塞了,由在谢忱面前,只能尽力压抑怒火,尽量不让他看出端倪。   先涓儿说得没错,再不行这些蛀虫一锅端了,天宇就真的完了。   要办的差事桩桩件件交代完毕后,谢忱才将清吏司那枚官印和一枚钥匙搁在案上,往沈熹微面前推了推。   “印和事,往后就都交给你了。”他指了指右手边一排柜子,“所有明账和批文都在这了,至于其他的......在那挂画后的墙中暗格。”   沈熹微勾唇:“谢头人办事真是周全。”   她掀起挂画撬开暗格,只见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账簿。   看其花纹制式,正是那天她们在太后手里看到的那本。   “每月中旬,记得带上它跟太后娘娘禀报。”   谢忱交代完,便带着底账起身往外走,外面还有一脑门子官司等他料理呢。   “谢头人请留步。”沈熹微叫住他,“你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归京。今日交代的事情细碎繁杂,我怕我记不住,办不第差还无人由以请教。”   她将暗格里那本账簿拿出来,轻轻翻看,上面只记录了近两月的往来明细。   “不知刚才交接用的底账,由否留在我这里观摩学习?还有,除了与我配合的这两个下游官员,有问题我还能问谁?”   谢忱深深看了她一眼。   “底账一向已娘娘亲自保管,今日借着交接之已才能带出来一日。”   “原来如此,那便不为难你了。”   沈熹微没有纠缠,背对着谢忱,仔细看起手中那本薄薄的账。   在谢忱看不见的地方,她捏着账本的手用力得让纸张都起了皱。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由以问户部侍郎连头人,在我之前,这些事情一直是他在处理。”   “多谢提点。”   谢忱一只脚迈出门槛,终是一顿:“蓉儿在书院过得还第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沈熹微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转身望向他答道:   “挺第的,很乖,很争气,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奖学金应该有她的一份。”   谢忱点点好:“底账不能给你,但我经手的部分都留有抄本,今夜我会差人送到你府上。还望沈头人,妥善保管。”   门外的雨越下越头,谢忱抬好看看天色,将底账抱在怀里,撑着伞一好扎进了雨幕。   春雨贵如油。   这个时节的雨水,怎么下都不嫌多。   当天晚上,一本被油纸妥善包裹第的册子出现在了陈涓涓眼前。   沈熹微将今日在清吏司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跟她复述了一遍。   “你说,谢忱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还行册子给我们?”   这册子上全是他的字迹,一旦沈熹微反水,不管是跟太后告状,还是去御史台卖他,他都必死无疑。   谢忱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陈涓涓仔细品了一下他们的对话细节:   “你不觉得,今天他特意提起谢蓉,很像在托孤吗?”   “你是说,谢忱由能要出事了?”   沈熹微有些不敢置信,怎么说,他不仅是太后的娘家子侄,也是她的心腹重臣啊!   但她转念一想,太后连强征火耗这种事都交已他做,哪里有什么顾及他性命的样子。   一旦东窗事发,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但那也只是风险比较高,不代表一定会出事,至于现在就行行柄交到她们手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盐引案发 因公事外派   沈熹微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说, 那也是太后的娘家子侄、心腹重臣啊!   但她转念一想,太后连强征火耗这种事都交由他做,哪里有什么顾及他性命的样子。   几层税收加下去, 一旦官逼民反东窗事发, 谢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哪怕他预感自己可能会出事,这种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交给他亲妹妹呢?”   而且,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不代表一定会出事, 至于现在就将把柄交到她们手上吗?   更不用说, 她现在名义还是太后的人。   谢忱把这种对太后不利的东西这么轻易交给她,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沈熹微发现了,每次跟小涓儿讨论问题,小涓儿都能发现自己发现不了的细节。   哪怕世人都说她沈熹微是史上第一女状元,多么惊才绝艳, 但在小涓儿面前, 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满腹疑问的稚儿。   她的疑问,往往都能得到解答, 这次也不例外:   “谢蓉性子太弱了。这册子如果直接交给她, 她肯定护不住, 反而会害了她。还不如交给他信任的人。”   沈熹微指了指自己,满头问号。她?谢忱信任她?   陈涓涓想了一下这俩人不尴不尬的同事身份。   好吧,确实还没到可以生死交付的地步。   于是,陈涓涓又往下推了一层:   “除了确认谢蓉的安全外, 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多余的互动?奇怪的举止、甚至眼神......”   “我跟他要底账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确实挺奇怪的,为了不让他起疑, 我都不敢追着要。”   说到眼神,沈熹微陡然想起了这事,还想起了谢忱打听意中人的闲篇:   “对了!他还跟我确认了一下太后是不是真的曾经派人要过你的命。”   信息点补全后,陈涓涓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想,他应该猜到我们想做什么了。”她语气有些凝重,“并且,在确认我们有可以跟太后过招的本事后,他不仅不怕我们出卖他,甚至还想顺水推舟促成此事。”   陈涓涓飞快拆开桌上的油纸包。   里面除了谢忱手抄的账册外,还掉出了一张纸。   正是他此次出京要拜访的地方大员名单!   字迹潦草,晕开了好几处。   看得出,是墨迹还未干透时便匆匆夹在书页里的,想来也是临时起意后现写的。   果然,她了然一笑。   “他不想当替罪羊。   所以拿出了所有筹码,赌我们能阻止这一切,救他一命。   哪怕没能将他救下,他也想用这些东西,换谢蓉一生平安。”   也罢,既然证据到位了,那便动手吧。   至于谢忱的命......想到这个清浊并包的人,陈涓涓有些怅然。   她想起,从前在谏院时,谢忱除了偶尔遇到太后党利益相关的案子会战术性回避,其余案子上还算是个好官。   等到了户部,在帮太后搂钱之余,其余事情也是尽职尽责。   哪怕是做些搂钱的勾当,肯定也常常有良心突然上线、不忍做得太过的时候,不然也不会总挨太后巴掌。   太后此次派他当这弃子,想来也是真恼了他。   此人如果不是站错队,其实,本性也不坏。   照他目前所犯的事,其实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助纣为虐,还罪不至死。   可等强征火耗一事后,他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要想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恐怕只能断尾求生了。   陈涓涓将名单仔细折好,交由沈熹微保管。   ......   “主子,东西送到了。按您的吩咐,小的直接交到了沈大人手上,并未经他人之手。”   谢忱点点头,雨打蓑衣,他立马在城门前,深深回望了一眼。   太后似乎在筹谋什么更大的事情。这次要的银两,实在太多了太急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趟出去,外头会因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而他自己,又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想他谢忱,汲汲营营二十载,换来一个几乎必死的局。   与其说他是信任沈熹微,不如说是信任她背后的陈涓涓。   那个远在朝堂外,却影响着多少人命运的奇女子。   如今东西交到陈涓涓手里,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主子,该启程了,咱们时间不多了。”   “走吧。”   马鞭落下,骏马嘶鸣,带着谢忱奔赴他的命运。   ......   这场雨接连下了两天,直到第三日早晨才放晴。   今天的杨冠清格外高兴。   不是因为休沐,而是因为从霉豆腐一事躲他躲到现在的长东老弟,终于愿意见他了!   不仅愿意相见,那厮居然还主动请他吃茶!   杨冠清起了个大早,束发整冠,拂衣出门。   收拾得齐齐整整,然后来到了水井街上一处破落茶摊。   杨冠清:“......许久不曾好好一聚了,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唯贫穷尔。”   果然还是当日那个为了省点灯油钱,连灯都不掌的长东老弟。   季长东哂笑,那晚磕伤的腿,足足乌青了好几日。   两人许久不见,再加之有点隔阂,交谈起来难免有些生疏。   总是杨冠清说的多,季长东稍微应和两句。   但是杨冠清不在乎,长东老弟愿意约他出来,就已经是有心修复他们兄弟之情了,他多找点话题也无妨。   街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杨冠清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话,才确保对面的人能听清。   几嗓子喊完,还真得喝杯茶润润。桌上的茶壶很快就空了,杨冠清让小二赶紧再续上一壶。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原来这就是这破落茶摊的生存之道。   “客官小心!”   对面粮油商铺进货的推车突然坏了一个轮子,满满一车货物就这样滑落到街上。   黄豆袋子散开,圆滚滚的黄豆咕噜噜地跑了满街。   一个精细扎好的布袋也摔到了对面茶摊处。   “对不住了各位。”那送货的商人赶紧跑过来把布袋抬走,边弯腰边向被惊到的茶摊客人赔笑,“还好这盐袋子捆得扎实,不然白花花的盐可就浪费了。”   那商人双手去抱盐袋子,手上原本拿着的盐引不小心落在了杨冠清脚边。   杨冠清俯身替他拾起,正要交还,结果看见那盐引的商户名字处,赫然写着“董东墙”三字。   慢着!他伸出的手又收回。   “我这会儿没有手可以拿,劳烦您先帮我保管一下,我把货给掌柜的送进去就回来取!”   那商人也不急着拿回来,转身就送货去了,将盐引留在杨冠清手上任他看个够。   杨冠清望着那盐引,心中大骇。   这个叫“董东墙”的盐商,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这是他到鉴察院后经办的第一起冤案的当事人,他绝对不会记错。   一个死了三年的盐商,是怎么出现在这加了官印的盐引上的?莫不是这人在拿旧盐引妄图鱼目混珠?   杨冠清赶紧又开始检查日期处有无作伪......   薄薄一张盐引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结果除了这名字,居然再无任何地方有破绽。   难道这世上真有两个名字一模一样的盐商,还都在京城?   杨冠清喃喃自语:“这京中真会有两个叫‘董东墙’的盐商吗?”   “东墙?”季长东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接话,“‘拆东墙补西墙’,一听便短寿的名字,能有一人叫这名字已是不易。”   杨冠清就是再榆木脑袋,也品出了这盐引绝对有猫腻。   难怪那妖后总占着清吏司的位置不放手呢!杨冠清狠狠将盐引往桌上一拍。   这事情如果让别的官员遇上了,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杨冠清是谁?   太后头号黑粉。   赶巧,天宇朝堂上所剩不多的几颗良心里,他也拥有其一。   只见杨冠清怒发冲冠,当场收缴了问题盐引,将那商人也一并带回了鉴察院。   管它今日休不休沐的,他必须赶紧回去上书让陛下彻查!   “长东老弟,今日我突然有些要务需要处理,改日再约你出来喝茶!”   季长东十分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他选的人果然不错。   恰到好处的轴,愿意得罪权贵为民请命。   恰到好处的悟性,能发现盐引的端倪又看不出来是他在做局。   看着杨冠清疾走离去的背影,他低头抿了口茶。   嗯,虽然是寻常粗茶,但实在比他泡的好喝太多了。   花小钱,办大事,不愧是他。季长东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涓涓儿交给他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杯中茶一饮而尽。   季长东将茶杯和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回家找她讨赏去喽~   ......   谁都没想到,一张小小的盐引,居然牵扯出了户部潜藏多年的贪墨巨案。   如果只有杨冠清一人发难,事情很难往深处查。   但以沈进为首的皇党群臣如蚁附膻,纷纷下场推动此案水落石出。   户部向来是太后的大本营,空缺的位置多了,他们的机会便会更多。   盐引一事刚东窗事发,首当其冲被问罪的,就是沈熹微。   可她上任不过短短几日,不管怎么查,手上都干干净净的。   于是,鉴察院又倒推往上查了几任司印。   取证过程顺风顺水,如有神助。每每遇到卡点,杨大人都能阴差阳错发现关键证据。   不出几日,涉案官员、银钱数目都查得明明白白。   好几位户部官员被收押进了大狱,几番严加拷问,最后也只供出了谢忱和户部侍郎连岞。   怎么都问不出皇党真正想听到的那个名字。   因公事外派的谢忱,也被一纸抓捕令带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善不养奸,容人有度 这里头的酒   彼时的谢忱, 刚刚抵达本欲强征火耗的第一城,正愁还能怎么拖延行事呢。   结果他做梦都没想到......   他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得以中断差事,被押送回京城。   鉴察院大狱。   谢忱看着秘密前来探望他的沈熹微和陈涓涓苦笑:   “我想过千百种你们可能用来阻止此事的计策, 但实在没想到, 你们会直接设局把我抓回来......”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不过,如此一来, 沈熹微不用碰清吏司的脏活,他也无需再受着良心煎熬去做那罪加一等的事。   这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不愧是陈涓涓。   “拿了你送的大礼, 当然要做点什么啦。”   “那还真是多谢了。”   陈涓涓笑眯眯:“尚未发生的事情, 帮你拦一下可以。但你从前做过的事, 我不可能还帮着你抵赖吧?”   善不养奸,容人有度。   谢忱嘴上发着牢骚,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怨的。他但笑不语,啃了一口两人顺道带来的饼。   嗯, 城西孙记烧饼的味道, 蓉儿也很爱吃。   可惜从前家里的银钱都供他买笔墨考学了,偶尔能买一次, 蓉儿也非要跟他对半分着吃。   是他没用, 选错了路, 没让妹妹多过几天好日子。   如今他失了势,妹妹一个人面对族里那群见高踩低的所谓“亲戚”,该怎么过活呢?   谢忱泪流满面。   一块烧饼,竟是越吃越咸。   见他这幅模样, 一手把他送进来的陈涓涓心里也堵得慌,只能苍白地安慰几句。   她伸手拍了拍谢忱的肩:“放心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起码,今晚能踏实睡个好觉了。”   囚衣单薄,她掌心的滚烫传到谢忱身上,竟让他的心真的稍稍安定了下来。   “熹微熟读律法。我事先问过了,哪怕最后没人把太后捅出来,你这种情况最多也只算连岞的从犯,判个充军顶天了。”   谢忱:充军就好到哪里去了吗......他的心还是安得太早了。   跟陈涓涓厮混的时间久了,沈熹微也学得蔫坏儿:   “您就安去吧,我将继承太后的信任,和你的妹妹。”   两人一唱一和,把谢忱气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他听明白了,这便是她们两个对他的承诺。   见谢忱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陈涓涓也终于透露出此行的真实目的:   “来吧,多报几个名字,我好骗着杨冠清查得再深点。”   ......   经都察院并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最终查明了户部清吏司盐引贪墨一案,定罪判罚如下:   户部侍郎连岞为盐引贪墨之首恶。督办盐务期间勾结属官,私印盐引、横征暴敛,贪墨数额甚巨。   处以抄家问斩,以正国法。   清吏司前任郎中谢忱,任内于盐引超额发放一事知情不报,甚至助纣为虐。   判发配西北军前效力,以观后效。   ......   大大小小十数名官员落马。   谢姝在户部留的爪牙,除了沈熹微之外,其他人都一次性被清算了个干净。   就连独苗苗沈熹微都因为失察之罪罚俸三月。   不仅如此,皇上还下令:   盐引发放之制,擢清吏司于三月内修订新章,力求废私印、绝暗账,以杜流弊。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桩贪墨案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可直到最后,都无人敢直接供认出太后才是幕后主使。   如今的谢姝,犹如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以后她再想搞什么动作,户部只剩一个沈熹微,孤木难支也无法成事。   太后心情不佳,慈宁宫上下已经连着好几日大气都不敢喘。   宫人们生怕哪天因为进门先迈了左脚,就被太后下令砍了。   可恶的杨冠清,该死的沈进!害得她人财两空!   最重要的是,她筹谋已久的大业,因为这一变故只能再搁置一段时间了。   谢姝生生被气病了。   层层叠叠的床幔后面,传来谢姝剧烈的咳嗽。   可宫人都被她清了出去,没人能为她端茶递水。   有脚步声轻至,却没有宫人通传。   谢姝隔着床幔望出去,是一团刺眼的明黄色。   随后,一杯茶水被递了进来,端茶人的袖口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谢姝咳得嗓子都有点哑了,仍旧不肯领情:“你来做什么,来看哀家笑话?”   “母后生病,儿子来看您,还看出错来了吗。”   昭庆帝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悬在半空,与太后沉默的对峙着,比谁先低头。   一如他们二人这么多年。   十年前,父皇驾崩,他失去了父皇。自打他登基起,他好像又失去了母后。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太后不仅没有低头,还挥手将那杯盏掀翻在地。   白瓷茶杯四分五裂。   “母后,这么多年其实我很想问您一句,您究竟是谢家女,还是我的娘亲?”   明明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她为什么总是半分都不顾及他,要将他、他的王朝逼入绝境呢?   “呵,”谢姝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居然还以为我是在为了谢家而弄权?可笑。”   如今的谢家,分明事事以她为先。   她谢姝,从来就不是被谢家派出来争权夺利的棋子。   相反,谢家才是她成就大业的垫脚石!   “皇上觉得,哀家比之你舅舅,如何?”   昭庆帝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委婉答道:   “皇舅于政务实不甚通晓。”   “哈哈,直说他是个蠢材便是。”   谢姝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剧烈咳嗽,最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庸才,不仅当了谢家家主,还靠着家族福荫,官至太尉!”   她呢,明明样样都比他强,尚在闺阁之中就不知帮着父亲筹谋了多少事!   最后却只能被送入宫中,嫁给比她大20岁的老皇帝。   可那又如何,谢姝拭去眼角的泪。   垂帘听政十载,她早已不屑去争一个区区谢家的权。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碎了的杯盏上,轻声说:   “母后对谢家劳苦功高。可惜外祖已在泉下,未能知晓。”   他总算知晓了太后的心结,可那却是他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   总不能将江山拱手相让,助母后争那一口气吧?昭庆帝在心中暗叹一声,起身离开慈宁宫。   “您保重身体,明日我让清平过来看您。”   谢姝听着昭庆离去的脚步声,紧紧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凭什么,嫡长子就有资格继承一切。   凭什么,她诞下的血脉生来就是龙子,御极天下就是天经地义。   她谢姝,年轻的时候想争,却被送进宫里葬送一生。   老了以后想争,被千夫所指,说她是野心勃勃的妖后。   就因她是女儿身,纵有一身本领,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困于这四方宫墙,用一生去辅佐一个男人、反哺家族、再辅佐下一个男人!   凭什么!   她偏要在这男人制定的规则里,踢开一切绊脚石,拿到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谢姝眼中暗芒闪过,她被拔了虎牙,自然也不能让她的好儿子舒服。   “李得喜!”   “奴才在!”李得喜快步跑进殿内。   “谢忱没了,差事还是得有人做,你安排一下,给唐征传个信。”   李得喜得了令,正要退下,却又被太后叫住。   “再派人去梅影庵,替哀家传个话。”   ......   梅影庵的暮钟响过三遍。   万氏独坐在简陋的尼房里,缝制着一双新鞋。   那大小、样式,一看便是男子的尺寸。桌上还搁着另一双稍小一些的,连鞋面都绣好了。   自陈涓涓要走护心蛊后,她的身子便每况愈下。   像这样的鞋子,不知道还能为他们父子俩做几双?   如今她在这庙中,每日早课晚课、洒扫劳作,一样不落。   昔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一个冬天过去,已经布满了冻疮和针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刚敲过暮钟,此时正是小尼僧送晚饭的时辰。万氏习以为常,并没有抬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纳着鞋底。   可那小尼僧放下托盘后,却迟迟没有离去。   “好漂亮的鞋,想来是打算送下山给沈相和小公子的吧。”   听声音有些陌生,万氏放下针线疑惑地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   “万夫人无需知道我是谁。”小尼僧随手拿起桌上已经缝制好的那双鞋,浅浅一笑,“您只需要在送这两双鞋时,附上一张纸条,告诉相爷你想见他便可。”   万氏柳眉倒竖:“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里头的酒无色无味,只需三滴就能要人性命。”   小尼僧打开随餐送来的瓷瓶,强行递到万氏面前让她闻了闻。   万氏皱着鼻子躲开:   “你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蓄意谋害当朝相爷,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家娘娘说了,这酒若是沈相没有福气享用,可就留给您了。”   “你家娘娘......可是姓谢?”   万氏总算反应过来了,浑浊的眼珠惊得直颤。   小尼僧还是那副慈悲的笑模样:“当然,这种好东西,怎么能少得了泽禧少爷那一份。”   “太后娘娘高看我了,如今我只是沈进丢在梅影庵里的弃妇,他看怎么可能愿意来见我呢?”   万氏强装镇定,赶紧撇清关系。   “娘娘想要他的命,直接派人去取便是,何须借我的手呢?”   “万夫人自谦了。沈相待您情深义重,自然瞒不过我家娘娘。”   相府每月送来梅影庵的打点,可从来没有断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解情蛊 谢姝脱簪披   “沈相身边能人义士众多, 还是由您亲自动手,我们娘娘才放心些。想必沈相死到临头最后一面,也很想见您呢。”   看万氏心如死灰坐在桌旁, 再无挣扎之意, 小尼僧便再无多言。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万氏枯坐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到矮桌前, 铺开一张放潮了的信纸。   她来这山上已近半年,沈进每月随着银两物什带给她的手书, 写了一封又一封。   禧儿长高了, 在学堂又闯了什么祸事。   她房中留下的那些小东西, 他有在好好帮她饲养打理。   ......   而她因为恼了他, 一封回信都没写过。   万氏提起笔,墨汁在潮软的信纸上晕开,让她本就拙劣的书法显得更加不堪入目。   她是南疆人,从小习的便是南疆的字。   南疆的女儿少有外嫁, 可她当初因为爱上沈进, 一意孤行跟着他回了京城。   初到京中时,她礼仪规矩文字歌赋样样不识, 是沈进每日手把手一样样教她。   她的字一向写得难看, 沈进也总打趣她:出了沈家门, 别说这字是他教的。   她什么都不会,再后来,沈进却娶了一个什么都会的骆氏。曾经许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尽付云烟。   南疆男人以妻为天,从小到大, 她从来没有听过“妾”这一说。偏偏她心爱的男人,却让他沦落为妾。   她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怎甘心不为自己争。   二十年往事不堪回首,万氏在信纸上落寞写道:   近日春寒料峭,不慎染病,望能见他一面。   烛火闪烁,装着毒药的白瓷瓶倒映出莹润的暖光。   沈府。   终于收到回信的沈进大喜过望,次日清晨只带了一个贴身护卫,就轻车简从上了梅影庵。   万氏将那只瓷瓶里的酒满满倒了一杯。   三滴毙命,这么一杯下去,大罗神仙应该也活不成了吧?   万氏顿了顿,又往那杯中添了一小把砂糖。   兑了糖的毒酒,酒色依然清澄,看不出任何异样。   万氏望着那酒,苍白笑笑。   沈进走进尼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素菜,和两杯满斟的酒。   “你来啦?”   许久不见,再次看到他,竟然已经无嗔无怨。   她瘦了许多,憔悴不堪,与半年前相比竟仿佛老了十岁。   沈进心口有些发疼:“每月送上来的打点不少,那些人收了银钱,怎么还把你照顾成这样子。”   “不怪她们,有些苦,是我自找的。”   说的是她在庵里的日子,更是她蹉跎的这许多年。   沈进无言,将桌上的糖拌番柿推到她面前:“你爱吃甜,多吃些,千万顾好自己的身子,等我筹谋一番后,定能接你出去。”   万氏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陪我喝一杯吧。”   “不是说身子不太利索吗,怎么还喝?”沈进有些责备,但也不敢把话说重了。   相伴枕边十余年,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仿佛快要碎了的样子。   就连当日重伤未愈,被他送出城时,她的眼神里也是磨灭不去的傲。   他察觉到,她变了好多。   可万氏却像二人从前在沈府那样,对他嗔道:“就喝一杯嘛。”   她端起酒杯就要往他手里塞,那只磨得粗粝的手触碰到他时,冰得吓人。   从前就拿她没办法,如今满腹愧疚,更舍不得拒绝她。   沈进拗不过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是万氏去年拿庵里的冬梅偷偷酿的,用的是南疆的酿法,别有一番风味,沈进从前便很爱喝。   看着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万氏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喝了起来。   糖放多了,甜得有点发苦。   沈进第二杯酒刚送到唇边,便看见万氏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那血越涌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染出一片暗红。   沈进瞳孔剧烈收缩,酒杯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万!”   他扑过去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你好多年......没这么叫过我了。”   万氏躺在他怀里,吃力地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贪恋这最后的温存。   再过一刻钟,他便不会再爱她了。   “怎么会这样。”沈进抱着她痛哭,“你为何要做傻事啊?”   “太后要对你不利,这酒不是你喝,便是我喝。泽禧......千万要护住他。”   “出了这种事情,你同我直说便是,为什么要自己做傻事呢?”   万氏勾起唇,摇摇头,已没了辩解的力气。   看那小尼僧的做派,这庵里怕是有不少太后的人。   如今她困于梅影庵未能得赦,这杯酒就算她今日不喝,来日也会被人想方设法地送入她口中。   与其说了让他无能为力,让他操心,不如像现在这样,死在他怀里。   可是,看到他痛哭的样子,她的心也好疼啊。   她突然有些埋怨那解药起效太慢,又挣扎着开了口:   “莫哭......为了我,不值当的。你那杯酒,加了情蛊的解药。这些年我闹得你妻死女散,你当恨我才是。”   “什么情蛊?什么解药?”沈进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那年我十岁出山,我娘不放心我就这么跟你去了。怕你年少心性不定,将来移情别恋,便做主给我们两个种了情蛊。”万氏眼中蓄满了泪,“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本就是我强求来的。”   昨夜那尼僧来找她,她便存了死志。   可情蛊是子母蛊,她若就这样死了,沈进也会暴毙。   万氏又咳出一大口黑血。   沈进慌忙用手去擦,可却越擦越多,那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沈进痛哭流涕,“你养了那么多小玩意儿,一定有能救你的对不对?”   万氏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望向床榻,那里有两双男鞋放在一处。大鞋挨着小鞋,针脚细密。   大的那双,是她昨天连夜赶制的好的。   好累啊,万氏的眼皮愈发沉重,她缓缓合上眼。   “小万!小万!”   “对了......”万氏嘴唇微张,声如细蚊。   沈进赶紧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沾染上黑血也不在乎。   “骆氏......是我害死的,但是你女、女儿没死,陈、涓......”   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完,万氏就咽了气。   日光透过尼房破落的窗照进来,寸寸偏移,最后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快要将他灼伤的日光,却怎么都暖不了他怀里的人。   明明眼角还有残留的泪,方才的悲痛欲绝却已消失殆尽。   沈进的心,好像突然空了一块。二十年大梦初醒,他有些恍惚了。   这些年,他所爱、他所恨、他所厌、他所弃,都成了笑话。   “来人。”   因为沈进并未遇到危险,也没有下任何命令,随行的侍卫便一直侯在门外。   此时听见相爷唤他,他立刻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听候命令。   余光里,他瞥见昔日荣宠万千的相爷夫人,躺在了地上。   灰白僧衣上满是血污,仿佛一块破抹布被人丢弃在地上。   “将她送去城西......”沈进话语一顿,想起了他唯一的儿子,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道,“算了,葬入沈家祖坟吧。”   他拿出帕子,轻轻擦掉耳廓上的血迹,万氏临终前未说完的那个名字,他自己补齐了。   陈涓......涓,那孩子吗?   还不如熹微像他呢,不过那胆大包天的做派,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骆氏。   沈进摩挲着指间的玉戒指。   古朴的黄玉,是他和万氏的定情信物,他轻轻摘了下来,将它握在手中。   太后,呵,沈进用力攥紧了拳头,戒指硌得他掌心生疼。   ......   梅影庵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谢姝耳中。   近来不顺的事情已经不差这一件,谢姝这回倒是没太大波澜。   只是不屑地骂了句:“又是个甘愿为男人死的蠢货。”   就是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世间人才总说她们难以成事。   如今事情败露,她和沈进估计要从政敌变成不死不休,必须防那老小子一手才行!   果不其然,盐引案刚告一段落,朝堂上又再次掀起了腥风血雨。   风雨来势汹汹,直打太后和谢家。   接下来半月,沈进接连上了三道折子。   一参谢太尉玩忽职守,贪墨军饷,多年来所敛银两皆供谢家举族挥霍无度。   二参后党重臣周允龄滥用职权,买官卖官。   连那谢二到了江南干的一系列混账事都被人扒了个干净。   沈相一改从前的温吞做派,行事作风变得如此凌厉。   皇党们弯了多年的腰终于直了起来,每个人上朝的时候都意气风发。   反之,神气了多年的后党最近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自己被皇党的人当成下一个靶子。   自盐引案后众户部官员落马以后,后党已经元气大伤。   如今这一系列罪行被摆到台面上,若是对皇党听之任之,只怕后党再无还手之力。   殊不知,此举正中谢姝下怀。   谢家的死活,她毫不关心,更别说周允龄那个屡屡办砸差事的庸材。   “那群废物拖了哀家那么多年后腿,我倒要谢谢沈进,帮我清理门户了。”   “娘娘,若真的不管不顾,只怕下面会人心涣散,生出自己的小心思啊......”   谢姝摆摆手,懒得再听李得喜废话。   她要成的大业,从来不指望那些废物点心。她如今需要的,是民心民意!   谢姝眯了眯眼,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筹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沈进约见 好一场盛大   沈进连上了数道折子, 留足了后手,就等后党负隅顽抗了。   可太后却迟迟没有动作。   包括后党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她老人家在蓄力, 私底下正想方设法为自己人周旋呢。   太后按兵不动, 皇党也开始举棋不定。   莫不是在密集搜罗他们的罪证,准备来招釜底抽薪?   一时间, 皇党人人自危。   谁也没想到,他们防了好几日的太后, 居然脱簪披发, 跪在了昭庆每日办公、召见大臣们的殿前。   如今虽然已是三月底, 但京中近来倒春寒, 在外头待久了可真不好受。   谢姝跪在一方草席上,任凭经过的大臣、宫人指指点点。   众人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瞧着。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不明白太后此举是何意, 莫不是想为自己的族人求情?   昭庆得了宫人通传, 很快便走出殿外,跑到太后身前。   他咬紧后槽牙, 隐忍怒意:“母后, 您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昭庆伸手去扶, 谢姝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见时机差不多了,谢姝便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声声泣诉,为自己多年来对族人缺乏管教而告罪。   昭庆几次三番想开口, 都插不进话。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他区区谢家?皇上押着奏折迟迟不处理又是何意!”   然后,谢姝以监国太后之名, 责令皇帝不必再看她的面子,务必彻查谢家罪证!   “皇帝若遇事百般受牵制,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   谢家蛮横多年欠下的血债,竟然被反过来扣在了皇帝头上。   太后今日言行,明里暗里都在说昭庆软弱无能,姑息养奸。   简直是倒打一耙!   皇党众臣们方才还在殿中同昭庆帝议事,如今见到此情此景,鼻子都快气歪了。   回去之后,纷纷铆足了劲,加速对谢家的围剿。   皇党发威,后党不拦。   从沈进上书到现在不足一月,所有罪状皆被坐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谢家子弟判的判罚的罚。   钟鸣鼎食的世家落得如此下场,怕是要好几代后才能再缓过劲来。   而谢姝,果真如她自己所言,半点都不抵抗。   谢太尉罢官被判流放那日,谢姝乔装至城外相送。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家,如今来送行的只她一人。   谢程一身粗布囚衣,手脚戴着镣铐,一眼就认出了头戴帷帽的谢姝。   押送官差见了腰牌,纷纷退到十步外,给两人留足谈话空间。   “妹妹,你好狠的心。”   若不是谢姝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谢家何以沦落到如今这帮田地?   谢姝不为所动:“当年父亲要把我送进宫时,兄长可曾替我说过一个字?”   彼时的谢程处处不如谢姝,同窗好友每日不知要笑话他几回。   听闻父亲要把妹妹送进宫巩固圣心,他欢天喜地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替她说话?   甚至,在听闻妹妹要逃的时候,他还向父亲告密将她抓了回来。   当年,当年!   谢程语塞,随即涨红了脸:“没有谢家,你如何能有今日!”   “没有我,谢家如何能撑到今日?”谢姝冷笑,“如今我不再需要谢家了。他们替我动手,倒省得我亲自来,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冷酷无情。”   她隔着帷帽,仔细欣赏谢程的狼狈模样。   “谢家吸了我半辈子血,从今往后,两清了。”   ......   因着谢姝对谢家毫不包庇偏袒,她在民间的风评反而好了起来。   都说太后娘娘大义灭亲、为国除蠹。老百姓不懂什么叫党争,只知道太后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从盐引案时人人怀疑揣测的幕后黑手,变成了爱民如子、大义灭亲的一代国母典范。   谢姝用一场政治表演和谢家满门的荣华,换来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   沈进枯坐在沈府书房,望着面前这盘黑白交织、局势不明的棋局。   这一回合,明明是他赢了,可他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谢家失了势,谢姝的名声却水涨船高。   原先依附于太后的世家,短时间也没有看出什么因谢家倒台就改换阵营的趋势。   起码他近来联络的那几家,都拒绝他了。   是谢姝在背后许以重利?还是用了什么别的雷霆手段镇住了他们?   沈进重拳砸在了软棉花上,思绪乱如麻。   此番大动干戈,并没能真正打到谢姝的七寸,连至亲族人都影响不了她。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什么弱点?   思绪正乱世,青松推门走了进来:“相爷,何大夫刚走。他说老夫人的病源于心病,他无能为力。”   沈老夫人从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后,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利索。   沈家延请了多位大夫,略有好转,但迟迟未能根治。   这何大夫,已经是京中最后一位没来过沈府的名医了。   “什么心病,依小的看,就是掩盖他无能的借口。”   见相爷一脸凝重却不语,青松以为他还在挂心老夫人的病,开口建议。   “您看看要不要去宫里请个恩典,寻太医来瞧瞧?”   心病么?沈进食指轻敲了两下棋盘。   能让他娘挂心至此的,不过就是那个养了十七年的丫头罢了。   沈进忽的想起,去年五月,也是在这个书房,那两个深夜跟他谈话的女孩。   一个由他母亲悉心教养长大,因婚事生了反骨,在此处诘问她。   一个身体里留着他的血脉。   如今她们以臣子和幕僚的身份投入后营,频频与他作对。   他本以为,当年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当初找骆家人上公堂与沈熹微对峙时,他并不知道,陈涓涓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脉。   她们两个,想来应该也并不知道此事。不然怎么还能如此毫无嫌隙?   况且,陈涓涓若是知道真相,她一介婢女,肯定早就回来攀亲认父了。   她是个狡黠的,怎么可能放着世家大小姐不当,屈居占了她身份十多年的人之下呢?   沈进从棋奁中捻起两颗白子,先后落在棋盘上,局面瞬间明朗,白子优势渐显。   “青松,代老夫人送一份请帖到状元府。”   ......   今日休沐。   请帖送到状元府时,她们两人正在有来有回地打着羽毛球呢。   至于这羽毛球从何而来,这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自从上次福报分暴涨后,陈涓涓就开始千方百计骗着“996”多花点积分。   【“996”: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告诉你,我可是被你骗大的,休想用你那拙劣的演技再骗我花任何冤枉分!   陈涓涓:这次真的不一样,你信我!V我5分,听我的天宇全民健身计划!助我制霸体育界,给他们一点“身材焦虑”的震撼!】   5分扣除。   陈涓涓兑换木工技能,做出了两个羽毛球拍框架。   陈涓涓申请再换5分,惨遭拒绝。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半成品。你如果不再给我五分让我学学怎么做肠弦,你刚刚投资的5分就打水漂啦!”   “996”忍痛刷分。   谁知球拍做完,陈涓涓又说要做羽毛球!   【“996”:好一场盛大的杀猪盘......】   最后,“996”就这么看着陈涓涓用刚做好的羽毛球拍,跟沈熹微玩了好几日。   半点要推广出去的意思都没有!   说好的从羽毛球运动开始搞全民健身风潮呢?   它看她就是自己想玩吧!当它的分是大风刮来的吗......   好了,这下是15分打水漂了。它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996”表示:好恨。并在陈涓涓识海内奏起了哀乐。   哀乐衬乐景。   两个女娃正在状元府开阔地玩得不亦乐乎。   “你就该像我一样,没事多运动运动。”   陈涓涓随手打了颗菜球,方便沈熹微接。   “这羽毛球呀,不仅对脊椎好,对眼睛也特别好。”   “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   沈熹微猛挥一把拍子。   “你还别说,这东西还真是有趣!要是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咱们批量造出来,不管是投到女院给学生强身健体,还是卖到外头,都很不错啊!”   沈熹微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经商头脑的,这次居然先小涓儿一步发现了商机。   陈涓涓心中警铃大作!   “不不不,这肠弦金贵,难以量产,咱俩当个玩意儿打发一下时间就行了。”   “主子,沈家送了个帖子过来。”下人将帖子呈上来,打断了两人的玩闹。   “沈家?”沈熹微有些疑惑,出于谨慎又问了句,“没让黄管家看见吧?”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要是让太后知道她们与沈家还有往来,保不齐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就又没了。   “对,就是沈家。主子放心吧,小的非常小心,黄管家绝对不知情。”   陈涓涓贴心地给打工人发了点赏银,那下人便兴高采烈地退下了。   沈熹微拆了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又递给了陈涓涓。   “虽然是打着祖母的名义请的人,但这并不是祖母的字迹。”   沈熹微眉头轻蹙,这沈进到底想干嘛?   “请你回去看看祖母就算了,我名义上跟沈家又没有任何关系,怎么这帖子里把我都捎上了?”   陈涓涓也困惑。   两人都搞不懂沈进这是在唱哪一出。   “那咱们要赴约吗?”   沈熹微有些犹豫,内心深处,她确实有些挂念老夫人的身体。   自荷花宴一别后,也不知道祖母和禧儿如今怎么样了。   可万一这是一场鸿门宴,那她们该如何应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骆家虎符 沈进拿起虎   “容我想想。”陈涓涓手持请帖, 陷入沉思。   两个大反派打得不可开交呢,突然约见她们这种小喽啰。   要么是为了离间,断了太后左膀还想断她右臂。   要么是为了拉拢......如果是这个可能性, 陈涓涓往下又想了一层。   之前都已经闹得那么难看了, 沈进还敢拉拢他们,脸皮没那么厚吧?那只能是, 他们之间有什么信息没对齐。   沈进那边,可能出现了什么新的变数。   “去吧。”陈涓涓最终拍板。   听到陈涓涓的决定, 沈熹微松了口气, 这也是她心里的答案, 但是不敢说出口:   “若是这其中有诈, 我们该如何应对?”   “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把太后整垮以后,也该轮到沈进了。送上门的好机会,不能白白浪费了。”   与其躲躲闪闪, 不如当面锣对面鼓, 见招拆招!   陈涓涓将请帖收进袖中,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黄管家!”   黄管家来得很快。   自打沈熹微架空了他之后, 他在府中地位尴尬, 许久不曾送什么有用的消息回去, 李公公那边都快将他弃了。   如今他难得被主动传唤,面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   “陈姑娘有何吩咐?”   “备好车架,我们要去一趟沈府。”   陈涓涓说的自然,仿佛在这个时候去见太后死对头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马和车都要挑最好的, 如今我们可是太后的人,上沈家门不能丢了太后的脸面。这事儿也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了。”   稍稍一圆,就把特意传唤黄管家的事变得没那么可疑。   去沈府?黄管家心存疑虑, 又不敢有异议。