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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水浒世界我登基了
作者:鱼安kiki
简介:
视角:女主
大律师郁竺一朝穿书,变成了《水浒传》里张都监府上的养娘玉兰。
玉兰声娇体软,花容月貌,可惜脑子不好使,前不久的中秋夜宴,和自家主人一起构陷武松,将他下了大狱。郁竺:仿佛已经看到武松磨刀霍霍了……
幸亏郁竺绑定了一个所谓的【名将系统】,为了摆脱血溅鸳鸯楼的宿命,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自救行动。
落草or入仕,我还可以选择吗?
四大奸臣不要怕,我只是来加入你们的。
完颜构?你还是和我姓郁吧。
……
系统觉得自己本不存在的头发要掉光了——它分明已经培养过N个名将了,怎么这位不按套路出牌!
郁竺无辜摊手:按套路出不了牌,你瞧瞧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系统:我查询下,后人概括为——政治腐败、党争激烈、军事疲软、社会动荡。
郁竺:知道就好,所以名将有什么用,白起再世都不行。
系统:那你要?
郁竺:要登基!
补充说明:
1、以水浒传100回本和120回本为蓝本,故事背景是水浒传里的北宋末年,并非真实历史上的北宋,私设众多,请勿考据。
2、不涉及原著中的各种超自然现象,主角无落草为寇的情节。
3、感情线为剧情服务,仅当做调味剂,没有唯一的男主。
4、女主非道德完人,永远野心勃勃,永远渴望权力。不生娃不结婚有继承人。
【带个预收】《当武皇穿成宣姜》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卸除了所有权力。
空有一个尊号的她,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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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女强 历史衍生 穿书 爽文 宋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竺(玉兰),? ┃ 配角:水浒众 ┃ 其它:水浒衍生、女帝
一句话简介:穿越水浒后我混成女帝了
立意:女性需要掌握权力
第一章
“玉兰,玉兰!”阮进喊了两声,见屋内没有回音,打起门帘,斜身探头向里看去。
随着他的动作,光线泄入屋内,郁竺这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连忙应了声“诶”。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个时辰,她还暂未适应这个称呼。
“今天晚上,老爷宴请刑狱李大人,你可知道?”见郁竺在屋内,阮进放下门帘,侧身挤了进来。
“方才大人已经差人来说了。”郁竺看了眼阮进,低下头应是。
阮进不避讳地挤进屋,让郁竺有些不自在,但他丝毫没有发现郁竺的冷淡疏离似的,兀自又贴近了些,就差附在郁竺耳边了。
“我有个同乡在李大人府上做事,告诉我李大人在洛阳时,曾经和洛川先生有些交情,很是欣赏他的文才。”
说罢,阮进抱臂而立,轻挑起一边的眉毛,故作风流,像是在等待郁竺的反应。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露出感激的神色。
阮进暗道,这女子真是榆木脑袋,还得自己点明。于是,他状似耐心点拨,道:“今儿晚上你就唱朱洛川的词,可知道了?”
“是。”
郁竺的回应就像一颗实心冷汤圆,阮进不得不梗起脖子,将它咽下去。
他不说话,郁竺也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阮进被这沉默逼出了一些恼意,却又无处发泄。
半响,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新话题来打破这个沉默:“你同我莫要害羞,我早晚求了老爷将你许配给我做妻子,这些微末的小事儿,我自然是要帮你打听着的。”
说罢,阮进得寸进尺地用手背蹭了蹭郁竺的手。
郁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多谢阮二哥,洛川先生的词我不算太熟,这会儿子还得练上一会儿。”
阮进何尝听不出郁竺话里的冷硬,脸色不算好看,又僵了一会儿,终于变换了下神色,略带轻佻地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郁竺没心情去揣摩他的脸色,只等他走远了,又赶紧掩上门扉。
现在是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的十月十五,被她占据身体的这个少女名叫玉兰,是《水浒传》中孟州守御兵马张都监府上的养娘。
郁竺在脑子里盘着原主玉兰人生前十六年的记忆。
玉兰自幼孤苦一人,被卖到兵马都监张蒙方府上做了“养娘”,所谓养娘,其实就是女仆。
因容貌出色,声音婉转动听,张蒙方对玉兰青眼有加,是以玉兰的生活还算“滋润”——有宴席时唱唱小曲儿,偶尔给主人和贵客提供一下“服务”。
两个月前的中秋夜宴上,玉兰按照张蒙方的要求,在鸳鸯楼唱了苏学士的水调歌头,然后就被假意许配给一个叫武松的壮士。
夜里,玉兰按吩咐引得武松向后花园去,随后武松就被张蒙方以盗窃的罪名下了大狱。
之后,玉兰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式。
直到今天,郁竺占据了她的身体。
往后的事情,作为一个熟读四大名著的现代女青年,郁竺可谓倒背如流——张都监想在孟州大牢要了武松的性命,但是未果,押解期满六十日后,武松被刺配恩州。路过飞云浦时,押解的两个公人和蒋门神派来的杀手欲杀害武松,倒被武松一刀一个解决。
武松问出一切都是蒋门神和张都监的奸计,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奔回孟州城,大开杀戒,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包括原身玉兰等十五人都死在武松刀下。
最后武松蘸血在墙上写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算算时间,今天好像已是武松在孟州牢房押解期满的日子,该上路了……
郁竺不禁扶额,自己小镇做题家出身,重点大学毕业后,兢兢业业打拼十几年,好不容易刚成为顶级律所的合伙人,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在加班时猝然晕倒,然后,再睁眼已经在这里了。
“宿主,根据系统的资料查询服务显示,阮进所说的洛川先生是北宋末年著名词人朱敦儒,代表作有……”
“我知道,不必说这个。”郁竺出言将脑中的那个声音打断,“让我继续看看刚刚的界面。”
“好的,宿主。”
因阮进突然进入而关闭的主界面,又以一种类似于全息投影的方式显示了出来。
是的,阮进来之前,她就是在研究自身携带的这个系统。
按照这个自称“名将养成099号”的系统说法,它是来自高维世界的产物。
它们那个世界,有一群研究地球人类历史的学生,这群学生目前课题是“浅析个人能力出众的武将能否改变北宋末年军事格局”。
因此,他们需要一个参与实验者,重回北宋年间,来完成这项实验。
恰好郁竺猝然晕倒,濒临死亡,使得她的脑电波飘荡在外,被系统捕捉。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郁竺传送到那个历史上的北宋,而是选择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平行世界——水浒传构建的北宋末年,系统的解释是,它的能量不够了,只能将郁竺送来这样一个“副本”。
郁竺从未想过穿书一事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对于这样一个离谱的系统,给出的离谱的解释,她将信将疑。
“宿主只要完成系统的目标,攒够相应的能量,我就能修复你身体的损伤,将你传送回去了。”099号信誓旦旦地说道。
“修复损伤?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目前你的身体还维持着基本的生理机能,但是脑电波已经消失了,简而言之就是植物人啦。”099话音一转,“不过宿主不用担心,你帮我们完成课题实验,我来帮你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是一种双赢呢!”
系统自带的声音是一种活泼的童音,虽然可能研发者随意设置的,但这让郁竺因为突然遭遇大变而有些忐忑的心情得到些许安慰,不过最令郁竺感到开心的事,她是有希望回去的。
于是她迫切地调开主界面,按照郁竺阅读网文无数的经验,这个系统放在小说里算是非常简陋了,只有简单的“功能”、“目标”、“兑换”三个主菜单。
郁竺迫不及待地点开“目标”栏,赫然显示着:
【达成目标:以一当十;奖励:100点】
【达成目标:虎口脱险;奖励:200点】
【达成目标:小胜一役;奖励:300点】
【达成目标:逆转战局;奖励:500点】
……
直到最后
【封狼居胥10万点】
【勒石燕然10万点】
【问鼎中原10万点】
郁竺心下了然,果然是“名将养成”系统啊。
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
郁竺点了点“兑换”界面:
【七进七出(1次)500点】
【力拔山兮(1个月)1000点】
【百步穿杨(1个月)1000点】
【决胜千里(1次)2000点】
……
不出意外,都是些武将的技能。
郁竺将界面直接拉到了最下面,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传送(1次)】
“系统,这个【传送(1次)】就是我兑换了之后,可以回到原本世界的东西吗?”郁竺有些激动地问。
得到099号的肯定回答后,郁竺反复翻了翻目标和兑换界面,发出了略带惊慌的疑问:“不对呀,这一个就要一百万点,我把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也不够兑换啊?”
“宿主,任务都是可以反复刷的!”099号解释道。
“那我一直刷最简单的不就可以了?”郁竺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要多少次“以一当十”才能凑够一百万。
“那样会被判定违规的,获得的点数就不计了哦。”
“哦。”被泼了冷水的郁竺短时间不想再和系统说话,不过转头却想起来一件自穿越以来,一直困惑自己的事:“以我现在的身份,要完成这些是不是困难了点,你是怎么选的玉兰这个目标?”
“其实我们原来选中的是一个叫马扩的人,但是……”郁竺从系统电子模拟音中竟然听出了一点心虚的味道,“能量不够了,只能随机了……”
唉,这是怎样一种天崩开局啊,郁竺忍不住捶胸顿足。
按照北宋的律令,无论是当婢当妾,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妾是三年,婢是七年,就算是仆人,也大多签的是十年左右的契约。然而有一种情况除外,就是终身典。
一般情况下,契约时间内,主人可以将仆人遣回或者送人继续为仆。
仆人也有自己的人身权,主人不可以决定仆人的婚事,除非,这个仆人是终身典。
按照之前张都监随意将玉兰赐给武松为妻的行为,可以看出玉兰在张都监府上就是个终身典。
当然,和她同时代,刚被武松杀掉的那个潘金莲,之所以能被前主人许配给武大郎,也是因为她是终身典。
就算日后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郁竺也会被当做财产转给其他人,一辈子在内宅打转,如何才能完成系统的任务呢。
郁竺又想起来方才来找她的阮进,他是张蒙方的随从,颇受张的信任。
此人平日里十分油滑,对玉兰也有些不干不净的手脚。
方才阮进来找她,故意卖个人情给她,叫她唱朱敦儒的词,好讨贵客欢心,无非又是来示好,想占她那方面的便宜。
思及此处,郁竺调开系统的【功能】菜单,仔细看了起来:
【背包】
【3D地图】
【人物属性一览】
点开背包,愣了一两秒,郁竺哈哈笑出了声——果然,系统虽然拉胯,还是赠送了新手大礼包。
【迷魂香×3、金钟罩×3、金创药×3】
郁竺看着背包里的东西,问道:“这个迷魂香就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的宿主,使用后可以使20平方米内的人、动物陷入自己的幻觉中。”
“怎么使用,要提前取出来吗。”
“不用的宿主,您只要在需要使用的时候,心中默念就可以了。”
“那行,任何时候都可以吗,你不会关机吧。”郁竺有些不放心系统。
“放心好了宿主,我一直都在待机状态,能量不够关机的话会提前两天预警,现在的能量还够支撑半年有余。”系统说罢,又补充道,“但是,如果宿主一直没有行动,无法完成任务获取能量,我能量耗尽就会关机了哦。”
郁竺听后心中大定,半年时间对于她来说,使一些小手段,要完成一些任务维持系统能量还是不难的。
只是……郁竺又看了看那个【传送】,要达成一百万点的目标,光使些小手段是肯定不够的,只是她一介女子,在这个妇女地位底下的时代,要如何干成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郁竺一时有些犯了难。
不过,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困难,想当初,没有家庭背景的她,不也是从不被众人看好的小镇女孩,一路打拼,成为了帝都顶尖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么。
从逆境中向上攀爬,反而是郁竺这三十多年人生中,最为熟悉的、最为常见的一种状态。
“既然如此,有系统开挂和先知的优势,我未必不能像爽文男主那样,在古代开创一番事业。”郁竺捏紧拳头,指甲微微嵌入掌心,心潮澎湃。
“玉兰,玉兰!”尖细的女声传来,将郁竺从打鸡血的畅想中唤回现实,“大人说了,晚上要穿这件,务必打扮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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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个作者的预收《水浒镶边角色外传》,算是短篇合集~
花荣夫人崔氏、金芝公主、白秀英、李瑞兰、程太守之女……
水浒传里有太多一笔带过的角色
本文不开金手指逆天改命
旨在补全角色们在施耐庵寥寥数笔以外的人生
让悲剧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顶锅盖逃走)
第二章
看着刚刚张都监命人送来的衣服,郁竺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整套服装,上衣的褙子和抹胸,下裳的罗裙。
褙子的颜色很美,像晨雾中的青烟。抹胸的颜色比外罩的褙子略深一些,胸口的位置有精致的刺绣,勾勒出了花朵形状。
这是现在歌伎间时兴的装扮,内穿一件抹胸,外罩一件褙子,衣襟敞开,不施衿纽,别有一种风流的美感。
郁竺已经可以想象,这套衣服,穿在现在这具身体上,会是怎样的妩媚风情了。
于是她拿起烛台,毫不犹豫地在抹胸精致的刺绣上烧了个洞。
玉兰原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继承了她记忆的郁竺心知肚明,但这并不代表郁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做着一样的事情。
横竖在张都监府也待不了几天了,郁竺不想委屈自己。
夜幕很快降临,郁竺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绛紫色的大袖衫套上,铅粉也没有扑,随意戴了些首饰,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趁着月光来到鸳鸯楼。
这是郁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水浒传中这座著名的建筑。
鸳鸯楼是一座两层小楼,台基甚高,翘角飞檐,华丽无比,所有的窗棂上的均以鸳鸯图案点缀,故称鸳鸯楼。
可惜不日后,这里就要血溅四壁,尸体横陈。
想到这里,郁竺不由得心里犯嘀咕,武松会杀回来这件事,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纵使她水浒传的剧情都已了然于胸,可是这剑一日悬而不落,她就一日难以安枕。
况且,书中很多细节没有详尽描写——比如孟州往返飞云浦到底需要几日,武松是不是六十日满立即就刺配恩州了……
这些郁竺都没有明确的概念,所以她没法确认“血溅鸳鸯楼”发生的具体时间。
不过眼下可以确认的是,武松杀来那天,张都监在宴请张团练、蒋门神二人,所以,至少不是今天。
行至二楼,张都监和李刑狱早已酒酣耳热。屋内烛光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味道。
李刑狱醉眼朦胧,甚至都没发现来了个歌女,只顾着与张都监推杯换盏。
张都监余光瞥见郁竺,大手一挥,指了指角落,郁竺心领神会,知趣地抱着琵琶,猫着腰走到角落里坐下。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着眼看侯王。
……”
凭着玉兰的记忆中的调子,郁竺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宋代的词和音乐是一体的,每一个词牌都有对应的曲谱,《鹧鸪天》是有名的词牌之一。
此时流行的词牌,有七八十首,但并不是每个歌伎的都能掌握所有的词牌。
不得不说,玉兰的专业素养还是相当出色的,会唱的词牌竟有五十多首。
熟悉的唱词,伴随着清泉般的声音淌到耳朵里,李刑狱的酒意都清醒了几分。
他颇有些兴趣地抬起头打量了眼郁竺,却发现姿色尔尔,装扮也有些俗气,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张都监见状,也顺着李刑狱的目光向郁竺看去。
先前酒意正浓,他还不曾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郁竺穿的并不是自己送去的那件衣服,一时间有些意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没了妆点的郁竺,又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整个人坐在角落里,显得灰扑扑的,连平日里漂亮的脸蛋儿,此刻都显得黯淡无光了起来。
张都监顿时面色不虞,觉得郁竺此举有些失了自己的面子,只是碍于有客人在此,不便发作,一曲唱罢就冷冷地吩咐郁竺退下。
倒是李刑狱出言制止:“众多《鹧鸪天》词作中,晏小山之作尤为歌姬们所钟爱,竞相传唱,蔚然成风。你这位养娘,却能吟洛川的妙词,倒是有些才情韵味,不妨就让她在此随心吟唱几曲。”
贵客都如此说,张都监自然不会不允,郁竺就这样留了下来。
这个小插曲过后,郁竺便未再引起两位的注意,张都监和李刑狱转而谈起了正事。
听得他们的谈话,郁竺渐渐有些明白一二,这位李刑狱的职务,是京西北路的提点刑狱公事。
宋代地方行政级别分为三级,最高一级的是路,第二级是府、州、军、监,第三级才是县。
孟州现在就隶属于京西北路。
这位李刑狱,作为张都监的上官,负责的就是整个京西北路的司法事务。
张都监果然是想安排人,在刺配路上要武松性命,又担心上头追查起嫌犯为何半路而亡,提前和上官打个招呼。
李刑狱起初连连推辞,说人命关天,岂能儿戏,让张都监还是断了这番心思。
随后张都监悄悄塞了不知什么东西,李刑狱看见,顿时眉毛胡子都扬了起来,半推半就,同意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意渐浓,郁竺见二人都喝到兴头上,有些迷糊了,悄然告退。
月挂中天,当整个都监府照得沉静如水。
郁竺趁着月色回屋,边走边构思起自己的行动计划。
按照张都监的动作和大体上的时间推算,武松回来复仇已指日可待。
既然能预知一些事情,想要躲过被武松一刀搠进心窝的结局倒是不难。
只是郁竺还想借助武松回来寻仇这件事,脱离都监府。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郁竺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推开屋门,一个身影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郁竺还未来得及惊声尖叫,一个油腻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好妹妹,休要出声,是哥哥我呢。”
抱住她的人正是阮进。
郁竺差点吓飞的魂魄,稍稍落了地。
本想转身给这个登徒子一巴掌,但突然之间,她计上心来,再抬眼时,语气已经变得柔和起来:“二哥,在院子里这么急匆匆的做什么,我们还是进屋再说吧。”
听郁竺这么说,阮进喜上心头,这是有戏了!
自己的消息,要是真的让这丫头今晚在大人面前得了脸,那这丫头再怎么不识好歹,都得感谢他!
果然女人的心思,他还是一猜即中。
阮进暗自窃喜,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口中却还念叨着:“妹妹说的是,瞧我这榆木脑袋,夜深露重的,在外头做什么,还是屋里好,屋里暖和啊!”
刚进屋,尚未来得及点灯,阮进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郁竺,未等郁竺反应,他已猴急地将她压在榻上,呼吸都粗重起来。
郁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在“享受”一般,实则默念:“系统,使用迷魂香。”
果然,一阵异香飘起,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身上压着的男子瞬间瘫软了下去。
郁竺嫌弃地将他推到一边,从床上起来,点起烛灯,打水净了手和面。
昏黄的灯光下,阮进已然进入了自己的幻境,他哼哼唧唧地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不一会儿身体竟然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像猪一般一拱一拱的。
郁竺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一把抓住阮进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般拖到地上。
被摔了这么一下,阮进竟也没醒,继续做着自己的美梦。
有这么个人在屋内,横竖今晚是不要想睡觉了。
郁竺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
原身玉兰不通文墨,郁竺在屋内翻了半天,终于在妆奁下找到了一套没使用过的笔墨纸砚,那墨块色泽深邃,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上好的佳品,应该是别人赏赐给她的。
郁竺心中暗自庆幸,多亏小时候在学校组织的兴趣班练习过软笔书法,工作后,闲暇时间也一直爱写写字,还曾拿过律师协会书法比赛的一等奖。在这个时代,她的字虽说离大家还差得远,但至少工整漂亮。
方才在路上,她就一直在想,囿身于这小小的四方天地,她能利用的还有什么呢?无非就是自己的先知。
一个计划在郁竺心中初具雏形,磨好了墨,她就奋笔疾书起来。
修改了若干遍,加上系统一直在帮忙核对遣词造句有无超越时代语境,以免露出破绽,两个时辰之后,郁竺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大作”。
将写废的纸烧掉,郁竺又反复诵读了几遍最终的成稿,满意地将纸对折再对折,然后装在牛皮袋里,用针绞好封口。
地上的阮进扭动着身体,似乎正试图从梦境边缘挣脱出来。郁竺见状,知道迷魂香的药效差不多到时间了,直接上手,左右开弓,扇了他两个耳光。
阮进猛得转醒,睁开眼,感觉两颊火辣辣的,正要发火,却看见郁竺姣好的面庞,笑盈盈的,当即被浇了一盆凉水似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二哥可真是的,干什么非要睡地上,叫也叫不醒。一会儿天都快亮了,这要是还不走,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第一次用这样发嗲的语气,郁竺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进一听这话,昨晚的“美好回忆”瞬间涌上心头,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妹妹说的是,不急这一时,等我寻了空再来找你。”
郁竺见阮进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不已,但表面上却装作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喊住了正欲拔腿跑路的阮进:“欸,二哥,等一下。”
“怎么了,我的好妹妹。”阮进心里犯嘀咕,心想这丫头别是真要自己去求了老爷,将她许配给自己,自己深得老爷器重,自然是前途似锦,她是什么身份,哄哄她的话,竟然当了真。
“今后老爷宴请谁,二哥还像这样,白天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可好。”
听见郁竺提的要求,阮进先是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郁竺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呢,原来只是想知道老爷宴请的宾客。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还认为这是情理之中——这丫头此次尝到了甜头,方才明白自己这伺候老爷左右的人的重要性——随便透露一点消息给她,都足以让她受益匪浅。
所以她才会这般求着自己。
“这不是什么难事,你且放心。”阮进满口答应下来,他还想着下次和郁竺“再续前缘”呢,自然不会拒绝这个小小的要求。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一溜小跑离开了房间。
弄走了阮进,郁竺换了床被子,雄鸡已经开始打鸣,下人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
郁竺熄了灯,将被子蒙在脸上,倒头补觉。
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大多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无他,只为省些灯油钱。
然而,对于身为官僚阶层的张都监来说,这样的生活规律自然是不适用的。
他有的是厚重的帘幔,可以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完全隔绝在窗外;有的是璀璨的灯烛,可以将夕阳的余晖延续到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因此,他每天都可以纵情酒色,直至深夜,而此刻对他来说,仍然是好梦未醒的漫长夜晚。
郁竺在这两天里,也不得不跟随着这样的生活节奏,过着昼夜颠倒的“好”日子。
然而,她的心中却始终惦记着武松到了哪里,不甚踏实。
阮进来找过一次,被郁竺以来了癸水不方便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政和六年,十月十八日。
下午,阮进再一次来郁竺的小院,这次,带来的是她想要的消息。
第三章
“晚上大人要宴请张团练和蒋门神。”阮进倚在门框上,故意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道。
虽然他知道这两位是张都监的老熟人,也不指望郁竺会因为他的这次通风报信而记他的人情,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来找郁竺的机会。
然而,让阮进出乎意料的是,郁竺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果然,郁竺接着说道:“这两位都是老爷的故交了,兴许听我唱曲儿都听腻了。好哥哥,你替我向老爷告个假,就说我身子不爽,好不好?”
阮进听了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这丫头竟然敢使唤我,要是老爷为此不高兴了,岂不是要怪罪到我头上?
正要拒绝,郁竺却轻声说道:“次次都在屋里见面也不方便,晚上我在后花园的马院等二哥吧。”
阮进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郁竺,心想,这丫头竟然为了和我私会,连老爷的差事都推了。
思及此处,阮进心中不禁有些飘飘然,于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我戌时到,二哥不要早了,也不要晚了。”郁竺像是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着阮进。
阮进自然是满口应承,不在话下。
阮进走后,郁竺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和逃走需要的包袱。
太过笨重的不能带,花哨的也不实用,翻来翻去,这个“玉兰”着实也没有太多值钱的物品,所谓被张都监所“心爱”,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繁华,仿佛一个随玩随丢的小玩意儿。
虽然早就知道玉兰是什么身份,郁竺还是忍不住为她感慨,最后,她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主人”,稀里糊涂送了命。
轻叹一声,郁竺为那个原本名叫玉兰的女子点了一炷香,算是祭奠她早已消散的灵魂。
然后,郁竺将翻出来的两支金钗掰弯压扁放进包袱,又将牛皮袋仔细检查了一番,藏在了衣袖的深处。
这袖袋是她特意改造过的。
原本郁竺想学府里的下人那般,穿个轻便的窄袖,将牛皮袋揣在怀里。可是这样,从衣服外就能看出牛皮袋的形状,太过显眼。
于是她不得不穿了一件大袖衫,还将原本靠近袖口的袋子拆下来,缝制在了胳膊肘附近的地方。
袋口斜朝上方,郁竺只固定了袋口,不固定袋底,这样无论胳膊怎么摆动,口袋都会自然下垂。
牛皮袋放在这里,最安全不过。
忙完这一切,郁竺开始强迫自己闭目养神。
心里装着事情,很难入睡,但是晚上的事情需要养精蓄税。
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郁竺看了眼更漏,耐心等到酉时三刻,这才悄悄地推开房门,步入夜色之中。
已近寒月下旬,天黑得早,不一会儿如墨的夜色就覆盖了整个都监府,唯有鸳鸯楼那片区域灯火辉煌,与周遭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初升的下弦月,清辉勉强穿透天幕,斑驳地洒在都监府的每个角落。
借着微弱的月光,郁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阴影中,靠着着记忆中的路径,悄然摸到了后花园的马院。
门虚掩着,没有关上。
她绕着马院走了一圈,仔细审视着周围的环境。
马院北面的墙紧挨着后花园的墙壁,两者之间仅隔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不足两米。若要从院外翻墙入内,这里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联系书中的情节,武松应该就是从这里进入都监府,等到一更四点,先杀了一个后槽,问明张都监所在,然后一路杀到鸳鸯楼。
一更四点,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就是晚上八点半左右。
时间紧迫,郁竺顾不得脏,飞快地从马院里抱了些干草枯枝,密密地铺在这处狭窄的通道上,仿佛在编织一张隐形的网,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只不过,她要“捕获”的“猎物”,比景阳冈的猛虎还要厉害几分。
铺设完毕,她跳上去试了试,确保人落在上面后会发出清晰的“咯吱咯吱”声。
接着,郁竺就近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将逃跑用的包袱藏好。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回到了马院,将角门从里面拴上。
关上的角门,仿佛将这片刻的安宁与即将到来的危险隔绝了开来。
然而郁竺知道这不过是虚幻的慰藉,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凝视着前方的黑暗,手心出汗。
“金钟罩也是像迷魂香那么个用法吧?”虽是在心里演练了多遍,郁竺忍不住再一次向系统确定,以寻求一种安慰——她需要系统的新手大礼包作为自己生命安全的底线保障。
得到系统的肯定回答后,郁竺稍稍宽了心,深吸了几口气,外面更鼓声响起,戌时到了。
更鼓的声音逐渐消散在夜风中,紧接着,“笃笃”两声,角门被人敲响。
郁竺心下大定,打开门,印入眼帘的正是阮进那张急切的脸。
未等郁竺说话,他就急不可耐地挤了进来,转身飞快拴上门,正欲一把抱住郁竺,却被轻轻一推,两人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阮进正疑惑,却看见如水夜色下,郁竺的面容如月亮般皎洁美丽,不由得心里一热。
只见郁竺嘴角挂着盈盈笑意:“二哥莫急,今晚虽非满月,但月色同样迷人。我特地备下了好酒,愿与二哥共赏月色,品酒谈心。”
说罢主动牵起阮进的手,往院中石桌处拉去。
阮进本也是爱附庸风雅之人,就是觉得“玉兰”不同于府内其他的婢女那般庸脂俗粉,才对她情有独钟。
今日有机会和美人品酒赏月,这般风雅之事,他自然是乐得,连心中那股原始的欲望都被这份雅致压制了几分。
他被郁竺牵着,软脚虾一般跟在她身后,满眼都是女子摇曳的腰肢和裙摆,耳朵里却突然传来郁竺的声音:“我读苏学士的《雨霖铃》,觉得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场景,不过就是现在这样了。”
阮进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他自认风雅饱学之士,听到郁竺话里这般低级错误,哪里还忍得住不纠正,当下竟然连那绮丽的心思都消去了一二分,存心卖弄道:“你们只知道唱,却不解其意,可知苏学士词风最是豪放不羁,这分明就是白衣卿相柳三变的词。”
郁竺故作惊喜地瞪大眼睛,道:“哎呀,平日里只晓得唱,哪里懂得那么多,二哥竟然这般博学。”
女子语气中的崇拜,让阮进更加飘飘然,此时他已经将来意忘了七八分,一心想要好好表现,让这丫头知道他的才高八斗:“你且听好,今日我便好好教一教你,话说这白衣卿相……”
郁竺一边给阮进斟酒,一边听着阮进将柳永那些耳熟能详的典故翻来覆去地说,心下并无任何不耐烦,她本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阮进讲得越来劲越好,还省得她废心思应付。
于是,在郁竺那恰到好处的捧哏与提问下,阮进竟不知疲倦地讲了半个时辰之久,一副要将自己所有的“才情见识”都倾泻而出的架势。
郁竺坐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笑意,时不时提醒阮进声音放低些。
因为,她的另一只耳朵始终支着,试图捕捉着院外的一丝动静。
月上中天,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郁竺越等,心里越焦躁。
生死攸关,焦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她简直坐不住,偏偏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继续陪着笑脸。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院外的干草堆上传来,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晚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阮进正沉浸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中,对那细微的声音并未在意。
郁竺却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这是她等了一晚上的关键时刻。
武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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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个作者的预收《水浒镶边角色外传》,算是短篇合集~
花荣夫人崔氏、金芝公主、白秀英、李瑞兰、程太守之女……
水浒传里有太多一笔带过的角色
本文不开金手指逆天改命
旨在补全角色们在施耐庵寥寥数笔以外的人生
让悲剧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顶锅盖逃走)
第四章
“啪!”一声,口若悬河的阮进,被郁竺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瞬间呆立当场,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未等他发作,只见郁竺义愤填膺,大声道:“无耻小人,你们骗我当枪使,将那英雄好汉下了大狱不说,还想害了人家性命!可怜那武松,堂堂打虎英雄,不过是为恩相出一口气,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你们良心何在!”
阮进被这一巴掌扇得耳边嗡嗡作响,又被郁竺连珠炮般袭来的话,说得云里雾里。
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恨恨地挤出一句:““好啊!你这下贱胚子,竟然对那贼配军动了情了?我说呢,怎么近日总找我打听老爷行踪!可惜啊,我告诉你,四个打一个,就算他有十条命,今晚也休想活着离开!”
郁竺不禁在心里给阮进鼓掌,他这番话恶意满满,却意外地贴合了自己的计划,简直是神来之笔,效果远超预期。
话音刚落,马院的角门就呀呀得响了起来,声音十分急促。
阮进以为是那后槽归来,心中暗自懊恼好事被搅,又平添挨一记耳光,暗道晦气,转身大步流星朝角门走去。
他一把抓过门边的搅草棍,愤愤地拨开门口散落的干草,用力拔下门闩,正欲开门,不料那门却从外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直撞得阮进一个踉跄。
昏暗的夜色下,明晃晃的一把刀,阮进借着刀刃反射的微光,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容——正是那本该死在飞云浦的武松。
惊叫声还未出口,武松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手起刀落,朴刀准确无误地削去了阮进的头颅。
献血喷射而出,高达十几米,最终溅落在四周的泥土与草叶上。
武松一脚狠狠踢过阮进的尸首,那具无头的躯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着,浸湿了武松的鞋袜。
武松却浑不在意,大步迈进院内,环顾四周,低声道:“玉兰,你且出来,我不杀你。”
郁竺在阮进去开门时,就将自己藏在了干草堆后面,这会儿听见武松的声音,方才爬了出来,摆出一幅受惊不小的表情:“好汉,是人……是鬼?”
武松闻言,竟笑出声:“是人如何,是鬼又如何?就是做鬼也不能放过了那仇人!你只管实话实说,张都监如今在哪里?”
“正和张团练、蒋门神在鸳鸯楼吃酒呢。”郁竺如实相告。
武松听后,拔腿就走,郁竺连忙上前劝道:“好汉要报仇,也要顾及自身,若是兀自去寻仇,还不曾走到鸳鸯楼就被捉住了,可怎么好?”
说罢,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离武松近些的地方,尽量不看脚下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首,道:“这厮平日里一直觊觎我,今日英雄替我结果了他,玉兰感激不尽。我愿带英雄前往鸳鸯楼,好报了英雄这一番恩情。若是路上遇到什么人,我也能将他们引开了。”
武松见郁竺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
郁竺见状,趁武松不注意,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牛皮袋,悄悄塞到阮进尸身的怀里,随后,也紧跟上武松的脚步。
此时已是酉时,灯火尽数熄了,府里已没有什么人在走动。
夜色深沉,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中穿行,很快就到了鸳鸯楼边。
郁竺指着那胡梯,对武松道:“英雄且从这处上去,动作需得干净利落,切莫留下任何痕迹。我自有周全之策,定不会让英雄因此事身陷囹圄。”
武松深深看了眼郁竺,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真伪,随即颔首,身形一转,蹑手蹑脚朝楼上摸去。
鸳鸯楼上,武松两刀解决了蒋门神和张都监,又与那张团练过了两招,张团练的头颅也滚落在地。
手刃完仇人,武松心下痛快,见桌上有酒肉,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又往嘴里塞了些肉,这才将搜罗到的金银酒器踏扁了,揣在怀里,正准备下楼,却听到楼下夫人声音叫道:“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上去搀扶。”
武松心中一横,正要提刀,却听见郁竺的声音传来。
“夫人,大事不好了!”郁竺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阮进那厮竟诬陷老爷与辽贼有勾结,还拿着什么所谓的书信要去报官,幸得老爷他们及时发现,此刻正在书房盘问呢。”
张督监平日鲜少与夫人谈论这些公事,故而张夫人对此类事情知之甚少。一听郁竺此言,她顿时脸色煞白:“这可如何是好呀?这事儿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郁竺见状,心下大定,面上却依旧摆出急切之色:“应该是没有的,夫人莫急,还是先去书房看看老爷罢。”
“你说得是。”张夫人心急如焚,来不及思考郁竺话中的漏洞,领着两个亲随和婢女,便急匆匆地往书房方向赶去了。
待张夫人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郁竺轻轻敲了敲身旁的胡梯,示意武松。
武松从楼上轻声走了下来,郁竺见状,低声对他道:“待他们到了书房,定会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武松点了点头,却又似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郁竺,问道:“我这走了,你又要如何自处?”
郁竺苦笑一声,坦率相告:“发生了这事儿,夫人迟早会回过味来,这里我是万难久留了。好汉若不嫌弃,不妨带我一起走吧。”
武松闻言,略一思索,并未推却。
二人便从原路返回,穿过后花园,绕道马院处,郁竺翻出自己藏着的包袱,在武松的帮助下翻过了院墙。
此时夜色已深,孟州城的街道上寂静无声。
武松与郁竺直奔孟州城女墙下,月光如水,将夜色中的两道黑影拉得长长的。
这孟州城本是个小城,又非边关,土砌的女墙可以算得上低矮。
武松身形矫健,借着朴刀,一个漂亮的撑杆,轻松跃上了城墙,待站稳后,转身伸手,一把郁竺也拉了上来。
已是十月中下旬,水泉枯竭,城濠里的水只剩下一尺多深。
武松就在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护膝,将衣物卷在手中,毫不犹豫地跃入城濠内,淌着浅浅的水,向对岸走去。
郁竺也有样学样,只是这水刺骨,她刚下水就被冷得一个激灵,抬头看向武松,却和没事人似的,郁竺也只能咬咬牙跟上。
好不容易淌到了对岸,武松从包袱里取下两双八搭麻鞋,说是施恩送与他的。郁竺也没推辞,取了一双穿在脚下,又将湿鞋挤了挤,放在了随身带的包袱里。
武松看了,欲言又止,终究是将话吞了回去。
郁竺浑然不觉一般,也没有解释。二人便继续向东北方向奔去。
一夜无话,只顾着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已是四更。
第一缕晨曦悄然探出天际,郁竺这才发现二人走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
道观的大门半掩,门楣上斑驳的牌匾依稀可见“云隐观”三个大字,郁竺在记忆里搜索了下,不记得水浒传中提到此观,只得让系统打开地图,才知道自己此处依旧算孟州境内。
只是这里离都监府已经有很远一段距离,就算张夫人发现端倪,派人来追,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这里。
武松有些泄下劲来,先前在孟州大牢里没少挨棍棒,这会儿棒疮复发,疼得厉害,加上疲惫了一晚,有些熬不住了,便要到观内休息一下。
郁竺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高强度的长途跋涉,自然是欣然同意。
走到观内,武松倚着墙靠了下来。借着晨曦的微光,郁竺发现他脸色惨白,唇色全无,这才想起来他身上还带着伤。
郁竺也顾不得此举会引起武松怀疑,伸手到袖袋里假装翻了翻,实则从系统里拿出金创药:“好汉有伤在身上,我这里带了药,暂且上了药,再做休息。”
武松此刻已经有些起了低烧,脑子迷迷糊糊的,听到“药”字,还是强撑起精神:“什么药,我瞧瞧。”
“去腐生肌的金创药,对伤口最有好处。”郁竺拿着药给他闻了闻。
武松长久行走江湖,虽说不通药理,但闻了味道也确实没发现什么差错,此刻伤口又如烈火烹油,烧得他浑身疼痛难忍,且先前浸了冷水与汗水,他也知道再不处理,怕是铁打的身躯也扛不住,便不再拒绝,嘴里说出的话客气却冷硬:“如此,便有劳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我曾两三拳打死一只老虎,若是我有什么好歹,就算我性命不保,也能……”
郁竺从未尽之语中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倒没有生气,只是被“两三拳”逗笑了,心想,分明是拳脚并用,还打断了一个哨棒。
当然了,她才不会在此时揭武松的短,随即掩饰了笑意,道:“好汉放心,我若有心害你,为何先前要帮你呢?”
武松心想,她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趴着任由郁竺上药。
女子纤细的手指轻抚过,药粉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灼烧的痛感瞬间被压了下去。
系统产出的神药,效果奇佳,不一会儿,武松就觉得自己发烫的额头温度下去一些,连带着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一旁的郁竺上完药,净了手,从包袱里翻出硝石,又捡了些干柴生了个火堆,试图将半干的衣服烘得暖和些。
武松凝视着郁竺,火光在她的脸颊上跳跃,勾勒出与中秋之夜别无二致的轮廓,然而,神色与彼时却大相径庭。
中秋那夜的女子,容貌娇艳,眼含秋波,千言万语欲诉还休;而今这位,眉宇间透露出一种武松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沉稳冷静的超然气质。
他行走江湖,识人无数,断然不相信,一个人若非突遭变故,短时间会有这样的变化。
心里的疑惑终是憋不住,话在舌尖转了几圈,还是吐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
第五章
我是谁?或者说,我该以什么身份在这个时代生存?
这个问题,也是郁竺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
宋代的户籍管理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宽松的。
城市经济发达,人口流动性大,这就给郁竺创造了便利的条件——即便没有身份证明,也能以流民的身份生存,那她无需费劲心思去偷自己的“身份证”了。
只要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出身背景,逃离都监府这个樊笼,就可以自由生长。
为此,郁竺这些天尝试着给自己编了不少人设——什么流落民间的高官子弟、隐世高人的关门弟子、因战乱与家人失散的皇族后裔……但这些都被她一一否掉。
编得越详细,越难以自圆其说,而且也不方便解释她前后巨大的变化——毕竟武松是见识过之前的玉兰的。
最终,郁竺还是选定了大众化的“失忆梗”,因为它恰到好处地留下了一片空白,让她可以在日后根据需要,随机应变地填充和完善自己的“过去”。
至于姓名,郁竺本是一个骄傲的人,她想让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印记。
于是,面对第一个“听众”武松提出的疑问,郁竺调整好状态,开始讲述自己已经完善了许多遍的腹稿。
“好汉可知,我本不叫玉兰。十岁那年,我被牙婆卖与都监府。因为是被人用药迷晕拐走的,醒来后,许多事情我都忘记了。”
“不过近些时日,倒是时常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但我至少记起了自己的姓名。”
“我想我或许还有些亲人在世的,便想离了都监府出来找找,可我在都监府签的是终身典,他们哪里肯放。”
武松长期行走江湖,对于蒙汗药倒是了解一二,用药量太大的话,确实会有这个情况,甚至就此醒不过来的也有,又想起自己曾经在十字坡,也差点着了道……不过那都是往事了。
只见郁竺继续道:“先前,我也并不知道他们想陷害好汉,那晚听到声音,真以为花园有贼人,又因先前被许配给好汉,只想着叫好汉早些立些功,便指着好汉往那边去,哪知……”
之后的事情武松后来也都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这“玉兰”确实也是个无辜女子。
只是,她深受张都监养恩,张都监也不曾亏待于她,若是想要寻亲,就算主人不放,也不至于积怨至此,为何她能如此决绝行这背主之事?
郁竺像是知道武松在想什么似的,幽幽的撩起自己的袖子。
晨光朦胧下,武松看得不真切,之见白玉般的臂膊上斑驳交错着红痕。
未等他看清,郁竺就放下了袖子:“夫人嫉恨张都监偏爱于我,便经常暗示下人责打于我。且张都监虽说我最为心爱,其实还不是为了将我捧得高高的,好将我献出去,拉拢他想拉拢的人,我在这府中,也是不堪其苦……”
“因此,我早就想悄悄逃离那处,只是孤身一人,也没本事翻墙爬壁,那阮进又日日来骚扰我。恰好那时好汉来了,我想到此前对不住你,如今你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断不能叫你再身陷险境,便下了狠心……”
郁竺这话半真半假,红痕是她几个时辰前自己用胭脂擦上去的,张夫人待她其实不薄,因此,她引开张夫人,也是为了救她一命。
不过作为养娘,在主人眼里就是个玩意儿,要为不同的人提供“无偿陪侍”也是真的。
武松听了这话却感同身受,暗道这张都监着实可恶,陷害自己也是这一招——假意捧得高高的,再狠狠摔到地上,甚是虚伪。
想当初,张都监要替蒋门神夺回快活林,直接来找施恩便是,搞这些弯弯绕绕,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因此,此刻对郁竺倒是真的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受。
见武松被自己的说辞打动,郁竺继续乘胜出击:“我如今只想起来,我姓名本叫郁竺。郁,是郁郁葱葱的郁,竺,则取自天竺国的竺。只盼好汉能念及我先前的一些好处,暂且收留我,让我有个栖身之所。”
如今是个什么世道,郁竺心知肚明,官府欺压百姓,豪强横行霸道,她可不想“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跟着武松,凭借他天花板级别的武力值,至少生命安全有所保证。
听完郁竺的讲述,武松一时不做声了。
朝暾初起,将道观染得金黄,这般好晨光,却衬得他心下却一片凄然。
良久,武松叹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如今也是飘萍之身,谈何收留。”
他想到自己在牢狱期间,施恩上下打点,几番出入死囚牢,已是仁至义尽。
且听闻前些日子,施老管营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果没有父亲的助力,也不知施恩能不能将那快活林盘回来。自己若是这个时候去找他,岂不是给他平添麻烦。
郁竺虽不知道武松这会儿怎么想的,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自己绑定的不是经商系统,而是名将系统,若是投奔施恩,能带兵打仗、完成系统任务的机会自然就不多。
此刻,她想到的是另外两个人,于是装作浑然不知地问武松:“好汉是打虎英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可有结识过什么豪杰,能暂且避一避。”
经郁竺这么一说,武松想起张青孙二娘两人来:“我来孟州的路上,在十字坡倒是……”
话说了一半,却又想起孙二娘干的勾当,因此有些忌讳,一时犹豫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讲。
倒是郁竺兴致勃勃道:“十字坡?离这儿倒是不远,往东不过一天多的路程,好汉若是有熟人,我们投奔那处也不错。”
也罢,实在是无处落脚了。且有自己看着,郁竺也算和自己有过命的交情了,想必不会告发孙二娘。武松努力说服了自己,便点了点头。
一时无言。
郁竺将包袱里干硬的饼子拿出来,洒了些水,用树枝串着,在火上烤热了分给武松。
此前在去恩州的路上,两个公人对武松十分苛刻,一顿饭都不曾给,也就是昨天杀到鸳鸯楼,他才将那些残羹胡乱塞了几口填肚子,接着又是奔波一夜,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武松也不嫌饼子噎人,水都没喝,就囫囵吞了下去。暂且充饥后,终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哥哥艰苦度日,清河县的人都欺负他们。后来,靠自己的一双拳头,才没人敢来找麻烦。
自己打死老虎后,做了都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于是他更相信拳头说话,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挣来的,不是吗?
那段时间,他也想好好做事,努力往上爬,让哥哥能过上好日子。于是他从不学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每日都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事,大雪天也不偷懒。
只可惜,哥哥遭人害了,自己也不能顾惜一己之身,替哥哥报了仇,遭流放,为此,他不后悔。
施恩待他好,如果是替施恩夺回快活林得罪了人,哪怕丢了性命,他也无二话。
可是张都监骗了他,他是那样全心全意为张都监卖命,但是对方却想赶尽杀绝。
他的拳头如此强大,打得死老虎,打得趴蒋门神,却打不过张都监的蛇蝎心肠,打不散孟州道上上下下一片漆黑。
老天爷对他为何如此残酷?
在那些狗官眼里,他是贱命一条。难道在老天爷眼里,他也是风中草芥一般吗?
想着想着,武松冷硬的脸上,滚下一滴泪珠。
郁竺刚把火堆灭了,一抬眼就捕捉到武松面颊上挂着的泪痕。武松见状,连忙用手擦拭。
郁竺心下震动不小,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始终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旁观着这里的一切,哪怕张都监等都是无比鲜活的人,也不免给她一种NPC般的疏离感。
自己穿越至今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攻略武松这个“著名”的NPC,以求活命,才好徐徐图之,完成系统的任务。
她不记得原著中,除了武大郎离奇死亡,武松是否还哭过,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滴泪,确实叫她不知所措。
郁竺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拨弄着火堆的余烬,嘴里却是安慰武松的话:“好汉切莫悲伤,俗话说否极泰来,这等磨难或许就是为了成就好汉……”
半响没有回音,郁竺抬起头,发现武松正盯着自己,像是想了很久一般,下定决心道:“以后也不必再称我好汉了,你我便结为异姓兄妹,兄妹相称如何?在这茫茫世间,你我皆是无根之人,若能彼此相互扶持,也算难得。”
武松要和自己结拜?郁竺简直喜出望外——武松这人虽然心肠冷硬,但是对于自己的亲人朋友,却能豁出命去保护。
用现在的话说,他属于那种“小圈范围内情感浓度极高”的人。
想到这里,郁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张口就想喊声哥哥,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些大汉对着宋江一口一个“哥哥”的场景,顿时觉得有些别扭,心里权衡了下,喊了声“兄长”。
武松点点头,道:“若是以往,你我结拜,需得杀鸡宰羊、祭拜天地神明,只是如今情况特殊,这等虚礼日后找机会补上就是。”
郁竺本身也不在意这些,她要的就是武松一个承诺,在这乱世中给自己的人身安全寻个保障,自是欣然同意。
又休息了片刻,日头已经高照,驱散了些冬日的寒意。
武松活动了下筋骨,已无什么不适的感觉,二人便离开云隐观,继续向东赶路。
在宋代,平民百姓赶路多用驴车。
然而武松和郁竺,一个在逃犯人,一个黑户,实在是没法租赁驴车,只能靠双腿走。
就这样,足足到十月二十的傍晚,二人才赶到十字坡。
十字坡是东平府至孟州及汴京至沧州两条官道的交叉路口,商业繁荣,人口稠密。
张青孙二娘的店,开在离十字坡有一段距离的庄上。
武松凭借着过人的记忆,终于在一片荒林中,找到了那株标志性的柳树。
那是一株四五人合抱不来老树,上面缠满了枯藤,光秃秃的枝条低垂着。
树旁有一条小溪,溪水在寒冷的天气中慵懒地流淌。
树下十数间草屋,最前头的那个草屋,门扉轻掩着,酒帘子在寒风中招摇。
当初树下那人,不见踪影。
武松思忖片刻,让郁竺等在树下,自己走上前,叩了叩门,高声道:“哥哥,嫂嫂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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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在补全角色们在施耐庵寥寥数笔以外的人生
让悲剧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顶锅盖逃走)
第六章
走了两天路,全靠郁竺带的干饼子充饥,武松嘴里早已淡出鸟来,此刻正一口馒头、一口酱牛肉往嘴里猛塞,可谓风卷残云。
郁竺捧着菜团子小心翼翼地啃,一边还拿眼睛偷偷觑着武松——她不是不馋肉食,只是实在不放心是什么肉做的。
殊不知这小动作都落在了孙二娘的眼睛里。
她先是不做声,直径往酒缸那处走去,舀了两大碗酒,朝二人端来。走近后将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突然笑了一声道:“害!妹子这般小心,怕我给你下药不成。”
郁竺见被点破,讪讪地笑了下。
倒是武松,瞥了郁竺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宽慰道:“放心吃,都是上好的牛肉。”
孙二娘见状,调笑起来:“数月不见武二兄弟,这般懂得怜香惜玉了,怎不见你先前对嫂嫂我有这般仔细?”
武松闻言,也大笑:“我对嫂嫂的仔细,怕是没人能比得过。”
郁竺听了,在一旁偷偷抿嘴,确实,武松若是对孙二娘不仔细,早就被包了人肉馒头了。
武松这会儿到了熟悉的环境,遇到了熟人,又是酒足饭饱,骤然放松下来,不曾再去注意郁竺的神色。
倒是孙二娘见郁竺笑起来,还以为武松将此前在十字坡的遭遇都告诉与她,心里不禁对郁竺的身份来历更好奇起来。
这边武松吃了二斤牛肉、十个馒头、十五酒,打了个响亮的嗝儿,正抹着嘴,一个中年男子,挑着一担柴,从门外进来。
郁竺见他头带青纱凹面巾,身着白布衫,三拳骨叉脸精瘦精瘦的,想必正是张青。
果不其然,他见到屋内的武松,旁边又有一陌生女子,连忙放下担着的柴,还不曾问郁竺来历,就对武松嘘寒问暖起来。
武松遭此变故,本也是满腔肺腑之言正待倾诉,只等张青坐定,就将自己去往孟州路上结识施恩、醉打蒋门神、义夺快活林、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郁竺在旁边听着,不禁感叹武松其实蛮有说书天分的,这讲述起来,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且详略得当,叫听者感同身受。
果然张青叹道:“我见贤弟一向无书信,只当是在孟州快活了,无事不寄书来,不期如此受苦。①”
武松摆摆手:“多亏了我妹子,不然武松早就叫那官兵捉住,拿去砍头了。”
见武松话语提及郁竺,张青这才将眼神分了一些给她。
只见郁竺容貌娇艳,虽说此前是富贵人家的养娘,可是手上半点老茧也无,显然是一点粗活都不干的。
张青不禁对郁竺的实际身份有了猜想,面上露出些不屑——一个女子,有何本事,武松兄弟何必将她夸得天花乱坠?
郁竺何尝看不出张青的鄙夷之色,只是她也是活了三十几年的人,论实际年龄不比在座的几位小,早已过了为这些小事动怒的年纪。
于是,郁竺平静地将自己编造的身世又说了一遍,随后,又将自己提前伪造通辽书信,并将趁机将书信放在阮进尸首上的事情一并道来。
“串通辽贼之事关乎重大,那牛皮袋是辽国遗留使常用的式样,又有书信这样至关重要的‘证据’在手,是抵赖不得的。”
“孟州道的一众官员,深恐自身被牵连其中,自是不敢深入追查张都监离奇身亡的真相。他们巴不得尽快找到一个替罪羊,以便将此事匆匆了结,阮进就是最好的选择。”
“故而,兄长那晚前去寻仇,即便留下些许蛛丝马迹,那些官员也定会刻意掩饰,力求将此事的规模缩小,乃至最终不了了之。”
“至于兄长在飞云浦杀了四个人,更无需担忧,那里本就是荒郊野岭,都监府上又出了这等大事,他们怕是短时间内都顾不得了。”
将水搅得越浑,越有利于她和武松的脱身,这就是郁竺的目的。
你要问郁竺一个深闺女子,为何知道辽国遗留使常用东西的式样?又如何能模仿辽国官员的语气写一封书信?
自然是失忆了,自己也记不得如何习得这些技能了!