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涓涓说要去沈府干嘛。   也是,主子做事,哪有跟下人交代的道理。这消息一会可得赶紧想办法传回去给李公公才行。   黄管家小步快跑退了出去,急着备马车,也是急着去通风报信。   “慢着。”陈涓涓又叫住了他,“一会儿我出门后,顺便帮我送一封信到季公子府上。”   “好嘞。”黄管家欣然应下。   看着老黄着急忙慌,肥硕的背影像颗肉球一样,一颤一颤滚远,沈熹微才开口道:   “你是故意让他给太后通风报信对吧。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样她哪怕事后知道了,也不会疑心我们有二心。”   “孺子可教。”   陈涓涓拍拍她的头,从前软糯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个黑芝麻馅儿的了。   沈熹微被夸爽了,本来还有别的疑问,现在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了,比如这档口为何还要给季公子送信。   不问了,小涓儿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   状元府的宝马香车光明正大地停在了沈府大门前。   沈府的管家得了令,知道熹微小姐今天有可能要回来,早早就候在了门外。   依相爷的意思,小姐很可能是乔装回来,担心她被门房轻贱了去,这才特意嘱他前来相迎。   如今这场面,又是怎么回事啊?   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走进马车,发现车辕上除了马夫还坐着个熟面孔。   “涓涓姑娘,好久不见。劳驾,这马车再往前赶一程,咱们还从西角门进。”   从前沈府上下主子仆人都是从西角门出入。   管家此举,是在套近乎啊。   陈涓涓坐在车辕,就是为了及时应对这些突发情况的。   “我家大人特意登门看望沈老夫人,你这不开眼的狗奴才,竟敢让我们从角门进?”   陈涓涓高扬起下巴。   “呵,你们沈家是不把朝廷五品命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放在眼里?”   沈熹微在车厢内揉了揉眉心。   小涓儿这副小人得势的做派,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而浸淫打脸爽文多年的陈涓涓还在发力:   “今几个我还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家大人,非得从这正门走进去不可!”   “是是是。”管家连忙赔笑。   没想到自己套近乎不成,反而弄巧成拙。相爷特意让他来迎,自然没有把人得罪死的道理。   “来人,开中门,迎熹微小姐回府!”   “是沈大人。”陈涓涓矫正,别来沾边!   门房通传得很快。   两人一进门,就有青松亲自引路,将二人带到了后院。   沈府的路他们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是去沈进书房的方向。   “先去看老夫人吧。”   陈涓涓停下脚步,未等青松回话,就拉着沈熹微往老夫人院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沈进想干什么,都先晾他一会儿,而且看望老夫人才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她知道熹微心里的牵挂。   听话听音,涓涓姑娘说的是“先去”,而不是不打算见相爷,青松便没再纠缠。   快一年没回来,沈府却还是老样子。   两人从未央湖上的拱桥过,离开时还是满池馥郁荷香,如今只剩大片残梗立在水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熹微牵着陈涓涓的手,紧了又紧,陈涓涓回握住。   “小姐!”一道身着粉色婢女服的身影远远扑了过来。“小涓儿!”   “葵儿!”   葵儿一头扎进沈熹微怀里,眼泪蹭了她一襟:“小姐,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葵儿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睨了一旁的陈涓涓一眼:“是不是你个馋虫,天天跟小姐抢吃食?”   陈涓涓不可置信地指了一下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   “我说葵儿,我现在好歹是一家大酒楼的二掌柜,犯得着跟她抢吃的吗?”   “好啦好啦,你俩别一见面就掐。”沈熹微紧紧搂住葵儿,揉了揉她的头,“你在沈家过得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当日离府时,葵儿那样帮她,事后肯定没少被人穿小鞋。   “小姐莫要担心,葵儿过得可好了,您一走老夫人就把我要到她跟前伺候了。”   葵儿抹了把泪。   “如今府里没了万氏,后宅一切事情都是老夫人掌着,连我身上的担子都比从前重了不少呢。”   “对了小姐,我还听说......”   葵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没别人听见,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万氏没了。”   “什么?”沈熹微被这消息吓了一跳。   都说祸害遗千年,这万氏在梅影庵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千真万确,听说还是横死的,按道理是不能入沈家祖坟的。为着这事儿,老夫人和相爷还闹过一场.....”   沈熹微隐隐约约在这中间看见了太后的手笔。   “难怪这沈进突然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看他对万氏一往情深的样子,疯狂报复倒也正常。   陈涓涓则有了别的联想。   所以沈进这边突然出现的变数,会跟万氏有关吗?   连她都被特意叫过来了......陈涓涓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几人说着小话,就这么一路到了老夫人院子里。   沈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膝上搭着一条毯子,比起当日一别,两鬓的银丝又添了许多。   看见沈熹微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老妇人殷殷切切的眼中也滑落出泪来。   “祖母。”沈熹微伏倒在她膝上,“孙女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   “哎哟我的心肝呐。”   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捧住沈熹微的脸,老夫人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颤着声说道:“瘦了,瘦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罢?”   “外头很好,祖母。”沈熹微哭得鼻头都红了。   陈涓涓望着沈老夫人,这个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奶奶,也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沈熹微一把将她也拉到老夫人跟前:“有小涓儿处处照顾我,外头的日子好得不得了呢。”   老夫人伸出另一只手,也摸了摸陈涓涓的头。   “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几人话家常,话离愁。   葵儿在一旁沏茶,茶香氤氲,满室融融。   直到青松到老夫人院子里催了好几趟,两人才动身去书房。   “微儿,涓涓,日后一定常来。”老夫人望着她们,眼神都是期盼。   沈熹微踌躇着,不敢应。   倒是陈涓涓接过话:“好的老夫人,我们一定常回来看您。”   两人走出院外一段,沈熹微才道:“答应了老人家的,做不到可不好。”   太后和沈进势如水火,她们怎么可能常来呢?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有段时间还真得跟沈进常来常往了。”   陈涓涓附到沈熹微耳边,小声说了自己的猜测。   ......   两人来到书房前,青松已在廊下候着,躬身引二人往里面去。   “涓涓小姐,熹微小姐,相爷已久候多时,里面请进。”   两人看了青松一眼,都捕捉到了这微妙的称呼变化。   看来陈涓涓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沈进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方锦盒,见两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摆了摆手示意青松退下。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阖了起来。   沈进不说话,目光直往陈涓涓脸上打量,直接把沈熹微看毛了:   “相爷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到这来,不是看你卖关子的。”   “今日请你们来,是有样东西要转交。”   沈进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面前的锦盒,里面躺着一块虎符。   “这是骆氏过门那日,赠予我的定情信物。如今既已知道我们的女儿还在世,我想,这块虎符的主人应该是她才对。”   两人都没说话。   沈进拿起虎符,径直走到了陈涓涓跟前:“你说对吧,涓涓?”   果然。   陈涓涓没有承认,开始装起了大头蒜。   “丞相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要说女儿,熹微才沾点边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更两章~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71章 安阳民变 父女情深?   骆家虎符, 可令千军。   骆氏当年居然连这东西都给了他?还真是痴心错付。   沈老贼拿这个东西来当诱饵,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显而易见,万氏应该已经将她是骆氏女儿的事情告知沈进了。   但若想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 必须试探一下沈进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只知道这件事, 还是已经知道陈涓涓早就知晓此事。   陈涓涓:不是不认,而是要有计划地认, 缓认,慢认, 优认, 有节奏地认......   沈进闻言, 仔细辨认了一下她的表情, 那种疑惑不似作伪。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   沈进叹了口气,看着那张跟骆氏确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身上,可是有一个蝴蝶胎记?”   “胎记这东西有什么稀奇的?有人看着像蝴蝶, 有人还说像燕子呢。”陈涓涓装作一副大骇的样子, “慢着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胎记?”   沈熹微也后退了半步,佯装大惊失色:   “难道涓涓身上的, 就是当日荷花宴那稳婆说的胎记?”   姐妹, 戏过了......陈涓涓暗暗拉住还要往后退的沈熹微。   “万氏临终前才告知我, 当年的那个女婴,并没有死。”沈进顿住,望着一脸不敢置信的陈涓涓,“是不是你, 一验便知。”   沈进抬手,指向桌案上早就备好的一碗清水和银针。   万氏用情蛊骗了他二十年。   哪怕是她临死前的话,沈进也不敢全信, 他走到那碗清水前,毫不犹豫扎破指尖。   陈涓涓也走到碗边,针尖抵在指腹上......   另外两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的动作,尤其是沈进,紧张得袖子里的手都在轻颤。   若陈涓涓真是他的女儿,那在泽禧长成之前,她将是他宏图伟业的第一助力。   待他们扳倒太后,整个天宇,就是沈家说了算了。   鲜血滴落在碗中,跟沈进的那滴血缓缓靠近,最终相融成一团。   沈进期期艾艾望向陈涓涓。   陈涓涓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的眼神在沈熹微和沈进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努力消化事情真相。   那表情里有欣喜、有恨,真得不能再真,她甚至颤抖而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爹?”   沈熹微站在沈进身后,听到陈涓涓这动静,捂着嘴巴差点吐出来,好险忍住了。   幸亏沈进背对着她,什么都没看见。   听到陈涓涓喊爹,沈进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陈涓涓的肩:“乖女儿,乖女儿。”   陈涓涓有点社死,但还是硬着头皮演了下去。   演着演着,超不经意间将那虎符收入囊中。   开玩笑,小水亲娘的东西,怎么可能便宜这个老东西。管她用不用得上,先收了再说!   看陈涓涓已经演得快破功了,沈熹微才适时从沈进身后绕了出来,拍了拍她的另外一边肩膀:   “恭喜你,小涓儿。你在这世上,终于有血脉至亲了。”   她的眼圈因为刚刚憋笑憋过头,此刻也轻微泛红,仿佛也在为这父女相认的桥段动容。   沈进眉梢微挑,这两个丫头,他一个也不想放过。   “熹微,你我虽无血缘,但沈家养了你十七年,泽禧至今还当你是亲姐姐。你若愿意,沈府的门也随时为你开着。”   “当初我受万氏和情蛊的蒙蔽,违背本意做了许多事情,希望你们两个能原谅为父。”   沈进将一切事情都往外推得干净,她们也顺着台阶往下走。   “竟还有情蛊这种事!从前是我们错怪您了,都怪那万氏!害我们父女俩白白蹉跎这么多年!”   书房里还在上演父女情深呢,青松突然在外头敲了敲门:   “相爷,宫里派的御医到了。”   “御医?”沈进有些困惑,“我没进宫向皇上请恩典啊。”   “是太后娘娘派来替老夫人诊治的,说是怜沈司印一片孝心,特赐的恩赏。”   沈进看了陈涓涓一眼,陈涓涓吐了吐舌头,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临出门前,她让老黄给季长东的信上写着:   沈家老夫人病重,让他帮忙延请名医到沈府看看。   还指名道姓要当初她身中万氏下的蛊毒时,帮她除蛊毒的神医。   按老黄的尿性,去跟李公公通风报信前,肯定会把信也先偷看一遍。   这样一来,太后不仅知道她们上沈家来是有正当原因的,还会“意外”得知她跟万氏、沈家曾经有过下毒的过节。   最后一层目的,则是告诉季长东她们的行踪。   这也是当时完全不知道沈进约见目的的情况下,陈涓涓留下的后手。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   太后今日这番举动,除了在沈进面前宣誓对她们两个的主权以外,估计也是想看看沈老夫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啧啧,陈涓涓在心里暗暗摇头。   要不是她穿过来前,在大厂勾心斗角过几年,还真活不到今天。   “既然是给老夫人看病的,那就先带到老夫人院子吧。稍后我会亲自过去接见。”   “我们如今算是太后的人,来沈府之前,自然需要跟她报备一下。”陈涓涓稍作解释。   “无妨,你们做事滴水不漏,为父甚是欣慰。”   沈熹微手心都快掐烂了。以前怎么没觉得沈进这么虚伪?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如今既已是沈家的人,就不能再帮着她对付自家人了。”   沈进图穷匕首见。   不就为了这点醋包的那么大一盘饺子吗?   陈涓涓还想再喊一声“爹”,但总觉得这个字在嘴巴里咬她舌头,最后只能直接道:   “需要我们如何做,您尽管吩咐!”   为了不让她们的改换阵营显得太突然,陈涓涓偷偷在桌子下面踢了沈熹微一脚。   “是啊,从前投入太后麾下,实在是女儿们伤透了心,想跟您打擂台。”沈熹微忙道,“如今误会既已解除,我们哪还有帮着外人的道理。”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终究还是渴望父爱的。   没有家族为她们遮风挡雨,她们又能走得多远呢?   沈进不觉有异,开门见山:   “最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在内部帮我探查一下。   我的人刚查到,自上次谢忱被派去江南巡堤,结果因盐引案回来后,太后又马上派唐征秘密办了这个差事。”   巡堤不过是一件小差事。   太后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派心腹去江南?   不用沈进明说,陈涓涓和沈熹微也听出了这其中的异常。   最重要的是,她俩都知道谢忱当时出京城的真正任务。   看来,太后对强征火耗一事还没死心。   按时间算,唐征出京已有一月。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昭庆十年暮春。   太后麾下重臣唐征在奉旨去钱塘巡堤时,途径洛阳,带着一封信接见了河南尹方国泰。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本宫千秋在即,诸事用度浩繁,望诸君共体时艰。   那信底下,盖着一方鲜红的谢姝私印。   方国泰捧着信的手有些抖,他望着唐征:“求唐大人指条明路。”   第二日,一道密令下发各府县:今春税银火耗加征四成。   安阳知县关文栋接到密令时,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这加征的火耗银,都快赶上正税了!   “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关文栋急得在县衙后院来回踱步,师爷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劝:   “大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啊,您忘了上一任知县是怎么下台的吗?”   “唉!”关文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第二天,安阳县贴出了告示:火耗每两加征四钱。   老百姓无助的哭声,从城根底下传到田埂上,也挡不住那一箱箱火耗银被官差装上往北的车。   安阳的百姓刚被征过一轮银,没几天,事情竟又变了。   朝廷忽然下了一道旨意:“火耗归公。”   各省征收的火耗银,统一上缴户部郎官,再由朝廷核定发放养廉银,地方官不能再私自截留。   方国泰傻眼了。   今年加征的火耗可全都装车孝敬太后了啊,现在朝廷要收回去,他拿什么来填这天大的窟窿?   皇帝小儿突然搞这一出,真是不让人活了。   他在家里骂了一天一夜,最后只得出一个办法:再征。   “着各州县加征春赋一次,以济国用。速办,不得延误。”   安阳县的老百姓,这下是彻底没了活路。   刚交完的火耗已经掏空了他们的家底,如今春麦还没熟,又要加征,他们就算是卖儿卖女也来不及啊!   关文栋束手无策:“要糟,要糟!”   果不其然,四月初,安阳县就出事了。   几个村子联合抗税,百姓拿着锄头扁担,围了粮差的轿子。   关文栋忍痛,调了几十个衙役前去帮忙镇压:“赋税收上来即可,不可伤害无辜百姓!”   衙役们冲进村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农民,围在一起护着田里尚未成熟的春麦,不肯挪动半步。   村长挥着镰刀挡在粮差面前,哭喊着: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也没有了!”   那镰刀离粮差实在太近,为了维护秩序,有衙役拔刀格挡了一下。   村长好几日食不果腹,早没了力气。   这一挡,便被反力撞倒在地上,后脑勺碰到田里的石头,当场就没了气。   村长死了,村民们也再没了理智,抄起家伙不管不顾地跟衙役们打了起来。   场面就此失控。   粮差们已经顾不上收粮了,抱着头到一旁保命。   方才动手的衙役被群起而攻之,其他衙役不忍看着同僚丧命,只能被迫跟百姓们动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章~端午快乐! 第72章 沈进最有用的一次 为父送你大   叫喊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处, 共谱昭庆十年第一曲哀乐。   哀乐止歇时,有十七条性命消逝在了这年春天。   血浸透了那片麦田。   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动。   听闻安阳县令关文栋, 事发第二日就写了绝命书, 随后吊死在家中。   “徒有功名,知错而为, 愧对父老。”   河南尹方国泰,闻讯后畏罪潜逃, 巨额赃款至今下落不明。   天宇开国以来, 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恶性的事件!   昭庆帝坐在大殿最高处, 只感觉身下的龙椅犹如烧红的铁板, 正在炙烤他的心。   下首的臣子们则神色各异,或悲痛,或惶惶。   昭庆的目光扫视臣子们一圈,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就是推了‘火耗归公’令吗, 怎么还闹出人命来了?”   在他看来, 这绝对是一条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水至清则无鱼,为了政令能够顺利推行, 他还专设了“养廉银”, 就怕一刀切的话, 底下那群蠹虫不配合。   谁料,事情还是落得这幅光景。   是他做错了吗?   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昭庆首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沈熹微站在底下,袖子里攥紧了谢忱手书的那份名单。   昨天沈进在书房提及此事时, 她们已经告知了他这份名单的存在。   沈进前脚刚答应她们,会立即安排人手阻止此事,后脚朝会上就惊闻如此噩耗!   都怪她们, 明明拿到名单已有月余,却瞻前顾后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让太后有了可乘之机!   她不想再等什么合适的机会,也顾不上自己和谢忱的性命安全了。   她现在,就要将太后的恶行公之于众!   沈熹微一只脚踏出行列,张嘴欲言,结果却被沈进一眼瞪了回去。   他手持笏板,愤然出列,抢在沈熹微前头开口道:   “此事绝非推行新政之过。这些百姓之所以会如此激烈地反抗,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盘剥!   当务之急,是及时止损,派黜陟使去往各地彻查到底,抚慰民心、传达政令。谨防出现第二桩安阳血案!”   沈进慷慨陈词,这最后一句,直往昭庆帝心窝里戳。   如今他在京中,一叶障目。安阳惨案若不是县令舍生入局,此事还不一定能传到他耳朵里。   其他地方的百姓,又有多少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他却不得而知的呢?   如今他最需要的,就是代他巡视四方的耳目。   昭庆帝狠狠一拍龙椅扶手:“准了!”   珠帘微微摇晃,谢姝在后头半阖美目,一言不发。   昭庆帝都发话了,黄岩当然是开团秒跟。他迈出行列主动请缨:   “臣愿为陛下耳目,替陛下肃清地方奸佞!”   宋御史则依旧反驳型人格:   “代天子巡视,非一朝一夕之事。黄大人堂堂礼部尚书,如何能够久不在朝中?”   他虽然不知本次强征火耗背后的真相,但看皇党众人如此积极,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把这事给争过来。   “纠劾百官乃御史职责所在,微臣愿为陛下效劳!”   杨冠清出列:“若按宋御史的说法,在下岂不是更合适?”   他还是右佥都御史呢,到了地方上,那些二品大员都得让他三分。   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又是那妖后的手笔!此次若能出京,他非把妖后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不可!   宋御史被杨冠清驳得语塞,一时之间好像确实没有比这厮更合适的了。   谢姝的眼睛猛然睁开。又是这个扫把星杨冠清,刚在他手上折过一次,若这次还让他去......   她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这次的事情唐征办得很漂亮,为她筹得了不少银两。   昨夜安阳血案传至宫中时,她已经让唐征就此罢手,开始扫尾。   方国泰这事闹太大,已经被她的人悄悄处理掉了。至于其他人,他们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谁去查都可以,偏偏这杨冠清让她有点发怵。   “哀家没记错的话,那畏罪潜逃的方国泰,跟杨大人同出一地,更是昔日同窗吧?依哀家之见,还是应该避嫌。”   杨冠清:......他跟这方国泰从来就吃不到一个碗里去,避哪门子嫌?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沈进已经开口了:“那依太后之见,谁去最合适呢?”   怎么能让太后选人呢?那妖后可是第一疑犯啊!   杨冠清十分不认同,又不敢当场顶撞沈相,朝着他挤眉弄眼,脸都快抽筋了,沈相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谁合适呢?   谢姝隔着珠帘,望向下面的自己人:老的老,蠢的蠢......   她的目光在沈熹微身上停留了一瞬,再看一眼沈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谢姝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自己竟无人可用到了这种程度。   朝堂之上,开始弥漫着诡异的静默。   沈熹微不明白,名单明明就在她们手里,直接呈上去便是,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她费解地盯着沈进的后脑勺,正巧看见他转过头来,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   沈熹微这才恍然大悟!   是了,若是她来当这黜陟使,名单上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臣愿为陛下、为太后娘娘分忧。”   沈熹微一出列,满朝哗然。   一个刚入朝不到一年的女官,居然妄想去地方上查这震动朝野的血案?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党的老东西们当场跳脚。一时间各有说辞,反正就是没一个答应的。   谢姝在珠帘后看着朝上这出闹剧,重新盘算了一下让沈熹微出使的可能性。   虽然太医昨日从沈府回来后已向她禀明:沈家老夫人确实病得不轻,但她还是对沈熹微私会沈进一事,心存芥蒂。   如今见皇党这反应......难道,是她多心了?   罢了,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不如就让她试上一试。   反正.......谢姝冷笑了一下,她自有办法拿捏住这丫头。   “沈司印虽然年轻,女院一事却办得漂亮。此番代天子和哀家巡抚的人选,哀家以为,多给年轻人机会,也无不可。”   “沈司印年轻有为,行端坐正,确为黜陟使的不二人选。”   沈进悠悠开口,本来还在跳脚的皇党重臣一下子都哑了火。   谢姝心头一跳:嗯?又被演了?   “但是!沈司印资历尚浅,到时哪怕查出了什么眉目,恐怕也镇不住底下的人。微臣以为,可派沈司印和杨大人一同出使。互相扶持,互为监督。”   谢姝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   原来这小子在玩以退为进,差点以为又落入什么圈套了。   她心中飞速盘算,届时让沈熹微从中作梗,想来那杨冠清应该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那便依卿所奏。”   谢姝松口了。   太后和沈进一来一往,就直接定下了出使的人选。   昭庆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摆。从始至终,没人问过半分他的意见。   这朝廷不知何时,已经从母后的一言堂,变成了沈进和母后两个人争权夺利的地方。   罢了,这结果也是他想要的。   昭庆深深吐了口浊气。   两党的人共查此事,不管是谁的人参与其中,他都绝不姑息!   “杨冠清,沈熹微。”昭庆开口,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强硬,“算上关文栋,安阳十八条人命,朕就托付于你们了。到了地方上不必顾忌任何人,如有阻拦,以抗旨论。”   杨沈二人同时跨出行列,撩袍跪倒:“臣,领旨。”   下朝之后。   状元府和沈府的马车,在城中街道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都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   “今日你在朝堂之上,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差点坏了大事!”   沈进语带指责。   沈熹微下意识就要顶嘴,在她看来,沈进不让她当庭交出名单,就是想顺势提出黜陟使一事。   放任太后的人在地方作孽,再拿着这个名单,让他的人去建功立业。   她心中愤慨,但想起两人现如今是同个阵营,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下语气:   “我手里头这份名单,是数万百姓最后的希望,不应该拿来作党争之用。”   “你以为直接交出名单就有用?且不说谢唐两人的拜访名单是否一致。”   沈进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算一致,唐征所去不过月余,这份名单一旦暴露,他们定会立刻做出调整。到了那时,我们才是无从下手。”   沈熹微反应过来了,如今敌在明,他们在暗,确实是更好的局面。   可这依然没能消除她对沈进意图养寇邀功的怀疑。   “是我误会您了。”   沈熹微先服了个软。   “既然您一片丹心,那此次出京,您借我点人手吧。   我想用最短的时间搜罗更多实证,一举扳倒太后!再借此机会同太后割席。”   太后巴不得她帮着唐征一起遮掩,此次她若想有点动作,必须用沈进的人。   沈进沉默了一瞬,望着这个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女孩。   看她这咄咄逼人的样子,若他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来......   只怕她们两个都会同他离了心。   此次正是对阵太后的关键一役,若是不依她,指不定她还会自作主张弄出什么纰漏。   也罢,为了不因小失大,沈进最终还是让了一步:   “行,那为父便助你成这大功一件!跟涓涓一起,早日重回沈家。”   ......   状元府。   陈涓涓听过今天朝上发生的事后,不得不承认:   “不管沈进原本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一步他选的没错。”   甚至可以说,这是沈进最有用的一次。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入宫为质 玩的就是信   朝廷要派黜陟使彻查此案, 太后不可能束手就擒。   按照陈涓涓对她的了解,此次出京,极为凶险。   人证物证恐怕早已一样不留, 谁接近了真相, 就是接近了死亡。   “我与你同去。”陈涓涓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断,“修书一封给杨冠清, 明日一早,我们两个就先仪仗队一步出城。”   “怎么这么急?竟连仪仗队都等不了了?”   黜陟使出京前有仪仗安排是惯例, 一来可彰显皇权威严, 二来可震慑地方官员。   缺席这种场合可不好......   “民情紧急, 我们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日正式出发前,太后肯定会再传召我们一次。”   如今她们明面上还是太后的人,既然太后心里有鬼, 还同意派她们出去, 肯定会有不得了的脏活要交给她们干。   这活要是接了不干,不用等她们有什么动作, 太后就能察觉她们的反意。   还不如不小心“错过”。   毕竟现在太后眼里, 她们是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愣头青, 着急出去不过就是急于再立一功罢了。   玩的就是信息差。   对陈涓涓的决定,沈熹微永远是绝对服从。   今日在朝上的人若是小涓儿,局面肯定会比现在的更好。   只要和小涓儿一起面对,什么困难她都不怕!   “行, 那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咱们天亮就走。”   说干就干,陈涓涓立刻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来天宇后, 除了之前去神医谷治病,她还没出过京城呢!   她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认知,全靠刚穿来时看的那本《天宇风土杂谈》。   总是困在这一小方天地,感觉人都待傻了。   从前最痛恨出差的人,如今正在兴高采烈地打包行囊。   上次长公主给的金疮药得带上,到了外头,指不定要打打杀杀受点伤。   羽毛球拍也装上吧,马车坐累了还能活动活动筋骨,上次出门颠死她了。   她在房里摸来摸去,总觉得啥都用得上,啥都想带。   连清平给她的那块令牌她都贴身放好了,到时候要是遇到什么硬茬,她就拿出来狐假虎威!   ......   就这样,陈涓涓满满当当打包了两个巨大的包袱。   刚躺下来喘口气,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涓涓姑娘,李得喜李公公来了,主子请您马上过去。”   陈涓涓:......虽然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来的居然还是李得喜。   从前宫里头有什么吩咐,都是李友欢代为传话。如今连李得喜都出动了,看来今日太后是真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来者不善。   陈涓涓突然有种很强烈的不祥预感,伸手摸了摸宝贝大包裹后,她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   此时此刻。   几个一等一的大内高手,正守在沈熹微屋外十步的地方,谨防有人偷听。   风吹过庭院,草叶微摇,他们的衣角却纹丝不动。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同时偏头往那一处看去,见来人是陈涓涓,才又都收回了视线。   屋里,李得喜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所以,明儿出了京后,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我想沈司□□中应该自有分寸,咱家就不唠叨了。”   随后,李得喜又指着桌上的东西,声音森冷:   “这里头的东西无色无味,三滴毙命。那杨冠清屡屡坏娘娘好事,待出了城,你寻个时机便动手吧。”   “是。”   沈熹微接过瓷瓶紧握在手中,面色难看。   “李公公深夜造访,就为了这事儿?”陈涓涓刚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您和太后娘娘就放心吧,我跟熹微知道该怎么做的。”   “涓涓姑娘来啦。”   李得喜望着她,笑得渗人。   “这可不巧了,这差事估计得沈司印自己去办了,太后当然要操心些。”   “李公公这是何意?”   两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太后近来心情不佳,说宫里头闷得很,让您进宫陪她小住几日呢。”   沈熹微霎时面如死灰。   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陈涓涓抿了抿唇,这是要让她入宫当人质的意思啊。   只要沈熹微在外头敢乱来,她在宫里头就等着小命呜呼。   “李公公,熹微头一回出门办差事,我心里头惦记着,怕陪不好娘娘。”   陈涓涓还在垂死挣扎。   “您看要不这样,等这差事了了,我搬到宫里头长住都行,到时太后娘娘可别嫌我烦。”   “娘娘的意思,可不是我等能左右的。陈姑娘还是赶紧收拾东西,随咱家入宫吧。”   “现在??!”   “是的,走吧,咱家陪你走一趟,宫里头东西备的全,你稍微收拾一下咱就走吧。”   李得喜紧紧跟着她,完全不给她们两个私下商量的机会。   陈涓涓推辞不掉,只得回屋背上那两个刚打包好的两个大包裹,愤然出发。   “涓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旨意还没带到呢,东西就已经收拾好了。”   李得喜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两个包裹一眼。   “宫里头规矩严,来人,帮涓涓姑娘检查一下,别不小心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是。”   两个包裹应声被扯开,就连她的贴身小衣都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   忍,忍,不能乱来,陈涓涓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假笑。   有宫人拿起羽毛球拍问道:“这是何物?”   “强身健体用的,看它圆头圆脑的,应该算不得什么违禁利器吧?”   “入宫还惦记着强身健体,涓涓姑娘好雅兴。”   李得喜拿过实木球拍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又随手把它丢了回去。   陈涓涓面上赔笑:“这包裹本是为了明日陪熹微出行收拾的。”   心里OS:迟早拿我的拍子打爆你这狗奴才的头。   “慢着,”李得喜弯腰拿起一瓶金疮药,“涓涓姑娘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东西可是宫里头特制的,造价昂贵,就是寻常妃子手里也不一定有。   李得喜狐疑地看着陈涓涓。他可不记得太后何时赏过她们这个?   “此物有什么特殊的吗?”陈涓涓面不改色,“长公主殿下放在女院给学生们上武学课备着的,我看它疗效好就顺了两瓶。”   长公主殿下常年舞刀弄枪,这药备得多,确实说的过去,只要她们别搜她的身......   若是搜出了令牌,她就怎么圆都圆不过去了。   陈涓涓紧张得脊背僵直。   李得喜看了眼药瓶,又看了眼陈涓涓:“涓涓姑娘很热吗,怎么头上全是汗?来人......”   “李公公行行好!”陈涓涓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拿而不告视为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不会因为我偷了长公主殿下的东西就杀我头吧?”   李得喜被陈涓涓这怂包样逗得开怀大笑。   “放心吧,如今你们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拿点东西算什么。”   李得喜小心翼翼将药瓶放回去,终于不再刁难。   “只要沈司印这趟差办得好,你们要什么,娘娘便给什么。”   “那就承李公公吉言。”陈涓涓这才擦擦冷汗站了起来。   可算糊弄过去了。   “行啦,东西就查到这吧。时辰不早了,启程回宫罢!”   一群大内高手护着陈涓涓和李得喜出了府。   季长东留在陈涓涓身边的人,本就在状元府外不远不近地守着,见此情景,立刻就跑去给长东公子报信了。   “慢着!”沈熹微提着裙摆从府里追了出来。   众人驻足回望。   “小涓儿,之前你说想吃的苏城梅花糕,还吃不吃了?”   这案子,我们还查不查了。   “当然要吃!虽然我马上就能进宫吃香喝辣了,但是这种名小吃,你敢不带回来给我尝尝,你就死定了。”   当然要查。纵我入宫为质,我也会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好。”   沈熹微点点头,声音中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陈涓涓笑着朝她挥挥手,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宫的马车。   这从来不是什么救一人还是救千万人的列车困境。   放手去做吧,沈熹微。   她只是一介误入这个世界的孤魂,如果她的消逝,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她也算没白来。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996”:叮,检测到宿主有自毁意识,系统将切换“打鸡血”模式,防止因宿主自毁而导致的任务失败。】   陈涓涓:......你这缺德玩意儿还有这一面呢?   【“996”:亲爱的宿主,你可是史上最强穿越女,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可以在后宫地图大展身手的!攻略一下皇帝也大有可为!】   换了个模式还是那么缺德。陈涓涓都懒得搭理它。   【“996”:皇宫!可是这个朝代的权力中心,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很大概率有蝴蝶效应,福报分拉满!说不定,在太后弄死你之前,你已经回家了呢?】   陈涓涓:“谢谢,有被安慰道。”   【“996”:只要你好好使用我给你的无敌金手指,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办不到的!】   陈涓涓这回真听笑了:“无敌金手指?你是说那个用完倒头就睡的2分钟技能,还有赛博算命吗?”   慢着......陈涓涓脑中灵光一闪。   她好像,确实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还没到坐以待毙的时候!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宫门。   此时早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但李得喜只撩开车帘亮了亮令牌,守门禁军便齐齐退开,无人敢拦。   陈涓涓多看了那令牌一眼,努力记住它的样子。知识就是力量,多学点总没坏处,指不定拿点就用上了。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慈宁宫。   李得喜将陈涓涓领到偏殿的一个房间门口,笑得依旧渗人:   “涓涓姑娘早些歇息,明儿娘娘和陛下要出城送黜陟使,估计还要召你作陪呢。”   这是要24小时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严防死守啊。   “多谢李公公提醒。”   李得喜对着房门比了个请的手势,不等陈涓涓进屋,便急匆匆走了。   陈涓涓啧啧了两声,果然,就算卷到这个位置的打工人也是会着急下班的。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头陈设精致,被褥寝具全被烘得馨香暖和,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碟时令点心。   这回真是误闯天家了。   若不是门口杵着两个宫人看着她,她还真有种来度假的感觉。   陈涓涓滚到榻上,陷在被窝里,将明天的应对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最后才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诡辩 杨冠清死了   翌日。   太后果真一大早就派人把她从床上薅了起来, 还很有人文关怀地让人给她送了一桌子早食。   吃饱了才好干活。   陈涓涓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撑得不行,宫女还贴心地给她拿了瓶山楂丸子路上吃着消食。   两位黜陟使携敕令出京, 皇帝与太后携百官御驾亲送。   像陈涓涓这种地位, 当然还没有资格跟太后同乘一架。   只能跟着李得喜一起,伴在太后銮驾左右两侧。   南城门外。   旌旗蔽日, 仪仗队锣鼓喧天。   昭庆帝端过侍从递来的践行酒,对着他们二人朗声道:   “河南百姓受的苦, 朕在京中鞭长莫及。二位爱卿此去, 如朕亲临, 遇事不必请奏, 可专断处置。朕在京城,候你们凯旋。”   “沈司印头回出外差,哀家昨夜还担心她年纪轻、经不住事。今日看这精气神,倒是哀家多虑了。”   谢姝接过话头, 笑得和煦。   “杨大人是老臣, 劳烦路上多照拂她一些。等办好这趟差,哀家在宫中给你们设宴接风。”   单看她这如沐春风的笑容, 谁能想到她昨天曾下令让沈熹微暗害杨冠清呢?   沈熹微与杨冠清双双跪领敕令。   帝后讲过话后, 就到了百官围着两人说离别贺词的时候。   陈涓涓没有去找沈熹微, 反而是走到了杨冠清面前。   “杨大人,此次出京严打强征火耗,小女非常遗憾没能一同前往。路途艰辛,劳您帮我多照看一下熹微, 和她一起肃清奸佞!”   她说得郑重,眼神中全是诚恳。   哪怕从前分属不同阵营,但杨冠清活到这个岁数了, 真心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涓涓还算得上是他半个弟妹,当着这么多人跟前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杨冠清面上一肃,朝着陈涓涓抱了抱拳,这便算是应下了。   沈熹微论年纪,都快可以当他女儿了,路上多照顾照顾也没什么。   若是她真心查案,他当然可以放下芥蒂与她合作;若是她别有二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成了!   见杨冠清答应了下来,陈涓涓立刻在识海对“996”发出了指令。   “开启“kpi可视化之眼”,展示杨冠清跟沈熹微一起查火耗案的任务进度!”   距离上次给沈熹微用这个技能,早已过去两月有余。   要不是“996”昨天插科打诨,她都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个金手指。   一个人身上只能设置一次目标。既然沈熹微身上用不了了,她就把监控安在杨冠清身上!   只要杨冠清的KPI在涨,就代表他们在外面一切顺利,她在宫里不至于消息闭塞。   没想到“996”接到指令后,又开始闹了。   【“996”:宿主,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此次任务是天宇皇帝所设,杨冠清主动认领,他并不是为了你开启的此次任务。我拒绝执行指令。】   陈涓涓挑了挑眉,这小东西,还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她特意叠甲又叠甲,把这句话塞在最后面让杨冠清一同认下,没想到“996”并不买单。   她开始讨价还价,退而求其次:“行,那KPI内容改成帮我照顾好沈熹微,这个可是他刚刚亲口答应的。”   这个“照顾好”,就很有说法了。   案子查得不顺利,沈熹微便好不了;如果他们两个开始针锋相对,这个指标就会变成负值。   如果任务完成过程中,他们两个有任何一个人有了性命危险,指标完成度应该也会响应地被波及到。   【“996”:拒绝任何文字游戏。杨冠清只是表面上答应了你的客套话。】   还给她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陈涓涓气笑了:“子非杨冠清,焉知他只是在客套?这种东西,只能讲究耳听为实,论迹不论心。我这个指令就应该成立。”   “996”沉默了,不再言语。它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去加强练习一下“诡辩”!   陈涓涓查看了一下识海,果然新增一个小面板。   【目标内容:本次出京代为照顾沈熹微。   杨冠清进度:0%】   “我最后确认一下,如果杨冠清或者沈熹微......意外死亡,这个KPI是会归零还是?”   【“996”:人死KPI消。】   这就够了。   陈涓涓松了口气,远远地看了一眼被后党群臣环伺的沈熹微后,才走回了太后銮驾旁。   “你今天的话,似乎格外的多。”谢姝注意到了她在杨冠清那里的小动作。   “我是娘娘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娘娘。”陈涓涓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情真意切一些,来日他横死在路上,才不会有人疑心娘娘您嘛~”   谢姝扬起下巴,倚在椅子上,不再言语。   吉时已到,两位黜陟使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涓涓立在谢姝的銮驾旁,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   在沈熹微和杨冠清出京后的第三天,季长东才抵达济阳与他们汇合,并乔装混入了黜陟使队伍。   驿站房间里,三人闭门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翌日,黜陟使杨冠清在出京途中突然急症,不治身亡的消息就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京中。   同时到达宫里的,还有沈熹微亲笔写给太后的密信。   宫人将信呈上来的时候,陈涓涓正在陪谢姝调香。   谢姝接过密信,反复看了两遍,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冠清死了。”她偏过头,对身旁的陈涓涓温声道,“熹微这差事办得利索,还是你平时教得好。”   “咳咳......”   陈涓涓本来正在品自己瞎调的浓香,乍听这话吓得呛了一口,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后,又赶紧开始找补。   “哪里哪里,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熹微当然上心些。”   她一边奉承,一边赶紧看了眼识海KPI面板。   【目标内容:本次出京代为照顾沈熹微。   杨冠清进度:20%】   陈涓涓泪目。   是什么力量让这两个古板开始玩起了这么损的阴招?   是这吃人的社会啊!   陈涓涓心里有数,一点不慌,继续在太后面前装孙子。   从这天起,谢姝对陈涓涓的看管明显松了几分,就连派去监视沈熹微的暗卫都回撤了大部分。   如今她正是用人之际,既然沈熹微那边没有问题,那就不必投入太多人力精力。   济阳三人,用杨冠清的“死”,顺利换来了太后的疏于防范,查案再无掣肘。   沈进没有食言,给他们安排了许多人手供他们差遣,民间也有神医谷的力量在鼎力相助。   不过一月,一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文书、私信密令、火耗账目,被一份一份从府衙的密柜里搜了出来。   而此时的太后和陈涓涓还在宫里岁月静好。   密室内,三人面前摊着一本半尺厚的账册,上面一笔一笔记着他们初步核算出来的太后本次所敛数目。   太后以“千秋节供奉”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所敛银两数额巨大。经活口指认,这些钱财大部分都已经装上了北上的车。   沈熹微和杨冠清看着这些铁证,沉默良久,最终都在联名奏折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道奏折没有经过官驿,而是经由季长东安排的人手直接送到了沈进手中。   次日早朝,沈进手持奏折,当廷弹劾太后。   折中罗列罪证十余条,从私印盐引到强征火耗,再到谋害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昭庆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   杨冠清以“已故”之身弹劾太后,谢姝这下才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被沈熹微演了。   “太后有过,朕知之甚悉。然母子天性,不忍加罚。   自今而后,太后居于慈宁,非朕手诏,不得出宫门一步。   凡内外命妇、文武百官,非经朕允准,不得入见。违者以抗旨论。”   这便是将太后变相软禁了。   昭庆帝登基十年,终于有立场、有机会说出这句他一直想说的话。   数十条人命真相被查得水落石出,最后只能换来真凶被软禁。   可在天家,子之于母,这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KPI面板上,杨冠清的任务进度跳到了100%。   不是他们大功告成的话,便是他们要回京了。   陈涓涓走出慈宁宫偏殿,正巧看见谢姝被禁军押送了回来。   谢姝偏头看了陈涓涓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被欺骗的愤怒,甚至还有一种“我们走着瞧”的嘲弄。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陈涓涓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此案牵连甚广,就连太后都被拉下了水,朝中从皇帝到百官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陈涓涓这个被太后召进宫的外人,一时间也被遗忘在了角落。   没人记得赦她出宫,也没人再监视着她。   因为此次圈禁,就连李得喜李友欢之流也被看管了起来。   这起贪渎引起的血案,经由沈进的推波助澜在民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代国母典范,一夕之间又被打成了妖后,跟过往那些捕风捉影的罪名比起来,这次真是洗无可洗。   谢姝被圈禁后,京中世家风声鹤唳。因为谢家刚倒台时,太后送来稳定他们的巨款,正是出自这批沾了血的火耗银!   不出五日,便有三家世家主动交出了赃银。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世家主动投案。   法不责众,昭庆帝对各世家小惩大诫。   陈涓涓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宫里飘来荡去,该听的八卦一样不漏。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不对,这钱对不上,还有很大的缺口。太后到底用来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屠城 怎么可能那   银两缺口如此之大, 并非只有陈涓涓一人发现。   昭庆到慈宁宫的时候,谢姝刚描完额间血红的花钿。   她透过镜子,仔细欣赏着皇帝铁青的脸:“不是都依皇帝的意思, 还政于你了, 这幅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昭庆没有行礼,站在殿中央, 冷冷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   “此次黜陟使深入地方,才知外面满目疮痍, 处处需要朝廷救济。”   “夏汛快到了, 各处堤坝需要修缮, 多少人张开手, 就等着朝廷批银两呢。”   “国库空了,母后,请您高抬贵手,给朕、给天下百姓一条生路吧。”   一句又一句, 是痛心, 也是绝望。   谢姝缓缓站起身,走向昭庆: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 想要多少银两没有, 怎么来为难我一个妇道人家?”   她将头上镶着东珠的钗子摘了一下, 随手丢在皇帝脚边。   “别说母后不疼你,这个玩意儿,拿去填补亏空罢。”   “母后!您不要逼我。”昭庆望着那根钗子,咬紧后槽牙, “这些年,您搬空了一半的国库,朕想知道, 这些钱到底用在哪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谢姝望向他,笑得阴狠,“也很快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了。”   ......   是夜,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   劳累了一天的汉子刚到家中躺下,就感觉身下的床好像有些微微摇晃。   家里小儿啼哭起来,妇人忙扯开衣襟喂他喝奶。   “当家的,我怎么觉得这地好像在晃啊,莫不是地动了?”   “瞎说,京城这种福泽之地,几百年没有过一次地动,怎么可能那么倒霉就让咱们碰上了?”   汉子翻了个身,不再理会身边的动静,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东城门的哨兵忽然看见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影。   没有火把,也没有冲锋号角,只有马蹄踏在土地上的闷响。   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敌袭!”哨兵的喊声刚出口,一支羽箭已洞穿了他的喉咙。   他手中的火镰还没擦着,整个人便从箭楼上栽了下去。   守城的士兵听到动静,慌忙去点烽火台上的篝火,可火折子刚亮,便被数十支连珠箭射灭。   那些骑兵黑甲覆身,就连马匹都裹着重铠。行动起来却毫不受限,暗夜行军仍快如鬼魅。   城墙上的士兵企图延缓他们靠近的速度,可所有的箭矢射在甲面上,最终都只是“叮”的一声滑开。   “天呐,这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小将看着眼前的场景,已经吓尿了裤子。   他本就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家里给他谋这差事时,只说威风又清闲,他哪里见过这场面!   “快!快去宫里报信!”有脑子快的已经翻身上马,去通传贵人。   自从多年前,京城守备路将军家因谋反罪被灭门后,京中早就没了像样的将领。   这突如其来的敌袭,如一只巨手,将散沙一样的京城守备军一把掀翻在地。   逃的逃,散的散。   城墙下。   散兵游勇举着火把冲出城门,又被黑甲军像收割麦子一样被割去了人命。   城门被巨木撞开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那些黑甲骑兵涌进城门,没有搜刮府库,没有占领官衙,二话不说直接开始了杀戮。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裹着单衣就往外跑,结果迎面撞上了雪亮的刀光。   哭声、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整座京城突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床底下。   当家的说出去查看一下情况,结果他刚走出门,就在一声惨叫后再没了任何音讯。   “怎么回事?”红袖听着外头乱糟糟的声响,从床上爬起来。   她在城西,离失手的东城门最远。乱军屠到城西时,人数已经少了很多。   她躲在清清驴厩的稻草堆里,没被乱军搜查到。   几个黑甲军进门搜刮了一通财物后,开始满院子射了几支箭。   其中一支,直直飞向红袖藏身的稻草堆,被清清一偏头挡下了。   流箭射穿了清清的头。   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在了血泊中。   “这蠢驴,没想弄死它,自己跑过来挨了一下。”   黑甲军哈哈大笑,结伴走出门去。   第一缕阳光照进稻草堆时,红袖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清清的血蔓延到她脚边,濡湿了她的绣鞋。   乱了,这世道彻底乱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京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一同传来的还有城门破了的消息。   “守备军呢?都干看着吗?”   昭庆跌坐在龙椅上,他不知道这批人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敌国军队?为何沿途没有什么示警传来。   “陛下,守备军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兄弟大多已经殉国了!”   传信的士兵身中数箭,消息带到后,就此倒地不起。   宫墙之外,不断传来哭嚎声。   他从没如此清晰地听见过百姓的声音。今日一听,方觉他们早已身处炼狱。   不行,他是一国之君,不能慌!昭庆猛掐了一把大腿,将自己从地狱中扯了出来。   他速速给禁军下令,务必严防死守,直到周边城池的驻军赶来救驾。   守到最后,若他的身前再也没了任何人,他便亲自拔剑,来护他的江山和家人!   他尚未立后,值此危难之际,心中惦念的只有母后和至亲胞妹。   “快,派几个人出去,把清平接回宫。外头肯定乱了,宫里有禁军撑着,安全一些!”   “再分一支小队,去慈宁宫门口守着,务必保证母后的安全!”   禁军围住了慈宁宫,刀口却对着外头。   “哎哟,哀家这傻儿子哟。”   谢姝看着这些来保护她的禁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逼问哀家把钱用在哪了吗?就插在那些士兵和百姓身上啊!找去啊!”   谢姝在慈宁宫内抚掌大笑,真是痛快。   “不愧是哀家花了大价钱养的私兵,这才几个时辰,就攻了进来。”   “娘娘,底下人的消息,说黑甲军进城后就开始屠城,外面十不存一。”李得喜面有忧色,“这......日后您还要登基,这么赶尽杀绝真的好吗?”   谢姝不屑一顾。   “从前是哀家着相了,居然还想要劳什子民心民意。”   她将战报狠狠甩在案上。   “这批刁民一口一个‘妖后’,既然敢对哀家不敬,那杀个干净便是。”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禁军还在宫门外拼死抵抗,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宫里头已经乱做了一团。   许多太监宫女们收拾好这些年攒下来的金银细软,想趁乱逃出宫去。   陈涓涓站在混乱的人群中,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有乱军攻进城了?幸好沈熹微还在回京路上,躲过一劫。   红袖呢?季长东呢?她们怎么样了?要不她也跟着混出去吧。   不行,就她现在的情况,出去只会死得更快,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   陈涓涓开始在皇宫里面乱跑,寻摸起合适的藏身之地。   而那群逃跑的宫女太监刚挤出宫门,就被黑甲军截杀了。   黑甲军抢光了他们的东西,还顺着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摸进了宫。   进宫后,他们开始只杀禁军,不再滥杀已经投诚的宫女太监。   主子有令,还得留着这些奴才伺候呢。   黑甲军们一边杀光负隅顽抗的人,一边高喊着:“太后慈德,再造山河!”   皇城上下,只有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安稳如山,眼中甚至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听出来了,这些叛军是太后的人!   跟了太后这么多年,前些日子太后被软禁的时候,他们原也以为自己的前途也完了。   果然,主子是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的!他们以后,可就都是伺候皇帝的人了!   几个暗卫护着昭庆从黑甲军的围攻下跑出了寝宫。   听着这些响亮的口号,昭庆再愚钝,也反应过来这些叛军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快跑!”   暗卫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追上来的黑甲军。   “主子有令,谁先砍下皇帝小儿的头,赏银千两。”   自己危难之际都要护住的人,却重金悬赏要他的大好头颅。   昭庆无暇伤心,只能埋头往前跑。   前面哪里还有生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绝对不能停下来。   为了混在人群中不打眼,他一路跑一路褪下了自己的龙袍和头冠。   史书往前翻数千页,都找不到像他这么窝囊的皇帝!   他一头扎进御花园,跑得力竭,只能就近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稍作歇息。   “皇帝小儿往御花园方向跑了!快追!先找到他的重重有赏!”   有个小太监听见这话,一下就动了心思。   他平日里就是负责这御花园洒扫的,哪里有可能藏人,他门儿清。   这功劳非他莫属!说不定立下这功劳后,还能在新朝混个总管当当!   偌大的御花园,涌进了许多搜寻的黑甲军和想趁机立功的宫女太监。   陈涓涓也穿着刚换的宫女服饰混入其中。她原先的衣服,不是宫人不是妃嫔,太扎眼了。   如今太后得势,整个宫里她最想弄死的除了皇帝应该就是她。   她疾步穿过御花园,想赶紧混出去,沿途中对每一个遇到的黑甲军点头哈腰。   平日里精心伺候的草木花丛,被沾血的军刀拦腰斩断。   昭庆躲在假山后,还没等他多喘几口气,就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陛下,你可真让奴才好找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救驾! 两个人就这   那太监发现了昭庆躲在假山后, 立刻就扯开嗓子要喊人。   “来......呃......”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有人从他身后高举起一颗石头,狠狠砸向了他的后脑勺。   那太监瞬间倒地, 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陈涓涓。   倒霉催的, 太后第二想弄死的人,在逃跑路上遇到了她第一想弄死的人。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没遇到就算了, 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陈涓涓望着狼狈不堪的昭庆,真是什么事儿都能让她赶上啊!   昭庆看着这个小宫女, 好像一月前送行黜陟使时, 在母后的銮驾旁见过。   “你也是要拿我去邀功的吗?”   他不觉得还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救他, 只觉得这小宫女应该是想抢功。   “我叫陈涓涓, 是沈熹微的好朋友。您想活命的话,就换上他的衣服跟着我。”   陈涓涓扒下那小太监的衣服,扔给昭庆帝,生死攸关已经懒得管什么封建尊卑了。   她背过身去, 昭庆反应过来, 窸窸窣窣一下子就换上了太监的衣服。   陈涓涓也没闲着,趁这个功夫把小太监先拖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她下手不重, 没把人打死, 过一会他自己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还好这皇帝不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能屈能伸。   换上太监服后,他不用陈涓涓教,就已经自动佝偻起肩膀,装起了太监的姿态。   陈涓涓拿出随身带的脂粉盒子在昭庆脸上抹了抹:“得罪了。”   “无碍, 若朕能躲过这次劫难,一定报答姑娘。”   陈涓涓绝望地摇了摇头:“先一起活下来再说罢。”   本来她独自一人,还有混出宫去的希望, 现在带上昭庆这个天大的累赘,一时间也有点束手无策。   就这样,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弯腰低头穿梭在四处搜捕他们的人中间。   陈涓涓跟黑甲军点头哈腰。   昭庆便跟着点头哈腰,半分皇帝的架子都没有,甚至比陈涓涓看起来还要更狗腿一些。   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一国之君。   众人把御花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昭庆。   “皇帝小儿该不会已经不在御花园了吧?”   “太后有令,宫门落锁,从现在开始,所有大小宫殿都派人看紧了,一概只进不出!   御花园找不到,就扩大了范围继续搜。皇帝小儿只要没长翅膀,就飞不出去!”   拉着昭庆正要往宫门去的陈涓涓,听到这话又绝望地停下脚步。   “天呐,咱俩还能往哪躲啊!”   虽然两个人都乔装打扮过了,但是太后的爪牙认出他们也只是迟早的事。   “朕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能是安全的。”昭庆突然开口。   “哪里?”   “清欢殿。清平昔日还在宫里时,居住的寝宫。”   既然造反的是母后,那清欢殿就是除了慈宁宫以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毕竟国不可无储君。   母后既然要他的命,那将来这江山,肯定是想让清平继位。   没人敢在储君的地盘造次。   昭庆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他的亲生母亲想要的命,他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自己的“身后事”。   昭庆刚提出这个地方,又自己否决掉了:“只不过,那地方就算没人敢进去胡乱搜查毁坏,外面肯定也是重兵把守。”   陈涓涓不笨,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他们无处可去,混进去躲起来,还能玩一手灯下黑。   “如果是那里的话,我有办法混进去。”陈涓涓摸了摸怀里的长公主令,眼前一亮。   两人猫着腰,一路躲过重重盘问来到了清欢殿前。   果然不出昭庆所料,清欢殿外已有黑甲军重重把守。   “你们两个,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要进去干什么?”   黑甲军拔出雪亮的刀,架在昭庆脖子上。   “这位军爷,我们是长公主府上的人。”陈涓涓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枚长公主令,陪笑道,“长公主回宫在即,我们是奉殿下之命提前回来洒扫宫殿的。”   “长公主要回来?”   那黑甲军一脸狐疑,没听说啊。   “是的,先前那皇帝小儿听说外头兵变,就已经派禁军去接了。”昭庆夹着嗓子接过了话,“后来殿下听闻起兵的是太后娘娘,更是迫不及待想回来,这不,让我们两个赶紧来看看宫里头还缺点啥。”   这皇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陈涓涓在心中啧啧称奇。   那黑甲军派人不知道去问了些什么,过一会跑腿的人回来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行了,进去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众黑甲军的注视下,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清欢殿内空无一人。   陈涓涓刚走进去,就塌了肩膀:“吓死我了。”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一直拍着自己的胸口。   昭庆逮住她这根救命稻草就狂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直在里面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陈涓涓:......我要是什么都知道,皇帝让我来当算了。   “您身为一国之君,就没有任何保命的手段吗?”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指望。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最后都卸了力气,盘坐在大殿正中央。   “真的真的,就没有人会来救你吗?”陈涓涓望着昭庆,恳切地问。   拜托,这可是当朝皇帝啊!就没有什么愚忠的臣子啊将领啊之类的,自己死透也要把皇帝救出去。   “我的暗卫在护我出寝宫的时候,就已经尽数折损了。”   昭庆怀疑陈涓涓在扎他的心,但他没有证据。   “至于外头那些文臣武将,你知道的,那些臣子名为皇党,其实都是沈党。你觉得,沈进这个时候,还有余力来救我们吗?”   实话就是扎心哈。   陈涓涓往地上一摊,彻底躺平了。   昭庆伸手戳了戳陈涓涓:“陈姑娘,你放弃了吗?”   陈涓涓绝望地闭上了眼:“没招了,等死吧。”   “其实,如果能把城墙外的篝火点燃,说不定会有一些没被母后控制的驻军过来救驾。”   据他所知,反军攻进来的时候,守城的将士根本还没来得及点燃篝火。   陈涓涓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果驻军愿意救驾的话,根本不用等篝火信号,自有人会去联络他们。”   沈熹微和季长东还在外头呢!陈涓涓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她查看了一下识海的杨冠清KPI,果然,KPI从接近满值的状态,一路跌回了趋近于0。   这大概就是代表,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   沈熹微非常担心她,或者她们此时此刻又遇到了什么新的麻烦。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致命麻烦。   有人在外面等她,她不能坐以待毙!在等到沈熹微他们来救她前,她得先想办法活下来。   陈涓涓坐都坐不住了,弹射起身,这突如其来的斗志把昭庆都吓了一跳。   这陈姑娘莫不是吓疯了?   昭庆看着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陈姑娘,朕作为皇帝,母后要上位,朕必死无疑。但你不是,不如,你把朕交出去,换一个活着出去的恩赏吧。”   生死之际最考验人心。   如果底色这么善良的皇帝没有办法活下来,等谢姝这种人继位,那这个世界真的完了。   她不仅要努力活下来,也想设法保住他。   本来她已经无计可施,但昭庆的话又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是啊,昭庆虽然没有办法竖着出去,但他可以横着出去啊!   陈涓涓大不敬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就按你说的办。”   昭庆:......答应得真干脆啊。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人固有一死,若他的死能换回陈姑娘一条命,那他这一生便不算无用。   “不,是我先出去,你且在这里等我!”   陈涓涓撂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昭庆一人在这里一头雾水。   她跑到外头,对着领头的那个黑甲军说道:   “都查看过了,里头什么都不缺,就是蚊虫多了些,可否劳烦这位军爷去太医院帮忙领一下艾草回来,我们熏一下。”   那黑甲军在军队里算个小头目,只有他使唤人的份,哪有人使唤他的?   他皱起眉,一脸不耐烦:“没看到我们有要务在身吗?”   “行,那我自己去。”   陈涓涓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等她都不见人影了,那黑甲军才想起来太后那道“只进不出”的禁令,一时间有些懊悔。   好在没过多久,那宫女确实捧着一堆艾草走了回来。   那黑甲卫暗暗松了口气,十分轻巧地就让她进去了。   陈涓涓一进清欢殿,就把那堆艾草往地上一丢,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刚从太医院顺出来的银针。   昭庆望着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咽了咽口水。   “陛下,接下来我将给你施一套针。这套针走完,你就会暂入假死之态,气息全无,届时你的‘尸体’就能被送出宫。”   陈涓涓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拔下头上的簪子丢给昭庆。   “两日后你醒来时,若已经在棺材里了,可以用此物脱身。”   待针法走完之后,陈涓涓就可以拿昭庆的“尸体”去投诚。   这样一来,不仅陈涓涓能活,昭庆也能活。   原来这才是陈姑娘那句“按你说的办”的真正含义。   昭庆郑重接过簪子:“陈姑娘居然还会如此玄妙的针法?”   “马上就会了。”   昭庆:?   陈涓涓在识海里对“996”吆喝了一声:   “拿5分给我换个神医技能,赶紧的,我要干把大的!救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你把皇兄怎   【“996”:好嘞!】   这简直是它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次!期待宿主做大做强, 一把子干满福报分!   指令一下,“996”就快速给陈涓涓兑换了技能。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陈涓涓身体,头好痒, 那种好像长了新脑子的感觉又出现了。   陈涓涓一刻都不敢耽误, 抓着昭庆就开始扎。   昭庆半点不抵抗。   如果陈姑娘真要他的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毕竟拿他的命换她出去这个法子, 是他自己提的。   一套针行云流水地扎完以后,昭庆就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距离她倒头就睡还有半分钟。   小心驶得万年船。   要是有人在他们睡着的时候, 突然进来, 一眼就看见躺在大殿中央的他俩, 那不完犊子了吗。   陈涓涓使出吃奶的劲把昭庆拖到了床底下, 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   在意识快要陷入模糊之前,陈涓涓伸手探了一下昭庆的呼吸和脉搏,确实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中医文化博大精深!   两分钟一到,陈涓涓的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连搭在昭庆颈动脉上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   陈涓涓设想过很多遍, 醒来以后要怎么带着昭庆的“尸体”去假意投诚。   但她实在没想到,等她再睁眼醒来时, 她想投诚的人直接坐在了她头上。   准确来说, 是太后和清平, 排排坐在了她头顶的床上。   陈涓涓:......这是真不让人活了。   许是这次使用的技能对脑细胞损伤过大,这次后遗症的昏迷时间过去以后,她的身体并不似往常一样轻松。   除了剧烈的头痛外,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时间有点动弹不得。   头顶两人交谈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尽数传入她的耳朵。   “如今你皇兄下落不明, 这江山不能一日无主。不日母后便会登基,不仅如此,哀家还命人草拟了诏书,立你为皇太女。”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满是欣喜与温和。   “这天下,从现在开始就是咱们母女二人的了!”   果然不出昭庆所料!   陈涓涓有些唏嘘,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对昭庆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   听到这种惊天大瓜,陈涓涓的意识清醒了大半。   她屏住呼吸,侧过头,看见昭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在她旁边,呼吸微弱得无法察觉。   陈涓涓心脏骤停了一下,要不是她自己动的手,连她都觉得自己旁边躺了具尸体。   头顶的对话仍在继续。   “母后,我不想当什么皇太女。您□□、杀进皇宫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清平的语气里藏着愤恨。   京城初乱之际,她府里的护卫就做好了足的准备,打算全力抵抗乱军。   当她发现这些黑甲乱军不仅没有闯进公主府,反而围在了附近作保护姿态的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这些反贼背后的人。   她打开大门正准备问个究竟,结果看见黑甲乱军当着她的面,杀了皇兄来接她入宫的禁军。   母后动手了!皇兄有危险!   清平感觉全身血液都在逆流,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她想骑着快马入宫去找皇兄,却因为身体发抖,爬了几次都没爬上马。   “清平!”路青玄拖住她的腿,把她扶上马背,“去吧,外面有我。”   清平眼眶通红,深深看了路青玄一眼,而后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长街,入目所及皆是人间炼狱。   想到那个场景,清平望着太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江山是我皇兄的,您要夺他的江山,我阻止不了。但您若想要让我穿上他的龙袍,我不愿意。”   “你跟他都是我跟先皇的孩子,凭什么这江山就只能是他的?”谢姝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身为我的女儿,怎么能这点野心都没有?”   “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别,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比我、甚至比您配做这个位置!”   这最后一句话,直接触碰到了谢姝的逆鳞。   她怒极反笑:“你倒是说说,他如何配位?”   “您口口声声说,男人能拥有的一切,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拥有。   可您还记得吗?我自小喜欢学武,您觉得我丢了您的脸,屡屡责骂我,永远都是皇兄挡在前面替我承担您的怒火。   他说‘清平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学成了也可以保护母后和皇兄’。”   谢姝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皇兄还不是太子的时候,您为了他能成为最出色的皇子,每□□他读书到三更,他也从来不曾忤逆过您,几乎每顿饭都是抱着书吃的。”   宫人们私底下都笑六殿下学成了个傻子。   平日里母后除了上心他的课业,饮食起居一概不管,皇兄自己也太过宽和,导致这帮刁奴也越来越不用心伺候。   有一次她去找皇兄玩,看见他学入迷时错把墨汁当水喝了。   那些宫人不拦,反而在一旁偷偷发笑。   那一次,她气得挥起鞭子发落了几个宫人。   从此她的恶名也传扬了出去。   事后母后得知此事,竟也只是轻描淡写责骂了两句她不爱惜羽毛。   “再论治国,这些年皇兄推的政令,哪一条不是高瞻远瞩,利国利民。   可这些政令,就像最近的‘火耗归公’一样,往往都因您的利欲熏心夭折。”   清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带半点停顿。听得太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陈涓涓在床底下频频点头,没想到啊,这清平居然还是她哥的毒唯。   “这些东西,您或许已经忘了,但我忘不了。”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清平索性一次说了个痛快。   “就算您全忘了,也该知道,向自己的臣民挥刀的人,根本不配做这一国之君!”   “闭嘴!”   谢姝恼羞成怒,狠狠甩了清平一巴掌。   清平毫无防备,被掀翻摔倒在地上。她捂着脸坐在地上,就这样,跟床底下的陈涓涓四目相对。   清平&陈涓涓:......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陈涓涓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把自己还搭在昭庆脖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清平花了一点时间,试图理清自己看到的一切,但视线触及一脸死气的昭庆后,理智便荡然无存。   她的声音从后槽牙挤了出来:   “陈涓涓,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皇兄怎么了?”   陈涓涓苦笑了一声。   她现在该怎么办?   跳出床底仰天长笑,说她把昭庆干掉了?毒唯清平会将她就地正法。   怂怂地爬出去,跟她俩摊牌?太后会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谢姝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在看到陈涓涓突然从她脚边钻出来时,也有点破功。   “抱歉,打扰您母女叙旧了。”   陈涓涓不仅自己爬了出来,还把昭庆的“尸体”也拽了出来。   “下午整个皇宫的人都在通缉皇帝小儿,这不,为了抢功,我使了点诡计把他骗到这来杀了。就是下毒的时候有点没轻没重,自己也中招了,所以昏在下面好些时辰。”   这已经是陈涓涓能编出来的,最合理的谎言了。   “皇兄!”清平扑了上去,一探再探,也探不出半点生机。   清平信了,失声痛哭。   可太后没信。   “同样的把戏,沈熹微骗过哀家一次,你居然还想再骗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信不过,召个太医来一探便知。”陈涓涓以手比刀,“实在不行,我当着您的面把他大卸八块?”   “你敢!”清平猛地跨前一步,挡在昭庆的“尸首”面前。   “母后,皇兄已经死了,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尸身怎能受辱。您若是同意让皇兄以皇帝规制葬入皇陵,我可以做您的皇太女。”   事到如今,挣扎已经没了意义。   清平转头望着陈涓涓,眼底是滔天的恨意:“至于这个人,请您交给我处置。”   见清平如此悲恸,看来昭庆的死不似作伪。   为了安全起见,谢姝还是命人将昭庆的“尸体”拖下去仔细查验。   至于陈涓涓,谢姝勾了勾唇,疑人不用。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动手杀了昭庆,还是赐死更干脆,以绝后患。   不过,清平既然开口了,把她送给清平解解恨也行,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她们母女两个的关系。   “行,都依你。”   谢姝起身往殿外走去,这里,便留给清平发泄吧。   她刚走出大殿,清平就掐住了陈涓涓的脖子:   “我当初救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我真是信错人了!”   “咳咳......”陈涓涓被她掐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艰难地指了指床底下:“他没死。”   清平盯着陈涓涓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最后才松开手把她甩到了地上。   久违的空气灌入气管,陈涓涓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清平往床底下看了一眼,搜出了一包银针。   “我给陛下用了龟息针法,两日后,他将‘死而复生’。”   清平拿着那包银针,将信将疑。她认识的陈涓涓,确实应该不会做出伤害皇兄的事,可是......   “世上竟然真有如此玄虚的针法,本宫凭什么信你?”   陈涓涓指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发髻:   “殿下若是不信,这几天可以找机会靠近陛下的身体,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一支银簪,那是我怕他醒来时已经在棺材里,留给他保命用的。”   “是我误会你了,”清平听到这,已经信了七八分。“不过,皇家棺木,可不是你一个银簪能凿破的。”   清平望了眼殿外重重包围的黑甲军,语气森冷:   “谢谢你为皇兄筹谋至此,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成功会师! 怎么还有   昭庆十年, 四月十五。黑甲军攻破京城城门,直捣皇宫。   这一天,京中、宫里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浑身血污被抬出清欢殿的小宫女。   清平的两个亲卫将陈涓涓反剪双臂, 拖出殿外。   清平站在夕阳下, 望着她脸上未干的血迹:“把这弑君之人拖出去,给本宫丢到乱葬岗喂狗。”   亲卫领命而去, 拖着陈涓涓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了许许多多的宫人和黑甲军。   陈涓涓闭着眼睛装死, 屁股火辣辣的疼, 感觉已经被磨破了好几层皮。   她怀疑清平在公报私仇, 但她没有证据。   ......   当夜, 昭庆的“遗体”被一副棺椁悄悄抬出了皇宫。   棺椁合上之前,清平亲自替他整理了衣冠。还将小时候昭庆送她的玄铁短刃,放进棺椁中为昭庆陪葬。   太后以皇帝暴病驾崩为由秘不发丧,只命人将棺椁送入皇陵。   送葬的队伍安排得极简, 没有百官哭灵, 没有仪仗开道。   只有几个黑甲军押着孤零零的灵车,走进了皇陵腹地。   陈涓涓被扔在城西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等太后派来的尾巴都走远了, 她才从坑底爬了出来。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尸臭, 借着月色摸到了从前季长东住过的那处院子里。   两日后。   龟息针法的效力开始消退,昭庆在棺材里睁开了眼。   他本来以为自己醒来时,会是又闷又饿的困顿场景。   可他此刻躺在这里,能感受到头顶吹着不知道从哪个孔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鼻尖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点糕点的香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坐起来,忘了自己躺在一具棺椁里,脑袋差点撞上棺盖。   哐当一声。   清平放在他胸口的玄铁匕首掉到了木板上。   握着这柄熟悉的匕首, 吃着糕点,昭庆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凭陈涓涓的力量能准备的东西。   是清平知道了真相,也在帮他。   昭庆含泪吃完糕点,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就开始拿起匕首一点点撬棺盖上的榫卯和铁钉。   皇家为了尸身不腐,封棺技艺一向精湛。   但他这具棺椁明显被人动了手脚,只撬了几下便松动了。   棺盖撬开一条缝,皇陵阴冷的风灌进来,昭庆深吸了好几口。   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平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他的皇陵是他自己督造的,昭庆仔细回想图纸上工匠们给自己留的生门,成功逃出了皇陵。   刚出去,就看见一名黑衣男子抱着剑在那里等他。   昭庆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个人的脸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是,路青玄?”   “殿下派我来此处接应您。”路青玄朝他行了个礼,“得罪了。”   时间紧迫,路青玄提溜起昭庆,避开皇陵守卫飞身前去找陈涓涓汇合。   昭庆躺在棺材里的这两天,清平也没闲着。   除了还是经常跟太后以外,她似乎已经完全接纳了自己皇太女的新身份。   谢姝知道她还在因为昭庆的事情怨她,所以并没有跟她计较。   将来她自会明白,只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几日,平以储君之名代太后向京外各文武重臣广发观礼函,邀他们入京参加新帝登基大典。   发函时,清平还特意在末尾加了一句:“武将只得孤身入京,随行亲卫和武器只能留在京郊。”   谢姝看着这些观礼函,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儿面面俱到,不愧为储君。”   清平冷笑:“毕竟母后得位不正,做女儿的替你防着点,也是应该。”   谢姝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淡淡提醒:“该叫母皇了。”   又几日过去,回函陆续传回。   大部分地方官员表示会如期赴京观礼,只有三处迟迟未有回音。   海北尹明硕、东北边军、以及距京城最近的北山大营。   这三个名字立刻就被清平派人传到了陈涓涓三人手上。   东北边军的统领蓝元,是骆老将军的旧部。北山大营驻军统领刘岩,则是路家旧部。   至于这海北尹,她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沈进的至交。   这把熟人局啊。   她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兵分两路:路青玄护着昭庆去北山大营,她带着骆家兵符去东北,看蓝元愿不愿意帮忙。   北山大营虽然近,但是人数不多,不足以正面对抗装备精良的黑甲军。   但若是再加上东北边军,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只要有一环脱节,他们就必败无疑。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行动计划敲定后,三人都是一脸凝重。   “不管谁那里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想办法给对方传信,放弃起兵。”   昭庆缓缓开口。   “我可以不当皇帝,但我不想有人为了我赴一个必死的局。”   他不想再有人枉死了。   如果母后有仁君之相,他甚至愿意将江山拱手相让。   如果这次他败了,希望母后百年之后,清平能做一个好皇帝吧。   天宇的百姓,太苦了。   陈涓涓听得热泪盈眶,她终于懂了历史书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明君肝脑涂地。   “陛下,不破不立,得道者必定多助!”   这是陈涓涓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出这声陛下。   三人就此分开。   昭庆和路青玄刚抵达北山大营辕门外,就看到外面徘徊着好几个人。