张青听罢,倒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连连点头,神色早已不复之前的轻视,甚是敬佩道:“我当妹子娇滴滴的,不想却有这般好胆识。”
武松作为当事人之一,也是第一次听郁竺说起其中的细节,不禁暗暗感叹义妹的心思缜密。
但是他心思到底比旁人细腻,隐约感觉有些不得要领之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二娘很是直爽,此刻亦不再介怀郁竺此前不肯吃肉的行为,夸赞道:“妹子这名字起得好,果然不同凡响,真是玉做的竹子般玲珑剔透的人儿。”
郁竺一听就知道她意会错自己的姓名了,虽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是郁竺还是下意识解释道:“是‘馥郁’的郁,‘天竺国’的竺。”
孙二娘不明所以,但她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转而想到另一点,便提醒郁竺:“诶,妹子,你说你忘了身世,可这名字文绉绉的,想必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呢!不然似我们这等穷苦人家,都是大娘二娘称呼,哪里会取这么拗口的名字。”
经这么一提醒,郁竺倒是想起来了,自己这名字,用了三十多年,早已习惯了,却忽视了一个事实。
宋朝的女性,大多没有正名。极少数像李清照、朱淑真这样有正名字号的,得有相当的社会地位。
张青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姓郁的大户人家可不多,妹子可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该是好找的。”
不想自己随意攀扯的来历,竟让张青夫妻俩说出这么多门道。
郁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武松看了看她的神色,解围道:“妹子想不起来便算了,若有缘分,自然会找到。”
孙二娘也连连称是:“便是找不到,一直住在嫂嫂这边也是无妨的,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吃完饭、叙完旧,孙二娘麻利地烧了热水,满满两大桶,热气腾腾地拎到厨房里,给武松和郁竺洗澡用。
又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了张青和自己从未穿过的干净衣物,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味。
郁竺接过衣物,感激地看了孙二娘一眼。
趁二人分别沐浴更衣的当口,孙二娘又将客房的棉被拿出去边晒边打,直将棉絮打得松松软软的。
毕竟是开酒家的,最不缺的就是房间,等郁竺洗完澡出来,孙二娘已经单独收拾好两间房。
房间不大,床铺整整齐齐,桌角等细微处也干净整洁。
毕竟赶了两天路,露宿荒野也只能睡个囫囵觉,郁竺道了谢,便再也撑不住疲惫似的,一头倒在软绵绵的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醒来,已到了第二天清晨。
窗外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清脆响亮。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的手短,郁竺也不好意思在孙二娘家白吃白住,便起身洗漱,准备帮忙干点活。
屋外,孙二娘拿着一柄斧子,嘿呦嘿呦地劈柴。
郁竺见状连忙上前搭手,却被孙二娘推开到一边:“妹子好生歇着,这等粗活儿你干不来。”
郁竺也没有争辩,现世里,她的父母虽说都是普通工人,但家境也算得上小康,很小的时候就用上煤气灶,劈柴这等活儿确实没经验。
于是她道:“嫂子可有衣服未洗的?我来洗了便是。”
“不用不用。”孙二娘还是连连摆手,“昨天我都洗过了,这天冷,小心给你冻出冻疮来。”
这下郁竺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她很诚恳地说道:“嫂子能干,但我和兄长寄住在此,叨扰嫂子,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也想给嫂子分摊一些琐事,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孙二娘见郁竺说的真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思考片刻道:“妹子读过书,不妨帮我看下账本,算算该给几个伙计发多少月钱。”
怕郁竺不明白,孙二娘又补充道:“这些事儿,本是我当家的弄的,只不过他去庄上卖馒头了,等晚上回来,定要和武松兄弟喝酒,顾不到这些事情。上个月的月钱本就没发,这事儿要是拖久了,免不得人家伙计有意见。”
这倒是实情,郁竺点点头,又叫孙二娘将账本拿给她,问清了以往如何给伙计分月钱的,就埋头看起来。
孙二娘家的黑店有伙计这件事,书中提到过,除了两个在店里帮忙的,还有至少四个在外面找“食材”的。
只是此次来了一天,郁竺却没见到任何一个伙计,一问孙二娘才知道原因——入冬了,生意不好做,店里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前两天她才将人遣散的,让伙计们开春再来。
看来开黑店也要节约成本啊,郁竺一边感慨一番,一边一页一页细翻账本。
这翻着翻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账本是张青做的,记的方式比较粗简,很多进项出项都没写明细。
但是,就从简单的加减也能看出,这家店收入情况——稳定的,金额不多;金额多的,却不稳定。
这好理解,卖包子不如抢劫赚钱,抢劫也不是每天都能抢到。
支出情况,却是一如既往地稳定且多。
这就有些诡异了。
孙二娘这店,做的可是无本生意,食材的成本忽略不计,伙计的月钱也算不得很多。
如此,还有什么支出,能占大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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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水浒传》第31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七章
郁竺压制住自己刨根问底的欲望,按照之前的分配比例,将两个伙计的月钱算好,然后将数字报给孙二娘。
孙二娘早已劈好柴火,又烧了一大锅面儿汤,喊武松郁竺一起吃饭。
武松毕竟伤筋动骨,身子有些疲乏,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这会儿正顶着有些潦草的头发,呲溜呲溜地喝面儿汤。
郁竺也盛了一碗,那汤里半点荤腥也无,就是白水煮面片儿。
联想到快要“入不敷出”的账本,郁竺心下了然——昨天那顿大酒大肉恐怕是孙二娘特意厚待武松的,按照现在的生活条件,这种伙食才是常态。
“我和兄长在此叨扰,叫嫂子破费了。”喝了口汤,郁竺道。
孙二娘行走江湖多年,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之意,郁竺早上刚看过账本,自然意有所指。
只不过她将武松看成自家兄弟,郁竺也就是自家妹子,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坦然道:“生意不好做,养的人又多,也是没办法,不过人生在世,将那黄白之物看重了也没意思,能糊口就行。”
武松奇道:“嫂子,你这处不就两个伙计,怎么说养的人多?”
“兄弟不知,这人哪是那么容易捉到的,我这店名声在外,一个月里,了不得来一两个过路人,光靠这点不得饿死了。”
孙二娘丝毫不加掩饰,看了眼郁竺,继续道:“为此,我当家的将我爹留下来的人,和附近庄上一些青壮拢了起来,统共有二三十个。我们夫妻俩教他们些武艺,他们要是捉了人,就交给我们处理,我们也要定期给些佣钱他们。”
原来捉人小分队,竟有二三十个之多,其中还包括孙二娘的父亲孙元老儿留下的些强盗。
怪不得每个月都有一笔庞大的固定支出。
“这么多人知晓此事,嫂子不怕他们中有谁走漏了消息么?万一有人告发此事可怎么好?”
孙二娘这算是hei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了,郁竺不免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替她担忧。
谁知孙二娘闻言竟然大笑了起来:“我的好妹妹,你这真是一身秀才病。他们都是附近庄上的人,谁会去告发?我当家的每天担着一箩筐人肉馒头去庄上卖,一个个的可抢不及呢。”
“……他们知道是人肉馒头吗?”郁竺有些不可置信。
“怎的不知?”孙二娘理所当然道,“寻常牛肉馒头八文一个,猪肉馒头十二文一个,羊肉的,更要二十五文一个。我家馒头才卖五文一个,也就收些柴火本钱。”
这确实有些叫郁竺三观破碎,她讷讷道:“只是这人吃人,也太……”
这回孙二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武松开了口:“吃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前些年孟州道洪灾,人肉还分档次呢,老瘦男子叫‘饶把火’,妇人青壮叫‘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①”
孙二娘点点头,道:“还是我武二兄弟见多识广。”
郁竺不说话了,埋头吃面,热汤汤的东西吃下去,周身却一片冰凉。
水浒传里的黑店不少,郁竺印象中,吃人的更不在少数——前有王英燕顺他们吃人心肝醒酒汤,后有李逵炭烤李鬼小腿肉。
郁竺以前读这些时,只觉得残忍。直到今日设身处地,才发现,现实的血,其实已经被文字的墨冲淡了。
在实际中,岂是残忍二字可以概括的,分明就是惨绝人寰的恐怖。
可偏偏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劝孙二娘金盆洗手?
那她有什么办法给这二三十人找到糊口的活计?
庄上人买不到便宜的肉馒头填饱肚子,那愤怒又该向谁发泄呢?
连武松这个差点成为受害人的,对此都无异议,她郁竺又凭什么反对呢?
孙二娘看出气氛不对,打圆场道:“妹子到底是心善,也不必为那些人可惜,都是些腌臜泼才,好汉我们是不杀的。”
郁竺闻言抬头笑了笑,她能感觉到孙二娘向自己释放的善意。
只是,作为一个出生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人,郁竺始终认为,滥杀无辜是不对的、吃人是不对的。
她突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区别于系统任务奖励机制带来的——她希望让这个“吃人”世界变好,哪怕一点点。
想到这里,郁竺咽下了口中的食物,问孙二娘:“张大哥每日卖馒头的地方,去孟州城顺路吗?我想让他帮忙打探个消息。”
“谈不上顺路,只是他也不时要去城里做些买卖,妹子要打听什么。”见郁竺不再纠结吃人的问题,孙二娘也松了口气。
“我想知道孟州州府是怎么处理张都监这事儿的,可有发什么公文告示之类,或者还有没有人再提到我兄长。”
这是和郁竺武松休戚相关的事情,孙二娘自然一口承应下来。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已到了冬月。
在孙二娘的精心照料下,武松的棒疮已经大好,伤势恢复后,便每天早起练习拳脚。
冬日里能干的事情本来就少,孙二娘跟着武松学拳脚功夫,张青天天出去卖馒头打听消息,郁竺就更闲了。
于是她问孙二娘要了些纸笔,闲来无事时一个人写写画画,写完就烧掉。
为此,武松还专门问过她在干什么。
郁竺只说自己是把想到的东西写下来,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身世的事儿,又因担心写下的东西惹麻烦,索性烧了。
武松听了,未置可否,也不再过问。
其实郁竺是在构思自己的“名将之路”。
写写烧烧下,对于如何完成系统的任务,她心里有了两条比较明确的路。
北宋民风尚且算开放,程朱理学尚未冒头,立女户、在外谋生的女性不算少数,也算为郁竺提供了一定的便利。
她构想的第一条路,就是上梁山。
毕竟梁山前期战斗力是开挂的存在,大小战役胜利不少,郁竺借着先知和系统的帮助,刷刷经验应该也方便。只是她上了梁山,一定要整肃军纪,决不允许李逵之流滥杀无辜。
只是如今该怎么接近梁山,是一个问题。武松没了性命之忧,自然不会去投奔二龙山,以后三山聚义有没有他的份儿,也不知道。
武松和宋江倒是旧相识,等宋江上了梁山,直接走领导的路子上山应该可行。
不管怎样,尽管上梁山有不少实际操作层面的困难,但也不是不好克服,总体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
相比之下,她构想的第二条路,就有些难了。
要是能设法入朝为官,凭借着先知,斗杀奸臣,灭辽抗金,收复失地,一改靖康之耻的结局,然后执掌乾坤,让这里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理想是很美好的,只不过如何入朝为官,郁竺没有一点路子。
所以,郁竺索性放弃了第二条路,仔细筹谋起第一条路来。
在谋划的过程中,郁竺将系统功能又反复看了几遍,发现其实还是有不少可以用的东西的,比如……玉容丹。
这个东西很神奇,可以修复脸上的一切瑕疵疤痕,要是用来卖的话一定大赚一笔。
只是,这和名将系统有什么关系呢?
对此,系统的回答是:“我们经过广泛充分的调研,发现有些毁容的武将,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才特意研发出此药。”
好吧,真是考虑周到。
至少这玩意儿献给宋江绝对管用,他最在意脸上的金印了。
正当郁竺在幻想着如何率领一百零八将叱咤风云时,张青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天是十一月初二。
张青是头天下午进城的,因此晚上便没有回来。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还在睡梦中的郁竺便被孙二娘拖出被窝:“妹子,不是不让你睡,只是事关身家性命,我当家的让喊你和武二兄弟一起来商量商量。”
孟州已算北方,北宋时的冬天比现世冷上许多,郁竺第一回过冬天没有羽绒服穿,孙二娘借她的棉衣也扛不住冷空气,因此她缩得跟个鹌鹑似的,被孙二娘提溜到前屋。
到了前屋一看,张青和武松已经坐下吃早饭了。
郁竺奇道,怎么这么早。
虽然现在已经有部分富贵人家一日三餐,但是大多数还是一日两餐。
比如郁竺在张都监家就是三餐,来了十字坡就变成两餐了。
因此她已经习惯了辰时一顿,申时一顿。
这么早吃饭倒是出乎意料。
郁竺伸手也拿了一个馒头,坐下开啃。
张青看了眼郁竺,没有说话,倒是武松先开了口。
“兄长昨日进城,打听得消息,原是我们走了没多久,那妇人就发现有异,却不敢声张,捱到天明时分,才着人到孟州府里告状,只说是府上一个叫阮进的亲随叛了辽国,身上搜出通敌文书为证。”
“阮进因被害怕被人发现,便设计害死张都监等三人,却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家丁发现,打斗过程中,家丁不慎将阮进给杀了。”
“知府听了大惊,火速差人下来,检验了尸首,告慰那妇人,又给张都监的大儿安排了个去处,因人犯已死,便就此结了案。”
当时布局匆忙,漏洞很多,郁竺却并不担心,因为自然有人会圆起来,只是她没想到是张夫人替她圆的。
看来这张夫人也不是一般女子,她与张蒙方夫妻情谊并不算深厚,张都监父母均已故去,且没有兄弟。
这样安排后,家财全是自己儿子的,体面结案后,儿子又能蒙受照顾,对于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因此她才不会去追究这疑点重重。
她本是无辜之人,如今能安稳度日,郁竺也稍放心下来。
“只是……”武松迟疑了下。
还有只是?郁竺看向武松,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张青接过话头:“只是那张夫人说府上有个叫玉兰的养娘,是那阮进的姘头,偷了些金银逃跑了,全城贴了妹子你的像子,要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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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庄绰《鸡肋编》
第八章
张青见郁竺不说话,继续道:“如今官司搜捕得仔细,早上正在城内排门挨户,找到此处,恐怕也就是几日的事情了。”
虽说郁竺对这个情况,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当一个现代守法好公民,真的上了古代通缉令时,还是忍不住叫人耳根发热,有些羞恼。
尤其此事的“罪魁祸首”,还是郁竺仔细为之考虑过后路的张夫人。
也罢也罢,自己终究是打算落草的人,上一上通缉令又何妨,玉兰是谁?反正不是我郁竺。
飞快地稳定住情绪,郁竺想到,这张通缉令,其实可以算推了她一把。
“如此来说,我就不能留在此处了,不然早晚连累张大哥和嫂子。”郁竺诚恳且带着点惆怅,道,“只是天下之大,我也不知道要去何处了。”
孙二娘和张青对视了一眼,直言道:“不是我们留不得妹子安身,只是这事必然要发,便想寻个好去处与你,只不知你肯不肯去?”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郁竺抬起头看向孙二娘,希望她吐出的话是自己想听的那段。
孙二娘见郁竺没有反驳,接着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①”
话音未落,却听见武松道:“不行,那等强人出没的腌臜地方,我妹子如何去得。”
这下轮到孙二娘尴尬了,自己口中的“好去处”,到武松嘴里变成了“腌臜地方”,叫人听了多少有些不舒服。偏偏武松又亲如兄弟,孙二娘不便和他争论,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郁竺身上,像是在说“现在被通缉的可是你,你怎么看。”
郁竺感受到无形间转移至自己的压力,开口道:“嫂子说得没错,虽说是落草为寇,但到底官兵不敢搜捕,于我来说却是极好的去处。”
见郁竺同意,武松皱了皱眉头,思忖半响,道:“妹子一个人如何去得,到底是因我而起的事,我随妹子一同落草便是。”
武松此言完全在郁竺意料之内,但是她少不得劝解一番做做样子:“兄长如何使得,落草便没有回头路了,兄长何至于此。”
武松摆摆手:“无妨,我正恨背个偷盗之名,没得分晓,还不如当时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
张青见武松松口,也兴奋起来:“二龙山那里常常有书信来劝我入伙,我只因恋土难移,不曾答应,如今我写一封书去,细说二哥和妹子的本事,如何不肯你二人入伙!”
事以至此,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本来投奔二龙山,日后再并入梁山,也是郁竺设想过的一条路。
从孟州与到二龙山所在青州,直线距离也就150公里左右,但是算上曲折的官道,徒步至少需要十几天。
为路上方便,张青将家中的毛驴赠送给二人当做交通工具。张青夫妇手上本也不算宽裕,郁竺不好意思让他们破费,就将带出来的金钗留给了孙二娘。
武松则是拿着从张都监那里顺出来的金银酒器,和孙二娘兑了二十几两碎银,均交给郁竺保管。
因为郁竺的容貌惹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孙二娘给郁竺换了身男装,脸色也用土灰涂得暗了些,看起来真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
孙二娘又蒸了二三十个馒头给郁竺,塞了一包袱,担在驴身上,悄悄告诉郁竺“好牛肉的,路上吃”。
一切准备完毕,已是日上中天。
孙二娘张青并肩站在柳树下,目送二人。
郁竺骑着毛驴,也侧过身子向他们挥手道别。
她知道和孙二娘早晚要在二龙山相见,心下虽然不舍,倒是没有太多伤感。
倒是武松频频回头,投身绿林后,车马难寻,书信难递,不知这一别,此生还能否再相见。
很快,茂密的荒林将双方的身影与视线彻底隔绝开,再回头已看不到那株老柳树。
武松轻叹一口气,声音瞬间被寒风带走,消散在天地间。
他收回视线,牵着驴埋头向东赶路。
行了十数日,一路还算顺遂,经过不少村庄州县,都没有看到张挂通缉“玉兰”的榜文,更不用说通缉武松,郁竺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来。
看来,终究也只是张夫人起疑,孟州城内缉拿她的告示应该就是张夫人要求的。
孟州道的那些大人们,怕是根本没拿正眼瞧她这个偷跑的养娘,跟谈不上将告示贴到其他州县去。
问了路人,原来已到济州郓城县境内,此处离青州二龙山不远了。
这一路上,郁竺和武松为了保险起见,未敢大张旗鼓投店住宿,都借宿在破庙中,此刻早已人困“驴”乏。
其实此时平民百姓出门在外,都说“宁睡荒坟,不住破庙”,主要就是怕有强匪流寇,不安全。
对此,武松表示“管他什么强人,都一刀砍做两段就是”。
而今目的地将近,又无两人通缉告示在身,郁竺便想在郓城县内寻一处客邸住下,好生休息一番。
武松也欣然同意。
二人牵着毛驴,在城内寻找住处。
因着郓城县本也是个小地方,开客邸的并不多,找了两家规模稍小的,竟然都没客房了。
最后,还是在城西找到一个大些的客邸,门前竖着一个招牌“久住赵员外家②”。
郁竺上前一问,价钱还挺贵,两间普通的客房,一晚上需要一百二十文钱。
所幸带出来的银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花费,偶尔奢侈一把也未尝不可。
于是郁竺和武松将行李卸下来,把毛驴交给店家带去喂草料,然后就在大堂找了处桌子坐下。
“有什么菜,尽管挑好的上,再取些好酒来。”刚落座,武松就吩咐道。
“好嘞。”那小二应了声,便往后厨去传话。
一口气干掉了许多茶水,郁竺才仔细打量起这家店来,此时天虽未暗下来,店家却不惜烛火,竹帘半掩,将墙上的水墨丹青照的影影绰绰,确实风雅别致。
朝南的墙面是一处诗板,上面写了不少题壁诗。
郁竺凑近了细看,多是伤怀哀怨之言,情真意切,但是和诗甚少。
唯独左下角有一篇,寥寥四句,和诗却填满了周围的每一处空隙。
那首诗署名“女郎张惠卿”,诗曰:“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等明复暗,顾影不成双。③”
郁竺不禁笑出声——看来论坛也好,诗板也罢,女装大佬钓鱼,永远是最火的主题,“跟帖”多如牛毛。
武松也注意到这个诗,读罢,脸色不太好看,骂道:“这等贼男女,耐不得清冷孤寂,自有那烟花柳巷好去处消遣,何必在此吊膀子?”
说罢,便喊小二拿笔来。
郁竺诧异,心道,武松这是受潘金莲西门庆事件影响太深,瞧见不相干的人,也要批判一番?
只是,想不到自己这个兄长还有作诗的本事。
那小二立在武松身边,却是不肯动。
他先前不曾仔细看过武松,这会儿才发现,这人生得膀大腰粗、面阔腮宽,脸上竟有两行金印!
虽说他不欲多事,可若这人真是要紧的钦犯,将墨迹留在自家店里,不是害人么!
于是小二陪着笑脸儿:“客官,这会儿小的找不到笔墨,许是被我家掌柜的收起来了。”
武松何等敏锐之人,如何不能感受到,那小二的眼神,在他那处金印上停留了一两秒。
此刻听了他话里的推脱之意,无名之火就烧了起来:“怎的?你家备诗板,不备笔墨?若是这会儿赵官家要题诗,也是没有吗?”
郁竺一听不好,生怕那小二再说出什么不识相的话,连忙劝到:“好了兄长,咱也不是那穷酸文人,题那酸诗做什么,和他们写在一个板上,白白辱没兄长名声。”
说罢又吩咐小二:“劳烦去看下酒菜备好没。”
那小二不吭声,负气般扭头跑了,武松终是将气咽到肚子里,愤愤坐下。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羊血炒羊肉、旋煎白羊肠。
郁竺在十字坡,也大概了解了这时候的物价,看了这菜,心里咋舌:好家伙,羊肉现在一斤将近九百文,这可真是硬菜了。
还会来得及动筷子,只见武松拈了一块羊肉扔到嘴里,才嚼了几下,就一口喷在地上。
“呸呸呸!这是什么肉,如此腥膻,快换旁的上来!
那小二听了,一脸不悦:“这可是东京时兴的做法,过往宾客都赞不绝口。”
“东京做法又怎样?不合口味便是不合!休要啰嗦!”
郁竺知道武松这是心里有气,有意挑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得先打圆场道:“无须那般精细菜肴,只换些家常便饭,权且充饥便罢。”
那小二冷哼一声跑去厨房,不一会儿又端来一份烧得焦红的豚肉。
郁竺这次学精了,赶紧抢在武松面前下了筷子,先扒两口饭。
果然武松吃了一口后,直接将碗碟碗筷一股脑儿摔在桌上,喝道:“甚么腌臜肉,怎地甜腻至此?换上酱牛肉来!”
“客官,小店不卖这等粗鄙之物。”那小二此番连眼皮都未抬,直接回绝了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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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水浒传》第31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②“久住”是当时旅店业的常用语,店名大意就是姓赵的富户开的店。
③南宋·周辉《清波杂志》
第九章
客观来说,小二说的没有错,牛肉在此时确实属于最低贱的肉类,因为官府不肯宰杀耕牛,民间都是在偷偷宰杀,只有贫苦百姓才会买牛肉,价格一斤不过百文钱。
只是他此时说这话,难免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牛肉是粗鄙的肉,那要吃牛肉的武松是什么呢?
果然武松被彻底激怒,一把揪住那小二衣领,猛地提起,而后狠狠掷于地上,摔得他鼻青脸肿,好不凄惨。
待那小二自己勉强爬起来,想向后厨跑去时,武松又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如拖麻袋般将他拽回,随后一拳重重击在他面门上。
这一拳将那小二打得跌倒在地,久久不能动弹。
郁竺见状不敢多言,只等武松额角的青筋慢慢消下去,这才上前,隔在武松和那小二之间。
她半蹲着,将那小二从地上扶坐起来,用武松听得见的声音道:“我兄长虽说面有金印,却是经官家赦宥的人。一生本事天下无双,如今也是知府老爷的座上宾,这两拳便是教你不可轻易看低人。”
她随口编了些话,全了武松的面子,那小二一听,才知这金印汉子并非草莽,一脸怒色顿时消了四分。
见状,郁竺又从袖袋里摸出五两碎银,继续道:“这银子,你且拿去买药疗伤。这是我兄长对你的一片善心,你若敢将今日之事声张出去,那便是你的不识好歹了。”
那小二鼻血未干的脸庞上,原本还残留的六分怒意,在瞥见银子的瞬间,瞬间烟消云散。
毕竟,这五两银子足以支撑他家人一年的生计。
他偷偷瞄了眼武松,见这位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大汉,此刻已恢复了平静,便连忙挣扎着起身,怀揣着银子一溜烟地躲到了酒案后面。
大厅里一时间静了下来,武松抬眼望去,只见二楼客房处,隐约有人探头探脑地从栏杆后向下张望,似是想看热闹,却又在瞬间缩回了脑袋。
虽然事态表面上已经平息,此地终是不宜久留。
武松和郁竺交换了下眼色,在心里达成了共识。
于是,两人默契地将桌上刚刚还被武松“嫌弃”的菜一扫而光,随即去石槽处牵起驴子,迅速离开了店家。
经过一番闹将,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整个郓城县被一层暮色笼罩。
街巷里,点点灯火开始闪烁,像是夜空中最早亮起的星星。
小贩们也陆续收拾起行囊,吆喝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串悠长的回音。
所有人都在归家,只有郁竺和武松无处可去。
那客邸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落脚之处,如此,住宿又成了一个难题。
幸好此刻不是腹中空空,也算是一点慰藉。
二人一驴又开始在郓城县的曲折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溜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
郁竺知道,武松心里始终淤积着一股气。
这股气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大概是,没能在鸳鸯楼的墙上写下“杀人者,打虎武松也”的时候,就生出了。
所以他才会说出“不如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这样的话。
金印,刺在了他的脸上,也刺在了他的心上,然而他是堂堂的打虎英雄,这股气他咽不下。
所以,郁竺方才也没有一直再打圆场,而是等武松将心中的怒意发泄完,才编了些话,将武松高高的捧起,将那小二轻轻放下。
所以说,自己原先以为只有宋江将那金印当做心病,到底是思虑不周。
要是能换个“玉容丹”,将武松的金印先消了就好了。
只可惜点数不够。
武松这会儿经夜风一吹,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什么赫赫威名都已经是前程往事了,倒是方才自己一时冲动,害得二人无处落脚,对此他颇有些愧疚。
天色已暗,舟车劳顿数十日,还是早早找一处地方歇下才是。
武松在四处着,目光最终定格在几处依旧亮着灯火的商铺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我还晓得一处应该能歇脚的地方,不知妹子肯不肯去。”
“兄长但说无妨。”郁竺有些疲惫地回道。
她这会儿脚板酸得厉害,只要有地方能躺下,哪儿都行。
“香水行。”
“什么?”郁竺闻言微微一愣。
“就是澡堂子。”武松补充道。
“原来如此,我之前在城里见到过几家挂着‘香水行’招牌的店铺,还纳闷它们是卖什么新奇玩意的,没想到竟是澡堂子。”郁竺恍然大悟。
在十字坡时,孙二娘给她烧过一次热水洗澡,只是一桶一桶地提来提去颇为费劲。
此后她也不太好意思麻烦孙二娘,就一直用湿布擦身了事。本以来古人卫生条件都一般,没想到城镇上竟然已经出现了公共澡堂。
其实,郁竺不知道的是,北宋时期的公共澡堂建设,远比她想象的健全很多,比方说长安的法门寺,东北角就有个浴室院,每天去洗澡的人多达千余。
看着郁竺一脸惊讶,武松解释道:“妹子原来久居深宅,对这些不太了解。香水行一般都有软榻可供休息,生意可红火了。”
“如此,一切都依兄长安排。”郁竺是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方行了百十步,就又见得一处香水行,店门口高高悬挂着一个水壶作为标志,招牌上写着“濯尘”二字。
门前小厮见二人驻足,立马唱道:“本店汤钱二十文,挠背、梳头、修脚一概十文,全做只使得四十文。”
“可有软榻供休息?”武松问。
"有哉有哉,必能涤您满身尘埃与倦怀。"小厮见商机浮现,连忙摇头晃脑道。
郁竺被他这妙语连珠逗笑了,道:“兄长,那便在此处罢。”
这间名叫“濯尘”的香水行外面看不起眼,步入里间,却别有洞天。
从正门进入,便是一处案台,一个老婆子守在那处。
案台后的墙上写明了往东是男浴,往西是女浴。
那小厮接过武松的包袱,将他向东引,老婆子则是从案后绕出来,带着郁竺往西去。
郁竺跟着老婆子,绕过一处壁龛,方才进入女浴。
那女浴有三间,最外面一间是放衣柜的,衣柜上都编了号数,老婆子拿了一个两寸长的号筹拴在手巾上递给郁竺,告诉她可以将东西存在衣柜里,洗浴出来给她验筹开柜。
第二间就是一个大池子,水还冒着热气。
第三间像是休闲室一般的所在,里面摆着四五个木架软榻,角落有一处小门,两道帘子遮着,像是通往后院之类的地方。
这熟悉又现代的布局,简直让郁竺看呆了。
那老婆子让郁竺先在水里泡透,便招呼她往那软榻上躺,只见她拿了条澡巾裹住郁竺,按压揉捏,长推短拨,好不熟练。
这些天奔波下来,郁竺的精神和身体都积攒了太多的疲惫。此刻水汽缭绕,氤氲出一片迷雾,她顿时昏昏欲睡。
恍惚间,郁竺仿佛回到了童年,她身处的也不是这个叫“濯尘”的香水行,而是在母亲上班的工厂澡堂子里。
母亲将全家的衣物放到哗啦啦流淌的热水下冲洗,自己洗完澡,只穿着棉毛衫裤,蜷缩在那张陈旧的皮质休息椅上。
那休息椅表面的革布早已斑驳破碎,郁竺无聊至极,手指在那破损的洞眼上抠挖。
当她正沉浸在这份乐趣中时,搓澡阿姨突然出现,吓得她连忙倒下,用身子挡住破洞,佯装沉睡。
这时候母亲出来了,半湿的头发还粘在颈间,就喊她回家。
可是郁竺觉得装睡的自己怎么都起不了身,母亲着急了,“咚咚咚”敲着储物柜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感。
郁竺感觉有些不对劲,她挣扎着将自己从休息椅上支起来。
人猛然转醒。
原来自己真的睡着了,也不知过去多长时间。
四处看去,先前那老婆子已不见踪影。
郁竺方知刚才的工厂澡堂和母亲的身影,不过是南柯一梦,不禁怅然若失。
唯有敲击声还清晰可辨。
郁竺凝神听了会,渐渐分辨出着声音的方向,是从前间衣柜那处传出,有些闷闷的。
这个想法令她吓了一跳——难道衣柜里有什么活物?
长不过两尺,深还不到一尺,还能装下什么东西呢?
郁竺的瞌睡一下醒了七八分,迅速穿好衣服,将湿发松松绾了个髻儿,汲着麻鞋,走到那外间衣柜处。
“咚咚咚”,又是一阵闷闷的敲击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着衣柜听了半天,终于确定,声音是从柜子背面传来的。
郁竺在脑海中迅速勾勒这间浴堂的布局,意识到衣柜的背面应该是一堵实墙。
这么说,倒像是墙里封印住了什么。
这想法令郁竺汗毛直竖起来,思维瞬间向无限远处发散开了。
她回想起系统提及的高维生物,又联想到自己曾经观看过的某部科幻电影,不禁揣测,难道柜子背后,是某个平行时空中的自己,正试图向现在的自己传达某种信息?
想到这里,郁竺的背后已经布满了冷汗。
就在这时,里间休息室通往后院的那处门帘被撩开了。
来者,是方才给郁竺擦背的那个老婆子,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
被这一打岔,郁竺倒是舒了口气,却听见那老婆子说道:“银子不多,统共不过十余两,只是那大汉身形彪壮,面上更有刺字,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另一个老妇人接话:“十数两也不少了,你可别指望人人都似前头那富户一样,腰缠万贯的。”
先前为了听清声音来源,郁竺站着的地方紧贴着衣柜,恰好形成了一个视线盲区,显然,两个老妇人并未发现郁竺在外间。
银子不多?她们是在说自己吗?
也就是说趁自己睡着的工夫,包裹已被翻过来,这澡堂难道也是黑店不成?
郁竺心里疑惑,不过听二人的口吻,似乎看不上自己带的那点钱,还有些忌惮武松。
此时郁竺是进退两难,她不想惹麻烦,却又怕两个婆子发现自己撞破后,一时变了主意,真起歹心,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那老妇人继续道:“怕什么?自有都头庇护,那壮汉一外乡人,岂敢轻举妄动。”
“都头素日吝啬,即便有所斩获,十几两银子分至我等手中,亦是寥寥无几,无甚益处。”老婆子反对道。
“也是,唉,罢了罢了。”老妇人像是被说服,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其他闲话。
听到此处,郁竺已经明白了大半,这家黑澡堂背后还有个都头做“保护伞”呢。
只不过“保护伞”抽成过高,导致两个“黑手套”起了内讧。
如此黑店,自然是惹不起。
不过万幸的是,听她们的争辩,应该是已经放弃劫财郁竺这个想法了。
如此,等她们走了,还是把武松叫醒,离开这是非之处,早点赶路才是。
郁竺暗舒了一口气,背倚在衣柜上,闭目静待。
“咚咚咚”
噩梦般的声音又响起,郁竺刚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
忘了柜子里这茬儿了!
郁竺瞬间意识到,这里头的“活物”并非他物,极有可能就是她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富户”!
如此说来,这柜子背后看似实墙,实则非也,一定还有暗室。
刚刚是自己钻了牛角尖,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只不过……郁竺看了看里间的方向。
那两个婆子听了声音自然会前来查看,若发现躲在此处的自己,不知道二人会不会改变主意,要自己的命?
郁竺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回忆了刚刚进来的路线,估算了一下从此处直接冲出店外的可行性,最后还是准备让系统掏出秘密武器。
脚步响起,由远及近。
短短十米不到的距离显得格外漫长,郁竺深吸一口气,正要在心中默念使用迷魂香。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电般滑过她的脑间。
这里是郓城县,水浒中的郓城县!
郓城县的都头是谁?
郁竺知道的只有两个——马兵都头朱仝、步兵都头雷横。
这老婆子说都头素日吝啬,总不能是仗义疏财的朱仝吧?
可是,万一县里还有其他未曾记载到的都头呢?
不管了,赌一把!
郁竺闭眼吸气,将心一横。
两个婆子走到外间时,只见那女子单衣薄衫,头发潦草,脸上却挂着一幅高深莫测的笑意。
“我乃梁山头领,奉晁天王之命,特来答谢雷都头,不知都头素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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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情节取材自南宋洪迈《夷坚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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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绕过两道门帘和堆着柴火的后院,郁竺来到一间厢房。
那婆子将茶水斟满,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朝着郁竺说道:“雷都头正赶来此处,你且稍安勿躁,稍等他片刻。”
郁竺颔首。
她赌对了,这间黑澡堂的幕后“保护伞”就是雷横。
雷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原著里,他将刘唐误捉了送给晁盖拿了十两赠银,后来刘唐追要,雷横死活不给,二人大打出手。
当时读到此处,郁竺就觉得他有些贪财,实在不符合好汉的行事作风。
今日一看,果然如此,连身边的人都评价他“悭吝”。
不过他的吝啬,实在是有原因的。
雷横是铁匠出身,早年生活贫苦,曾开设过碓坊,杀牛放赌等违法的生意也都做过。
后来上了山,同样一起私放宋江的郓城县都头朱仝,排位却比雷横靠前很多。个中原因,除了个人能力外,恐怕雷横的性格因素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只不过郁竺没想到,他爱财到了这种地步,连黑澡堂子都有他的份儿。
正想着,一个紫棠色面皮,长着扇圈胡须的男人推门而入,嚷嚷道:“晁天王别来无恙?小弟心中挂念得紧呐!”
待那男人看清郁竺是个女子,顿时收住了话,满脸狐疑。
郁竺不等他开口,便抢前一步,拱手道:“雷都头安好!我乃梁山泊晁盖哥哥麾下一员头领,郁竺是也,江湖上人称‘女管仲’。今日与表兄武松,遵晁天王之令,特来山下,欲向都头献上薄礼,聊表谢意。”
郁竺这话信息量太大,雷横瞪着绿豆眼反应半天,这才拱手道:“久仰!久仰!”
果然,外号是好汉行走江湖第一必需品,郁竺上下嘴唇一碰,给自己扯了个“女管仲”名头,还真把雷横唬住了。
雷横虽对武松的大名早有耳闻,至于郁竺却是陌生得紧。
听闻郁竺自我介绍,他便上下将其打量一番,心中暗赞道,这晁盖果然手段非凡,竟能招揽到这般花容月貌的女中豪杰上山做了军师。
只是,他已晁盖已有些日子没有来往,晁盖如何想到此时遣这二人来送谢礼?
况且,他还听闻那武松可是被刺配到孟州去了。
思及此处,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话里却有言外之意:“武松兄弟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前些时日听说兄弟手刃了那对奸夫淫妇,虽觉惋惜,却也敬佩不已。不知我武松兄弟何时投了梁山,成了晁天王麾下猛将?”
郁竺早猜到雷横必有此疑问——他一介贫苦铁匠能做得都头,必不只是膂力惊人,定然也是有些头脑的,且兼着黑白两道,自然也是谨慎之人,不会对她的话全盘相信。
为此她自然早已编好一套答案,从容回道:“我兄长武松,自被刺配孟州,曾替那地界上的一位豪杰,唤作金眼彪施恩的,驱散了恶霸,夺回了一座酒店。却不料因此得罪了当地的官绅张蒙方,被他设计陷害,下了大狱,又被发配恩州。那张蒙方,害我兄长不成,竟还妄图在路上买通解差,取了兄长性命。”
“我本是孟州人氏,幼时随父亲读过几年诗书,双亲亡故后,便独自代写书信为生,勉强糊口。闻听我表兄被发配恩州,便一路留心跟随,直至飞云浦,见那解差欲行不轨,便及时出手施计救下我表兄。表兄哪里容得下那两个解差,将他们两刀砍作四段。因怕被官府追捕,我俩便一路向东,逃至梁山,投了晁天王。”
“晁天王为人仗义,对我兄妹二人多有照顾。只可惜我兄长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磋磨,高热之下,昏厥过去,醒来后,竟成了哑巴。”
郁竺的谎话半真半假,细节穿插得恰到好处,雷横当下已经信了六分,在心里感叹道,堂堂打虎英雄,落得如此凄惨,嗟呼!嘴上却道:“梁山不失为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我兄弟也算苦尽甘来了。”
郁竺轻轻点头,接着又详细叙述起上梁山后的种种经历。雷横正有意试探,于是二人相谈甚欢。
一番深入交流后,雷横见她对梁山众人均了如指掌,连自己当日和晁盖交往的细微之处也知之甚详,终于对郁竺“梁山头领”的身份不再有疑。
眼见雷横的神色逐渐放松下来,原本有些微耸的肩膀渐渐下沉,交叉着双臂,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郁竺这才缓缓切入正题。
“正如此前所说,此次下山,本欲为都头献上薄礼,而今却有一事,不得不如实相告,还请都头恕罪。”郁竺作揖,正色道。
"郁头领此言差矣!"雷横急慌慌地以手虚扶郁竺正欲施礼的臂膀,"头领何罪之有?况且我不过郓城一介微末小吏,岂敢妄谈宽恕二字?"
郁竺依旧将姿态放得低低的,解释道:“我本奉晁天王之命,携金银若干,专为酬谢都头昔日对天王之恩。谁曾想,昨日歇脚于城外,竟遭贼人窃去金银。我和兄长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天王复命,只得先在这县城之中落脚,徐徐图之,誓要寻回失物。”
郁竺很明显地看到,自己说完这话,雷横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了。
只见雷横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不知是否在心疼那本该属于自己、却意外被盗的金银,良久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头领无须挂怀,皆是那可恶贼人作祟。”
雷横的心,简直在滴血,他知道晁盖非池中之物,所以当初晁盖劫取生辰纲事发时,他冒险私放了人,就是想落个大大的人情。
如今,晁盖果然是知恩图报,派人送些金银下山,只可惜啊,自己终是与这些金银无缘。
也罢也罢,此番金银未能收到,晁盖终究是欠自己,日后必有厚报之时。
雷横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听见郁竺再度开口。
“只是不想这事情,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雷横刚沉入谷底的心绪,又被猛然提起:“莫非已寻回?”
郁竺摇摇头,高深莫测:“不全然。”
“啊?”若是雷横知道过山车这个东西,就该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郁竺将自己已空的茶盏斟满,又替雷横添了茶水,这才缓缓道:“都头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我和兄长原本想在此处暂且休息一下,再去追寻,不想听店里的干娘说,店里来了个青年富户,只身携带众多金银珠宝,现她们已将此人拿下了。”
“此人实在可疑,若是普通富户,哪个出门不是仆役成群,又怎么亲自携带着众多金银细软?为此,我断定,此人定然就是盗窃我等财物的歹人。”
“为此,还请都头恩准,将此人带来给我辨别一二,若真是此人,我就将其带上山去,交由晁天王发落,那些财物,本也是为答谢都头所备,自然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雷横听了郁竺这番话,有些郁郁不快,原来金银只是从自己的一个口袋,到了另一个口袋。
先前听闻伙计来报,道是擒了一富户,又有郁竺前来献上谢礼,他还道是双喜临门,有两份收获,却不曾想,竟是同一桩事。
观察到雷横的面色,郁竺从袖袋里掏出十两沉甸甸银子:“些许薄银,权作我兄妹二人向都头赔罪之礼。此番变故,实属意料之外,还多亏都头手下之人得力,捉住了这盗贼。”
郁竺一番言辞,巧妙地将雷横私下开设黑澡堂的事情,转化为英勇缉盗。
雷横岂会不明郁竺话中的玄机,未做丝毫推辞,欣然笑纳,将那成色上佳的十两纹银稳稳收入囊中。
也罢,便再卖晁天王一个顺水人情。
于是,雷横吩咐那两个婆子将富户捆好带到此处。
趁此间隙,郁竺向雷横告假,找到男浴里还在呼呼大睡的武松。
“兄长醒醒,这家店是个黑店,专谋财害命,在我们此前还绑了个青年富户,我刚巧编造了些言辞哄骗了那店家,使其松懈,方能救人。我等速速带上那青年,离开此处。”郁竺语速飞快,尽量用最简单的话,将现在的情形概括了下。
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武松:“?”
“哦对了,兄长什么话都无需说,无论那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开口,记住了。”郁竺又叮嘱道。
这会儿武松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郁竺已筹划了一场大戏。
虽不明其中细节,但经过鸳鸯楼一事,武松深知郁竺智计过人,此事必有她的考量。
刚想开口应承,却又想到郁竺说的“不要开口”,武松连忙将嘴抿紧,点点头。
和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武松反应之快出乎郁竺的意料,先前她还担心要好一番解释,如此看来,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待郁竺和武松出现在厢房里时,雷横已经将那富户带到了。
那富户看着颇为年轻,面皮白净,身着锦衣,衣襟绣纹繁复,此刻双眼紧闭,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唉,我手下那些鲁莽之辈,行事不知分寸,又将这贼人药晕了,要不头领在此稍等,我使些手段,定叫他醒来。”雷横略带歉意,拱手言道。
这个富户此前被迷倒,也未绑结实,药效一过,他就自己醒了,才在暗室里敲击墙面,试图引起注意自救。
谁知那俩婆子见此人醒来,生怕雷横怪罪,又下了猛药,将其弄晕。
此举正中郁竺下怀,此前她还在担心,万一这人愚笨,看不出自己存心救他,矢口否认,自己还得费一番功夫完善说辞。
如此昏迷不醒、口不能言,正好。
于是郁竺道:“无碍,我兄长天生神力,扛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等还得尽快回山,向天王复命,便不麻烦雷都头。”
“也好。”雷横点点头,将视线落在武松身上,只见此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便拱手道,“久闻兄弟打虎威名,如今一见真是相逢恨晚。”
武松:“……”
郁竺连忙给雷横使眼色,雷横这才想起郁竺说过的,武松遭遇变故,早已“口不能言”,心里一叹,面露怜悯之色,也不再多言。
“如此,便不相送,二位路上保重。”
武松将那青年富户背在背后,二人不作停留,离开此处。
穿越至今,郁竺编过不少谎话,这番遇到雷横,编造的说辞愈发是得心应手、浑然天成了。
不过她对此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就算日后上了梁山,相互比对,发现其中疏漏,也不过当作一桩趣事笑谈罢了。
毕竟,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二人带着那青年直走了一里多路,又绕了几处曲折的巷子,才在一处隐瞒的庙里落脚。
武松环顾四周,确保没人跟着,便将这青年放到地上,终于开口,道:“妹子虽是好心,只是何必救他,这世道,富户有几个是好人。”
他于睡梦中被猛然惊醒,当时还有些不明所以,现在走了一路已经全然明白了。
郁竺默默不语,她突然起意救此人,一方面是出于好心,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系统的任务。
不知道这一番操作,能不能达到【虎口脱险】的任务完成标准。
方才她悄悄看了眼系统,发现任务界面显示“正在判定中”。
这些话当然不方便和武松说,且她暂时也无意劝解武松放下“仇富心理”,她没有经历过他的苦难,就没有资格。
“救人一命,到底是造化。”随口糊弄了一句,郁竺将那青年放平在地。
漫漫长夜,辗转两处,郁竺环顾四周,轻叹一声,到底还是要栖身破庙了。
二人此刻并无睡意,武松便前去正殿佛龛处借取些灯油。
“宿主,您已达成【虎口脱险】成就,两百点奖励发放到背包了哦。”
系统的声音突然想起,郁竺正要在这弥勒殿内寻个干净处躺下,听闻此言差点蹦起来。
成功了!
她做贼似地瞄着不远处的武松,悄悄打开【兑换】,找到【玉容丹】。
“就要这个。”
“好的,兑换物品稍后发放。”
这座小庙,香火稀疏,连灯油也吝啬得紧,武松四处寻觅,费尽周折,方在三处勉强凑得一盏油灯。
他举着灯盏,回到原处,却见昏暗的油灯下,郁竺双眸晶亮,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兄长,有个稀奇事物,我给你看看。”郁竺向他招手,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怎的?”相识以来,他很少见到郁竺脸上露出这种类似于天真的神色,纵使此刻心情不算上佳,心里也不由得柔软了起来,便放轻脚步,悄悄在郁竺身边坐下。
只见郁竺掏出一个黑色的药丸,道:“先前在城里一个卦肆,我见有老道售卖此物,名曰‘玉容丹’,说是可以消除面上一切疤痕,就是稍稍有些贵,要十两银子。”
“那老道既然敢开此价,想必此丹定有奇效,我便咬咬牙买了下来。只是后来琐事缠身,竟将这等好事给忘了,未曾与兄长提及。”
“兄长此刻,可要一试?”言罢,郁竺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武松听罢,不以为然,暗忖道,倘若世间真有此等奇药,那朝廷黥面之刑,岂不形同虚设,威严何在?
想不到自己这妹子看着成熟稳重,还会信这等把戏,到底是个孩子。
可他转念一想,怕是自己在客邸无端发怒一事,让妹子以为他对脸上刺字耿耿于怀,这才买下此丹药。
他虽是不满别人打量自己金印的目光,可到底也是准备投身绿林之人,一番发作之后,心境已然平复,反倒没这么在意脸上两行金印了。
不过,郁竺毕竟也是担心自己,武松思忖后,终不忍拂其意,遂道:“好,那就试试。”
获得武松首肯后,郁竺便将丹药小心翼翼用水化开一点,然后慢慢涂抹在他的脸上。
只见那丹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皮肤融为一体,迅速将金印的颜色冲淡。
武松不知这药效果如何,只感觉脸上热热的,郁竺的衣袖带过一些隐约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不过片刻,耳边传来郁竺惊喜的声音:“好了!真的不见了!”
武松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这曾让他饱受世人白眼的金印,竟如此轻而易举便被抹去?
他忍不住用手去摸脸颊,只觉得触手有些油乎乎的,原本那处凹凸不平却是真的摸不到了。
武松十分兴奋,可惜此处没有铜鉴,他从无查看,便四处寻找水缸,试图通过倒影一窥究竟。
郁竺见武松如此模样,也是满心欢喜,正要帮他举灯寻找水缸,却感觉后颈处一阵凉风。
面前的武松动作极快,身形如电,几乎是瞬移到郁竺身后。
背后传来拳肉碰撞之声,随即一声闷哼。
回头再看,那从浴堂救回来的青年已经被武松牢牢制住脖颈,贴在墙上不能动弹。
比起之前昏迷时,他脸上恢复了一些生气,眼睛里的光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也罢,合该殒命于此。”
第十一章
郁竺一听,就知道这青年误会了,怕以为自己和武松是罪魁祸首呢。
闻此言,武松缓缓松开制住那青年脖颈的手,冷笑一声:“你这厮不知好歹,亏得我兄妹二人费尽心思救你出来。”
他这会儿心情好,脸上金印方消,仿佛长久以来压制在心头的锁链断开,对这青年富户的无礼之举便没有计较。若是往常,早就一拳招呼上这不知好歹的泼皮的面门了。
听武松如此说,那青年愣了一下,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分明是一处寺庙,自己就置身于弥勒殿,倚在那手握宝剑的南方增长天王脚下呢。
四周树影婆娑,自弥勒殿可看到正殿佛龛处隐隐有灯光透来,殿前大门敞开,直通向外面街巷。
青年舒了一口气——终是离了那黑澡堂。此刻逃出生天,连那怒目圆睁的金刚,看起来都慈眉善目了。
“在下韦暄,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惊魂甫定后,那青年纳头便拜。
韦暄?郁竺飞快地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让系统查询了下,均无此人记载。
也罢,想必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伸手将青年扶起,郁竺道:“不必多谢,正是你敲击木柜出声提醒,我才意识到那澡堂的诡异,为此编了些说辞,骗得那掌柜将你交出来。只是不知那黑澡堂在此县势力几何,到底危险,不宜久留。”
郁竺三言两语便将搭救之事带过,又催促那青年速速离开郓城县,免得他明日在街上游荡,被那雷横撞见,再生事端。
那青年闻言,反而愤慨起来:“岂有此理!这济州治下,本是熙熙攘攘之地,竟还有这等谋财害命之所,真不知这小小浴堂,已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大宋商品经济繁荣不假,但世道纷乱,官府监管不力,郁竺也没想到黑店竟然这样多。
不过郁竺暂时没有“扫黑除恶”的觉悟,她本就是要去二龙山落草之人,还属于被“扫”的范围,故而不愿多言。
不料,一旁武松却接话道:“这等事何足挂齿?行走江湖,若连这点警觉都无,岂不是枉自为人?若无本事,便雇上两个长随护佑左右。”
武松这话不算好听,那韦暄却并未出口反驳,沉思半响,道:“这位义士说得对,我在东京时听闻山东盗贼猖獗,本以为只要不打那山林间经过,就没有大碍,所以就带了一个老仆,一路都走的官道,也安然无恙。”
韦暄叹了口气,接着道:“今日我那老仆身体不适,我便一人到着香水行洗浴,不料,竟中了那贼人的奸计。真是没想到山东已经混乱到这个地步,真不知多少黎明百姓要受害于此啊。”
郁竺沉默不语,其实对于水浒传中的诸多英雄好汉的行为,后世也褒贬不一。
且不论如何义薄云天,官逼民反,便是那上山落草前的斑斑劣迹,是确凿无疑,草菅人命之事,更是不胜枚举。
只是此情此景,她着实不便妄加评判。
韦暄见无人搭腔,默了一会儿,却猛然醒悟一般,道:“对,得去报官,不然还会有更多百姓被害。”
郁竺闻言,心中一惊,报官倒也罢了,万一被唤上公堂作证,倘若雷横一口咬定她是梁山之人,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断不能让韦暄去报官!
于是,她几乎脱口而出:“不可!”
韦暄闻言立刻投来疑惑的目光,就连武松也忍不住瞥了郁竺一眼,见此,她连忙解释道:“此店竟能堂而皇之地开在繁华闹市,且胆敢肆无忌惮地行凶作恶,背后定有官府之人撑腰。再者,你我等三人已从那处脱身,你除了些许银两,并无他物留下,即便想要指认他们,也是证据不足啊!”
韦暄一听,倒也冷静了下来,缓缓点头道:“恩人所虑周全,确实如此。”
他略一思索,又道:“我人生地不熟,还是去了青州再做计较。倒是二位如何称呼?我疏忽至此,竟然还不知晓二位恩人从何处来?往哪里去?”
听了这话,郁竺和武松飞快交换了下眼色。
韦暄说要去青州再做计较。
不巧,二人要投奔的二龙山,就在青州地界之内。
观韦暄此人,锦衣华服、腰缠万贯,定然在青州城内也是一个人物。
只是不知,他是官是民。
谨慎起见,还是不宜告诉他二人的去向。
为此,郁竺轻轻垂下眼皮:“我叫郁竺,他是我的表兄武松,我们原是渭州人士,因战乱,家人遭贼人杀害,表兄带我逃离至此。如今身如浮萍,漂泊无依,并无确切去处。”
这个时代,同名同姓之人太多,三无身份,韦暄就是想查也查不到。
谁知韦暄闻言,竟一脸惊喜:“既然二位亦是逃难之人,何不随我一同前往青州?”
武松郁竺相视,无言。
韦暄见二人不回答,继续道:“不瞒二位,我乃新任青州通判,此番赴任,身边尚无相知之人。我看武松义士身手不凡,如义士所言,我正缺一位亲随,且郁竺姑娘如此聪慧,也可随我左右做些事。”
他说完,双眼微微眯起,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些得意之色,殊不知自己一番话,像个投湖的石子,激起了郁竺心里的波澜。
穿越以来,她也让系统整理过资料,恶补了些知识。
通判,以后世的官职比照,相当于市长,仅次于一州知府。
这不是一个小官,没想到自己顺手救的人,竟是如此一条深藏不露的大鱼。
现在,大鱼还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
如此一来,那原本计划前往的二龙山,还去是不去?
这半路遇到的贵人,靠谱吗?
武松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
韦暄的热情,让他回想起往昔,也曾有人因他武艺超群,对他委以“重任”,那便是张都监。
他心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于是目光转向郁竺,试图从她那里得到共鸣和支持。
二人都不说话,不由有些出乎韦暄的意料,通判的亲随,这样没有吸引力?竟让两个流民权衡许久。
莫非是自己看着太过青年才俊,让人难以信服?
还是说,二人觉得自己在青州根基尚浅,恐卷入官场漩涡而无法自拔,故此不愿跟随?
韦暄觉得自己的想法不无道理,他既然诚心邀请,就要打消两个恩人心中的顾虑。
想了想,他下定决心,摆出一幅推心置腹的姿态:“我虽然年轻,却也是政和四年进士出身。且我在朝中非毫无根基,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妨如实相告,当今官家的韦婉容,便是我的亲姑母。”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收到韦暄想要的效果。
武松其实并不清楚婉容是个什么身份,在他的认知里,皇帝的女人就是妃子、贵妃、皇后,哪里懂三宫六院那么多封号的门道。
郁竺倒是知道婉容也位列九嫔之一,只不过她对这个“韦婉容”还是没有一点印象,此刻她正在让系统查询。
还没得到系统的回复,韦暄又开口了:“广平郡王殿下,正是某表兄弟。”
这次倒是不用系统查询了,广平郡王,郁竺前段时间恶补资料看到过他——大名鼎鼎的赵构,宋徽宗第九子,后来的康王,未来的南宋高宗皇帝。
至于韦暄说的韦婉容,如此看来,就是赵构的生母,后来的显仁皇后。
这么说,面前这位韦暄,就是未来皇帝的亲表兄了!
这一认知,瞬间将郁竺心中那本摇摆不定的天平击得粉碎。
此前在十字坡时,她给自己规划过两条“成为名将之路”,其中第二条入仕之路,因为操作起来太过困难,她一开始就放弃了。
所以,这些天以来,她心中所念、日日盘算的,都是如何啸聚山林、共赴梁山之类的事情。
直到刚刚韦暄邀请他二人同往,郁竺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二条路,也是有些微末的可能性。
只不过,她对韦暄的背景一无所知。要知道,官场波谲云诡,背景和站队的重要性,远胜于学识见识。因此,虽然心动,她却不敢贸然答应。
现在,韦暄自报家门,而预知未来的郁竺,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这身份的分量。
“他是未来皇帝表兄,是自己在这个封建社会能接触到皇权最高处的一条捷径了。”郁竺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涌动起难以抑制的兴奋,“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抬眼却看见武松满脸的犹豫之色。
显然,“郡王”“婉容”这等显赫名头,于武松而言如过耳秋风,他自是不识得这些权贵之人,亦不会因他们是皇亲国戚便心生敬畏。
且说武松在这混沌尘世中摸爬滚打二十余载,深知这世间位高权重之人,往往心狠手辣。
谁知这韦暄,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是否会如那张都监一般阴狠狡诈?
郁竺瞧出武松心中所虑,原本澎湃的心潮也慢慢沉静下来,朝韦暄拱手道:“我兄妹二人,素来与官府无甚瓜葛,亦不知能否胜任此事。且容我二人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韦暄闻言,微微颔首,道:“此事不急,二位自当细细思量。”
说罢,他又补充道:“我便歇脚在这城中的官驿,二位若是有了计较,只管来寻我。”
韦暄将武松搜刮了三处才凑得的油灯端走了,道是“路上黑漆漆的,拿这照明用”,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光源远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四大天王的雕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真神降临,叫人心生恐惧。
郁竺瑟缩了一下,找了处墙角倚着坐下,武松下意识地跟着郁竺的动作,在她身边盘起腿。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思绪如同乱麻,还未来得及理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脸上的金印,这才真切意识到,这印子是确确实实消了。
往后走在街上,岂不是再没人知晓自己是个戴罪之人了?
他又想起刚才韦暄的邀请,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郁竺,开口道:“妹子,这事你怎么看?”
第十二章
郁竺怎么看?
她自然是想和韦暄去青州的。
这两天一直在谋划着上二龙山,乃至以后上梁山,她不得不让系统把《水浒传》原著调出来,翻来覆去研究。
虽说梁山女性地位不高,整个女性角色都是镶边,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但是当看到扈三娘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宋江义妹,排名仍然只能屈居第五十九位时,郁竺还是忍不住为之愤慨。
原因无他,她的丈夫王矮虎猥琐丑陋,只排在五十八位,扈三娘作为女人不能越过自己的丈夫去。
这样的梁山,自己要挣得一席地位,想必是十分艰难。
而今,韦暄已抛出橄榄枝,这是一条相对确定的道路。
相比之下,上梁山则需自己费尽心力去争取。
如此,她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但是她没有直接回答武松的问题,她知道武松现在是摇摆不定的。
他虽饱受残害,此时对于官府却没有厌恶到底,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如果没有郁竺横插一脚,武松会在白虎山孔家庄遇到宋江,二人同行了一段路程,武松和宋江说“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①”
可见武松在这个阶段还是想着招安的。
至于后来谈招安色变,郁竺猜想,可能与二龙山遇到鲁智深有关。
只是,他与宋江亦有情分在,宋江这会儿恐怕已经往清风山方向去了。
选择跟着韦暄走,日后在一段时间内,武松和自己的那位“及时雨好哥哥”,恐怕就要面临官贼势不两立局面。
到了那时,武松会为自己现在的选择后悔吗?
事关重大,郁竺虽想要武松与自己同往,却不想让武松在自己的影响下作出选择。
于是她反问道:“兄长愿意随那韦暄去吗?”
武松没想到郁竺又将问题像蹴鞠般踢了回来,闻言一愣:是啊,自己愿意去吗?
从小和哥哥备受欺凌,而邻家大郎在知县老爷麾下充任“甲头”,催收钱税时威风八面。那时候他便无比渴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那样,便不会有人再欺负哥俩。
及至因打虎受到阳谷县知县赏识,再到后来哪怕落了罪,施老管营亦对自己礼遇有加,他就觉得自己果真是个人物,因此虽然有些坎坷,却也一直壮志满怀,想好好混出个样子。
所以张都监找到他时,他才毫无戒备,一头钻进了他的陷阱。
如今,又有这等机缘摆在的自己的面前,还应该相信吗?
武松看了眼郁竺,黑暗中她目光灼灼,像是夜里的两点星火。
他能看出她眼神中的跃跃欲试。
自己这位妹子,说来也是身世凄惨,本该是大户之女,却流落在外,所遇也非良人。可武松和她相处这些天,却发现她却好像从未自艾自怜,总是心有主见的样子。
她且能放下过往,一心向前,自己又为何不能呢?
武松摸了摸脸上的金印,已然了无痕迹。
这难道就是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也罢,那就再信一回,为自己谋个出路,总好过落草为寇,想必兄长在天之灵,也能得以安息。
郁竺敏锐地察觉到武松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显露出了一丝动摇,果然,他开口道:“我与妹子所想不谋而合。”
“兄长竟知我所想?”郁竺笑出声来。
黑暗下,武松直视着郁竺,笃定道:“以妹子的个性,若是不想,定会当场回绝,更不会前来征询我的意见。故而,我料定妹子心中定是愿往。”
郁竺的笑意更深,果然这些日子,不光是自己在试探揣摩武松的脾性,武松亦是在暗暗观察自己。
她也不否认,点了点头道:“我观那韦暄言行,虽略显理想高蹈,但确实心系百姓,不是作恶多端之辈。”
“如此,那便去官驿寻他!”
打定主意后,二人便将散落在地的行囊重新系到驴子身上。
郁竺找出张青写予自己的那封介绍二人上二龙山的书信,翻看了几遍,终是将纸在佛龛处化成了灰烬。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能摇摆不定。郁竺斩断了二人的退路,也彻底向那未曾涉足的江湖世界说了再见。
打理好一切,二人直奔城北官驿处去。
此时已是夜深露重,街巷间灯火阑珊,偶有几声夜鸟啼鸣。
幸亏宋朝没有宵禁,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找到那官驿。
那是一座两层三间的小楼,灯火通明,底层正中的厅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端坐在桌案之后,见二人到来,他起身作揖道:“老奴奉大人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多时了。”
郁竺见他虽是年事已高,眼神却透出精光,气度更是从容不迫,便知道他绝不是什么普通“老奴”,便也客气道:“叫老大人久等了,我等来得唐突,还望见谅。”
那老人摆摆手,开口道:“我姓吴,单名一个胜,是韦大人在东京府邸中的家仆。此番随大人北上,专为照料大人的日常琐事。大人白天受惊,多亏二位出手相助,现夜已深,大人歇下了,特命我预备了两间客房,以便二位歇息,请随我来。”
武松闻言,唱了个无礼喏,便将行李卸下,有守夜的驿卒帮忙搬到二楼。
二人跟着吴胜走过数间上房,最后停在了拐角处两间最小的房间面前。
官驿,乃专为官员休憩之所,郁竺与武松此番能得以栖身于此,全是占了韦暄的光,因此对房间并无半分挑剔,谢过吴胜后,二人便各自歇息去了。
一夜好眠,自是无话。
五更的梆声,深沉悠长,像是一声叹息,悠悠地响过。窗外,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天边已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白。
郁竺不敢有丝毫耽搁,将自己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做了十几年社畜的她此刻“奴性”复萌——到新单位的第一天,绝对不能迟到,更不能让领导等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下楼时却发现武松和吴胜均已经坐下吃饭了。
见郁竺下来,吴胜笑眯眯对她道:“未经允许,我已擅自将二位的毛驴换了两匹马。大人去青州,路上耽搁不得,二位休要怪罪,还是随我们一道骑马吧。”
从昨天接待完二人,到现在才不过五个时辰,吴胜就干了这样一件大事,郁竺一边在心里惊叹他的时间管理之术,一边感慨有钱好办事。
要知道,这年头马可不好买——自古适合养马的燕云十六州在辽国人的势力范围内,整个大宋,即便是战马都捉襟见肘,更何况民间。
吴胜这一下子弄到两匹马,不知道要贴进去多少金银。
只是他的话虽说客气,但却不乏下马威的意思——马匹稀缺,骑马可不是哪个平头百姓都会的,要是郁竺不会呢?
不好意思,人家已经说了“大人路上耽搁不得”,马换给你了,不会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武松对其间的关窍也有所察觉,不由有些担心地看了郁竺一眼,却见郁竺神色如常道:“如此,多谢吴老,您破费了。”
妹子会骑马啊,那就好。
武松心里舒了一口气。
正说话间,韦暄自楼上踱步而下,经过一夜休整,他已然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不见昨日萎靡之态。
此刻见武松和郁竺二人都在,韦暄大笑道:“我就知二位定不会弃我而去!”
武松既已决定追随韦暄,便也不再拿捏姿态,起身拱手道:“大人英明神武,我等昨日商议过后,感念大人心怀天下苍生,故我等愿随大人左右,共谋天下福祉,造福江山社稷。”
别看武松平日里豪放不羁,但真要说起场面话来,也是头头是道。韦暄听后,更是开怀大笑,连声称赞:“好!好!”
笑罢,他在那最上首的位置径自落了座,正色道:“如今,我去青州赴任,你们便是我身边最得力可靠的人。想必你们对于青州慕容知府也有所耳闻,此人倚仗皇亲国戚之势,行事专横跋扈,目中无人,且怠于政事。故此番赴任青州,绝非易事,你等需得齐心协力,共同辅佐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
韦暄在上首高谈阔论,要三人精诚团结,却不知一早几人间已有暗流涌动。
那吴胜听后,脸上堆了笑意:“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自当如是。”
武松郁竺一见,哪有不称是的道理,也便学得吴胜那样。
韦暄见“动员”工作已经到位,自是十分满意。
待他用完早饭,一行四人便要上路往青州赶去了。
只见驿卒牵来四匹高头大马,武松毫不费劲,轻轻一跃,便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韦暄和吴胜虽不如武松那般动作潇洒,到底也是娴熟地上了马。
郁竺见三人都在看着自己,咬咬牙,在脑子里回忆着动作,深吸一口气后,提起缰绳,脚尖一蹬,顺利翻了上去。
“郁竺姑娘骑术竟如此精进!这动作飘逸洒脱,可是行家里手啊。”韦暄在一旁喝彩道。
“大人谬赞了。原先学过皮毛,不算精进,许久没有策马,已是很生疏了。”郁竺打了个哈哈,心里却在苦笑。
多亏自己工作之余,还上过几节马术体验课,练了下上马下马的花架子。只是自己从未骑过马长途奔袭,骑术更谈不上,方才之所以不说,只是为了和吴胜较劲,嘴硬罢了。
这下好了,从济州到青州还有好几天,自己可有的受了。
吴胜自然不知道实情,有些暗暗吃惊,看来这女子确实干练洒脱,倒是叫他改观了几分。
如此行了不过三天,就到了青州城门下。
韦暄猜的没错,青州果然无人迎接。
想来那青州慕容知府本是官家慕容贵妃的兄长,同样是外戚,韦暄的姑母只是官家的婉容,且他的官位又高出韦暄半级,自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韦暄没有出言抱怨,一路询问,找到了州府公衙。
那公衙修得气派,八字墙如图展开的双翼,将大门拥在正中,匾额上书“青州府衙”四个大字。
门房见四个生人,探出头来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吴胜面露不悦之色,将韦暄告身和吏部委任书递给门房查验,那门房方才大惊,一溜烟跑进公堂后身通禀报。
不一会儿,密密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四五个身着绿色公服的官员急急忙忙赶到门前。
为首那人站定后,先是在几人面上匆匆扫了一圈,眼中惶恐的神色不似作假,然后定了定神,堆出满脸笑意对韦暄道:“下官乃青州判官段晃,不知韦通判今日便到青州,未曾远迎,请通判大人见谅。”
郁竺心中顿时明了,最首的这位是判官,也就是这些人中没有知府慕容彦达。
她还当这青州上下都在慕容知府的授意下,刻意冷待韦暄,原来这些人是当真不知韦暄今日要来。
“无妨,段判官,有劳你领我们进去吧。”韦暄面不改色。
随即,一群身着公服的衙役便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几人手中的行李,引着他们向衙门内走去。
郁竺正准备跟着武松一同进门,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其中一个面容端方、身形高大的官员将目光定格在郁竺身上,道:“那婢子,你且跟随那处公人到偏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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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水浒传》第32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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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有的宝宝对武松答应做官的选择不太理解,认为不符合他原著的人设,在此解释一下:
原著里,武松前期对于官府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比如阳谷知县抬举他,武松说:“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施恩老爸喊他吃饭,武松先唱个无礼喏再说:“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
再比如对张都监:“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付侍恩相。”
且他对于一些官场潜规则也是非常熟悉且受用的,比如别人找张都监办事,先找武松给他送些好处,武松全都收了,还买个柳藤箱子把东西放在里面。
可以看得出,出生在社会底层的他武松,对于阶级跨越其实是有一种渴望的,但是当时那个社会,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想向上爬,简直太难了,所以一旦有人赏识武松,他就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不然以他多疑的性格,能怀疑景阳冈的酒家,怀疑十字坡的孙二娘,为什么不怀疑张都监呢?
但是武松又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被张都监陷害后,在飞云浦的桥头上,武松那会儿心里一定很绝望,对官府、对上层社会的幻想全都破碎了,所以就飞奔回去,大开杀戒报仇。
恰巧就是在这个时候女主的出现,以及有意设计让他听到的那些话,把武松从坠魔的边缘拉了回来,毕竟有时候成魔成佛也就在一念之间,所以这个版本的武松没有真正的变成魔主,变成人间太岁神。
加上官府没有继续追杀他,这个版本的武松也没有走投无路,所以当机会再次降临时,他挣扎了一番,还是选择把握住这个向上的机会。
当然了,以武松的机警多疑,女主在张都监府匆忙部下的局有很多漏洞,他后来仔细想想,其实也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正如前文所说,武松是一个小圈范围内情感浓度很高的人,他的这个圈子里面有武大郎,有张青孙二娘,有宋江,现在还多了一个女主,如此,他应该怎么面对女主呢?
欲知后事如何?
请看后文哈哈~
第十三章
郁竺起先还没意识到那人说的是自己,直到周围的目光都向这边投来,才恍然有所觉悟。
说来,自遇到韦暄之后,自己便没有刻意再扮成男子,也是韦暄有意叮嘱过,女子便是女子,坦坦荡荡就好,若是刻意装扮,反倒让人多想。
为此,这几日她便穿着最普通的袄裙,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这会儿被人叫住,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看着,这么像婢女么?
倒不是她歧视劳动人民什么的,只是那官员语气里透露出的轻视感,确实让她有些不适。
不过郁竺当了十几年律师,早已将厚脸皮练得炉火纯青,她假装懵懂地看向那出声的官员,又向韦暄投去疑问的目光。
旁人说我是婢子,你怎么看?
先前韦暄只说过武松武艺高强,可做个贴身的亲随,对于郁竺的安排,却有些含糊其辞,说她通文墨,可随自己“做些事”。
这些“事”是指哪些“事”?
韦暄突然有些头疼,这个问题他确实还未仔细想过,总觉得女子么,又不能挣得功名,就算颇有才学,随意安排一个差事也好打发,不需对她的前程有什么交代。
直到这会儿才发现,毕竟是自己救命恩人,让人家当婢子有些不合适,却又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安排,便摸了摸鼻子道:“这位郁姑娘是我带来的‘私名’,也和我们一同进公衙无妨。”
所谓“私名”,就是编外的小吏,由官员自己花钱聘请,专为这官员做事。
韦暄这一解释,几名官员脸上都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便不再过问。
*
随着前头那位段判官的指引,绕过一处照壁,这才真正进了青州州府衙署。
率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大堂,大堂又叫讼堂,是审理案件的场所。那大堂约有三楹进深,正中摆着一个公案,两侧摆放着青旗、蓝伞、青扇等仪仗。
郁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在法制史课本里出现过的讼堂,不由得有些好奇,多打量了几眼。殊不知这神色落在先前那方脸官员眼中,自是没见识的表现,他不由撇了撇嘴角。
穿过大堂,就是秘密审案的二堂和三堂,此时未有案件审理,这两处大门紧闭,一行人便从西侧的走廊绕行至后面的内衙。
内衙,通俗来讲,相当于现在的“机关家属大院”。
大宋的地方官员到地方任职,州县官府通常都为他们提供住房,住房就在公衙内,故此整个区域又称“廨舍”,“廨”就是方才走过的工作区,“舍”就是内衙,即后面的生活区。①
所以此时的官宦公子,也被称为“衙内”。
按规定,青州所有官员都要住在内衙。
但是规则是用来破坏的,一把手慕容知府就嫌弃内衙简陋,另建宅院,其他官员自然也上行下效。故此,本该热闹拥挤的内衙,只有寥寥几个公吏在此居住,显得格外冷清。
韦暄到来后,那些公吏立即将上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迎接上官入住。
其余三人,各自也都分到了一间小屋,就位于韦暄居住的上房西侧。
院内绿树成荫,角落里矗着一座小巧的假山,流水潺潺,虽无太多繁复的装饰,却别具生趣。
郁竺对此安排十分满意,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既能相互照应,又有各自的空间,办事方便,安全感十足。
*
将韦暄一行人妥善安置妥当后,段判官等人识趣地告辞,并告知韦暄,拜见慕容知府之后,晚间还有一场为他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务必出席。
见三人忙前忙后,韦暄略作思索,将郁竺与武松唤至跟前。
“吴老是我随身家仆,来此地前,我已向吏部讨得文书,让他担任我的散从官。至于你二人,暂且先以随从的身份伴我左右,待日后自有机会设法编入吏额。”韦暄盯着不远处的地面,没有直视二人,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腰间的带钩。
郁竺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韦暄是在向二人说明身份安排的事情。
她对北宋基层的官僚体系尚不熟悉,一时有些懵懂,倒是武松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拉着郁竺连忙道谢:“多谢大人周全!”
待韦暄走后,武松这才解释道:“州县吏额自有定数,此时恐怕不便安排。但凭韦通判之职,为咱们谋一两个吏额并非难事,且先安心做事,等待时机。”
原来是编制满了,自己和武松得先当临时工,怪不得刚才韦暄表情不自在呢。
郁竺心中盘算了一番,对于这个安排,她倒也能接受——只要能让她接触政务,而非做些洒扫之类的杂役就行。
*
自古新官上任,征收钱税、处理积案、官场应酬三件事最为要紧。
前两项尚可以委以他人,第三件却需得亲力亲为,推脱不得。
及至傍晚,韦暄就带着武松赴宴“张乐”去了。
所谓张乐,以铺张为乐,公款吃喝是也。②
韦暄去“大张乐”,吴胜就带着郁竺在衙前街一处酒楼“小张乐”,毕竟衙内也无地方开伙。
只见吴胜报上姓名,那掌柜的登记下来,也未收银两,便让二人落座上菜。
吴胜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等菜间隙,郁竺给吴胜斟上茶水,吴胜观察了她一会儿,才道:“郁姑娘可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读过些许,律令较为熟悉。”
“哦?可懂诗文?”
“不太懂。”郁竺老实回答。
她小镇做题家出身,文学素养本就一般,若是硬要作诗,还得让系统挑些这个时代之后的诗词给她作弊,这种掉节操的事情,她暂时还干不来。
吴胜点点头:“如此,郁姑娘就跟着我做些誊写文书之类的事情吧,想必能够胜任?”
郁竺没有立即回答。下午韦暄让自己跟着他左右做事,那按照现代职场的潜规则,郁竺自然就是直接受韦暄领导的。
吴胜这一句话,就将郁竺的定位又往下拉了一级,从韦暄的助手,变成他这个州通判散从官的助手了。
郁竺不知自己揣测的是否正确,想了想,还是模棱两可地回道:“都是给韦大人做事,替吴老誊写文书也本是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吴胜也是个老人精,何尝听不出郁竺话里不甘屈居他下的意思,呵呵一笑,不再强求。
*
第二日,韦暄宿醉,睡到日上三竿未醒。
武松前夜里陪同韦暄应酬辛苦,自然也不得早起。
郁竺准时来到二堂西侧的签押房。诸多公文便从这间小屋里拟稿发出,这里可以算是整个衙门的中枢。
只不过,不见官员在此办理公务,只有一名姓刘的押司和吴胜正在交谈。
“课利场务十分亏欠近五厘,怕是不好啊……”吴胜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刘押司小声道:“这还是总计的九月至今的大数,要是计全年的,怕是亏欠二分以上了。”
郁竺一听他们在讨论税收的问题,便想上前一探究竟,看看有没有自己一个现代人可以出谋划策的地方。
那刘押司似才发现郁竺般,抬手指向桌案:“郁姑娘,且劳烦你去换壶热水,这壶里的水都凉了,大冬天的,喝不得了。”
这话说得客气,郁竺只得拎起铜壶奔向茶房。
吴胜专心看着手上的文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郁竺换完热水过来时,二人讨论早已告一段落,刘押司伏案疾书,头都不抬,吴胜也紧缩眉头、沉思入定的样子。
郁竺轻手轻脚放下水壶,环顾四周,发现另一处高案上散落着一些卷宗,便想拿起来看看。
谁知手指刚碰到那卷宗,吴胜便如梦初醒,高声道:“务必小心!这案卷可是要呈给刑部和大理寺的,千万不能弄到一点污渍。”
郁竺被他吓了一跳,还是点点头。
刚打开案卷,那刘押司将手中毛笔一掷,长舒一口气,又使唤郁竺道:“郁姑娘,劳烦你到后头仓库,帮我取个信袋,再拿一支鱼鳔胶来。”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郁竺在忙忙碌碌的跑腿中,结束了自己在宋朝上班的第一天。
本以为用新人打杂,是古今职场的通病,郁竺虽然嫌烦,却也没有心生怨怼。
可接下来几天,郁竺每天都在忙于端茶送水之类的小事,诸如此类差遣来者不断。
她本想抽出空闲,将积累的案卷看一看,找找有没有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的机会。
可是根本就没有这个时间。
天天如此,郁竺很怀疑大家都在针对她。
可是,吴胜依旧每日忙忙碌碌,刘押司常常伏案疾书,整个公衙之中,百十余名公吏个个行色匆匆,各司其职,似乎谁都没有闲暇去料理那些琐碎之事,更不用说去刻意针对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小“私名”了。
为此,郁竺烦闷不已,找不到敌人,又仿佛全世界都是敌人。
她有一种深切的被职场霸凌的感觉。
*
第四日,夜幕低垂,郁竺没有继续和吴胜外出“张乐”,而是在衙前街一个小贩那处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然后就将自己关在屋里。
灯烛昏黄,将郁竺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的黑影。
现状令她心生焦虑,将时间消磨在琐事当中,她感觉自己像被绑住翅膀的鸟儿,根本找不到机会去一展身手,更不要说完成系统任务。
“笃笃”
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郁竺起身前去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多日未见的武松。
这些天,他跟着韦暄日日在外头应酬,早出晚归,二人不曾见过几面。
此刻细细打量,武松目光灼灼,剑眉星目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妹子,我有件喜事儿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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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料参考:陈凌《宋代州县衙署建筑空间与社会秩序》
②资料参考:罗艺尘《古代公务员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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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主称呼问题说明:
宋代叫未婚女子一般是小娘子,女子自称为奴家,但我感觉这两个称呼都不太合适,小娘子不够霸气,奴家有点自我矮化,我们女主毕竟是要称帝的人,怎么能这么叫自己呢(理直气壮叉腰ing),所以就根据现在的语言习惯,自称我,别人喊她姑娘吧,马上女主有了官职,别人就会直接以官职相称了。
第十四章
武松大步流星跨入屋内,随手将门半掩,自己寻了个位置落座,抄起一碗水来,咕嘟咕嘟饮下,这才道出那桩“喜讯”。
“今日宴席之上,大人将我引荐与本州兵马黄都监相识。那黄都监也是个爱武之人,我便施展了一套枪棒功夫,请他指教。”
“谁知黄都监见了,连声称妙,当即拍板,将手下教练使一职交由我担当。”
武松说着,眉梢压制不住的喜色,他肤色稍深,只见眼角和颧骨处的皮肤透出了点不易察觉的红。
来了衙署这些时日,郁竺对于官府职务也有了些了解。
整个青州,除知府、通判外,还设有诸曹官和幕职官,如各种参军、判官、推官、都监等,总计十人。
这十人,是吏部任命的,正儿八经的大宋官员。
此外,还有“吏额”八十人,这八十人也算是有编制“基层公务员”,刘押司和吴胜就在此之列。
虽有编制,吏却很难成为官。
除此以外,还有各个官员自己聘任的“私名”,这个群体数量庞大,约二三百人,武松和郁竺原本都属于“私名”。
如今,武松说黄都监给了他教练使的职务,那么就是正式解决“编制”问题了,难怪他如此高兴。
郁竺也由衷为他开心:“兄长此番真是可喜可贺!”
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如此说来,兄长便要投身黄都监麾下效力了?”
青州的黄都监,那不是镇三山黄信么?武松跟着他,难不成要去打花荣和宋江了?郁竺猛然想起这处关键。
“非也。”武松摇了摇头,“黄都监本也是卖大人一个好处,又怎么会真要我去做事,我只是在他那处挂个虚名,实际上还跟着通判大人。”
郁竺听后,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武松看了看郁竺,沉吟片刻,郑重言道:“妹子休要心焦,我定尽心竭力,争取闯出一番名堂。如此,即便大人一时未曾为妹子安排,兄长也能让妹子安安稳稳享福。”
郁竺笑了笑,武松是真的关心自己,自身的事情有了结果,却还惦记着日前韦暄对她许下的承诺呢。
他的好意郁竺心领了,可她要过的不是“安稳日子”。
作为男子,天生就比女子拥有更多的机会,武松在应酬场上略微一展拳脚,就能谋得一个职位,如此机会,是郁竺很难拥有的。
但郁竺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没有机会,那她就要给自己创造机会。
送走武松之后,郁竺将房间的灯烛吹灭,独自站在窗前,将那窗牖推开一个小缝,夜风吹进,带来丝丝寒意。
终于,当窗外最后一缕灯光消灭在视线中,郁竺披着衣服,穿过黑夜,独自来到签押房。
既然白天没有工夫,那就用夜晚的时间补上吧。
*
点起昏黄的油灯,找出近几年的积案卷宗,郁竺一卷一卷仔细翻看起来。
这些案件种类纷杂,人命官司、经济纠纷、土地争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此时刑事科学技术水平有限,审案还是以口供为主,刑讯逼供也被法律认可。
因此郁竺翻看下来,很多案件中,只要被告熬得过一阵打拒不招认,便难以定谳。
且地方官府司法和行政一把抓,也无精力仔细探查每个案情,导致案卷堆积如山。
郁竺将这几年堆积的千起案件,按照后世的标准大概分成了民事和刑事两个部分,并且将两个部分的案卷分别编号。
然后,她又自己裁了两本小册子,封面上分别写了大大的“刑”“民”二字,用来记载自己翻看案卷的随笔。
每个案件,先用黑笔简要概括出简要案情、症结,再用红笔在下方提出自己的见解、下一步的断案意见。
如此下来,一个夜里也能过眼数十起积案。
到了早上,再将案卷物归原位。如此几日,竟连吴胜都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只是郁竺眼下的乌青越发深重。
衙里的公人这些日子和郁竺也渐渐熟络起来,见郁竺精神不济的样子,便调笑道:“郁姑娘夜间这是何往?莫非夜间还要侍奉大人笔墨?”
说完,另外几个公人也挤眉弄眼笑作一团。
郁竺是这衙署里,除了洒扫婆子外唯一的女性,且年轻,一干人就以打趣郁竺为乐。
她也不辩解,笑着道:“你如此挂念我家大人,莫非欲弃你家大人而去?”
那公人本是知府慕容彦达的人,两位上官关系微妙,郁竺这话似在给他挖坑,他碰了个软钉子,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
韦暄自到青州连日应酬不断,整个人仿佛已经置身迷醉之中,成日混混沌沌的。
在东京,他担任着殿中侍御史,虽仅为七品之职,却手握纠察百官之权,又是天子近臣,自然前途无量。
一纸调令,他被被派往这青州任通判,虽是升任六品,但是远离权力中心,实乃明升暗贬。
故而,来此处的路上,他就在想,定要在青州好好干出一番事情,也好叫官家看看,早日调自己回京。
可如今,上官慕容彦达对他态度暧昧不明,而他自己也深陷于接连不断的宴饮中难以抽身。
他本意并不愿如此沉溺,但人情世故,往来交际,实在是最难以推辞之事。要争取其他官员的支持与青睐,那些人家的宴请,他又如何能一一回绝呢?
只是每日里醉生梦死,着实令他倍感压抑烦躁,所以今日他特意将酒悄悄倒下案桌,少喝了些。
夜深人静,三更已过,韦暄从酒后的浅眠中醒来,鼻腔里还有些残存的酒意,这让他感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索性推开了房门,独自在院中徘徊。
月色似水般洒在内衙的庭院中,叫他想起苏学士那篇《记承天寺夜游》。
自己与苏学士的境遇何其相似——满腹经纶,满腔抱负,却难以施展,只能在这异乡的土地上默默耕耘,等待着未知的转机。
伤春哀秋之间,韦暄漫步到内衙和公廨的交界处,却突然瞥见外间那签押房里隐约有灯光传来。
这青州衙署内竟还有如此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之人?
韦暄大为震惊,莫名激动起来,快步向签押房走去——此人可助他矣!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签押房那扇虚掩的门,却意外看到端坐在层层案卷之后的,是一位女子。
那女子在埋头奋笔疾书,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韦暄见她容貌鲜妍,却未经修饰,透出一股淡然之气,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他摇了摇头,试图将残存的酒意从脑海里驱除,觑起眼睛辨认半天。
那不是曾在郓城救过他一命的郁竺么!
*
郁竺也没想到已经好几日不见的韦暄,会半夜不睡觉溜达到签押房来。
不过,本来她也是打算将“刑”“民”两本册子完善好之后,一并交给韦暄。
早在路上,她就察觉到,韦暄虽是一位未经世事风霜、还有几分理想主义的官宦子弟,但这类人独有的闪光点在于他们乐于担当,勇于行事。
相比之下,那些官场中的老油条,面对事务时往往秉持着“少做少错,不做无错”的原则,行事瞻前顾后,明哲保身。
正因韦暄有此干事的激情,她才会熬夜翻看卷宗,编写这样两本册子。
她要让韦暄看到自己的价值。
果不其然,韦暄接过册子后,也顾不得是深更半夜,当即就着微弱的烛光细细翻阅起来,越看越入神,看到后来,竟找了处凳子坐下。
郁竺见状,给他打了支烛火在身边,他全然未觉,只一心一意地翻阅着册子,直至两本册子都被他仔细翻过,这才猛地拍案而起。
“妙哉妙哉!”韦暄边说边将手上两本册子翻来覆去,“我原先就觉得这州县审案有些拖沓,今日总算找到症结所在,你这处总结得极妙。”
说着韦暄指着一处朱笔书写的部分:“凡是涉及人命官司,需得官府找出此人犯罪的真凭实据,且不能是莫须有,定要排除合理怀疑,呃,这话虽绕口,但我懂其中的意思。”
“至于财产类官司,谁主张何事,便需拿出相应的证据来,那证据,只要达到‘高度可能’之境,便可算数。”
韦暄言罢,忍不住笑着用肘轻击了一下郁竺,待动作做完,他才惊觉有些不妥,但笑容却未曾褪去:“你这词儿,真是既新鲜又贴切,不知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郁竺微哂:“我天马行空惯了,也不知道是否恰当。”
“恰当!自然恰当!”韦暄连连点头,神色激动,"我原先便觉这州县官员审案拖沓,皆因他们拎不清轻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细细查问,人命关天的案子反而无从下手。可圣人说'民事不可缓也'①,百姓的事,事事都是要紧的,那我们自然是小事也得仔细过问,如此一来,又怎能面面俱到呢?"
郁竺闻言点头,她所处的时代,司法制度比当下不知先进了多少,以她的眼光来看,这其中的问题自然一目了然。
证据标准模糊不清,正是导致当下司法效率低下的一大原因。既然刑事科学技术一时难以提升,官僚体制她也暂时难以撼动,那便先从这边入手吧。
为此,郁竺回道:“我正是想将这些案卷梳理一遍,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如此,日后断案之时,方能有所依循,统一标准而行。”
韦暄兴奋地看着郁竺,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一路上竟然意外捡了两个宝贝。
武松的武艺之高超,已经叫他赞叹不已,郁竺更是深藏不露,竟有这般经世之才!
想到此处,他连忙道:“我有一挚友,因直言敢谏,上书言事,不幸遭贬。他心中甚是苦闷,意志消沉。此封奏疏,我替他妥善保存至今。郁姑娘,烦请你帮他审阅一番,看看其中有何不妥之处,并赐以高见,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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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子·滕文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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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者,一般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
郁竺也不揭穿韦暄,点点头道:“大人肯如此信任我,自是我的荣幸。郁竺对朝堂之事并非精通,谈不上指点,只能略陈浅见,以供大人参考一二。”
韦暄摆摆手:“此事其实关联着一桩案件,与朝堂纷争无涉。”
说罢,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须臾之间,便手持一物返回。
郁竺见那奏折未曾实封,封皮贴黄,便知不是什么机密要件,放心大胆地拆开看了起来。
奏疏所述之事,简而言之是一桩由“交子”引起的案子——
朝廷现在规定交子可以交换钱币,东京有一个叫钱艾的人便自作聪明伪造了交子,但是他运气不好,第一次用伪造的交子就被发现了。
大理寺据此案情,判定钱艾死罪。然而刑部以为此罚尚轻,遂下令诛灭钱艾三族,以示严惩。
奏疏撰写之人,对此严惩之举持有异议,认为刑罚过重。钱艾伪造交子,虽为贪财之举,却未伤及无辜性命。即便其罪当诛,亦不应累及三族。随后,该人引经据典,列举诸多圣贤之言,以证苛政之弊,力陈官家需得宽猛相济。
郁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见前面的“臣某言”已被涂去,最后“伏候敕旨”的字样处被点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抬眼瞧了瞧面前的韦暄,见他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来此几个月,郁竺恶补了一番这个时代的背景知识,对原本只在课本里见过的“交子”也算有些了解——此物本在益州一带使用,因铜铁钱币携带不便,益州的商人便自行成立专营发行和兑换交子的交子铺,使用交子来支付货款。①
崇宁三年起,宰相蔡京就将原本只在益州使用的“交子”,在整个大宋推广发行。
郁竺来自千年之后,自然知道交子意义重大,作为最早的纸币,它标志着实物货币向信用货币的转变,因此,要保证其权威性,对伪造者施以重刑无可厚非。
然而这个奏章问题的症结不在此处。
于是,郁竺反问道:“大人以为,此人所呈奏疏,何以会招致贬谪之祸?”
“想来是因他直言不讳,直指苛政暴政之弊端,不慎触怒了圣上。然而,他毕竟是言官,身负纠察朝纲之重任,即便此举或有欠妥之处,却也难掩其忠直之心,并无真正过错。”韦暄立即回答道,显然这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酝酿许久。
“非也。”郁竺轻轻摇头,目光笃定,“关键不在于这后面的‘刑’上,而在于前面的‘钱’上。”
“钱?”韦暄闻言,不禁愕然,脱口而出,“干钱何事?”
“大人可知,蔡太师缘何要大力推行交子与钱引?”郁竺索性直言不讳,开门见山。
“自然是我大宋钱缗众多,为了百姓携带方便。”韦暄不假思索,理所当然道。
郁竺闻言失笑,她知道要让一个古代人理解金融的概念,确实如同与夏虫语冰。在某种程度上,蔡京的确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卓越才智。
“大人,接下来我所言,或许有些刺耳,甚至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若大人不愿听闻,我即刻止言。”郁竺先给韦暄打了个预防针。
“此地仅你我二人,有何不能言?”韦暄深夜不辞辛劳,特来取这个奏疏,正是为求真相,自然不会为这番话吓到。
“如此,我便直言不讳了。”郁竺正色道,“我大宋冗官、冗兵、冗费之痼疾,由来已久。范文正公与王文公②所行变法,皆旨在纾解财政入不敷出的困局,然时至今日,成效却并未显著。”
“自今上登基以来,大兴土木,特设应奉局与造作局,专事搜罗花石纲以供御用,其耗费之巨,实难计量,此举无疑使本就拮据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而蔡太师之策,却能一举解决三冗之患,并兼顾满足官家的额外开销。究其原因,在于印刷交子与钱引的成本,远低于铸造铜钱,朝廷可按需印制,数量无拘。”
韦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有些明白过来:“你的意思莫非是说,蔡太师推行交子与钱引,实则是为了让官家手头……宽裕?”
郁竺微微颔首,道:“蔡太师于当朝,犹如汉之桑弘羊、唐之李林甫,皆是理财能手。故而,交子与钱引的推行,最终受益者是官家,维护交子的权威,实则就是维护官家的利益。刑部将大理寺的判决加重,背后必有蔡太师或是官家授意,这位大人的上疏,是撞上了硬茬了。”
“且此奏疏后半部分尽述仁义道德之辞,皆是元祐党人③常有的论调。蔡太师恐是误以为旧党势力死灰复燃,意图攻讦其新政。上此奏疏之人,自然难逃厄运,遭遇贬谪已是万幸。我猜,若非其家中尚有些背景,恐怕早已性命难保。”
韦暄听闻此言,只觉心头如坠寒冰,一股凉意透彻心扉。
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其中的关窍,此刻方知,自己此番被贬至青州,竟是无意间触碰了官家的利益,更卷入了那错综复杂的新旧朋党之争。
他不禁苦笑连连,回想起自己多年苦读圣贤之书,一心向学,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入仕为官,为国尽忠。入仕之后,更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深陷朋党之争,要一心一意地效忠官家。
如今看来,自己从前的天真,竟是如此的可笑与可悲!
见韦暄呆立半晌,默然无语,郁竺也并未再出言打扰,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之所以能看得如此透彻,也是因为能跳脱出这个时代,且并未置身事中。
韦暄身在局中,更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今天听她一番话,恐怕一直以来的价值观遭受了不小的冲击,一时之间难以反应过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果然,韦暄在长久的愣怔之后,终于回过神来,但随即又蹙起了眉头,显然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你方才所言,我还有一处不明。”
“大人但说无妨,郁竺定当知无不言。”
“你说太师通过推广交子和钱引,便能解决财政入不敷出的困局,然而交子确实易于印刷,但那钱又是如何凭空产生的呢?”韦暄眉头紧蹙,满脸困惑之色。
郁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惊喜,没想到韦暄在遭受如此大的观念冲击后,仍能敏锐地捕捉到问题的核心,可见其确实聪明。
按理来说,每印刷一张交子,都应有相应的金属货币作为储备,但蔡京显然没有“存款准备金”的概念。因此,他大量印刷货币后,不可避免地导致了通货膨胀。
不过郁竺并未打算向韦暄解释这一复杂的经济原理,而是换了一种更为通俗易懂的说法:“钱自然是不能凭空产生的。比方说,一张交子原本规定可以兑换一贯钱,在崇宁年间,大家都按这个规矩来,倒也相安无事。但后来,交子越印越多,而实际的钱币数量并未增加。到了政和年间,一张交子就只能兑换五百钱了。
韦暄闻言,迅速举一反三:“也就是说,如果一户人家在崇宁年间拥有万贯家财,并将其全部兑换成交子,到了政和年间,这些交子就只能兑换成五千贯的钱了?”
“正是如此。”郁竺心中暗赞。
韦暄接着追问:“那剩下的五千贯,去了哪里呢?”
“谁印刷的交子,就去了谁那里。”郁竺答道。
韦暄闻言,恍然大悟:“你是说,最终都落到了官家……”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可是官家明言,于江南设立应奉局与造作局,意在搜集草木花石之余,亦能解决众多流民生计。”他仍旧不由自主地辩解道。
郁竺并未直接反驳,只是轻轻反问:“大人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不是吗?”
韦暄默然。官家酷爱字画音乐,生活奢华,又热衷于建造园林,从江南各地搜罗奇花异石运往东京,沿途拆桥毁路之事,他也略知一二。
在他看来,花木园林、字画音乐本是风雅之事,官家有此爱好,并无不妥,不宜过分攻讦。
然而,他未曾料到,滥印交子的后果竟如此严重,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盘剥着百姓,将天下的财富都引向了那座位于东京、富丽堂皇的宫城之中。
官家,自己的姑父,自己苦读圣贤书誓死效忠的对象,难道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念头太过震撼,颠覆了他的认知。一时间,他竟不再关心那封奏疏的事情,只是呆呆地坐在签押房内,陷入了沉思。
郁竺并未出声打扰他,而是又回到案前,整理卷宗,在那两本册子上添写东西。
五更的梆子响起,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韦暄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转向郁竺。
“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今日我方知,姑娘之才,亦不输古人。先前是我韦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姑娘,哦不,先生见谅。”
郁竺一听,韦暄这一会儿的工夫,连称呼都改了,不禁哑然失笑:“先生之称就不必了,大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我罢。只是今日所言,还望大人留在这房中,你知我知便好,不宜外传,对大人亦无益处。”
“那是自然,此奏疏我亦未曾示人。还请先生,呃,郁姑娘替我保密。”
韦暄这会儿脑子一片混乱,也不再扯什么“我有一个朋友”的幌子,郁竺忍住笑意,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
半掩的房门被猛地从外打开,吴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郁竺抬眼看去,难得在他脸色寻到一丝急切之色。
再说那吴胜推开门后,一眼便看到郁竺和韦暄二人单独在签押房内,眼神不由得在两人之间打转,最终停留在了郁竺的衣领上,片刻后才移开。
“大人叫老奴好找,慕容知府找大人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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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文成、何姣《两宋金元时期纸币面额的类型及其演进趋势研究》
②指范仲淹和王安石
③元祐党人:北宋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去世,年仅九岁的哲宗继位,由宣仁太后同处分军国事,同年司马光任宰相,全面废除王安石变法、恢复旧制。前后历时九年。至此,支持变法的政治派别,被时人称之为“元丰党人”,反对变法一派,则被称之为“元祐党人”。崇宁元年(1102)宋徽宗用蔡京为相,重又崇奉熙宁新政。崇宁元年(1102)九月,宋徽宗令中书省进呈元祐中反对新法及在元符中有过激言行的大臣姓名。蔡京以文臣执政官文彦博、吕公著、司马光、范纯仁、韩维、苏辙、范纯礼、陆佃等二十二人,待制以上官苏轼、范祖禹、晁补之、黄庭坚、程颐等四十八人,余官秦观等三十八人,内臣张士良等八人,武臣王献可等四人,共计一百二十人,分别定其罪状,称作奸党,并由徽宗亲自书写姓名,刻于石上,竖于端礼门外,称之“元祐党人碑”。不许党人子孙留在京师,不许参加科考,而且碑上列名的人一律“永不录用”。
第十六章
与韦暄彻夜长谈之后,郁竺终于松了一口气,目的达成,之前熬了几个大夜积累的困意排山倒海般压来,此刻她眼帘沉得有千斤重。
韦暄自然是休息不得,强撑着去找慕容彦达议事。郁竺见他走了,也不管吴胜探究的目光,打了个哈欠,就回房间补觉去了。
吴胜见状,心中暗自诧异,今天的郁竺有些一反常态,不似往日沉默寡言,虽看着疲惫,神色中却有兴奋之意……
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猜想,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这是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吴胜决定去找武松。
*
韦暄在慕容彦达府中逗留至近午时分才出来。
那慕容彦达从来不到府衙办公,凡事皆喜召见下属至其私宅,他自己倒是品茗赏食,好不惬意。而韦暄因着这一番召唤,连早饭都未曾用,早已饥肠辘辘。
加上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他摇摇晃晃从慕容府里走出来,只觉头脑愈发沉重。
慕容彦达清晨时分就火急火燎将他召至家中,当然没有好事。
进奏院传来急递,尚书省已在东京设立公田所,要求各州县将自己所辖范围的荒田、废田重新测量并登记造册,进行开垦,农户要种这些公田,需缴纳相应的公田钱。①
田亩之事历来繁琐复杂,此次要推行的“公田制”,更有很多隐患和风险在里头。
慕容彦达老奸巨猾,一看这诏书,就立马让人誊抄了一份,在最开头写上了“特命韦通判全权负责办理”,然后将原件放到架阁库保存。这样一来,公田所一事,就无他无关了。
韦暄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夜谈带给他的冲击还未消化完,新的棘手事务又接踵而至。他浑浑噩噩走到签押房,见众多公差皆在场,便单独将吴胜唤进了自己的书房。
吴胜见韦暄面色凝重犹如乌云压顶,便接过那诏书,细细研读起来。却听韦暄开口问道:“郁竺姑娘何在?怎的未见她的人影?”
吴胜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淡:“她一早便回去歇息了。”
韦暄并未察觉其中的挑拨之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她这些日子确实辛劳。不过此事还需她前来一同商议才是。吴老,你且去跑一趟。”
“这……小人恐怕多有不便吧。”见韦暄回答得如此自然,吴胜眉头微微一皱。
“哦,对对对,险些忘了。那便让武松去唤她前来。”
*
郁竺只觉自己方才沉入梦乡不久,便被一阵敲门声猛然惊醒。满腔的怒火正欲发作,却见门外站着的竟是武松,又将那股气憋了下去。
“韦大人喊妹子有要事相商。”
郁竺瞧见武松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本想询问,却在听清他的话后,立即收住话头,急匆匆往韦暄书房方向赶去。
夜谈有成效了!领导将自己当心腹了!升职有指望了!这熟悉又美妙的感觉,让郁竺此刻充满干劲。
武松望着那背影,心中却生出一丝不解。
步入书房,只见吴胜眉头拧成了疙瘩,韦暄一见她,便迫不及待道:“你可来了,快来看看这个。”
郁竺从韦暄手中将那诏书接过,看了三遍,心中有了几分盘算,又让系统回溯了下历史上此事的背景,将心中的思绪逐一理清,这才郑重开口:“公田所之制,历代也有类似的做法,只是此次有两处难办。”
言及此处,她稍作停顿,见韦暄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才刻意忽略掉一旁吴胜有些复杂难辨的目光,直言道:“其一,诏书虽指明开垦荒田废田,但所附地图乃仁宗皇帝登基之初绘制,距今已逾八旬。彼时诸多荒田,现在早已化作良畴,且多数有百姓自发耕作,若突然将其转为公田,无异于将昔日无偿的田地陡然间加诸租银,百姓心中自是要不满的。”
说完这话,她都有些震惊于朝廷的纸上谈兵——仁宗朝的田亩图直接拿过来用,也不这管八十年间沧海桑田多少变化。
韦暄点点头,若有所思,郁竺见状,紧接道:“其二,以‘乐尺’替代旧制之‘尺’丈量公田,则原来的一亩地,现在就变成了一亩有余,若是税率不变,也就是百姓要多交税……每十分就要多约八厘。②”
她心算了一下,迅速报出一个数字。
不得不说,制定这个政令的人真是“天才”,区区变换一下计量单位,光这一项的税收就要比原来多出8%,郁竺不禁在心里暗暗摇头。
武松在一旁听得心惊——他原本并未不知道韦暄今早心事重重是何等大事,又有吴胜对他说了些闲话扰乱心神,本是有些不快,现在听郁竺这么一解释,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自幼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自然知道每十分多交八厘税,对于普通的农户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如今许多百姓日子已经十分难过,这个政令要是推行下去,要出事的。
吴胜见郁竺讲完,立马开口道:“姑娘所言,大人和我刚刚也已经预见到了,因此此事才颇为难办呀。”
韦暄也点点头:“虽是难办,却还不得不办。这本是杨戬在汝州设立‘稻田务’的做法,因收入颇丰,便上书官家,将‘稻田务’改为‘公田所’,在各路州县推行。且慕容彦达将此事全权交由于我,若处理不当,或有差池,他必会在官家面前参我一本。更甚者,若杨戬误以为我对他有所不满,定会对我更加不利,这可怎么是好?”
杨戬啊,四大奸臣之一,这就不奇怪了。郁竺心里暗叹一声,不过韦暄担心的不无道理,有时候二把手存在的意义就是要给一把手背锅,显然慕容彦达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无解的事情,才会干净利落地推给韦暄。
吴胜心中暗自嘀咕,颇为不满。他不解为何仅仅一夜之间,大人对这郁姑娘的态度就变得如此恭敬,甚至将这些微末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于她。
区区一介女流,即便有些许才学,又怎能令大人如此相待?他又不禁揣测上了二人的关系,是否在昨天这个夜里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转变。
郁竺深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道理,她设身处地地站在韦暄的角度,思考了片刻,道:“大人,当务之急,不在于具体如何向下推行,而是要对上展现出您推行此事的决心,给上面,尤其是慕容知府一个明确的表态,让他无从置喙。至于后续步骤,可从容布局,逐步推进。”
韦暄闻言,眼神一亮,急切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具体施行呢?”
*
郁竺从韦暄书房里出来时,心如擂鼓。
对于田亩事务,她在现代社会从未涉足,刚刚虽然侃侃而谈,但实际上那些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上一些基本的策略博弈,她内心深处并无十足把握。
然而,机遇已至,她岂能轻易放过?她迫切需要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一边,书房内,郁竺走后,吴胜终于开口:“大人,郁姑娘毕竟是个女子,将如此重大的事务交予她手,是否有些欠妥?”
“欸,无妨。昔日邵昭明也不过是太祖身边一个侍女,因精明能干、文采出众,太祖便委以重任,太祖尚能如此,我这便有何不可呢?”韦暄摆摆手,昨夜和郁竺秉烛夜谈,叫他受益良多,此刻自是为她说话。
见韦暄如此坚持,吴胜只好缄口不言。
他心中暗自盘算,只能静待事态发展。等郁竺把事情办砸了,他再出手收拾残局,届时方能彰显自己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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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跟着郁竺来到前面的公廨,这是郁竺特意向韦暄请求的,希望“借用”武松几日。
他久历江湖,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超群,经过方才之事,岂能看不出吴胜早上找他所说的那些闲言碎语纯属无稽之谈。
然而,韦暄对郁竺态度变化显著,两人之间显然发生了些他不知晓的事情,他一时间想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郁竺到了签押房前,刚推开门,屋内正忙碌的公吏们就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郁竺也不回避,大方地作了个揖,问道:“诸位大人,谁有知道本州惯常聘请的文案是谁?”
此“文案”非后世某某广告公司的文案之类,而是指当时官府聘请专门给百姓讲解圣谕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郁竺问此话何意,片刻之后,一个郁竺有些面熟的公吏说道:“你要打听这个,不妨去衙前街上的茶坊探探风声,那几个说书人都常被请做文案。”
话音刚落,刘押司便接茬道:“怎的,郁姑娘打探这些事情作甚?莫不是韦大人有公干交予你?”
他这话说完,原本静悄悄的签押房里就热闹起来,一个郁竺未曾见过的公人起哄道:“郁姑娘,快与咱讲讲,怎么才能让韦大人对咱们也刮目相看、委以重任呐,是不是得陪着大人夜以继日忙于公干?”
说罢,一群人哄堂大笑。
武松原本立于门外,他与这州府中的公吏们并不相熟,便不愿进去掺和那热闹。骤然听闻屋内传来嬉笑之声,便猛得推开门,将手中朴刀重重往门口一张案几上一搁,“啪”一声,叫原本在取笑郁竺的一干人全看了过来。
那些人见武松面容陌生,却也知道他是经常跟随韦暄左右的那名亲随,且看他满脸肃杀之气,顿时瞬间噤了声。
武松见状,冷哼一声,缓缓收回朴刀。
郁竺仿佛全然未闻旁人的嘲笑,只对那名回答她问题的公人遥遥作揖致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二人走过门前的照壁,武松才拉住郁竺。
郁竺见他言语迟疑,索性直言道:“兄长若有话,但说无妨。”
武松心中一番思量,终是开口:“今天早上吴胜找到了我,提及昨天夜里你和韦大人,呃,商议政事。”
“他说的没错,然后呢。”郁竺坦然道。
“并无然后,只是他语焉不详,似有叫人误会之意,却又让人无从对质。”武松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妹子,此人有些阴险狡诈,方才那些公人对你这般,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你需多加提防。”
郁竺轻笑一声,应道:“嗯,知道了。”
武松又道:“妹子莫怕,若他再敢背后使绊,毁你清誉,我便是动手教训他一顿也使得。”
郁竺轻轻摇摇头:“无妨。”
“什么?”武松不解。
“我说,清誉于我,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郁竺直视着武松的眼睛,轻声道。
清誉是什么?清誉是这个封建社会里女人最好的嫁妆,她又不想嫁人,要这清誉做什么。
吴胜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早上他打量二人的衣服,就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吴胜敏锐的感知,让他从韦暄对郁竺的态度转变里嗅到了一丝危机感。
他一辈子都是韦家深受信赖的家仆,韦暄都叫他一声吴老,他怎能容得自己的地位被一个女子威胁。
所以他四处引得别人误解,就是想让郁竺为此感到羞耻。如果她是普通女子,此刻已经被众人嘲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从而主动与韦暄保持距离,以维护自己的声誉。
可是郁竺不是普通女子,吴胜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她不在乎声誉,吴胜就休想以此绑架她。
韦暄是什么?是她接近权力的梯子,想让她主动远离,门儿都没有。
武松看着郁竺,眼里透出了困惑又陌生的感觉,良久道:“妹子能想得开就好。”
“不说这些,正事要紧。兄长依那公人之言,去茶坊找那文案,我再去寻些帮手。”
这是她答应韦暄的事情,今日之内,必有所成——将这条难以推行的政令,光明正大昭告百姓,不仅不遭唾骂,还要效果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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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公田所相关制度详见宋宏飞著《北宋田赋管理制度之评析》。
杨戬李彦先后推行的公田所导致了贪官污吏对于民间财富的公然掠夺,使得许多百姓破产流离。如汝州鲁山全县的田全部括为公田,导致“破产者比屋”,许多人被迫上梁山起义。
②乐尺:旧尺一亩相当于新乐尺1.0869亩
第十七章
午时一过,青州府衙外的八字墙边搭了个小台子、张了灯,台前摆放着若干蒲团,像要唱大戏似的,行人瞧见,觉得稀奇,纷纷侧目。
只见那说诏的文案先生站着将醒木一敲,张口道:“诸位看官,且慢行几步,听一听瞧一瞧,莫失良机。”
那侧目的行人听闻此言,纷纷驻足,府衙前渐渐聚了些人。有后来者不明就里,也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够着向里面看去。
文案先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挥,摇头晃脑、念念有词道:
“苕苕之华,叶绿花煌,牂羊瘦首,罶弃河旁。①
洪灾频仍,田畴荒芜,黎民无地,饥馑难当。
……
昔时三皇五帝,皆怀好生之德;今朝圣明天子,亦显仁慈之光。
降旨颁诏,拯民于水火;欲知其详,且听僧侣颂皇恩之章。”
文案到此卖了个关子,手指轻轻一扬,众人也随之看去。
只见一旁两个呆愣愣的和尚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该到自己表现了,慌忙间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莲花印,嘴里喊的却是“元始安镇,普告万灵……皈依大道,元亨利贞”之类的话。
此时道教盛行,百姓们如何听不出那俩呆和尚念错了词儿,哄得一下笑开了,更有好事者在人群中高声起哄道:“好!”