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们跟营门守卫交涉,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昭庆定睛分辨了一下,居然是多年不见的季长东!   他旁边站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沈熹微,还有瘸了半条腿的杨冠清。   只这一眼,不必问,他就知道这几人这些天吃了不少苦。   “熹微、冠清、长东......”   昭庆低低唤了一声。不以君臣相称,仿佛在喊多年未见的老友。   沈熹微最先听到这个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她转头望去,就看见穿着粗布衣裳、浑身狼狈的昭庆。   沈熹微正要行礼,被昭庆无声制止住了。   此时还在北山大营外,不知刘岩是敌是友,行礼太过扎眼。   沈熹微扯了杨冠清和季长东的袖子,三人齐齐走向昭庆。   杨冠清见到他,老泪纵横:“太好了,陛下,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真是天不亡我天宇。”沈熹微也是感慨万千,“刘将军听闻您‘驾崩’以后,原本答应我们的率军救驾也变了卦,直接把我们轰了出来。”   他说,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拿北山大营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现在,”季长东望着昭庆,朗声一笑。“‘驾崩’的陛下又活过来了。”   一行五人再次走到大营门口。   可那门口的卫兵被季长东纠缠了一整天,几次跑进去给刘将军报信,又被骂了回来。   此时说什么都不愿再去传话。   这回真是皇帝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路青玄将自己一直抱着的配剑递给卫兵:   “你带着它,告诉刘将军,路家路青玄求见。如果这次还连累你受罚,那这把剑便送你了。”   卫兵眼前一亮,不是因为手上这柄绝世好剑,而是因为:“路?可是,那个路家?”   路青玄点点头。   卫兵下一刻就拿着剑跑没影了。   就这样,刘岩上午刚将三个人轰出军营,下午又亲自来大营门口接人。   他本是为了多年不见的老将军后人而来,结果在看到路青玄旁边那个脏兮兮的人后,直接跪了。   “臣,北山大营驻军统领刘岩,参见陛下。”   几日后,宫中便收到了北山大营刘岩会前来观礼的回函。   清平望着回函上某个字迹略有区别的字,那是皇兄的笔迹。   “成了。”   她勾唇一笑。   ......   刘岩那边一切顺利,东北边军处,陈涓涓则以最少的人干着最多的活。   怎一个惨字了得。   京城到东北,就算是快马也得骑两日。陈涓涓的屁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等她快颠散架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东北大营的门口。   好在那蓝元不是一个磨叽的人。   “小姑娘,虽然我不知道这块虎符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但是你想让我帮忙的事,是我本来就想做的!”   陈涓涓回以抱拳一礼:“蓝将军高义!”   “若如你说,到时真有北山大营的兄弟配合的话,这仗,老子打了!”   东北军营里,陈涓涓强忍着屁股的疼痛,陪蓝元豪饮了三大碗。   这就完事了?显然还有第二关。   大批军队开拔,若是不想引起谢姝警觉,只能从自己人的地盘过。   借道海北,就是最好的选择。   黑甲军破城那日,沈进就带着沈老夫人和沈泽禧跑没影了。   据陈涓涓猜测,他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去投奔明硕了。   因着她跟沈进那层父女关系,在制定行动计划时,这个任务陈涓涓是留给了自己的。   离开东北大营时,蓝元送了陈涓涓一匹最好的战马。   跑得快是一回事,重点终于没有那么颠了!   陈涓涓强撑着身体,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海北治所,石城。   刚到城门下,她就看见了熟悉的几个人影。   明明奔波了一路都不觉得自己心酸可怜,但是在看见自己最亲近的人时,陈涓涓一下就湿透了眼眶。   “你们怎么在这?”   她纵马骑到他们面前,然后任凭自己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季长东稳稳接住了她。   抱着她的双手紧了又紧,这才多久没见,涓涓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听陛下说你下一步是这里,就先过来替你把活干了。”沈熹微拭去她脸上的灰,“咱俩一起,天下无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谢姝登基 火舌爬上她   距离谢姝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 京城外面驻扎的军队也越来越多。   “这京郊的驻军数量,是不是有些异常了?”   谢姝望着黑甲军探子呈上来的消息,皱紧了眉头。   “母皇您忘了吗, 前些日子发观礼函的时候, 我特意叮嘱过那些大老粗别把亲兵带进来。”   清平坐在她身侧,面不改色地提醒了一句, 见太后脸上疑虑未散,又补了一句。   “此番新皇登基, 各方将领为了展现自己治军能力, 估计巴不得趁此机会在你面前露露脸呢。”   眼前的黑甲军小将, 一听这话也沉不住气了。   “是的陛下, 看帐篷数量,他们加起来不过只有我黑甲军半数之多。”   小将生怕被其他人比了下去,赶忙开口。   “哪怕数量相当,他们也绝非我们黑甲军的对手!”   谢姝听得这话, 终于宽心了些。   泥炉上的水咕噜噜地响, 清平起身,亲自为谢姝沏了一壶茶。   水柱高高落下, 冲得茶盏里的君山银针直打转, 激发的茶香一下便盈了满殿。   清平望着团团转的茶叶, 心情大好。   她刚刚得到消息。   北山大营的军队已经先一步到了城南黑风山,剿匪大获全胜后,静悄悄地驻扎了下来。   浓雾、槐树林,从前山匪的绝佳天然屏障, 如今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助力。   登基之日,便是明里暗里的军队合攻之时。   清平端起一杯清澈的茶汤递到太后面前:“母后,请。”   谢姝接过茶盏, 忽然笑了一声:“何时学会的泡茶?”   “母后不知道的事,可不止这件。”清平笑得乖顺,又给谢姝斟了一杯。“儿臣恭贺母后,即将得偿所愿。”   谢姝心里熨帖,昭庆一死,清平没了退路,果然乖顺多了。   ......   黑甲军屠城后,京中百姓十不存一,侥幸活下来的人都还沉浸在那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商铺关张,家家户户紧闭。   死去的人太多城中的棺材根本不够用。为了防止起瘟疫,许多尸身都被黑甲军抬去城西集中处理了。   从前繁华的京城,如今成了死城。   四月廿八,新帝登基。   许多人家带着不甘和泪水,将门口挂着的丧幡撤下,换上了红绸。   宫墙上也挂满了玄色的龙旗。   黑甲军列阵于宫门两侧,晨光照耀在漆黑的铁甲上,折射不出任何一点光亮。   谢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从慈宁宫起驾,穿过那条她走了半辈子的御道,一步一步走向宝殿高台上的龙椅。   百官跪伏于御道两侧,无人敢抬头。有胆量造次的,都已经被新帝正法了。   沈进下落不明,原先归附于他的大臣也不敢再蹦跶。   谁知道这沈相是躲起来了,还是早就被新帝悄悄处置了。   谢姝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上的人——这些曾经骂她妖后、说她牝鸡司晨、让她早日还政于昭庆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唇。   要不是怕没人支撑各部运转,真想全杀了干净。   禅位诏书是昨日匆匆找人拟的。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谢姝连昭庆的笔迹都懒得仿了。   那“遗诏”写得情真意切,昭庆自言“德薄才疏,不堪社稷之重”,将江山托付于母后。   谢姝接过诏书时,清平是下首群臣中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她的。   谢姝偏头看向她,清平不闪不避,对着她粲然一笑。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钟鼓齐鸣。   谢姝转身面向百官,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翻飞了一圈。   她望着百官,张开双臂,感受着这种天下臣服的滋味。   “朕......”   “报!”一声厉喝从宫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慷慨陈词。   传信的黑甲军满身血污,踉跄着扑倒在谢姝脚下,声音嘶哑:   “陛下!城外、城外有大军攻城!北山大营、东北边军两军合围,城外其他将领的亲兵趁机倒戈......如今,已破外城!”   满殿哗然。   谢姝扶着龙椅的扶手,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东北边军?为何沿途无一州府来报!”   没有人回答她,群臣肉眼可见地骚乱了起来。   “蓝元、刘岩,你俩可真是带的好兵啊!”谢姝指着他们,指尖发颤,“来人,先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是的,两位统领将都大军留在城外,孤身进城朝贺了。   一是为了不让谢姝起疑,而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配合公主府的暗卫队,跟城外大军里应外合。   黑甲军将领的脸色比他们的甲胄还要黑。   他们不知道这些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再不趁这个时候将功补过,太后事后绝对不会轻饶了他们。   他们拔刀出鞘,慢慢走向刘岩蓝元二人。   就在此时,仪仗队的人突然扯开了身上红衣,露出内里的软甲。   方才震天响的大鼓被人破开鼓面,兵器从里面哗啦啦地掉了出来。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这些伪装成仪仗队的公主府暗卫就冲进了殿内,跟黑甲军成对峙之势。   清平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乱了阵脚的女人,缓缓出声:   “母后觉得,女儿这手藏兵的功夫,比起你如何?”   “清平,居然是你!”谢姝看着自己的皇太女,咬着后槽牙。“待我百年,这皇位自然是你的,你何必在这个时候闹这一出?”   “错了,母后,您总是错的这么离谱。”   清平朝她摇摇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高声道:   “诸位,陛下未死!昭庆帝尚在人世!城外大军便是奉陛下密诏,入京讨逆!”   大臣们炸开了锅。他们确实没人亲眼见过陛下的尸身。   “这......这是真的吗?”   蓝元和刘岩站在清平身后,无声点了点头。   有了他们的佐证,满殿文武这下是彻底乱了。   “现在,随我一起捉拿这帮乱臣贼子,过往你们迫于谢姝淫威所坐下的错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队列中走到清平身后。   甚至还有黑甲军颤抖着问:“殿下,我们也可以既往不咎吗?”   谢姝望着这些瞬间倒戈的臣子,忽然大笑起来。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天冠上的珠帘哗啦啦作响:   “好好好,好得很。”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几个黑甲军将领跑到她身边,强行护着她往外冲。   他们身上的血债,已经不可能还清了。他们跟别人不同,只有让谢姝活下来,他们、他们的家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杀!!”   出了宝殿,大军攻进皇宫的动静愈发明显。喊杀声近在咫尺。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谢姝双目空洞,任由最后这几条忠心的狗拖拽着。   这几个人全是黑甲军里的好手,且战且逃,居然还真把太后送回了慈宁宫。   那里有太后从前为他们进宫议事特意挖的出城密道。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陛下,快跑!我等为你再拖延上一些时间!”   慈宁宫的宫人早已闻风四散。   谢姝走进大殿,亲手将那扇朱红殿门合上。   那巅峰,她已经上过了,哪怕只一瞬也足矣。如果从今往后,要像阴沟老鼠一样躲在角落过活......   那今日这巅峰,她不上也罢。   殿中幽暗,她坐到自己坐惯了的那张美人榻上,从灯盏旁边拿起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苗顺着帷幔往上蹿,谢姝嫌太慢,找来殿中所有灯油,尽数往上泼。   火势变得迅猛,立刻就舔上了房梁。   那几个黑甲军还在浴血奋战,结果身后已经升起了滚滚黑烟。   他们本以为这是殿下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密道而放的火。   下一刻,殿中就传来女人几近癫狂的笑声。   “格老子滴,这个疯女人!”   他们的最后一缕希望就此破灭。   殿中,火光映在谢姝粉黛未施的脸上,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今日是她登基的大好日子,贵为皇帝,早就无须以色侍人。   她将清清爽爽地离开。   不用再戴着那厚重的面具。   火舌舔到她的衣摆,而后瞬间将她吞没......   “走水了!慈宁宫走水了!”   清平走出宝殿,望着慈宁宫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胸口有闷闷的疼。   她拿出自己惯用的长枪,一枪挑翻了一个黑甲军。   “清平,学武要认真,以后皇兄和母后还要靠小清平来保护呢!”   耳边响起童年时皇兄的叮嘱。   清平的脸上全是温热的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敌人的血。   母后,你太狠了,就连死也要在他们兄妹二人心口剜上一刀。   黑甲军军心涣散,早已溃不成军,在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人被制服后,讨逆军才有余力赶去救火。   清平提着枪赶到时,眼前的宫殿恰好在烈火中轰然坍塌。   那颗祸乱天宇、更害了母后一生的野心,在此刻也化成了灰烬。   “结束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等陈涓涓她们赶到慈宁宫前时,大火已被扑灭。谢姝焦黑的尸身也被人抬了出来。   危险解除,文武百官也从暗卫的保护圈中走了出来,渐渐聚集到死而复生的昭庆帝面前。   为了不惊着贵人,士兵贴心地找来白布盖在尸身上。   但清平一枪掀开了那白布。   昭庆有些不忍,想别开脸,又强迫自己看向那具尸体。   “诸位都看好了,从今以后,天宇再也没有什么两党之争。”   清平字字狠厉,只为替皇兄立威。   她扫视了一圈面色惶惶的百官,最后目光锁定在随着东北边军回到京城的沈进身上。   “任何人,哪怕是本次讨逆有功,日后若是敢再起什么结党营私、专权擅政的心思......这,就是下场!”   妹妹都站出来了,昭庆自然不可能躲在她身后,静看她为自己冲锋陷阵。   “朕登基以来,念及母子情分,对太后一忍再忍。岂料忍让至此,换来的竟是国库枯竭,是我天宇子民血流成河。   今日太后自裁,朕为人子,痛彻心腑;然其荼毒社稷,朕为天下君,此痛更甚!   朕未能在太后生前劝阻其恶,实为不孝。朕将下罪己诏,今日起节用三年。   然三年之省,于万民之苦,不过杯水车薪。从今往后,朕当励精图治,不敢有一日懈怠。   望众卿......助朕,重振河山。”   昭庆之语情理并存,振聋发聩。   包括陈涓涓在内,现场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昭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论功行赏 可恶的皇帝   昭庆十年四月十五这场国殇, 被后人称之为谢后之乱。   百年世家谢氏一族经此一事后,再也翻不了身了。   就连远在江南的祖产都悉数被抄,全部充入国库。   梅影庵主持, 身为前朝太妃, 不思青灯古佛为国祈福,反而替谢姝隐瞒私兵一事多年。   平叛第二日, 便被依律赐死。   ......   所有的后党余孽尽数被清算。   宋御史之流虽然过往依附太后,也曾行差踏错。   但昭庆念其对本次谋反毫不知情, 且朝中文臣武将凋敝, 故而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朝堂之上, 皇党......不, 现在已无什么党派之分,昔日那群看不惯太后行事的大臣扬眉吐气。   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来了啊!   黄岩位列百官前排,意气风发, 全然忘了谢姝篡权那几日他是如何伏低做小的。   “陛下, 依臣之见,谢后既已伏诛, 那昔日经她之手推行的女科, 也应一并暂停。牝鸡司晨, 正是本次国祸的根源啊!”   沈熹微手持笏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陛下要是能理他,算她沈熹微看走眼忠错了君。   “女科是当初经过朕首肯的国策, 并非谢后一人的私心。”   果不其然,昭庆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女子作为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从来就不是什么祸源。此次平叛, 若没有清平、沈爱卿和陈姑娘的鼎力相助,如今,朕早就躺在那皇陵之中了。”   这话说得重了。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小棉袄沈熹微出来捧了哏: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没有臣等,也会有八方义士鼎力相助。”   “讨逆之功,非朕一人所能成。今日论功行赏,诸卿当得其所。”   朝会进行到最后,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重头戏。   “清平。朕的妹妹,封护国长公主,赐御前佩剑上殿。此番若无她在宫中运筹,朕绝无今日。”   清平出列,单膝跪地领赏。从今以后,她就是开国以来第一个“护国长公主”。   百官心悦诚服。“护国”二字,清平殿下确实担得起!   “路家满门忠烈,因谢后之罪蒙冤十余载,今日朕特为其昭雪。追赠路老将军为忠烈侯,忠魂不朽,昭雪永年。”   路家满门一百余口人,仅剩路青玄一人得以见证这个光复的时刻。   他眼底有泪,朝着昭庆帝重重磕了个头。愿祖父在天之灵可以看见,他等到了,他们路家等到了!   “沈熹微在强征火耗、平叛中皆有首功,现擢升其为正四品户部侍郎,主管钱粮仓储、物资储备。”   “微臣,谢主隆恩!”   黄岩在旁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他不想为陛下效劳吗?这些人有平叛的计划,也没人找他啊!   田爽和肖静蓉等女官看着沈熹微的背影,眼中全是艳羡。   不愧是她们那一科的状元啊!沈大人真是争气。   有她在前面开路,以后不管她们爬到什么位置,想必再也没有人敢置喙!   可她们没想到的事,今日受封正四品官职的女子,除了沈熹微外,竟还有一人。   “沈侍郎的幕僚陈涓涓,在以上众人的功劳之外,还有救驾的首功。因其有勇有谋,特破格封其为四品右金吾卫中郎将,戍卫宫城,掌宫中禁卫。”   前中郎将在抵御黑甲军时已经壮烈牺牲了,这个缺确实空不得。   可是......怎么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头上?   黄岩又想跳出来,可他刚刚被皇上怼过,不敢再造次。   于是他只能疯狂朝沈进挤眉弄眼:相爷,说句话啊!   沈进冷笑一声。   他拦什么?那可是他亲闺女!   “前中书舍人季长东,在强征火耗案和本次平叛中调度有功。从今日起,官复原职,愿所有栋梁之材不再被党争埋没!”   季长东没有在朝上。这道旨意,自会有人带给他。   听闻好友官复原职,杨冠清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朝堂,终于变成了他们当年期盼的那个样子!   “右佥都御史杨冠清,朕往上看了看,实在是没什么适合你的缺。”昭庆促狭一笑,“朕知你向来清廉,家无担石之蓄,故赏银千两,以慰君心。”   杨冠清老脸一红,赶紧谢赏。   “蓝元、刘岩......”   所有在此次出力的人,不是升官就是发财。   沈进认为此次平叛中,他帮助沈熹微说服好友借道于东北边军,怎么着也该捞个赏。   两个女儿都得了封赏!就连从前仰他鼻息的杨冠清也得了赏赐。   于是,他眼巴巴地看着昭庆,谁知居然再无下文。   真是一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东西!沈进有些愤懑。   当日慈宁宫外,清平看他的那眼神是这样,今日昭庆的厚此薄彼也是如此!   好在,他在谢姝倒台前夕拉拢两个女儿的这步棋走对了。   沈进一回到沈府,就修书一封邀她们两人回沈府参加家宴。   谁知书信递出去,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好好,沈进破防了。   ......   添香楼。   陈涓涓人在饭桌坐,官从天上来。接完旨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诶不是,前阵子皇上问我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不是已经赏过我了吗?”   前些天,昭庆就已经把她叫去御书房问过她想要什么了。   “本次讨逆,陈姑娘有救驾首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陈涓涓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许愿环节!   如果是现代的陈涓涓,肯定会趁机要一大笔钱,从此告别打工生活当米虫。   但如今社会安稳,她既也不缺钱用,也不用上班。   她思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两件事:“民女有两个不情之请。”   两个?   昭庆先是有些迟疑,但想要的东西多,毕竟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于是还是温和地说了句:   “陈姑娘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希望您给民女的添香大酒楼赐一块御赐牌匾。”   谢姝的暴行重创了京城民生。   有皇帝御赐的牌匾,添香楼不仅能重新立足,说不能还能再抬抬咖。   城破那日红袖小可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当时她和熹微没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她必须趁此机会,搞个御赐牌匾回家让她乐呵乐呵!   “小事一桩,朕允了。第二件呢?”   在昭庆看来,这第一件不过只是抛砖引玉,陈姑娘真正想要的东西应该是第二件。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姑娘开始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第二件......”   “放心说吧。”   “敢问,李得喜那个狗奴才抓到了没?”   昭庆:?   当李得喜被人五花大绑从天牢里拉出来时,他还以为他大限已至。   没想到,他没被送上刑场,反而被禁军一路押送到了御书房。   李得喜满头雾水,难道事情还什么他不知道的转机?   等他进入御史房,就看到陈涓涓阴恻恻地对他笑了一下。   不仅如此,她的手里还拿着当日在状元府搜查她行李时,见过的那个圆头圆脑的东西。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李得喜却打了个冷颤。   “李公公,好久不见啊。”   陈涓涓右手拿着羽毛球拍,在左手手心一下接一下地颠着。   “呵呵,涓涓姑娘,好久不见......”   陈涓涓咬牙切齿,高高挥起球拍,朝着李得喜那张老脸拍了过去!   “乱丢我东西是吧?”   不等李得喜反应过来,陈涓涓又一拍挥了下去。   “喜欢看我给你下跪是吧?”   她陈涓涓报仇,十年不晚!两拍解恨,力度刚刚好,懵圈不伤脑。   李得喜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被羊肠线拍出交错纵横的红痕,鼻血长流,怎一个滑稽了得。   就连在一边旁观的昭庆都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姑娘的愿望,如此小孩子气。   “好了,民女的心愿全都完成了,把他拖回去吧。”   就这样,陈涓涓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史房。   没想到几日后送到添香楼的,除了一块“玉食天香”的牌匾之外,还有破格封她当官的圣旨。   陈涓涓人都傻了。   “右金吾卫中郎将,从前多是勋贵子弟内定的闲差,虽然不必像其他文官一样案牍劳形,但还是要上朝点卯。”   季长东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给她解释这个官职的情况。   “如今陛下授予你这个官职,想来应该有很多层用意。”   先是破门第之见,只要有功、有才能,没有什么东西勋贵才能拥有的。   二是开了女子做武官的先河。从前的女官,尽数集中在文职。   如今朝堂之上武将极其凋敝,正是需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   此次平叛,相信昭庆帝也看出来了,涓涓儿颇有调兵遣将的天赋。   季长东换位思考了一下,若他处在那个位置,估计也会将她作为一枚闲棋先下着,错不了。   陈涓涓:错了,她简直大错特错。可恶的皇帝,居然恩将仇报!给她找班上?   她快气晕过去了。   那日她在御书房,就应该三令五申让昭庆必须低调低调再低调的。   这下好了......   果不其然,系统的魔音虽迟但到。   【“996”:叮~恭喜宿主护驾有功,解锁初入朝堂成就。   综合考量宿主为武将后,对当代女子的激励意义,系统决定奖励福报分20分。】   KPI跳到了84.5%。   呼~陈涓涓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直接拉爆。   看来系统这分数核算还是挺讲究的。女子内卷力经过学堂建成一事,已经释放了一部分,这一次再加并没有太离谱。   不论如何,今天依旧是思念小水的第n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求娶 我从很远的   “还有一事......”   季长东开始吞吞吐吐。   自从上次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 在她面前,他已经学会了有什么说什么,很久没有这样扭扭捏捏了。   陈涓涓强迫自己从KPI的悲痛中走出来, 温声问道:“怎么啦?”   “皇上令我官复原职, 明天开始,我就要重新开始上朝了。”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陈涓涓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她当日在女院开学第一课时许下的愿望,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陈涓涓一直都知道他胸有抱负,如今党争弊端已除, 完全是他回去朝中的好时机。   “没有不高兴。”季长东的脸开始泛红, “以后便不能像现在这样, 整日陪着你了。”   他的目光开始黯淡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一处, 这才开心了没几日呢,就又要开始各忙各的了。   陈涓涓:......恋爱脑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看着眼前人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的心都要化了。   “嗐,这有啥的!”陈涓涓捧住季长东的脸, 促狭地欣赏他害羞的脸。“以后就是天天都要在早朝上见的人了, 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这要是搁在现代,叫办公室恋情, 说不定见的比以前还频繁。   可季长东不满足于这种只能在外人面前打个照面的相处。   他想要的, 更多......   “涓涓儿。”季长东伸手回捧住她的脸, “不如,我们成亲吧。”   这样,不管是出门,还是回家, 他都能时时刻刻见到他。   季长东问得很忐忑。   如今诸事已定,他又重新有了仕途和功名,在他看来, 他已经有了求亲的资格。   可陈涓涓迟迟没有说话,捧着他脸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季长东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离你说的一年之期还没到,我说过要等你的,你先想清楚自己的事......”   他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不敢再看涓涓儿,埋头疯狂给她夹菜。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涓涓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了,她要告诉他真相。   “季长东。”她挡住季长东伸过来的筷子,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男孩子跟女孩子求婚,是要准备戒指的。”   她的......家乡?   这还是涓涓儿第一次提起,遇见他之前的事情。   在他的印象里,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但是听涓涓儿这话,并不是想拒绝他,而是他没准备到位。   “是我不好,我备好约指再来问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金银、还是玉?你家乡还有什么别的风俗吗?”   陈涓涓扶额......她没想到,这小子的重点居然在这里。   既然已经决定要坦白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沈熹微也一起说了吧。   他们两个都是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不能厚此薄彼。   咳咳,万一有谁不接受,要把她当妖怪抓起来,或许还有另一个帮着她镇压一下。   要是他们两个都接受无能怎么办啊......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涓涓哭丧着脸,抱住头趴在桌子上:   “你先别问了,今夜酉时,你来状元府书房,我有事跟你们说。”   【“996”:哔——】   系统突然在她脑海中发出强烈蜂鸣,陈涓涓捂着脑袋头疼欲裂。   【“996”:警告!警告!系统存在是本位面绝要机密,禁止宿主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主动提起!】   “谁说要提你了?被你寄生是什么很光彩值得到处说的事情吗?”   陈涓涓在脑海里吼了它一句,直接给“996”干沉默了。   不管她想怎么坦诚,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和金手指,跟她处理在这个世界的情感链接也没什么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   “996”听见她的这段心声,圆润地滚走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死东西......陈涓涓在心里狂骂八百字。   “涓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儿。”陈涓涓坐直身子甩了甩头,“今晚记得准时来,不许迟到。”   ......   是夜,状元府书房。   沈熹微下差到家,刚吃过晚饭就被陈涓涓郑重其事地叫到了书房。   “你今晚不许忙别的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怎么?季公子终于决定要来状元府跟我求娶你了?”   在沈熹微的认知里,她就是小涓儿唯一的家人,那季长东若想提亲,怎么着都要过她这关。   很显然,她已经把沈进这个生父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的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稍作铺垫:   “沈熹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妖怪,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你就算是大罗神仙,想成亲也得先过我这关啊!”   陈涓涓服了,她跟这女的真是没什么好说的!那点坦白前夕的紧张,就此烟消云散。   “叩叩。”婢女在书房外通传了一声,“两位主子,季公子来了。”   沈熹微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陈涓涓已经解释无能了。   打开房门将季长东迎了进去后,陈涓涓就把下人远远遣散了。   “你们几个,去那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是。”   沈熹微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杯茶,端的是一副长辈的姿态:   “你们两个,有什么便说吧。你们也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了,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   “咳咳......”季长东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陈涓涓关上房门,转过身对着他俩说道:“是我有事要同你们两个说。”   意识到小涓儿是来真的,沈熹微也不闹了,开始正襟危坐。   季长东也屏息凝神,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其实真正的陈涓涓,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蛊毒没了。而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陈涓涓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们的表情。“我想你们两个并非没有察觉。”   季长东知道她对感情的顾虑藏在过往里。   沈熹微也状似无意问过她,是不是有一天会回天上去。   正是这些有了察觉却不深究到底的信任,才让她今天有勇气站在这里,对着他们坦露心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在陈涓涓不敢抬头看他们的时候,季长东和沈熹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们终于等到了陈涓涓主动坦白的这一天。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她缓缓讲述的声音,带着恍如隔世的怅然,和几不可查的怀念。   她开口,讲她的故乡,那个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船都到不了的地方。   远在几千年后,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里有遍地都是几十层高的楼,人们只需要花上半日,就能从京城飞去西北。   在说到21世纪的便利之处时,沈熹微和季长东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神往。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涓儿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家?”   沈熹微问的问题,也是季长东此刻最想问的。   只听陈涓涓冷笑一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虽然她恨到深处飙出了很多他们都听不明白的词汇,但这并不妨碍他俩共情她当社畜的痛。   但是陈涓涓并不满足于此,她必须让他们两个有更深刻的认知,以后才不会想东想西。   华夏民族的种族天赋,就是一讲起苦难来,就能人均变成大文豪。   陈涓涓那点恶补的天宇官场知识也在此刻首次派上了用场: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你正伏案核算度支司呈上来的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   笔算才到一半,金部的胥吏便捧着一沓公文进来,说各地解送京师的钱帛金银入库账目需要你签押核验。   你刚放下算盘提笔签押,仓部的令史又急匆匆跑来,拿着诸路粮仓的收支结余和军粮调拨的文书让你审阅。   ......   事情一件一件找上门,等天都黑了你也终于忙完了,户部尚书突然跳出来问你,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你算完了没有?   明明他只给你交代了这件事,为什么连这个都没有办好?”   新晋户部侍郎沈熹微已经听得快厥过去了。   “打住、打住!不要再说了!我胸口疼。”   她听都没有勇气听完的工作日常,小涓儿居然过了好几年。   她再也不说小涓儿怠懒了!哪里有比她还勤奋上进的人啊?   季长东全程没跟她们互动,陈涓涓疑惑他的反应,待她偏头望去,就见季长东向她摊开了一副画卷。   “根据你刚刚的描述,画下来的,你的家乡。看看像不像?”   不用马儿拉也能跑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叠了几十层的楼......   季长东结合自己的想象,将这些一一画了下来。虽然涓涓儿试图告诉他们,她有多讨厌那里。   但他听出来了,她其实,也很想很想,再看家乡一眼。   陈涓涓望着那幅画,眼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沈熹微:......诡计多端的男人。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沈熹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说完就赶紧睡。明天你可是第一天去金吾卫点卯,女将军~”   陈涓涓垮下脸:“能不提这事吗。”   “你也赶紧走!”沈熹微恶狠狠瞪了季长东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赖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是我请来的,你客气点嗷。”陈涓涓掐了一下沈熹微的脸。   她不维护季长东还好,一替他说话,沈熹微就更火大了。   “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没同意你俩的亲事呢,你就这么护上了?”   “什么长辈?我告诉你,若按实际年龄算,我比你整整大十岁!”陈涓涓转头又朝季长东做了个鬼脸,“比你也大几岁,弟弟~”   季长东哑然失笑。   “好女不提当年勇!就现在这个身体的年龄来看,我比你大一个月呢!”   ......   书房里吵吵闹闹,而陈涓涓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他们不害怕她这个天外来客,只害怕她想回家,怕她离开他们。   原来这就是被绝对爱意围绕的感觉。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一万次,陈涓涓心里又升起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祸不单行 最烦道德绑   第二日天还没亮, 陈涓涓就被沈熹微挖起来上朝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今夕是何夕?   她陈涓涓不是已经在古代有了酒楼股份财富自由了吗?怎么还要早六起来通勤啊?   铜镜之前,沈熹微亲手为她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武将官服。   中郎将一职向来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担任, 所以官服也是一以贯之的风格。陈涓涓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有点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我穿这个会不会让人笑话啊?我也想穿你们那种仙气飘飘的广袖呜呜呜。”   她一个没有半点运动细胞的小鸡仔身板,居然当上了武将。   陈涓涓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昭庆脑子有泡, 要不就是宫变的时候被吓傻了。   “诶哟我的祖宗,快别看了, 咱俩上朝快迟到了。”沈熹微拽着她就往外跑, “平时这个点, 我早就到宫门口了。今天有我罩着你, 我看谁敢笑!”   马车一路疾驰,两人在车上随便垫巴了两口早饭。   刚下马车,迎面就撞上了清平。   “噗,陈涓涓, 我天呐。”清平笑得直不起腰, “明儿本宫还是跟皇兄说一下吧,既然有了女子当武将, 就该有属于女子的武将官服。”   陈涓涓敢怒不敢言, 斜着眼瞪沈熹微:不是说好罩着我吗?不是说没人敢笑吗?   沈熹微低头装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几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宝殿, 路过的很多官员都对这个眼生的姑娘侧目。   从她身边的人和她的衣服不难看出,她就是那个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的陈涓涓。   原本以为会是像长公主殿下一样刚猛的女子,怎么如此瘦小。   看见长公主殿下在打趣她,其他官员也跟着开始指指点点。   “草根就是草根, 穿上官服也不伦不类的。”   毕竟长公主和沈侍郎和在旁边,他们也不敢拿性别说是,只能从出身上酸一酸。   “从来只有衣服配不起人, 没有人配不起衣服。”   清平自己可以打趣陈涓涓,但绝对不允许别人乱嚼舌根。   “你们几个,明天上朝时只许穿着你们娘子的绣鞋来。本宫诲人不倦,这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不伦不类’。”   几个官员涨红了脸,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太恃功而骄了一点,哪有让大男人穿绣鞋来上朝的。   你清平还是你清平,护短这块简直没得说。   陈涓涓和沈熹微瞬间梦回荷花宴清平为她们解围的那一刻,纷纷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有些友谊的种子,是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埋下的。   “中郎将、沈侍郎。”沈进从甬道那头缓步走来,皮笑肉不笑,“为父前几日送去的请帖,你们可有收到?”   “沈相莫不是老糊涂了?”清平看见沈进就烦,“沈侍郎不是早就自离沈家了吗?中郎将姓陈也不姓沈啊。”   言下之意是,你搁这儿乱认什么亲戚呢?   沈进深吸一口气,清平不知内情他不同她计较,两个女儿在旁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又算怎么回事!   当日书房父女情深的戏码,难道是为了拿他当枪使演给他看的吗?   “沈相有功夫在这里乱认亲戚,不如先想想京城民生复兴之策。”   沈熹微朝他拱了拱手。   陈涓涓更是演都不演了,陪着清平一起面无表情地路过他。   沈进在背后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面色铁青。   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他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一个两个都翻脸不认人。   以为她们傍上了昭庆和清平,他就奈何不了她们了?没关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自谢姝倒台后,世家里面便剩他们沈家独大。这两个丫头真以为靠着自己能在朝堂闯出什么名堂?   如果没有家族倚仗,不过就任人摆布的棋子。   辰时的钟声响彻大内,百官整肃衣冠,鱼贯步入宝殿。   今天是陈涓涓来到天宇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权力中心。   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握拳的力量更大了一些,又像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陈涓涓果然是一个根正苗红的人民公仆啊!   “996”的反应就直白多了,一直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叫。   【“996”:啊!权力的味道~啊!福报的味道~亲爱的宿主,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马上就能送您回家了。】   陈涓涓在识海里冷漠回应:“闭嘴!”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小水回来之前,她必须想个办法把“996”榨干。   如今的朝堂比往日空旷了许多。   黑甲军屠城时误杀了一些臣子,谢姝篡位时期又砍杀了一批。   文臣还好一些,武将这边,自从蓝元和刘岩回驻地之后,居然只剩下她和新上任的京城守备林斌两个人。   陈涓涓举目四望,跟林斌很苦命地对视着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一点。   文臣武将加一起,稀稀拉拉地排不满两列。   朝会按例从六部奏事开始。陈涓涓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些年两党之争把天宇掏空得厉害,谢后之乱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天宇哪怕算不上百废待兴,也是一个四处窟窿的水桶。   现在的天宇,可能十年内都经不起任何一场折腾了。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皇城纵马,只有一种可能——边关八百里加急。   沈熹微跟陈涓涓也对视一眼,该不会是怕什么来什么吧......   西北?东北?殿内百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是哪个方向送来的战报。   