那文案见此情形,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官家体恤民情,特命官府着手重垦荒田,以造福百姓,耕种自给。为此,特设公田所,自今日起,官府将派遣专员前往各地,丈量荒田,将其开垦良田,而所收租银,远低于普通田亩,望尔等积极配合,共襄盛举。具体事宜,且见我身后这张告示。”
百姓们闻言,方才恍然大悟,纷纷转头,发现那八字墙上早已贴上了斗大的告示,于是争相挤上前去,仔细阅读起来。
不远处的酒楼上,武松倚窗而立,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微微蹙眉道:“这样能行吗。”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几个隐匿在人群中的公人悄然撤离。
“能行。”郁竺笃定道。
政令初颁之时,往往伴随着诸多华丽的辞藻和美好的愿景,令民众对之满怀憧憬。然而付诸实践后,其真实面貌往往大相径庭。
文案先生避重就轻,口若莲花,且平民百姓中读书人甚少——那些可能触动民众切身利益的内容,便不易被察觉。
况且,以娱乐的方式淡化苦难,历来是颇为奏效的手段。君不见那假和尚念错词儿后,还有几人再去细看告示内容,想必回家后,能记住“公田所”三字便不错了。
另一边的吴胜,也在悄悄观察着衙门前的场景,许久,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
慕容府内,一个虞侯躬身站在慕容彦达身边。
“看真切了?”慕容彦达问道。
“千真万确,还有百姓叫好呢!”那虞侯答道。他自午饭过后便一直守候在衙门口,准备看那位新来的韦通判笑话。却不料几次试图挤入人群都未能如愿,反而被几个壮硕的汉子挤到了一边。于是他索性找了家茶馆儿坐下远远看着,反正慕容知府也只让他盯着便是,又没说要怎么盯。
谁知那围观百姓竟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起哄闹事,他看笑话不成,心里着急,却听到周围叫好之声,这便急急忙忙跑回来汇报。
“叫好?”慕容彦达疑惑道,“这等招人嫌的事,还有人叫好?”
“正是啊,您别说这韦暄,倒是有点本事呢。”
慕容彦达白了那虞侯一眼,后者知趣地闭上了嘴。
*
夜幕低垂,内衙书房内灯火通明。
韦暄一手拎着铜壶,手腕微转,水流如丝般注入盏中,另一只手拿着茶筅快速搅动着,很快,茶汤表层形成了一层黏稠细密的泡沫。
郁竺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嗯,有点涩。
转头看了眼武松,只见他茶汤一入口,嘴就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只是手中的茶盏却再未离开过掌心。
果然,点茶是两人都喝不来的“细糠”。
韦暄不曾注意到二人的神色,他沉浸在自己优雅的茶艺表演中,问道:“如何?”
“好茶!”兄妹二人异口同声道。
韦暄展颜:“茶好,计更好。”
他已听闻公人向自己禀报白天宣读圣谕的盛况:“这一出声东击西,真是极妙!如今城里百姓都在相传公田所,却没有大规模的抵触,郁姑娘功不可没呀!”
郁竺微微一笑,并未言语——舆论的操控仅是表象,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果然韦暄紧接着问道:“姑娘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郁竺直接了当:“不办。”
此言一出,不光是韦暄,连一旁的武松都投来了惊异的目光:“什么?!圣谕之事还可推脱不办?”
“大人莫急,听我细细道来。”郁竺又抿了口茶,润了下嗓子:“此事若要施行,可分为三步走。第一步,以乐尺重新丈量公田;第二步,向已经在公田上耕种的百姓征收公田钱,将无人耕种的公田租出去;第三步,来年课税时,以乐尺丈量的新亩数来收税。”
“第三点,暂且不急,待明年再做计较,至于前两步,若此刻便着手施行,恐会招致百姓极大的怨怼。”
“可那又当如何是好呢?”韦暄两眉之间挤出了一条沟,他深知此事棘手,倍感为难。
“拖。”郁竺简洁明了。
见韦暄不太理解,她进一步继续道:“大人,急事缓办,可派遣三五个得力的公人,先挑家境富裕的农户入手去丈量土地,只是行事需得温和。至于那些贫寒之家,且容他们一时,待时机妥当,再行丈量,免得此时便搅扰得民心不安。”
韦暄点点头:“这一点我自然省得,不能在此事上再添民怨,只是这公田钱怎么收?我想的是干脆让大户买下来,从他们手上收。”
这回没要郁竺回答,倒是武松先开了口:“大人,此计恐不可行。大户一旦购得公田,他们所付出的费用,势必会转嫁到那些佃户身上,租金自当水涨船高。这样一来,非但未能减轻佃户的负担,反倒可能平添一层盘剥。”
郁竺颔首,心中暗自赞许,武松能洞察此中微妙,而韦暄自幼生活锦衣玉食,对民间疾苦的了解多来源于书本,因此难有深切体会。
他怎会知晓,一项政令的推行,每多经一手,便可能滋生诸多变数,偏离初衷。
然而,韦暄毕竟也是进士出身,经武松一番点拨,很快便领悟了其中要害。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紧锁起来——上面可是规定了,公田钱年底就得交上去。
“大人莫急,那钱财自当由大户承担,只是需略施巧计,变个法子筹措。至于年底需上缴的公田钱,且先从别处设法填补。”郁竺出言先稳住他的心神,“不知大人可知,我青州六县一寨,往昔税赋是如何收缴分配的?”
韦暄答得爽快,这点他倒是很清楚:“地方之税皆由州府分配,六成上缴朝廷,四成则留予地方官府,其中州级、县级各得两成。”
“既如此,这公田钱,便先从那四成之中挪用。”郁竺道。
“此计倒也可行,县级之税且缓发,他们纵有怨言,也只得暂且隐忍。”韦暄略作思索,点头应允,却又道,“但终究需将此税补于他们,这差额又从何处填补?”
郁竺听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差额,仍旧需由大户承担,只不过方才说了,需得换个法门。大人若是信得过我,就给我一些时日筹谋,届时或需大人略施援手。”
“这个自然,我当然信得过你。”韦暄点点头,“目前而言,这已是上策。”
言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倘若慕容知府突然要介入此事,那该如何应对?”
郁竺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此时已近腊月尾声,距元宵不过月余,联想到原著里的情节,她对韦暄道:“大人宽心,知府大人或许无暇顾及此事。”
韦暄虽心存疑惑,但见郁竺言之灼灼,便也只好道:“但愿如此吧。”
“既然如此,我和兄长明日起就去下面的县里,亲自盯着丈量土地的事情,确保不出纰漏,还请大人恩准。”
“这是自然,有武松在旁,你行事也方便些。”韦暄很大方地将武松“借”了出去,又道,“吴老近来身体不太好,你们来之前,和我告了假,要休息好一阵子了,这衙里的事情,你们要多担待。”
也不知吴胜身体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郁竺没有多话,直接应是。
*
京西北路,孟州道。
枯败的田野上,日光西斜。
一个公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狠狠抽打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你们这群刁民,皇命也敢违抗?!”他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而颤动着。
领头的老汉梗着脖子道:“这地是我家祖祖辈辈种了四五十年了,分明是我太爷爷亲手垦出来的,何时成了官家的了?”
一旁另有村民也愤愤不平,附和道:“是啊,明明这片地还不到十亩,你们怎的量出十二亩来了?这凭空多出的两亩怎么说?”
那公人哧了一声,轻蔑道:“都跟你们说了,这是‘乐尺’,‘乐尺’量出来就是这么多。圣人都说了,三皇五帝以礼乐治天下,你们不尊‘乐尺’,难道是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猛然将手中的锄头往地上一砸,锄头深深地嵌入泥土中。他满脸通红,青筋自脖颈爬上脸颊,未等那公人开口呵斥,便怒吼道:“杀了他!”
“杀了他!”人群中立刻有应和之声,周边的百姓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涌上前来。
那公人还未来得及再出声,就被愤怒的人群拉倒在地。一阵混乱之后,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深红的液体顺着干裂的土地蜿蜒向远方……
*
青州,寿张县。
薄雾轻绕,曙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田野间。
武松与郁竺这些时日已辗转多个县邑,如今寿张县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按照郁竺的安排,丈量公田一事有条不紊地在各县推行着,并未引起什么事端。
武松的目光落在田间,两位公人正与一位庄稼汉交谈。那庄稼汉原本眉头紧锁,听闻公人说了几句,竟猛地跪倒在地,两公人眼疾手快,急忙将老汉扶了起来,老庄稼汉又不管不顾地转过身,朝着郁竺与武松所在的方向,遥遥拜了下去。
郁竺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会突然受一个老人家的大礼,连忙躬身回了过去。
这两个公人是武松精挑细选出来的,说话做事很有章法,一分人情能被他们讲出十分来。不用说,在那老庄稼汉的心里,几人已经和救苦救难的菩萨没什么两样了。
武松目睹此景,不禁轻声叹息,缓缓言道:“我听说不少地方,因为推行公田制,已经激起民变了。”
郁竺点点头,连日来与武松奔波于各县之间,所见流民数目激增,皆是自河南、河北等地逃难至此。
当初她让韦暄“拖”,也带了这方面的考虑——毕竟成效是比较出来的,别的地方都是“负分”,我青州哪怕做个“零分”也算不错的了。
只是,当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是,还是令她忍不住心下震动——现在的统治者,其行为之荒诞,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
赵佶正在东京修建着他最伟大的园林艺术作品——艮岳,全然不知各地百姓困苦至极,甚至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虽说在史书中也曾读过这些事情,但真正亲历时,感受是不一样的。
“取之尽锱铢,而用之如泥沙。②”想到此处,郁竺轻叹一声。
武松作为她在此间目前最为亲近的人,她在他面前已无过多掩饰的必要:“乱自上作,怕是官家还沉浸在盛世繁华的美梦里呢。”
武松闻言,眉头一跳。
却见远处有饥饿的流民蹒跚而来,看见二人衣着整洁光鲜,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犹如饿狼窥见羊肉。
郁竺垂眸避开这令人不适的目光,一旁的武松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近自己身旁,同时向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投去凌厉的目光。
流民们见武松身形魁梧,气势逼人,不敢轻举妄动,纷纷收回了眼神。
武松暗舒一口气,却在余光里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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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文案: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果真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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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诗经·小雅·苕之华》,原文如下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大意:凌霄花开放啊,一片鲜黄。我心里真忧伤啊,满怀悲伤!凌霄花开放啊,绿叶青青。知道我这样痛苦,还不如没有生命!母羊瘦得头显得特别大,鱼篓放在河边没人收。人们啊可以食用这些东西,但很少能够吃饱!
②杜牧《阿房宫赋》
第十八章
郁竺被武松拉向角落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刚要询问,却见他使了个眼色,便闭上了嘴。
果然,不一会儿,两个戴着兜帽、形似流民的人便寻到跟前,还未等郁竺开口,个子高些的那个先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郁竺看清他的面容,瞪大了眼睛。
“张大哥?”
她又将目光移到旁边那稍矮些的人身上,只见那熟悉的面孔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郁竺惊讶道:“嫂子!”
武松环顾四周,低声说道:“哥哥嫂嫂,此处虽然暂时无人,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青点点头,接话道:“正是如此,因此方才看见你们,我也没敢上前认人,直到兄弟往后处走,我才寻来。只是你们怎么在此处?不曾去……”
“说来话长,找处地方再细说。”
二人将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兜帽摘下,团塞进张青挑着的担子里。郁竺看着二人衣着还算整洁暖和,这才舒了一口气,就知道他俩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当流民的地步,破烂的兜帽定是掩人耳目所用。
武松在寿张县找了处卖鹌鹑馉饳的店,要了一个隐蔽的坐处。
四人坐定,武松将郁竺澡堂搭救韦暄,二人得以去青州的故事讲了。孙二娘听罢吃惊道:“这么说,武二兄弟和妹子,现在是官府的人了?”
“严格来说,只有兄长是,我不是。”郁竺笑着揶揄道。
“害,早晚的事儿嘛。”张青头也没抬吃着馉饳,在一旁补道。
郁竺看着张青,心中有些猜想,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式吐出来:“只是张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家里营生呢?”
张青闻言,将面前那碗馉饳几乎是倒进喉咙里,待嘴里食物咽干净了,才说道:“我们正是要往二龙山投奔。”
话至此,他却不肯再往下说,倒是孙二娘接道:“还不是因为官府弄出个甚么‘公田所’来,直把百姓家中最后一点油水都榨了个干净。十字坡如今已是十室九空,我们那小店也是开不下去,索性投了二龙山去,便混在这流民中,一路辗转到这儿。”
孙二娘说罢,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只等张青又要了碗馉饳吃完,末了,才问武松:“兄弟,你怎么不来一碗?”
武松摇了摇头,如实道:“早晨用得足,此刻不饿。哥哥嫂嫂路途劳顿,尽管吃吧,无需顾念我俩。”
郁竺望着面前二人风卷残云,心中暗自感叹,世事无常。明明不久前,夫妻二人还在十字坡收留了如丧家之犬的自己与武松,而今光景已是大不相同。
纵使她一向很少生出这种矫情的感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真真是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肩头,皆成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只是不知在那原本的轨迹之中,他们二人是否也是紧随武松之后投了二龙山去。
不对,武松现在没有去二龙山。
郁竺心中忽地一亮,有所顿悟——既然武松未去二龙山,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去呢?
若是二人能留下来……那么公田所一事中,自己筹划的最后一环,不正是有了最好的人选!
孙二娘正吃着馉饳,无意间抬头却发现郁竺妹子看她的眼神,亮得有些不对劲,只听她道:“张大哥,嫂嫂,小妹斗胆相邀,不知你二人可愿随我们前往青州?”
正在打饱嗝儿的张青闻言愣住了,一口气被堵在嗓子眼儿上不上下不下,吊得他差点干咳出来,却听武松也道:“正是此理,哥哥嫂嫂何不与我们一同去青州,好过去二龙山落草。”
张青闻言,没有立即应声,倒是孙二娘笑着回道:“兄弟和妹子的美意,我俩心领了。只是我二人去了青州,即便是暂且栖身你们那里,也难以寻得个安稳的营生啊。”
此言确是实情,武松听后,不由得沉默。他思量着,凭自己的一身本事自立容易,可若想为张青夫妇寻个安稳的归宿,过上舒心日子,着实没有十足把握。
如此想来,倒真不如让他们去二龙山落草为寇来得自在,只是,故人刚刚重逢,又要分别,心中难免涌起几分不舍,却听郁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嘛,张大哥和嫂子不必担心,我自是替你们想好了合适的营生。”
这话一出,不光是张青夫妇愣住了,就连武松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妹子何时想的如此周全?”
“刚刚。”
“……”六目相对,一时无话。
*
甭管郁竺这个提议看起来有多不靠谱,武松默契地还是将张青夫妇半挟持半劝说,带到了青州。
对于武松这种执行力,郁竺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由于内衙空房很多,武松就将夫妻二人安置在了自己隔壁的一间空房暂住。
今日恰逢休沐,进了府衙没遇到什么人,孙二娘忍不住好奇地张望着,这是她第一次进到州府官衙里,郁竺也就指着衙门内的陈设一一给她介绍。
待到了厢房,刚把行李放下,孙二娘终于忍不住凑上来问郁竺:“妹子说的到底是什么营生啊?”
“不急,先住下再说。”郁竺帮她将带来的东西稍微整理了一下,转而向武松喊道,“兄长,先带大哥他们去衙前街逛逛吧,看看有什么要采买的。”
武松自然应好,他也正有此意——张青夫妇待他不薄,将他当做亲兄弟,如今自己境遇尚可,自然是想回报一番,哪怕郁竺不能像她所说的那样找到适合的营生,二人最终还得去二龙山,现在也得去采买些东西,让他们带着路上用。
张青推脱客气了一番,终是盛情难却,四人便出了府衙往衙前街上走。
衙前街,顾名思义,就是府衙前面的街,也是整个青州最为繁华的一条街。此时正是晌午,整个街上店铺林立,旌旗摇曳,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孙二娘见了,十分羡慕:“要是我们十字坡也有这么些人,生意可就好做多了。”
张青闻言用胳膊轻轻碰了下孙二娘,后者便闭上了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到武松耳朵里,他头脑飞快转了转,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猜到了妹子的用意。
想到此处,他便对孙二娘说道:“嫂子,这街上生意好做,可不只是因为往来的人多。”
见孙二娘面露好奇之色,他卖关子似的指着前方一家客邸招摇的旌旗:“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属四种店。”
张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客邸小窗开着,楼上下两层都坐满了人,好不热闹。
武松继续道:“其一,就是这客邸,县乡里人来打官司,要找地方投宿,衙前街上的客邸自是最方便的。”
孙二娘咋舌道:“官司一拖便是许久,这些客邸看起来可不便宜,住下来得花多少银两啊!”
张青在一旁啐道:“就属你银子要紧,你若不住这里,官府要找人时岂不抓瞎?倒是你对家先上了公堂,说得天花乱坠,官老爷听了他的话,随意下了判书,有的你哭去。”
张青说得粗俗,道理却不错,郁竺笑着点头:“张大哥这话在理。”
武松见郁竺并未出言反驳,知道自己只怕猜对大半了,便继续道:“第二种店嘛,就是茶坊,好些戳子、讼棍都在里头,他们不光能写讼状,有时候连怎么判的都提前能知道,人人都来此处找他们打探消息,茶坊的生意自然红火。”
张青夫妇没开过茶馆,对此便没有什么概念,但武松说得详细,他们也就点了点头。
郁竺倒是听得有些心猿意马,说起来,这些人还算是她的祖师爷,看着茶坊里人来人往,不禁盘算着有朝一日回去了,要不要把事务所挪到法院对面去,却听到耳边传来武松的声音:“第三种店嘛,还得往前走走。”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十几步,随着武松的脚步停在一处药铺旁。
只见药铺里一人撅着屁股趴在门前的条凳上“哎呦哎呦”的,他家里人正在和药铺掌柜讨价还价。
这回不用武松说,孙二娘抢先道:“我知道了,药铺生意也好,官府里面用刑,外头可不就得卖药嘛。”
“嫂子真是聪慧。”郁竺接过孙二娘的话头,看了眼武松,发现他也正在看向自己,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郁竺接着道:“那嫂子可知道,这生意好的第四种店是什么?”
“肯定是这酒店。”孙二娘指着前头一家生意兴隆的门面,道:“打官司的人要吃饭,戳子讼棍要吃饭,官府里的人也要吃饭,对不对?”
“不错。”郁竺笑眯眯地看着张青孙二娘夫妇,“既然如此,大哥嫂子在这处开家酒店可好?”
“啊?这这,怎么……”
“好了,哥哥嫂子,进去慢慢说,走了这么久,我都饿了。”武松打断了目瞪口呆的张青,指着几人驻足的这家“八仙楼”,“哥哥嫂嫂先去寻个散座儿,这家店我和妹子常来,我们去招呼下掌柜上什么酒菜。”
张青夫妇闻言,也无二话,在寿张县那一顿小食已经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了,这些天路上并无油水,此时日头高照,这会儿确实有些腹内空空。
郁竺故意放缓脚步,待武松并肩而行时,才轻声问道:“兄长如此善解人意,似乎早已洞察了我对大哥和嫂子的安排?”
她轻轻挑眉望向武松,武松亦低头,含笑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原先不知道,直到上了这街,看了这些店家,就想到了。”
“兄长好智谋,佩服佩服。”郁竺故作恭敬,双手作揖道。
方才武松一到这街上,还没走几步,就给张青孙二娘介绍起这里生意最好的四种店来,要知道,他平日非多话之人,费这番口舌,定是已经猜到郁竺用意,才想法帮她说服张青夫妇。
武松闻言用肘轻轻碰了下郁竺的肩膀头:“别取笑我了,虽说在这街上借着官府的势儿开店容易,可这油水足的事儿,你确定别人能让给我们?”
郁竺示意武松稍稍低下头,轻声说道:“兄长放心,我早已探得那新乐楼的掌柜,原是上任通判小舅子的弟弟,他靠山走了,生意不似之前好做,早有转让门面的意思。”
武松皱了皱眉:“他想转,要的人自然多,这么多官老爷亲戚,你打算怎么抢,要去求韦大人吗?你确定大人会帮这个忙?”
郁竺神秘兮兮一笑:“不是去求大人,也不是大人帮我们,而是我们帮他一个忙。”
武松不明所以,说话工夫,二人已走到酒案前,他跟那掌柜自已熟识,叮嘱两句,那掌柜的就点头哈腰将他引向散座。
这番景象落在张青眼里,自然又是一阵惊叹:“唉,兄弟,你怕不是天天来自处,这般熟稔了。”
孙二娘转了转眼睛,小声道:“兄弟,你来此处吃饭,是不是不要银钱呐。”
武松也没遮掩,坦然道:“衙门里有公使钱,就是专门作这处用途的。”
“所以嫂嫂以后在此处开店,见到兄长来,尽可以宰他一顿。”郁竺打趣道。
武松无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郁竺的手背,又对张青夫妇道:“妹子这话虽然不太中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官府里的人来吃饭,菜价就记得贵些,菜就少些,因为横竖不是自己出钱,平民百姓来,就还按照外头的价钱分量来。”
张青若有所悟点点头:“如此,开店在此处,每年得孝敬官府不少吧。”
孙二娘白了一眼张青:“孝敬就孝敬,有得赚就不怕孝敬,不孝敬这好事儿轮到你呀。”
说罢,又扯了扯武松:“诶,兄弟,你说我们真能在此处开酒店吗?”
武松毫不犹豫地指向郁竺,将她卖了:“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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鹌鹑馉饳,出自周密《武林旧事·市食》,大概就是现在的雀头馄饨,大家吃过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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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文案: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果真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十九章
“好办好办。”郁竺打了个哈哈,将酒水给张青和孙二娘满上,又对他们道:“这衙前街的铺子,本就是公家的,租金之事可以商议,我已寻好一处,只是张大哥和嫂子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害,妹子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我们不能答应的。”孙二娘推了推郁竺,急切道。
“既然如此,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郁竺也不再遮掩,直言道,“嫂子可知,这衙前街的店家,基本都是官府各位老爷的亲眷,就算他们也得额外孝敬官府银钱,每年数目占到自己盈收的这个。”
郁竺说着,比了个“二”的手势。
孙二娘张青看了一惊,却听郁竺继续道:“我和兄长虽与韦通判有恩,但却非亲非故,嫂子要是在此开店,得将这个数额翻倍,我和大人才好开口。”
四成不是一个小数目,孙二娘算着如果每年赚上一千两的话,就得有四百两白白拱手让人,心里不禁有些舍不得。
可是她又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自己十字坡那小店,就是一年,也来不了这里一天的客人。
如此,就算让出去四百两,自己不是还有六百两么!
想到此处,她也不问张青意见,直接咬咬牙道:“好,我答应妹子。”
“如此,大哥嫂子静候佳音便是。”
*
吃完饭,武松又给二人采买了些日常吃用的东西,四人便一同返回府衙。
刚走过那照壁,却见公堂里堆了些人,郁竺给孙二娘使了个眼色,叫她夫妻二人先回房间,自己和武松凑上去。
拨开人群,却见是韦暄正在处理一个案子,郁竺凝神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是对夫妻吵架,那丈夫说妻子日日殴打自己,邻居有好事者帮忙告了官。公差随即将妇人带到了衙门,谁知那丈夫又匆匆赶了过来,言语里似是舍不得自家妇人。可妇人却不愿跟丈夫回去,说此番一闹,自己名声已毁,硬要讨个公道。
接近年底大考,慕容彦达不问公事,韦暄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工夫处理这等闲事。
偏偏那妇人吊着韦暄,直呼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将他架得不上不下。无奈,只得叫公人拿来纸笔,写了个告示,准备叫人去门口贴上。
郁竺上前一看,那纸上写道:
夫妻反目,常事;
两邻相告,生事;
捕衙拿人,多事;
本官不准,省事。①
郁竺看乐了,遥遥拱手,朗声朝着韦暄笑道:“大人好文采,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看来是没有大人的本事才是。”
韦暄一看是郁竺,顿时这“家务事”抛诸脑后,将她和武松拉到二堂后面自己的书房,急切地问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快与我说说,那下方公田所情形怎样?我可是听说其他州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郁竺将实情逐一禀报:“大人放心,六县我们均已看过,公差们推行之策颇为和缓,未曾激起民怨盾,纵有百姓心存不满,听说我们不急着收公田钱,也没有再生事端。”
韦暄闻之,颔首之余,又不禁长叹一声:“说到这公田钱,唉,真是让人头疼。我这两天已将今年的课税细细过目了一遍,发现差距甚远。原本我还打算将今年分给下面各县的税稍稍压一压,用来填补公田钱的空缺,如今看来,此计难行。倘若强行压制,只怕各县衙门开支也难以为继。”
“所以,此番我与兄长特为大人引荐两位能解此困之人。”
……
山林四合香的气味从香炉中喷射而出,弥漫在整个书房内,有些烟蒙蒙的,仿佛在屋里挂上了晶莹剔透的鹅溪绢。
这是韦暄素爱用的香,以荔枝壳、甘蔗滓、干柏叶、茅山黄等物制成,都是寻常之物,价格并不高昂。
是了,韦暄并不是一个铺张之人,虽是皇亲国戚,但他并未沾染东京那奢靡浮华之气,并时常引以为傲,自诩有文人的风骨。
然而,刚刚郁竺提出的建议,叫他有些为难,他摩挲着下巴颏暗暗思忖着——按照郁竺的说法,如果将新乐楼盘来给自己人经营,按照现在的营收,分四成给衙门,每个月就有将近两百两银子。
且最近到了年底,周围的大户人家酒宴多,府里膳房里忙不过来,经常在外面订餐食送往家里,要是能将这些生意都收入囊中,收益更是可观,仅这个月就能有近千两的收入,完全可以填平公田钱的空缺。
但是这期间,有不少要自己亲自斡旋之处,别人才会卖他这个“官老爷”的面子。只怕频繁开口,会落得个敛财的名声。
诚然,此举初衷是为黎民百姓,可若要以个人名声为代价,这其中的得失,他还得仔细权衡一番。
郁竺看出了韦暄所想,这世间不爱惜名声之人才是少数,连山上的贼寇都要占个“义”字,何况他还是一州通判呢,因此这般顾虑也无可厚非,还是得找个好听的由头才是。
于是,她提议道:“大人,以卑职浅见,不妨将‘新乐楼’易名为‘善义楼’,并从中抽出一部分盈利以赈济流民。对那些州里富户,也只说要他们襄助此楼安济百姓之举,方要多多惠及此楼生意。如此,既能收获美名,又能解当务之急。”
韦暄闻言眼前一亮,此举虽然不乏沽名钓誉之嫌,但也算两全其美的主意了。
相比起那些只顾敛财的官员,他已是一股难得的清流。韦暄又回想起郁竺与武松所描述的其他州县百姓困顿难捱,不禁有些自得——自己这番,是切切实实为青州百姓谋得了一桩福祉。
想到獨搅獣此处,他一扫面上的犹豫之色,叮嘱道:“此法确实可行,但关键在于所选之人必须绝对可靠。”
武松连忙作揖,为张青孙二娘担保道:“大人放心,都是武松的亲人,自然是信得过的。”
言罢,又差遣屋外的公人,将侯在一旁的二人喊来见过大人。
张青夫妇在厢房忐忑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见人来叫。
临行前,郁竺曾提醒他们整理好仪容,暗示通判大人可能会有召见。彼时张青还不信,毕竟他们在孟州经营多年,连县太爷的面都难得一见,更别提高高在上的通判了。
然而此刻被公差毕恭毕敬地引领着前行,心里却逐渐紧张了起来,手心儿都在冒汗。
到了通判大人书房前,见郁竺和武松正候在门口,才稍稍安心了些。
“别担心,我们大人是个好性子,问什么说什么便是了。”武松看出二人的紧张,喂了颗定心丸。
果然,韦暄其实并无和社会底层百姓打交道的经验,见了张青孙二娘,只会问些诸如来自何处、家中几口人等简单问题。这些问题武松早已提前为张青夫妇“培训”过,自然是应答如流。
问完这些话,韦暄便陷入了沉默。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人算是自己的“洗钱工具”,他有些羞赧不知如何开口,还是郁竺主动将话挑明,说到酒楼分成的事情。
孙二娘何等机灵,立刻道:“我们能做这生意,全赖大人的荫庇,且大人也是为了百姓生计,莫要说四成,就是全都给大人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说得韦暄面皮微红了起来,又客气了两句,终是放心下来。
送走张青夫妻二人,韦暄又和武松郁竺细细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改如何拿捏大户,找些把柄让他们心里忌惮,主动照顾酒楼生意,又如官府的人去吃饭,如何设法多捞些油水……不知不觉外面的天竟然黑了。
半天下来,郁竺感觉自己其实还是蛮有当贪官的天赋的,更不要说武松,看着浓眉大眼豪气冲天的,弯弯绕的招数却不少。
倒是韦暄,虽然满腹经纶,却颇有些天真之气,郁竺觉得他被从东京赶到青州属实不冤,要不是他的家世,早就被贬到偏远恶州去了。
等等……韦暄在历史上都没留下姓名,会不会这个原因。
韦暄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方面的不足,此刻正沉浸在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喜悦中。
这一高兴,又不免想起现如今还有一处地方不如意——他从家里带来的散从吴胜和如今看重的郁竺之间似是有些不睦,不然吴胜也不会告假如此之久。
毕竟都是为自己效力之人,若是有龃龉,于他也无利,便想寻个机会缓和一下二人的关系。
于是,韦暄欣然提议道:“今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不如我做东,请大家去瓦舍寻些乐子。对了,吴老身体也好些了,叫他一起去。”
郁竺蒙了,一时对“寻乐子”产生了多种遐想。武松瞧见她表情,轻轻推了一下:“妹子在想什么呢,大人喊我们去听戏,你不去?”
“啊,对对,去,当然去。”郁竺如梦初醒,原来是正经娱乐,只是自己想歪了。
见二人爽快答应,韦暄便起身朝门外迈步而去,郁竺紧跟其后,武松则走在最后。
方走到门处,武松却忽地将身上的对襟棉袍脱下披到郁竺身上,将她往内衙处推去:“妹子先前说冷,这会儿先回去加个衣服再去。”
“?”郁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冷了?
韦暄也在前方疑惑道:“今日天气尚可,并不觉得有多冷啊。”
却见武松坚持道:“女子畏寒,妹子还是快去加件衣服吧。”
尽管郁竺一向以聪明自居,也不妨碍她此刻如坠云雾、不明所以,抬眼看向武松,却见他稍深的面上透出一些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立刻意识到武松此举别有深意,于是顺水推舟道:“行,那我回去加件衣服。”
韦暄回头望了一眼,随即转身道:“那你稍快些,我先去找吴老,回头让你兄长带你过去。”
回到屋内,郁竺脱下武松披在她身上的棉袍,仔细翻找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她满心疑惑,正要喊来武松问个明白,却突然灵光一闪,低头审视起自己的外袍来。
果然,在后臀处,一抹鲜红的血迹赫然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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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清代褚人获《坚瓠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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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文案: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果真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二十章
郁竺非常淡定地将沾了血的外袍换了。
自来了此处,月经来时她一直都是用的自制“草木灰姨妈带”——一条精心缝制的带子,上面嵌有一个长方形的布袋,内里填充着经过高温消毒的草木灰,为了便于更换,布袋顶端设计了一个开口。
吸收效果自是比不上后世的卫生巾,但是还算干净卫生,毕竟草木灰算是高温消毒过的。不巧今天在韦暄那里坐了将近一下午,忘了更换,便漏了出来。
想到曾经上学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尴尬的事情,班上的男生便跟在她后面偷偷嘲笑。如今她倒是看得坦然了——这不过是女性生命中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没什么可害羞的。
只是每月来上一次,确实非常不便。如今棉花尚未普及,平民百姓穿衣都少有棉布,更遑论用棉花来制作卫生巾,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造出这个东西,造福一下此时的女同胞们。
暂且将这些略显遥远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郁竺检查了一下武松给她的长袍,确保没有沾到血迹后,便打开门。
门外,武松正抱臂而立,静静等候着。
“多谢兄长。”郁竺将袍子还给武松,直接略过此事。
武松本也不是那等无聊之人,只是他无意瞥见,怕郁竺外出尴尬,又不方便提醒,才如此行事。
如今郁竺自己发现了,他自然不会再多说其他的,在前面沉默地带着路,往韦暄说的那家瓦子走去。
韦暄常去的柳家瓦子,是青州最为繁华的声色场所,郁竺对此地一无所知。相比之下,武松因常随韦暄应酬,对那里已颇为熟悉。
武松闷头走在前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郁竺便主动问道:“不知这瓦子里有什么好的去处?”
前面的人闻言脚步稍缓,他知道郁竺是在找话打破尴尬,侧身等她跟上,才开口解释道:“瓦子里设有勾栏,勾栏里面可以听曲儿看戏,还有吃喝。”
“除了这些,便没有其他了吗?”郁竺好奇地追问道。
“其他?”武松诧异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呢?”
看来自己想多了,郁竺暗暗腹诽——后世常将勾栏瓦肆相提并论,以至于她误以为这就是烟花之地的代名词。如今听武松一解释,才明白原来这竟是正规的演艺场所。
走了一小刻钟,逐渐有丝竹之声飘来,柳家瓦子已近在眼前。
郁竺抬眼望去,只见这瓦子不同于她想象中的大酒楼,倒像是一个繁华的商业集市,占地面积极广,估摸着有五十多亩地,热闹非凡。
看郁竺一脸新奇的样子,武松给她解释道:“这柳家瓦子可是青州城中的一绝,里头光勾栏就有二三十座。”
踏入瓦子,只见里面各种摊位琳琅满目,果真是吃喝玩乐,应有尽有。那卖小食的摊位,有卖头肚、白肠的,有卖各色糖油果子的,香气扑鼻;测字算卦的道士摇头晃脑,跟前挤满了人;杂耍卖艺的更是几步一摊,周围喝彩连连;还有那数不清的货郎游窜在人流中,鼓鼓囊囊的货担上塞满了东西,像个移动的小百货商店……
郁竺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自赞叹,又见一处戏台,前搭着宽阔的棚子,后面还有几个小房子,棚子入口挂着绣旗,上书“莲华棚”三个大字。
武松见郁竺盯着那绣旗看,也上前瞅了一眼,笑道:“这莲华棚虽也不错,但柳家瓦子里最好的还是那夜叉棚。夜叉棚的戏好,酒菜更是一绝,大人正等着咱们呢。”
韦暄不愧是东京来的官二代,就算生活不算铺张,还是比一般人会享受。郁竺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跟着武松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那传说中的夜叉棚行去。
夜叉棚与莲华棚相距不过两三个小的勾栏,很快便到了。入门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二百个座位错落有致,然而,武松并未落座,而是领着郁竺,沿着一旁的木梯径直迈向二楼。
郁竺心中暗自揣测,估计去的是贵宾包厢,视野好。
及至二楼,武松果然直奔一处厢房,推门而入,只见韦暄与吴胜二人已悠然落座。韦暄面色微红,似是已经浅酌了几杯。
见二人进来,韦暄连忙招呼道:“快快快,来坐。”
吴胜则是直接给郁竺和武松斟满了酒,道:“你等来晚了,便将这杯酒罚了!”
郁竺是能喝些酒的,原来工作中免不了有些应酬。但凡应酬,总是碰到些爱劝酒又得罪不起的人,长此以往,她便练了一点酒量出来。且宋朝的酒度数不高,本算不得什么,但是今天特殊日子,她便有些犹豫,怕这酒喝下去伤身。
不想武松端起郁竺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道:“我妹子今日身体不适,这杯酒我就替她饮了。”
还会等郁竺开口,吴胜就拍着武松的肩膀道:“你这兄长当得如此周到,若是日后妹子嫁为人妇,怕是要一路护送到那夫家门前咯!”
吴胜这话颇有深意,无非暗示郁竺再怎么展现自己的能耐,也只能在男子的羽翼庇护之下。郁竺听着有些不快,只不过酒席尚未开始,总不能立刻翻脸,便朝吴胜投去一个敷衍的笑意。
韦暄今日本就是为了调和二人关系才设此宴,如何能让场子冷下来,只是他本不善于此等圆融之事,半天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说法:“吴老,这些天你不在,我可深有体会,郁姑娘真有大才也,日后嫁入夫家,定会叫他们不敢轻慢。”
他这话一说完,吴胜的笑容就好像硬粘在脸上的面具脱了胶,无法和跟随皮肉活动了。
郁竺有点想笑——吴胜心眼小,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夸她能干,偏韦暄直接踩到雷点上,他这略显笨拙的情商在此刻显得无比契合心意,让她不禁想揶揄几句,还未开口,只听楼下戏台锣鼓齐鸣,原来好戏开场了,郁竺只好将话咽回肚子。
只见那戏台上灯烛摇曳,小小的一方天地,一男一女两个戏子在上面亮了相之后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台下百十余个座位此刻皆已坐满,一片喝彩之声,厢房里的几人也被吸引住了目光,不再议论之前的话题。
那唱腔带了点方言,郁竺有些没听懂,但见其他三人都看得认真,也不好意思问,凝神听了一会儿,才隐约明白讲的什么故事——
戏文里那书生叫张协,上京赴考途中,遭遇山贼抢劫,身负重伤,得一贫女子相救才保住性命,他便娶那女子为妻。贫女剪发卖发换得盘缠供其进京。张协一举考取状元,得权臣青睐,欲招为婿,张协拒而不纳,因此开罪权臣,授官偏远州县。
贫女从登科录上得知张协高中的消息,千里迢迢寻夫,却被张协拒之门外,无奈回家。
后来张协上任途中偶遇贫女,便想取她性命以绝后患。贫女跌落山崖,幸而未死,反被权臣收为养女。
最后在权臣的撮合下,张协最终和那女子破镜重圆。
台上一男一女两个演员相拥而泣,台下一片叫好,郁竺听得是莫名其妙。
她心道,那张协都杀人未遂了,就这样原配还能放下仇恨,两人破镜重圆,这故事放到现代,能被读者在论坛上骂出两三百页。
韦暄看完倒是感叹道:“虽说富贵易妻之事屡见不鲜,可若是缘尽,好好给些银钱安抚一番也罢,何必痛下杀手呢?”
吴胜自行斟满酒杯,悠悠道:“大人慈悲为怀,这女子虽说此前救人,但未必不是投机,盼着所救之人有大造化。大人可知,正是因为这戏文,如今不少闺秀与进京赴考的贫寒书生私相授受,盼着有朝一日当个状元夫人,实在大伤风化。”
郁竺听不下去他这一番祸水东引之论,反驳道:“即便女子救人时心有他念,张协毕竟因她而活,若无此恩,何来日后登科的际遇?恩将仇报,到底不妥。”
吴胜咂了口酒,挑眉道:“若非女子机缘巧合,被权贵认作义女,岂能与状元相配?戏文而已,郁姑娘莫要当真了。”
这颇有些讲不过就捂嘴的风范,郁竺摇了摇头:“救命之恩,哪里是配与不配能衡量的。”
吴胜闻言眼神一亮,花白眉毛微动,笑道:“郁姑娘如此为这女子辩解,莫不是十分赞同这女子挟恩求报的行为?”
挟恩求报?
郁竺在心里冷笑的一声,吴胜这是终于如愿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还未来得及反驳,只听“啪”的一声,一旁的武松将手中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面色紧绷。韦暄虽酒力不胜,已略有醉意,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微微一颤。
郁竺悄悄在桌下按住武松,反问道:“吴老所言挟恩求报,那依您之见,这位女子所求之报究竟为何?”
“自然是攀附权贵,嫁入高门。”
郁竺毫无怯意地对上吴胜:“吴老可曾想过,世间女子虽多选择嫁人,但并非人人皆以此为愿。再者,即便有女子心怀高远,也非仅有嫁人一条路可走。”
这番论调吴胜此前从未听过,一时不知该如何攻讦,却还是一味坚持道:“即便如此,女子野心勃勃,终非善事。”
至此,韦暄原想调和双方矛盾的这场酒宴,已彻底偏离了初衷,他无奈地打圆场道:“二位言之有理,各有千秋,这品戏论道,实与读书求知异曲同工啊,哈哈哈……”
最终,酒席在韦暄尴尬的笑声里不欢而散。
郁竺对此毫无心理负担。诚然,方才她在酒桌上说些圆融之语,这饭也能欢欢喜喜地吃下去。
可是面对吴胜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绝不会有丝毫退让。因为一旦有了第一次的退让,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某日,吴胜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踢出局。
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她这般“不识好歹”,多少辜负了韦暄的好意。郁竺心里盘算着,找个恰当的时机向韦暄解释一二,毕竟自己现在仍需倚仗他。
不料,回到住处后,韦暄竟主动寻来,对她温言道:“吴老虽是我府中的仆人,但自幼陪伴我长大,对我而言,犹如长辈,因此我难以对他多加责备。若他有冒犯之处,还望郁姑娘不要太过介怀。”
韦暄能有这个态度,说明他心里的天平还是偏向自己的,郁竺点了点头,将这芥蒂轻轻放下。毕竟妄图改变他人想法多是徒劳,吴胜虽然膈应人,却于她的大计无碍,她也不愿去多费这个心思。
只是本来今天办成了孙二娘开店一事,她心情挺好的,不想晚上发生这个插曲,着实令人不爽,加上此刻小腹隐隐传来微微的坠痛感,于是简单整理一番后,郁竺便上床躺下。
虽说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他人言语,脑子里却忍不住回味着吴胜那句“女子野心勃勃,终非善事”。
那么耳熟的话,上辈子也有人跟她这样说过。
那时,她刚毕业,凭借出色的学历和导师的推荐,有幸进入帝都一家顶尖的律师事务所。然而,工作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学历,在同事们强大的家庭背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于是,她也像现在一样,默默地加班、内卷,渐渐地,同事们对她的评价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善,诸如“什么都想争”、“吃相不好看”之类的言论被有意无意送入她的耳中。
她看似置若罔闻,心里却难受得紧——如此拼命,只是不愿回到那个生养她的小县城罢了,那里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办事全靠关系网,三天两头还要被父母催婚。
因此她想在帝都立足,一无所有,只能奋力一搏,虽然姿态可能不够优雅,但这又有何错呢?
如今,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仍然有人对她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理由更加赤裸——因为她是女性。
郁竺将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对那些既得利益者默默划了个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知道是哪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家伙,这会儿来打扰她?郁竺带着点怒气下了床,猛地打开门,却意外地发现是武松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桌案和一些香油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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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明后天就要开始走清风寨剧情了,搓手~
PS《张协状元》是南宋比较著名的南戏作品,但是大体的故事早有雏形了,因此女主所处的北宋末年流行这个戏也是有可能的,这点各位小天使就不要考据啦~
第二十一章
“兄长拎这些做什么?”
此时夜已深,又是腊月,外头寒风凛冽,郁竺见武松手上拎着东西,怕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连忙让他进了屋。
武松低着头没有回答,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郁竺这才发现,不光有条案和香油,还有些酒肉。
“兄长,这是刚才酒宴上没吃饱吗?”被这一出整懵了,郁竺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
武松闻言倒是笑了出声:“我当妹子心情不好,却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
言罢,他将那条案放在屋子的南方,又把酒肉一在案上摆好,然后点起香油,这才道:“先前在那云隐观你我结为兄妹,当时条件不便,未曾有正式之礼,我想着今日正好,就将此礼补上。”
郁竺闻言,心中恍然,回忆起当日武松确有此言,只是时光荏苒,她几乎忘得差不多了,不想武松竟然还记在心上。
“这些日子早已将兄长当作自家哥哥,这等虚礼补与不补,又有何妨?难为兄长还惦记着。”
武松闻言轻哂,立在案前,将两个酒碗斟满,递了一碗给郁竺,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碗。
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两人的肩头。
武松将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看向郁竺:“今日你我正式结拜为兄妹,虽无高堂在上,但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说罢就将碗中之酒倾洒在地面上,郁竺也有样学样。
做完这一切,屋里再度归于寂静。郁竺其实不太明白武松为何要挑今日晚上这个时间来补上结拜仪式,但她知道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便静静等候下文。
果然,漫长的沉默后,武松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方知妹子胸中凌云之志,武松敬佩。”
所以?是看到自己与吴胜一番争论,特意来安慰自己,表示支持?
郁竺觉得怕是没那么简单,但还是接着武松的话道:“兄长言重了,不过是吴胜屡屡相逼,我憋着气罢了。”
武松点了点头:“妹子有此气性是好的,出门在外,若是一味软弱可欺,难免遭人欺凌。”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着接下来的话语重量,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继续道:“你我既已结拜,妹子又将我当做亲哥哥,那我问几句话,妹子如实告诉,不得瞒我。”
郁竺闻其言中之意,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却还是应承道:“兄长尽管说,我知无不言。”
“好。”武松深深看了郁竺一眼,眸子里的千言万语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出口。
漫长的沉默中,郁竺的心跳逐渐加速,一股无形的压力将整个空间挤压得如同即将破裂的气球。
终于,武松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压抑:“在张都监府上,你放在阮进身上的那封牛皮袋书信,是早就写好的吧?”
郁竺心中微澜四起,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轻轻颔首:“不错。”
见郁竺答得坦然,武松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心中的疑惑却野草般疯长:“你一直心怀离府之意,此番布局,可是料定我那晚会回府?”
“是。”郁竺抬眼,直视着武松,目光相接时,武松却似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
“马院里那番话,是刻意说给我听的吗?”
“是。”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周围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啼也显得格外清晰。
郁竺瞥见武松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轻叹一声,再次斟了一杯酒,递向武松,对方却雕塑般未有任何反应,酒杯悬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收回。
“兄长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能预知你那日会返回府中,又为何清楚你会从那个角落翻入院内吗?”
“为何?”武松的眼神没有聚焦,飘飘的越过郁竺,看着她身后的空气。
郁竺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梦?”
“对,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刻意忽略武松的目光,郁竺径自说了下去:“中秋那日不久,我便梦到兄长被刺配恩州,蒋门神派人在飞云浦杀害兄长,但兄长得以逃脱,回到都监府寻仇,一连杀了十五个人,我也死在兄长刀下,后来官府要缉拿兄长,兄长便四处漂泊无依,了此一生。”
随着郁竺的话语落下,武松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凝视郁竺的眼神中难掩复杂之色,良久,他笃定道:“你不是玉兰。”
这是他第二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但郁竺并未感到意外。武松虽与玉兰此前并无太多交集,但他心思细腻,短短相处便能摸清一个人的性情。
失忆之说,虽能解释那些突然掌握的学识技能,却无法掩盖她与玉兰迥异的性格。逃离都监府后,她更是未曾有过丝毫掩饰,武松能发现这一点,并不奇怪。
此时若再用失忆来搪塞,无疑是对武松智商的侮辱郁竺略作思忖,抬眼望向武松,说道:“兄长以为,人之所以为人,其根本在于躯体,还是灵魂?”
武松闻言,不禁一愣,略一思索,却觉这话中似有玄机,不禁疑惑,躯体与灵魂,难道还能分离?
未等他开口,郁竺又道:“兄长认下的妹子,一直都是此刻的我。”
武松听闻此言,心中惊涛骇浪翻滚不息,他虽曾听闻戏文里借尸还魂的离奇故事,却总觉是虚构,未曾相信过这等奇事。然而此刻,这番场景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上演,令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看向郁竺,中秋之夜太过久远,彼时那女子的面目已在他记忆中模糊,但眼前的她,和他一起从那如地狱血海般的都监府中逃出,又一路扶持。
确实,她从未害过他,甚至在遇到她之后,武松觉得自己那如草芥般的性命,也仿佛挺直了起来。
因此,即使他早就发觉郁竺的言语中,有许多不能细细推敲之处,却还是选择相信她。今日补上结拜仪式,本也是为了告诉她,无需畏惧旁人言语,却不知为何到了此处,还是将梗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幸亏,郁竺没有因为他的不信任而生气。
思及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兄长愚钝了,问出这番浑话,妹子别放心上。”
“哦?是吗,我倒不记得兄长说过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夜已深重,即便以兄妹相称,武松亦不好在郁竺房中久留,如今话已说完,收拾好桌案,他便转身离去。
行到门边,武松却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以背对着郁竺的姿势开口道:“妹子但有所求,只管放手去夺。不争不抢,哪里会平白落得好事,且去拼他个天高地阔!”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进寒风里,留下一扇紧闭的门给郁竺。
郁竺盯着那扇门,许久,蓦地笑了。
*
年关将近,各项事务纷至沓来,盐铁课税、垦田、水利、积案……郁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事务,全靠硬着头皮现学。
不过,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一番时日下来,也将郁竺磨得有个“能吏”的样子了。
因韦暄对她的充分信任和重用,官衙内的公吏们有所顾忌,未有再当面出言冒犯,郁竺耳根清净了很多。更有些本性纯良之人,自始至终都未曾为难郁竺,她也便常向这些人虚心求教,久而久之,也结识了几位相熟的同僚。
譬如,那天指明“文案先生”在何处的公吏,郁竺和他相处得便不错。他是本府的孔目官,名叫李典,青州人士,人虽有些迂腐,却是难得的正直之士,业务也都精通熟练。
他手上业务繁多,刑狱诉讼、财物账目、遣发事务都有涉及,用酒楼银子的进项填补公田钱的事儿也要在他手上过一遍。这事儿本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李典不敢妄自决定,犹豫着是否要向慕容知府禀报,郁竺探得消息后,立马拎着厚礼上门拜访他的家眷,和他浑家钟氏姐妹相称,弄得那李典十分不好意思,事情也就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了。
韦暄效率倒是高,很快便谈妥了新乐楼的相关事宜。腊月二十之日,伴随着阵阵爆竹声,“善义楼”在一片喜庆中开了张。
武松则一直在各大户间奔波忙碌,落实之前商定的各项事务,因此二人是好久不曾见得面。
直到腊月二十八,衙门里封了印,郁竺才轻松下来。
这是她在宋朝度过的第一个春节,虽是独在异时空,郁竺却并未感到有多孤独,大概是因为整日忙于工作,生活节奏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那般熟悉,也就没有工夫去伤春悲秋。只是偶尔,她也会打开系统界面,看着那自上次兑换玉容丹后便再无变动的点数,心中稍稍有些焦虑。
不过转念一想,待到元宵节后,若一切仍按原著轨迹发展,或许还能寻得机会赚取点数。郁竺本是乐观的人,很快将自己的心情调节过来,开开心心享受这个春节。
除夕夜,一直在外奔波的武松终于回到了衙门。而韦暄因初来乍到,事务缠身,无法抽身回东京,也留在衙门过年,见武松回来了,便吩咐他将哥哥嫂嫂一起喊来。
张青与孙二娘闻讯后,早早地关了店铺,还精心准备了好酒好菜。
院内,郁竺将扎好的小彩灯,挂在修剪精细的罗汉松上,吴胜也在院中摆起了长案,挥毫泼墨,写完指挥着张青将春联贴在何处。
武松将孙二娘喊到一遍,展开蒲扇大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两对耳坠。
一对是弯月式,一端连接着纤细的耳环脚,另一端接着一牙新月,十分雅致;另一对则是兰花式,更显精致,花瓣部分錾刻银线以脉理,还嵌有小珠子,熠熠生辉。
“哎呀,我武二兄弟开窍了,买这些做啥?”孙二娘一见,便窃笑道。
武松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声一些:“外出这些天给嫂嫂和妹子带的东西,嫂嫂先挑一个,另一个帮我送给妹子。”
孙二娘白了他一眼:“怎的,你自己为啥不送?”
武松干咳了两声:“外出前几日和妹子闹了些口角,嫂嫂便替我送去罢,权当替我向妹子赔个不是。”
孙二娘嗤笑一声,点了点武松的肩膀头子,将他掌心的两对耳坠子拿去了。
晚上吃饭时,武松的目光不时地瞥向郁竺的耳下,瞧见那朵摇摇晃晃的小兰花,终是舒了一口气。
无需工作的日子总是格外惬意,但难得享受这么长的假期,郁竺又有些闲不住,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做,在衙里转了一圈,发现无从下手后,她就将改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具身体年轻貌美,但是有个问题——太瘦弱了。
想当年,自己可是出差在酒店健身房都要做六组硬拉的人,如何能忍受得了这跑几步就喘的娇弱身躯。
说干便干,她立即找了个窄袖穿上,溜达到院子里准备跑步,却见武松已经在院子里将一根哨棒耍的虎虎生风。
“妹子这是要干什么?”见到郁竺,武松停下手上的棍棒。
“我出来跑两步,额,锻炼身体。”郁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怕武松误解自己的意思,直接将自己拖去教授拳脚,在十字坡她是见识过武松指点孙二娘的,可将嫂子摔得不轻。
“妹子要强健身体,何必如此,我只管来教你两招。”果然,武松开口道。
推脱不过,郁竺只得苦哈哈地跟着武松练起了“强身健体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正月十六。
夜幕降临,孙二娘带了些元宵来到内衙,众人边吃边商议着一会儿去街上赏玩花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片刻,前头急匆匆跑来一个公人禀道:“韦通判,慕容知府让您速去前厅议事。”
郁竺闻言心中一动,这是她来此处这么久,慕容彦达第一次踏足府衙,想必是为了那件事情。
韦暄听罢,丢下手中碗筷,急匆匆赶往公堂,郁竺和武松也紧随其后,众官员都在,他们二人身份低微,便在公堂后身中门处等待。
果然,公堂里传来慕容彦达愤怒的声音:“清风寨知寨刘高说花荣结连清风山贼寇,便派黄都监去一探究竟,谁知黄都监来了书信。”
说罢他将那书信朝公案上一掷,韦暄捡起来念道:“……反了花荣,结连清风山强盗,时刻清风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将,保守四方。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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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水浒传》第三十四回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卸除了所有权力。空有一个尊号的她,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二十二章
正月里夜风依旧冷得像刀子,郁竺拉着武松到公堂后的走廊上暂避,只听韦暄话音刚落,便是一记拍案惊响,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寒风,叫在外面的郁竺也听得清清楚楚:“红头子敢如此无礼!不须公祖忧心,不才便起军马,不拿了这贼,誓不见公祖。①”
武松在一旁压低声音解释道:“此人怕就是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统制,人称‘霹雳火’的秦明。”
“不错。”黑暗中突然有另外的声音传来,吓得郁竺一激灵,抬眼看去,不知吴胜何时也跟了出来,负手站在武松一旁,花白的胡须微微翘起,“秦统制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把狼牙烽火棒使得举世无双,此番出征,定能马到功成。”
郁竺见他似有得意之色,不禁揣测道:“吴老与秦统制,莫非有旧?”