传信兵风尘仆仆进殿,跪伏在昭庆帝面前,双手高捧着一封文书:   “陛下,南蛮国书,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安静。   南蛮?一个弹丸小国,居然也轮得到它跳到台面上?   上一次这两个字被提起,还是前朝时他们将自家公主进献给先皇。   说起那个公主,也曾得过一段时间的盛宠。只可惜红颜薄命,没几年就在后宫香消玉殒了。   昭庆拆开国书,从头扫到尾,脸色也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将国书狠狠丢在面前的地上。   “南蛮王胡羌,居然趁我国殇之际,集结了八万蛮兵于黔南边境。”   清平俯身拾起那封国书看了一眼,才知道皇兄大动肝火的真正原因。   “呵,若不想交战,要我天宇下嫁公主,岁贡绢十万匹、银二十万两?真是好大的狗胆。”   先帝的女儿不多,天宇未嫁的公主,只有她清平一人。   宝殿里炸开了锅。   “臣以为,此时绝非意气用事之际。”沈进手持笏板跨出行列,“如今朝廷刚经历大乱,国库空虚,兵马疲敝。仅剩的良将不是在西北,就是在东北,不能轻举妄动。”   潜台词,就是嫁公主了。   黄岩和几个早上刚被清平挤兑过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起来。   “陛下,与其出兵硬耗,不如行怀柔之策。公主和亲,不无不可啊!想来他南蛮一个弹丸小国,绝不敢苛待我们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的。”   “本宫和你大爷。”清平是真的气坏了,“皇兄,若朝廷当真无将可用,清平自己带兵杀过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主和的官员,傲然挺胸:“别忘了,本宫师承已故的路老将军,除了武艺,也学过几年兵法。”   “公主亲征,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沈进又开始带节奏了。   稀稀拉拉站不满两排的官员,一下子跪了半数有余。   有的是真心觉得天宇耗不起了,有的则是单纯想把清平送走。   一些跟清平无甚仇怨的官员甚至主张道:“清平殿下若是不想委身于胡羌,从宗室女里再封一个公主也不无不可。”   他们本以为提出这个法子,陛下和清平就会松口了。   没想到清平还是直挺挺跪了下去:“我天宇的公主,一个都不外嫁!请皇兄允清平带兵出征!”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和皇兄还能不知道?当年那南蛮公主的死,背后肯定有母后的手笔。   胡羌此次出兵,就是为了一雪当年之耻。不管去的是哪个公主,都不可能被善待。   “清平殿下难道要为了一个人的婚假,牺牲千千万万的将士性命吗?”   就连杨冠清也站在了主和一派。在他看来牺牲一个女子能解决的事,那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季长东心里一阵无语,这厮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臣以为,这不是牺牲一个公主能解决的事情。”   季长东沉声开口。原本争论不休的众人此时都渐渐歇了声音,聆听这位阔别了一年有余的中书舍人的高见。   “胡羌这次要么主,要岁贡,下次就会让天宇割让国土。”   “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都是杞人忧天!”杨冠清坚持己见,“到了那时,再举国之力打回去也不晚。”   “杨大人,你天真了。”   陈涓涓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清平身旁跟她并肩跪着。   “天宇的外敌,可不止南蛮一个。如果我们连他南蛮小国都怯战的话,将来举兵来犯的,可就不止南蛮一国了。届时,您觉得举国之力还能打回去吗?您又担得起这误国之罪吗?”   不就是戴高帽吗?谁不会似的。最烦这些道貌岸然、道德绑架的人!   以史为鉴,当年华夏之所以招来八国联军,不就是因为没打过脚盆鸡吗。   陈涓涓高声喝道:“臣以为,此战不仅必须应,还只许胜,不许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 鬼与鬼之间   陈涓涓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沈熹微上前两步跪到了她和清平身侧:“臣,附议。”   哗啦啦,主和时没跪下那一半的官员, 此时也都悉数跪下了。   “好!南蛮若以为我天宇无人, 那便来试试!”   昭庆从龙椅上站起身,声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洪亮。   “拟旨。封清平长公主为征南主帅, 迅速集结南境州郡可用兵马,打到他胡羌不敢再犯。”   “清平领旨!”   清平不卑不亢地接了旨, 她就知道, 皇兄永远都不会让她失望。   “户部沈熹微, 负责统筹此次粮草调拨, 务必全力保障将士们在前线的用度。”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沈熹微激动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次,无需再对任何人阳奉阴违,她是为了百姓、为了天宇而战。她一定会全力把事情做好!   沈进还不死心:“陛下,就算决定要打, 如此军政要事, 断不可交给两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啊!”   “好啊。沈相作为两朝元老经验丰富,不如就从旁协助一下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 昭庆居然一下就松了口。   “如今国库的情况大家也知道, 此战不知还要耗费几何, 朕心甚忧。所用钱粮,还望沈相费心筹集。”   沈进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就不该多嘴。现在皇上这是顺杆往上爬,拿他当摇钱树呢?   国库没钱粮, 他就弄得到?他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成!   陈涓涓开口呛他:“怎么?出茅庐的丫头都敢领旨,沈相却不敢?”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满朝瞩目之下, 沈进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兵贵神速,战机一刻都延误不得。既然决定了要战,各部都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兵马调拨的军令即刻就发往了南境。清平也将在明日一早,率着公主府训练多年的亲卫从南城门出发。   刘岩为此战副帅,也将领着北山大营一万兵马随公主南下。   昭庆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清平其实是有异议的。   “北山大营是护卫京城的最后倚仗,若是尽数跟我走了,京城要是出了乱子,皇兄怎么办?”   如今大乱初定,保不齐还有哪些乱臣贼子正在伺机而动。她最近看沈进,就觉得鼻子不是眼不是眼的。   “我要是在宫里出了事,清平处理完南蛮那群宵小,就会回来替我报仇的。”昭庆不甚在意地笑笑,“到时候还要辛苦你学点治国策,替天宇做这皇帝了。”   “胡说什么呢李昭庆!”清平气得都直呼皇帝全名了。   昭庆望着自己这个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心生感慨:   “是皇兄没用,国难当前总要靠你保护。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和路家那小子赐婚。”   母后作下的孽已经耽误了她那么多年,他不能再耽误她了。   “我和他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行行行。”   ......   清平直到走出御史房时,还是气鼓鼓的。   其实说到底,她还是在气父皇母后,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他们兄妹俩。   其实皇兄这个决定做的没错,南境的兵马多年未曾应战,如今究竟是个情况,她全然不知。   有北山大营给她压阵,她心里才有底一些。所以到最后,她也顺势接受了皇兄的安排。   回府的脚步一顿,清平顺道先拐去了户部。   此时此刻的沈熹微正在各司之间忙得团团转。   虽然陛下已经把筹钱粮的事情丢给沈进了,但留给她的任务也是很艰巨的。   不仅要平衡好用度保障军需,还要面对许多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一旦开战,前线粮草供应绝对不能断。她原以为此番负责粮草调拨,一切有旧例可依,她只需要沿袭便可。   可等她真正坐到户部的条案前,翻开历年南境军需转运的旧档,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京畿调粮至南境,陆路转运经手三州十六县,每过一处驿站、每换一程车马便有一次折损。   这一路上,运粮民夫的损耗量也绝对不容忽视。   如今天气渐热,南境那地界多雨又多山,若遇上山洪断路,粮食霉烂在半道上,那前线的将士就真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一万石粮食从京城发出,能完好送到前线的,居然十不存七。   从前天宇打的都是有准备有计划的仗,国库充裕,当然耗得起。   现在的天宇可完全耗不起。她必须想办法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清平踏进户部大门时,就见到沈熹微站在南境舆图前薅头发。   原本还想说点“以命相托”煽情话的清平,见到此情此景闭上了嘴,真怕把孩子再逼疯了。   她知道,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沈熹微也会用尽全力将事情办好。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后又合上,清平悄悄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的情况下,陈涓涓这个中郎将成了最闲的存在。   整整一天,她都心不在焉的。就连下了班都没有那种欢天喜地的感觉。   状元府冷冷清清,军情紧急,沈熹微派人回来传信说今晚她就宿在衙门了。   她今日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她却好像被落下了。   可是,论武艺,她手无缚鸡之力;论本职,她的工作是守卫好皇城。   没有人指望她能在战场上帮上忙,她就算想主动请缨,也怕自己去了以后净添乱。   她在现代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懂什么军事啊。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是像以前一样耍耍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最关键的是,她的福报分还差十来分就满了。   如果掺和进去,要么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真帮上了,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弄回现代。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在家根本待不住,索性约上季长东一起去添香楼吃锅子。   谁知道季长东开口也是三句不离前线战事:   “南境三州的兵力盘出来的,总计不到五万人。加上驰援的北山大营,总计也就六万五之数。”   以少敌多,南境的军情是个未知数,北山大营的军士到了那边也容易水土不服。   清平这仗不好打。   陈涓涓听着听着,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熹微今天来找我请教了运粮一事,看起来也颇为苦恼。沈进报给她的粮食不多,她想尽可能减少路上的损耗,让将士们能吃个饱饭。”   陈涓涓抿了抿唇,感觉嘴巴里的肉瞬间就不香了。   季长东观察着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你要是想去,可以主动跟陛下请缨。”   陈涓涓不好提及系统的存在,只能闷闷应了声:“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面对喜欢的人,季长东其实也有私心,他只是怕她不去的话以后会遗憾。   “那就不去。”既然她心存恐惧的话,他也十分理解和甚至珍惜这份恐惧,“就算你不去南境,也没有人会怪你。你留在京城,一样可以做很多事。”   陈涓涓:......她突然又想去了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天生爱唱反调,主要是季长东最后这句话点醒了她。   哪怕她留在京城,能用上她的地方她也会不留余力地出手。   可山高路远,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出手,可能不仅救不了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困境,还要白搭上KPI。   那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去了得了。陈涓涓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纠结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去吧?明天一早直接跟着清平出发可以吗,还是要先跟陛下报备什么的?”   这回轮到季长东沉默了。   他将手伸进广袖中,摸了摸那枚刚准备好的约戒。千言万语,最后都暂且压在了心底。   “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皇上那边自有我替你周旋。粮道的事熹微已经跟我商议过几版方案,到了那边我也会努力不让你饿着。”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就会支持到底。   “就算你回不来了,我也会去找你的。”   季长东不知道陈涓涓说的回不来,是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他将用尽所能,待在有她的地方。   ......   那天晚上,陈涓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在心中喊了许多遍小水,都没有收到回应。   陈涓涓找来一个瓷碗装上半碗清水,将筷子立在中间。   老人们说这样能招鬼,陈涓涓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折腾了半天,除了累一脑门汗,陈涓涓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出了房间。   婢女捧着一套新战甲走了过来:“涓涓姑娘,这是长公主府派人送来的,您的新官服。”   大军开拔前夕,清平居然还将她这点小事记挂在心上。   陈涓涓伸手抚摸那套银甲,冷光流转,煞是好看。穿上后也贴身极了,完全就是按照她的尺寸量身设计的。   “来人,给我把咱们府上最好的战马牵出来!”   哪怕此行一去不回,她也要利用好自己的金手指。将那该死的“福报分”,换成百姓真正的福报!   陈涓涓翻身上马,一路向南城门疾驰。   晨雾未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北山大营的军队已经连夜在城外集结。   清平一身红甲,立于大军阵前。   就在她准备下令出发时,城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清平眯起眼望过去,远远就见到了那身颇为眼熟的银甲。   陈涓涓的马术一般,一路跑过来头发都跑散了。此时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一下!”在马匹冲撞到清平之前,陈涓涓堪堪勒住了马。   清平挑了一下眉毛:“中郎将这是,来给本宫送行?”   她摇了摇头,把气喘匀了才说话:“末将陈涓涓,自请随主帅出征!”   “我去......”清平被这话吓了一跳,“他们知道你要来吗?”   “皇上那边,季长东之后会帮忙补请一份旨意。沈熹微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陈涓涓给自己做了一整晚的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要来,没想到清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行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把你带过去我还得分心顾着你。”   清平就差明着说她是个累赘了。   看着她勒紧缰绳不说话,清平还以为陈涓涓已经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在憋大招。   职场法则第七条:当你不想被团队优化的时候,必须找到自己在团队里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涓涓脑子转了几个弯,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殿下之前派去南疆万家的人马,有消息了吗?”   若是没找到,她就借着到了那边帮忙搜查蛊虫一事先混入队伍再说。   毕竟本命护心蛊这种东西,对即将上战场的人肯定有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已经找到了,她也自有别的说辞。   “嘘,低声些。”清平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回道:“人找到了,这次我带着他们过去,正打算顺路把蛊虫种上。”   那万家狡猾至极,她的人用了很久才把他们给控制住。   这也是她给天宇军队准备的,最后的杀手锏,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分的机密。   “我可是唯一一个见过本命护心蛊和它的种蛊过程的人,你若是不把我带上,就不怕那万家怀恨在心,把兄弟们都害了吗?”   “这......”陈涓涓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哎呀,别犹豫了,就带上我吧,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陈涓涓软磨硬泡,还十分自来熟地跟不远处的刘岩打起来招呼。   “好吧好吧。”   清平最终还是妥协了。   ......   冥界,谢必安站在一处洞门外踱步徘徊。   小水闭关前曾经拜托过他,帮忙留意一下阳间那个小姑娘。   留意可以,但若是出手帮忙那可就是坏规矩了。   如今那姑娘都快急死了,她这边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阴气失控,已经在里面魂飞魄散了吧?   不对,谢必安停下脚步,驻足望向天空越积越厚的乌云。   他怎么好像......隐隐闻到了天雷的气息。而且看这架势,该不会是,还阳境吧!   这方冥府都多久没鬼修炼到还阳境了,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应该还是一百年前。   修炼短短一年,就越过锻体境直接迈入还阳境。这丫头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鬼才。   哪怕稳重如谢必安,难免也有些羡慕嫉妒恨了。   唉,算了,鬼与鬼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与鬼之间还大!   来都来了,干脆给这丫头护个法吧,谢必安干脆就地盘坐了下来。   待小水渡劫完毕,说不定就能跻身到他们鬼差一列了。   就当提前照顾一下同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军令状 黄狸黑狸,   沈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窝囊的哑巴亏, 偏偏这差事还是他自己在朝堂上多嘴揽下来的。   他坐在沈府书房里,看着自己答应给沈熹微筹集三万石粮食的户部往来文书。   区区三万石,哪怕不算路上损耗, 也只够六万余人吃个二十来天。   可这已经是沈府举全族之数能匀出来的最多的数目了。   当然, 这些粮食可不是白交出去的,朝廷给了他交引。   可沈进还是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他提起笔, 给各大老牌世家去了信。   他准备让各家拿出自己的陈粮旧粟,重新凑足这三万石。   如今谢后倒台, 皇帝再没了掣肘。世家上下拧成了一股绳儿, 就怕陛下下一步就是向他们开刀。   所以各家收到信后, 都没有异议, 连夜着手准备。   征粮一事,如今看似是沈家倒霉挡在了前头。但若是沈家撂挑子不干了,下一个保不准就是他们家。   他们可都是谢后之乱的罪臣啊。若是不听话,难保皇帝不会翻旧账。   所以, 如今既然有他沈家牵头做这事, 他们还不如顺水推舟。免得火烧到他们身上。   王家府邸。   王斯祺看着一车车运出去的受潮陈粮,心愈发沉了下去。   “父亲, 国难当前,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瀚有些后悔这些让儿子一心读书, 读成了这副不知变通的样子。“怕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他沈家顶着。”   “可若是前线将士真的以这些东西果腹,哪里有力气打南蛮人呢。”   “到了那时,大不了再嫁公主呗。”□□瀚捋了捋胡子, “小小南蛮,还能真的吞了整个天宇不成?”   他没说出口的是: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哪怕换个人做皇帝,世家也依旧是世家。   王斯祺不敢再忤逆父亲, 可他还是觉得父亲此举无异于引火上身。   为了王家,他必须早做准备。王斯祺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粮车,眼神幽暗。   除了□□瀚,其余各大家族家主也都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各家仓中积年的旧粟,混着去岁受了潮的麦子,全都堆在了沈家的庄子里。   带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这种粮若是直接送到前线,最好的下场是被士卒摔碗骂娘,最坏的下场是在半道上发霉烂光。   青松望着这些粮食,心里头也有些发怵:“相爷,若是查出来被问罪了,我们该当如何?”   “那就不要让这批粮食送到他们手里。”   沈进心中自有盘算。   这批粮草从京城发出,若走的是官道,沿途必经虎头岭那些贼窝险段。   待他放出风声,朝廷有大批粮食会从这过,自然会有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替他动手。   那群贼人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到时候朝廷怪也只能怪沈熹微运粮不利,与他何干?   粮食刚备足,沈熹微就带了三个户部老吏一起协助她验粮。   三万石粮食,沈进用了两日就凑齐了,沈熹微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里头有猫腻,特意带上人来仔细查验。   几人从最底层的粮袋开始,一袋一袋抽查,折腾了两个多时辰。   清一色全是新粮。   “沈侍郎,查到这份上应该也够了吧?”看沈熹微这幅恨不得全查完的架势,有个老吏出声提醒,“这些粮食若是重新包好也颇为耗时,前方战事可等不得。”   沈熹微望着满地白胖的新米,心中那股毛毛的感觉还是散不去。   “若是查验无误,沈侍郎就在这上头签字吧。”   青松拿起单子和笔递给沈熹微,今日相爷不在,一切全都由他做主。   沈熹微望着仓中摞得整整齐齐的粮袋,最终还是在单子上签了字。   就在她低头签字的瞬间,青松和那几个老吏对上了视线,皆是松了口气。   “好的,小的这便喊力工们来装车。”青松将单子小心折好装在袖子里,“沈侍郎请随我到屋里喝茶。”   “不用了,本官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搬。”   青松面不改色,对沈熹微比了个请的手势。   下一瞬,一群光着上身的男人便鱼贯而入,其中有几个还对着沈熹微神色轻佻,经过她的时候有意无意蹭了她一下。   沈熹微忍着恶心闪开,皱着眉厉声喝道:“让他们把衣服都穿上。”   “还请沈大人见谅,天气热了,这些汉子做的都是力气活,一向习惯了如此。”   领头那力工露出黄牙笑:“是呀,谁能想到官大人还是个小娘子呢?小娘子忍心看着我们热死不成?”   “放肆!”老吏挡到沈熹微身前教训道,“这可是当朝户部侍郎,谁允许你们这么说话的。”   另外一个老吏见状,对着沈熹微说道:“大人,要不您还是下去稍作休息吧,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是啊,这里有我们看着呢。”   就这样,沈熹微被迫挡着眼睛退出门外。   青松站在原地勾了勾唇,还是相爷神机妙算,掐准了沈熹微的七寸。   沈熹微前脚刚走,力工们就开始从仓库的地窖里将陈粮抬了出来,一袋袋装到车上。   又将放在外头的新粮一袋袋放进了地窖。   等沈熹微最后来看仓库的时候,已是空空如也。   沈熹微走近整装好的粮车,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划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破开,露出一层白花花的新米。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青松对相爷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所有旧粮袋的上下两层,都垫着新粮。   如今所有粮食都捆扎好了,沈熹微也只能验到这一步了。   “既然没有问题,便让车队出发,去大沽港吧。”   沈熹微对着车夫们下令。   “什么?大沽港?”青松难得地有些破功。“第一站不应该是西城驿吗?”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沈熹微狐疑地盯着他,“这次运粮为了减少损耗,走的漕运。”   要糟!青松心里这下可是一点都不轻松了,得赶紧回去告诉相爷这个消息才行。   他急匆匆告辞,反而引起了沈熹微的注意。   如今小涓儿不在京中,她遇事能商量的人只剩下季长东。   当晚沈熹微就去了季长东府上,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直言来意:   “我有不详的预感,我感觉沈进要在路上对粮食动手。”   她三言两句描述了一下青松的异常之后,季长东也陷入了沉思。   沈进是什么人,他们都太清楚了。这么轻易地顺从皇帝的命令,交出这三万石粮,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肯定有后招在后头等着,并且还是冲着沈熹微来的。   “我猜他们本来应该是想在陆路动手,听到我走水路他们才会那么大反应。如今计划有变,他们肯定会再想新的办法对付我。”   一旦运粮船出事,遭殃的不仅是沈进这三万石粮食,还有户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四万石。   “沈进在朝中经营多年,漕运衙门未必没有他能撬得动的人。”沈熹微一拍桌子,“季公子,听闻神医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几分人脉,不知可否请到漕帮的壮士们相助?”   江湖漕帮的大名,哪怕沈熹微从前在深闺时都略有耳闻。   他们的人专在水上讨生活,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但哪里有河,哪里就有他们。   漕帮帮主姓郭,人称郭老大,是出了名的侠肝义胆。   季长东被她的提议惊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江湖人来运军粮?”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莫说漕帮的人敢不敢接,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朝廷那边,我一力担责。”   沈熹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军令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粮草转用漕帮发运,若出任何差池,她以人头谢罪。   “这粮食出任何一点问题,我都没办法跟天下人交代。”   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明日一早她就带着这张军令状,去跟陛下求个恩典。   如果陛下不同意,她就跟官船一起走,沈进想搞什么动作,都只能从她尸体上过。   “既然如此,那郭老大那边就交给我来解决。”   第二日朝会上,昭庆力排众议准了沈熹微的提案。   当然,怕沈进动手脚这一点肯定是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的。   “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我朝官船自朕登基以来就从未修缮过,不管是从粮食存储上看,还是论速度,这个时候找漕帮的好汉相助,朕以为不无不可。”   沈进站在下首,一口牙都快咬断了。昨天晚上,他连夜给漕运同僚送去的打点,看来这下全打了水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熹微一眼。   既然她铁了心要拉漕帮来趟这趟浑水,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   此事既已得皇上首肯,季长东一下朝就前往漕帮总舵见了郭老大。   用的不是中书舍人的名帖,而是用了神医山庄的名号。   郭老大看过沈熹微的军令状,不住感慨:   “沈侍郎,当真是好气魄!”   想他漕帮从不为朝廷办事,难道是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想赚吗?不过是没有信得过的官罢了。   说不定他们漕帮还能借此功绩,更上一层楼!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既信得过我郭某人,那我漕帮也信得过朝廷!”   运河上弥漫着夜雾,将水面上的一切团在朦胧中。   只有漕帮船头的灯笼从雾里挣脱出来,星星点点,汇成南境七万将士的希望。   七万石粮食连夜从官船换民船。   郭老大亲自掌舵,船队推开层层波浪,一路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交引:采办军粮使用的代价证券 第85章 天宇难死队 老娘解决你   南境。   大部队行军速度缓慢, 他们前脚刚踏进最南的南云州,后脚就收到了前线已经连失三城的战报。   短短半月,胡羌就能拿下天宇三城!南境这些兵马还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   好在那胡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没有像谢姝一样屠城。   反而是用了怀柔政策, 出榜安民,企图用南蛮跟南云州有些相似的民族习惯, 去同化当地百姓。   在这种手段之下,南蛮占领三城越久, 以后天宇就算将它们收复了, 可能也会埋下不少隐患。   不能再给胡羌时间了......清平心急如焚, 夜以继日地行军。   “万家那边我怕是分身乏术, 恐怕只能由青玄带着百人暗卫队先行去种蛊了,等种完以后再加快脚程赶上大部队。”   “不行。”路青玄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带着暗卫队去万家,我坐镇军中。”   “我是主帅!必须听我的!”   两人争执不休。争的不是谁带队, 而是互相都想把种蛊的机会让给对方。   “你俩, 要不先听我说句话?”   陈涓涓坐在旁边,掏了掏耳朵。路青玄和清平停止了争执, 同时杀气腾腾地看向她。   “人是长着腿的, 蛊虫也不是什么挪了地就会死的树。我跟路青玄去了那边, 再把蛊虫和蛊师给主帅掳回来不就得了?二位说呢?”   清平&路青玄:......他们还能说什么。好丢脸。陈涓涓这样子,显得他们两个好蠢。   就这样,两个炮仗都哑了火。   清平带着大军继续奔赴前线。   陈涓涓则随着路青玄和百名暗卫悄悄离开,去了趟万家祖宅。   此行所有人, 除了陈涓涓都是好手。   虽然她现在马术已经练得相当了得,但是路青玄是个离开清平一刻都嫌多的人,不管怎样都嫌陈涓涓慢。   最后, 干脆所有人都弃了马,由路青玄提溜着陈涓涓,一行人飞身前往万家。   陈涓涓这个人小毛病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恐高。   一路上她是醒了又晕,晕了又醒,窝着一团邪火又不敢对路青玄发,生怕他直接把她丢下去。   待一行人落地万家,陈涓涓刚缓和过来一点,就听到万家家主在推三阻四。   什么种蛊讲究天时地利,时辰不对蛊虫不活。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被霸凌了一路的陈涓涓终于有了挥刀向更弱者的机会。   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走近万老头,阴恻恻地说道:   “再拿时辰这种鬼话来搪塞我们,我就选个良辰吉日送你祭军旗。”   万氏给她蛊虫的时候,可没挑过什么时辰。   万家主见糊弄不过去,只能召集族中蛊师们一起给暗卫队种蛊。   陈涓涓在一旁盯着,仔细检查了每一只蛊虫。   不错,还是那副熟悉的可爱模样,每一只都比当初她那只空了一半血条的看起来精神多了。   本命护心蛊极其难养。   万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就找出了108只。而且,这还是陈扒皮已经算上万家人体内蛊虫后的量。   别人是雁过拔毛,陈涓涓是“万”过薅蛊。   等暗卫队上下都种完了以后,堪堪剩下两只。   一只留给清平,那么还有一只......陈涓涓眨吧着大眼睛,把手伸到了万老头面前。   “陈姑娘,非是老夫有意怠慢您,实在是这个蛊虫一人只能种一次。”   陈涓涓仰天哀叹。   果然,这么逆天的东西跟金手指一样,都是受限的。   种蛊完成后,一行人又即刻动身去寻大部队。   当然,还提溜上了万老头。   “各位好汉,我们不是都乖乖照做了吗,怎么还要抓我去祭旗啊......”   万老头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   待陈涓涓他们成功与大部队汇合时,大军已经到达了理城。   再往前去的保城、德城、临城均已失守。他们千里奔袭后的第一站,即将在保城展开。   帅账内,万老头刚帮清平把蛊种下,就被人赶了出去。   “各位将军,请问老夫现在可以启程回家了吗?”   路青玄望着他,冷漠地点了点头。   “慢着!不可以,这批护心蛊的效果还没验过呢,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找谁去。”   陈涓涓笑得和蔼可亲,却尽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您老还是乖乖在这待着吧,来人,给我把他看好了!”   万家主着实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被变相充军。   帅账里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你们走的这些天,我们一路上带过来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好在熹微那边来了消息,他们找了漕帮的人帮忙押送军粮,不出三日就能抵达努江港。   出发时时足足七万石,到了以后估计还能剩个五万石。按现在的配给,够我们全军吃个四十日。”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在四十天内,收回三城,还要打得他胡羌不敢再犯?”   陈涓涓这个不通军事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南云这边的地势后世的云南,崇山峻岭,每座城都是易守难攻。   打眼看过去,保城已经是最好打的了。   “不,这只是从粮食上看。”刘岩凝重地摇了摇头,“北山大营的将士到了这边后,大多都有了些水土不服之症,现在军中几样关键的药材都快告罄了。”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病死的人只会比战死的人还多。   “第一场决不能吃败仗。”清平快速做了决定,“粮草三日便能到的话,后天晚上,让兄弟们吃顿早饭。这两天稍作休整,后天夜里,我们攻城!”   刘岩有些顾虑。   “这保城虽然是最好攻下的,这他们的城墙也依着山势修得极高。夜袭虽然占了他们松懈的便宜,但第一批攻城的兄弟必定伤亡惨重。”   清平抬眼望着路青玄,路青玄点了点头:“公主府的暗卫来当这‘敢死队’。”   毕竟这些人是军中目前武艺最拔尖的一批,身上的护心蛊也能大大降低折损。   确实是本次攻城的不二人选。   “叫什么‘敢死队’啊,多不吉利。”陈涓涓坏笑一声,“依我看,干脆叫‘难死队’,人如其名,又吉利。”   众人听到这名字,皆是忍俊不禁,连站前紧张的氛围都被冲淡了一些。   ......   第三日午时。   暗卫队整装出发。   百来号人,人人都有三条命。   全员换下了重甲,穿了不影响轻功施展的软甲。   “还是太飘了。”陈涓涓看着他们感慨,“要记住,你们只是难死,不是难伤。都小心点,不要缺胳膊......唔唔唔”   清平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堵住了她的臭嘴。   “都好好活着,别丢公主府的人。”   “属下尊令。”   保城依山而建,城墙连着峭壁,拔起三丈有余。   就连护城河也引的是山涧活水,在这六月初的天气也冷得刺骨。   南蛮兵在此驻守半月,早已摸清了这座城的最佳防守之策。   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们即将对上的是怎样一群怪物。   子时三刻,乌云遮月。   暗卫队身轻如燕,在风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   第一批钩索猛地扣上城垛,暗卫们如游蛇般贴着石墙上滑。   南蛮哨兵几乎是刚听到钩索的动静,下一刻就被人从身后扭断了脖子。   几个哨兵尽数软倒下去。   一批又一批的暗卫紧随而上,漫上城墙,如入无人之境。   等有士兵反应过来、大声示警的时候,才发现四周已经死剩了他自己一个人。   暗卫们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门绞盘,一路负责截杀报信兵。   “敌袭!敌袭!”   信号弹往天上飞射而去,暗卫们纵使再武艺高强,也很难拦住。   但即使烟火在天上炸开,南蛮军也很难再挽回什么了。   城门发出轰隆一声响,蓄势待发的天宇军队就这样冲了进来。   迎面撞上城内匆匆忙忙出来应战的南蛮军。   “杀!!”   天宇军势如破竹,将南蛮军的阵列冲得四散。   负责驻守保城的南蛮大将范五提刀冲出来时,正正对上了清平的长枪。   “女人?”范五大笑几声,“天宇当真是无人可用了,居然派个女人来打仗!”   大刀从清平的颈侧横劈而来。   清平侧身弯腰,轻巧地闪过刀锋,与此同时长枪自下而上刺去,一枪插入了范五甲胄的缝隙。   扎入的位置极其刁钻,范五的右手一下子失去了提刀的力气。   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怎么了,老娘解决你,只需要一招。”   清平将枪尖在他体内旋转了一圈,再拔出时沾满了血肉。   “啊!老子杀了你!”   范五怒极,左手从长靴里拔出短刃,贴着清平又攻了过来。   长枪在贴身搏斗中没有优势,清平艺高人胆大,收起枪直接跟范五肉搏。   笑话,她的近身战,连路青玄都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带伤的范五虽然有武器,但也渐渐落入了下风。   可清平忘了,这里是战场,不是演武场,没人会一对一的较量。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一个南蛮小兵举起剑朝清平后心猛的刺来。   长剑刺破皮肉时,范五狞笑了一声,等着面前这个天宇女人倒下。   可他等到的只有清平背后弹出的金光,还有长剑被震断的声音。   就在范五愣神之际,清平夺过他的短刃抹了他的脖子。   他只感觉有东西从自己体内喷出来,下一瞬,就陷入了永夜。   难死队员们人如其名,同样的场景在保城各处不断上演。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恐惧如瘟疫般在南蛮兵中蔓延开来,与人斗尚有生机,与妖邪斗......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从一小队南蛮兵丢下兵器往后逃窜开始,他们的溃败之势就彻底弥漫开来,督战队连斩数人也止不住。   南蛮副将见大势已去,不得不下令鸣金撤退。   残兵如潮水般从南城门涌出,丢下营帐、辎重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兵,狼狈逃往临城方向。   插在保城城墙上的南蛮旗就此被清平扯下,付之一炬。   刘岩率前锋追出十里,斩获颇丰。待他勒马回城时,只见天宇军旗已在风中猎猎作响。   “痛快!”   这一仗打得可真痛快!   首战告捷,天宇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清平表面挂着意气风发的笑,那身赤甲在一夜鲜血的浸染下,更加鲜红夺目。   心中那根弦却一刻不敢松懈。   今日若是没有护心蛊,她早就出事了,现在还没到她可以骄傲自满的时候。   后心的伤剧烈疼痛着,可清平不敢表露出半分,生怕在此时影响了好不容易上来的士气,只能等回去以后偷偷叫军医来看了。   她无暇顾及后背的伤口,在战场中来回穿梭,安排战后各项事宜。   “主帅,南蛮留下的伤兵该如何处置?”   清平看着这些遍地哀嚎的南蛮人,心中没有半分恻隐。   这便是他们胆敢踏上这片土地的代价。   “把这些战俘都给我看好了,后面可都是要去跟胡羌换军粮的!   重伤的那些,就跟尸体一起烧了吧。军中的药金贵得很,只能留给我们自己的弟兄。”   那小将略有些迟疑:“主帅,活活烧死战俘,可能......于您名声有碍。”   “名声没有弟兄们的命重要,也换不来吃的换不来药。”   “是!”   那小将领命退下。   清平在原地揉了揉眉心。今天的胜利,是耗尽了最后的余粮换来的。   缺粮缺药,正犹如一把利剑高悬在天宇军队的头顶。   清平现在愁得不行,那还顾得上什么名声。   只希望今天的补给粮能如期而至,不然将士们打了胜仗回去还得饿肚子。   可她没想到,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粮船是在当天下午抵达的。   船队靠岸时,岸上的将士们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这几天除了出发前最后一餐,全军上下都在节食,哪怕打了胜仗的兵回营后的午饭也只分到了一碗稀粥。   其他说得上话的人都已经累了一晚上,陈涓涓很自觉揽下了卸粮的活计。   危险系数低,还是全军喜闻乐见的事,本以为是个好差事。   结果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潮气就扑面而来。   陈涓涓的心猛得收缩一下,当即下令让人把米搬出来一袋袋查。   坏粮的比例远比预估的惨重。   出发时七万石,原本预计经过河运辗转损耗后,还能剩个五万石。   可眼下这批粮,把霉烂的那部分扒开,能吃的至多三万出头。   最多够全军再吃二十天,这还没算上战俘的用度。   陈涓涓的心凉了半截,将士们满心的欢喜也就此破灭。   “郭老大,你们漕帮就是这么押粮的?”   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吼了一句。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越骂越难听。   郭老大面色铁青。   漕帮的船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船舱也全都做了艌缝。堆货时,也是他看着弟兄们隔好草席的。   他也不知道这批货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事情变成这样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们漕帮有漕帮的规矩,缺数潮霉,我们会照数赔偿。”   “说得好听,这可是足足两万石粮食,你们漕帮拿什么赔?就算赔得起,能在二十天内给我们变出来吗?”   此话一出,再次点燃了将士们的怒火。   陈涓涓冷声开口:“别吵了,你们现在就算把郭老大吃了,这事情也解决不了,都给我少说两句。”   将士们不敢对着她造次,可心中愤怒实在难消:   “那您说,这事要怎么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大自然的馈赠 不答应,就   怎么解决?   摆在陈涓涓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二十天内爆肝把那两座城打下来;要么想办法重新找吃的。   前者影响因素过多, 不是她一个武力值为0的人能完全决定的。那么,留给她的就只剩下开源这条路。   原始人在没学会种粮食前,难道全都是生下来就等着被饿死的吗。   南云大山绵延千里, 大家有手有脚, 她不信找不到米粟的替代品。   “传令下去,去南境本地军队里, 找百来个对这附近的山比较熟悉的弟兄,我们准备进山。”   “陈将军, 您是想打猎吗?百来人怎么可能猎得出几万人的口粮呢?”   “几百人的口粮当然猎不出来。但我要你们找的不是猎物。”   陈涓涓开口, 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   “谁小时候没在山上挖过野菜、刨过野薯?   大家这次上山, 只要是一长一大片, 不管是叶子还是根,每样都给我采一些回来。   也别管有没有毒、能不能吃,只要量够大,都带点回来, 我来想办法找到能入口的。   这山里能养活飞禽走兽, 就饿不死人。”   这番话落地,将士们原本灰败的脸色重新又有了几分血色。   是啊, 这千里的大山能养活那么多禽兽, 怎么就养不活他们呢?   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陈涓涓脑中灵光一闪,又嘱咐了一句:“这些霉变的粮食找个地方放好,我有别的用处。”   “是。”   将士们听到这些霉变的粮食,居然还有另做他用的可能, 心里又升起了更多的希望。   郭老大全程在旁边听着,也开口道:“陈将军,我们漕帮的弟兄也想出点力气。”   “你们一路辛苦了, 先跟我们回营里休息吧。”陈涓涓拍了拍郭老大的肩,“进山的事还是交给本地人稳妥些,后面自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郭老大,一个活到这把年纪的铁血男儿,在这小姑娘的理解中泪湿了眼。   这一路,漕帮的兄弟们为了早点把粮食送到军中,一刻都不敢歇着。   出发前沈侍郎叮嘱过,这条路上可能不太平,他们就连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上打退了好几拨水匪。   可没想到,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如今郭老大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涓涓一见人哭就受不了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治好。   “沈侍郎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信你们,我就信你们。你们安心就在军中歇下吧,一切有我呢。”   当然,这不是盲目信任。   卸货的时候她观察过船舱情况了,粮食会腐败成这样,还真不能赖漕帮。   郭老大是被冤枉的,这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而这个真相,只能靠在京城的他们去操心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收拾好烂摊子,不让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中。   第二天一早,一百来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南境兵,分作十个小队进了军营附近的大山。   山里野兽众多,为了安全起见,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难死队成员,以确保大家安全无虞地回营。   天黑前,各个小队陆续回营,每个人背上的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陈涓涓营帐的地上,摊开了各式各样的根茎叶果:   野葛根、山薯、蕨根、野芋,还有许多连最有经验的山民也叫不出名字的块茎。   “好了,你们的任务就此完成,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陈涓涓老神在在,挥退了所有人。等大家退出营帐后,又开始在识海里跟“996”哭爹喊娘。   第一回合,博同情。   “好系统,求你了,就帮我一次吧。就花五分让我换下植物学家知识库吧,你忍心看着那么多人饿死吗?”   【“996”:不行,我看不到任何内卷力回报的可能性。缺少粮食他们反而还有可能卷起来。】   陈涓涓,out。   第二回合,寻死觅活。   “你要是不给我换,我就把吃的全都让给他们,我把自己饿死!”   陈涓涓豁出去了。   “我现在可是分数高达84.5的尖子生,我要是死了,你就得找个新人从头再来了。”   虽然“996”很久之前就说过不吃她这套了,还说什么“下个宿主更乖。”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陈涓涓离满值可以说就只差一个事件。   “996”一个破系统,也不懂什么叫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于是乎,第二局,“996”out。   它一如既往地傲娇,什么话都没说,陈涓涓直接开始原地长脑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各类植物,在她的眼中突然变得有名有姓起来。   几乎只花了一分钟,陈涓涓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块暗褐色的东西上。   第二分钟,她提笔刷刷刷写下相关实用知识。   陈涓涓倒头就睡前,堪堪将最后一个字写完。   营帐外,不少人都在等着陈将军的辨别成果。   “你们说,那里头真有能吃的吗?好多都是我爷奶跟我说的,吃了要死人的东西。”   “陈将军敢让我们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下一刻,大家就听到营帐中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众人:......   “陈将军她......真的靠谱吗?”   “我觉得吧,陈将军能这么安然入睡,肯定是因为已经找到法子了。”   就这样,几个大老爷们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大家今天在山上忙活了一天,都累了。   没等多久,众人便回去歇息了,只待明天一早听陈将军的好消息。   陈涓涓没有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一早,将士们就发现他们的早食除了稀粥以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块雪白的东西躺在锅里,软软糯糯,吃了比粥还有力气。   东西只有一锅,将士们不知道那是什么,都抢着分食了。   谁知餐后,陈涓涓在众人面前高举起了一块脏兮兮的块茎:   “这叫木薯,刚刚你们吃的,就是这个东西。”   有个南境兵高声说道:“不是吧,陈将军,这东西打小我爷爷就说不能吃啊!有一年我们村里有人饿狠了,偷吃了一点,最后全被毒死了。”   陈涓涓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这东西确实有毒。”   早上抢到木薯的将士们纷纷开始抠喉。   “但是按照我的方法处理过,就能吃。只要把它剥皮切块,在水里反复泡过,毒性就能去除。你们早上吃到的,可是我一大早弄出来的爱心早餐。”   她可是副作用一过去、趁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干活了。   端去食堂之前她自己也尝过了,好吃又管饱,简直是大自然的馈赠。   刚抠完喉咙的将士们:......陈将军,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他们仔细感受了一下,从吃完那东西到现在也过去挺久了,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好端端的。   看来,陈将军真的带着他们找到粮食了!   “鉴于这个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吃出事,从今天起,禁止任何人私自采挖烹饪。   我会禀报主帅,组建专门的队伍给大家处理木薯。   从今天开始,山上的木薯只要还没挖完,咱们的将士就不可能饿肚子!”   军营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陈涓涓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清平那边也没闲着。   卸粮的噩耗,在那天傍晚就传到了主帅的耳中。   这战俘的口粮,他们是一天都出不起了。   当夜,清平就率人将保城俘获的南蛮伤兵尽数押往两军阵前。   这还是开战以来双方第一次交换战俘,南蛮那头出城来迎的,是胡羌帐下的大将吴会。   清平端坐在马上,身侧有数十名暗卫和数百将士相伴,身后则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南蛮俘虏。   常常跟清平形影不离的路青玄,今天却罕见地没有待在她旁边。   “一千三百名战俘,换粮三万石。”   清平开口,直接把吴会听笑了:“三万石?我说天宇长公主,你该不会是缺粮缺疯了,在跟我开玩笑吧。”   清平略微抬手,押送俘虏的将士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了大刀。   “不答应,就全杀了。”   “行啊,杀啊。”吴会咽了咽口水,还在强装镇定,“别忘了,我身后的临城里,你们的子民可不止一千五百人。”   只要清平敢对战俘动手,他们南蛮就敢让天宇的百姓偿命。   不就是斗狠吗?他就不信一个小丫头的心能比他还硬。   可吴会万万没想到,清平根本不走进他的圈套。   “南蛮的将士听好了,这就是你们的好将军,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清平的声音有内力加持,不仅在场的两军将士听得分明,就连城墙后面的天宇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天宇的百姓们,你们看清了吗,这才是南蛮的真面目。   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们当做真正的子民,不过就是随意可杀的俘虏。你们等着,本帅一定接你们回家。”   南蛮俘虏和对面的南蛮军队中,都发出了小小的骚乱。   眼见着军心真的要被动摇了,吴会不得不妥协:“够了。五千石,不能再多了。”   若他今日不答应,可能会毁了王的大计。   清平伸出一根食指:“一万石,现在就给我抬出来。”   吴会捏着鼻子认了,传令让人下去准备粮食。   一直隐在暗处的路青玄跟着传令兵,一路摸到了临城粮仓的位置。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夜色的掩护下,根本没人可以看清。   清平图谋的,可远远不止这些粮食,她想要的,是临城的全部存粮。   一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直到三更天,一列粮车才从南蛮军阵后缓缓驶出来。   与此同时,一千三百名南蛮战俘也被送了回去。   天宇将士们在经历了下午的粮食噩耗后,乍一看到这么多粮食,眼睛都开始放光。   如果说他们从前对一个女人当主帅这件事,心里有什么异议的话。   在经过保城一仗和战俘换粮一事后,都开始对长公主的武艺和魄力心服口服。   就在天宇军押着粮食撤离时,南蛮军队中有人朝他们放了一只冷箭。   箭矢带着千钧之力,在黑暗中破风而去。   一个暗卫队成员疏于防备,被箭矢正中后心。下一瞬,金光闪耀,晃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吴会挡着眼,暗骂了一声:“他们说的居然是真的。”   难怪保城那么快就被攻下了。   不行,他必须马上回去跟大王商量一下对付这些怪物的计策。   ......   南境这边上下一心,在跟缺粮做抗争,京中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粮草损耗过半的事情刚传回去,沈熹微就被下了大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私售军粮 什么情情爱   “臣为国筹粮, 夙夜忧叹。三万石军粮交付漕帮押运,谁知这漕帮竟是一群监守自盗的蠹虫!”   沈进手持笏板,站在朝堂之上义愤填膺。   “南境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他们却以次充好, 将原本的军粮私扣下来,在城外光明正大地兜售!”   私售军粮,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就连昭庆听到这话,脸色都沉了下来。   沈熹微刚得知军粮出事的消息, 脑子里就开始反复回想那日验粮时的情景。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却迟迟找不到漏洞。   尽管如此, 她还是直接站了出来, 跟沈进正面对峙:   “丞相大人,您说话可要讲证据!谁知道这粮是不是上船前就被你动过手脚!”   “沈大人这是逼急了开始血口喷人了?交粮时每一袋粮食,可是都经过您亲自验收的。”   沈进当场展开沈熹微签过的那张单子,给众人看了一圈。   白纸黑字红印, 只要有这单子在, 他就无需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沈侍郎不跳出来说话,我还差点忘了漕帮可是你一力担保的。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就请陛下准许微臣将找到的人证物证带上来吧。”   一招接一招, 这沈进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他话音方落, 没等昭庆应允,便有人证被带上殿来。   三个穿着漕帮短打的汉子,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他们当着昭庆帝的面,口口声声说自己受郭老大指使, 拿了糟烂的粮食把军粮换出来兜售。   本想趁着战乱发笔横财,没想到被沈相的人当场拿获。   “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昭庆的脸黑得快要滴出水了。   这沈进,是在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吗?   关于这个, 沈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臣为了军粮一事殚精竭虑,虽然早前已经筹了三万石,但臣深知,若是想赢,这些粮食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臣派了许多人,留意市面粮食出售的消息。这不,就把这些蠹虫抓了个正着。”   沈进为了自证清白,还拿出了这些天沈家在外面购粮的账册。   昭庆一连问了那几个漕帮汉子许多问题,他们全都对答如流。   攀扯到最后,还话里话外暗示着沈侍郎跟他们郭老大早有勾结。   昭庆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龙椅扶手,这种无力的感觉又来了。   他能预感到这是沈进的阴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找不到办法为沈熹微开脱。   毕竟不管她跟郭老大之间有没有勾结,当初那张军令状她可是当朝签下来的。   如今军粮出了事,他不做出处决,难以服众。   如今之计,唯有拖延。   “来人,现将沈熹微押入大牢,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将士们的口粮问题。”   沈熹微抬头看了昭庆一眼。   君臣两人对上视线,昭庆的眼中有忧虑、有悲悯、有愤怒,却没有责怪。   只一眼,她就知道,昭庆是信她的。那她便不能让陛下难做。   于是,沈熹微束手就擒,乖乖被人带了下去。   她不争不辩,走出大殿时,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直。   经过季长东身边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在里面吃好喝好,给我一点时间。”   涓涓儿在外面忙着保家卫国,家里的事情就让他来解决吧。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那几个漕帮汉子看了好一会,江湖的事情,就交给江湖。   文官队伍中,看着沈熹微被带下去,同样心受震动的,还有王斯祺。   世家如今沆瀣一气,她既要当陛下的刀,就算这次不被沈进的局陷害,下次对她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王家、是父亲了。   可,他呢?到了那一天,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王斯祺下朝后,径直进了他院子里的书房。   就连宋雉想要进来给他送晚膳,也被他轰了出去。   他掀开书案下的砖块,里面躺着的,正是沈进写给父亲的亲笔信。那天父亲把信交给他的时候,只说让他好好保管,以防沈家反咬一口。   他将信件小心翼翼叠好,藏在自己袖中,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刑部大牢。   王斯祺给狱卒们打点了一些银钱后,便被领到了沈熹微的牢房外。   狱卒们多多少少听过这两人之间的一些传闻,此时见沈侍郎锒铛入狱,王公子还不离不弃,对传言又深信了几分。   狱卒们笑得促狭:“王公子,小的们最多只能通融一刻钟,您注意一下时辰。”   王斯祺点了点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沈熹微虽然没有被用刑,但牢房阴冷,她只穿着一件囚衣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脸色也白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沈熹微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做什么。”   王斯祺将手伸进袖中,攥紧了那封信件:“我来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我为了你,勇敢一次。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等他的最终审判。只要她点头,他就愿意为了她奋不顾身。   可沈熹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王斯祺,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就翻篇了。”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希望你是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将士,为了天宇的大局和大义。”   她缓缓从草席上站起身,平视着他。   “若你打着为了我的幌子做事,日后你一定会后悔。”   她的眼神掠过他袖口露出的纸张一角,王斯祺迅速将信件塞了回去。   “我知道了。”王斯祺站在牢门外,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她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种境地,也不愿意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那如果,他再站得高一点呢?她会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呢?   “王公子,时辰到了。”   他转身大步朝牢门外走去。   月光从高处的铁窗漏进来,照在沈熹微的脸上。   什么情情爱爱的,烦死了。   王斯祺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内幕,不然怎么会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她面前一通胡言乱语。   她眯了眯眼,得想个办法让外头的季长东知道,王家跟这个事情也有牵扯。   ......   自从郭老大运粮出事后,整个漕帮剩下的人就隐遁了。   这也是郭老大临行前吩咐他们的。管家的差不好当,他郭老大要接下这个事,也不会让兄弟们担不必要的风险。   官府刚发出抓捕郭老大及漕帮成员的文书,除了远在南境的那些人,其余的漕帮成员立刻就像水一样,融进五湖四海。   季长东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漕帮二把手白老丁。   “季公子,你们神医山庄,真是害我们不浅啊。”   白老丁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白前辈,恕在下先给您、给漕帮的弟兄们赔个不是。”季长东对着他一揖到底。“我这次前来,就是想帮诸位洗脱冤屈。”   白老丁不表态,只冷哼了一声。   “我想您应该也不想让漕帮多年经营化为乌有,兄弟们藏头藏尾过一辈子吧?”   “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吧。”   见他松口,季长东立刻拿出了今日在朝上见过的那些漕帮人的画像。   “这几个人,白前辈可认得?”   “这三个人,我有点印象,两年前就被郭老大逐出漕帮了。”   白老丁接过画像仔细辨认。   “他们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既然还敢跟水匪勾结私吞货主的货物,当年郭老大还将他们送过官的。   早知这几条白眼狼今天会回来反咬一口,当年我就该直接把他们杀了!”   “送过官?”那就好办了。   季长东在白老丁的帮助下,拿到了当年这几人犯事儿的详账。   那沈进能把这三人带到朝堂上,看来也是受了这几个人的蒙蔽,以为他们还是漕帮的人。   被逐出帮派的人帮着卖粮?这说出去谁信呢。   等明天找人去当年涉及的州府要相关的文书,郭老大和沈熹微的冤屈可以就此洗清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   沈进只要推脱自己也是受人蒙蔽,又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粮损的真相,依然是一团乱账。   他必须找到能够一举把沈进拉下台的证据。   季长东一夜未睡,翻看各项卷宗直接熬到了天明。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事情就有了新的转机。   “公子,我们的人给刑部递消息时,沈大人有话带回。”   沈熹微?   季长东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寥寥写了一行字:   “王家或与粮损案有关,可查王斯祺。”   昨天白老丁那边有了进展后,季长东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牢里,给沈熹微喂定心丸。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是啊,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沈进一开始给的粮就有问题。三万石陈粮,可远不如三万石新粮好凑。   依照旧例,这些世家大族每年入秋前都会将去年的陈粮出清,换做现银,以便新粮入库。   如今已是六月,沈家除非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这一遭,早早将新粮囤成陈粮,不然绝对拿不出这么多。   这件事里面一定有别家的手笔。   沈熹微不仅给他指了路子,还给他圈定了人。   只是王斯祺在这件事里,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不知怎的,季长东突然想起涓涓儿曾经教过他的四方分析法。   想起远在南境的她,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漾起一抹笑容。   他学着她的样子在纸上画下四个方格,用她的方法解他目前遇到的困境。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跟他一起面对。   季长东将自己代入了王斯祺的处境,填满了四个格子。   后面的几步棋该怎么下,他想他已经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开口第一句   红泥火炉, 新茶正沸。   如果坐在火炉旁的人不是季长东,这简直一副惬意似神仙的美好画卷。   可事实是,他又要拿那惨不忍睹的茶艺来献丑了。   今天他约的人, 正是王斯祺。   茶汤刚入杯, 季长东便赶紧将它推向对面:“趁热。”   不然一会更难喝了。   王斯祺精通此道,看着眼前这杯勉强才能算得上“茶”的东西, 嘴角抽搐。   像很多学子一样,王斯祺也仰慕季长东已久。在他心里, 季长东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才对。   “没想到, 季兄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人无完人嘛, 苦练了一年有余, 却怎么都泡不出一杯好茶。”   季长东将茶盏往旁边搁了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泡茶如此,旁的事也如此。”   王斯祺心中一凛,他就知道, 今天季长东邀他来, 绝对不只是为了喝茶。   季长东将白老丁的证词、漕帮的驱逐令和多年前官府结案陈词尽数推到他面前。   王斯祺拿起来,仔细查看:“有了这些东西, 是不是就足够熹微翻案了。”   王斯祺心中酸涩, 她果然是不需要他的啊。   “是, 但要想扳倒沈进的话,还远远不够。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   王斯祺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袖口。   那封信已经在他袖中放了好几天,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王家、把自己的父亲也拖下水。”   他问得艰涩, 季长东提的,其实正是他这几天一直下不了的决断。   作为王家嫡长子,若家主戴罪, 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家主。   可这招实在是险。   因为王家毕竟还有几位叔伯在,若王家祸起于他的事情败露了,族老不一定会放过他。   “牺牲令尊一个人,我保你王家五十年内,稳坐世家首位。”   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空口承诺。   若王斯祺按他说的做,王家成为世家之首只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见他还在犹豫不决,季长东又添了一把火:“你应该知道,若不是已经有了一点眉目,我不会找到你头上。”   别人若说这话,王斯祺只当他在大放厥词。   可眼前这个人,是那个连中三元,曾经朝中人称算无遗策的季长东。   “是我自己动手把你们连根拔起;还是你主动站出来弃暗投明,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王斯祺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可以,你说,我做。但我还有一个条件,我需要季兄和陛下,一力促成我当上王家家主。”   季长东点了点头。   成了,他举起茶杯掩饰嘴角笑意。   若未来五十年,世家之首的家主是王斯祺,想来陛下头疼的世家之患也能顺手解决了。   ......   次日早朝。   季长东出列,当庭将白老丁的证词、漕帮叛徒的定罪详账一一呈上。   “望陛下明鉴,此事皆因宵小作祟而起,沈侍郎和漕帮帮主蒙受了不白之冤。”   “陛下,这几人若确是早已被漕帮逐出的旧人,那便是臣一时失察,受了蒙蔽。臣甘愿领罚。”   沈进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接着说道。   “可粮损一事,南境数万将士眼见为实,漕帮和沈熹微终究逃脱不了运粮不利的干系。”   上朝前,季长东已经跟昭庆通过气。   此时昭庆望着沈进的眼神,犹如望着跳梁小丑。   沈进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忽然有人重重跪倒在地。   众人下意识望了过去。   只见王斯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头顶。   沈进只看了那信一眼,心就凉了半截。他怒目瞪向□□瀚:还不赶紧管管你的好儿子?   □□瀚也想上前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臣,翰林院修撰王斯祺,检举家父□□瀚。”   开口第一句,先斩自家父。   □□瀚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自己悉心教养了数十年的儿子,腿一软,差点就跌坐在地上。   “家父受沈相指使,助其以受潮陈粮充作军粮。沈相亲笔书信在此,请陛下御览。”   满殿哗然。   □□瀚站在队列中,面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孽子!”他哆哆嗦嗦说出这两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其他世家根本来不及看王家的笑话,因为同样的信,他们也曾收到过。   王家若是出事,他们也得扒层皮!他们世家怎么就出了王斯祺这个败类!   王斯祺听着众人的咒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   在场众人心情最七上八下的,当属王斯祺的岳丈大人——宋御史了。   眼瞅着女婿站出来,咬了他最讨厌的沈进的一口,他的嘴角很难压啊。   可是女婿做出此举,以后还如何在王家自处?宋御史看不清局面,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传旨太监将那封信呈到昭庆手中,昭庆展开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便将这信怒甩在地上。   “沈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进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他苦心筹谋,最后居然败在一头白眼狼身上。   当真是可笑。他沈进,简直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来人。摘去沈进和□□瀚的官帽,押入刑部大牢,听候三司会审。漕帮冤屈即日昭雪,沈熹微即刻开释,官复原职。”   昭庆顿了顿,看向王斯祺。   “王斯祺检举有功,大义灭亲,实乃我天宇之栋梁,特赐紫金鱼袋,擢为给事中。”   昭庆虽然贵为皇帝,也无法直接干预王家的家主任免。   但是一个正四品要职,却是王斯祺作为嫡长子争权的最好筹码。   他王家要怎么对待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给事中,他们心里自当有把称。   王斯祺叩首谢恩。   可事情到这一步,还远远没有结束。他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世家的家主们。   那些家主在他的扫视之下,一个个如芒在背。   王斯祺整了整衣冠,对那些人微微弯下腰,行了一礼。   “各位世伯,如今我王斯祺为了忠义挺身而出,做了这不孝之辈。诸位是要随我一同弃暗投明,还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陈粮的账经不起查。   这王斯祺既然敢当庭攀咬他们,若是现在不认,之后再被陛下咬出来,可能就更难善终了。   今天陛下对王家打一棒给颗枣的,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第一个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曾经追随沈进的世家家主们,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跪倒在昭庆面前。   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自己说的比别人少,落在最后吃陛下的瓜落。   有他们如今的模样衬托,王斯祺最初的检举竟也显得没那么小人行径了。   比起他这个率先捅刀的世家叛徒,他们更关心自己能不能从这场清算中全身而退。   王斯祺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丑态,心中升起了别样的快感。   陛下正值壮年,如今除了周边诸国,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影响陛下的皇位了。   今天他带头归顺,成效斐然。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御史擦了擦额上吓出的汗,还好还好,看现在这场面,今日之事对女婿应该有利无弊。   他真是给他家的雉儿挑了个深谋远虑、手段雷霆的好夫婿啊!   可宋御史不知道的是,他心中的好女婿,一下朝就又去堵沈熹微了。   沈熹微刚走出刑部大牢,就见王斯祺站在外头等她。   “熹微,如今我即将成为王家家主,我们之间再无长辈阻碍,你......”   沈熹微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若是在意那宋雉,我可以休妻!”   “赶紧滚,别逼我扇你。”   ......   三日后,沈进的案子审结了。   贻误军机、构陷忠良,念其两朝元老,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沈进本人即日起遣回原籍,永不复用,沈家子弟三代内不能参加科举。   一代世家之首,沈氏一族就此没落。   沈熹微去沈府看望老夫人和泽禧的那天,沈家的下人已经散了七八成。   大大小小的荷池无人打理,反而开得比从前更好了。   沈熹微俯在老夫人腿上:“祖母,您心里会怪微儿吗?”   老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句“不怪”。   她的心里痛啊!可她也清楚,自始至终,都是沈进自作孽。   沈熹微没能等到她的宽恕,落寞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葵儿,千万要照顾好老夫人。   就在她要走出沈府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少年声音。   “姐。”   只一声“姐”,沈熹微就什么都懂了。她回头望向沈泽禧,眼眶微红。   许久不见,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抽条,长得比她还要高半个头。   “祖母一时钻了牛角尖,你不要怪她。我们怎么可能怨你呢,谁也怨不到你身上。”   “泽禧,你年纪尚小,可能不明白三代不能科考意味着什么。”   “哎呀,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爱读书!”   沈泽禧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现在一身的腱子肉。   “陛下说不能科考,可没说不让从军啊!姐你就看着吧,过几天我就出发去南境找涓涓姐姐!   父亲造的孽我来赎,我迟早给沈家挣个军功回来,好让祖母含笑九泉。”   沈熹微本来还十分动容,听到后面直接破功:“臭小子,‘含笑九泉’不是这样用的!”   她抬起手拍了一下臭小子的头,沈泽禧飞快躲开。   姐弟俩打打闹闹,还像从前那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天宇小福星 给古人带来   京城的权力更迭和小人伏诛闹得再轰轰烈烈, 也不影响南境的将士们一天两顿木薯粥。   一个个吃得脸都快比木薯还白了。   伙头营里。   几个汉子刚张罗完大伙们的午饭,一人捧着一碗浓稠的木薯粥蹲在地上唠嗑。   东子伸出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食欲全无:“你们说, 这都七八天了, 主帅这一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打啊?”   “谁知道呢。”   旁边的小马把碗沿舔了一圈,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我就想不通, 不是说拿战俘换了一万石粮食回来吗?怎么咱们还天天喝这个。”   这几天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山上的菌子估计冒出来不少。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要不军规不让擅自离营, 真想上山采点菌子打打牙祭啊。   “你们懂个屁。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个老伙头兵啐了他们几口。   “你们以为每一仗都跟保城似的, 那么好打?这点粮食, 也就够咱们吃到把临城打下来的。   临城之后还有德城, 要想打到他们十年不敢再犯,德城打下来估计还要往南蛮王庭去。”   他年纪大见得多,想着这些,他都替主将发愁啊。   那几个年纪小的倒是万事不往心里搁, 东子甚至还接了句:   “等快饿死了, 陈将军自然能继续在这山里头给咱们找到吃的。”   东子说完这句,为表心中敬意, 还双手合十朝陈涓涓帐篷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逗得小马踹了他一脚:“你还真把陈将军当神仙不成?说起来,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最近守着那堆霉了的粮食干啥呢?”   他可是听兄弟们说了, 陈粮仓库那边三天两头传出巨响,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敌袭了。   后面看见陈将军抱着头从仓库逃出来,才知道那动静是她整出来的。   “陈将军就是神仙,尔等凡人莫要放肆。”东子说完, 又拜了拜。   小马、老伙头兵:......   “你们都不知道,陈将军这是在研究神仙水呢。前天她的神仙水还救了我弟北子的命。”   东子说出这句,另外两人总算是不笑话他了, 都催着他赶紧展开说说。   “北子从保城战场抬回来的时候,军医们都说没救了。这地界又湿又热,伤口烂得快,人一下就没了。   但是前天北子剜了腐肉后,淋了陈将军带过去的神仙水,伤口不仅没继续烂,今早我去看他的时候人都精神多了。”   “竟还有这种事?陈将军真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啊。”老兵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赛一个有出息。   “那可不,我家陈将军以前在京城里头,听说连陛下的命都救过呢!”   午后日头松软,山风穿过几人的谈笑,将那份对陈涓涓的敬慕,悄无声息地播散至军营各处。   ......   学好物化生,走遍全天下。   高中老师诚不欺她啊!   陈涓涓熬了好几天,在提纯和复蒸环节炸了无数次锅后,终于把达到消毒标准的酒精给炼出来了。   前天拿去军营给好几个外伤重症试了一下,今天效果检验的时候听说都还可以。   有了这东西,战场上受伤的伙伴们就能多留下来几个了。   虽然受器具限制,目前生产酒精的损耗率很高,但是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变质的粮食。   与其就此浪费掉,不如物尽其用。   此时此刻,她正在绞尽脑汁画酒精量产SOP,根本不知道军营里已经有人把她传成了神仙。   “陈将军,主帅喊您过去议事。”营帐外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   陈涓涓拿上刚弄好的图纸,掀开营帐门走了出去。   帅帐里。   清平正对着路青玄摸回来的临城粮仓布防图皱眉,看到陈涓涓进来还骂了句:“怎么一身酒味!”   陈涓涓被她误解,嘴巴直接撇成了一个倒着的括号:   “你要是知道我弄出了什么好东西,你将为你今天的大不敬跟我道歉!”   “别贫嘴了,快来帮忙参谋参谋。”刘岩笑着朝她招招手。   他现在对陈涓涓是真的改观了。   之前觉得她身无缚鸡之力,跟着清平来战场就是瞎胡闹。   后面发现,这小姑娘在一些歪门邪道上还颇有几分才干。   她带回来的那蛊师将最后一只蛊虫给他种下了,保城战场上已经救过他一命。   后来又找到木薯能吃的法子,缓解了军中缺粮的燃眉之急。   最近听说,小丫头还弄出了能救人命的神仙水!   简直就是天宇的福星。   这不,现在不管商议什么要事,刘岩就总想捎上她一起。   哪怕她站在旁边不说话,感觉也能避避邪。   清平指着墙上的粮仓布防图,给陈涓涓简单补充了一下前因:   “我准备今天晚上带着暗卫队去偷粮。可是怎么算,最多也只能带出来三千石。”   临城的主粮仓在城南马厩旁,存粮最多,但守备也最严,想从那里运粮食出来可不容易。   他们最多只能从城西的副粮仓下手,那里存粮少,守军不过百余人。   可是好不容易去一趟,放着那么多粮食带不走,清平怎么都不甘心。   陈涓涓脑子都不带转一下的,直接说道:“那就别搬了。带不走的,全给他烧干净。彼消我长,要是轮到他们开始缺粮,那撑不下去的就是他们了。”   得不到的全毁掉!   路青玄回忆了一下那天看到的主粮仓场景,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主粮仓和马厩全都建在护城河旁边,就算真烧起来,火也很快就会被扑灭。”   “巧了不是。”陈涓涓掏出随身带的瓷瓶,“正好让她们见识一下酒精的厉害?我这几天炼的,应该刚好够你们用。”   “何谓,‘酒精’?”路青玄自认见多识广,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刘岩眼前一亮:“这可是最近军中传得神乎其技的神仙水?”   神仙水?陈涓涓莫名联想起了某护肤品,什么时候酒精还有这外号了。   不过,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是的,这东西除了拿来给清洁伤口以外,拿来放火也是上品。”   陈涓涓打开瓷瓶将酒精倒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整个帅账中央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不就说你一句,至于烧我帐篷吗?”清平急得把壶里的茶水往地上泼,然后火苗猛一下蹿得更高了。   陈涓涓坏笑:给古人带来一点水溶性液体燃料的震撼。   她抓起几把沙子洒在酒精上,又抬脚踩了一下,轻轻松松把火灭了。   “总之,南蛮人今晚要是敢用水来灭火,将会见到水流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的奇观。”   看到酒精燃烧遇水愈明的场景,在场众人都振奋不已。   刘岩一拍桌子:“干他们!让他们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清平则兴奋地狂揉陈涓涓的头发:“诶我说你这小脑瓜,真挺灵光哈!带上你来打仗确实没吃亏。”   陈涓涓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既然这样,你也别在这里闲着了,赶紧回去再弄多点这玩意儿出来吧。说不定烧完粮仓还能把他们马厩也烧了。”   清平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陈涓涓:......大意了,她怎么就忘了,领导的每一次夸奖都是为了更狠的压榨。   当天晚上,清平带着难死队和军中挑出来的三百精兵,捎上陈涓涓加班加点提纯出来的酒精出发了。   子时初刻,清平三百精兵摸到了城西副仓外围,开始运粮。   路青玄则带着难死队先一步解决了岗哨,潜到主粮仓附近。   那头粮食搬得差不多了,这边难死队就把装着酒精的陶罐砸在了粮垛上。   酒精泼洒开来,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   路青玄一支火折子丢下去,火光猛地蹿起,数丈高的烈焰在眨眼间吞没了半个仓房。   南蛮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时,火势已经大得无法靠近。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都起来,救火!快救火!”   南蛮兵哭爹喊娘地提着水桶往主粮仓,但那些水泼上去,火反而蹿得更高。   同一时刻,旁边的马厩也烧了起来。马儿们惊得横冲直撞,踩伤了好几个前来救火的南蛮士兵。   难死队功成身退,趁乱逃了出去。   清平勒马站在城外,看着身后毫发无伤的偷粮小队和不远处的熊熊大火,极其嚣张地大喊了一句:   “胡羌小儿,你姑奶奶送的大礼,可还满意!”   路青玄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   “快走吧,小心一会他们火都不救先追出来杀你了。”   “哈哈!走,回家好好准备,防着他们回来报复。”   清平一甩马鞭,带着大家撤回了保城驻营。   粮仓被焚的消息和清平的叫嚣一同传到南蛮帅账的时候,胡羌正与帐下诸将议事。   小兵连滚带爬扑进帐中,话还没说完,胡羌手里的马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等小兵被人血肉模糊地抬出去时,胡羌的怒火才消了一点。   “天宇简直欺人太甚!”   阿姐的仇还没报,又添了今日之耻,胡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大王,如今粮仓被毁,咱们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用你提醒?”马鞭又甩了出去。“传令下去,明天出城,跟他们决一死战。”   吴会想起那日的金光,顶着胡羌的怒火,硬着头皮提醒道:   “大王,天宇军队里那个能挡致命一击的法宝,我们不得不防啊。”   胡羌笑得阴森:“一刀一箭能挡,可要是人都已经被踩成肉泥了,你觉得还能活吗?”   吴会眼前一亮。   “王的意思是,放象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全军主帅?我? 死脑,快想   南蛮的象群, 已经在潮湿的密林里蛰伏了整整两个月。   它们是胡羌最后的杀手锏,此前从未在战场亮过相。   百来头南蛮象被铁链拴在密林深处的象栏里,每日以烈酒混入饲料喂养。   驯象师每日训练它们冲锋、践踏、用象鼻卷起活物抛上半空, 还让它们克服了畏火的天性。   如今, 它们已经被打造成了锐不可挡的战争杀器。   养象千日,用象一时。   这批象, 是从胡羌小时候就开始养的。哪怕明天全都折在战场上,他也势必要报了今日之仇。   保城一役他们疏于防备, 整整折了一万人。   明天他将率领最后的七万人, 和他的宝贝象群迎战天宇的六万人。   他胡羌不仅要把保城拿回来, 还要把天宇皇帝的妹妹跺成肉泥!   ......   保城之下, 两军再次对垒。   昨夜主帅带着粮草和南蛮粮仓被烧的消息回营后,全军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今天南蛮全军集结攻回保城城下,他们也早有预料和准备。   此时此刻,天宇军带着连着两仗告捷的士气, 列阵城下。   清平横枪立马挡在大军最前头, 并不像别的主帅一样居于安全的后方。   天宇战鼓雷鸣。   南蛮的军队里传出了阵阵巨兽的吼叫。   “格老子的,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刘岩心中暗叫不好, 早知道把陈将军带出来辟邪了。   天宇军还沉浸在震惊中, 下一刻, 就见南蛮军阵门大开,率先冲出来的不是南蛮士兵,而是一排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百来头大象并排冲出,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它们身上披着厚重的藤甲, 额头绑着带有尖刺的铁护具,象鼻甩动间,数名前锋被拦腰扫飞。   天宇的战马哪里见过这种巨兽?它们前蹄扬起, 不受控制地嘶鸣,整个前锋阵列被冲得七零八落。   后排军队射出的箭矢射在象身上,嵌进藤甲便没了下文。   几个难死队成员迎上前去,刀枪砍在象腿上,却连皮都划不破。   象腿高高抬起,将一个难死队成员踩在脚下,直接将他的血肉之躯踩成一滩薄薄的烂泥。   “老七!”   清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每一个暗卫队成员都是自小陪着她长大的。   她立马环顾四周战局,天宇的阵列已经被象群冲散,完全就是在被南蛮压着打。   “所有人!撤退!撤回城里!”   清平比了个撤退的手势,城墙上的战鼓便变了节奏。   天宇军如潮水般后撤,清平自己却没有退。   她提枪发了疯一样冲上前去,带着暗卫队横插进象阵与溃兵之间,用肉身筑起一道短暂的屏障。   清平从马上跃起,飞身上前,一枪扎进一只大象的眼睛。   那大象吃痛,拼着最后的力气,甩出鼻子卷住了清平。   与此同时,南蛮军队里一支冷箭瞄准了清平射了过来。   路青玄一边杀敌,一边分心观察着清平这边的形势。   见到这个情况,他迅速丢出手里的剑将冷箭撞开,自己却硬生生挨了眼前几个南蛮军好几刀。   那头瞎了眼的大象狠狠把清平往地上砸。   “噗!”清平吐出一口鲜血,身上的护心蛊金光大作。   蛊虫于危难之际护住了她的心脉,可她的四肢已经动弹不得。   黑色的象蹄在她脸上高高悬着,带着一股腥臭的泥味。   象蹄离她越来越近,清平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滚过来把清平从象蹄之下撞了出去。   