“确实,不过说来话长来。”见郁竺如此问,吴胜也不隐瞒,又道,“昨日,老夫已从通判大人处得知慕容知府派黄都监剿匪之事。素闻花荣勇猛,恐怕黄都监难以匹敌,故而老夫早早遣人告知秦统制,令其有所准备,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吴胜特意强调昨日便从韦暄处得知此消息,便是向她炫耀自己更得韦暄信任。这种“我知你不知”的把戏着实幼稚,郁竺忽视掉吴胜那自得的嘴脸,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不出意外的话,秦明夜走瓦砾场的剧情马上就要上演了,原著里他被宋江坑得家破人亡,无奈落草。这是一个郁竺等待已久的刷成就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武松对吴胜提到的几位日后的“梁山好汉”十分感兴趣:“早就听说秦统制威名,这花知寨也如此厉害么?”
“此言差矣。”吴胜摇摇头,“既连结贼寇,便不再是知寨了。”
正说话间,前头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如同夜色中的一阵急风,随即归于平静,原来是外头人已散去。
不一会儿,韦暄一人从中门步出,见到三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回内衙,边走边道:“今夜暂且安心,秦统制已连夜集结人马,明日一早便拔营,先回房歇息吧。”
韦暄此刻心事重重,自然是没有闲聊的兴致,一行人沉默地走到内衙庭院,郁竺刻意放慢脚步,等吴胜先回了房,身边只剩下武松后,这才开口。
‘’大人,花荣素有善射之名,人称小李广,非易与之辈,我闻秦统制性情如火,可那清风山易守难攻,此行恐怕是不好啊。”
韦暄闻言停下了脚步,他刚才也在思量这件事,秦明拍案而去,声势虽壮,但总叫他内心惴惴:“兵法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可又说‘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②,因此方才见秦统制怒发冲冠,我便有此忧虑啊。”
他负手在在院中踱步,面露难色:“可此次毕竟是知府大人直接点明秦统制出征,就算有此顾虑,又该如何是好?”
郁竺暗自思忖,秦明作为青州地方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此情境下出征实属理所应当,即便她知道兵败的结果,也一时找不到理由直接干预。
也罢,还是将重点转移到后面吧。
想到此处,她看了眼武松,拱手对韦暄道:“大人,此时忧虑也是无益了,不妨明天一早点上五十个善使棍棒的保正、民壮,安置在城郊进行巡绰,若秦统制凯旋,自然无事;若有不测,也好及时应对。”
“只能如此了。”韦暄应道。
另一边,武松接收到郁竺的眼色心领神会,连忙主动请缨道:“大人日夜操劳,此事交由武松便是。”
韦暄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你办事,我一向放心。随机应变,有任何情况,速来禀报。”
*
翌日晨光初破,武松自去招募民壮,韦暄随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郁竺也跟着来到城外,挑了处不起眼的地方站定。
目光所及,一百精骑与四百步军如林般矗立于城垣之外,旌旗招展、戈戟森森。
虽说宋朝的军队战斗力一直为后世诟病,郁竺此前心里也有点瞧不上,但亲眼目睹这五百将士整装待发,气势如洪,心中还是生出感慨,不禁遐想,若是千军万马齐出,那将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场面。
城门前,一条长案蜿蜒铺展,绵延百米有余,上面依次摆着数百个陶碗,早有公差忙碌其间,酒水斟满,馒头与熟肉摆放得井井有条。
慕容彦达手持一个陶碗,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高举过头顶,再重重掷地,碎裂之声响起,军中随之爆发出一阵叫好。随后,各军士也依次上前,领取各自的酒肉,士气很是高涨。
正当此时,城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缓缓而出。
却见最前头是一个引军红旗,上书“兵马总管秦统制”。紧随其后,一柄密嵌铜钉、寒光凛冽的狼牙棒跃入众人视线,直至最后,一位身披银色龟背铠、脚踏绿色云根靴的将军,跨坐高头大马之上,缓缓驶出城门。
郁竺知道那必然是霹雳火秦明,定睛看去,只见他膀阔腰圆、面如重枣、眉毛倒横,心道果然是一员猛将。
秦明远远瞧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连忙让一旁的军士接过狼牙棒,翻身下马,重重一拜。慕容彦达见状,虚手相扶,又亲手递上一盏酒,待秦明一饮而尽他才道:“善觑方便,早奏凯歌。”
“定不辱使命!”
辞了慕容彦达,秦明飞身上马,摆开队伍。
此时,四处放起信炮,五百人便在这炮声轰轰中,直奔清风寨而去。
“如此,便能心安了,只等秦统制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了。”
郁竺循声看去,却不知吴胜又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她也不反驳,笑了笑:“此事自是吴老大功一件。”
“欸,过奖,过奖。”
吴胜刚想谦虚两句,不料郁竺竟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他眉头微蹙,但旋即便舒展开来,嘴角挂上一抹淡笑,轻轻摇了摇头,自语道:“到底是女子,心胸气度难免狭隘了些啊……”
*
郁竺寻到武松时,他正带着十个民壮在城外一处村子处巡逻。
见郁竺来了,武松撇下后面几人,走到郁竺跟前:“这郊村竟有百十余户,原本以为五十人多了,谁知竟刚刚好,我让他们一人负责盯着十户,另外四十人分作四组,轮流巡逻。这下妹子尽可放心了吧。”
郁竺环顾四周,只见屋舍俨然,不少村民早上刚见一将军率众军士打马而过,此刻又见官府着人在此,便猜想有大事发生,纷纷扒在自己门口好奇地张望着。
“兄长辛劳,秦统制得胜归来前,还请兄长驻扎此处。只是万勿忘了叮嘱这些百姓,夜间不得出门,即便有什么动静,也得待到天亮再出来。”
清风寨离青州城有十余里远,秦明带有步军,行军速度便不会太快,想必战败被擒上山也是第二天才会发生的事情,随后宋江便安排人假扮秦明来到这处村庄大肆杀掠。
只不过郁竺不敢掉以轻心,焉知剧情不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产生了些微的改变,要是宋江提前一晚着人下山,那可就措手不及了,为此,她宁可早早将人安排在此等候。
武松听了郁竺的话有些好奇,见四下无人,他小声道:“清风寨离此处甚远,即便秦统制兵败,想必那贼寇也不敢远离山寨到青州城下劫掠,妹子何故如临大敌?”
若非提前预知剧情,郁竺也想不到宋江会使出如此阴毒的招数残害无辜,只不过她暂时无法和武松解释,只好含糊道:“若是平时自然不敢劫掠至此,只是担心若有军士被俘,那些贼寇便穿了我军士衣物下山来,我们若是不曾防备,便不好了。”
武松何等精细之人,听闻郁竺所言,自然知道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他也曾听闻河北山西一带的贼寇杀了剿寇的官兵,穿上他们的衣物去县里招摇过市的事情,此刻自然紧绷起来。
“若是果真如此……”武松略微回顾了下自己的布防,发现还有不少可被攻破的漏洞在,急忙道,“只怕现在的安排是不够的,最好还得在道口处加上绊马绳、撒上铁蒺藜,我再派人禀报通判大人安排些弓手埋伏。”
郁竺对于现在的单兵战斗力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她只知道武松步战无敌手,因此便觉得有他守在此处,加上五十个民壮肯定万无一失了,不想听武松如此说来,才知道自己此番安排颇有疏漏,幸亏武松有经验,她暗暗舒了一口气,由衷道:“兄长思虑周全,我自愧弗如。”
*
夜幕降临,青州城外被一层淡淡的月色轻纱所笼罩。
曹保正沿着自己负责的区域巡视了一圈,发现有几户好事的村民悄悄在门板上留了条缝,正鬼头鬼脑窥视着外面的动静,连忙上前呵斥一声,那村民吓得急急忙忙将最后一块门板装上,熄灯睡觉去了。
见此,曹保正总算安下心来,寻了处柔软的草坡,惬意地躺了下来,只见月明星稀。
他是青州连溪村的保正,因善使刀剑,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今日一早便被官府的武教练招去,说是晚上有要事安排。
那武教练身躯凛凛,仪表堂堂,一看就知是绝顶高手,曹保正同为练武之人,自然心生亲近之意,便有意表现。
果不其然,武教练将这道口的重要防守任务交给了他,若是贼寇夜袭,他定能立下头功。
他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却被手下一个小喽啰打断了思绪:“保正,我咋听说叫我们守在这儿,是一个娘们安排的啊?”
“休得胡说,娘们怎能做此安排,我看你是想娘们想疯了。”曹保正挥挥手,让那小喽啰滚到一边。
小喽啰受了气,委屈地找了处地方趴下,却听得地面上有咚咚的马蹄声传来,那力道简直穿透鼓膜,他脑间的瞌睡瞬时醒了一大半,连忙起身望去。
但见月光下,一队人马的影子朝此处奔袭而来,领头的那个带着头盔,手中所持兵器被月色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似乎是一柄狼牙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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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水浒传》第三十四回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②两句话都引用自《孙子兵法》
第二十三章
“秦……”还未来得及出声,那喽啰就被曹保正一把按在地上。
“小声点。”曹保正低吼了一句,又对旁边拉着绊马绳的民壮轻声说道:“待领头那人进了道口,听我指令,再拉绳子。”
四周民壮低声应是。只见那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曹保正感觉自己的心脏泵着全身的血液直冲大脑,他觑起眼睛,觉得黑暗中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人……不是秦统制!
他虽是一个小小保正,却也有幸见过几次秦明操练军士。秦明力大无穷,一百多斤的狼牙棒抡得虎虎生风,即便是骑在马上,也是单手握住那兵器的下半段,此前他还为此感慨果然神力,要是自己,只怕得双手一头一尾拿着。
可此人,紧紧抓着狼牙棒的前段握把,将整个兵器斜插在身前。
此等蟊贼,区区伎俩,果然叫武教练算个正着——今夜会有贼人假扮官军前来劫掠。
想到这里,曹保正瞬间热血起来,由衷为自己条理清晰的推断自豪了一把,果断下令左右拉起绊马绳。
那“秦明”俯冲速度极快,已是冲过道口,却见身后弟兄从马上飞出,直直摔落,慌忙勒马,却见四处亮起火把,这才敲清前方是闪着寒光的铁蒺藜,转身看去,道边的草坡下,皆是人影。
“中计了!”他心一横,正打算豁出性命冲回头,却被一个绳索“咻”地套住,跌落下马来。
*
村内,一处空着的民宅内。
郁竺整了整头上皂色的幞头,将耳侧散落的头发细细压到下面,又用手摸了点炭黑,轻轻擦在唇上,昏暗的灯光下,还真有几分像短短的青黑色胡髭。
掏出怀里的铜鉴左照右照,郁竺对自己的装扮十分满意,便问道:“兄长,这样可行?”
武松稍微站远了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评价道:“虽说妹子在肩膀处垫了棉絮,但是看起来身量依旧太小,若是眼力上佳之人,怕是几眼就看出来了。”
“……好吧,那这样呢。”郁竺寻了处椅子斜倚着坐下,大腿翘二腿,将身上那天青色锦袍潇洒一扬。
“好些了,到时我押着那人不细看就行。”武松换了几个角度观察一番,终是点点头,“不过你这身行头哪里来的?虽是华贵,却有些老沉持重了。”
“嫂子从十字坡带来的家当,说是顶好的一件了,都没舍得给张大哥穿过。”郁竺边说边摆弄着腰间的玉带,说实话想到这衣服主人早已转世投胎,她穿着也有些别扭。
“唔……”武松刚想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快点!走快点!”的叫骂声,便知正事要紧,立马噤声。
郁竺闻声也赶紧在椅子上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洒脱随意些。
门被猛得从外面推开,只见曹保正和两个民壮押着一个赤发黄须的大汉。
待那大汉进了屋,武松一脚踢在他膝盖窝里,喝到:“反贼跪下,还不快拜见通判大人。”
曹保正和手下的民壮看了眼坐在上首的“通判大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眼里闪着同样的疑惑——怎么和早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们也不是那心智残缺之人,自然不会在此刻质疑这个问题。
那赤发黄须的大汉正欲抬头,却被武松一掌压了下来,只得恨恨骂道:“狗官!奸诈小人!莫不是怕了爷爷,便使这等伎俩埋伏,不得好死!”
郁竺听得直想发笑,怎的宋江叫人扮做秦明下山烧杀抢掠便是好汉,自己设计埋伏便是小人了。
不过她犯不着和这大汉理论,只是压低了声音,佯装愤怒道:“大胆秦明,竟敢连结贼寇,将这御赐盔甲赠予贼人,纵容贼寇侵略州县,来人,给我扒下他的甲胄。”
武松闻言,立刻打了个手势,曹保正等人一拥而上,将那大汉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此时还在正月里,这破屋四处通风,纵使那大汉满身精肉,也扛不住这凛冽刺骨的寒意,不由得两股战战。
他心里疑惑,怎么这狗官不骂自己,倒是先骂上秦明了。
郁竺也不出声,维持着“洒脱不羁”的坐姿,直等那大汉抠在地上的手指冻得渐渐失去血色,这才开口道:“回去告诉你们头领,秦明本是朝廷命官,如何行这不忠不义之事,你这处带下山的贼寇还有二十余人,已尽数被我拿住,要想要他们活着回去,就将那秦明交出来换。”
说罢,也不待那大汉回话,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快滚吧。”
武松闻言,将一团破布塞入大汉口中,又将其手脚重新缚住,这才示意曹保正等人将其弄走。
这赤发黄须的大汉不是旁人,正是清风山大寨主,江湖人称锦毛虎的燕顺。
他光着身子被曹保正扔到沟里,却见那些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行浊泪顺着面皮流了下来。
想来,今早在花知寨的指挥下,山寨大破秦明的军队,还将秦明本人拿了上山,只是那秦统制瞧不起自己这等绿林好汉,不愿投身于此。宋公明便也不勉强,让自己好酒好肉款待着。
等到晚上秦明大醉睡下后,宋公明才悄悄找到自己,道是可选一些人马,穿着秦明的装束到青州城外劫掠烧杀一番,栽赃嫁祸于他,定能断了秦明的后路,将他赚上山寨。
他闻此计自是满心欢喜,有秦明上山,焉愁清风山没有壮大之时,于是便亲自带队下山。谁曾料到官军竟早有埋伏,真是可惜了自己带来的二十来个弟兄。
不对,方才那年轻的官儿和自己说什么来着?好像是用秦明可以换得那二十几个兄弟的性命?
想到此处,燕顺顿时精神了起来——既是想让自己回去报信,那这绳子便没有下死手。他剧烈地挣扎着,半天才挣脱下手脚的束缚,也不顾得自己何等模样,如丧家之犬般夜奔十几里,直往那山寨奔去。
清风山夜色如墨,月隐星藏。
聚义厅内,山风穿堂而过,将灯烛火吹得摇曳。
宋江也不曾睡去,和衣端坐在那山大王的座椅上,越等越是心焦。
想来燕顺等人快马加鞭,也该是时候到了,怎么还无音讯,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他迟疑地看了眼一旁的王英和花荣,王英心领神会道:“哥哥无需担忧,我在秦明的酒中下了十成十的蒙汗药,不到明日辰时,就是天王老子也叫不醒他。”
宋江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却听山寨喽啰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大王回来了。”
宋江心里咯噔一声,来不及多想,急忙起身相迎,却见燕顺被四个喽啰用木板抬进了聚义厅,身上去时穿的甲胄半点也无,不禁哑然道:“燕顺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燕顺自青州城外一路裸身狂奔,又无车马,待奔至山上,早已累得气都喘不上来,多亏山脚下的小喽啰给他披了件衣服,又烫了热酒,飞散的魂魄这才稍稍归了位。
他定了定神,从那木板上翻身下来,声泪俱下道:“公明哥哥,小弟误了你的大事啊!”
“兄弟,快快说来啊!”花荣在一旁见燕顺号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禁焦急道。
“我在青州城外,中了官兵埋伏,衣裳叫他们扒了,兄弟们也让官兵拿住了,那领头的官儿说是拿反贼秦明才可换得那些兄弟性命。”
“反贼秦明?”宋江敏锐地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兄弟这话可听错了?”
见宋江如此问,燕顺懵了一下,继而反驳道:“怎会有错,虽说此次出师不利,但我也不至于这等话都听错,正是那官儿说什么秦明将御赐甲胄借予我等贼人穿,才大骂他反贼。”
“哈哈哈!”话音刚落,宋江便仰天大笑起来,笑罢,见周围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这才掇了下长袖,将那燕顺从地上扶起来:“兄弟此事已是马到成功,只要官府认了那秦明已反即可,定不会饶他家人性命,大事可成!”
花荣闻言,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燕顺道:“你说领头那官儿是个什么职务?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样子?”
燕顺自从被捉了押进那屋,哪里抬起头过,此刻为证实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只好勉力回忆道:“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样貌白净俊秀,听得别人喊他‘通判’。”
花荣点了点头:“那青州新任通判叫韦暄,姑姑是赵官家的妃子,据说年纪轻轻,在东京得罪了人被调至此处,想来该是不错了。”
宋江听花荣这么说,更是笃定:“偏是这等官宦之家出身的人,最在意御赐之物,他以为秦明将御赐甲胄借予燕顺兄弟,故而大发雷霆,必是饶不了秦明,如此,那便答应他,将秦明放回去,好换回清风山的兄弟啊。”
王英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发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问:“啊?那岂不是坏了秦统制性命?”
“欸,非也非也。”宋江黝黑的脸上绽出一点笑意,“待官府要斩首之际,我们再去救得秦明性命,才能彻底绝了他归路,叫他一心一意投奔于我们!”
*
且说郁竺在城外演了一出女扮男装狐假虎威的戏,待放走燕顺后,留下五十人看管那些贼寇,便和武松回府衙向韦暄复命。
韦暄在府衙等到半夜也不见秦明有音信传来,心里揣测道难道真的大事不好?秦明性情如火,必是快攻快破,若是一切顺利,早该回来才是。
身旁吴胜却不以为然,道是山贼草寇再有些三脚猫的功夫,又如何抵挡得了官府的大军。
韦暄不欲和他争辩,他知道吴胜和秦明有故交,因此郁竺在城外安排人马的事情,他便自觉地对吴胜三缄其口了。
正焦躁间,却见二人从门外进来,他也顾不得郁竺一身稍显奇怪的装扮,连忙问道:“如何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秦统制音信全无,我们守到二更四点,方才见得一群贼人穿着秦统制的甲胄下山劫掠,连忙将人拿下,从那人口中得知秦统制果真被俘上山,山寨头领想以此栽赃的手段断了他的归路,叫秦统制投身贼寇,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郁竺未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将情况说完,内心却是有些愤怒的。
原著里宋江和吴用经常一拍即合,动辄便想赚人上山,却尽干些灭人满门、丧尽天良的事,秦明就是宋江下手的第一个冤大头。
她想到原本要枉死在贼寇手下的城外那一百多户人家,还有城内秦明满门上下,心里便止不住发寒。
幸亏,这次应该是救下了吧。
韦暄听闻此言,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果真如此,多亏郁姑娘料事如神,不然可就酿成大祸了呀。”
倒是吴胜皱眉道:“秦统制被捉拿上山,全是你无端猜测一面之词,你怎知那些山贼不是扯谎乱我军心。”
郁竺早知道他会由此怀疑,幸亏她扒了燕顺的衣服留了个证据,便使了个眼色给武松。
武松接收到郁竺的暗示,默契地将那龟背甲拿了出来,又道:“还有个百十余斤的狼牙棒,拿着不便,我就放在军器库了,吴老可要去看一看。”
证物一出,吴胜瞬间闭了嘴,行军打仗的将领,衣服和武器都被人拿了,不是被俘虏,难道是敌人偷的吗?纵使他再如何能言善辩,此刻也说不出什么“秦统制未必兵败”之类的话了。
“唉,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秦统制毕竟折损了不少军士,按我大宋律令,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呀。”韦暄嗟叹一声,“只是这贼寇还未曾剿灭,若再来劫扰,该如何是好呢?”
此事郁竺也是无解,宋朝重文轻武严重,对武将兵败的处理十分苛刻,只得劝道:“我已放回那个头领,让他回山寨报信,用秦统制换回被我等俘虏的那些贼寇,想必明日一早就能归来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行计较,能将功折过最好。”
吴胜听到郁竺的话又来了劲:“你竟敢做主放了贼寇?”
“明日秦统制回来了,那些贼人放不放还不是大人一句话,岂用得着你我在此忧心。”郁竺终是忍不住怼了吴胜一句。
再说了,官兵抓土匪的事儿,犯得着在这边讲义气守信用吗?
自己方才和燕顺说出交换人质,谁都看得出是哄骗之计,也不知吴胜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这上面找她岔子。
韦暄见状,也有些厌烦吴胜这幅样子,没有再打圆场,直接道:“郁姑娘说得对。好了好了,现在不说这些,抓紧时间去休息,这些细节明早再做计较。”
对此郁竺从善如流。她也是忙了半夜,明日之事还需打起精神应付,此时自然是休息重要。向几人告退后,便回到房间,匆匆洗漱一番,和衣而眠。
刚闭上眼睛却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宿主你要不要看一看任务完成情况?”
浪了这些天的郁竺已经快要忘记掉系统的存在了,这会儿才猛然想起来:“对噢,瓦砾场这一次算是一个小小局部战役吧?”
“当然啦,300点奖励已经发放到背包啦!”
郁竺闻言兴奋起来,看了看可兑换的物品,却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想要的买不起,买得起的不想要。”
系统:“好吧,那宿主先攒着吧。”
郁竺:“唉,我们踏踏实实搞事业的人啊,就是不怎么会用金手指呢。”
系统:“?”
*
夜色悄然淡去,太阳慢慢从山头爬起,山风穿过凋敝林木发出刺耳的声音。
秦明昨日吃了掺有蒙汗药的酒,睡得昏昏沉沉,果真如王英所言,直到辰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才悠悠转醒。待看清周围环境后,连忙从床上跳将起来,匆忙洗漱一番,便要下山。
宋江等五人也不拦他,只是客客气气地道歉:“秦统制,山寨管教不严,昨日不知哪个蟊贼将统制的甲胄军器偷去卖了,我等知其乃御赐之物,十分贵重,却遍寻不得,只能赔些金银给统制,望统制见谅。”
宋江一推二五六,直接将昨日他派下山的喽啰,打成了偷甲胄的蟊贼。
秦明闻言,环顾四周,果然不见自己龟背铠和狼牙棒。
那龟背铠并不贵重,自己穿着习惯罢了,狼牙棒倒是件趁手兵器,要重新打来有些麻烦,只是皆非御赐之物。他便只当宋江这话是刻意捧着自己,也不去纠正,道:“欸,算了算了,都是身外之物,无需介怀。”
他下山心切,不欲在此事上纠缠,象征性地拿了一个金饼,便打马直奔青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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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文案: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果真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二十四章
秦明自清风山打马而下,未着甲胄,身上衣袂翩飞,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此次出征不利,带去的五百人马,大半死在了山里,剩下的一百七十多人,连同七八十匹好马全被生擒了去。
按照《宋刑统》,他此番败绩下来,轻则罢官,重则脊杖流放。虽说此前在山上时,他因担心污了父母遗体,强撑着不肯落草,但此刻离青州城愈近,愈是近乡情怯,不由悲从中来。
至巳时前后,秦明方到青州城下,还未近得了城,却见城外村子道口立了三四个人似在等候自己,不由放慢了马蹄。走近一看,却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青州通判韦暄,还带了些手下立在左右。
州通判是正六品,而自己这个州指挥司统制只是从七品,且大宋历来以文官为重,秦明此刻只好勒马翻身下来,准备走近些向韦暄见礼。
只是心里却在犯嘀咕——这韦暄远远跑到城外等自己有何目的?
他身边那个散从吴胜,倒是自己母亲家的一个远方亲戚,此人素来与自己并无来往,近些日子才欲攀附自己,他自是不喜,便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看。难不成是他猜到自己打了败仗,撺掇着特意来看笑话?
“秦明见过通判大人。”
“这等虚礼就免了,我在此处等统制,是有要事相告。”韦暄连忙将秦明扶起身,转身示意武松,后者取来一样东西,上前几步交给秦明。
秦明一看,这不正是宋江口中,被蟊贼偷走的龟背铠么,顿时大惊道:“大人哪里来的此物?”
“还有这个。”武松将身后的狼牙棒也一并交给秦明。
“这正是我提前在此处拦下秦统制的原因。”
韦暄将昨夜城外有贼寇扮作秦明烧杀抢掠一事简要说了,又道:“秦统制可是被俘虏上山?”
秦明早已听得呆住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昨日在上山还好酒好肉待他的所谓绿林好汉,竟想出这般阴毒的招数断他后路,差点害得他满门俱亡。
此刻,自是恨不得将牙咬碎,顾不得韦暄问的话,直接啐道:“无耻宋江小人!竟敢这般坑害我!”
郁竺明显感觉身后的武松闻言一顿,回首看去,只见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统制休要如此说。”韦暄赶紧将眦目欲裂的秦明打断,提醒道,“被俘虏上山一事,切不可对旁人说起了,就怕万一有人有心利用,诬告统制连结贼寇,那就有口难辩了。”
秦明闻言方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他深知韦暄所言极是,立刻拜道:“大人大恩大德,秦明没齿难忘!”
韦暄连忙将秦明扶起:“统制只当时兵败后独自逃脱,尚且有机会将功赎罪,再想办法将被俘将士救回便是。”
说罢又侧身,指着郁竺和武松向秦明介绍道:“秦统制无需谢我,便是我手下郁姑娘和武教练猜到可能会有此事发生,多了个心眼,提前布置,才免了一场惨剧,谢过他们便是。”
秦明这才将目光落到韦暄身后的男子身上,只见他身高九尺,相貌堂堂,看样子便是功夫高强的之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多谢义士,敢问尊姓大名?”
至于武松身边的郁竺,他自然是瞥了一眼就选择性忽略了。
武松此刻还沉浸在“宋江是个白切黑”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被郁竺轻轻碰了下胳膊才反应过来秦明是和自己说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郁竺只好替他答道:“这位是我兄长武松,我叫郁竺,都是在韦通判手下做事,此次伏击也是碰巧,不值一提。”
见是那女子回答,秦明这才又赏了郁竺一个眼神,心道:这女子真会夸大,我谢她兄长,干她何事,这般抢着说话。但转念一想,毕竟是韦通判抬举的人,刚刚才承了韦通判的情,也罢,做做样子便是。
于是,秦明敷衍地朝郁竺一拱手:“多谢。”
郁竺看秦明神色,便将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猜了个七八分,倒也没有生气,她受冷眼都习惯了,不差这一人。
*
果真如韦暄所言,秦明一回青州,便被慕容彦达以“败军辱国”的罪名囚禁起来,郁竺捉来的那二十多个山寨喽啰也被一起下了大狱。
因秦明这次出征将青州的守备兵力几乎打空,慕容知府担心贼寇反扑,连忙派人修书去中书省,要请朝廷大军来征剿扫荡清风山,以绝后患。
只是这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民间流传开来,短短数日,竟是连清风山寨上的大小头领都知道了。
原来,宋江早在秦明回青州后,便派探子日日去打听消息,准备来个“青州劫法场”,将秦明救上山,却迟迟未探得他要被斩首的讯息,这才反应过来,怕是中计了。
他思忖着,那秦明回去定然会将自己“山东及时雨”在清风寨一事大肆宣扬,这草寇的帽子是摘不掉了,不禁长吁短叹,此刻又听闻朝廷将率大军征讨,一时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是花荣提议,将山寨大小头领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聚义厅内,火光熊熊,映照得每个人的脸庞都异常凝重——清风山寨小,朝廷大军压境,一旦被围,必将陷入绝境。
会议自卯时起始,一直持续至午后,清风山的喽啰们静默地守在门外,饥饿的咕咕声和呼啸的山风交织在一起。
直至未时末刻,厚重的木门才被从内拉开,才见宋江缓步而出,仰天长叹:“不是我宋公明不愿忠于朝廷,只是这世道容不得我这样做人。”
*
夜晚,青州城。
武松从白天见到秦明后,状态就不对劲了起来,一天里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此刻衙门下了锁,他却一个人晃悠出了府衙。
郁竺放心不下,便悄悄跟着。
月光细纱般覆盖在街道上,武松在这细纱上走了一会儿,转身寻了处正店打了一壶酒,然后悠悠漫步到南阳河边。
夜色下的南阳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南北横穿青州城,穿过古老的水门,蜿蜒着流向城外。
武松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静静地望着河面,未几,扬声道:“妹子跟了一路,不来饮一两杯?”
郁竺不意外他能知晓自己跟着,也不扭捏,走到他身边:“兄长好耳力。”
枯败的柳枝挂满了霜白,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兄长可是在为一个人烦恼?”郁竺径直问道。
“妹子如何得知?”
“我听秦统制提到‘宋江’时,兄长脸色便变了。”
武松不做声,良久方道:“妹子还不知我之前的事情吧。”
郁竺当然知道,甚至细节都很清楚,但是她依旧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武松开始对着湖面倾诉。
“众人都知我打虎,仿佛我的人生也是从打虎才开始的,其实并非如此。”
“我此前落魄,惹了事,躲到柴进柴大官人庄上,虽是吃喝不短,但却饱受冷眼,得了疟疾也无人管,独自在廊下烤火,却被一人踩翻了铁锨,炭火掀了我一脸,我当即怒得要打那人。”
说到此处,武松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陡然轻笑了起来。
郁竺也跟着笑,宋江和武松的初遇这一段她读过很多遍了,每次读来都有一种宿命般的相遇感,只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适用于大多数关系。
武松得到了郁竺的回应,继续道:“旁人都叫我不得无礼,那是柴大官人的贵客——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我便咒骂他,谁还不曾是贵客,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
“谁知他竟然不恼火,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纵使看过原著多遍了,郁竺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他说江湖上多闻我武二郎的姓名,真是幸会。”
“哈哈哈,我那时哪有什么姓名,他分明是抬举我。得了他的提挈后,旁人待我态度都好了,仿佛一夜之间都晓得我是个好汉,我那也是头一回知道,竟然有人的名声这样好用。”
“我认他做了大哥,他待我很好,送我金银,给我做衣服,我心中也不再似之前那样满是愤懑,只觉得那段时间整个人豪气冲天,心气和胆气也一同高了起来。”
“后来我辞了他去找哥哥,路过景阳冈时,别人跟我说山上有大虫,我先是不信,夜里却真的遇到了,可我那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太多害怕,我隐约有个念头,将这大虫打死了,说不定旁人以后便真能在江湖上听到我的姓名。”
武松说到此处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他半倚在石阶上,长腿轻轻支着。
郁竺知道宋江对于他的特殊意义。他本就是个冷淡的人,只有对极少数在意的才会放在心上,宋江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哪怕后期他和宋江对于招安一事已经出了很大的分歧,但理念不同,感情还在,他始终做不到像公孙胜那样,抛下他的“公明哥哥”云游四野。
但宋江对武松也是如此真心实意吗?
郁竺不这么认为。
武松断臂之后,宋江说了六个字“武松已成废人”,返京之前他不愿回京受赏,宋江又说了四个字“但凭你心”。
前后十个字,凉薄至极。
因此,郁竺始终觉得,宋江就是一个成熟的政治机器,他在柴进府上对于武松的好,不过是他惯常的表演罢了。可惜武松此前不曾体会过这种温暖,一下子就“沦陷”了。
或许这一次,让武松提前看清宋江的面目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这是他早晚要跨过去的一个坎儿。
想到此处,郁竺轻轻说道:“兄长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梦吗?”
武松点了点头。
“我后来在梦中也梦到过此人。”
“兄长不信?他本是山东郓城一个押司,家里还有一个兄弟叫宋清,是不是?”
“他现在逃到清风山,是因为失手杀了一个叫阎婆惜的烟花女子,为了躲避官府追捕,来投奔花荣的。”
“他派人陷害秦统制一事,我也是在梦里预知的。”
这个时空的武松,没有在孔家庄遇到宋江,自然不清楚这些关节,他震惊地看了郁竺一眼,艰涩道:“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是落草了,还是当官了,我也记不清了。”
郁竺含糊带过,这一世不会发生的事情,就不要让武松知道了吧。
“梦里或许都是虚妄,我只是想告诉兄长,什么为了‘义气’的话,都是假的,我活了这么些年,只知道人应当为自己而活。”
武松看向郁竺,轻轻笑了一声:“你才多大,说话这般老沉。”
也是,自己这具身体才十六岁,想到这儿,她向武松回过去一个人微笑,却见武松直直地盯自己。
郁竺有些不自在,方想开口,却看见武松眼睛里突然闪起的火光。
她猛然回头,城外一声巨响,地面的碎石弹起。
郁竺被震得回不了神,半响才猛得转过来,看向武松。
二人眼睛里闪着同样的疑惑。
谁打来了?
————————
作者:武二你醒醒,他给你做衣服,花的是柴进的钱(ー_ー)!!
by the way宋鸭丝是武二混沌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要摆脱他的影响肯定需要一个过程哒
下面一章开始,整个水浒的剧情线就要变啦
第二十五章
虽说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攻城掠寨的场景,但那总归有一种虚构的遥远,而此时郁竺第一次直面冷兵器时代的战事,不禁被那巨大的动静震住了。
武松倒是镇定许多,他拉起愣在原地不动的郁竺道:“走,先回府衙。”
郁竺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可不是演戏,不管外面是谁,总归来者不善,速速通知韦暄才是。
此时城门紧闭,靠近外城的不少居民,也因为这个巨大的动静纷纷涌出家门,四处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声。
郁竺和武松逆着人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气喘嘘嘘跑到府衙,却见慕容彦达、韦暄等一州官员已聚在厅内,就连被囚禁的秦明也不知何时被慕容彦达放了出来。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那声巨响,迅速集结商讨对策。
慕容彦达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却忍不住双股战战,敝膝都在轻轻抖动。
见武松和郁竺来了,韦暄颔首示意,两人便轻手轻脚绕道他身后,只听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定是草寇来犯,方才知府大人已派人去探明情况。”
郁竺点点头,青州和北方的辽国之间还隔着广阔的河北地区,西夏更是遥不可及,外敌来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来袭者很可能是附近的山寨贼寇。
只是,这些贼寇竟胆大包天,敢于直接夜袭攻城,这着实出乎郁竺的意料。莫非是宋江被自己算计后,急于报复,孤注一掷了?
还未容她细想,便有一个军校来报:“大人,天太暗了,难以看清全貌,约莫两千多个贼人来犯,领头的有好些个强贼,中间那个认得,便是那清风寨的花荣,旁边的看不太清,也不认识,只分辨得出一个胖大和尚。”
慕容彦达只一听“两千多个贼人”,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按照宋朝的地方军事制度,青州城内驻守的厢军总共不过七百余人,而秦明此前带出去的五百精兵,已是全军覆没,如今整个青州城内所能调动的兵力,勉强凑得二百余人。
慕容彦达深知官兵的战斗力,面对敌众我寡的形势,心中已然明了——这场战斗几乎没有胜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匪寇的刀锋劈向自己的头颅,脸色青一阵,黄一阵,像个成精的冬瓜,惊慌间环顾四周,猛得指向秦明:“都是你,输了不成,还白白惹恼了贼寇。”
秦明气得额前的碎发横飞,可偏偏他确实打了败仗,只得暗暗咬牙,强忍怒火。
似乎指责别人,给了他更多的勇气,慕容彦达又将矛头指向韦暄:“那些贼寇最重义气,若不是你背着我在城外设伏,拿了那些贼寇许多兄弟,他们如何会来寻仇?”
韦暄被他这番话噎得无言以对,郁竺安排人在城外伏击的事情,他担心慕容彦达知道后多事,便未事先禀报,事后将俘虏的二十几个贼寇带回来后,才含糊提了下,不想这时候竟然被慕容彦达当做把柄拿捏。
慕容彦达的想法很简单,虽然这些贼寇一直滋扰百姓,可只要不抢到他慕容知府头上,杀再多的百姓,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剿匪之事,若能取胜,自然是政绩斐然;可一旦失败,那就是赔上性命的买卖,他自然不愿干这种傻事。
他心里这会儿又怕又恨,只怕是贼寇要秦明和韦暄的脑袋,他都会立刻将人捆了送上。
韦暄看着慕容彦达这幅样子,就知道指望这位知府大人指挥全州兵士剿匪,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转而看向秦明,随后对慕容彦达深深一揖:“知府大人稍安勿躁,待我和秦统制去城楼上会一会贼人,再做商议。”
“快去快去,莫要在此啰嗦!”慕容彦达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
*
青州城依北朝南而建,城墙巍峨。此刻,南方的地平线上,数柄火把正如流星般划破黑暗。
韦暄命秦明先行将城内的仅剩的二百余名兵士迅速集合到青州城南正门——阜财门附近,这才带着武松和郁竺匆匆赶去。
至于吴胜,韦暄则以他年事已高、战场凶险为由,留在了府衙以备不时之需。
从府衙到阜财门的路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百姓。
青州太平久矣,他们还未见过这等场景,收拾细软、匆忙奔逃者比比皆是,更有蟊贼趁乱抢劫人财物。韦暄见此情景,心急如焚,却也无暇他顾,只能埋头向南门奔去。
一行人赶到南门时,阜财门的守将正站在城头上,指挥着先行赶到的部分军士列阵。他余光瞥见韦暄带人来了,连忙奔上前来,单膝盖点地,抱拳道:“卑职马军押官邝英,见过大人。”
韦暄摆了摆手,急切道:“邝押官,可探明城下贼寇到底是什么来历?清风山有这般多的人马?”
邝英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大人,看得不是太真切,但听方才叫阵,除了清风山还有二龙山和桃花山的贼寇。”
郁竺闻言恍然大悟,方才她听军校禀报说有个“胖大和尚”,便猜是鲁智深率二龙山前来支援,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道原著里的“三山聚义打青州”提前了?
可想想又觉得不得要领,孔明孔亮这会儿还没上白虎山呢,哪里来的三山?
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是清风山替了白虎山,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三山聚义”了,世事真是变幻莫测。
韦暄听到“三个山的贼寇”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追问道:“你可看清了?真有两千多人马?”
邝英摇了摇头:“虽是看不太真切,但我也大概点了下人数,并无他们宣称的两千人之多,只那二龙山和清风山稍稍多些,总共也不过四五百人罢。”
郁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才符合常理,先前听那军校禀报时,她便觉得难以置信,整个青州才十六万百姓,如今三山也还处于发展状大初期,又怎么会有两千人之多?要是真有两千能作战的悍匪,慕容知府怕是早就被捉上山做“人心醒酒汤”了。
韦暄听闻人数虽减,但仍有四五百之众,是官兵的两倍,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脸色变得煞白。
他从未经历过战场的风雨,如今却要挑起保卫青州的重任,这份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恰在这时,秦明带着点好的军士列阵走来,韦暄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上前去:“秦统制!”
邝英也是个机灵人,没有等韦暄吩咐,便迅速将城外的情况向秦明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韦暄艰涩地对秦明道:“韦某是文人出身,从未带兵打过仗,此次还得仰仗秦统制了。”
秦明听了,将那狼牙棒单手抡到身后,咬牙道:“这次就是粉身碎骨,也得将那贼人击退,一雪前耻。”
韦暄见秦明如此凶悍,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二人边往城楼上去,边商讨着退敌之策。
郁竺也紧随其后踏上了城墙,只见往下看去,远处似一片咆哮的黑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在海面上,远远看去,人头攒动,确实骇人。
回想起最初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应该是大炮轰击城墙的声音。然而,自那之后,大炮却再也没有动静,想来是炮弹十分有限,否则绝不会只轰击一下后便停下来叫阵。
说起来贼寇有大炮一事,还是有点出乎郁竺的意料的。她来此处后看过军器库的储备,整个青州也就两座霹雳炮,射程大约在一百米左右,也不知底下那座大炮是这些贼寇从哪里剿来的。
不过无论从哪里弄来的,重要的是他们炮弹不够,大炮在攻城中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而守军的炮弹却是充足的。
想到这里,郁竺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脑子也逐渐活络了起来,仔细起前面听秦明和韦暄商议的对策。
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郁竺本来还有些不确定,却越听越有一种荒谬感——秦明好像是真的打算出城和敌方决一死战了。
尽管郁竺军事上也是个半吊子,水平局限于在军事论坛指点江山,却也明白这种情况下,仗不是这么打的,以少胜多的条件现在是一个不占。
难不成真要秦明出去单挑吗?虽说水浒故事里,主将一对一好像是常态,但实际情况下这等于去送死。
想到这儿,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韦大人,卑职有一愚见,可否听我一言。”
秦明闻言,这才仔细打量了下这个跟在他们后面,身材矮小的人,发现正是早上那“有意吹嘘”自己的女子。他有些不耐烦——这千钧一发之际,哪容得下一个女子在此卖弄?
正欲开口打断,却听韦暄急切道:“快快说来。”
见韦暄已先开了口,秦明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悦,心想:我且听听这女子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诸位大人一直都在为敌众我寡烦忧,然而在我看来根本无需担忧此事。”郁竺话一出口,竟是推翻了二人商议许久的事情,秦明不由得一皱眉。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顺畅了,郁竺干脆不再看周围人,一口气道:“诸位大人认为青州守备兵力不足,是以‘战’为前提的。然而,私以为,‘战’和‘守’是不同的,战需要真正的兵士,守却不一定。对于贼寇来说,他们是战,而对于我军来说,是守。”
“青州有十数万百姓,虽不能战,却可以参与守,如何称得上没兵呢。”
郁竺话说到一半时,秦明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他作为一个武将,是有着丰富的经验和一定的军事常识的,只是他性情冲动,刚吃了败仗,又被慕容彦达挑的心烦意乱,这才忽视了这个事实。
如今被郁竺一语点破,脸上不禁有些红温,只不过他本就面如枣色,看不太出来罢了。
韦暄向来信任郁竺,此刻又看到秦明神色的变化,更加确信她的话言之有理。于是,他追问道:“那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守呢?”
郁竺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守在城墙上的士兵和一些低级别的军官已经被自己这边的动静吸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微妙的得意,心跳也随之加快,但随即又迅速驱散了这个念头。
刚刚的一番话,已经将她推到了一个重要的位置上,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到这一城百姓的命运。
这份沉重让她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杂念,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眼下。
“以卑职浅见,做好三点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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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里面的地理环境很多都是架空的,这边青州周围的地理环境还有城门名字各种就不要考据啦\(^o^)/~
第二十六章
“三山匪寇虽说一直以来对州县侵扰不断,但却从未有过如此聚集人马攻打州府之事,形同造反。怕是大军征讨的事情走漏了风声,才是使得这些贼寇狗急跳墙,他们必然会使出全部的力气,想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破了青州州府。因此人虽少,困兽之斗却不可轻视。”
说到此处,郁竺不禁皱了下眉头,见周围众人皆屏气凝神专注地听着,便接续道:“故而,以下三点尤为重要。”
“第一,稳住阵脚、修筑工事。如今他们着急,我们偏要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对方不攻城,今夜我们就严加戒备,不轻易出城落入敌军套路。只管修筑工事,等天亮了再做谋算。”
她语调沉稳,这番话一出,让不军士原本慌乱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有些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二,安抚百姓、斩断流言。方才来此途中,诸位大人也有所目睹,城中百姓已然自乱阵脚,慌忙奔逃者不计其数,怕是放任下去,流言四起,我青州城只怕要不攻自破了。”
说到此处,她看了眼韦暄的神色,加重了语气:“大人,当下之急,当速遣人抚慰民心,令百姓闭户不出,如此,方能截断流言蜚语。”
四周军士听闻此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郁竺却不管他们所谈何事,径直道出第三点。
“第三,组织民壮,共御贼寇。虽说军士仅有二百余人,但城内可调遣的民壮不在少数,最好能组织起来,凑够一只三百人的队伍,能和守城的士兵混合编伍,交替守城,做好长久御敌准备。”
一口气说完这些,郁竺只觉得畅快无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看了眼韦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补了一句:“自然,至于如何具体调度行事,尚需通判大人与统制大人悉心商议而后定夺。”
毕竟他们二位才是主帅,自己再得意也不能众人面前越俎代庖,夺其锋芒。
方才一番话,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方方面面都已在脑子完善许久,虽说不乏军事论坛上看来的网友评论,那也是几千年的经验总结,含金量不可谓不高。
韦暄听罢,只觉得豁然开朗,原先纷飞杂乱的心神渐渐定了下来。郁竺所言不少也是他在书中读过的,只是人一旦遇事,就容易急躁慌乱,加上秦明又是个急性子,两人差点酿成大祸。
现如今,郁竺这般提纲挈领将要点一一拎了出来,他顿时心里有了底,自然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了。
韦暄在城墙上略作思忖,不过片刻工夫,便匆匆拾阶而下,在城门下寻了处高点。
他站定后,举目环顾四周,见不少府衙的官吏也都聚集到城门前,众人面色各异。
韦暄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直接在此发号施令:“诸位且留步,慕容知府委以重任,令我在此督战。如今贼寇尚未攻城,局势虽紧,但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在此一应官员,皆需听我指挥,不得有违!”
说罢,韦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位年逾五十的老官员身上:“于推官,便由你即刻率人于城中巡逻,严禁百姓在街上随意行走。但凡有趁火打劫偷盗之徒,或是散布谣言惑乱军心者,无需多问,就地斩首示众!城内若因这些宵小之辈而起丝毫乱象,便唯你是问!”
那于推官在青州府衙任职多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受人敬重,何曾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如此疾言厉色地命令过。
他一听这话,顿时面色一沉,心中虽知此刻是非常之时,对方亦是自己的上官,但那股子傲气却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当下便梗着脖子反驳道:“大人此言差矣!《宋刑统》有明文规定,未经提刑司复核,我等州县官员岂可擅自杀人?大人此举,怕是于律法不合吧!”
于推官这一番反驳,声音洪亮,周围的官吏们听闻,不禁面面相觑,已有几人暗暗皱眉。
韦暄本就是初次处理这调兵遣将的紧急事宜,于推官突如其来的反问,一下子将他原本想好的腹稿搅得七零八落,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郁竺一看韦暄耳根发红,暗道不好,也顾不得会不会有抢风头之嫌了,移步到韦暄身边,直接驳斥道:““于大人此言差矣!《天圣令》也有规定,遇到紧急情况,朝廷会暂时赋予知州死刑终审权,而不由提刑司复核,于大人就在青州,难道不知吗?”
经这一打岔,韦暄这才回过神来,不再客气:“于推官连这等律令都未能知悉,想必平日里这差事也办得马马虎虎罢,如此怎能担当此等重任!”
说罢,随手指向于推官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生得一脸憨厚相,此时骤然被韦暄指到,不禁心中一惊,身子微微一哆嗦,却也反应极快,赶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回大人,小人贱名蔡贺,在此听候大人吩咐。”
韦暄上下打量了蔡贺一番,见他虽面露惶恐,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当下便朗声道:“蔡贺,今日本官便先任命你为代理推官,你且按照刚刚所言,好生去办。倘若城内能保得太平不乱,战后我自会上书中书省,正式荐你为推官。可若是城内因你之故而乱了套,那便唯你是问!你可敢应下此事?”
蔡贺一听,赶忙再次躬身,就差将头埋到地上:“小人谨遵大人号令,定当竭尽所能,保城内太平,绝不敢有负大人所托!”
见韦暄三言两语就将于推官的职权轻巧卸下,面露不服之色的人明显少了。
环视一圈,韦暄微微抬起下颌,再度开口:“丁都头,你且速带人前往军器库,将檑木、火油、弓弩以及大炮等一应守城器械,速速运来南面城墙处,不得有误,需得尽快安置妥当,以备贼寇来袭。”
“是。”
“徐都头,你这便领人去往阜财门下常平仓,将那五万石粟豆速速运往府衙仓库妥善安置。待此事办妥之后,即刻与丁都头汇合,一同整修楼橹,仔细架设弓弩、大炮。”
“是。”
“李院长,你即刻将狱卒清点出一半来,而后速速通知各保正,着他们选调民壮。待民壮选调完毕之后,便将这些人交由秦统制统一指挥,此事关乎城防安危,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
“秦统制,你且先将手头之人分成三拨,分守阜财门、偏门和水门。待李院长将民壮点齐交予你之后,再把每个门的守军细致分为两组,每六个时辰便交换一次防务,以保士卒们能有足够精力守城。”
“是。”
待韦暄将诸事安排妥当,众人便纷纷领命散去,各自筹备手中事宜。
此刻的韦暄,第一次独自撑起这大场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直欲冲破胸膛,也不加思考,直接对武松和郁竺道:“我自当去往阜财门亲自督战,那剩下的一个水门与一个偏门,料想当不是贼寇此番进攻的重点。你俩且替我去那两处查看一番,若是无事,便速来阜财门与汇合。”
话音未落,郁竺便上前一步,伸手拦住那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城门去的韦暄:“大人且慢,尚有一事,还需斟酌一番。”
“怎么?”
郁竺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众人虽已散去,但此处仍不时有士卒匆匆走过,便稍稍凑近韦暄,压低声音道:“大人,黄都监如今还在清风寨,若是能遣一人缒城而下,绕侧翼前往清风寨与他汇合报信,待时机合适,便可与城内军士形成掎角之势,两面夹击那些贼寇,如此一来,胜算岂不是更大?”
其实方才一番高谈阔论后,郁竺便一直在心中思量此事。她暗自琢磨着,秦明这次幸未被赚上山去,那他的好徒弟黄信此刻定然还在清风寨紧守着四边栅门呢。清风寨本就自有守备兵力,况且这黄信又素有“镇三山”的名号,如今这“三山”的贼寇真来了,怎的大家倒像是把他给忘了个干净。
不过,虽说郁竺一直记着这么个人,可直至今日,她都还没来得及将名字和人对上号。
“此言极是!倒是我疏忽了,险些忘了这一着妙棋。”韦暄被点醒,也猛然想起这个带兵剿匪后便消失了好些天的黄都监来,连忙道,“可有合适的人选?从侧边安排一人缒城而下,绕侧翼去清风寨倒是不难,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此人也要机灵才行,不知谁能担此重任。”
沉默许久的武松却在此时突然开了口:“大人,我去吧。”
还未等郁竺出口阻拦,韦暄已然双目一亮,当即重重一拍手:“好!果真是好胆识。”
说完,又转头看向郁竺,神色郑重地吩咐道:“那你先行协助武松着手准备一应事宜,趁着这夜色尚浓,尽快出城去寻那黄都监,万不可有误,此事关乎我青州城之安危,切要小心谨慎!”
话已至此,郁竺再也推辞不得,只得答应,不过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二人旋即来到军器库,寻了个斗大的箩筐。待公差将那箩筐抬到东南侧城墙上后,趁着军士们埋头专心栓紧麻绳的当口,郁竺轻轻拉了拉武松的衣袖:“兄长此番夜缒而出,说不定会成就一番‘烛之武退秦师’的佳话呢。”
武松闻言放下手中的麻绳,抬眼看了看郁竺,见她虽是说笑,眼中却不乏担忧。
他明白郁竺所想,便轻声回道:“烛之武夜缒而出是去见秦伯求退兵,我是去求援军,哪里就一样了。”
“兄长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妹子无需多虑。”武松拍了拍郁竺的肩膀,“我既已是官府中人,哪怕是和那人有昔日情分,也分得清轻重,不会在此时恣意妄为。”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郁竺抬眼看去,只见幽暗中武松面上竟有丝轻松的笑意:“况且妹子不是说过,人得为自己而活。”
见武松将话说到如此份上,郁竺终是舒了一口气。
军士们已将麻绳固定好,武松跳到箩筐内,被慢慢往城下放去。郁竺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目送,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那一片黑暗之中。
轻轻叹了口气,郁竺转身往偏门处走去。她在偏门处转了一圈,只见众人各司其职,一切皆井井有条,心中稍感宽慰,便径直往阜财门行去,与韦暄汇合去了。
直至两更时分许,忙碌的布防方才基本安置停当,城内原本喧嚣慌乱的氛围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趋于安静。不多时,慕容彦达带着一干人等前来城楼上巡视查看一番。韦暄见此情形,只得恭敬地跟在慕容彦达身后,将之前安排的种种事宜逐一详细禀报。
那慕容彦达早已从先前的惊恐中缓过劲了,恢复了往日的做派,少不得对韦暄的安排指手画脚,方方面面细节都做了些调整,从城头的器械摆放,到守城士卒的调配站位……郁竺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心中暗自思忖,这些调整虽说倒也不至于坏了大事,可若不做的话,也并无大碍。
只不过慕容彦达是目前青州行政级别最高的官员,他既已发了话,众人自是不敢违抗,只能依令而行。因此韦暄带着一众官员忙活到后半夜,直到丑时才在南城门上的角楼歇下。
因郁竺是女子,她便一人独自歇在西侧的角楼,其余人则在东侧角楼睡着大通铺。
兵临城下,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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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之武退秦师,大家都学过,就不解释了哈~
话说原著里武松都知道司马相如“梁园虽好”的典故,读过《左传》应该也不奇怪。
第二十七章
“呜~”刺耳的号角声划破寂静,郁竺从睡梦中陡然被惊醒,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贼寇攻城了!
推开窗户,天刚蒙蒙亮,晨曦的微光努力穿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
郁竺飞快穿好鞋子,跑到对面的角楼,韦暄等人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早已奔赴各处指挥守城去了。
只听四周喊杀之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晨雾撕碎。郁竺沿着城墙一路疾奔,边跑边焦急地寻找韦暄的身影,跑了好一段路,始终未能寻见,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停下脚步,朝着城下望去。
这一望,可把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冬季城壕水浅,已有不少贼寇越过壕沟,靠在墙根下倚着云梯准备抢城了!
青州城墙不过二十五尺高,只见一个贼寇身手极为敏捷,如猿猴般飞快地窜上云梯,眨眼的工夫竟然就爬了一大半。
眼见贼寇如此迅猛逼近,转眼就要到自己跟前,郁竺身边那个军士竟吓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向后蹭去。
郁竺气得破口大骂,情急之下连忙捞住手边一个长钩,全然不顾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流矢,伸长身子,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撬动那云梯的顶端。
不知是不是春节前后练的“强身健体拳”起了作用,只听得“嘎吱”一声响,那云梯竟真被她撬得缓缓向后倾倒而去。梯子上的贼寇毫无防备,顿时随着倾倒的梯子重重跌落在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动弹了。
郁竺眼见危机暂时解除,正要松口气,却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那是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重重扑倒在地。
“小心,花荣号称小李广,箭术极准,切不可在城墙上露头。”
郁竺来不及后怕,循声看去,救了她一命的竟是昨天夜里守城的那个押官邝英。
越过他看去,韦暄就在身后几步。只见他整个人鼓鼓囊囊,想必是轻裘下又加了件皮甲。
郁竺放心下来,她就怕韦暄被花荣“擒贼先擒王”,一箭射死在青州,那她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了,想了想又叮嘱邝英道:“还劳烦押官寸步不离跟着通判大人,确保他的安全。”
“省得省得。”邝英满口应是,“就算卑职被射成刺猬,也不能让大人破一点皮。”
韦暄没有被他的话逗笑,忧心忡忡看着城楼下:“攻势比我们想象的要猛烈很多,恐怕……”
韦暄欲言又止,郁竺却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抽调的狱卒、民壮已经到位,城墙上军士密布,看似坚不可摧,但近距离观察,却能发现慌乱无序弥漫在人群中。
郁竺甚至看到一个手持神臂弓的士兵,摸索半天不知该如何将箭架上。
青州虽是东方重镇,但是檀渊之盟以来,北宋和北方的辽国已经保持了近百年的和平,太久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军士,早就已经不知战争为何物了。
如此下去,恐怕士气会先崩溃……
可惜这不是此刻能够解决的问题,宋军的战斗力被后人诟病了一千多年,昨日要安排周全之事太多,哪里空再给军士来一堂战前心理辅导。
想到此处,郁竺只得先稳住韦暄道:“大人不可轻言,当务之急,您得亲自督战以振士气。”
阜财门下的进攻仍在继续,三山贼寇面对整个南城墙设置了多个进攻点,只要一处得手,就能登上城楼,抢夺城门,放大队人马进城。
这种铺面广的进攻是十分棘手,郁竺想了想又补充道:“大人暂且在阜财门处督战,我绕城而行,若有战况激烈的地方,便将弓弩手调去支援,到时大人再去那处,如此一来,也好更为周全地应对各处的战况。”
韦暄本身也没打过仗,见郁竺如此安排,听起来井井有条,自然是连声说好。
辞别了韦暄,郁竺在城楼上绕了一圈,查看了数处屯兵点。
一路看下来,哪里的情况都是大差不差,不过她意外地发现不少军士竟然都认得自己,知道她是昨晚在通判身边出谋划策的那个智囊,态度十分恭敬。甚至在那战况不算特别激烈之处,有个别军士见到她后,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站直身子向她略行一礼。
这是个惊喜的发现,这意味着她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够指挥得动这些人。郁竺暗叹一声,不得不说,有时候这些被文人称为“赤佬”的军士,反而是最不迂腐守旧的人。
最终郁竺在偏门处的城墙停下来,这里是除了阜财门外,贼寇攻势最激烈的点了,青州城内仅有的两座霹雳炮,一座在阜财门上,一座就在此处。
那霹雳炮虽说射程不远,威力也不算巨大,但是对付快要接近的敌人却是十分实用,一阵炮轰箭射,城壕以内的贼寇竟被打到一大片。
只不过因为杀伤力不够,郁竺眼看着不少敌人倒下后,挣扎几下又能重新爬起来向城门进攻。
“继续!开炮!”郁竺感觉自己此刻仿佛李云龙附体,恨不得亲自上阵。
却听身边一个军士怯怯道:“大人,没有炮弹了……”
说这话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他不知道郁竺一个女子到底什么官职,只知道她得通判器重,喊大人肯定没错。
“什么?”郁竺震惊地看向那霹雳炮,昨天她还在暗暗嘲笑贼寇炮弹不足,哪知道今天这事情就轮到了自己身上。
忍住骂爹的的冲动,郁竺问道:“桐油还有多少?都泼在毯子上点燃。”
这也是昨夜布置好的防御攻势,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突出的马面,马面处的墙体厚实坚固,其他地方就稍显薄弱,为此这些地方都铺了厚厚的毯子保护墙体。
“也就三桶,不多了……”
郁竺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人,小的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行得通。”旁边一个民壮打扮的汉子突然凑上来说道。
“快说来听听!”
“我们山上都用金汁……”见郁竺不太明白的样子,那人又解释道:“就是烧得滚烫的粪水,泼下去,那叫一个厉害。”
听了这解释,郁竺不禁暗暗咋舌——确实厉害,兼具烫伤和感染的功效,怎么不算生化武器呢。
“那行,你这就带上几个人,速速去准备,切莫耽搁了时机!”
那汉子得令,立刻精神一振,不敢有丝毫怠慢,冲着周围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便径直朝着城内的粪窖飞奔而去。
此时,城墙上的情形却越发危急,原本依靠霹雳炮还能稍稍压制住贼寇攻势的局面,随着大炮没了声响,瞬间急转直下。
城下的贼寇们见此情形,愈发张狂,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越战越猛,城墙上的官军本就气势低弱,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且战且退起来。
郁竺心急如焚,眼睁睁地看着官军不断后退,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母狮子般猛地抄起身边的八棱大棒,不由分说朝着后退的军士们横扫竖打,勉强遏制住了一些颓势。
倒是民壮比官军还要勇猛一些,毕竟身后就是自己的家,若是城破了,家人都要遭受贼寇的残害,他们退无可退。
郁竺看得清楚,城下一个须发横生的贼寇头领怒马突出,直扎城根。城墙上的两个民壮连忙将弓弩一齐对准他,两支箭同时贯穿他的身体,那头领惨叫一声,便从马上直直地摔了下来,身边喽啰急忙一哄而上,将他尸体抢回。
不知是不是某天罡地煞星灭了一颗,容不得郁竺感慨,震天的喊杀声再度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她转身看去,只见先前那两个跑去准备金汁的民壮,此刻正抬着一口大缸,吃力地朝着城墙边奔来。那大缸里头的东西像煮沸的开水一般,正腾腾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两人一边抬着缸,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着“让开!让开!”,那声音在这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军士迅速给他俩辟开一条路,待两人奔到城墙边,毫不犹豫地将那大缸猛地一倾,“哗啦”一声,金汁倾泻而下,伴随着蒸腾起的恶臭,城下顿时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偏门这处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味道更是散得远,其他屯兵点见效果奇佳,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整个青州城外臭气冲天。
郁竺见状松下一口气来,问那提出此策的民壮:“你方才说山上?你是哪里的村民,叫什么名字?”
那民壮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俺叫马三,是清风山上的,前两天被捉来了,还以为要砍我的头,没想到大人竟然将我们放了出来。”
郁竺听得一阵心惊,这人竟然是前几天自己俘虏的清风山贼寇!
她已然记不清昨天韦暄安排的哪个官员去负责组织民壮的事情了,只是这人竟然将监牢里的贼寇俘虏放出来御敌。
幸亏他们没有什么里应外合的计划,才未酿成大祸。
马三见郁竺面色不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讷讷道:“大人……不会杀俺们吧,俺们刚才这算立功了不……”
见马三误会了,郁竺连忙解释道:“自然不会,你且放心,自然算得上大功一件,战后我自会向韦通判报上你等的功劳,且赦你们之前的事无罪。”
那马三一听,连忙砰砰地磕起头来:“大人对俺们恩同再造啊,俺们也不是自己要去当那强盗,不过是因为家舍就在清风山,被那些人强行掳去的……”
周围一些和马三一道的人,见状也连忙向郁竺磕头,一时之间感谢之声不绝于耳。郁竺还从未受过这等大礼,正要将人扶起,却听见城下又传来喊杀之声。
她慌忙探出身朝城下看去,来者竟是朝廷官军的衣着,郁竺眯起眼睛,仔细在人群中寻找武松的身影,却发现领头那人,竟是初到青州那天唤她婢子的那个方脸官员。
原来他就是黄信!
想来武松早已和黄信取得联系,一队人马埋伏在后面山林间,就等贼寇出现溃败之势时来个两面夹击。
果然,黄信带着百十余精骑直冲而来,如虎入羊群,瞬间将阵前的贼寇冲散;武松更是战神附体,如切瓜般,手起刀落,一刀一个贼寇,鲜血飞溅得他满身都是。
就在此时,贼寇阵中突然有一个胖大和尚猛地跳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根碗口粗的禅杖,气势汹汹地朝着武松劈了过去。
禅杖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劈裂了四周的空气直奔武松头顶。郁竺在城墙上瞧得真切,心下大惊,还未来得及出口提醒,就听到从敌阵深处传来一声大喊:“不可害了武松兄弟!”
这一声喊,可不得了,不光是那胖大和尚止住了动作,周围的士兵们亦纷纷迟疑了一下。
两军阵前,如此言语,分明攻心之计,这不明摆着在暗示武松和这些贼寇有所关联么,叫那周围正浴血奋战的官军听了心里作何感想?
郁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黑矮胖的汉子被一个英挺的青年将军护在身后,心下一横,直接站到城垛上朝那黑矮汉子喊道:“宋江!你本也是官府一员,受朝廷恩泽,如今如何做了这不忠不义的反贼?”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羽而来,郁竺闭上眼睛,只听见城下武松撕心裂肺的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郁竺在劫难逃,却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箭在距离郁竺仅仅一寸的地方,突然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般,猛地朝下坠去,掉落在地。
城下交战众人不由得被这一幕惊呆了。
那些贼寇本就被金汁浇得皮开肉绽,狼狈不堪,这下真以为官军有天神护体,更是面如土色,丢盔弃甲,急急忙忙向远处撤去,丢在城根的云梯也顾不得搬走,任由其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
城外的官军见贼寇溃败逃窜,一把大火,将那些云梯都烧成了灰烬,一时间火光直冲云霄,遮天蔽日。
第二十八章
经此一役,三山贼寇暂且退到了十几里之外,不见踪影。
韦暄见状,连忙叫上秦明和郁竺一起到城外清点战果。
只见阜财门的城楼上猬集着无数的箭矢,墙体及墙根附近的土地一片焦黑,不少贼寇的尸首叠在城下,早已面目全非。
不一会儿,便有公人前来禀报,此番剿灭贼寇一百九十二人,被流矢射死的军士二十三人、民壮三十四人,还有两个官府公吏也丧命于此,其中竟有一个是此前曾为难过郁竺的刘押司。
郁竺没有为此生出半点快意,犹温的余烬,裹挟着空气里的恶臭扑面而来,眼前堆成小山的尸体,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物伤其类,秋鸣也哀。
武松与黄信原本就在城外,此刻也匆忙赶来和韦暄会合。一行人寻了处离城门仅有三十余步的破庙,打算在此歇脚片刻,只等军士们将城根下那一片战后的狼藉打扫干净。
从清晨时分起,大敌当前,众人尽皆全神贯注于守城之战,压根没有心思顾得上进餐食。这会儿战事稍歇,紧绷的神经一松,才纷纷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黄信从怀里掏出两包红烧腐干,毫不在意地坐在那烧得“焦头烂额”的菩萨脚下:“韦通判、师父,来两块垫垫肚子吧。”
说罢又扔了块给武松,还不忘补上一句:“和你妹子分分罢。”
郁竺赶忙接过,道了声谢,黄信这才对她道:“先前多有得罪,姑娘别在意啊,我要早知道你有这些好本事,那日也不敢出言不逊了哈哈。”
黄信做出懊恼的样子。
他这般坦率,反而叫人心生好感,何况此前根本算不上得罪,郁竺连忙道:“都监言重了。”
秦明好奇道:“方才我就想问,分明花荣那箭就到了姑娘跟前,怎么忽然就转了方向。”
这个自然是系统的功劳。
当时情况紧急,她担心宋江再说出什么不利于武松、又动摇军心的话,便一心想要将注意力吸引过来,也没和系统打招呼,就直接莽了一把。所幸,系统还是十分靠谱的,关键时候果真触发了新手礼包里面的“金钟罩”。
可她知道,自己当时除了上述顾虑外,还隐隐有个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她想出风头。
这个世道女子地位太低,她苦心经营至今,仍然是个没有身份的私名,于是灵光一闪,想着利用系统给自己玩一把“造神”。
古代开国皇帝登基后不都是给自己编出一堆“出生时天上露红光、走到哪里都有祥云跟着”的人设么。虽说她绑定的不是女帝系统,可若想有所作为,也需要极大的权柄才行。这种神乎其神的人设,应该是有点用的,多少能铺一条路出来。
只是这些想法自然不能对外人说道,郁竺飞速现编了一个借口:“此前学过一些粗浅的法术,当时便念了一段‘避箭诀’,这诀时常不灵,不想这次奏效了,不然我可就一命呜呼了哈哈。”
此时道教盛行,官方和民间每逢灾祸或者节庆,总会请道士做法事,更有“五雷正法”这样的顶流法术在各门派间流行。郁竺心里明白,这些所谓的法术说到底不过是各种物理、化学、气象学知识的杂糅罢了,可不妨碍当下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果然,秦明听后啧啧称奇:“姑娘真乃神人也,既善财税,又通兵法,还懂这些奇门遁甲之术,莫不是龙虎山张天师的传世高徒?”
他这思维飞跃得太快,郁竺“嘿嘿”了两声,下意识准备谦虚谦虚,却听见黄信在一边说道:“无论是否为张天师高足,郁姑娘此番奇才,实属少见啊。韦大人,您可得早些安排个合适的职位,让郁姑娘能安心地留在青州才是,不然哪天稍有懈怠,姑娘不辞而别,那可真是憾事一件咯!”
如此言语,善意十足,将郁竺不便启齿之意以玩笑的方式讲了出来。
这倒是十分出乎郁竺的意料。
她哪知,黄信本就是个八面玲珑、善于逢源之人,但凡遇到可以做顺水人情的事儿,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推上一把。方才经过一番察言观色,再结合昨夜和武松的交谈内容,他又怎会看不出韦暄对郁竺的那份倚重,所以便瞅准了时机说出这番话来,也好落个人情。
韦暄一听黄信所言,心中还真被说得意动。早在方才有人来禀报死了两个公吏时,他就想到了此事,此前他也确实承诺过。
只不过他在青州呆了有些时日,早已不是那个刚来时那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顾虑倒是多了起来,开始担心光明正大任用一个女子作为官府公吏,会不会有些惊世骇俗。
毕竟郁竺以私名的身份跟在自己身边,虽说有些暧昧不清,却更好解释些,何况自己在银钱上也没亏待过她。
武松将几人的话一个不落全都听在耳朵里,他对郁竺身上发生的那些颇为奇怪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用多想都知道自家妹子此刻又在忽悠人。不过管他“避箭诀”是真是假,黄信将台阶递到这儿,赶紧抓住机会为妹子谋个好处才是真的。
于是他笑着,以一个兄长的身份闲话一般:“我妹子虽说有几分本事,毕竟是个女子,在这世上行走诸多不便。偏她要强,事事不甘落于人后,我也时常担忧,不知以她的性子,以后嫁个什么人家才好,要是远了,我要还想现在这般护着她可有些艰难。”
韦暄闻言,内心的天平又开始摇摆起来——是啊,万一郁竺哪天远嫁了,谁来帮他料理事务?他们兄妹感情好,若是武松也一起走了,自己岂不是一下子少了两个得力的帮手!若是给她一官半职,以她的个性定会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说不定就不嫁人了,那天在瓦肆她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郁竺如何看不出韦暄的踟躇,难得众人皆在为她说话,她自己又何尝肯放弃这机会。
这些天她也有些熟悉韦暄的性子,略一思忖,便试着以退为进道:“大人知遇之恩,我已是感激不尽,且大人一心为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一城安稳、百姓福祉,能为大人效力,已是我的福分,哪里还有其他奢求。”
这番话,恰似那挠到痒处的妙手,着实把韦暄捧得极为舒坦,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本就是一心只为公事,所为皆是出于公心,有何好攻讦的。当下便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无妨,此事包在我身上,无非和慕容知府通禀一声即可。”
又问一旁黄信道:“都监可曾留意方才战死的两个公吏是何人?”
“一个是节级李享,一个是押司刘玉甫。”
“节级整日里和囚犯打交道,那些人穷凶极恶,这活不适合姑娘家,便顶了刘押司的缺吧。”
就这般,韦暄三言两语之间,便径直给郁竺定下了职务。
吏算不得官,任命也无什么复杂的程序,只需查清她身家清白,在八字墙上公告个一周,从此旁人见到她就要喊她一声郁押司了。
虽说郁竺身家不算多清白,但是作为韦暄保荐的人,加上她和衙门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熟识,谁会在这事上找不痛快呢。
因此,只要过了慕容彦达那一关,这事情就算板上钉钉了。
郁竺深感自己这小吏的职务也来之不易,吏职在达官贵人眼里根本不够看,在百姓心中名声也不好听,自己得来却破费周。
不过,好歹也算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至此以后,她才真正算得上官府的人,做很多事情便是师出有名了。
闲话完毕,韦暄又忧心忡忡起来:“这些贼寇此番兴师动众,不知这一退去会不会卷土重来。”
此话一出,原本空气里那轻松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秦明和黄信对视一眼,此次战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俩引起的,若是黄信在清风寨没有被贼寇将花荣劫走,若是秦明第一次出征就能将清风山荡平,便也不会引出后面慕容彦达向朝廷搬救兵,逼得三山一齐出马的事情。
如今贼寇虽然退却,但也损失不少官军,城墙亦有损毁,二人虽守城助战有功,只怕是还不能抵了之前的过,毕竟一个贼寇头目都尚未捉到。
且若说三山贼寇如此轻易便被打退,不正显得他们二人此前的行径很无能么?
想到此处黄信斟酌道:“以下官浅见,怕是不会轻易退去,晚上定然还要来犯,不若让我和师父镇守,设下埋伏,必将那反贼花荣生擒了。”
韦暄点点头,却听郁竺问道:“都监打算如何埋伏?”
“便点些弓箭手守在城外,提前设置下铁蒺藜、绊马索……”说到此处黄信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可行。
三山此次进攻人数众多,就算战死一百九十余人,也还有三百多人,且晚上再来时还有可能增加援兵,若想埋伏有效,而不是被反歼,城外起码要布置四百人以上,且城外地势开阔,想要悄无声息地设下埋伏,实在是难上加难。
于是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细细想来,这法子怕是不太行。那花荣也是名将之后,应该是不会轻易中此埋伏。”
“不光花荣。”郁竺接过话头,继续说道,“那宋江本是郓城一个小吏,因失手杀了人逃到此处,此人心思也很缜密,不可轻视。”
她不留痕迹地将宋江的来历一口带过,变相解释以他原本身份,武松和他相识正常。
秦明深有体会:“这厮阴险得很。”
黄信对武松很有好感,加上在城下听到了宋江喊的那声“不可害了武松兄弟”,心中便已然猜出了郁竺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于是,他顺势接话道:“确实,他自己落成贼寇,休想将我们再拉下马……只是,晚上若是贼寇真的来犯,该如何是好呢?”
见时机成熟,郁竺施施然道:“我有一计,各位大人看看是否可行……”
*
入夜,青州整个南城墙上守军密布,将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宋江派出的探子绕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漏洞,除了东侧水门守备略微松懈些。
只是这处守备松懈又有什么用呢,山寨擅水之人并不多。
探子垂头丧气地回去和宋江禀报了这情况。
坐在山寨首座的宋江环视了下四周的兄弟们,拱手道:“此事皆因我宋江而起,害得我花荣兄弟白白丢了官身,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再拿不下青州城,届时被四面围住,又无退步,再无粮草,必是难逃。我本就是戴罪之身,不忍拖累各位兄弟,便只身去投了官府首告,兄弟们往那梁山泊投去便是,那里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是个好去处。”
说罢,竟是掩面抽泣起来。
花荣如何看得宋江这样,连忙道:“哥哥这说的什么话,众兄弟都是自愿跟随哥哥,二龙山桃花山的兄弟不也久闻哥哥大名才来助阵,如何肯弃了哥哥而去。”
众人听闻,皆是一片应和之声,纷纷劝宋江一起投奔水泊梁山。
此时,一直沉默的杨志却开口了:“哥哥,让我去那水门处试一试吧。”
宋江看着这个脸上一大块青斑的汉子——此人曾经是殿帅府制使,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他命途多舛,数次犯下大罪,遇赦不宥,毫无退路,若是这样的人愿意为自己所用……思及此处,他连忙从首座上快步走下来,紧紧握住杨志的手:“杨制使,此去可要务必小心呐!切不可莽撞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呀!”
杨志见宋江如此轻易地便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心中倒是微微一愣,未曾想到竟会这般顺利。不过,他既然主动开口请求出战,那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一番考量的。
他做殿司制使时,押运花石纲在黄河里翻船失陷,后来被梁中书提拔为管军提辖使,又在黄泥冈丢了生辰纲,因此,有人便嘲弄他“见水泽即灾”,这话实在难听。
他毕竟也是杨家将后人,如何能任人辱没祖宗名声。方才听到那探子来报,说是水门守备松懈时,他便起了念想。
届时他从水门杀入,打开城门,来个里应外合,何愁青州城不破?如此,自己那遇水则灾的名号,看谁还说得出口!
花荣到底想得更细些,叮嘱杨志道:“青州通判韦暄手下有一名女子,就是今日使妖法避开我箭的那位,制使务必小心她,我探得那晚官军在城外埋伏,捉拿我等兄弟一事,也有她参与其中。”
宋江亦道:“此女心思狡猾,留着是个大祸,若是制使寻得机会,定要将她杀了。只是我兄弟景阳冈打虎的那个武松,如今也在青州,此人是条好汉,不可害了他性命。”
杨志将众人嘱托一一记下,又点了五十余个水性好的喽啰,一行人往青州城门下进发。
此时正值夜色深沉,四周一片静谧,唯有众人前行时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因带的人不都是二龙山兄弟自家,杨志担心这些人不听使唤,又闹出当初黄泥冈上那些事情,便提起十分精神,只要有人稍微显出一丝松懈,便立即抽打上去,以至于到青州城下时,整个队伍全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杨志见此情形,心中倒是颇为满意,暗自思忖着,此番行动若是能够成功,那可便是自己的成名之战了。
只见那青州城下,南阳河从水门悠悠流入城内,水门的栅栏内,偶尔能瞧见一个巡逻士兵举着火把绕行而过,那光亮在黑暗中晃过,随即又隐没在夜色之中。
杨志估算好巡逻到栅栏前间隔的时间,做了个手势,五十余个喽啰全都脱得赤条条,分批往水里扎去。
不一会儿,便有喽啰翻过水下栅栏,在城内露了头。
看来水下没有封死,成了!
杨志随即脱了衣服,顾不得河水寒冷刺骨,一头钻进去。
第二十九章
正月里的夜晚,寒意刺骨,那河水更是冰冷得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针,扎遍了杨志的全身。
他憋着一口气,在水下摸索了许久,发现水门的栅栏下埋着不少杈子——这是用来阻碍战船前进的军事设施。
“这是正常的。”杨志默默告诉自己,“既然设置了杈子,说明水门守备松懈不太可能是陷阱,这次应该是赌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在杈子间仔细寻找能容身的缝隙,好不容易找到一处,便用力从那狭小的空间挤过去,尖锐的木刺在身体上划出了一道道浅浅的血痕,丝丝痛感传来,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呼~”,杨志在憋着的那口气快到极限时,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又向远处看了看,发现先前在水门处巡逻的那个小兵,此刻正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鬼鬼祟祟地找了处草垛,猫着身子躲了进去,看样子是想偷懒。
“天助我也!”杨志心中暗喜,赶紧手脚并用从水中爬了上去。
身体脱离水面时带出来的哗啦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寒夜中显得格外突兀,但好在寒风呼啸,那声音很快便消散在风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向外做了个手势,城外的手下尽数跳入水中。
与此同时,宋江在率领大队人马,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地方,密切注视着水门发生的一切。
按照此前商议好的计划,杨志先率小股力量从水门悄悄潜入城内,然后在城内各处放火,以此引起慌乱,如此一来,势必会分散城门上的守备兵力。等城内乱成一团之后,宋江就率领在外的人马趁机攻城,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杨志在城内负责策应,如果能成功抢夺城门的控制权自然是再好不过,那样便可一举打开城门,直接夺了青州城;倘若城门守备力量太多,那就在城内制造混乱,让官军腹背受敌,陷入困境。
如今,杨志率领的小股人马已经全部从水门入城了,只待……
宋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只见城门内先是隐隐约约地荡出几缕烟,那黑色的烟在夜幕的笼罩下,看起来并不真切,仿佛是有人不小心蹭在天幕上的石灰,若有若无。
宋江按兵不动,依旧紧盯着城门方向。
又等了片刻,烟雾渐浓,只见城内几处亮火光。
紧接着,城墙上的守备军士们开始慌乱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一半的兵力匆匆撤了下去,看样子是去城内救火了。
宋江见状,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对着埋伏在周围的手下发号施令道:“攻城!”
一声令下,匪寇们顿时从四面八方一涌而出。
只见众人推着壕桥、冲车,扛着云梯,潮水般直向城墙根下涌去。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墙上的守备军士仓促应战,慌忙将檑木、石块向下砸去,只可惜匪寇有了上次的经验后,轒辒车先行,守军投下去的武器并未对他们造成多大伤害,大批人马转眼间就越过了城壕。
攻城车巨兽般撞击着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宋江在队伍的最后,极目远眺,只见秦明立在城头上骂娘,手中的八棱大棒抡得飞起,却也阻止不了四周的军士溃散而去。
见状,他冷笑一声:“秦统制啊秦统制,我念你是条好汉,对你以礼相待,你却如此恩将仇报,便休怪宋江无情了。”
正要发起总攻的命令,却见那青州城门的吊桥吱呀吱呀地放下来,宋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狂喜——定是杨志夺了城门!
“杀进城去,拿了那些个滥官害民贼徒!”他马鞭一指,激动高呼。
吊桥既已放下,城门撑了没多久就被轻易破开,看起来官军确实是猝不及防,连千斤闸都没来得及放下。
王英、燕顺等一马当先,率先杀进城去,身后扬起无数尘土。
鲁智深、郑天寿、李忠领着步军紧随其后,花荣则护在宋江左右,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从外看去,敞开了一半的城门里四处火光,王英、燕顺不疑有他,双腿一夹马腹部,纵马高高跃过城门前的拒马桩,直直冲向城内。
马蹄声如暴雨打落地面,在空旷的城内回响。
这景象与他们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没有纷乱哭嚎,几乎不见一个百姓,也看不到守备军士的身影。
燕顺心下疑窦丛生,不祥的预感自心中涌起,正想询问身边的王英,却见他死死盯住不远处站着的一名貌美女子,双眼放光,丝毫不顾周身反常之处,猛一挥马鞭,竟直直朝那女子冲去。
燕顺有心阻拦,但为时已晚,也只好驱马随王英而去。
就在距离那女子仅有几步的地方,燕顺只觉得身下马蹄猛地一陷,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竟连人带马摔进一个大陷坑内。后面的人因马速太快,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也接二连三地摔入坑中,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此时方有人反应过来,连忙高声急呼:“中计了,快撤!”
后方的鲁智深此时早已过了城门,听到那喊声,刚想转身撤离,却见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全副武装的将军,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厉声下令道:“关城门,放箭!”
“嗖嗖嗖”箭矢密集如雨水般射来,鲁智深怒目圆睁,怒吼一声,将手中禅杖挥舞得密不透风,箭矢被禅杖挥弹向四周飞去,火星四溅。
城外,花荣和宋江离城门仅有几步之遥,恰好听到有人高喊中计。花荣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宋江的缰绳,用力一扯,同时双腿猛夹马腹,两匹马长嘶一声,猛地转身,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城内,箭矢源源不断,如蝗虫铺天盖地,鲁智深虽勇,却也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处挂彩,周围的郑天寿、李忠等人也陷入苦战,几阵箭雨之后,终是脱力瘫倒在地。
周围埋伏的军士见状一拥而上,将动弹不得的贼寇牢牢捆住。
此刻,方才还在城楼上怒目圆睁的秦明,从一处草垛后绕了出来,一边走向那陷坑前的女子,一边击节赞叹道:“郁押司好一出围师必阙,这贼寇果然如洪水,堵不如疏啊!”
那全副武装在门前挥舞旗帜的将军也放声大笑:“三山一网打尽,我镇三山以后怕是要换个称号咯……”
陷坑中,最先跌落、被压在最底下的王英,早已被挤得喘不过气来,此时听闻上面人声,更是一个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
青州府衙公堂,灯火通明。
慕容彦达看着被捆成蚕蛹的几个贼寇头领,已然忘记不久之前,自己听到他们的名字还害怕得筛糠。
此刻他得意忘形地走到一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故作惊讶道:“哎哟哟,让我猜猜,你这模样,定是那青面兽杨志对不对?”
杨志冷漠垂眼,并不作声。
慕容彦达朝着旁边的一人踱步而去:“瞧这面容生得倒是颇为俊俏,莫不是那白面郎君郑天寿?”
亦未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又往右移了两步,盯着鲁智深那圆滚滚的脑袋和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手大声笑道:“哈哈,你定是那花和尚鲁智深无疑了吧!”
谁料一直闭目的鲁智深突然睁眼,一口啐到慕容彦达面上。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口唾沫力道太过雄浑,慕容彦达毫无防备,竟被啐得往后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旁的王英早已醒来,见状像出了口恶气般,放肆地笑了起来,使那勒在肚子上的麻绳又陷进去几分。
四周站着的官差们见此情形,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慕容彦达坐在地上又羞又恼,“咻”地爬起,抢过秦明手中的马鞭,在几个贼寇头领身上狠狠抽了起来。
因平日里久不锻炼,才抽了几下,他便已气喘吁吁,手臂发酸,可心中的那股气却未消,便恨恨地将鞭子摔到地上,指挥道:“给我将这些贼寇押去牢房,好生‘伺候’着。”
他身边张虞侯得令,立刻大手一挥,涌上来一群公差,七手八脚地将这些头领尽数押下,一时间,公堂里热闹非凡。
韦暄静静候在一旁,待人走得差不多,才凑上前去,带着几分小心道:“知府大人,这边是我身边那位私名,此次捉拿贼寇立了不小的功劳。”
慕容彦达闻言向郁竺看去——这个女子他见过几面,往日跟在韦暄前后,看着颇为伶俐,这几天耳朵里倒是听了她不少事情,心中对她也算有了几分印象。
韦暄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揣摩着慕容彦达的脸色。
只见他虽然刚刚在那些贼寇头领面前丢了面子,但毕竟捉拿到了这祸害青州已久的三山贼寇,瞧着心情似乎还算得上是尚好的样子,便继续道:“赏罚应当分明,正好府衙内公吏亦有缺,我想不如……”
“你看着办吧。”没等韦暄把话说完,慕容彦达便不耐烦地袖子一挥,轻飘飘地转身走了。
如此便是同意了。
一旁的武松见状,立刻朝郁竺投来庆贺的眼神,郁竺回了他一个笑意,心里不知怎的,却有些喜忧参半。
这位青州的长官啊,观之行事做派,确实有点上不得台面了……
虽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价这段历史,但郁竺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一段话——北宋政和七年,青州民不聊生,官吏横征暴敛,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引得民怨沸腾,爆发了多起农民起义。只可惜,起义的首领鲁智深、杨志等人,惨遭恶吏郁竺的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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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大师不会有事的,大家放心~
第三十章
宋朝的犯人通常关押在两个地方——监狱和牢城营。
监狱就设在府衙里面,用来关押尚未定罪的犯人,有点相当于后世的看守所。判决后,如果要刺配流放,通常就会去别的州的牢营城。
但这一次俘虏的贼寇实在太多,光头领就有六个,且都是武艺高强的贼人,需带单独关放,再加上还有四百多个山寨喽啰,青州监狱的规模是万万容纳不下的。
因此在韦暄的建议下,除了鲁智深等六个头领和部分武艺高强的小头目,其余四百余人都被押往牢营城暂为拘管了。
押送众多犯人的差事,韦暄便安排武松负责执行。如今已身为押司的郁竺,也顺理成章地一同跟随前往。
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四百多个犯人带着前后相连的重枷,脚步沉重地朝着牢营城进发。
这些人中,有一百多人是跟着秦明被俘虏的军士,因稀里糊涂参与了最后一场早已设下陷阱的攻城,便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
郁竺一方面感慨北宋现在的军事制度下,士兵对于朝廷和将领的忠诚度确实很低——今日还是官军,一旦被俘虏,立刻就可以为敌军效力,如果不加以改变,这个弊端很快就会在后面的对金战争中体现出来,给大宋带来灭顶之灾。
另一方面,看着这些面如土色的犯人,她又有些于心不忍,想到了那天在城墙上提议使用金汁的马三。
马三因为立了功,慕容彦达大笔一挥恢复了他良民的身份,可眼前这些人和马三的情况又何其相似呢!
其实所谓的这些草寇,除了个别穷凶极恶的头目之外,大多数不过是当地的贫苦百姓罢了。有的是家本就在山上,屋舍却被强盗强行占去,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落草为寇;还有的则是穷得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能在山上混一口饭吃,这才被迫走上了这条路。
想到这里,郁竺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所幸官家大赦频繁,只要不判斩首,他们至多被关个两三年便能出去了吧。”
武松看了眼犯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没那等命能熬到那个时候。”
郁竺惊疑地看着他,武松知道她没去过那等地方,自然不会理解,但现实又太过血腥,他也不愿详说,便含糊道:“除了一百杀威棒,还有土牢、盆吊、土布袋压杀,若是没银子,活下来的不到十之一二。”
郁竺想起,武松在初进孟州牢营时,也曾遭遇过这等威胁,只不过施恩那时候有求于他,武松才化险为夷。可见牢城营确是人间地狱一般的存在,但这世间之人,又有几个能有武松的际遇和本事呢。
自己来了这处也有许久,深知被后世法学家赞誉为公正司法启蒙的“鞫谳分司”①制度,何尝不是个摆设,早已沦为行政长官一言堂的遮羞布了。
整个大宋的司法体系暗无天日,军事、政治等诸多方面是更是长夜难明。郁竺深深地叹了口气,为自己难以完成的任务,也为这世道中的万千百姓。
于此同时,知府慕容彦达也叹了口气,官兵打了胜仗,他却在愁报功的事情。
原来,捷报还没来得及传回京,东京倒是先来了消息。
枢密院遣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陈州团练使韩滔、颍州团练使彭玘率马军三千、步军五千,星夜赶往青州,不日便到。
慕容彦达气得捶胸顿足——这便是消息不畅的坏处了。
先前他担心贼寇反扑,将青州的形势描述得万分危急,把秦明黄信二人写得堪比草包。除修文书去中书省外,还快马加鞭派人递了一封书信给他妹子慕容贵妃。
慕容贵妃得信,自是将枕头风吹得飞起,官家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便唤来殿帅高俅问他何人可征剿青州匪寇。那高俅便保举了呼延灼,呼延灼又保举了韩滔、彭玘,另,枢密院还安排了领京城所内监陈良弼作为监军,随军出行。
只是如今三山贼寇被尽数剿灭,除桃花山周通死在攻城中,其余头领如二龙山的鲁智深、杨志,清风山的燕顺、王英、郑天寿,桃花山的李忠等,已被尽数活捉,虽然跑了宋江和花荣,但也算大功一件了,那呼延灼此时来了还有何用?
慕容彦达左想右想,最终将仇恨的目光落在那监军陈良弼身上。
“哼!定是那童贯这阉人在背后指使的!他在西北不过是沾了种师道的光,才打了几场胜仗,便得意上天了,偏偏官家也抬举他,竟将我大宋的军权交到这阉人手中!”
慕容彦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恨恨咒骂道:“这厮时时不忘自己靠军功出身,但凡遇着战事就像饿狼见了肉,此次竟还派人来妄图夺我之功,无耻!”
他身边那张虞侯见状,连忙提醒道:“大人何不立即将胜果报给官家,将俘虏的贼首连同日期写明了,纵使呼延灼来了,也是在这之后,这功劳啊明明白白的,抢不走的。”
慕容彦达何尝不知道,只是这胜报却是难写。
想当初写那书信的时候,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把秦明和黄信尽往坏处说,生生形容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下可好,真到要报胜仗的时候,能说是谁打的呢?
他不想提及韦暄,可要厚着脸皮说这胜仗全凭自己指挥,却也难圆——前不久,他还把那些贼寇描绘得如同神兵天降一般,这才过了多少时日,就已大获全胜,前后说法不一,自相矛盾得厉害,万一韦暄暗中使坏,偷偷写封信给他姑母告状,让官家知道了,给他扣上个欺君之罪,那可不好收场了。
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终是落不到纸上,慕容彦达暗自琢磨着——眼下缺一个能把这转败为胜说得圆满的由头。
张虞侯看出了慕容彦达的为难,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大人何不提一提那个郁竺,此人是个女子,就算抬举她,也抢不了大人的功劳。”
慕容彦达闻言眼前一亮。
这个郁竺,昨天晚上韦暄还特意给她讨了个差事,现在也算青州官府的一员小吏。
他原本是想着,让女子做官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韦暄既然好意思提,他就顺水推舟答应,让别人也都看看韦暄是何等做事不顾分寸之人。
可现在想来,这女子却大有用处。
首先,既然是官府小吏,那便不能只算韦暄的人,名义上自然都是他慕容彦达的手下。再者,他也听说这个女子会得一点法术,念了个什么诀,竟然让花荣的神箭射到她面门上又转了方向。
当今官家也是个道君天子,对这些事情向来感兴趣得很,这么一来,事情就可以如此编排:他慕容彦达无意间寻得一名叫郁竺的高人,善法术,能驱贼寇,因他知人善用,给予了高人一官半职,郁竺便协助青州守军,挽狂澜于既倒,至于秦明黄信那等败军之将,他也大度地给他们机会,让其将功赎罪,整个青州上下,在慕容知府的正确领导下,众志成城,妙计频出,最终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前就成功擒获三山贼寇……
慕容彦达越想越对劲,当下就奋笔疾书起来,写完,将信吹了吹,反复看了几遍,很是满意,将信加贴封,又唤来心腹,让人务必将此信交到慕容贵妃手上。
另一边,府衙的书房里,韦暄也在为写信苦恼。
给朝廷报捷是一州长官的事情,慕容彦达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断然不会在给朝廷的奏报之中为自己说上半句好话。
可此次青州保卫战加上大败三山贼寇,从头至尾都是自己在前线不辞辛劳、亲力亲为,那慕容彦达就和缩头乌龟似的,偶尔探个脑袋出来张望一番,如此行径,他又怎会甘心将这赫赫战功拱手让人呢?
因此他必然要私下送出一封信,为自己争取一二。
可是他又不知慕容彦达会如何写整个经过,自己的这封信,既不能与慕容所述矛盾,又要凸显自己在整个战争中的作用。
韦暄一筹莫展,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灵机一动,脑海里闪过一个绝佳的人选——此人慕容彦达一定不会提及,他便另辟蹊径从这人入手,一来尽述自己守城有功,二来凸显自己伯乐之才。
想到此处,韦暄只觉此法甚妙,当下便坐在书桌前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将其誊抄了一份,然后密封好,叮嘱公差定要将信件送到自己在京中的同僚以及表兄弟广平郡王手中。
*
日光昏黄,武松将四百多个人犯和管营一一交接完毕后,已经到了下午。
差拨挥舞着鞭子,干燥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随着微风打着旋儿。
“阿嚏!”郁竺揉了揉鼻子,看着牢城营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中缓缓关上,将四百多人隔绝在内。
这里面的人,她暂且无能为力,但是州府监狱里关着的一个,却不能不闻不问。
其他五个也就罢了,她还没有大发善心到每个梁山好汉都要施以援手的地步,可偏偏鲁智深和张青夫妇是故交,听闻二龙山两人被捉的消息后,急急忙忙来找郁竺和武松,求他们务必保住鲁智深性命。
而且从个人情感来说,郁竺对于鲁智深这个人物是很有好感的,他是原著里为数不多真正的心地善良之人,如果因为自己的介入,死在了青州,那可真是罪过一件。
因此当初设下陷阱时,她便思考过,想不留痕迹放了他,也是为了给张青夫妇一个交代。
只是鲁智深却是个直肠子,冲得太前,且又高又大,还穿着僧衣,外表十分醒目,硬是叫秦明黄信捆了个结实。
如今,人已在监牢里,再想插手就难了。
一旁的武松也在为此犯难:“哥哥嫂子之托实难推辞,况且我亦听闻那花和尚鲁智深是个响当当的好汉,这却如何是好。”
郁竺此刻难得地缄默不语,低头沉思。
二人沉默地走了一程路,武松咬了咬牙:“罢了罢了,莫如我去设法将那狱卒引开,也好叫那鲁智深趁机逃脱,便是挨上一顿板子,又能如何?”
郁竺赶忙摇头否定,道:“兄长切不可如此行事!若是兄长这般做了,那宋江在阵前所言,定会被那有心之人将这两件事牵连起来,当作兄长与贼寇勾结的铁证。”
“且私放犯人这种事情,须得双方事先沟通周全才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一次不能成事,往后怕是更难寻得良机了。”
武松听了这一番话,自知郁竺所言极是,不禁烦躁起来,手中紧紧攥着马鞭:“那该如何是好?”
“兄长今晚找个借口,将牢头遣开一刻钟的时间,容我前去单独会会这个花和尚,再做计较。”
“只好如此了。”
待得日落西山,余晖将那天空染得一片血红,二人方才抵达青州府衙。
还未进门,就见一公差好似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屁滚尿流地往外爬。
武松见状赶忙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公差拦住:“如此慌张,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公差抬眼见是武松,就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地哭诉道:“武教练,你可算回来了,那花和尚真是个煞星,将牢房拆了个七零八落,谁也降不住他,你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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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小天使的建议开了段评了,大家友好讨论~
①鞫谳分司,即将案件的审理(鞫)和判决(谳)相分离的一种司法制度。这一制度始自宋初对马步院的改造,并在北宋中期以后得到了比较全面的落实。它是宋初统治者“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治国方针在司法审判领域中的体现,旨在通过分割和制约司法权力,防止专断司法、恣意滥权、草菅人命,从而保障司法公正。
第三十一章
武松脚下生风,快步向监牢走去。
虽说二人刚刚还在商量怎么给鲁智深一条生路,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作为公吏,对于有人在牢房闹事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郁竺紧紧跟在武松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
阴森的风穿堂而来,从那两人宽的门洞里呼呼往外吹着,黄黑枯萎的苔藓爬得到处都是。
郁竺刚小心翼翼跨进一只脚,忽然一个灯烛的木架裹挟着一股劲风,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砸来。
烛火随着这猛力一挥,四处飞溅。
郁竺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像被定住,死死地扎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木架呼啸而至。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手,鹰爪般精准地捞住那木架,顺势借力,又将其狠狠掷了回去。
木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朝鲁智深飞去。
鲁智深本就憋着一股劲儿,察觉到这动静,更是来了精神。他浑身肌肉瞬时贲张,猛地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竟将飞回来的木架打得粉碎。
“好身手!”武松轻喝一声,将直裰在腰后打了个结,摆出一个应舵势。
鲁智深见状,也不多话,直接一把抄起身边被他拆下来的、有碗口粗的牢房栅栏木头,如挥舞禅杖一样,朝着武松狠狠砸了过去。
却见武松稳如泰山,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只在那木头即将砸到他身上的刹那,猛地伸出一只手,手臂上青筋暴起,如铁铸一般,竟稳稳地将那木头顶住。
鲁智深闯荡江湖多年,还未曾遇到过这等对手,一下子来了兴致,也不顾此刻身陷囹圄,一把将木棒抽回,紧接着一个俯身,木棒如旋风般朝着武松的下盘扫去。
武松双腿猛地一蹬地,原地跃起一丈高,轻松地躲开了横扫的木棒。紧接着在空中顺势一个转身,借着下落的势头,双脚迅速交替飞踢,直将地上零散的碎砖踢向鲁智深。
碎砖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砰砰”几声闷响,竟将鲁智深硬生生地逼退了好几步。
见鲁智深下盘似有不稳,周围狱卒连忙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套绳子的套绳子,飞快地将他四下牵制住。
武松见对手手脚被缚,便立刻收住攻势,双手负在身后,站在那牢房的阶梯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鲁智深。
“洒家问你,方才使的那招可是叫‘玉环步鸳鸯脚’?”
“少废话吧你!”还未等武松回答,一个狱卒就将破布塞入鲁智深口中。
鲁智深此刻倒是未再反抗,只是深深看了武松一眼,便垂眸入定般,任由四周狱卒将自己捆住。
再次将鲁智深控制住,这些狱卒不敢像上次那般松懈,取来长枷给鲁智深带上。
那长枷将由一长一短两条木板组成,长的那块足有六尺,短的却只有二尺五,重心不在套住脖子的孔上,犯人戴上后会失去平衡,十分难受。
枷上之后还不放心,那新上任的押牢节级邱宁又命人将鲁智深转移到有匣床的那间牢房里。
匣床是个十分可怕的刑具,头上有揪头环,颈间有夹项销,胸间有拦胸铁索,腹部有压腹梁,手脚处还有四个木杻。
鲁智深被如此固定好之后,邱宁再把一个安满钉子的铁板覆在上面,钉子距离他的脸不过两寸,在里头是丝毫动弹不得了。①
郁竺看着鲁智深硕大一个人,像肉饼馅儿一样被压在那两层木板之间,只觉得此情景似曾相识,转身一看武松,见他面色晦暗,才想起他被张都监陷害下狱后,也有过这种待遇。
真不知他那六十日是如何熬过来的,真是遭了老罪了。
那邱宁围着鲁智深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方才满意,转身向武松道谢:“多亏武教练出手相助啊!”
他也是新“吏”上任,原本的两院押牢节级②李享前两天不幸为国捐了躯,他得以顶上,此刻自是连忙和武松这位韦通判身边的红人攀关系。
“若非武教练,我手下这些个酒囊饭袋可制不住这个贼寇,邱宁真是感激不尽。如今天色也晚了,不知教练是否有空,赏光去小酌一两杯?哦,郁押司也一起?”
武松刚要开口推辞,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方才在外面和郁竺商议的事情,心下念头一转,这不正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么!
于是,他面色陡然一变,爽朗地笑道:“哈哈,好啊!邱院长不必客气,此番原是我们把这些个棘手货色擒来,倒给贵院添了诸多麻烦。我瞧着方才不少兄弟都挂了彩,这样吧,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酒,就当给大伙赔个不是。”
说完这些,武松使了个眼色给郁竺。
郁竺心领神会,连忙开口,满是歉意道:“哎呀不巧,通判大人处有要紧公务候着,我这便得赶去,万望邱院长莫要见怪才是!”
邱宁哪里想到武松会这般客气,顿时受宠若惊,赶忙摆了摆手道:“欸,无妨无妨,自然是公务为重,郁押司尽管忙您的去。”
说罢,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粗略估算了下,约莫有二十多个狱卒在这儿,心里寻思着,鲁智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如今被牢牢地锁在那匣床里,也绝不可能脱身的。
这般想着,他当即便做下了决定:“刘大、许二,你俩今日当值,便在此好生守着。其余各位,都随我一道去!武教练此番可是立了大功,擒了这帮贼厮鸟,咱们且去给他好好贺上一贺!”
众人一听,自是欢呼雀跃,簇拥着武松向外走着准备去吃酒了。
郁竺谨记自己公务在身的人设,也装作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匆匆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去。
一时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偌大监牢,便只剩下刘大、许二这两个狱卒还在值守着了。
起初,这二人还算是颇为尽责,时不时看一眼几个贼首,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的不耐烦越发浓烈起来。
烛火摇曳,光影重重。
刘大叹了口气,嘟囔道:“唉,要说这邱院长,跟以前的李院长比起来,真是差远喽,哪有这等道理,他领着一干人等出去吃酒,单单撇下你我二人在此,好不冷落!”
许二这会儿也正饥肠辘辘,本来心里就憋着火,一听刘大这话,没好气地呛声道:“行了行了,你休要在此絮叨个没完,咱们这牢里何时拘押这等厉害的强人?若是都去吃酒了,如何叫人放心得下?”
“有啥不放心的?倘若真有人逃脱,那也是他押牢节级的干系,与咱二人无干。”刘大满不在乎地说着,在牢房里找了处长凳,侧身躺了上去,随后指使许二道,“要不你去置办些酒肉回来呗,我听他们先前说的,直教我这腹中馋虫大闹天宫呢!”
“吃吃吃,你这个饭桶!”许二一边骂骂咧咧抱怨,一边还是伸手在身上摸索,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气哼哼地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方才说要去忙公务的郁竺从那牢房台阶上拾级而下。
许二一时心里打鼓,颇有一种开小差被捉个正着的尴尬感。
只见来人笑意盈盈,越走越近,许二摸不清她此来到底何意,连忙将一旁躺着的刘大拉起来。
这可是通判大人身边的红人,不是他们这些小牢子能得罪的。
昏暗的灯火将来人照得神采奕奕,二人还未来得及行礼,却听对方先开了口,语气竟是十分温和。
“二位辛苦了,我今日也是因为有公务在身,不能和兄长及诸位把酒言欢,实属无奈。由此及彼,便想到二位在此,故而特地命人备下些薄酒粗肴,二位莫要嫌弃,将就着用些,也好暖暖肠胃,充充饥乏。”
二人一听皆是喜出望外,抬眼向郁竺看去,却见她身后走出来一对中年夫妇,各自拎着一个酒食盒子。
那夫妻俩客气道:“二位大人且去畅饮几杯,我夫妻二人便在此地,权为二位大人照看一二,好让大人们尽兴”。
许二一眼就认出这是衙前街善义楼的张掌柜和他浑家,他们也是酒店的常客,深知这张掌柜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个地地道道的“自己人”,当下放心下来。
刘大更是连连作揖,对郁竺道谢:“哎呀,郁押司如此客气,真教人不好意思。”边说边利索地从张青手中接过食盒。
郁竺见他二人毫不推辞,便装模作样朝张青孙二娘一拱手:“如此,有劳二位了。我手头尚有要事,先行一步。二位务必仔细看守,两位大人酒足饭饱归来之前,眼睛都不许眨一下,可听明白了?”
张青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几位大人放心吧!我丢了婆娘也不能丢了这人犯。”
两位狱卒闻言放声大笑,再次谢过后,便转身离去。为了避免瓜田李下,郁竺亦随着他们步出牢房。
待人都走远,张青这才快步到鲁智深身边,轻轻喊道:“兄弟,可还识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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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大师和武二的绝对力量应该不分伯仲吧,如果有不同的想法欢迎各位小天使探讨~
今天字数稍微少一点,因为要准备过两天的日万章节,加上去大运河博物馆看徽宗真迹巡展找找后面的灵感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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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匣床参考自吕坤《实政录》
②两院押牢节级:所谓“两院”,是指宋时府州一级的司法机构有府、州院和司理院,但各地依实际情况,或是将州院并入司理院,或是司理院又分为左、右司理院,因此押牢节级被称为院长。神行太保戴宗就是这个情况。
第三十二章
郁竺先是在府衙内绕了一圈,让不少还在当差的公吏看到自己的身影,然后才换了套衣服,从小路绕回牢房。
许刘两位狱卒此刻已经喝得云里雾里,孙二娘的酒中加了微量的蒙汗药,虽不至于晕倒,却很有上头的感觉。郁竺蹑手蹑脚从他们身后走过,迅速溜进牢房。
鲁智深因为大闹一场,被单独关押到有匣床的那间牢房,和另几位贼首隔开了一段距离,倒是不用郁竺再费心思如何避过其他几人。
于是她加快脚步从那几人的牢房前匆匆走过,只是路过之时,终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瞥了一眼——这些平日里号称“好汉”的人,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显然是知晓自己在劫难逃了。
郁竺心道,再不惧生死的人,真正面临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胁时,恐怕也难以处之泰然吧。
正这般想着,却忽然感觉浑身汗毛一竖,似乎有一股不善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很快便找到了这目光的源头所在。
只见那汉子青斑半掩的脸上,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怨毒的神色,那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箭,直直地朝郁竺射来。
郁竺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刻意忽视心里的寒意,头也不回转身朝最里面的牢房走去。
那处,鲁智深正在那匣床里合目养神,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张青垂手立在一旁,孙二娘见郁竺到了,轻轻朝她点了下头,郁竺见状放下心来。
她安排张青夫妇过来,是为了给自己打个前站。
鲁智深这人,虽然粗犷,但是心思单纯善良,为人光明磊落,他对瞧得顺眼的人,自然是好说话,若是瞧不上的人,那便是直来直去,丝毫不留情面。
张青夫妇作为他的故交,方才极力陈述郁竺种种事迹,将她描述成一个一心为民的良吏。
此刻,好人卡已经发放完毕,鲁智深应该是将那些话听下去了,看样子对郁竺并不反感。
如此,有些东西便好说了。
郁竺想了个好开场白:“说来也是有缘,之前差点去二龙山,成为大师麾下的人。”
鲁智深眼皮都未抬:“押司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罢。”
郁竺被呛声回来,并不恼,倒是点了点头,直接点更好。
“慕容知府已下令将尔等就地斩首,以免夜长梦多,提辖如果是指望着押解到东京的路上,宋江派人救你们,便可以歇了这个心思了。”
却听鲁智深轻哼了一声:“杀人见血,救人救彻,洒家想做便做了,从来没指望他会回来救人。”
这倒是有些出乎郁竺的意料,怎么听着鲁智深对宋江观感并不太好,她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帮那宋江?”