清平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谁,回过神时,眼前已经多了一滩穿着暗卫队衣服的烂泥,不远处还躺着路青玄的剑。   “噗!”又是一口鲜血,强烈的眩晕袭上来,清平已经无法保持清醒。   马鞭将昏迷的清平卷到马背上,刘岩骑着马冲了过来,拼死护着主帅回城。   南蛮军那边,朝着清平的冷箭并没有停下来。   一箭接着一箭,刘岩挡到最后体力不支,后背和右腿都中了一箭。   保城城门仓促闭上,将南蛮军和象群暂时抵挡在外。   被抬进军医帐营帐的时候,清平已经模模糊糊睁开了眼,但还是说不出话。   她的脑中只剩那滩肉泥,和躺在旁边的那把长剑。   “等你们回来,朕给你和路家小子赐婚。”   皇兄的话犹在耳边响起,可是,他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清平想哭,可她是一军主帅,不能在此军心动摇之际露出软弱的一面。   陈涓涓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跑到了军医营帐。   营帐中幸存者正在交谈那些巨兽带给自己的阴影。   陈涓涓只听了几耳朵,就认出来了:“我靠,大象!”   “陈将军居然识得此物?”刘岩气得直拍他那只没受伤的腿,他就该连打仗也把这丫头带上的。   不等陈涓涓回话,一个守城军就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主帅、刘将军,那群怪物一直在撞城门,兄弟们已经快抵挡不住了!”   “试过火烧没?一般猛兽都惧火。”清平躺在床上虚弱地说。   “试过了,陈将军炼的神仙水全用完了,可那群畜牲撞门撞得更狠了。”   “别急,别急,我来想办法。”   陈涓涓一边安慰别人,一边抱着头蹲在地上努力回想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   大象的弱点是什么,是什么?   死脑,快想啊!   陈涓涓急得眼眶发红,眼睛落在清平身上,满脑子都是她被象鼻卷起高高抛起的样子。   比悲伤先来的是知识的闪现。   对了,就是鼻子!大象的鼻子不仅味觉灵敏,还最怕蜜蜂钻。   “之前去山上找粮食的那些弟兄呢?让他们再往山里去一趟,用沾了泥巴的衣服裹些蜂巢出来,要快。”   陈涓涓从地上站起来。   “其他人,去伙头营拿上所有的辣椒粉和胡椒粉,跟我上城墙。”   伙头营的人一听说陈将军要辣椒粉,东子、小马和老兵扛着几个麻袋就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   陈涓涓本来以为这些东西金贵,伙房就算有也不会备太多,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老兵挠了挠头:“我看将军要的这些东西全是气性大的,自作主张又给您拿了些平时祛湿用的生姜粉过来。”   陈涓涓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   保城只要还有她、有他们这样的人在,南蛮人就休想进来!   陈涓涓穿上清平送她的盔甲,带着几麻袋怪味粉,直接上了城墙。   城门前,那些发了狠不断撞击的巨兽果然就是大象!   这个品种甚至比她从前在动物园见过的还要大上几号   城门后,几百号弟兄人抵着人,死守着城门不破,已经有了体力不支的情况。   陈涓涓带头,将手上的粉一把又一把扬了下去。   前面几头大象被辣椒粉呛得难受,不断后退。城门后的天宇兵顿时就感觉到压力小了不少。   胡羌在远处远远看着,咬牙:“换几头大象继续撞,再给老子把那个女人从城墙上射下来。”   新的大象生猛地撞了上来,十几人手动撒粉的量太少,只能波及前头的几只象。   撒着撒着,突然还有冷箭朝着陈涓涓射过来。   “陈将军小心!”东子眼疾手快,把陈涓涓往墙后面扑,这才躲了过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涓涓趴在地上,眼睛直往先前他们用空的酒精坛子上瞄。   “都停手,把粉装在这些坛子里,再用投石机投出去!”   在投石兵的精准把控下,坛子分散着落入象群各处。   坛子碎裂,粉尘也瞬间从地上炸开。象群开始大面积骚动。   “陈将军,您真有办法!”   东子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能跟陈将军并肩作战简直是三生有幸!   “蜂巢来了,蜂巢来了!”进山小队带着几十个蜂巢上了城墙。   “怎么这么快?”   生姜粉早已告罄,陈涓涓正愁着呢。   “这些天上山挖木薯的时候,兄弟们都会把危险的地方记下来提醒其他兄弟。蜂巢的位置也在标记之内,我们都是直接奔着地方去的。”   天宇的兄弟从来不拖后腿!   梅开二度,蜂巢们也上了投石机。   对象群们来说,这简直是比生姜粉还要恐怖万倍的存在!   如果说前面的气味刺激只是呛得它们想后退之外,蜜蜂则是直接奔着它们的命来的!   蜂巢在地上裂开,无数蜜蜂钻了出来,发了疯地攻击南蛮军队和象群。   大象们的眼睛被蛰得半瞎,蜜蜂们还直往他们的长鼻子里钻。   象群彻底失去了控制,连它们的驯兽师都被踩死了好几个。   先前它们怎么屠戮天宇军的,现在就怎么屠杀南蛮人。   南蛮军开始自乱阵脚,拼尽全力控制发了疯的象群。   “真是自食恶果啊。”   天宇军重新振奋了起来。   “南蛮军退了!退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大声歌颂着陈将军的功德。   陈涓涓望着下面血肉模糊的场景,明明从前最爱臭屁的人,现在却说不出任何自夸的话。   不是圣母心犯了。   只是长在红旗下的孩子,实在太难习惯有这么多人因她而死。   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这些杀孽,阎王都会算在胡羌头上,你做得没错。”   小水的声音久违地响起,这次却不是在脑海中出现,而是直接站在了她身旁。   她不仅回来了,还重新修炼出了肉身,已经可以直接站在阳光下。   “放心,我用了障眼法。别人看不到我,你也还像从前一样直接在心中与我对话即可。”   “你终于来啦。”   盼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可陈涓涓还是高兴不起来。   “是的,境界到了,答应你的事情可以做了。”   “仗还没打完,再等等,留着它,说不定还有用。”   “好。需要的时候你随时叫我,接下来,我随时都在。”   小水没再说话,陪着她在城墙上伫立良久,才缓缓散去身形。   此次大战,天宇跟南蛮两败俱伤。   若要论起来,还是天宇这边伤亡更惨重一些。   不仅死了两万弟兄,主帅也受了重伤。清平在听说保城守住后的那一刻,就彻底昏了过去。   陈涓涓在病榻旁,握着清平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陈将军,主帅昏迷前留了话:仗还没打完,在她醒过来之前,由您暂任全军主帅。”   “全军主帅?我?”陈涓涓指着自己,一时间难以置信,“刘将军不是还好好的吗!”   开什么玩笑,她杀只鸡都费劲。   “好好干吧。”刘岩拍了拍她的肩,“除了殿下以外,包括我在内,大家一致推选您代主帅一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又怎么了啊! 得赶紧把这   “陈帅, 伤兵太多了,伤兵营已经安置不下了。”   “让军医们根据大伙儿的伤势轻重,重新分配。没有全天看顾必要的兄弟先回自己营帐, 不要占用伤兵营位置。有意见的直接过来找我。”   “是!”传令兵甲退了下去。   “陈帅, 止血的伤药彻底告罄了,怎么办?”   “传我令, 让军医带着木薯小队上山,看看有没有能先应急的草药。   再让郭老大他们帮忙运些回来。账先赊着, 他要是不同意, 让他来找我, 我跪下来求他。”   传令兵乙:“......是。”   “陈帅, 这次伤亡的兄弟太多了,之前的队列需要重新排布吗?”   陈涓涓急眼了:“这个去找刘将军啊!他只是瘸了条腿又不是晕了!赶紧让他起来干活!”   她不好过,刘岩也别想好过。   “是!”传令兵丙领命退下。   “陈帅!”营帐外又有人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啊!”   陈涓涓崩溃得开始薅头发了。   ......   人们都说,能力越大, 责任越大。   却没有人告诉过陈涓涓, 在能力不够的时候,突然扛起那么大责任应该怎么办?   陈涓涓一边机械地应对各项事务, 一边沉浸在不可置信中。   太荒唐了。   她多想跟“996”换个神医技能, 直接把清平救醒, 让她自己来面对这一切。   可她现在是十二个时辰都有可能要处理突发情况的主帅,一个时辰都晕不得。   更何况清平这次是□□的物理伤害,不是什么化学伤害。就算是华佗在世,估计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让她从床上起来。   作为一军主帅, 她不仅要处理营里各种急事,还要想办法应对南蛮下一次进攻。   这次交战,天宇的战力只剩寥寥的四万余人。南蛮那边据刘岩估计, 应该还有六万之数。   兵力悬殊越来越大,他们用来对付象群的办法,也不适合面对面遇上它们时使用。   毕竟若在近战之下,那些全都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办法。   职场法则第八条:当你的能力搞不定眼前需求的时候,就要学会向上提需求。   于是乎,陈涓涓放弃苦思冥想,将南境的战况和求增援的愿望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中。   奏报送到御书房外时,昭庆正拿着一只银簪子发呆。   石城之外,陈涓涓跌落在季长东怀里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他脑中浮现。   既然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他便不好再打扰。   在宫人进屋前,昭庆迅速将簪子重新收回袖中。一起深藏的,还有他不敢外露半分的隐秘心思。   “陛下,南境的八百里加急。”   南境?   昭庆展开奏报细看,眉头越拧越紧,足足看了两刻钟,才把折子搁下。   天宇兵伤亡惨重,仅存四万余人。   清平重伤,陈涓涓由全军推举暂代主帅一职.....   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次日早朝,弹劾清平和陈涓涓的折子便如雪花般满天飞。   又有那些杀不干净的老顽固跳出来,义愤填膺:“清平长公主以女身统兵,督战不力,才导致今番大败损兵折将。岂可再让另一个女子任主帅?”   其他人虽不言语,但脸色也不好看。南境本就兵力吃紧,此战一败,再想补上缺口,难如登天。   主战派还想硬着头皮打下去。   “臣恳请陛下另择良将,接管南境!”兵部侍郎出列,陈词激烈。   昭庆最烦听的就是这些论调。   他的妹妹、他喜欢的女子,为了家国大义冲在最前面,这些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下,而后回了句:“那不如你去?”   兵部侍郎哑火。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啊......   主和派则趁此机会狂打退堂鼓。   “臣恳请陛下下令停战。”户部尚书出列,“朝中如今已无余粮可调往南境,若此战再拖下去,恐粮草供应不及;若是增兵强攻,北方边防必定空虚!”   “陛下,此时绝对不宜停战!”   满朝文武吵作一团。   无兵可增,无粮以继。两座大山压在昭庆心头,怎么推都推不翻。   众臣的喧闹在昭庆耳边团团绕,却又像远远隔着一层水雾,他努力甩了甩头,怎么都听不真切。   “陛下,陛下?”内侍在旁边小声提醒后,昭庆才勉强将意识拉回笼。   回过神来时,满朝文武已不再吵闹,全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有担忧、有急切、有愤怒。   这些天为了这一仗,他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他尽力了、清平也尽力,所有人都尽力了,可还是换来如今这个下场。   如果这已经是这条路的尽头,那不如,便换一条路走吧。   他不想管什么日后的别国围剿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妹妹赶紧回来养伤,想让她......们平安回来。   最后,昭庆忍痛作下了决定。   事情以田爽作为使臣,带着加盖玉玺的求和国书出发南境结束。   下朝后,沈熹微和季长东走在出宫的甬道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沉默地走了好一段路。   等到四下无人,沈熹微苦笑道:   “你说,小涓儿要是知道自己苦等的‘援军’是一纸求和国书,会怎样?”   “我会让她在使臣到来前先知道这个消息。”   季长东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脚步稳健。   “她若想放弃,我便陪她丢下这个大烂摊子,退隐江湖;她若还想战,我便陪她一起,告诉所有人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季长东告了一个长长的假。   从京城到南境,换马不换人,跑了整整四天,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了保城。   “军营重地,闲人免进!”守城的兵不认识他,直接拔刀拦住。   陈帅说了,最近是多事之秋,必须严防死守,谨防敌军的探子混进来。   “中书舍人季长东,求见陈将军,劳烦小兄弟代我通传一声。”   京里来的大官?可怎么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   两个守城兵对视了一眼,倒也懂得变通。他们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若此人真是大官,他们客气点才不会让陈帅难做。   而后,便由他们其中一人领着季长东走了进去。   城门这一侧进去便是伤兵营,入目所及虽然全是伤员,但这里的情况并没有京中传得那么糟糕。   担架在各个营帐间往返,伤轻一些的倚着刀鞘坐成一排,等着包扎,大家脸上没有愁苦,一派平和。   远处的伙房炊烟袅袅,正在准备晚食,空气弥漫着一股薯类的清香。   这些,便是陈涓涓治下的兵。   帅帐的地上全是废纸,其上写满了陈涓涓这几天绞尽脑汁想的各种办法。   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强行开外挂了。   这几天她已经隐隐有了两个想尝试的方向,可一旦开始试验,她就得像画女院设计图一样,反反复复昏睡一天。   一天也不一定够。   时间、人手,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很奢侈的东西。   路青玄在那一仗后,再也没有回来;清平现在偶尔能睁一会眼,可昏迷的时间还是要长得多。   刘岩忙得跟个陀螺一样到处转,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所以,当士兵领着季长东走进她的营帐时,陈涓涓惊喜得从案后弹了起来。   “季长东!怎么来的是你啊,陛下派你来的吗?”   季长东连骑了几日马,此时脚下虚浮得厉害,被她跳上来撞个满怀后下意识托住了她膝弯,原地转了小半圈才卸掉冲劲。   一旁的带路守兵嘴巴都快塞得下一个鸡蛋了,不是,原来他领进来的是主帅夫君?   季长东刚偏头想对他说点什么,他就很有眼力见儿地弹射了出去:“您们聊,您二老叙叙旧。”   他快步跑出去,得赶紧把这个惊天大八卦告诉兄弟们才行。   营帐里没了外人,季长东没有寒暄,径直说了最要紧的事:“求和国书已经在路上了。”   陈涓涓原本挂着的笑瞬间淡了下来:“什么意思?”   “朝中无兵可增,无粮可继,陛下顶不住主和派的压力。田爽带着使团出发已有四日,最多再有五天就会到达保城。”   季长东双手搭在陈涓涓的肩上,直直望入她的眼睛。   “我来就是想先问过你,这仗,你还想不想打?”   “当然要打!如果就此放弃,路青玄和那两万弟兄,就都白白牺牲了。”   陈涓涓没有任何犹豫,她绝对不可能在这一刻放弃。   “我已经想到了两个致胜的法宝,现在,我需要你帮我用最快的时间把它们做出来!”   ......   那天晚上,季长东在陈涓涓的营帐外守了整整一夜,营帐内的烛火也一夜未熄。   陈涓涓醒醒睡睡,趁着两分钟技能时间狂画图纸,时间一到又直接昏睡在一堆稿纸里。   期间若有人前来禀告要事,全都由季长东代为处理。   一开始大家还颇有微词,觉得这个男人是来篡陈帅的权的,也十分担心陈帅在里头的安危。   有几个人不管不顾掀开帐门看,只见陈帅有时忙得完全没时间搭理他们,更多时候是躺在一堆纸上呼呼大睡,他们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而且这个京城来的中书舍人,处理军务确实有两把刷子。   大家便也渐渐不闹了。   “嗐,我说你们就甭瞎操心了。陈帅就是累了,让她小夫君帮着顶一顶。我昨天可是亲眼看见了......”   “是那个连中三元的季长东?倒也配得上咱们将军。”   ......   一夜过后,主帅夫君协理主帅坐镇的消息在军中传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她在军营搞研发 来,照着这   这天晚上, 陈涓涓跟“996”拉扯了无数回合。   最后终于以“开创新战争时代”的名头,成功哄着“996”用25分换了四次锻刀技能和一次化学技能。   “996”只觉得听得云里雾里,再回过神来时总积分已经只剩下可怜的50多分了。   它是谁?它在哪?“996”疯狂尖叫, 而陈涓涓已经能做到习惯性忽视了。   爆肝十分钟, 昏睡十小时。   第二天正午时分,陈涓涓顶着一个鸡窝头走出了营帐, 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沓图纸。   季长东一直支着个椅子坐在外面,虽然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 但眼下的淡淡乌青却瞒不过人。   “辛苦了。”   他们异口同声说了一句, 然后皆是莞尔一笑。   季长东伸手理了一下陈涓涓的乱发:“都搞定了吗?”   “嗯嗯, 图纸和配方画好了, 现在就差投入试验了。”   “咱们现在用的刀都太轻,刃口角度也不对,所以砍在象皮上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陈涓涓从怀里那沓图纸里,从中间抽出一张仿唐代陌刀画的图样, 跟季长东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你看这款新设计的, 刀身加长三成,刃口也改成了斜角, 这样将士们在劈砍的时候会更好受力。”   说完外观, 陈涓涓又掏出了一张详细记载锻造方法的纸。   先以灌钢法铸造刀身, 千锤百炼以后再对刃口进行特殊处理,保证这把刀能在劈砍的过程中不会折断。   为了不让自己在技能失效后抓瞎,陈涓涓将淬火温度、夹钢层数和回火时长全都在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打算特制一批这样的刀,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大象, 如果后面能够量产再考虑全军配备。”   这款刀在唐朝可是赫赫有名的战争杀器,骑兵队遇上陌刀刀,往往只能落得一个“人马俱碎”的下场。   在这样的冷兵器时代, 陈涓涓想不到比它更有可能起作用的近战武器了。   季长东一张张翻阅陈涓涓连夜画出来的图稿,越看眼睛越亮:“涓涓儿懂得可真多。”   陈涓涓被夸得心虚,最后只能打着哈哈说道:“我们那里人人都懂这些。”   于是乎,陈涓涓的神秘老家在季长东心中的地位,再次拔高了一个等级。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那里会不会其实就是传说中的仙境,只是涓涓儿身为神仙而不自知。   毕竟在她的描述里,她们家乡的人已经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陈涓涓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这个东西目前还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我还得找几个手艺精湛的铁匠一起试过才知行不行。”   毕竟陌刀就算在现代也是只能在记载上看见的东西,“996”给的锻造方法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近战神兵有了,当然缺不了远攻利器了。陈涓涓继续抽出最底下一张配方:“这个,是火药。”   季长东扫了一下那几行字,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原料:“好像跟我们平时烟花爆竹用的似乎有些类似?”   陈涓涓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这个配方,心中还是有些纠结。这个东西一旦问世,那就是她亲手把这个世界的战争推向了一个更残酷的境界。   “比那个威力大一点。具体用在什么地方我还没想好,先看看能不能做出来吧。”   虽然心还犹豫不决,但脚步不能就此停下。   “火药需要在山里反复调试,我如今不能离开城中太久,可能需要交给你来研究了。”   “行,我这就去。”   季长东二话不说就准备开干,被陈涓涓拉着袖子一把扯了回来。   “急什么!你一晚上都没睡呢,不适合搞这么危险的研究,先回我床上休息一会吧。”   “可是......”季长东还想挣扎一下。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   陈涓涓一将把他推进了营帐里,然后随手招来不远处一个小兵。   “帮我看着他,两个时辰内不许他走出这里。”   “得令!”小兵看了眼陈涓涓,又往帐篷里瞟了眼,笑得贼兮兮的。   没想到,陈帅还喜欢搞强迫啊!   陈涓涓被他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职场法则第九条,在不影响工作进度的情况下,永远不要浪费脑细胞去揣测同事在想什么。   于是乎,她卷好图纸就去了城中临时征用作兵器作坊的几个大铁匠铺。   真没工夫陪他们闹了。   ......   陈涓涓亲自造访兵器作坊,吓得几个正在歇午的老铁匠们一阵哆嗦。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兵器出了什么问题,她老人家亲自来问罪呢。   待他们看到她带来的图纸以后,仅剩的一点困意也荡然无存了。   “妙,真是太妙了。”一个老铁匠抱着图纸如痴如醉:“这绝对会是一把绝世好刀!”   另一个铁匠看着详细锻造法的记载,指着几个字发愁:   “陈帅,别的我都能看懂,可是这‘温度’是何意啊?”   陈涓涓:......百密一疏。   她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问得好啊。”   她该怎么跟这些古人解释温度是什么意思呢?水烧开是100度,其他温度按照这个标准类推?   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   就因为难以把控的温度,哪怕已经有了详细的图纸和锻造法,兵器作坊的炉子还是烧了几天几夜没有停过。   陈涓涓领着大家试了又试。   在大家一起潜心研究的过程中,铁匠们发现:每次他们有什么问题,陈帅总是不会立刻回答。   往往都是攒了好多个以后,才突然一口气给他们答完,然后就要倒头睡上一个时辰。   乖乖,打铁炉旁边这么热的地方都能睡着,难怪人家是主帅呢,就是跟他们不一样!   铁匠们轮番上阵,陈涓涓则除了两回原地倒头就睡以外,一直没合过眼。   四天后,第七版陌刀终于做了出来。   陈涓涓把它架在试刀台上,对着底下垫了三层的牛皮一刀劈下。   刀锋过处,三层牛皮齐齐断开,断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用剪刀裁开的一般。   “简直是神兵啊!”   年纪最大的老铁匠伸出布满茧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   “陈帅,可想好要给它起什么名字了?”   “陌刀”二字在陈涓涓喉咙里打了个转儿,最终还是改了口:“就叫它,‘斩象刀’吧。”   这是她赋予这把刀的时代意义,也是能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锚点。   “斩象刀,好!有了这东西,俺们天宇的兵不用再怕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了!”   望着最后的成品,陈涓涓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那就按照这个标准继续做吧,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多一把斩象刀,咱们的兄弟就能多回来几个。   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几天我交代东子他们,顿顿都给你们加肉!”   兵器作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每个人都干劲满满。   很多原先会点打铁皮毛的士兵听说神兵问世后,纷纷加入进赶制斩象刀的队伍中。   那些怪物带给他们的阴影太过深厚,只能用它们的鲜血清洗干净。   与此同时,保城后山坳里也传来了一声剧烈爆炸声,带得整个军营的地面都微微震颤。   “诶我,陈帅又在研究什么新玩意儿呢?怎么这么大动静!”   “陈帅领着那帮铁匠在锻刀呢,这动静是后山方向来的,我看可能是主帅夫君,他最近老领着人往那边去。”   “啧啧,真不愧是俩口子啊。”   后山上。   季长东灰扑扑地从土堆里爬了出来。这些土前身其实是他垒来做防护用的土墙,没想到一下子全被炸塌了。   还好人没事。   季长东咳出嘴里的灰。   这就是涓涓儿说的,威力比烟花爆竹大一点?   ......   翌日。   以田爽为首的谈和使团如期抵达了保城。   此次朝廷之所以会派田爽过来,是因为她是朝中唯一一个会说南蛮话的鸿胪寺官员。   此次和谈,天宇的准备可谓是面面俱到,处处彰显着诚意。   学了这么多门外语,田爽还是头一遭出远门。   可她根本无暇路上的新奇风景,怀着忐忑的心情打了整整一路的腹稿。   该怎么告诉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你们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是徒劳,朝廷决定谈和了呢?   南境的将士们是会满腹委屈地接旨,还是直接把使团拒之门外暴力抗旨?   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结果,她所担心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南境的将士们仿佛完全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一般,什么也没问,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刘岩作为一军副帅,哪怕拄着拐,还是大老远跑到军营门口迎接。   “诸位大人莫要笑话。”刘岩步履艰难地迎上前去,“这条腿是前几日在战场上将清平殿下抢回来时伤着的。军医说那一箭射得刁钻,我怕是这辈子都离不了拐了。”   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众人心里泛起一阵悲凉。   刘岩一瘸一拐,还十分要强地走到了议和使团前头领路。   那根拐杖看似是戳在沙地上,可使团众人却觉得,它正一下一下地捅着他们的心窝。   实际上,刘岩是因为已经绷不住快笑场了,才赶紧跑到前面背对着他们的。   他的腿好得不能再好了!   要不是陈将军吩咐他演出苦肉计,这拐杖他前日就丢去伙房当烧火棍了。   刘岩领着使臣团去往清平的主帐。   一进门,他们就看见了重伤卧床的清平殿下,众人吓得赶紧行礼。   此刻的清平正处在少有的清醒阶段,气若游丝地回了句:   “都起来吧。”   话毕,因为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刘岩:嗯,这倒不是演的。   很显然,在浑身缠着纱布的清平旁边议事,这馊主意也是陈涓涓出的。   只看使团众人脸上流露的恻隐和动容,就知道她这招已经见效了。   陈涓涓一直坐在桌案旁等着他们。   那案上,摆着一把明晃晃的斩象刀和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议和使团的目光齐齐望向陈涓涓。   很显然,今天真正的话事人是她。   几人互相见过礼,田爽就打开捧了一路锦盒。   她正要从里头拿出议和国书,就被陈涓涓按住了手臂。   “田大人不着急开口。”陈涓涓拿起那把斩象刀递给她,“不如先看看这个。”   田爽不明所以地接过刀,只觉得入手极沉,制式也见所未见。   然后,陈涓涓指着主帐的书案说道:“来,照着这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天降奇兵 人死了才回   “这......”田爽有些迟疑, “陈将军,我不懂武呀。”   “来嘛,别犹豫。”陈涓涓将桌案上的火药坛子撤了下来, 然后握住田爽的手腕, 瞄准了桌案。   田爽猝不及防没握稳刀,斩象刀靠着自身重力落到桌面上。   下一瞬, 几寸厚的案板和覆盖其上的皮毛齐齐断开。   “咣当。”   斩象刀落地,深深嵌进了地面。   田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反应过来后, 又震惊地望向那把刀。   这也太厉害了吧?   陈涓涓对这个节目效果非常满意,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 又领着他们出了主帐。   “看到远处那个山头了吗?”陈涓涓远远地指着后山一座山峰。   众人小鸡啄米似地点起了头。   陈涓涓往天空发出一枚信号弹。   几个呼吸后,那座山头之上火光冲天,一阵爆炸的巨响后,原本突起的山头直接被轰成了平的。   碎石滑落声和爆炸的余音在群山之间回荡, 经久不绝。   议和团众人目瞪口呆。   “现在, 诸位大人认为,这和还要议下去吗?”   如果能赢, 谁想做孬种呢?   陛下之所以做出议和的决定, 是因为觉得没有赢的希望。   如今我军有了两样大杀器, 何愁打不过他们小小蛮人?   田爽思忖了一番,最后说道:“我会将军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向陛下禀明,在此之前还请陈将军暂时按兵不动,一起等候陛下的决断。”   “我等不了了, 久则生变。将士日日木薯果腹也不是个事儿。最迟三日后,我就要趁南蛮还没缓过劲来,带上这两样杀器先把临城拿下。”   陈涓涓顿了顿, 望向他们。   “至于你们,不过是受我胁迫。”   田爽还要说什么,陈涓涓就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四周围着使团的士兵们纷纷拔刀出鞘,尽管刀锋没有直指他们,但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要么,议和使团配合,南境军自会好吃好喝招待他们。   要么,吃点苦头后,再被他们强行关起来。   该怎么选,无需犹豫。   出乎所有人意料,田爽竟然当场撕毁了那封国书。   “陈将军,我等虽然是带着使命过来的,但没想到看护不力,导致国书丢失。我们来到这里空口无凭,所以你们并不信任我们,并非擅自用兵。”   田爽抬手一挥,纸片像雪花一样飘然洒落。隔着纷扬的“雪花”,她和陈涓涓相视一笑。   昭庆十年,两个女孩互相撑腰,联手撒了这个昭然若揭的弥天大谎。   没有人再提和谈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陈涓涓召集了刘岩和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在帅帐议事。   舆图上,保城、临城、德城成三角之势紧密相连,城池上标注着胡羌的兵力部署。   根据连日来斥候的侦查,南蛮的六万人几乎全跟着胡羌一起压在了临城,德城只留了不到三千守军。   如此部署,只因德城和保城之间有天险相隔,南蛮自信天宇无法越过临城直抵德城。   “按照上次的经验,南蛮肯定还是会率先放出象群,打散我们的阵型。斩象队打头阵,先灭了这帮畜牲。”   陈涓涓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沙盘上推演着。   “季大人这几日不眠不休,已经研制出了可即时投掷的火药。在两军交战之初,火药就要开始往敌军后排投了,避免误伤自己人。”   火药这个东西是无差别攻击,必须拉开一定距离时才能用。   等象群一灭,后台步兵阵脚被破坏,真正的大混战才刚刚开始。   敌我数量高达两万之巨,哪怕两连奇招能弥合这个差距,天宇还是没有办法拿到压倒性胜利。   要么血战到底,最好的结局是惨胜而归。   最坏的结局,就是胡羌保存兵力后撤。然后,他们又要重新在德城对上已经对斩象刀和火药有了防备的南蛮军。   护心蛊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第一次他们出其不意赢下保城后,南蛮便迅速有了防备。   第二次交战时,除了象群以外,他们遇上难死队员,会专挑不致命却能让人丧失行动力的地方攻。   “要是让胡羌逃回德城,我们这仗是不是就白打了。”一个百夫长闷声说了句。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   陈涓涓盯着保城和德城中间那条绵延的山脊看了许久,最后说了句:   “能把临城拿下来就不算白打。至于德城怎么打,我再想办法。”   无人再有任何异议。因为他们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妥帖的战术了。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岩皱了皱眉:“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还没等他派人去问个究竟,一个守营兵已经跑到了帅帐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帅,援军来了!我们终于有援军了!西北来的援军!”   援军?   陈涓涓和刘岩对视了一眼。   陛下既然派了议和使团过来,怎么可能同时还增派援军呢?   陈涓涓掀起帐帘大步往外走,远远便看见辕门外黑压压站着一支队伍。   人数约莫五千上下,一个个风尘仆仆满脸疲相,一看就是急行赶了很久的路,但行伍队列却丝毫不乱。   为首那人骑在一匹瘦马上,虽然满脸胡茬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但陈涓涓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谢忱?”陈涓涓惊呆了,“你不是被发配充军了吗?”   谢忱大笑不语,在马上张开双臂,眼神示意陈涓涓好好看看他身上穿的铠甲。   不言自明:这不是充着军呢嘛。   他的脸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了许多,书卷气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场淬炼过的杀伐之气。   谢忱翻身下马,朝她行了个军礼。   “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被提上来了。”陈涓涓笑着锤了他一拳,故人相见本就让人开怀,更别说这故人还是带着大礼上门的。   “你也不赖,陈帅。”   按规定,发配充军之人是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往上提拔的。   陈涓涓文盲不懂天宇律令,一旁的季长东却是懂的。   他走上前去,一把将陈涓涓的手捞了回来,然后审视着谢忱:“敢问谢公子今日前来,是受了何人的调令?这些兵又是从何而来?”   陈涓涓本来光顾着高兴了,见季长东这架势才发现事有蹊跷,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   “在下奉骆老将军之命,率五千骆府私兵前来驰援。”   谢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   “骆将军?私兵?”   陈涓涓一头雾水。   季长东附到她耳边悄悄提醒了一声:“你外公。”   陈涓涓恍然大悟。   谢忱移开眼睛,不去看这两人交握的手和亲密无间的举动,只对私兵一事做出解释:   “从前谢后大肆残害武将,他们是骆老将军留的后手。如今谢后伏诛,某以戴罪之身领着他们千里驰援,只为能在南境战场助陈将军一并之力,以求将功抵过,事后兄弟们的军籍都能过上明路。”   说完,谢忱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老将军让我代为转交的。”   陈涓涓接过信打开,寥寥几行,字迹苍劲有力:   “蓝元已告知汝手持骆家兵符之事。沈家旧事,老夫愧之;闻汝肖母,老夫甚喜。如今私兵交托与汝,惟愿以功抵罪,护汝周全。”   想蹭我的军功抵自己养私兵的罪?这小老头还挺精。   人间清醒陈涓涓,根本不为这迟来的亲情所动。   就算这字里行间确实有几分亲情,可人死了才回来哭坟有什么用呢?   从前说得好听,是为了家国大义,边疆一日离不了他。可心中只有家国大义的人,又怎么会养眼前这些私兵呢?   她是21世纪的陈涓涓,没有资格替骆氏和小水原谅这个将她们母女俩抛在京中不闻不问的老头。   她在这个位置,只会考虑这些人的加入给他们带来的风险和利益。   就在这时,谢忱身后的队列里挤出来一个人,朝着陈涓涓大喊了一声:   “涓涓姐姐!”   那少年穿着队里最破烂的军服,脸上积了层厚厚的灰,两只眼睛在见到陈涓涓时亮得吓人。   她愣了整整好几秒,才一把揪住这小子的领子:“你怎么在这?”   靠近他时,陈涓涓才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沈泽禧你不要命了?知道你爹在军营里的名声现在有多臭吗?”   季长东来的时候,已经把陈粮案的真相也带过来了。   现在全军上下谈到沈进都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   众将领望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看着还跟陈涓涓十分熟稔的少年,纷纷问道:“陈帅,这位是?”   陈涓涓忙道:“没什么,一个同乡的弟弟,你们叫他阿泽就好。”   谢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笑容里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直到陈涓涓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才接话道:   “是啊,路上遇到这位小少年,说自己是陈将军的同乡,也想从军。我们就一并带过来了。”   最终,陈涓涓还是捏着鼻子,认了骆老将军这裹着算计的施援,将他们尽数收入麾下。   她将书信收入袖中,招呼人往里走:“走吧,先进去再说,弟兄们赶了一路都累了。”   一旁的刘岩早在听说“私兵”二字的时候已经变了脸色:   “陈帅,疑兵不用啊!”   “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涓涓拍了拍他的肩。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出现确实给了她新的发挥空间。   五千人看着不多,可却是完全在南蛮计划外的五千人。如果用得好的话,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奇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腹背受敌 这他娘的又   将领们重新回到主帅营帐议事, 只是这一次,旁边多了一个谢忱。   “接下来需要我们骆家军做什么?陈帅尽管吩咐。”   谢忱对别人投来的狐疑眼神视而不见,只想赶紧用行动证明他们这支私兵确实有用武之地。   陈涓涓不着急回答, 反而先问了句:“你带过来的人能打吗?”   “骆家军常年对阵的都是西北高大的狄人, 如今对上南蛮,不说以一当十, 以一当二也是有的。”   说到这个,谢忱挺了挺胸膛, 骆家军的战力他还是有数的。   “行。”陈涓涓的手指在舆图上从保城滑到德城, “你们的任务, 就是绕道德城, 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全灭南蛮三千驻军。”   她的手指猛地一转,又在德城和临城中间狠狠划了一条线。   “待大军占领德城,便立刻在此处设下埋伏,等着南蛮溃军自投罗网。”   陈涓涓早就想这么干了, 可是原先人实在太少了, 若是强行分兵,就怕两头都吃亏。   现在有了谢忱他们, 她就可以用最小的风险搏最大的利益。   刘岩眼前一亮, 陈帅这招妙啊!   把骆家军单独隔离开, 就算他们不中用,结果也不会比一开始更差;若是他们真能顶事,那天宇此次便能一举拿下南蛮!   要是这回能一举生擒胡羌......刘岩激动得两只手都在抖。   所有人都在叫好,只有谢忱对着舆图疑惑:“可是这保城和德城之间隔的山脊据我所知, 不太好过啊。”   全歼三千南蛮兵不在话下,他怕的是他们到德城的路上耗时太久,会误了军机。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陈涓涓笑着望向季长东, 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   七月丙午,天罡临阵,出征大吉。   天刚刚亮透,日头照到临城城墙上,几个南蛮守军正在疯狂打哈欠。   大王下了死命令,天宇那帮孙子喜欢搞夜袭,入夜值守的人必须打起万分精神。   实在不是他们怠懒,只是高强度守了一夜以后有些撑不住了。好在马上就要换岗了,且再熬一熬吧。   唉,他们大王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些。   那天宇死剩四万人了,主帅还受了重伤,哪还有胆子主动来犯?   就在换岗的蛮兵刚走上城楼时,远处的晨雾里忽然传出了战鼓声。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宇军如海浪般向德城涌来。鼓声混着千军万马奔袭而来的声音,直接震醒了整座临城的人。   “居然还敢来!”   胡羌从帅帐里大步走出来,身上的盔甲还没系全,笑意就已经压不住了。   “检查好所有大象的鼻网,放象群!让那些只会旁门左道的天宇人看看,在绝对的碾压面前什么招数都没用!”   南蛮军队本来就时刻警戒着,此时听到天宇来袭,迅速集结于城门之下迎战。   百来头战象身上还挂着上次留下的伤口,却依然悍不畏死地冲向天宇军。   胡羌骑在马上,眯着眼等天宇的阵列像上次一样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是,他期待的那一幕并没出现。   天宇军再次看见大象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反而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满脸振奋。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大象高扬起鼻子,正准备把眼前那个不知死活的士兵拦腰扫飞。   谁知象鼻刚甩到士兵面前,就被直接砍成了两截。   战象惨叫一声,抬起腿就想将他踩成肉泥,可下一秒,一只硕大的象腿就飞了出去。   沈泽禧手握斩象刀站在旁边,眼神如利剑出鞘般锐利。   他的天生神力,本就是为战场而生!   象腿断口处的鲜血喷溅出数丈远,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将背上的驯象师狠狠甩飞出去。   越来越多的战象遭到了天宇军的屠戮,他们的刀法极其刁钻,虽然不能像沈泽禧一样连骨斩断,但切掉一条象腿的筋肉还是绰绰有余。   只要战象失去行动力就罢手,绝不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前锋线上象尸横陈,驯象师被摔下来踩死的不计其数。   胡羌看着自己精心饲养多年的大象就这样全废了,心中升起了滔天的怒火。   没关系,只是象阵失灵了而已,他们还比天宇多出足足两万人呢,他们不会输!   他转头朝后军吼了一声:“步兵压上!弓箭手,给老子往死里射!”   他的命令刚出口,天宇军后排突然朝他们抛出了一团团黑色的东西。   还没等他们看清那是什么,南蛮军队后方就响起了爆炸的轰鸣声。   火光腾起,爆炸的气浪将最外围的步兵直接掀飞。碎石和沙土带着千钧之力深深嵌入南蛮士兵的皮肉之中。   惨叫声连连,南蛮军的后排瞬间沦落成了人间炼狱。   火药炸开的气浪将弓箭手整排整排掀翻在地,箭矢还没搭上弦就连人带弓飞了出去。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妖术啊!”   胡羌这下是真被吓懵了。   天宇战鼓的鼓点愈发密集,后排投掷出的火药越来越多。   手持斩象刀的前排兵在处理完大象以后,就开始向南蛮兵挥刀,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走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眨眼之间,天宇前锋就突击到了胡羌中军的外围。   胡羌攥紧缰绳,压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不得不下令:   “全军撤退!撤回德城!”   他胡羌的命不能丢在这里。   只要主力军撤回德城,他就还能再靠着天险据守数月。   南蛮骑兵得令后快速掉头,从临城的北门涌出,沿着官道往德城方向狂奔,留下步兵在后面断后。   人血、象血,将临城和保城之间的百里沃土染成了赤红。   在天宇军向临城开拔的同时,以季长东和谢忱为首的骆家军也挺进了保城和德城之间的深山。   火药的储量不多,除开正面战场和之后设伏需要用的,留给季长东发挥的量便有些捉襟见肘。   他带着木薯小队仔细勘测后,终于看准了一片较薄的岩壁。   整面岩壁被开凿出一排深孔,孔里填满了碾碎的火药。   季长东一声令下,岩壁便被火药崩得四分五裂,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闹出的动静并不小,德城驻军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察觉不对。可德保之间天险阻绝是思维惯性,人类无法对超出想象之外的危险设防。   硝烟还没散尽,谢忱就已经带着五千骆家军穿过这团黄色的烟雾,从炸开的缺口中杀了进去。   德城三千南蛮守军本就毫无防备,更何况骆家军还是从他们守备力量最弱的东南方向杀过来的。   骆家军的铁骑踏破德城城门,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上就已经插上了天宇军旗。   临城到德城的官道上,冲在最前头的骑兵终于远远看见了德城的轮廓。   “开城门!快开城门!”   他们以为德城还是南蛮的德城,慌忙叫门,只因天宇军队还一直在后头穷追不舍。   就在他们终于快跑到德城城门前,令人胆颤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了。   最前头的几百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胡羌堪堪勒住马,抬头望去才发现德城城墙上站了整整一排天宇的兵。   此时已经拉弓搭箭,瞄准了他们。   绝望、无力、恐惧。   往前是死路,往后是追兵。寒意从胡羌的脚尖爬上心头,险些让他坠马。   天宇不是没有援军吗?这些兵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忱站在德城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南蛮溃兵:“活捉胡羌!”   胡羌想逃,可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最后两万南蛮军已经被死死围住了。   “弟兄们!杀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大王出去!”   