鲁智深闻言,竟像是仔细思考了一番,在能挪动的范围内轻轻侧了下头:“今日也有人说他好,明日也有人说他好,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到底不曾相会,便想着他是个真男子,以致天下闻名。”①
他这般坦率得有些可爱,郁竺轻笑了一声:“为了见识真男子,就要搭进性命,当真不值。”
鲁智深却道:“怎的,你与洒家说这些鸟话,难道不是为了救洒家一条命?”
郁竺从未与这般直接的人说过话,短短一会儿已经第二次无语凝噎,顿了顿,也索性摊牌道:“确实,我可以救大师一命,不过大师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莫要让洒家为这官府卖命,如今这为官的有几个不是奸斜,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不成,不成。②”鲁智深二话不说,直接拒绝,说什么条件,不就是答应招安么!
“若不是为官府做事,而是为我做事呢?”郁竺不慌不忙道。
“你?”鲁智深闻言微微诧异,圆圆的牛眼咕噜转了两圈。
他暗自思忖着,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诚意,不像是在糊弄他。
但他毕竟也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深知谈判之事不能轻易应下,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和郁竺谈起了条件:“你说能救洒家一命,那洒家那几个弟兄呢,我们虽非一母同胞,却情同手足,自然是生要死与共的。”
郁竺暗笑一声,看这胖大和尚其实心眼子也不少嘛,但她不可能应允这个要求,直接道:“大师莫要高看我了,将你等六人都放出去,我就要提头去见我们通判大人了。”
鲁智深也知道此事为难,想了想又退了一步:“那便将杨志和李忠也一起救了吧。”
杨志是他同山寨的弟兄,二人有过一起杀邓龙夺二龙山的经历,情分自然是深厚些,那李忠是他好友史进的开手师父,虽说为人扭捏小气,但若死了,史进定会伤心,要是能一起救出去自然最好。
这次,郁竺没有再一口回绝,沉思半响道:“尽量吧,若是失手了也不能怪我。”
“行,那便一言为定,你说吧,要洒家为你做何事?几件才够?”
“三件即可,至于何事,日后再议。”
*
青州的牢房是个回字形的构造,杨志在那“回”字的外边,鲁智深在那“回”字的芯儿。
杨志虽不像鲁智深那样被钳制地动弹不得,但身上也挂着五十斤的枷锁,脚上拴着三十多斤的脚镣,稍微动一下,那链子就哗啦啦地响。
他方才见那设伏陷害自己的女子从牢前走过,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可这会儿却冷静了下来。
观这女子的行径,怎么倒像是把旁人支开,单独去见鲁智深的?
想到此处,他的心思活络了起来——单独会见死囚,必定所有图谋,无论是何图谋,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线生机。
于是他顾不得身上沉重的负担,手脚并用爬到了那杉木栏旁,等待着转角处那个人影再次出现。
漆黑的拐角处无半点灯烛,声音仿佛也被黑暗吞噬,他伸长了耳朵,也听不见里面在说些什么。
杨志只好耐心等待,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那女子再次现身,急匆匆向外走去。
“大人且慢!”杨志不敢高声呼喊,几乎是用气声吼出了这句话。
果然,那女子还是听到了,顿住了脚步。
杨志知道自己机会来了,连忙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小人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本是清白姓字,无奈落草啊!”
郁竺一听杨志上来就先表明自己孙子的身份,说了一堆人尽皆知的信息,拔腿就走。
杨志见机会转瞬即逝,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周边的人,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大人若是能救得小人一命,小人必定舍了一身本事,为大人肝脑涂地,结草衔环,以报恩德啊!”
他这一声将周围牢房的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郁竺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忍不住皱了眉——这与大声密谋有何区别?就算要向自己投诚,也不能以这种方式吧,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应对。
虽说自己方才已经答应了鲁智深尽量留他性命,但具体怎么做,郁竺自有自己的打算,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理会杨志,横生枝节。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王英就在杨志牢房的隔壁,见此情形,贱兮兮地靠过来:“哎呀,我也想为美人儿肝脑涂地,可惜人家看不上我们这等出身。”
见杨志没有反应,王英自讨没趣地靠在两间牢房中间的木栏上,悠悠叹道:“这世道,如这般女子,都被当官儿的弄尽了,要是我也能弄一下子,真是死了也值啊。”
话音刚落,却感觉背后一股冷风来袭,紧接着一阵剧痛,回头一看,竟是杨志抬腿将脚上那三十斤重的脚镣,隔着木栏间隙狠狠扫到了他肩膀头子。
王英吃痛,见杨志如地狱恶鬼般的面孔,却也不敢再多话,心里却腹诽道:“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得和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去投胎转世。”
*
武松与邱宁还有两院的一众狱卒,一直畅饮至到二更天方休。
为了拖住人,给郁竺赢得充分的时间,凡是敬他酒的人,武松都来者不拒。如此宾尽主欢,直将那有意攀附的邱宁喝得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众狱卒将邱宁抬回,武松则独自向内衙走去。
朔日方过不久,月亮细细弯弯的,挂在天上,像是女子的眉毛,浅浅的清辉只够将大地的轮廓照个囫囵。
武松走着走着,酒力逐渐发作,浑身焦热,便随意将胸膛前袒开。
方走到自己房门前,却见那窗户上透出微弱的灯火,他心下一跳,连忙将门推开,果然是郁竺手持一卷,正坐在案边等他。
武松上前两步,却见张青夫妇坐在案几的另一边。
他醉意瞬间清醒,连忙将衣领拢起几分。
几人深夜守候在此,定是对于如何营救鲁智深已经有了安排,需要商议,于是他快步到案边,寻了个地方坐下:“怎样,妹子和那花和尚商议得如何?可有什么办法?”
郁竺将手中那卷书放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众口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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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啊~
①化用自水浒传第58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
②化用自水浒传第71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三十三章
善义楼虽是去年底新开张的店,生意却十分火爆。究其缘由,除了酒菜格外美味,那泼辣风情的老板娘也是店里的一大活招牌。
梁学究也是慕名而来,今日他在这酒楼里订了个小桌,要请自己那当“戳子”的好友吴仓小酌一二。
戳子,也就是以代写讼状为生的人,消息最是灵通。
待吴仓落座之后,梁学究就忙不迭地问道:“吴兄,可曾听得我家那间铺子到底打算如何判的了?”
吴仓自然知道对方无事献应勤,必有所求,没好气道:“梁贤弟果真是两耳塞豆不闻世事?岂不知近日官府已将那三山贼寇一网打尽,足足有几百号人呢!这审问起来,耗到猴年马月也难以有个头绪,哪还顾得上你那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案子?”
梁学究急了:“那得等多久?”
吴仓翻了个白眼:“且耐着性子吧,待到那些个反贼一个个掉了脑袋,官老爷或许才能腾出空来理会你的那点子事呢!”
梁学究苦道:“唉,我岂会不知这等大事,街头巷尾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那些个贼寇,也未曾踏进我家门槛半步抢我一分一毫,又与我有何相干?我自家那铺子,白白空置了几个月,眼睁睁瞧着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这才真叫人心痛啊!”
吴仓呵呵笑了一声:“虽与梁贤弟无甚干系,却与那帮官老爷们大大相关,断你那十桩经济纠葛,也抵不上擒个反贼来得功劳赫赫。不过你也莫急,虽说那些喽啰审起来麻烦,但我也听得说那几个反贼头目应该是不日就要先行斩首了。”
“噢,果真如此便好了。”
说道此处,梁学究左右看了两眼,以手掩口,悄悄凑到吴仓耳边问道:“吴兄,我问你一事,你听过便忘了,切莫说是我问的。”
“贤弟且说来听听。”吴仓见他如此,也郑重道。
“我听说这次其实没抓到三山贼寇,只是抓到清风山那三个头领,剩下的二龙山和桃花山的,都给逃了,知府好大喜功,弄了些假的来冒充啊?”
“害,可不能乱说。”吴仓立即作势掩住梁学究之口,左右环视后,摇摇头又道,“不过你这说法,我也听过,据说之所以如此急着斩首,就是因为人是假的,所以赶紧砍了脑袋才好报上京去冒功呢……”
“呦,二位说什么悄悄话呢?”
吴梁二人俱是一惊,循声看去,只见老板娘扭着腰肢,笑意盈盈,手中端着一盘好羊羹向他们款款走来。
二人讪讪笑了下,吴仓突然想起来这老板娘也是和官府有瓜葛的人,她说不定知道些内幕呢!
“老板娘,你经常去府衙送餐食,可曾见过那些个贼头子,是不是果然如传言那般,貌丑似夜叉?”吴仓笑眯眯地旁敲侧击。
"害,我哪有那个资格见这等要犯,不能瞎说。"孙二娘娇笑一声,用手中绣帕嗔怪地打了下吴仓,“客官吃酒便吃酒,问这嚇人的事作甚?”
“好奇,哈哈哈,好奇而已。”
待老板娘走远,二人相视点了点头——看来传言不假了,这般捂着不让人见,定是还没抓到人,在找替死鬼呢!
孙二娘回头看了一眼满座的食客,轻哼一声,径直绕过后厨,走进侧边一个隐蔽的厢房,掀开门帘,只见郁竺武松和张青俱在。
“妹子,按你说的,这流言已经散得沸沸扬扬了,连不常来我这店里的客人都知道了。”
郁竺点点头:“如此便好,哥哥嫂嫂可以放心了,鲁智深他们一时半会儿掉不了脑袋了。”
一旁的张青哭笑不得:“唉,遣用了多少靠谱的伙计,散出去不少银两,妹子你这哪里是‘众口铄金’,分明是‘金铄众口’。”
“财散人聚,财散人聚哈哈哈……”
*
慕容彦达府上,张虞侯一溜小跑,急急忙忙找到正在逗鸟说话的知府大人。
“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如此匆忙?”
慕容彦达皱眉看着自己这位手下——这般有失体统,若非他心情好,早就一棍子将其扫出门去了。
张虞侯跑到近前,四处张望一番,见周围侍女知趣地退下后,这才附在慕容彦达耳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又添油加醋地细细复述了一遍。
果然,慕容彦达立即火冒三丈:“还有这等事?这六个活生生的人,还能是假的不成!”
“唉,话是这么说,可您也知道三人成虎,还是不能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啊。”
慕容彦达重重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将反贼押解进京,才是最好的法子,可是这六个强人个个一身的好本事,从青州到东京,最快也要十天,万一路上出了纰漏,如何交代?”
张虞侯拧着眉头沉思半响,突然眼前一亮:“大人,既然这些愚民对清风山贼寇没有异议,不如将那三人先斩首示众,然后将剩下三人,分批次押解进京,这样每次派出去的人,只需要看护一个,我就不信还能跑得了。”
“嗯,此法倒是可行。”慕容彦达点了点,“将那三人明日便押往十字路口斩首,其余三人,也一并押去观刑,让他们亮个象,给那些愚民愚妇好好瞧瞧。”
张虞侯领了命,忙不迭准备向大牢跑去。
慕容彦达脑间一转,又将他喊了回来,在耳边细细叮嘱一番。
张虞侯听罢连连点头:“高呀!大人这招着实是高!定叫他们晓得什么是雷霆雨露,哈哈哈……”
*
翌日清晨,青州十字路口,人声鼎沸。
晨曦穿透薄雾,将这市井衬得烟火气十足。
一个小贩担着箩筐,沿街叫卖,却发现突然来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公差,立即凑上前去:“大人,要来点炊饼吗?早上刚做的,两文钱一个……”
“滚你的蛋!”公差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边,手上却不忘拿过那小贩递来的炊饼,“赶紧闪一边去!”
那小贩见状,也不敢再上前问这些公差要钱,赶紧担起扁担让路。
只见那七八个公差,匆忙将这十字路口打扫一番,又团团围住,不准旁人再靠近。
周围百姓见了,心照不宣——这是有砍头的好戏看咯!
另一边,张虞侯早早就点了狱卒、民壮、刽子等一百余人,在大牢前伺候着。
慕容彦达捱到辰时才姗姗来迟,见一众官员都已等候在公堂,颇为满意,叫人将六个反贼带上公堂,当案孔目把几人的犯由牌呈上,慕容彦不由分说判了六个“斩”字,便挥一挥袖子退了堂。
武松站得近,将那“斩”字看得真切,不由得担心起来——难道这众口铄金也不足以改变慕容彦达的心思?
抬眼向郁竺看去,却见对方也正在看向自己,面色轻松,似是胸有成竹,武松只得将一颗心先放到肚子里。
狱卒们将几个人犯当堂装扮起来,用胶水给他们将头发刷得服服帖帖,又绾个鹅梨角儿,再一人插了一朵红纸石榴花。
由于鲁智深没有头发,那负责打扮的狱卒还别出心裁地将花别到了他耳朵后面。
这时的男子普遍爱簪花,尤其是重要的节庆仪式更要簪上各式的绢花,如今这“断头纸花”,算是他们人生中至暗时刻的唯一装扮了。
燕顺、郑天寿、李忠等人想到这处,竟是脚发软,站也站不住。
那些公人哪里管得了这人犯什么心情,照例将他们押到青面圣者神案前,一人一碗长休饭并一碗永别酒,只是他们也知道,很少有人在此刻能吃得下这断头酒的。
却见鲁智深示意一边的公人端起那酒碗送至他嘴边,一口干了个底朝天。因手被枷着,动起来不便,喝完之后他就一甩头,随意将那碗甩到地上,口中竟是赞叹道:“好酒!”
“嘿!你这胖大和尚倒是心宽,死到临头了竟然不怕。”张虞侯觉得甚有意思,走到鲁智深面前将他打量一番。
谁知这大胖和尚还没开口,旁边那青脸汉子抢先说了话:“各位大人,我乃杨令公之孙,在高太尉手下做过殿司制使,也在梁中书手下当过管军提辖使,我并非有心反了朝廷,实在是一身本事报国无门才出此下策啊,万望诸位大人明察。”
说着就要叩首,只不过他戴着枷,那木枷碰得地面砰砰作响。
郁竺见状在心里不住摇头,早知如此,她一定会找机会和杨志事先沟通一下。
果然,他这句话没起到任何效果,张虞侯一脚踢在他身上:“我管你是谁,我还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呢!”
最后的挣扎没有起到作用,杨志顿时面色发灰,半句言语也无。
张虞侯见状,挥挥手命人将六人押往法场,州府一众官吏亦随行前往。
郁竺夹杂在这一行人当中,一路行至法场,只见四周早已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攒动,粗略估算下来,怕是足有上千人之多,嘈杂的人声嗡嗡作响,就差将这法场上空掀翻了去。
公差将六人分成两组,清风山三人面南朝北,二龙山桃花山三人面北朝南,两两相对。
三个刽子分别站在王英、燕顺、郑天寿的侧边,砍刀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着寒光。
法场外,压肩叠背的人群,像汹涌的潮水,推搡着、叫嚷着,都想占据一个观赏的好位置。
法场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分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等到午时三刻,刽子将那犯由牌拆下,高喊一声“恶杀都来”,那王英见状大吼一声“二十年后仍是……”
话音未落,三口大刀便齐齐落下,温热的献血喷涌而出,洒了对面另外三个人犯一身,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只见三个脑袋咕噜噜滚在一起,俊的丑的、胖的瘦的,此时也分辨不出来了。
未斩的三个人犯见状,神色各异,李忠的双股间淅淅沥沥滴着液体。
郁竺将手伸进袖中,捏住迷魂香,心如擂鼓,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不过是最后一重保险。
果然,三个刽子绕到另一侧,还未将大刀抬起,便听到张虞侯说道:“且慢!”
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张虞侯得意一笑:“知府大人早有命令,鲁智深、杨志、李忠三名反贼,择日押往东京,听候圣裁。”
说罢,他转身朝三人说道:“可要知道,知府老爷一句话,便能叫尔等生,也能让尔等死。区区三山反贼,不过如同草芥蝼蚁,何足挂齿!”
郁竺见状松了一口气,捏着迷魂香的手从袖中抽出。
只见三个人又被押着从法场上下了,关进了囚车,车轮轰隆作响,缓缓驶向监牢。
围观的百姓少看了一次热闹,失望得紧,纷纷向三人扔起了烂菜叶子。
鲁智深从头至尾便未露出过什么恐惧之色,此时更是面容平静,任由那菜叶子耷拉在自己光头上。
李忠则是大口喘着气,虽说进京后命运未知,但好歹暂时活下来了,也算劫后余生。
唯有杨志,自在公堂上被张虞侯踹了一脚,脸色便一直阴沉得可怕,此刻身在囚车里,百姓的辱骂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更是将他心头之火吹得熊熊燃起。
说什么听候圣裁,还不是去给人羞辱一番再结束性命。
此次已经被当做猴儿耍了一回,还要再来一次,真当他杨志便是那惜命怕死毫无廉耻之人吗?
他只不过不愿背负着贼寇的恶名去死,给祖宗遗体添了污点罢了。
想到这处,杨志目光向囚车前的几人扫去,眼神狠厉。
这世道,什么人都能活出个样子,偏偏自己三代将门之后,时乖运蹇。
苍天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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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山食人三兄弟组团狗带了,杨志继续阴暗爬行中……
话说无论央水还是新水都对王英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美化,原著他真是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渣。
如果因为电视剧而对他们有好感的读者轻拍(顶锅盖跑路)
第三十四章(入V一更)
腐烂的菜叶落在杨志身上、脸上,他皱了皱眉,将其抖落。
挂在囚车上的菜叶,他够不着也抖不落,就像那始终伴随着他,却无法摆脱的厄运一样。
近在咫尺的腌臜物散发出的酸臭味,钻进他的鼻尖,如同这世道里无孔不入将他团团围住的奸人,令他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杨志想起了高俅。
那年运送花石纲,十船押运的队伍中唯独他遭遇了风浪,船倾石沉,命运的转折从此开始。
后来,为了能够官复原职,他没敢去殿司首告,东躲西藏许久,日子过得无比艰难。直等到官家大赦天下,他才敢露头,散进仅剩的家财,上下打点,好不容易将所有的关节打通,复职的文书顺利递到了高俅手上。
然而这厮驳了文书,无情地将他所有的希望碾碎。
恁地刻薄恶毒!
掌权之人,大抵都是如此吧。他们高高在上,手握权柄,却从不给人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
杨志抬眼,目光如利剑直指郁竺和张虞侯。
这两个奸邪小人,与高俅又有何异!
他本不幸落草,可已禀明原因,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了两回,但是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冷眼旁观、无动于衷、肆意嘲弄。
都是一路货色,凭借着手中那一点权力,以拿捏他人的命运为乐。
杨志缓缓收回那怨毒的目光,眼帘低垂。
然而自己毕竟出身名门,又怎能如他们一般行事,哪怕是遇到泼皮如牛二,百般刁难,他也给了他两次机会,直到第三次忍无可忍,才出手将其诛杀。
既然如此,他便也给他们第三次机会。
“还请帮我转告知府大人,不要将我押解进京,我杨家枪法天下无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是留得一命,必为大人效力。”
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郁竺一跳。
她是万万没想到杨志如此执着,求生欲望如此强烈,转身看去,只见他双眼赤红,蓬乱的头发下一半青色的脸庞,像是地狱深渊爬上来的恶鬼。
郁竺有心宽慰他几句,可是周围人太多,如何开得了口,想了想,终是转过身来,叹了口气——罢了,待会儿到了牢房,再想办法给他递个话吧,也好叫他安心一些。
张虞侯已经被杨志几次三番说得不耐烦了,脸都没有转过来,直接背着身子嘲弄道:“你这贼骨头,有这般本事,到东京卖与赵官家不好?何苦在此聒噪不休?”
杨志听闻,内心毫无波澜,只轻轻呵了一声——既已如此,便休怪他无情了。
法场距离监牢不算远,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狱卒们分别将几个人犯从车上押解下来往牢里走去。
因在囚车上头颈会被固定住,且空间有限,因此几个人犯都戴的是二十斤的枷锁。
但是到了牢里,这个重量显然是不够保险的。
候在牢里的公差哼哧哼哧地抬着三幅五十斤的重枷准备给几人换上。
鲁智深和李忠先后换好了枷,被带着往里走。
轮到杨志了。他双目紧闭,面无表情。
两个狱卒将他双手紧紧钳住,另一个狱卒则小心地解下他身上那副枷锁,与此同时,后面两人合力抬着重枷,往他身上套去。
就在这时,杨志像沉睡的猛兽苏醒,双目陡然睁开,猛然发力,双手一扬,那左右两名钳制他的狱卒猝不及防,被他这动作带得一个踉跄,仰面摔在地上。
紧接着,杨志迅速抬臂向后肘击,爆发出的寸劲将身后抬枷的二人连同那沉重的枷锁一齐击飞数米之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与此同时,他一个腾空,脚镣带着风声,直扫向面前那卸枷的狱卒,金属撞碎骨骼的声音传来,那狱卒瞬间满头满脸尽是鲜血。
众人被这突变惊呆了,无人敢上前阻拦。
趁这短暂的空档,杨志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刽子手中的砍刀,直奔前方。
虽然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但是杨志心里清楚,这官吏里不乏武艺高强的人,够他发难的时间转瞬即逝,不可能奢求将所有奸邪尽数铲除——既然如此,那就挑一个最好下手的带走给自己陪葬!
于是他挥舞着砍刀,竟是向着郁竺的方向砍来。
郁竺一时间被这惊变震得忘了唤出系统金钟罩,只见杨志脚下那三十斤的脚镣此刻仿佛没了重量,在地上拖得哗啦啦直响,却一点都没有使那戴镣之人的脚步减慢。
众人尽皆呆立在原地,郁竺眼睁睁地看着那刀锋转瞬间已到了自己眼前,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上的森冷寒意。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飞来一柄朴刀,直冲杨志心窝。
以杨志往昔的武艺,这本应是轻而易举便能躲过的攻击,但此刻的他,心中早已被杀意填满,竟全然不顾那飞来的朴刀,只是拼尽全力向眼前之人挥刀而去。
“噗嗤”一声,朴刀没入胸膛,他终究是慢上一步。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那把深深插入他胸口的朴刀,在他的身体重压下,又往里搅入了几分,鲜血顺着刀柄淅淅沥沥流下。
郁竺仿若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被拽了回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双腿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这时,那些呆立在一旁的狱卒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杨志紧紧扣住。
朴刀的主人武松这时也已赶到前面,他额间青筋凸起,脸庞难得因为紧张而微微变色。
见杨志已经动弹不得,武松放心下来,单膝点地,一把扼住杨志的咽喉,却见他口中鲜血溢出,喉咙里翻滚着血泡,含混不清地说着:“未能为国锄奸……”
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这处动静不小,鲁智深等人还未走远,此刻也回头来看,但见那处地上躺着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鲜血顺着石板街的缝隙向远处蜿蜒。
押着他的狱卒见鲁智深顿足,生怕他也生事,立即推了一把,喝到:“快走!快走!”
寒风呼啸,将不远处的血腥味吹散。
鲁智深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朝监牢缓缓走去。
郁竺惊魂甫定,却发现有人比自己更害怕。
慕容彦达早已从法场先行回府衙,刚想出来在几个贼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却直击了贼首暴动的场面,吓得抱头鼠窜,待周围公差将杨志的尸体抬下去之后,才从那乌头门粗壮的立柱后面探出身子。
“派人好好看住,明、明日就押解进京!”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是是!”张虞侯心理素质倒是上佳,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立刻应承下来,接着又问,“大人,可还是像之前商议的那样?先押哪个进京?”
说罢,他似乎为了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深得知府大人器重,可以左右他的想法一般,自作聪明地提议道:“不如先将那和尚押去,他厉害得很,先把他解决了,咱们也能安心些。”
“和尚你个头!一起送走,赶紧的!”慕容彦达暴怒,“再出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
张虞侯被骂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转身又对下首那些公差颐指气使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去准备着,明日一早就出发,要是误了事,有你们好看的!”
慕容彦达发过火后,由觉得不够——这些人都不靠谱。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随后锁定了武松——这厮武艺出众,有他在,定能制得住强人。
于是慕容彦达伸手一指:“你,也跟着一起去!”
*
夜色如墨,月隐星藏。
武松被慕容彦达点名押解犯人进京,由于事出紧急,要安排的事宜颇多,他便拜托郁竺帮自己收拾一下行囊。
青州往返东京要二十几天,郁竺虽不清楚武松习惯几天换一次衣物,但印象中原著里特意写过他洗漱更衣很勤快——那索性就给他多带几件吧。
她打开衣柜,把触目可及的衣物一股脑儿全塞进去,却意外发现那衣柜最下面有个包袱。那包袱也没裹紧,松松打了个结儿,一眼就能看出里面都是些金银。
“这家伙倒是挺有钱的。”郁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柜门带上了。
屋外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踏入院子。郁竺放下手中的包裹,迎上前去,只见武松的身影映入眼帘,身后还跟着张青夫妇。
一见郁竺,孙二娘就从那拎着的食盒里取出一个青瓷莲花盅,颇为热情的说道:“这是南海来的燕窝,今儿方从那远洋的客商手里淘的,我便吩咐灶上兄弟,用那上好的冰糖细细炖了,带给妹子尝尝,很是滋补。”
原来是专程来问候她的。
说起来,若不是夫妻二人托付郁竺对鲁智深施以援手,也不会有杨志突然发狠,差点要了她命的事情了。
二人心中自是有些不安,担心郁竺会因此怪上他们。
果然,一旁的张青紧接着道:“是啊,妹子今日受惊不小,都怪你哥哥嫂子考虑不周,我们也未曾料到那杨志竟是如此急躁之人,早知如此,便教他同那刀下鬼一般挨上一刀,也省得诸多事端。”
杨志已死,死人不再有任何价值,他们自然不希望因为这样一个人,导致郁竺和他们生了嫌隙——毕竟他们如今的营生,还得仰着她。
郁竺摇摇头。
事情发生过后,她也反思了许久,其实,在牢中的初次相见,杨志看她的眼神就已透露出异样。他本就是个孤僻乖戾的人,做出任何冲动之举都不足为奇,可自己却一直未曾在意,一心只想着和鲁智深私下串通好即可,险些酿成大祸。
人心,果然是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这事儿怪不得张青夫妇,是自己这方面的处理太过稚嫩,缺乏经验。
“大哥嫂嫂无需挂怀,兄长明日便要启程,我们还得好好商议一番如何营救鲁智深才是。”郁竺道。
张青夫妇深夜探望,本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事情,他们担心郁竺会因为杨志的关系放弃鲁智深,这会儿得到承诺,自然是一颗心放下。孙二娘将那青瓷盅放在桌上,扯了扯张青衣袖,二人悄声离开了。
待二人走后,武松这才开口道:“今日午后,我寻了个时机与鲁智深说好,给他的枷锁和囚车上动一点手脚,让他等到快到东京的时侯再发作。”
郁竺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届时我会算准时间,在青州弄出一点事情来,撺掇慕容彦达将你调回。你务必关照鲁智深等你离开后再行动。”
武松笑了笑:“知道了,不会把自己扯进去的。”
郁竺又神色凝重地叮嘱道:“切不可途经水泊梁山,哪怕绕些路走远一点。宋江定是投奔梁山去了,肯定会叫人劫车。”
武松对于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却还是答应道:“我已安排十余人拉着空车从济州绕道而行,就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大队人马则向南稍稍绕行一点,妹子无需过虑。”
郁竺终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如果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人来劫你们,兄长你定要先保全自身性命,万不可为了救人不顾安危。”
这次武松没有笑,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离开之后,你亦要多加小心。日后无论何事,切不可如今日这般冲在前面。”
*
北宋政和七年二月初四清晨,曙光初照。
数个首尾相连的囚车连同百十个狱卒,在青州府衙面前排开一字长阵。
慕容彦达已然从昨日的惊慌中缓过劲来,此刻正站在高台上,看着公差将仅余的两个人犯提到囚车前,颇为得意,仿佛已经看见那升官的敕身文书从遥远的睿思殿插着翅膀向自己飞来了。
一念及此,慕容彦达心情大好,唤来负责押运的武松,许诺道:“若此事办得妥帖,定有重赏!”
话音刚落,还未等武松回应,却见一个军校急急忙忙从南边疾奔而来,见到慕容彦达后一个滑跪:“知府大人,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已率大军到达青州城下七八里处,其中马军一千步军二千即刻抵达城下,其余人马随后便到。”
此语一出,仿若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衙前的众多官员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一来,朝廷大军来得如此迅速,实在出乎众人意料;二来,呼延灼竟然未曾事先通报,直到大军兵临城下,才被守城军校察觉。
慕容彦达更是在心中暗骂——“赤佬”不懂规矩,汝宁郡都统制是正三品武官,青州知府只是正五品,那呼延灼应当早些派人递来消息,他好将城门上妆点一番,城外插些旗帜,在安排上几个人带着果酒,伏道迎接,如此方为不失礼。
他如今这般行事,是故意要置自己于不义之地,好找个由头参自己吗?
只是对方再怎么不妥,官阶也是高于自己的,事到如今,容不得他置喙。慕容彦达只得急急忙忙让公差把州府众官吏都召集起来,随他一起出城迎接。
至于那押送囚犯的事情,只能耽搁一下了。
鲁智深等二人又被押了回去,几辆囚车车轮辘辘作响,缓缓绕回了仓库。
不过短短一刻,州府官吏便已集结完毕。韦暄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见有个别官员未到,便派人前去催促,其余人则朝着城门浩浩荡荡地进发。
郁竺和武松并排走在众人后面,心里却直犯嘀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他们二人都未曾料到的,倘若呼延灼要亲自将人押往东京,那可就棘手了。
二人相视一眼,决定静观其变。
走了一阵子,却见黄信突然从街边的一个巷口冒了出来。他先是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趁着慕容彦达没留意,一个闪身,插到了郁竺的前面队伍里。
郁竺瞧他领口松散,又朝他钻出来的地方看了看,只见巷口赫然挂着一个“惜春楼”的幡旗,心下了然——黄都监真是心大,打了刚打了胜仗,就得意忘形,白日里也寻欢作乐去了。
黄信也是有些尴尬,一边整理着带钩,一边低声咒骂道:“这鸟人来这么快,定是想来抢功的。”
郁竺有些疑惑:“抢功?他难道不知贼寇已被我们击退了吗?”
“他知道个屁!”黄信毫无掩饰之意,“他从汝宁郡点齐人马出发的时候,我们报功的折子还没送到东京呢!”
郁竺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习惯了现代通信的速度之后,她总感觉青州打了胜仗,别人立刻就能知道。
不过既然呼延灼不知贼寇已退,那必然不是为接手贼首而来,且以慕容彦达的个性,一定不会轻易让呼延灼把人犯带走。
想到此处,郁竺稍微轻松了一点,看了眼身边的黄信,因和他也算熟悉,便揶揄道:“都监大人这般重要的人物,怎不往前面走走?也好让那呼延将军看看,究竟是谁击退了贼寇立下的赫赫战功。”
黄信闻言嬉皮笑脸道:“害,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们计较,贼寇都退了,他们来了也无事可做,无需理会,过个几天便走了。只是没料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比预计的整整提前了两天。”
郁竺也点点头,既然如此,就权当去瞧瞧那位大名鼎鼎的双鞭呼延灼是何等模样吧。来此大半年,她也算见识了不少原著里的英雄好汉了,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把一百零八个人的样子凑齐了。
武松对呼延灼也很好奇,几人又小声闲聊了几句,便到了青州城墙边上。
因大军来得实在匆忙,事先还未验过文书,保险起见,慕容彦达还是先派人缒出城楼。
一名军校从那为首的将官手中接过枢密院的文牒,又爬回箩筐,被人拉上城楼后,将手中那文书呈给慕容彦达。
慕容彦达接过文牒,仔细翻看。白色的益州麻纸上“枢密院牒”四个字十分醒目,翻到最后一页,枢密使童贯、枢密副使许将等人的钤印一应俱全,于是不再有疑,当即下令守城的将士放下吊桥,升起千斤闸。
左右两侧军士哼哧哼哧转着铰盘,郁竺也随着人群往前挤了挤,想将呼延灼看个清楚。
城下三千多人马气势非凡,看起来就比青州的那些个残兵战斗力要高上不少。人群中间的那位主将,一身乌油对嵌铠甲,鬓边还插着一朵生绢花,横眉竖眼,满脸杀气。
郁竺感觉呼延灼长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可能是没穿那七星打钉罗皂袍的缘故。
“毕竟这是现实不是动漫,不可能所有人物都一直穿着标志性衣服。”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解释。
而后,她将视线移向一旁。呼延灼身边的,似乎是个文官监军之类的人,头戴一顶黑色东坡巾,身穿月白色襕衫,生得眉目清秀、面白须长,跨骑在骏马上,别有一番文士的风流。
再往旁边看去,也是员猛将,一张紫黑阔脸,头上兜鍪将面容遮去大半,一头红发从帽侧钻出,也不知是彭玘韩滔中的哪一个。
郁竺移开目光继续向后看去……
城上,寒风凛冽,城下,军旗猎猎。
吊桥的铰链吱呀作响,十分刺耳。
莫名地,郁竺心底涌起一股不安,如潮水般迅速蔓延。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眉头紧锁,目光从周围人身上扫过,试图寻找那丝异样的源头。
黄信说“整整提前来了两日”。
这句话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整整两日!
四个字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
呼延灼为何如此着急?连正常的通禀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脑子里像是一道闪电划过,郁竺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
想到此处,她立即飞奔到墙垛前,俯身向下,看向那吊桥——已然是放了一半了。
沉重的铁链依旧在轴轮上缓缓滑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死神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郁竺再也顾不得其他,像着了魔了一般,大吼一声:“不可!”
这一声在城墙上炸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面露惊疑,韦暄更是眉头紧锁,大家都不明白任何一向沉稳的她会如此失态。
面面相觑间,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女子失心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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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在下新晋的当天顺利入V啦,后面还有一章,欢迎评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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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说一下杨志同学的问题。
(杨志举手:老师,我除了运气不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你闭嘴听我分析)
提醒:以下一段如果有特别喜欢杨志的读者就可以不用看了,因为不会说他的好话哈哈哈~
杨志这个人有两个显著特点,一个是性格孤僻,二是渴望成功。
先说性格上的特点,他是阴鸷偏激的,容易走极端,平时老老实实不声不响的,爆发起来就憋个大的。
比如卖刀那次就很容易看出来,他对于牛二的挑衅一直都很隐忍,甚至表现得有点怂,但是到了第三次,他突然就把人杀掉了。
以他的武艺为什么不能折中一下,比如前两次牛二挑衅的时候就痛打一顿把他赶走呢,牛二估计也觉得自己死得挺突然的。(合理揣测,要是武二去卖刀,牛二第一次让他试试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的时候,就被武二沙包大的拳头招呼了)
所以杨志就是属于那种要么不做,要做做绝的人,他的情绪缺乏一个阶段性的过渡。
这种人现实里比较可怕,就好比那种平时老老实实的男人,和老婆之间一直有着琐碎的矛盾,但是他都忍了下来,大家也都以为他是好好先生,某一天他突然忍不了了,就把老婆杀了碎shi,然后周围人还要说“哎呀,肯定是老实人被逼急了,他往日不是这样的人”,殊不知这种人骨子里就带着极端的种子,天生的危险分子。
再说他对于成功的渴望。
他这个人太想进步了,身上家族荣耀的包袱重,非常渴望博个封妻荫子,非常害怕世俗意义上的失败,因此他时刻是紧绷的。
如此心态,加上他性上的缺陷,就导致杨志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非常狠辣,只求结果,不顾及手下的感受。比如智取生辰纲,大热天挥着鞭子不顾死活催众人赶路,最后大家的积怨在黄泥岗爆发了,晁盖七人组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大家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的领导,为了自己在大领导面前表现,拼命催你干活,你带薪上个厕所都要被他追着骂,你恨不恨他。(气抖冷,代入了)
因此杨志总是怨天尤人,说什么自己时乖运蹇,被奸人所害,emmm听听就好了,反正把自己的失败推给别人和老天,总是比反省自己来得容易。
因此,他对于这个世道的恨,对于那些粗鄙不堪的土匪兄弟(王英:我都死了还要被你念叨)的厌恶,对自己命运的不满,在最后一刻,全都被他转嫁到了女主身上。
谁让你混的比我好?谁让你绝拒我两次?谁让你是这里面看起来最弱的?
所以最后的刺杀女主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从作者的角度来说,这样一个人,虽然武艺方面六边形战士,但是做事能力实在一般,所以不想把他安排到女主麾下,就先安排他下线了
综上,杨志先生杀青愉快,撒花花~
第三十五章(入V二更)
郁竺并没有疯。
在她的印象中,彭玘和韩滔没有一个人是长了一头红发的。
虽说后世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红发可能是生长发育阶段缺乏蛋白质导致的,但就目前看来,除了燕顺那厮,她还没见过这青州满大街的宋朝人有几个是红头发。
换句话说,满头赤发也算是个稀有的外观,水浒传里,她知道的,便还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特征。
赤发鬼刘唐。
那刘唐现在何处?
水泊梁山,晁盖手下。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话……郁竺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韦暄难得带了些责备意味地问道。
他向来对郁竺敬重,今天她如此失态,韦暄是真的感觉有失自己的颜面。
看着韦暄皱起的眉头,郁竺万千思绪一起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要解释的实在太多,昔日在法庭上为人辩护的三寸不烂之舌一下子跟打结了似的,说不出半句话。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他们……他们不是朝廷的人。”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慕容彦达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郁竺上前几步,走到慕容彦达和韦暄面前,脑海飞速运转,思索着究竟该用怎样合理的解释来告诉他们,城楼下的大队人马很可能是梁山贼寇。
还未等她开口,却听楼下“呼延灼”大声叫骂道:“呔!这般鸟人恁地无礼,缘何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放俺们进去?”
“呼延灼”话音未落,旁边那位文士便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惜为时已晚。
他那一口济州口音,和青州口音相差不多,周围青州众多人士如何听不出来。
呼延灼是并州太原人,大宋开国名将呼延赞的嫡派子孙,即便不以标准的官话示人,也应该是并州口音,如何会说得一口济州话。
察觉到这处异常,结合郁竺先前的反应,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韦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瞪大了双眼,朝着负责操控吊桥的几名军士咆哮:“快!快收桥!动作要快!”
城下那假呼延灼见状,也不再隐瞒,直接将头上那顶冲天角铁幞头掼在地上,大吼一声:“梁山好汉全伙在此,随我冲进城去,杀尽这些贪官污吏!救得我三山兄弟!”
言罢,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席卷而来,连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那摇动吊桥铰链的一个军士吓得浑身瘫软,竟是手一滑,整个人钻到那绞盘下面去了。
武松看了气得暗骂一声,一个箭步窜到那绞盘边上,也幸亏他力大无穷,竟是一个人就将绞盘转动,吊桥缓缓往上收去。
其他几个军士看了,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帮忙,或推或拉,顷刻间,那吊桥已收得仅剩一丈宽的缝隙。
见未能骗开城门,假呼延灼当即命令手下往城楼上射箭,众官员作鸟兽状四处散去。
郁竺也刚想躲一躲,却忽然被一股力量从后面揪住,回头看去,却是慕容彦达像拿盾牌一样举着自己,弓身在后。
“知府大人,你这……”郁竺是第一次有词穷的感觉——感情自己会念“避箭诀”的名声是打出去了,慕容彦达竟将自己当做了人肉盾牌么?
“快快快,护送我下城楼。”慕容彦达这会儿也顾不得躲在女子身后算不算伟男子行径,他只知道流矢不长眼,万一一箭正中自己,他可就再也不能享用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了。
韦暄也被慕容彦达这举动弄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过好在已经有过守城的经验,此刻他虽然短暂地慌乱了一下,却也知道该如何组织反击,且慕容彦达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不如早点将他遣走,自己也好放开手脚,便对郁竺说道:“你快快护送知府大人回府衙,随后便回来。”
郁竺得了命令,便装作张开双臂护住身后人的样子,慕容彦达抱着头躲在她的庇护下,远远看去甚是滑稽。
他身边那张虞侯也想着蹭一蹭“避箭诀”,刚往郁竺身后凑了一点,却被慕容彦达一脚踢了出去,只好猫着身子飞快往城楼下窜。
郁竺看着身后的人叹了口气,祈祷着不要真的飞过来一支箭,再浪费自己一个“金钟罩”。
直到下了城楼,慕容彦达方才长舒一口气,直起了身板。
周围已有保正接到命令,正在挨家挨户通知百姓闭门不出,可见韦暄确实有能力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郁竺放心下来,一边陪着慕容彦达往府衙走,一边回味着方才的情景。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假扮呼延灼的应该是晁盖,旁边那个文士定是吴用了。
原著里,吴用后来为了赚扑天雕李应上山,也假扮过官府的人,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用过这种计策。
郁竺又想起晁盖来,他说“杀尽这些贪官污吏,救得我三山兄弟”。
可是他们既然知道假扮呼延灼大军骗开城门,定是知晓大军到来的时间,这期限如此之紧,攻城根本不可能成功,可见前一句话是假,后一句话才是此行的目的——他们是为了救人而来。
如此说来,只要救到人,他们很快便会撤兵了。
郁竺心里不禁盘算起来——一旦退兵的话,这三千多人马算不算自己战胜的?如果算的话,那可以赚的点数……
“1000点哦~”系统飞快地报了个数字。
“真棒!”郁竺默默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心里已经形成了一个计划。待将慕容彦达送到府衙前,郁竺直接开口了:“知府大人,梁山贼寇为了救那些贼首而来,他们人数有三千之众,足以围城,故而恐怕呼延将军到来之前,再难将这些贼首解往东京。”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狠厉起来:“且这些贼首关在牢里还需派人看押,本身城门守备力量就不足,还不如立即将他们立即斩首,以绝后患。”
慕容彦达闻言停下了脚步——这女子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执意将贼人押解到东京,主要还是为了破解谣言,好在官家面前请个大功,如今情势急转之下,万一被梁山贼寇将人救走,那真是鸡飞蛋打了,就地斩首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此处,他便指使张虞侯道:“你速去监牢,将那两名人犯押到法场即刻斩首。”
“啊?我?”张虞侯无辜地指了指自己,他想到了昨天杨志临死前发狂的样子,连忙推辞道,“小人不会武功啊,那花和尚可厉害了,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还是将武松叫来吧。”
郁竺截住了他的话头:“张虞侯,我同你一道去吧,我会法术。”
“对!让她陪你一起去。”慕容彦达点点头。
长官如此安排,张虞侯无奈答应。
二人一齐到达监牢时,恰好狱卒刚把鲁智深关回到匣床上。
“快!知府大人有令,将他们戴上脚镣,带出来,立即押赴刑场斩首!”张虞侯刚踏进牢房,就咋咋呼呼道。
那些狱卒和刽子听了却没一个有动作,全都面面相觑。
自古斩首都是大事,这张虞侯上来就叫将人拖出去砍头,也太不讲究了点。
他们还不知道外头有人攻城,此刻节级邱宁也不在,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郁竺见状,眼睛一转,开口劝道:“张虞侯,知府大人虽有命令,眼下情形亦是十分紧急,然而国法昭昭,这该有的流程,还是莫要省去才好。”
“如今仓促之间,自是来不及提刑问案,但那斩条和犯由牌还是要写的,若无这些,两院的诸位如何能轻易将人拖出去便斩?这于法不容呀!”
周围狱卒纷纷点头——你张虞侯说砍人就砍人,可万一砍错了,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可担待不起!你得留下字据啊!
郁竺观察众人神色,又说:“还有,那花和尚鲁智深虽说是个反贼,但也是个有度牒的佛门弟子,若是就这般饿着肚子上路,化作饿死鬼,怕是会有损几位刽子的阴德。左右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还是让他们吃些东西再行刑吧。”
此言既落,几位刽子手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还是郁押司想得周到。”
见众人皆这般言语,张虞候虽心里不快,也只得让狱卒随意弄些残羹冷炙来,权且应付一下鲁智深李忠二人。
趁此间隙,他从案上抽出片芦席,提笔写下“反贼李忠,谋反作乱,罪大恶极,立斩不赦”等字样,贴在那斩条上。
接着又在犯由牌上奋笔疾书——青州府犯人一名李忠,落草为寇,攻城掠地,通通谋叛……
郁竺见此时机正好,也取了个斩条来,大笔一挥,飞快写完“立斩反贼鲁达”六个大字,又在最后俩字上画了个叉,然后快步绕到鲁智深那间牢房。
那处,因鲁智深双手被枷住,狱卒许二正在往他嘴里灌着饭,见郁竺拿着斩条来了,苦不迭道:“郁押司,这和尚不识好歹,不肯吃呢!”
“你先去外面忙,我来吧。”郁竺接过那碗长休饭。
许二一听,道了声谢,便一溜烟跑出牢房。
待他走远,未等鲁智深开口,郁竺便飞快说道:“无需回话,先听我说。现如今你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宋江果然叫了梁山的人前来救你,此刻大队人马就在城外,你若是想跟着他入伙,我便即刻奏请知府大人放你出去,换他们退兵,此前谈的交易便作废。”
未等鲁智深作出反应,郁竺紧接着道:“其二,你若是不想跟他入伙梁山,便还按照此前说的,我设法悄悄放走你,不过你得替我做第一件事,你出城后需得让梁山的人瞧见你,但是又不能让他们抓到你。”
“当然了,第二个选择对我来说风险极大,你也可以假意答应我,再和梁山的人里应外合。只不过我信你是个性直的好人,不会如此做。”
鲁智深不过沉默片刻,就问到:“那我还欠你两件事怎么办?”
郁竺万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颇有契约精神的话。不过既然如此,便意味着鲁智深选择了第二条路,她心中一喜,便大方道:“先欠着,以后再说。”
“一会儿无论我做什么,你都需要全力配合我。”郁竺再次靠近,飞速将一粒小药丸塞到他手中,“这是迷魂香,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捏破。”
见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传来,郁竺将那斩条往鲁智深身后一插,然后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大声道:“莫要怪我们无情,实在是你走错了路,来世好好做人吧。”
鲁智深也不做声,将手合成拳,缩到枷下。
狱卒给两人换上轻枷后,提出监牢押入囚车,郁竺趁此机会便向张虞侯告假道:“通判大人还在阜财门等着我,前方战事要紧,便不和诸位一同去刑场了。”
“啊?这……”张虞侯没想到郁竺会半路开溜,可是她理由充分,又不好驳回,便为难道,“这人犯我制不住可怎么办?”
郁竺看了眼因为大悲大喜再大悲,已然魂魄出窍的李忠,对张虞侯道:“也就这花和尚难缠点,我看另一位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样吧,我给这和尚施个定身咒,叫他动弹不得,虞侯可能放心了?”
说罢,只见郁竺两手心相对,十指翩飞,似是结了个印子,然后朝那鲁智深一指,那鲁智深果然一个挺身,浑身僵住。
张虞侯见状大惊,直呼厉害,又走到鲁智深身旁,对着他的秃脑袋猛得一拍,却见这和尚憋得满脸通红却不能反抗,当下不再有疑。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押司尽管去忙吧哈哈……”
*
青州城外,十余架投石机一字排开,稳稳地矗立在旷野之上,粗大的木质架构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众多梁山军士合力拉动着投射臂上的绳索,巨大的石块被高高抛起,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此次梁山准备不可谓不充分,甚至带来了井阑这样的大家伙。井阑之上,三个人一组的梁山军士,手持劲弓,利箭如飞蝗般朝着城墙上的官军射去。
后方中军账内,吴用早已拉着激动不已的晁盖退了下来。
此次兴师动众,本就是受宋公明之托,前来搭救鲁智深、王英等深陷青州城的兄弟。故而这攻城之举,不过是虚晃一枪,救人才是重中之重的正事。
要不是青州城近日坚壁清野,防守森严,他吴用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早就命人扮作商贩混进城去,来个他颇为拿手的“里应外合”了。
而现在,他不得不利用时间差,费劲心思寻了这样多套官军服饰,就是为了骗开城门。
只可惜啊,那晁盖生性豪爽,遇事难免冲动。方才在城门前,若不是他一时按捺不住,过早地露出了些许马脚,凭他吴用的智谋,三言两语便可化解守军的怀疑,此刻早就杀进城去了。
只是不知道那女子是如何发现破绽的。
吴用缓缓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逐出脑海。他们时间紧迫,若是不能在呼延灼大军赶来之前成功救出被困的兄弟,那此番行动便只能是无功而返。
如今,既然第一条计策已然折戟沉沙,那就必须当机立断,即刻着手准备第二条计策了。
想到这处,吴用唤来在帐外等候多时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市井闲汉模样的男子,他得了吴用的召唤,点头哈腰钻进军帐,满脸堆笑问道:“军师,是不是该我出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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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文案: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果真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三十六章(二合一)
自辞别张虞侯等人,郁竺便一路小跑来到城楼上,此时已经在这里呆了有一个多时辰。
但是出乎意料地,城楼上没有她发挥的余地。
因为,这是一场很奇怪的攻城。
若说攻势不猛,那密集的石块和箭羽肯定不能答应。
可若说攻势猛,也看不见这么强的火力掩护下,有多少敌军玩命抢城。
“他们更好像是在玩一种攻城的游戏。”
她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戳了戳身边的武松,说给他听。
“确实如此,像打着玩的,咱们撑到朝廷大军来不成问题。”
武松点了点头。虽然郁竺说的词儿他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能理解她的意思
青州城墙坚固,此前布置的防御工事也没有撤下,梁山军的“石林箭雨”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故而,他俩才能躲在由盾牌临时搭起来的掩体下,聊着与周围紧张氛围不符的话。
开过玩笑,郁竺开始思考起梁山此次攻城的用意。
毫无疑问,他们此行是为了救人,不过这救人的方式吧……郁竺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凭她对吴用的了解,这个主意一定是这位智多星想出来的。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工作复杂化,以达到“举轻若重”的效果。
比如智取生辰纲,设计精妙环环相扣,又是枣贩又是蒙汗药,最后一伙人推着七车赃物住客邸,下一子就被官府破了案。
比如江州救宋江,抓了萧让金大坚伪造蔡京家书,又给戴宗跑了个够呛,最后忘了交代戴宗如何回蔡九的话,弄了个鸡飞蛋打,还得全伙劫法场。
再比如这次,为了救六个人,搞出这么一大场土匪扮演官军的群戏……然后因为晁盖的口音问题,骗开城门的计划华丽丽地失败了。
不过他们现在如此猛烈地攻城,难道吴用是改了主意,想从正面强行攻入城内,再将人救走吗?
想到这里,郁竺示意武松扛着盾牌,两人猫着腰沿着城墙往西边走去。
不过五十余步,只见韦暄和秦明黄信三个人也缩在一处,秦明那狼牙棒跟支帐篷似的,将那巨大的旁排顶在三人身后。
一一打过招呼后,郁竺直接问道:“诸位大人,不知可有什么法子,在这等情况下,能不留痕迹地从城外悄悄潜入城内?”
“欸,郁押司不必担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未等郁竺说出自己问此话的用意,秦明直接否定了这个假设。
一边的黄信也点点头,劝解道:“若说悄悄进城,这四周都防得如铁桶一般,便也只能从地下挖了,只是此计耗时良久,贼寇明显攻城心切,断不会采取这种方式。”
黄信是无心之言,郁竺却被他点醒了——地道战可是可经久不衰的经典战法,且不说后世,就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不就这么搞的么?
按照吴用的脑回路,不是没有这样做的可能!
这方面她着实没什么经验,便虚心求教道:“可倘若贼寇真采取这种方式,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如曹阿瞒那样在城内挖一圈长堑吗?”
“非也。”韦暄听罢立刻开口解释,“《墨子备穴》中便有解法,穿井城内,伏罂听之,鼓橐熏之,拥穴堵之,再辅以兵器阻之即可。”①
郁竺被他一连串词儿说的云里雾里,不过也能大概明白,对于地道战阻击这件事情,古人还是有相当完善的经验的。
于是她放下心来,诚恳地劝说道:“私以为,诸位大人还是不能轻视,只观贼寇攻城方式,便可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得在此处多加防范。”
她不怕梁山挖通地道救人出去,就怕他们摸进城来,大开杀戒,血洗青州。
韦暄听罢也点点头——确实,任谁都能看出贼寇这城攻得十分诡异,万一他们真的采取这种潜入城内的方式,官军没有防备,就酿成大祸了,还是小心为妙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让郁竺选上一些靠谱的民壮,火速在城墙四角各挖掘一个深井,又让武松挑选四个耳力过人的士兵,待那井挖掘完之后,持着听瓮下去,仔细听听敌军有无掘洞的动静。
二人领命,拱手称是,旋即各自行动。
秦明看着城下龟缩不出的梁山军,见丝毫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仰天一声长叹:“唉,无趣至极!我本想领教下那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棒,不想他们竟这般畏首畏尾。”
与此同时,十字路口法场处,四五十个狱卒横七竖八到了一地。
“幸亏百姓闭户不出,周围空无一人,不然脱身可就麻烦了。”鲁智深边寻思,边扭动肩胛,将插在背后的那斩条蹭了出来,斩条下方赫然黏着一根细细的铁丝。
他用嘴衔着斩条,递给一旁的李忠。
李忠闯荡江湖出身,使枪棒、卖膏药,三教九流的把式都略通一二,自然有一双巧手。他接过铁丝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跌宕起伏再三的心绪,三下五除二就通开了鲁智深身上那重枷的锁。
恢复自由后的鲁智深,捡起地上刽子手的砍刀,一把将李忠身上的枷锁劈了个四分五裂,然后又回身,将自己卸下的那副枷锁也了劈了个对半开。
李忠刚被松了手脚束缚,稍微缓了下神,揉了揉自己酸痛不堪的手腕,就立即捡起地上掉落的朴刀,直接朝那些晕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的狱卒砍去。
刀未落下,鲁智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要多生事端,尽快离开此处。”
李忠却不肯松开刀:“欸,费不了多久的功夫,让我将这些狗杂种剁碎了再走。”
他这些天受尽了狱卒磋磨,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此时如何放得他们过生。
鲁智深与李忠因为史进的原因相识,性格却并不相投,虽然费心将他救出来,此刻却也不愿再为他多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盯着李忠,兀自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李忠如何拗得过鲁智深,见对方不肯放手,当下也只好恨恨地松开刀把,那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二人均不作声。
片刻后,鲁智深扒了两套狱卒身上的衣服,一套留给自己,一套扔给李忠,二人换上之后,迅速逃离了刑场。
*
郁竺自领了打井的任务,便下城楼寻找起身强力壮的民壮,恰好遇到马三等人。
只见马三带着他一众兄弟,跟在一些军士身后,被吆来喝去、忙前忙后。
原来他们一众人自恢复良民身份后,还没在找到长久的营生。也因他们本就是山民,并无田地,如今流居城内,自然饱受排挤,只能趁着现在兵临城下的特殊时期,跟在那些军士卖把子力气混口饭吃。
郁竺还未出声,却那马三见到自己,双眼瞬间一亮,满脸堆笑迎过来:“押司,可有需要小的们帮忙的地方?”