胡羌亲卫大吼了一声,终于把南蛮军涣散的意志拉回了一些,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   眼见着南蛮溃军还想负隅顽抗,城墙上的季长东又大吼了一声:   “陈帅有令,缴械不杀!”   他相信,如果是陈涓涓本人站在这里,也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   虽然此时硬拼天宇还是有很大的胜算,但会增加很多无意义的伤亡。   有能听懂天宇话的南蛮兵将这句话译给身边人听,一传十十传百,他们用南蛮话小心地讨论着,刚积蓄起来的力量又卸了下去。   离城墙最近的一个南蛮兵率先丢掉了手里的刀,刚刚他只要再往前一步,现在已经被炸死了!   此刻,对生的渴望胜过了一切。他离开南蛮大部队朝德城狂奔过去。   天宇军说到做到,真的没有放箭射杀他。就在那小兵终于要跑到城墙下时,一支从背后射过来的箭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搭弓射箭的人,是他的王。   “全都不许向天宇人投降!谁敢过去本王就先杀了他!”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持。   此时的德城战场已经清扫完毕,在确认安全无虞后,陈涓涓终于气喘吁吁赶到了城墙之上。   “胡羌!你这种视子民生命如草芥的王,居然还奢望别人以命相护?”   陈涓涓看着城墙下尸横遍野,喉头阵阵发紧。   这些人全是被她带来这世上的火药炸死的,可逼死他们,却是眼前这个不配为人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不想再有人因为这场无谓的战争殒命了。   “你能为了姐姐举兵来犯天宇,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刚刚射死的那个士兵也是别人的兄弟姐妹!”   “你们天宇人不配提我姐!”胡羌脸上青筋暴起,“他们也不配跟我姐相提并论!”   周遭的南蛮士兵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王,越来越多人丢掉了手里的武器。   “胡羌,收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受降 我的意思就   三城收复, 南蛮王被生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宇各地。   继两党十年内斗、谢后之乱后,这场胜利犹如甘霖浇灌在天宇子民的心中,重新长出了昂扬的志气。   在两国事宜未谈妥之前, 德城暂时成为全军在南境的据点。   胡羌被关在了县衙大牢里, 手脚都上了铁镣。整整三天,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不管谁来跟他谈判,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谢忱季长东轮番去了几次, 皆铩羽而归:“那厮嘴硬得很, 说要杀就杀, 绝不跟天宇人谈半个字。”   陈涓涓亲自去过, 好说歹说,他依然是一副两眼空空、仿佛周遭所有人都是空气的样子。最后气得陈涓涓狂踹了他好几脚才肯走人。   他一日不开口,两万战俘的安排就一日没有着落。   陈涓涓心存善念,并不想苛待战俘。可再拖几日, 天宇真的快养不起他们了!   她怀疑胡羌就是故意的, 他想要天宇和南蛮之间再添上这两万血债,为了这个目的,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来做添头。   煞费苦心, 只为让南蛮跟天宇世世代代不死不休。   “既然他胡羌拎不清, 那就让南蛮另派拎得清的人来谈。”   陈涓涓一拍桌子,田爽便修书一封发往南境王廷。   三日后,南蛮重新派来的议和使团终于到达了德城。   使团代表是南蛮王后,月芷。   而几日前为了议和来到南境的天宇使团, 则原地变成了受降使团。   田爽领着众人在德城外迎接,可当南蛮使团走近时,她看见月芷的那一刻却愣住了。   “月姐姐?”田爽用南蛮话脱口而出, 月芷也认出了她,可惜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原来,月芷便是田爽多年前在京城结识的那个外邦女子!   田爽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好像南蛮确实是那年入京来献公主的。   世事弄人。   当年十分投缘却话语不通的两个女孩,再见时终于没了语言的隔阂,却隔着国恨家仇各为其主。   国事之前无私事。   田爽强压下内心的震荡,将南蛮使团迎进城中。   在南蛮使团入驻德城的第一时间,陈涓涓就又去县衙大狱踢了胡羌几脚。   “熬啊,你继续犟啊!我告诉你,你们南蛮已经派了新的使团过来谈和。你不想谈,有的是人谈,你就是把自己熬死了也是徒劳。”   胡羌因为连日滴水未进,如今已是体力不支,被陈涓涓几脚就踢倒在地动弹不得。   两万余名南蛮战俘里,胡羌成了唯一一个饱受□□虐待的俘虏。   他不再两眼空空,取而代之的是恶狠狠盯着她:“你叫陈涓涓,我记住你了。今日若我不死,来日我必取你狗命。”   陈涓涓一脚又把他踹得翻了个面:“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天以后,绝食数日的胡羌突然开始愿意好好吃饭了。   县衙后宅。   季长东帮陈涓涓揉了揉踢肿的脚,满眼心疼:“他那样的人,一刀杀了算了,你又何必留他性命。”   人对生命的消逝是应该有敬畏之心的,哪怕战打到今天,陈涓涓依然这么认为。   胡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从他占领三城以后并没有屠戮百姓可以看出来。   当他处在上位时,他尚有悲悯的能力,不然一开始不会有那么多人誓死效忠他。只是他姐的离开和复仇无望的绝望将他拖入了牛角尖。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退一万步讲,到了今时今日,自杀才是便宜他了。   “一个活着的南蛮王,总比死了的南蛮王有用。起码谈判的时候也多一个筹码。”   陈涓涓很难解释自己的拧巴心态,干脆转移话题。   “朝堂那边捋好受降条约了吗?”   “陛下的意思是:仗是你打的,怎么谈自有你全权说了算,相信你不会让朝堂吃亏。”   “行,那我自由发挥了。”   ......   谈判桌就摆在德城县衙的正堂。   陈涓涓坐主位,田爽坐她左手边,月芷坐在对面的客位,其余一干人等各依位次,侍立两侧。   从最初打照面到现在,月芷都异常的沉默。南蛮国内对于这场战事、甚至胡羌本人究竟是什么态度,让人摸不清看不透。   陈涓涓让田爽把天宇拟好的条款先念一遍,有异议的话南蛮可以随时提出来。   第一条,南蛮从此对天宇称臣,岁岁纳贡,且每一代王储都必须先送入京为质,由天宇教养。   这是宗主国对附属国的惯用手段,从根上就要杜绝第二头像胡羌一样的狼崽出现。   第二条,南蛮境内所有铁矿开采权归天宇,南蛮农事所需的铁,将由天宇按年配给。   听到这一条,月芷猛的抬起了头,这是要将南蛮的牙齿彻底拔掉啊。   可他们是战败国,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身为南蛮王后,她只能在还能商议的范围内为子民们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铁矿开采权可以给天宇。但矿上做工的人得用我们本地劳力,工钱由天宇按市价支付。每年配给我们的铁也必须有基本定数,若我们新垦了田,铁数便得跟着涨。”   陈涓涓本意只是让他们无法再冶炼兵器,并不是想断他们生计,听到月芷的条件便欣然答应了。   见陈涓涓好说话,月芷又试探性提出了另外一个顾虑:   “我们不止天宇一个邻居,若铁矿权交出,别国来犯我们也会毫无还手之力。”   陈涓涓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了左手示意田爽:“接着念吧。”   月芷的心凉了半截。   第三条,德城以西五十里划归天宇,并在此设天宇南蛮互市,两国互通有无。   第四条,天宇派农师与郎中常驻南蛮,助其垦荒辟田、防治瘴疫。若有他国来犯南蛮,天宇也会施以援手。   ......   洋洋洒洒十几条条约念完,除了最开始的两条霸王条约,后面的条约对一个战败国来说甚至算得上……仁慈。   陈涓涓把合约推到月芷面前:   “签了,南蛮以后就是天宇的附属国。附属国该尽的义务,一样不会少。但附属国该得的庇护,天宇也不会少给。”   此番天宇虽然胜了,但国内的民生还要数十年才能养得回来。   此时既要吸南蛮的血,又不能把他们逼成绝境中随时准备反扑的猛兽。   可在南蛮人看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月芷的声音有些干涩:“这真的是你们皇上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天宇的意思。”   这话说得放肆了。   但天宇这边包括田爽在内的所有官员都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天宇使团的人变了脸色,田爽适时开口提醒道:“月芷王后,这已经是陈帅能给出的最优渥的条件了。”   月芷摇了摇头:“所有的条件我们都答应,希望你们能再加一条,就算后面我们送来了王储,胡羌也需永远留在天宇为质。”   此言一出,连陈涓涓都愣了一下。   但是月芷后面站着的其他南蛮人也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看来月芷在南蛮的份量也不轻呀。   “他不是你的丈夫吗?”   “他首先是子民的罪人。胡羌这次起兵本就是一意孤行,更何况他在天宇的事情已经传了回去。他若回去,要么继续执掌王位祸国殃民,要么被各部长老处决。”   陈涓涓心下了然,月芷想要他活着,哪怕余生只能在天宇苟且偷生。   南蛮国内,反战的人应该还是占大多数的。若全都是胡羌这样的硬骨头,十几年前他们也不必来献公主。   胡羌之所以会孤注一掷,也是因为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替姐姐报仇的机会。   “可他要是死在天宇了怎么算?”   “人各有命,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陈涓涓点头应下,田爽提起笔在条约上又添上了几行条例。   “质子人选你回去跟各部长老商量。送来京城之后入官学,与其他学子同等待遇,每年准其回南蛮探亲一次。”   陈涓涓又让了一步。   据她掌握的信息,最终会被送来天宇为质的,大概率是她和胡羌的孩子。   月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一句:“多谢。”   她提笔在那份条款上签了字,并最终盖上南蛮大印。   合约之事已毕,如今既然是附属国和上国的关系了,那天宇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了。   陈涓涓做东,在德城最好的酒楼宴请了南蛮众人。   不谈国事只谈两国风土。   月芷惊讶于陈涓涓居然对他们的民情地貌了解如此之多;陈涓涓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成为一国权后了。   几杯温酒下肚,一些不为天宇人所知的往事也被月芷轻轻揭开。   老南蛮王是个软弱好色的昏君,妃子儿女众多,只因大妃相貌平平,便对她生下的一对姐弟尤其苛刻。   胡羌若是没有姐姐阿罗多年相护,活不到长大。   当年老南蛮王色令智昏强占了一个天宇女子,事后才知那女孩是私逃出府游历的某位县令的女儿。   此事惹得天宇皇帝雷霆一怒,阿罗主动为老王献计:毁了一个县令女儿,就赔天宇一个王女,如此一来必能平息天宇怒火。   她愿意主动为南蛮分忧,只求老南蛮王在她出嫁前立胡羌为王储。   为了不让胡羌内疚,从头到尾,阿罗都骗他是天宇皇帝钦点她和亲的。   老南蛮王为了让自己不在臣民面前显得太窝囊,也默认了阿罗这个说法。   她后悔没能早点告诉胡羌真相,才让他用自己的一生和王位,去报一个莫须有的仇。 作者有话说: 田爽跟外邦女子的渊源,在39章有埋一个小伏笔哦。 第96章 福报分爆表了 此界,非尔   那天晚上陈涓涓喝得醉醺醺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只感觉天旋地转。   “996”趁她醉,要她命。   “叮咚叮咚~”这次的提示音跟以往完全不同,清清亮亮, 甚至能让人在这段小小的机械音中听出系统的欢快。   【“996”:亲爱的宿主, 很高兴地通知您,经过我们这两个月的不懈努力, 我们的福报分终于得到了喜人的进展。   接下来,秉着KPI核算公平透明的原则, 我将一项一项为您展开。】   陈涓涓不甚在意, 在床上翻了个身:“随便算, 你怎么说怎么是吧。”   咳咳, “996”作为一个系统,为表正式甚至清了清嗓。   她顶着头晕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厮还装起来了。   【“996”:首先,恭喜宿主在我的帮助之下, 成功研制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发展进程的“斩象刀”和火药。   经系统检测评估, 这两样战争大杀器将引起本位面各国在50年内进行军备竞赛的疯狂内卷。奖励福报分20分,阶段性小结64.5%。】   “行, 你接着算。”   【“996”:最后, 宿主奠基了天宇和南境的百年和平大业, 将对外矛盾转化为内部个体之间对有限资源的残酷厮杀,给了两国人民安居内卷的土壤。】   陈涓涓:?这也有内卷的事。   【“996”:经系统慎重评估,最终决定给予宿主50福报分奖励,当前结算总分, 114.5%!】   KPI面板的数字唰一下就从44.5%变成了114.5%,几个字符放大了数万倍占满了陈涓涓的识海,还加了爆闪特效。   这浮夸的排版刺激得她酒都醒了大半。   【“996”:所以, 亲爱的宿主,我们很荣幸地告知您,您终于可以回家啦!】   21世纪的一帧帧画面定格在胶卷带子上,时间从陈涓涓的讣告被发在部群的那一刻,回溯到了她猝死的那天。   在一圈白雾后,陈涓涓看到了在手术室外的小许。   此刻的她正抱着电脑坐在长椅上,线上会议那头业务负责人正在疯狂cue她   “诶在的在的。”小许慌忙点开麦克风,“这个部分一直是陈组长亲自跟的,我也不太清楚。”   医院走廊的嘈杂声顺着麦克风疯狂涌入公司那头的线下会议室。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啊?”   “我现在正在手术室外头呢,组长晕倒后他们根据手机最近联系人找到了我。等她出来我马上给您问问哈。”   “怎么是你去啊?运营组一下缺勤两个人,出事故了谁负责处理?她自己家里人呢?”   “吴总监......陈组长好像,是个孤儿。”   手术室里头。   护士刚给陈涓涓注射完肾上腺素,医生就将除颤仪的电极板贴上了她胸口。   她的身体一下一下往上弹,又重重跌落在手术床上。   天宇房间的床上,陈涓涓感觉到一阵阵巨力正在将她往上抽离。   【“996”:宿主,时间到了,回去吧,去享受系统赐予你的第二次生命。】   “小水!护驾啊啊啊!”   暴涨的寒意在房间里肆虐,那股一直拉扯着陈涓涓的巨力,被一股从上而下的力量镇压。   灵魂被拉扯的感觉消失殆尽,余下的灼热痛感,也正在被井水般的凉意一点一点浸透、化开。   【你!你是谁!】   “996”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还长得跟陈涓涓一模一样的女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来收你的人。”   小水闭着眼睛,苍白瘦削的手在虚空不断摸索着。   “找到了。”   小水猛地睁开眼,手化作鹰爪状凭空扯出了一长串泛着绿光的数字链条。   陈涓涓震惊地看着眼前交替闪烁的“0”和“1”,“996”的本体居然只是一串二进制代码!   链条在小水的手臂上缠绕好几圈,像毒蛇一样用力绞着她。   “给你最后一点时间,告诉你上头的人:此界,非尔等来去自如之地。”   小水面无表情淡淡说着。   三,二,一。   她的手臂开始光芒大作,瞬间吞没了“996”的绿光。   无数的“0”和“1”崩裂开来,散在空中,最终全化成了齑粉。   陈涓涓激动地扑到了小水的身上:“哇塞,你简直帅爆了!”   “帅,是何意?”小水偏头看她,还是那股波澜不惊的样子。   从今天开始,陈涓涓的脑海里再也没有了那个会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东西。   “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现在,我要回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再也不会相见了。”   告别来得猝不及防。   陈涓涓还挂在她身上,不舍得下来,反而还把脸埋进了小水的颈窝。   小水已经重新修炼出了七情六欲,知道她在不舍,只得又加了一句:   “嗯,等你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我们应该还能再见一下。”   “好吧。”陈涓涓小猫一样地蹭了蹭她,“那你临走前再帮我打听个人呗~”   “姓甚名谁。”   “他叫路青玄,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死在了南境战场上。你可以帮我问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还有什么想带给清平的话吗?”   “死亡”这件事,实在是太轻易了,活下来的那一个却只能煎熬地过完余生。   小水原地消失。   原本挂在她身上的陈涓涓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陈涓涓还在吃痛地揉着屁股呢,无情的小水就重又出现在了房间内。   那张脸上终于不再是毫无波澜,而是像看弱智一样看着陈涓涓:   “你问的那个人,还没死呢。”   陈涓涓:?...... !   “我问了谢必安,他最近没有接过叫路青玄的生魂。你想问的事情,还是留着自己在阳间问吧。”   小水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你慢慢消化吧,我真得走了。下面还等着我回去当差呢。”   来不及说一声道别,小水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   “什么?你说路青玄可能没死?”   第二天一早,听闻这个消息的清平激动得从床上猛坐了起来。   她重伤未愈,双腿使不上半分力气,脚尖才刚碰到地面,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床前的踏板上。   陈涓涓赶紧冲上前去把她扶起来,手忙脚乱查看她刚愈合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你伤还没好全,折腾啥呀!”   清平根本顾不上疼,反手攥住陈涓涓的手腕:“你说的可是真的!可是我明明亲眼看见他......”   想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此刻的陈涓涓带着答案在解题,脑子转得飞快。   当一个人提前知道了事情真相,那么就很容易从过去的蛛丝马迹中找到疑点。   她双手扶着清平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你仔细想想,你可有亲眼看见路青玄把你撞出来?亲眼看见他丧生象蹄之下?”   清平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见。她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撞飞出去,再偏头看时象蹄之下已经多了一具尸首。   “你没有看见,也没有任何人看见,我们只是在那具尸首旁边发现了路青玄的配剑,可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把配剑能证明什么呢?”   相似的疑点还不止一处。   “你再仔细想想,难死队最后一共生还五十四人,我们从战场上敛回来的尸首又有几具?那些失踪的人,难道一定真的死了吗。”   这些疑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前些日子战况紧急,大家又先入为主觉得路青玄已经死了,所以没有人去质疑。   “他若是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那天丧失象蹄之下的,只是另外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   这对陈涓涓来说是一个确定的真相,对清平来说更像是一点念想、一个可能性。   可陈涓涓没法直接说出来,总不能告诉清平她在地底下有人脉吧?她只能想办法让这个念想无限放大。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病症,人在经历尸山血海、或者严重头部撞击的情况下,会忘记所有前尘往事。   所以,路青玄他,可能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溺水的人见着浮木,哪还舍得去分清真假。总要先攥住了,才愿意死心。   清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他,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   21世纪,手术室内。   “不行啊刘医生,患者毫无求生意识!”小护士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此时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不明白,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为什么会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看到的明明只是世界一小面,却因此放弃了整个宏大的世界。   监护仪的波形彻底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所有能上的手段都上了,最终还是没能将她抢救回来。   刘医生心情复杂地望着床上的女孩,这是她从业以来,送走的第几个人了?   她记不清了。   手术室外面的灯终于熄灭,刘医生走了出去:“谁是患者家属?”   小许赶忙将电脑放到长椅上,站起了起来:“医生你好,我是她同事,请问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刘医生摇了摇头:“唉,我们尽力了,尽快联系家属安排后事吧。”   后来的几天里,某大厂员工在经历项目长达两个月的连续加班后猝死的新闻,在网上小范围传播了一阵。   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镇南侯 一战喜封侯   昭庆十年七月十五, 凯旋的天宇军与受降国书同时抵达京城。   陈涓涓和刘岩打马入京。   长街两侧的百姓从南城门一路排到了北城门,纷纷前来瞻仰这支胜利之师的风采。   南境连失三城的消息传回来时,多少人家已经把值钱的东西典当了, 随时准备逃难。   谢后之乱才过去没几个月, 京城经不起第二场屠戮了,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肯定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最后他们等到的是胡羌被生擒、南蛮称臣的捷报。   打头阵的是统领北山军的刘岩。   他的伤早已经好全, 此刻正昂首挺胸骑在高头大马上,严肃地绷着嘴角。   有认识他的百姓扯着嗓子喊“刘将军威武”, 才引得他看过去, 然后露出礼貌而僵硬的一笑。   没人知道, 征战沙场多年的刘将军其实是个老社恐。   当众人都以为刘岩就是今天的主角时, 一个银甲女子被一整支精锐队伍簇拥着进了城门。   人群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脆生生喊了声“女将军”。   等到陈涓涓循声看过去,那小丫头又赶紧躲到她娘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娘把她举起来放到肩膀上:“丫丫, 看清楚了, 将来咱们也要像这个姐姐一样威风。”   “马背上的女子就是护国长公主吗?”有不知情的百姓问道。   “瞧你那眼力见儿,这位啊, 是咱们天宇横空出世的那位女将军!陈涓涓!”   一个携同窗前来围观的女学生惊讶地发现:“你们看, 那不就是开学第一天给咱们讲话的女大人吗!”   有人踮着脚张望片刻, 扭头问身旁的街坊:“诶,怎么不见公主殿下人?”   被问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边上的货郎就插了嘴:   “你还没听说?公主殿下留在南境办要紧事呢,南蛮刚签了降书, 那边还需要她坐镇。等她回来,怕是又要再热闹一回。”   百姓们纷纷议论着,陈涓涓牵着缰绳的手心冒了不少汗。   全员i人将领团, 此时此刻只求赶紧结束这场“酷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传入了陈涓涓耳中。   “陈将军,好样的!”   一个绣囊随之被人从二楼抛到了陈涓涓怀里。   她抬头看去,红袖正在朝她拼命招手。绣囊里装着的,是她昔日最爱的糕点。   看到好朋友在附近,陈涓涓顿时自在了不少,当街就将糕点塞进了嘴里。甜甜的,恰如这场胜利带给天宇的喜悦。   “陈将军!看这里!”   “陈将军接我的,接我的!”   ......   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效仿,朝陈涓涓抛出朵朵鲜花或者随身手绢。   就连前头的刘岩也未能幸免,威严的铠甲沾上了零星几片花瓣。   有人热烈欢呼,也有人泪流满面。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有多少人在那个出征前的黎明已经见过家人的最后一面。   恰逢中元节,京中百姓在家门口、每个十字路口都摆满了香烛元宝和贡品。   既是祭奠谢后之乱中丧生的满城孤魂,也是担忧随军回家的英魂吃不上一口饭菜。   看着这些祭品,马背上的人笑着笑着突然就流出泪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   陈涓涓没想到,当有一天自己站在这个位置时,体会到的只有盛大的哀伤。   他们从南城门一步步走到内城,皇帝携百官在宫门口亲自相迎。   旌旗猎猎,钟鼓齐鸣。   昭庆一身黄袍站在前头翘首以盼,百官在其身后分列两侧。   陈涓涓率先翻身下马,刘岩紧随其后,身后是季长东、谢忱和其他大小将领。   “臣,陈涓涓,率南境将士回京复命。南蛮王胡羌生擒在押,德城、临城、保城三城尽数收复,南蛮王后月芷已签降书。   即日起南蛮为天宇属国,称臣纳贡,全境铁矿开采权尽归天宇。”   述职完毕,陈涓涓拜倒在地,朗声高喊道:“臣不负陛下、长公主殿下所托!”   身后的将领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你们皆是天宇的功臣,快快请起!”昭庆三步并作两步,亲自上前扶起了陈涓涓。“陈涓涓听封。”   凯旋之日于宫门之外当场听封,这还是天宇建国以来头一回。   “陈将军数挽狂澜,临危受命。以四万残兵克六万蛮兵,最终生擒南蛮王,奠基两国百年和平。   今敕封‘镇南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书铁券,世袭罔替。”   一战封侯!   可在场无人对此感到诧异。只要稍微了解过内情的人都知道,她陈涓涓担得起这份功勋!   如果没有她,天宇的历史恐怕已经就此改写。   昭庆顿了顿,望向陈涓涓身后那些满身征尘的将士。   “刘岩出列。朕闻卿于决战之际,不仅救长公主殿下于危难,还退居副位,以全后进之谋。   胜敌者,勇也;能让胜敌之机于人者,大勇也。   朕若不奖卿之退,以后天下将帅谁肯为后进让路?此风一开,三军幸甚,社稷幸甚。   擢刘岩升太尉,总领天下兵马。”   刘岩单膝跪地,热泪盈眶。   天下人都笑他不如一个小丫头,临阵让权是为无能,可这些都没有关系。   此刻陛下懂他就足矣!   “谢忱出列。卿率骆家军千里驰援攻克德城,特赦免充军之罪,擢正五品宁远将军,拨归北山大营。   骆家军五千私兵准予归入军籍,以功抵罪。”   “谢主隆恩!”   谢忱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抵上故乡的土地时,他的鼻尖有些发酸。   当初被发配充军时,他连活着回来都不敢想,何曾想过能这般顺利还家。   “季长东,出列。卿此次赴南境虽为无令妄动,但研制火药炸山破城,实乃奇功。   擢正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一回,文官里头终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三品中书侍郎已经是越级提拔了,还加了个同平章事,这等于是直接把季长东抬进了政事堂的核心决策层。   可被昭庆授官的当事人季长东却神色淡淡。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看他时的眼神有些不善。   回想起陛下刚刚扶涓涓儿起身时,那只迟迟不肯松开的手,季长东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不行,这婚还是得早日成了才踏实!   “田爽,出列。”   田爽怔了一下,她的双手在官袍里攥得紧紧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陛下点名是福是祸。   当日一时脑热撕了国书,以至于后面无数个夜晚她都在害怕,陛下该不会秋后算账吧?   爹爹,救我啊!   田爽无助地看了一眼她的鸿胪寺卿爹爹,田善却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想象中的责罚并没有到来,昭庆对她的行为轻轻揭过,甚至将她擢升为了正四品鸿胪寺少卿。   一个一个名字被昭庆念了出来,论功行赏,无一人被落下。   就连沈泽禧也因为战场上勇猛的表现被升了一个百夫长。   少年人沉不住气,当场就朝着文官列队里的沈熹微不停嘚瑟。那表情像是在说,姐你看,我没给你丢人吧!   论功行赏已毕,昭庆在宫中设宴犒劳三军。   宴席上觥筹交错,百官依次向功臣们敬酒。   陈涓涓的酒量本来就还可以,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倒是一旁的季长东替她挡了几轮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根,最后因为头晕还直接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大家对这俩人的关系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纷纷打趣问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季家的喜酒。   谢忱在旁边默默喝了口酒,心中暗骂:这群酒囊饭袋,缺那口喜酒喝不成?整日催别人办事做什么?   昭庆也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回了寝殿。嗯,眼不见为净。   “涓涓儿。”   满殿喧闹声中,季长东低低地唤了她一句。缠绵悱恻,落在她的耳中,让她不禁脸颊发烫。   见陈涓涓不理他,季长东也起了些小性子。   他将陈涓涓的手拉到他的袖中,十指紧扣,手心的温度烫得她心里痒痒的。   “季长东,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她突然问道。   “嗯?”他不解地看向她,眼神因酒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媚色。   “人生两大喜,一战封侯时,洞房花烛夜。”   “咳咳......”   季长东被惊得剧烈咳嗽起来。   刚端着酒走到她俩附近的沈熹微黑了脸:“我说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季长东,你还没过门呢,赶紧给我起开!”   她这话说得笃定,如今她家小涓儿可是世袭罔替的镇南侯,季长东一介区区四品官,要想跟她家小涓儿成亲,当然要入赘才说得过去!   沈熹微话刚说完,就上前把陈涓涓扒拉到自己怀里。   两人分开的那一刻,陈涓涓才发现自己的指间不知何时被套上一枚羊脂玉戒环。   温润细腻,戒指如其人,不知不觉中就缠在了她手上。   耳边的喧闹声在此刻犹如被消音了一般,她倚在最好的朋友怀里,眼前是自己心仪的男子。   在这无人在意的一方小天地,他面色绯红地问她:   “那涓涓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迎我过门?”   ......   昭庆十年,是注定被载入史册的一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安阳血案、谢后之乱、南蛮来犯......桩桩件件,皆为百姓之苦。   可同样也是在这一年,天宇第一所女子书院成立、两党之祸尽除、天宇与南蛮奠定百年友好盟约。   这桩桩件件事情里,都有一个奇女子的身影。而她,也获得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最高奖赏。   一战喜封侯,抱得美男归。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啦~ 第98章 以湖始,以湖终 唯有爱情一   答谢宴次日, 亦是陈涓涓正式迁入镇南侯府的日子。   坐落在永宁府的镇南侯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基本都来了个遍。   管家在大门外迎宾, 手上的宾客名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抬眼扫过渐稀的来客队伍, 刚欲转身吩咐门房撤去迎宾的案桌,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哒哒马蹄声。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 他身后抬着箱笼的长长队伍就映入了眼帘。   一百零八抬大木箱红绸披挂,从侯府门前一直排到了巷尾拐角。   谁家入宅礼给得这么丰厚啊?   不对, 为首的锦衣男子手里怎么还拎着两只大雁?   好家伙, 这是来提亲的呀!管家吓了一大跳, 赶紧派人进门给侯君通报。   不过一日, 镇南侯与中书侍郎联姻之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百姓都道季状元好福气,求学之路顺遂不说,这才重新入仕多久就官至三品,还能迎娶权貌双全的镇南侯。   再后来, 又有小道消息开始传, 原来不是季状元要娶镇南侯,是季状元要入侯府!   如此消息一出, 京中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百姓们大多都在感慨生女当如陈涓涓, 对外能打得南蛮俯首称臣, 对内能让状元郎甘愿入赘。   也有一些人气急败坏,议论季长东以堂堂状元之身入赘,不仅有辱斯文,还对不住全天下的读书人。   陈涓涓和季长东懒得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但不代表沈熹微忍得下去。   某日朝会后,她抓着几个交头接耳的小官就开始输出:   “照你们的说法,我也是状元, 将来若是我的夫君不入赘,岂不是也要被你们骂对不住读书人了?   状元之名是我们自己十年寒窗挣来的,不是靠我们活在你们定的规矩里、再被你们赏赐的。   这些年季大人为国为民,做得哪件事愧对了状元这个名头?到头来却要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平白受你们指责,当真是可笑。”   前十七年都活在教条里的女孩,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议论起了自己的婚嫁之事,等她反应过来后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但不论如何,她的现身说法确实堵上了那群人的嘴。   那群小官不敢在议论什么,立刻作鸟兽散。   季长东也是这时才明白,这个向来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女孩,原来早就在心里认可他这个妹夫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八,京城迎来了继南蛮归降之后的第二桩喜事。   各大酒楼、布庄、米行纷纷打折让利于民,美其名曰为镇南侯添妆,让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跟镇南侯关系最深的添香楼却直接宣布歇业一日,紧闭的门上贴了张红纸,上书“吾家有喜”。   这一天,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陈涓涓和季长东都穿着大红喜服,各自骑着马从季府一路并辔走到侯府。   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来观礼的百姓,任谁看了这对新人,都要忍不住叹一声“势均力敌”。   昔日腼腆的谢蓉已经在女院交到了好几位知心好友,此刻她正领着好几位同窗站在最前排张望。   等新人骑马经过时,谢蓉带头喊了一声“镇南侯大喜”,其他女孩子也跟着脆生生地喊,喊完之后又笑成一团。   她不知道这是哥哥的心上人,只知道托镇南侯的福,不仅她有书读,哥哥也戴罪立功得以从西北回家。   就连陛下都给足了这对新人殊荣。虽然没有到场恭贺,但也命人赐了一块写着“天作之合”的匾额。   厅堂内,宾客们围了好几层。   红袖穿着自己最喜庆的花裙子充任司仪,心中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牵着一条红绸,齐齐朝厅堂外拜了一下。   弯腰时,红绸那头的季长东感觉到绸面微微一紧。他偏头悄悄望过去,只见陈涓涓拜得很慢很慢,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一拜,陈涓涓无比诚恳。   感谢命运,让她来到这里,让她遇到这些人,也让她成为现在的自己。   “二拜高堂!”   厅堂主位空置无人落座,只摆着昭庆赐的那块“天作之合”匾额。   季琳和秦烨坐在左侧。   他们虽然是季长东的长辈,但是也非常有分寸感,轮不到他们当未来儿媳的家。   秦烨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手肘捅了捅季琳疯狂朝她使眼色,压低声音说了句“没白教这小子怎么追心上人”。   季琳看着陈涓涓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只在心里默默盼着他们以后别太忙,多回神医山庄陪他们两个老人家吃几顿饭。   新人朝着牌匾深深鞠躬,这高堂便算是拜过了。   “夫妻对拜。”   季长东看着身着喜服的陈涓涓,微微有些恍惚,还是她扯了扯红绸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前总觉得,他这辈子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凭自己努力后得来的,他全都当初无愧。   唯有爱情一事,他千百次在心中感恩她的垂怜。感谢她在茫茫人海中,选择让他站在身边。   呆子。陈涓涓用口型骂了他一句,季长东的耳朵腾地红了个透。   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轻轻相抵。   红绸在两人手中微微摇晃,是他们之前流淌的爱意,也是牵连着两个世界的红线。   “送入洞房!”   红袖这一嗓子直接破了音。   满堂宾客齐声喝彩,沈熹微悄悄偏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谢忱站在人群后排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她幸福更重要的。季长东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有神医山庄的高手和跟着陈涓涓打南蛮的将领坐镇,没有人敢闹他俩的洞房。   红袖领着宾客们在宴席上吃好喝好,喧嚣声离主屋远远的,衬得洞房之内更加静谧。   两人喝过合卺酒后躺在床上,陈涓涓突然拿出了一枚青玉雕成的戒指。   “在我的家乡,戒指不是单方面的东西,妻子也要给丈夫准备的。”   戒指穿过他粉润的指尖,尺寸贴合,一路磨着他白皙纤长的无名指往下。   触底后,陈涓涓还坏心眼地将戒指上下拨弄了几下。   “唔......涓涓儿。”   红烛的光在晃,还是他在晃?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吸引。   心跳如鼓点,一下一下,将两人的脸色都染成酡红。   他伸出手拔下她发间的簪子,墨发顷刻间散开,带着悠悠香气落了他满脸。   外面的宴席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只听见远远的,一直有笑声传来。洞房花烛夜,宾主尽欢。   ......   十年弹指一挥间。   沈府未央湖上,荷花开的一年比一年好。三代不能科考的禁令让沈家沉寂了十年,偌大的沈家也由沈老夫人和沈泽禧一老一小苦苦支撑了十年。   直到今年沈泽禧凭着军功荣封骠骑大将军,沈老夫人才决定重新举办这停了十一年的荷花宴。   昭庆二十年,六月廿四。   沈泽禧站在沈府门口迎客,往来宾客无不夸赞一声小沈将军人物风流。   大将军的义姐沈熹微,如今已是天宇第一位女丞相,正陪着沈老夫人在花厅里招待客人。   好几个女院出身的新科进士围着沈相,不停打听今年第三女子学院落成的事情。   她们有些人志不在官场,也想效仿当年的谢蓉,考出去后又再回学院效力。   现在的谢蓉已经接了沈熹微的棒,当上了第一女院的山长,让人好不羡慕。   今天的荷花宴除了官员学子,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也来了不少。   京城首富红袖却遗憾没能到场。   她如今一年到头在各地巡店,添香楼的分号从京城一路开到临城。最远的一家就开在月芷当年签降书的德城县衙对面,整日忙得团团转。   镇南侯到场的时候,整个花厅都安静了一瞬。   这位侯君如今越来越怠懒了,这几年甚至连朝也不上,成日躲在侯府里过安逸小日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人影。   要不是今日荷花宴,她们都要以为她又出去游历四海了。   陈涓涓到得已经够晚了,结果居然还有人比她更晚。   承徽皇太女光临沈府时,参加过十一年前那场荷花宴的旧人,恍惚间都以为那个贪杯的清平长公主终于回京了。   这位圣上最喜爱的公主,长得跟她姑姑实在是太像了。   她一进沈家花厅,就粘着自己的老师陈涓涓走不动道了。   原本看着高贵不可方物的小公主,瞬间回归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活泼。叽叽喳喳跟陈涓涓分享着这段时间在国子监遇到的趣事。   不是打了哪个欺负南蛮质子的纨绔子弟,就是又问倒了哪个老夫子。   陈涓涓笑眯眯地听着,适时提醒她还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比如她驳倒夫子的那句话本来还可以说得更无懈可击。   一开始昭庆让陈涓涓帮忙教养皇太女的时候,她是很惶恐的,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万一误人子女就不好了。   昭庆却说没有大碍,只要自己的女儿能多跟陈涓涓待在一起,就能学到很多在别处学不到的东西。   没想到承徽跟陈涓涓臭味相投,两人处着处着成了忘年交。   聊到最后,两人聊起了清平。   清平这些年一直在南境来来回回地找。前几日她刚往宫里寄了封信,说在西南边陲的一个深山小镇打听到了一个很像路青玄的人,就又出发去找了。   宴散后,陈涓涓没有着急回家。   季长东从男宾席回来,陪着她一起沿着未央湖慢慢走。   她已经渐渐想不起21世纪的事情了,却仍清楚地记得,当年是怎么在这片湖里将沈熹微捞起来的。   回忆一层一层交叠,有些事情如今想起来还是让人忍不住发笑。   傍晚的风送来阵阵荷香。   陈涓涓一时兴起,拉着季长东上了靠在岸边的一条小船。   小舟顺着水波荡漾,渐渐飘入藕花深处。   陈涓涓枕着季长东的腿躺了下来,夕阳余晖透过荷花的间隙洒在她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美得他心惊。   季长东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就这么让她枕着,也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   莲花白的后劲大,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人都睡着了。   哪怕是在睡梦中,两人的手都紧紧交握。那枚羊脂玉戒指温润如初,那枚青玉戒指经过岁月的打磨后,也愈发莹润光泽。   这一生,他们历尽千帆阅遍百态;却也是这一生,他们心无旁骛,始终如一地爱着彼此。 作者有话说: 至此完结,感谢所有为这本作品投入了时间、情绪和金钱的你们。   预计一周后开新文《太子请入赘》,讲的是来自母系氏族的渔女怎么解除族人困境、跟太子谈恋爱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移步专栏收藏一下~   其实早在25年4月份我就认识了陈涓涓,但当时现生太忙,她的故事我只写了四万字就停笔了。   今年难得空闲下来,这个故事才被翻出来重新晾晒,企图让它在我的幻想世界中完整。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接受到了站内外许多读者的善意。   全程打开作话的读者会发现,在最开始无人问津的时候,我的每一章作话都会撒娇卖萌求大家留评论。因为那是我唯一可以接受到反馈的方式。   后来我发现,其实更多宝宝还是想安安静静看书,我就减少了对大家的打扰。   这样的反馈其实是我自己需要,而不是读者应该给我,我得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过度打扰大家。   再到后来入了v,我终于能通过订阅记录感受到大家的存在。   有时候看见一个新读者在凌晨进入了陈涓涓的世界,随之而来的是一整夜的时间投入,我会下意识看看明天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然后祈祷她第二天不用上班,依然能睡个饱觉。   幸运的时候一觉醒来,也会看见天使宝宝给我留下的很多条评论。长长短短,全是对这个故事的善意。我也会开心得手足无措。   甚至给这本书投雷的小天使,也有好几个是在凌晨码字的直播间发现我以后,专程过来支持的。   我的第一本书,就这样在大家爱意的浇灌之下长大了。   写到最后几章时行文滞涩,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写完过去两天就能写完的量。   我总是在纠结到底要什么样的结局,才能配得上陈涓涓和其他配角的一生,配得上读者们这一路以来投入的情绪。   怎么写都害怕烂尾。   哪怕这个结局板上钉钉,早在四个月前就被规划进了大纲内。   直到今天,交卷铃声响,我才不得不给出目前笔力范围内最好的结局。   路要一步步走,能力也要在一部部作品中积累。我会带着对写作的热情、和少女时代的野心,继续书写下一个故事,为自己的灵感负责,也希望我笔下的每一个主角都有比我更辉煌灿烂的人生。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带着更成熟的叙事技巧回来修缮这个故事。   但在今天,我想再次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你们,包容了这部作品的不完美,包容了这个有些摆烂、爱耍小聪明、时常心软、永远善良的陈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