这可是他们的恩人兼福星,若非那日郁竺大胆采用金汁御敌之计,他们早已被关到了牢城营九死一生去了。如今恩人再次现身,马三自然喜出望外——要是能安排个御敌的差事给他们,再混个功劳就好了。
郁竺一听这话,恰似瞌睡之人被递了个枕头,连忙道:“有有有,你们一起跟我打井去!”
于是,满怀报国壮志的前土匪马三,带着一众小弟,跟着恩人郁押司,奔赴城墙的四角,哼哧哼哧挥锤敲击着那开凿深井用的铁锉……
与此同时,青州府衙内,慕容彦达正在大发雷霆。
他一脚踢开正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涕泪横流的张虞侯,冲着身边公差发火道:“去!将那几个人都叫来。”
郁竺和武松匆忙赶到府衙时,只见青州大小一众官员均已在公堂等候,四周气氛十分凝重,韦暄的脸色亦是阴沉。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表现出一脸错愕,讶然问道:“大人,这是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就见张虞侯已戟指指向自己,控诉道:“是她!就是她放走了贼寇!”
郁竺心里一惊,旋即怒容满面:“张虞侯,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这话从何说起?”
张虞侯连忙调了个方向,向慕容彦达砰砰磕了两个头:“大人明察啊!这城墙四处围得和铁桶一般,那贼人就算跑了,如何出得了城?定是被她用妖法转移出去了,且我无缘无故,为何会突然晕倒!一定是她做了手脚!”
他说得信誓旦旦,郁竺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她还当张虞侯掌握了什么自己和鲁智深私下联络的确凿证据呢,原来尽是些猜测。
于是郁竺立即反驳道:“张虞侯此话差矣,我从出了府衙便和你等分道扬镳,如何做得了这些手脚?”
韦暄一听郁竺开口驳斥,当下放下一颗心来,也连忙作证道:“依你所言,你们巳时三刻赶到法场,这之后人犯才丢失了,她巳时一刻便已到城楼,如何有时间去施什么法术?且我已派人查看,那枷锁分明是被利刃劈开,哪有什么法术的痕迹?张虞侯,休要胡乱攀咬!”
勾结贼寇乃是重罪,韦暄更倾向于这是慕容彦达为了给自己使绊子,趁机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的左膀右臂身上。
黄信也在一旁帮腔:“这三山贼寇本就是郁押司设计擒拿的,她为何要做这前后矛盾之事?”
“她定是收了贼寇好处!”张虞侯毫无顾忌地说道。
如此指摘自然是苍白无力的,秦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劝解道:“今早,若不是郁押司及时察觉城下来人的异样,青州恐怕早已被攻破。若她真要勾结贼寇,又为何要提醒我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列举的理由都十分有力,听得慕容彦达也不禁心生疑虑,皱眉看向张虞侯——莫不是这厮自己弄丢了人不敢承认,随意找了个背锅的,在这边拿自己当枪使?
张虞侯见四下都将矛头指向自己,当即一个滑跪:“大人明察啊!贼寇不翼而飞,除了这会妖法的女人还有谁啊?”
此言一出,慕容彦达心里的天平又摇摆起来——是啊,整个青州城内,除了她,没人有着本事大变活人了。
郁竺冷眼旁观慕容彦达的神色,心中暗道不好,她原本只想着行事不要留下蛛丝马迹,却没料到毫无痕迹竟成了对自己最为不利的证据。
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将此事推给城外之人,正要开口,却见那本该在城边掘井的马三,突然冒冒失失闯进公堂。
只见他浑身湿透,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听瓮,也来不及叩头,惊慌道:“诸位大人,大事不好!地下有动静,那梁山贼寇像是在城下挖了个洞啊!”
武松反应极快,闻言立即大声道:“定是梁山贼寇趁咱们人不备,挖通地道,迷晕了张虞侯他们,将人犯救走了!”
此言一出,瞬间解除了郁竺的嫌疑。确实,比起妖法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还是这个解释更有说服力。
众人不疑有他,当下皆是惊慌起来——梁山人马居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内了!
慕容彦达更是惊得差点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急声吼道:“快!快去找洞在哪里!”
于是,片刻之后,除了少数在城门上镇守的官军,整个青州全部官吏、公差、军士全都倾巢而出,在城内一寸一寸搜查地道入口。
郁竺也带着马三等人一行人,参与到这地毯式的搜查中。
“对了马三,你可知道是何人听声辨出这梁山贼寇在挖掘地道的?”趁四周人稍微散去,郁竺开口问道。
“嘿嘿,正是小人,小人耳力可好了,外号顺风耳呢!只是,呃……”马三挠了挠头。
郁竺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奇道:“有话直说,莫要藏着掖着。”
马三闻言,挥了挥手,让四周自己那些手下都去往别处,而后压低声音对郁竺说道:“实不相瞒,小人在西面城墙处确实听到了敌军掘土的声音,不过那声音远得很,后来便听不到了。依我看,恐怕是他们挖错了方向,没打通,便放弃了。”
“那你刚刚……”郁竺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马三见郁竺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略带羞赧地解释道:“我本想去向大人禀报这个情况,却在门外听见他们冤枉押司您,我寻思着这事儿肯定不是您做的,就自作主张将这话说了一半嘿嘿……我没做错吧?”
“没有,这次多亏有你。”郁竺神色郑重,朝马三深深作了一揖。
“欸,押司莫要折了小人的草料。”马三连忙推辞,随后又满脸担忧,“只是,若是搜遍全城,也找不到这洞,该如何是好啊?”
“你那些手下,可靠吗?”郁竺问道。
“可靠,都是能与我生死与共的兄弟。”马三拍着胸脯保证。
“那挑一两个靠谱的,现在立刻去挖一个。”郁竺眸光闪烁。
马三带着两个手下在城门西北角鬼鬼祟祟地挖着坑的同时,地下不到四米的地方,白胜也正带着几个喽啰忙活着。
他们不停地摇着手中的钻头,沉闷的声响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洞里黑咕隆同,一丝风也透不进来,闷得如同蒸笼。
白胜摸了摸额头的汗珠,心里暗暗骂道:“越个狱而已,有甚难的?想当初我白日鼠在牢里的时候,使了点钱不就出来了,怎么轮到这英雄好汉,军师就让我干这脱裤子放屁的事情,真是累死老子了。”
这吴军师打听到那些个好汉们被关在青州大牢里的消息,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整个青州城的地图,竟让他直接从城外一直掘到那牢里!
好家伙,这可有整整一里路呢!白胜越想越觉得离谱,不过幸亏这次带了个新的钻探工具,挖起洞来还算轻松些,要是像从前那样一锹一锹地挖,那可真要挖到地老天荒了……
几个喽啰也跟着抱怨了一阵,又无奈地拿起工具,哼哧哼哧地继续向前钻去。钻头与泥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黑暗闷热的地道里绵延……
*
夜深露重,寒星闪烁,城楼的砖块也被冻得梆硬。
鲁智深和李忠自换上了狱卒的衣服后,在城里东躲西藏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终于寻了个机会摸上的城墙。
他们还不知道,此刻地上地下两处人马都在为他们掘着洞。
鲁智深拽着李忠,身子弓得像只大虾,沿着城楼悄无声息地走了许久,终于寻得一处合适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探出身子,俯身往城下看去——这处已经是青州城墙最矮的地方了,估摸着不过十七八尺,城下皆是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老树,无人走动。
“就从这儿跳!”鲁智深向下指了指,也不顾李忠的迟疑,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撑那冰凉的砖块,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皮糙肉厚,跳下去后闷哼一声,忍住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疼痛,借着下落之势在地上迅速打了个滚,然后便爬了起来。
李忠见状,心中虽仍有惧意,却也只能鼓起勇气,一跃而下。
却听“哎呦”一声——他摔折了腿。
鲁智深见状,只好一把背起他,朝着城外梁山军帐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他记着自己答应郁竺的话——要让梁山的人看到他一眼。
夜色如墨,梁山军的攻势早已暂停了下来,此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两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
树木在夜色中犹如张牙舞爪的怪兽,不远处的小河泛着粼粼寒光,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夜晚的路并不好走,鲁智深还背着个百十来斤的人,好不容易摸到那最中间的军帐边。
“公明哥哥,派下去的探子来报,呼延灼的前路大军离青州不过五十多里了,最迟今夜三更,无论救不救得出人,都要撤退了。”
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
“唉,早知如此,当初便直接抢了城去,也未必攻不进去。”
另一个声音在旁边恨恨道。
鲁智深支起耳朵,想听听那人会怎么说。
果然,不出片刻,宋江的声音传来:“唉,退兵吧,梁山众多弟兄的性命不容闪失,终究我对不住那些兄弟啊!”
最先那声音劝解道:“唉,公明哥哥已经尽力了,如今这般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不必过于自责。”
鲁智深声听闻,嘴角微微一撇,心中暗自冷哼一声,正欲有所动作,却听背上的李忠突然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帐内众人的注意力。那吴用绕出来一看,却见是两个贼头贼脑的官府公吏装束的人,不由得大惊失色,疾呼道:“快快将人拿下!”
宋江闻声,也连忙从营帐中赶出,待看清来人,竟和鲁智深打了个照面,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诶!不可不可,都是自家兄弟!”
边说边快步向前,似要迎接他二人。
鲁智深谨记着答应郁竺的事,而且他本就无意加入这水泊梁山。未等宋江再有何言语,他背着李忠,转身撒腿就跑。
他这一跑,将宋江等人惊得立在原地,还是吴用最先回过神来,一挥手,大声指使左右:“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四周一片漆黑,淡淡的月光洒下些许斑驳的光影。鲁智深背着李忠在这夜色中狂奔,脚步逐渐沉重,口中喘着粗气。
他毕竟许久未曾好好进食,只觉体力渐渐不支,李忠的重量也愈发沉重起来。
所幸梁山追来的人还有些距离,鲁智深看准一处茂密的林子,猛地一闪身,钻了进去,找了个隐蔽之处,将李忠轻轻放下,自己也靠着树干瘫坐下来,打算稍作休息。
却听黑暗之中,李忠的声音突然传来:“哥哥,你自己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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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子备穴》城百步一突门,突门各为窑灶,窦(当为“灶”)入门四五尺,为其门上瓦屋,毋令水潦能入门中。吏主塞突门,用车两轮,以木束之,涂其上,维置突门内,使度门广狭,令之入门中四五尺。置窑灶,门旁为橐(nuó),充灶伏柴艾(应作“状”),寇即入,下轮而塞之,鼓橐而熏之。
第三十七章(二合一)
“兄弟这说的什么话?”鲁智深皱眉,二话不说再次背起李忠,未等气息平静便继续向前跑起来。
“哥哥,我非戏言,你将我放下来吧。”李忠说着,竟在鲁智深的背上挣扎了起来。
鲁智深本就已经累极,被李忠这番折腾,心中顿时燃起无名之火:“你到底要做甚?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不爽利?”
却不知这“不爽利”三个字,怎的突然触了李忠的麻筋:“不爽利!不爽利!我没有哥哥这般好本事,自然做不了爽利的人!”
鲁智深被李忠这突然的爆发弄得莫名其妙,只得再次放下他,难得耐着性子问道:“你折了腿,洒家把你留在这处,你该当如何?”
月光下的李忠绷着脸:“我自去投奔宋公明哥哥。”
“宋公明?他方才说的那番话你难道没听到吗?我等险些为他丢了性命,可他说不救便不救了,可见他那孝义分明是做给旁人看的!这样的人你投奔他去做什么?”
“那不然呢,我能去哪里?就算他宋公明假仁假义,但至少他念及我三山合力攻打青州的情分,定会善待于我!不像哥哥这般瞧不上我!”李忠越说越激动,言辞间满是愤懑。
鲁智深闻言,一时语塞。论性格,他确实不太瞧得上李忠,却也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积怨竟如此之深。
李忠见鲁智深不出口反驳,更是将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不满倾泻而出:“在渭州,哥哥要救那金翠莲,自掏腰包便是!我在街头卖膏药,本就收入微薄,好不容易凑得二两银子,哥哥却还羞辱于我!”
“后来到了桃花山,山寨贫寒,我提议下山抢夺些金银给哥哥做路费,哥哥却嫌我小气,卷走山上仅有的金银器皿,不辞而别!”
“此番在狱中,哥哥别以为我瞧不出你和那女子有些首尾,你二人密谋逃脱,却为何不告知我一声?无非是觉得我不足以成事,不屑于告诉我罢了!可你们又何曾想过我会因此担惊受怕,度日如年?”
“你说宋公明假忠义,可在我看来,他这伪君子未必比不上你这真好人!”
李忠的话劈头盖脸向鲁智深袭来,将他砸得呆立当场,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自己行事光明磊落,落在他人眼中竟成了这般模样。
不远处,梁山军士的脚步声隐约可闻。黑暗中,鲁智深与李忠四目相对,刹那间,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
鲁智深猛地转头,仓皇逃离。
片刻之后,宋江与吴用匆匆赶到,只见李忠孤零零地倚在树上,连忙叫来手下将他抬走。
尽管此次行动六位好汉仅余其一,但在名义上,他们毕竟还是成功地将人救了出来。吴用当机立断,迅速遣人通知仍在挖洞的白胜,同时指挥着梁山大军向西南方的水泊梁山撤离。
梁山军在悄无声息撤军的同时,官兵也在城墙西北角发现了通往城外的一个小洞。
慕容彦达立即赶到现场,指挥着官军将洞填的严严实实,这时又听闻城门守将传来消息——梁山军已尽数撤退。他顿时心下大定——再也不用担心会突然冒出一个贼寇来,直取他项上人头了。
于是,慕容彦达迫不及待地打道回府,钻回他那久违的檀木镂花架子床,打算一夜好眠。
他要休息,自然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郁竺就忙碌了一夜。
战后的重建工作历来是重中之重,关乎社稷民生。慕容彦达将事情甩手都交给韦暄,他不敢怠慢,郁竺自然也要跟在身后,料理各项事务。
许久不见的吴胜也现身了,他年事已高、体力渐衰,自战事起,一直在府衙负责调度战时的各项后勤补给事宜,此刻也出来帮忙安抚那些因公殉职的守城军士的家人。
几日未见,他与此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阴阳怪气,见到郁竺竟然还主动关心起来:“押司,那贼寇逃脱之事,知府大人没有再怪罪你吧?”
郁竺笑了笑,轻轻摇头:“不干我的事,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自然不会怪罪于我。”
吴胜见状,似是放心下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不然终归于我们大人不利的。”
郁竺见他也是忠心为主,便没有多说什么,宽慰了他几句。
二人手头都有事情,没有闲话多久,吴胜便离开了,倒是孙二娘寻了过来。
她和张青推着个辘车,车上的箩筐盖着纱布,里面满是刚出炉的胡饼,腾腾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垂涎欲滴。
郁竺见状,也不客气,伸手取了一个,当场就咬了起来。刚经过烤制的胡饼外皮香脆,轻轻一咬,碎屑簌簌落下,里面的肉馅鲜美多汁,滋味在舌尖散开,郁竺赞不绝口。
孙二娘见她吃得开心,也笑道:“妹子嘴刁,不嫌弃这饼,说明这新手艺确实不赖。”
郁竺咽下口中的饼,好奇道:“什么新手艺?”
张青笑着解释道:“妹子见多识广,竟然不知道吗?我听那些往来的客商讲,东京有些饼铺子做饼时,会在面皮里加猪油。我就寻思着让你嫂子也试试,不过我们把猪油换成了羊油,这味道竟比以前好了许多。”
郁竺听闻,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代的起酥工艺吗?难道在宋朝这法子还未流行开来?她仔细回想,自来到此处,好像确实鲜少吃到这类酥饼。如此说来,自己这现代人还是可以在这方面卖弄一二的。
想到此处,郁竺脸上露出一副恍然记起什么的神情:“哦对,倒是有过听闻,我还听说油脂与面粉的比例,当在一比二至一比三为宜,而且揉面要用擦的手法,才能避免起筋,不然烤过之后面皮会变得硬而不酥。”
孙二娘是灶台上的行家里手,一听便知这是经验之谈,当下惊喜万分,记在心里。
待郁竺几口吃完那饼,孙二娘又道:“妹子,我这一车新出炉的饼,本是想拿去犒劳前方的军士,让大家都尝尝鲜。只是我和你大哥与他们并不相熟,你若不忙,就帮我们带个路吧。”
郁竺心中明白,带路不过是个幌子,孙二娘和张青是想让军士们把这份人情记在自己身上。他们愿意这样为自己着想,让她心中一暖,温言答应。
一行人走到城墙前时,已是五更末,因刚开春不久,天亮得不早,远处东方透出一点黑金混合的色彩。
这模糊不清的金色下,武松正在带人修缮被巨石轰得有些松散的城墙地基。
那夯锤巨大无比,约莫有五百市斤,上面连着四条粗壮的锁链。四个军士分别拉着一条锁链,借着杠杆,将夯锤高高拉起,再重重砸下,每拉十几下,便气喘吁吁,要休息一阵子。
武松在一旁看的皱眉,喝了一声,让那四个军士起开身。接着他将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然后双手把着那夯锤的两侧,轻轻一提,竟是将整个夯锤抱了起来。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皆倒吸一口凉气。
武松余光瞥见众人反应,更是得意,存了几分卖弄的心思,竟猛得发力,将那夯锤往上一抛,抛出一丈来高,然后一个闪身,夯锤重重落地,“轰”的一声,烟尘弥漫。
待尘埃落定,众人皆看得清清楚楚,武松原来占的那处地方,已被夯锤砸出一个一尺多深的坑。
“好!”
郁竺带头喝彩。一旁众军士也纷纷叫好。
武松这才注意到他妹子和哥哥嫂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一遍,想起自己略微有些张狂的动作,不禁面上微红,连忙将那衣服穿好。
郁竺看出武松有些羞赧的神色,也不调侃他,目光随意一扫,正巧瞥见马三也在一旁干活。她当即唤来马三,吩咐他将善义楼掌柜的心意给众人分发下去。
马三是个机灵的人,说了一堆的吉祥话,有他带头,众人纷纷对郁竺一行人连连道谢。因连着几天不曾有安稳,大家肚中都没什么油水,又天天干着体力活,拿到胡饼后自是狼吞虎咽,仿佛人间难得的美味。
孙二娘见众人赞不绝口,心里暗喜,道是待明日将这饼在善义楼正式售卖后,定然会生意红火。想到这里,她问郁竺:“妹子,你给这饼取个名字吧?不然还叫胡饼的话,旁人怎么知道我家饼与别家的区别?”
郁竺一听,确实如此。做生意嘛,产品质量固然重要,噱头也不能少,她脑子一转,脱口而出:“要不就叫‘掉渣饼’?”
“好名字!好名字!”张青立刻在一旁捧起场来。
远处,东方既白。
第一缕曙光终于穿透云层,郁竺抬眸,望向那初升的朝阳,恍惚间,在那太阳投射的巨大黑影之下,似有一人一马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轮廓在光影交织中,起初只是模糊的剪影,随着时间的推移,线条逐渐清晰,颜色也开始慢慢浸染上来。
不多时,那一人一马便从晨曦中走了出来,完全恢复了鲜活的色彩。只见马上之人,头戴一顶青灰色幞头,身上穿着黑色乌锤甲,俨然军校模样。他疾驰至城门的吊桥下,方才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蹄下扬起一阵轻尘。
那军校目光如炬,扫视过在吃“掉渣饼”的众人,然后大声道:“我乃汝宁郡呼延都统制麾下校尉,青州知府安在?”
青州慕容知府自然是在美梦之中。
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衙门的公差叫醒,憋着一股火气,又听到呼延灼大军即刻便到的消息,立即气得将瓷枕头狠狠砸向那通禀的公差。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怎么又来了?”
那公差瑟缩着,低声回道:“大人,这次好像是真的呢……”
“真的?”慕容彦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也是,按时间来算也该到了,只不过这时候来,离梁山撤军的时间太近了……
想到这里,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床,跨过被他摔在地上的瓷枕,吩咐那跪在地上的公差:“去,去将其他人都通知到府衙。”
“其他大人……早就已经到了。”那公差说完,缩了缩脖子。
果不其然,慕容彦达闻言上前踹了他一脚——这厮什么意思,其他人都到了,这是在骂他懒吗?
算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这等下人计较。慕容彦达唤来侍女,给自己换上那身朱红色的朝服,坐着小轿儿,颠颠儿地朝府衙赶去。
*
“梁山贼寇集大军攻城,兵力数十倍于我,官军全力守城、奋勇杀敌,奈何敌军人数众多,虽打得梁山退兵,却难免有所不察,梁山贼人扮成官军混入城内,将俘虏来的两个贼寇头目又掳了回去。”
慕容彦达环视一圈,威严道:“尔等听明白了吗?”
他这么说有两个目的。
其一,毕竟是自己手下张虞侯去行刑的时候将人犯弄丢的,要是让呼延灼知道这些细节,怕生了其他变数,索性将那挖掘地道的事省略不提,编了个不太会牵连到自己的借口——自己是坐镇府衙指挥的,那守城之人眼拙也是他意料之外。
其二,梁山贼人是官军奋勇杀退的,虽然呼延灼大军隔了几个时辰到了,但是与他们并无关系,这他青州的功劳。别人,尤其是那童贯派出来的监军,休想抢去。
众官员点头称是,纷纷记下这个说法。至于梁山贼人究竟从何处混入城,又是怎么混出去的……算了,那不是他们该思考的问题,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嘛。
韦暄却听得心里打鼓——“有所不察”,谁不察?怎么不察的?万一日后有人追究其此事,慕容彦达不会趁机将它推给自己吧。
但此刻毕竟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不好多言,只得跟着应是。
郁竺听着倒是没想那么多,将贼首丢失的事情模糊化处理,正合她的心意。
慕容彦达这边刚统一完内部意见,那探报又来,道是前军开路韩滔已临城下,扎下寨栅,中军主将呼延灼,后军催督彭玘随后便到。
有了前次经验,慕容燕达这番自是仔细的将那文牒验了又验,确保无误后,决定先发制人,率一众官员,直接等在城外。
郁竺跟在队伍最后一起出城,只见一身着锦绣战袍的白面将军正在指挥着手下军士安营扎寨,此人正是那百胜将韩滔。
他本是东京人士,因中武举,官拜陈州团练使。陈州位于东京开封府东南,虽非京畿,却也是极为重要的地区,尤其是绕陈州而过的蔡河,更是整个大宋漕运的动脉之一。
因此,在陈州为官的韩滔,自然也不是木讷之人,他非常自然地和青州一众官员客套过后,便自来熟地和众人站在一起,等候呼延灼中军到来。
不出一个时辰,只见远处有烟尘而来,随后那烟尘里露出些人影,打头的是些人披铁铠、马带马甲的重骑兵。
马军过后,方是步军。
那步军也是气势非凡,个个身着重达七十市斤的步人甲,手持衮刀,随着脚步移动,身上的甲叶子簌簌作响。
直到最后,方是那穿着七星打罗造袍的将军。只见他手持两条八棱水磨长鞭,胯下一匹御赐踢雪乌骓雄赳赳气昂昂。
众人见了皆是赞叹——这等气势,岂是此前的“赝品”可以相较的。
梁山贼寇何时见过朝廷重兵是如何模样,就连青州一众官员也没那等见识,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呼延灼还未下马,便有人高喊:“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监军中贵人陈良弼到~青州知府、佐官何在?”
慕容彦达闻言,立即趋翔至马前再拜。
呼延灼知道他是皇亲国戚,又怎会真的以官阶拿大,也客气地扶他起身。
郁竺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前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来只言片语,寒风一卷,便被吹散在空气中。
她听得费劲,索性不再听了,还不如伸长脖子,看看那现代罕见的物种——宦官陈良弼是个什么样子。
来的时候,身边的官吏便在闲话,那陈良弼是枢密使童贯的养子,现在是内侍省正六品的都知,还任着内侍省下属军头引见司的勾当官,掌供奉便殿禁卫诸军入见之事,算是官家身边有头有脸的内侍了。
本身宦官监军这事儿也是自童贯去西北后才蔚然成风的,童贯在朝野上下臭名昭著,陈良弼与他关系特殊,自然就被众人视为一丘之貉,对他没什么好话,都将他形容得獐头鼠目,形容猥琐。
郁竺这会儿一看,却完全不是这样。她远远地瞧不清五官细节,却也能看出这陈良弼面容白净,一顶双山乌帽下眉目舒展,竟然有几分丰神俊朗的意思。
想来当今官家也是个大艺术家,搞艺术的人多少还是有点审美追求的,怎么能容忍丑人在自己身边晃悠。
那呼延灼不知又问了慕容彦达什么话,似是有些不悦,转身绕到自己那马匹身侧,冷着脸轻抚着马鬃,陈良弼也在原地踱步,很是为难的样子,韦暄和慕容彦达则各自垂下眼皮,将手揣在袖子里,一言不发。
郁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请呼延灼进城休整,都在这城外吹冷风,想着想着,思绪便有些神游天外,加之一夜没睡,眼皮打架,为了防止一头栽倒在这青州城外,便将系统薅起来聊天提神。
郁竺:“我现在多少点数了?”
系统:“瓦砾场300点,青州守城500点,设伏擒三山贼寇800点,击退梁山贼寇700点,一共2300点呢!”
郁竺:“不对吧,你之前不是说梁山退兵可以获得1000点么?”
系统:“那是因为梁山退兵也有朝廷军队很快就要到的缘故,系统是按照实际贡献比给宿主算的点数啦,我们有一套很科学精准的计算参数哦!”
郁竺:“好吧,规则是你定的,你说了算。”
这方面没有和系统争辩的必要,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情。
“你说,这次呼延灼带了八千多人,加上梁山三千多人,这仗要是打起来,要是赢了我能赚多少点数?”
系统:“虽然宿主你不太可能成为这场战争的总指挥,但是如果宿主的贡献程度达到百分百的话,是有3000点呢!”
“啊!3000点!要是这八千人全都归我管,我肯定要让那些梁山好汉们知道什么叫‘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①……”
郁竺仰天长叹。却听身后吴胜突然问道:“押司说什么?宜将剩勇追穷寇?”
郁竺闻言愣住,转身向后看去,只见吴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武松却满脸惊讶看着自己。
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吴胜突然迈出人群,大声道:“大人,郁押司又有妙招,可解当前之困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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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明天上夹子啦~
然后,那个,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明天更新时间改成晚上11点,大家白天不用一直等着了
下夹子后更新时间还是固定在每天早上八点哈。
以后的话,每天稳定更新,作为社畜日六不一定能保证,但最少日更三千会做到的,鞠躬~
【预收文】《当武皇穿成宣姜》
神龙政变后的武曌,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卸除了所有权力。
空有一个尊号的她,在上阳宫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弥留之际,她许愿道:“若是还有来生……”
话没说完,她就真的重生了。
重生后的身体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武曌大笑天不负我,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诡异:
说好的嫁太子,为什么老国君半路抢亲?
明明想要杀政敌,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
怎么都当上太后了,还得再嫁庶子?
……
哦~原来是宣姜啊,那就不奇怪了。
武曌:呵呵,这剧情,可是我的舒适区
看我如何纵横捭阖,称霸春秋!
(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
第三十八章
呼延灼的脸色不算好。
他的手轻轻搭在御赐的踢雪乌骓那乌黑油亮的鬃毛上,缓缓摩挲着。
鬃毛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脸,带着牲畜特有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尘土与干草的味道,
这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领最为熟悉的气味。
仅仅是闻到这味道,就能让他联想到火炮的硝烟、刀与剑的光影和敌人血液的腥味。
而那个宦官出身的监军陈良弼,又怎会懂得这些?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朝廷为防武将拥兵自重,施行了一系列举措,监军政策就是其一。
名义上,监军只是负责监督,可实际上,他们总在关键时刻对统帅的决策横加干涉,此次亦不例外。
当初,殿帅高俅保举他出征,临行前将京师甲仗库打开,由他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呼延灼也没客气,不仅将随自己出征的三路人马装备得整整齐齐,还为留在汝宁郡的两千多马军也备了一批物资。
这拿人手短,岂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因此,虽然早在行军途中,呼延灼就听得青州贼人已退的消息,但还是想着贼寇一时难以尽数剿灭,那崇山峻岭之间必然还有散兵游寇,将其清剿,也算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谁知事情柳暗花明——到了青州城下,慕容知府竟然告诉他,济州水泊梁山贼寇刚来过,虽被击退,却劫走了两名已被俘的贼首。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当然是立即调转马头,追击梁山贼寇!
然而陈良弼不同意。
这些阉人做监军向来保守,总是担心主帅的作战方案过于冒险,从而要求他们采取更为保守的防御策略,即使在进攻更有胜算的情况下。
现在,陈良弼就如此说了:“将军的兵马皆为重装之师,还携带了五百余架铁炮,自汝宁郡汇集三路人马后直奔青州而来,已是舟车劳顿。而这些贼寇的流动性极强,此刻追击免不得在州府之间围追堵截,惊扰百姓,还不如在青州休整一番,从长计议。”
呼延灼心中冷笑,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听着是为大军的安危考虑,但他如何不知陈良弼的心思——三山贼寇已经退兵,此行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无功但也无过,而追击梁山贼寇,万一兵败,他却需要承担责任,这种冒险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他们这些宦官监军大抵如此,将朝廷的军事行动成视为自己升官筹码的买卖,将胜算和风险计算得明明白白,有一点亏本的可能便畏葸不前。
于是呼延灼耐着性子给他分析利弊:“若任由他们退回水泊梁山,那便是放虎归山。而且我听闻梁山贼寇极擅水战,到了他们的主场,再想剿灭就难上加难了。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陈良弼不置可否。
呼延灼眼见说不动他,又试图将慕容知府拉入自己的战线:“知府与他们有过交战,自然熟悉贼寇情况,仅需派将领和官兵协助大军作战,定能在几日之内尽数剿灭贼寇。”
谁知那慕容彦达竟是连连摆手:“欸,都统制此言差矣,我青州实在是没什么出色的将才,否则之前也不会向朝廷修书求援了,都统制要追击贼寇,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呼延灼脸色阴沉,连慕容彦达身后的韦暄也不禁撇嘴——知府私心太重,为了独占功劳,竟然不顾错失剿灭贼寇的良机。
但憋屈的是,韦暄作为慕容的下官,尽管不认同,却不能在公开场合和他叫板。
谁知这时,青州官吏中竟然有人出声献上良计,呼延灼不禁心头一喜,韦暄也向身后看去……
*
郁竺自然知道吴胜突然出声没安好心,可她方才走神,不知前面说了些什么,急忙向武松使眼色。武松耳力过人,见郁竺眼色,心领神会,三言两语将情况概括了一番。
郁竺听罢,心下了然。
今天早些时候,吴胜和颜悦色地问候她,她还当有人转了性子,现在看来狗改不了吃屎,人也一样。
他这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若说没良策,定会被众人耻笑,自己辛苦经营几个月的形象也会受损;若给出良策,便是公然打慕容彦达的脸,往后在青州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可惜,他错估了自己。
如吴胜等人,在官场中沉浸已久,视野被局限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虽对人心的微妙之处了如指掌,却意识不到整个大宋朝也就数年的光景,因此才会为些微的纷争费尽心机。
然而预知未来的郁竺,又怎会为了不得罪一个当不了几年的慕容知府,放弃赚点数回家的机会?
想到这里,郁竺毫无怯意地向前迈出一步。
周围其他官吏见诸多目光聚集过来,纷纷避让,瞬间空出一片地方。
呼延灼的目光找到了落点。
这是一名身材稍显瘦小的官员,看着十分年轻,穿着件深色的厚绸褙子,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儿,神色从容淡定,颇有荣辱不惊之态。
他自然而然朝那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哦?押司有何高见。”
只见那人又上前走了两步,躬身作揖道:“卑职浅见,不敢班门弄斧,污了将军耳目。”
听着声音……竟是这名女子?呼延灼微微吃惊。
不过他出生将门,见多识广,也听说过杨业祖孙三代家中女眷骁勇善战的事情,心道,这女子竟能做得押司,必然是有一番本事的,于是未将那惊讶表露出来,不动声色道:“无妨,说来听听。”
郁竺抬眸,直视着呼延灼的眼睛,缓缓说道:“卑职以为将军所言极是。此次匪寇倾巢而出,千载难逢,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梁山水寨湖泊众多,不利于将军部下连环马阵发挥优势。一旦他们退回山寨,化整为零,日后再想剿灭,耗费的人力物力必将翻倍。所以,方才我才对身边的吴老说‘宜将剩勇追穷寇’。”
呼延灼听了,不禁点头,这番话正合他意。
一旁的慕容彦达却面色铁青,暗暗咬牙——这个郁押司,给了她几分颜色,竟在这儿出风头。
陈良弼听着那女押司所说之言,眉头轻蹙,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这是他生气的预兆。
郁竺像没有看到众人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想当年童枢密对西夏用兵,为避免与党项骑兵野战,采用出寨进筑之法,在险要之地修筑垒寨,步步紧逼,方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我们也可借鉴此法,大军迅速出击,避开正面交锋,抢占险要地势,形成围困之势,压缩贼寇逃窜的空间。”
郁竺说完,抬眼朝陈良弼看去——呼延灼和监军意见相左,此事的症结无非在于说服后者,那自然要挑陈监军爱听的说。
童贯当年作为监军率兵与西夏作战获胜一事,朝野上下普遍认为其中水分颇大。多数人都觉得是种师道将童贯置于一个坐享其成的位置,不让他插手实际军事行动,这才成就了那样的战果。然而,郁竺却三言两语将战胜西夏的功劳归到了童枢密身上。
果然,陈良弼在听到童枢密三个字后,面上那种细微的不悦渐渐散去。
郁竺知道自己的说法将他打动了,趁热打铁道:“若担心大军长途奔袭导致人困马乏,不如暂且卸下连环马的重装,凭借速度抢占先机。待将贼寇团团围住之后,再发挥朝廷重兵的优势。郁竺虽是青州的一个小吏,但也甘愿为朝廷效此犬马之劳。”
“如此安排,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可行。”陈良弼暗自思量。他本就对军事知之甚少,心中想着既然养父曾用此招应对西夏作战能够获胜,那此次想必也行得通。若自己此番能够大获全胜,说不定……
见陈良弼神色动摇,韦暄连忙补充道:“这位郁押司是我手下,颇有才干,此次打赢三山、退兵梁山亦多有效力。”
呼延灼闻言,立即抓住时机对慕容彦达道:“知府大人真是过谦,我看贵府这不是人才济济,便让这位郁押司点些人马随我们前去吧。”
慕容彦达心中不愿,却又无法拒绝,只得狠狠剜了郁竺一眼,朝呼延灼干笑道:“悉听尊便。”
*
郁竺来到城根处,这里又恢复了清晨的热火朝天。
方才,在此处修整城墙地基的民壮为了避让呼延灼大军,都躲到了城楼下,此刻,见军队远去,他们才渐渐探出身来,继续忙活起方才被中断的活计,手中的工具与砖石碰撞,发出阵阵声响。
此次出征,慕容彦达以贼寇可能反扑、青州需要守备力量为由,不允许厢军、土兵、弓手等跟随。如此一来,郁竺只能从这些民壮中挑选随行之人。
郁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些民壮大多是由农民、猎户、渔民以及少部分爱使枪棒的青年组成,除了个别人格外热衷于打熬筋骨外,大部分都是被官府抓了壮丁。当然了,官府也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经济补偿,比如减免一些赋税或徭役。
按常理,官府通常会在春秋两季组织民壮训练,以保障其具备一定的组织纪律性与战斗力。然而,实际嘛……应该组织训练他们的人,此刻就站在郁竺身边。
武松皱着眉,眼中满是忧虑,他对于这些人的能否发挥作用深表怀疑——打仗并非仅靠一身蛮力,眼前这些人,有的连兵器都不会使用,更遑论战术配合,在战场上恐怕只是乌合之众。
对此,郁竺倒是一脸坦然:“兄长无需担忧,挑些老实且肯吃苦之人即可。上阵杀敌有都统制的人马,无需他们冲锋陷阵。只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我若想在其中有所作为,需有自己用着顺手之人,关键是他们得完全听从我的差遣,忠心不二。”
武松点点头,多说无益,他命人取来户曹的丁口簿,以本地户籍、家境贫寒、无作奸犯科记录等为标准,为郁竺筛选出二十余人。这些人,只需给予略微丰厚的徭役免除政策,便容易掌控。
马三也在城外。因为掘地道一事,他已经自觉将自己放在郁竺左膀右臂的位置,此刻自然是主动请缨,要跟随出战——他横竖是个流民,留在城里卖力气,不如出去混一混。郁竺从之前几件事也看出此人可用,便点头应允。
吴胜冷眼旁观着,脸上全无笑意。
郁竺心情倒是极佳,见了吴胜,忍不住出言调侃:“吴老,多谢啊!”
吴胜脸色阴沉:“助押司旗开得胜,回来慕容知府定会好好褒奖你。”
这句话反过来听还差不多。
“自然,知府大人必然也会记得吴老的推举之功。”
果然,郁竺此言一出,吴胜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郁竺笑了笑,他为了给自己使绊子,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可惜一眼障目不见泰山,以他老谋深算的性子,难道不知,在慕容彦达眼里,他们与韦暄早已是同气连枝,慕容彦达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韦暄没有理会吴胜,亲自带着武松,将郁竺送到城外,又叮嘱她,若是真将那两个贼首夺回来,务必要建议呼延灼立即将人斩首,以免牵连到当初守城不察的事情,生出其他事端。
郁竺心中明白,那贼首根本就不在梁山,根本不可能夺回来,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了。
城外,韩滔已经等候多时。方才定下追击的策略后,呼延灼便令大军调转马头,后军催都彭玘为先锋,前军先锋韩滔殿后,向西南方向进军。
见郁竺来了,韩滔立即高声下令,军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将郁竺及手下众人的行囊有条不紊地放到辎重车上。
一切准备就绪,大军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千百只马蹄,踏起一串串烟尘,很快将大军的身影遮盖住。
武松静立原地,默默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便与韦暄一同转身回城。
他不知道的是,烟尘散去后,一人一马从悄然绕出。
那人身着官军常见的戎服,神色慌张,不时拉扯着护领,将大半张脸紧紧捂住。待四周无人,他松开护领,漏出一张脸来——竟是慕容彦达身边的张虞侯。
张虞侯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用力一挥马鞭,追着大军方向而去。
*
呼延灼的大军,如钢铁洪流在官道上向前推进,千百个兵甲和马甲碰撞发出的声音,仿佛隆隆的雷声。
一名校尉骑着马疾驰而来,待靠近呼延灼后,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希聿聿地发出一声长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校尉微微俯身,轻声询问道:“将军,监军大人问是否要传令那位郁押司到前面来?”
呼延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微微动了动嘴唇:“不用。”
校尉一脸困惑,继续追问道:“将军既采取她的建议,让她随军作战,为何又将她安置在后军韩将军处?”
呼延灼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陈良弼身上,心中暗嗤一声。
当初让郁押司随行,不过是为了给慕容彦达添堵罢了,他可没打算真的采纳她的建议。
那位郁押司前面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可后面的话却让他心生不悦——将童贯的御敌之策奉为圭臬,又为讨好监军,建议卸下重甲,可见其谄媚。
呼延灼紧了紧缰绳。
他的连环马阵威震四方,那可是他纵横沙场的得意本领。卸甲?真是不知深浅。
“让她先跟着韩滔吧,无我命令不得上前来。”
呼延灼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向前飞窜而去,瞬间就与校尉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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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太阳斜挂在天空西侧,刺眼的光芒渐渐收敛。
韩滔稳稳地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铠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郁竺亦骑着马,微微落后他半个身子的距离。
身为陈州的团练使,韩滔本无需在意郁竺这样的小吏,然而实际上,他对郁竺却颇为客气。
一路上,韩滔多次询问青州区区几百兵马三番五次击退敌军之事,郁竺便将青州守城、设计捉拿贼人、识破梁山骗城诡计等一系列事情,说书似的娓娓道来。
韩滔听后,不禁啧啧称奇。
“郁押司果真是渭州人士?这般人才何不投身老种经略相公门下?”
这个渭州人士,还是她当初见到韦暄时随口编的,此时为了保证人设的一致性,只得对韩滔也这么说。
郁竺打了个哈哈:“老种经略相公世代镇守西北,麾下人才济济,岂会看得上我的这些雕虫小技。”
韩滔摆了摆持着马鞭的手:“诶,不必妄自菲薄,依我看,押司自是巾帼不让须眉。韦通判向来有贤名,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押司能为他效力,也是件幸事。”
他提到韦暄,又让郁竺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问道:“韩将军,恕我冒昧,只是郁竺心中疑惑,不知将军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押司但说无妨。”
“都统制让我随行,可这一天下来,既没唤我上前,也没派人来询问梁山贼寇的相关信息和细节,将军可知是何缘故?”
韩滔想起早前那校尉传来的话,脸色微微一僵,若照实说来定会让郁竺难堪,于是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你不说我都忘了,许是还没发现梁山贼人的踪迹,暂时没有出兵的打算。”
接着,又遮掩似的哈哈笑了两声:“押司莫急,呼延将军命你随我出行,要是有需要,自然会喊你去的,现在没事不正好落个轻松自在。”
郁竺勉强陪笑,心中却“咯噔”一下,韩滔脸上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难道说发生了什么变故?
呼延灼对自己并不信任?还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过尔尔?
“将军,都统制有令,就地安营扎寨,略作修整,明日寅时再行军。”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郁竺从沉思中惊醒,韩滔应了一声“知道了”,勒住马头,开始指挥部下就地安营扎寨。
郁竺看向天边,最后一点太阳,如熔金般沉入地平线以下,天幕被染成了橘红色与紫色交织的色彩。
第一天就要过去了。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青州到水泊梁山,极速行军三天就能到,再这样耽搁下去可就晚了……
远处,火头军们熟练地搭起行军灶,灶上架着大锅。他们把大米、腌肉和干豆角一股脑儿地倒进锅里,混合均匀后开始蒸制。灶下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空气中就飘出一股类似焖饭的香味,在营地中肆意弥漫。
其余士兵则手脚麻利地搭建军帐,一根根木杆被插入土里,厚实的帆布往上一搭,一个个尖尖的三角形小帐篷便迅速立了起来。韩滔的帐篷在一众营帐中显得颇为突出,材质是皮革的,四四方方,空间更大,几个士兵在里面忙碌着,给他布置得整洁干净。
见自己的帐篷搭好,韩滔走过来看了两眼,却瞥见一边士兵给郁竺搭的小帐篷,略有不满,斥责道:“怎能如此怠慢押司!”
那些士兵见状,连忙重新搭了个四方形的帐篷。
就在搭帐篷的当口,饭蒸好了,火头军中一位机灵的士兵,拿着木勺在锅里搅了搅,精准地将最下层油脂丰富的部分挖了出来,分别盛在两个陶钵里,送给韩滔和郁竺二人。
郁竺知道这是别人看在韩滔面子上的关照,略一拱手和道了声谢,端起那陶钵,在帐篷后身寻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用饭。
“不可!不可!”
还未拿起筷子,远处就传来了带着哭嚎的喊声。
郁竺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地里,一个士兵将一老翁骑压在身下,老翁拼命挣扎着。另一个士兵站在一旁,扬起的手臂肌肉紧绷,眼看就要落下拳头。
“住手!”
那准备打人的士兵听到声音,扭头看去,认出是韩将军颇为敬重之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高高扬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马三等人听到郁竺的喊声,纷纷放下碗筷,快步赶来,只见郁竺指着那两个士兵道:“还不快去将人拉下来!”
他们循着郁竺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明了——都是贫苦百姓出身,这当兵的随意欺压百姓的事情遇到的可不少,谁家没被这些大头兵抢过东西呢?
难得有此机会报一报以前的“私仇”,几个人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把那士兵从老翁身上拽了下来。
见郁竺出手相助,那老翁瞬间像见到了救星:“大人要为我做主啊!”
“怎么了?”韩滔听到动静,也连忙从帐篷里出来。
“不过就是拆他几个窗棂而已,这般大呼小叫。”那两个士兵见韩滔来了,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猛得一甩手,挣脱了马三等人的钳制。
“你们拆人家窗棂作甚?”郁竺皱着眉头问道。
“烧火做饭啊!押司吃的饭难道不需要柴火?”那个士兵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答道。
“大人明察呀!他们还踏了小人的庄稼,抢了小人家过冬用的十二斛粟豆。”老翁急忙哭诉道。
郁竺顺着老翁的目光看去,只见田里的冬小麦东倒西歪,原本整齐的麦苗被踩得一片狼藉,搭了一半的军帐木头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田里,有的还压在麦苗上。
韩滔见此情形,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真是不像话,速将东西归还给百姓,各去领二十军棍,再将帐篷移出田地,另寻地方。”
两个军士面露不服之色,但在韩滔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被其他士兵带了下去。
见韩滔已经对那两个手下做出了处置,郁竺便不再多言。她深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残酷现实,在旧时代,军队对百姓的欺压搜刮,很多时候比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手段更为彻底,几乎不给百姓留一丝活路。
只是,这种乱象大多源于粮饷保障不力,致使士兵不听从指挥,军纪逐渐废弛。郁竺不禁心生疑惑,呼延灼率领的这八千人马,看似装备齐全,难道只是徒有其表?
想到此处,郁竺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将军,恕我冒昧,大军的粮饷供应可有保障?”
韩滔没料到郁竺会有此一问。不过从这问题中,他也看出郁竺并非只是单纯地怜悯百姓,于军事上确实有一番见解。于是,韩滔如实回答道:“此次出征,粮饷供应倒是充足。只是我手下这些人,大多是我从陈州带来的旧部,平日里……唉,他们习惯了。”
郁竺立刻明白了,此次粮饷虽有保障,但以往想必并非如此。所以这些部下长期养成了欺压搜刮百姓的恶习,即便此次军备物资充足,一时之间也难以改掉抢掠百姓的冲动。
至于为何以往军饷常常供应不足,郁竺不用深思也能猜到——有人中饱私囊,靠盘剥士兵来发不义之财。
这种情况的危害显而易见。就像民国时期的某支军队,战斗力差到了极点,即便把逃兵绑起来活剐,都无法阻止士兵在战场上溃逃。究其根源,就是上层军官贪污腐败,一心只想从部队捞钱,而底层士兵则抱着混日子的心态,能抢一点是一点。
所以说,若不保障物质基础,空谈军纪,那军纪便只是一纸空文。
拿她所熟知的来说——那支广受赞誉的军队,在淮海战役中,连推车的民工报酬都按时发放,更不要提普通士兵的工资了,也正因如此,“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才有了能广泛推动的基础。
再就是近一些的例子。不久后的岳家军,若非岳鹏举秉持着“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①的原则,士兵们又怎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只可惜,以郁竺目前所处的层次和手握的权力,面对这些问题,根本无能为力。要想改变这一切,只能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了。
“不过……”郁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韩将军可带了纸笔?”
韩滔所部存在的问题,实际上也是整个大军的问题。在这方面,有太多资料可供借鉴了,尤其是后世某位伟人的著作中,有着诸多关于此类问题的深刻论断。
倘若能将这些内容整理形成文书,递交给呼延灼,以他的军事素养,肯定能洞察其中的价值。
郁竺知道,若要对整支大军产生影响力,不能再这样消极等待,必须尽快抓住机会,在呼延灼面前证明自己的作用。
毕竟,当初她不就是凭借自身的见识引起了韦暄的注意吗?
“呃,此处没有,要去后面辎重处取。”韩滔有些疑惑,不自觉地向后张望了一下。
郁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连片的营地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营帐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密密麻麻,其间有士兵穿梭忙碌。
“算了,不必麻烦了,那庵里定然有,我去问问。”郁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庵道。
“那押司小心便是。”
与韩滔告别后,郁竺快步朝着小庵走去。待走到庵附近,才发现这庵四周竟然都是荒坟。
那些荒坟大小不一,有的墓碑断裂,有的半掩在杂草丛中,有的坟头塌陷。这些日子行军打仗,郁竺见过了无数具尸体,对于死亡的恐惧早已麻木,她径直推开庵外那破旧的栅栏,上前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他一身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癯,见郁竺一身官府公吏的装扮,立刻猜到她是这附近驻军之人,脸上露出十分客气的笑容,微微稽首道:“不知官爷前来,所为何事?”
郁竺禀明来意后,那道士一口应下,不光为她寻来纸笔,还在庵里挑个僻静的偏房,点上油灯,供郁竺使用。
郁竺也不客气,向道士道谢后,接过纸笔。待道士转身并轻轻掩上房门后,她便坐在案几前,奋笔疾书起来。
“欲强军之战力,必先严其纪律;欲维纪律之严,必固其物质之基。今之募兵之制,貌似聚军力于操演,然实则隐患丛生……若行动员之制,使军士自给自足,虽形式上似违分工之常道,然究其本质,实为进益之举也。昔者,诸葛亮屯田于蜀,以耕养战,兵强马壮,此乃古之良鉴……”②
待最后一笔写完,郁竺如释重负地将那毛笔一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后又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不经意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营地的点点灯火若隐若现。
“也罢,这么晚再去找呼延灼不合适,待我再想一想当面如何陈述,明日去寻他。”
郁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将文书放入怀中,朝房门出走去。
还未出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守城这么些时日,郁竺对这味道无比熟悉——这分明是人刚刚被杀后,一下子大量流出的,温热的血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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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史·岳飞传
②部分思想参考借鉴毛选中《论军队生产自给,兼论zheng风和生产两大运动的重要性》一文。
山东部分最后一个段落开始了,预计本周会开辟东京新地图
第四十章
郁竺还未来得及作任何反应,只听见外面黑暗处有声音传来。
“奶奶的,那鸟押司鬼晓得是陪了几个官老爷,才捞着这官位,还敢差人来打俺们,狗仗人势的东西。偏偏将军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罚俺们。”
说完,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个声音笑道:“中了什么邪?自然是美人计的邪,你没见将军一路多偏袒她么哈哈哈。”
“我呸!”
“行了,莫要再絮叨了,快办事儿吧,俺知道你心头有火,这不,给你寻了个法子来泄泄火。”
猥琐的笑声从黑暗里传来。
郁竺闻听此言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黑暗中的这两人,就是刚刚在田间地头欺压老翁的那两个士兵,他们口中的“鸟押司”正是自己。
她心里蓦然烧起一股火来——自到了青州,虽不乏有人对她一介女流身任官职而心怀不满,但最多如吴胜那般明里暗里使绊子,却从未有人像这样粗俗不堪、口出恶言,中伤于她。
郁竺绷着脸将门轻轻拉开,正欲有所动作,却听到最先那个声音说道:“俺哪里是为了泻火,分明是为了帮这小娘子。你瞧那道士,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哪能行那事儿。若不把他了结了,这小娘子如何能与俺们共享极乐啊哈哈哈……”
另一个声音也随即附和着大笑起来:“就属你会说哈哈哈,只可惜这娘子忒不禁吓,竟然晕过去了,不然定是别有一番滋味。”
郁竺听到此处,哪还能不明白前因后果。
该是先前那给她找毛笔的道士有个相好的女子,自己在里屋写文章的时候,这两个士兵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此处,为了占有那名女子,竟然将道士杀了。
他们为了烧火做饭拆屋毁田、抢人钱粮,姑且可以算作平日里军饷不到位所致。可为了自己两股之间那点事情,直接草菅人命,难道也是军饷不到位的缘故吗?
不,分明就是自己欲壑难填!
极度的气愤带来的是异常的冷静,别的事情她或许暂时无法改变,可是绝不会坐视这两个禽兽在自己面前侵犯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她不动声色将手伸进袖中,捏紧迷魂香,慢慢探着步子往外走去。
那两个士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逼近,褪去亵裤的下半身,在黑夜里像是白花花的肥猪。
也是,男人如果在这方面上头的时候,也就和待宰的肥猪没什么两样了。
郁竺想到此处,心思忽然一转。
待宰?
她的目光落在地下,那里放着这两人随身携带的衮刀,刀刃在暗处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是唯一一颗仅剩的迷魂香了,用在这两个人渣身上,岂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旦萌生,便迅速蔓延,像有毒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理智,再也无法遏制下去。
杀了他们!一刀的事儿!
郁竺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咬着牙,眼里满是自己都从未见过的狠厉,慢慢探下身子,朝着衮刀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刀柄的那一刻,轻轻握住,将刀拿起,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对方没有发现。很好。
郁竺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让手与刀柄贴合得更紧,然后微微蹲下身子,降低重心,双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终于,几步之后,郁竺走到那士兵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腰部带动手臂,猛得发力,举起衮刀,朝着那士兵狠狠挥下。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那士兵在最后一刻听到了一些动静,猝不及防,身子刚转了一半,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劈在侧颈上。
颈动脉瞬间破裂,鲜血如喷泉喷射而出,温热的液体直直冲向空中,溅到房顶上,又像雨点般洒落下来。
他的躯体随着惯性向前倾倒,头颅无力地耷拉着。
旁边那名士兵这才如梦初醒,慌乱之中,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手脚并用朝着掉落在地上的另一把衮刀爬去。
郁竺暗道一声不好,自己还是经验不足,低估了对方在生死关头的反应速度。若是让他捡起地上的武器,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郁竺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松开手中的衮刀,迅速伸进袖子摸向迷魂香。
就在这时,那刚拿起衮刀的士兵,身体突然一顿,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他缓缓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那一直昏迷在地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手里握着的一把匕首,此刻正狠狠插在那士兵的后心上。
未等那士兵说出半句话,那女子猛得将刀拔出,带出的鲜血飞溅到她脸上。她没有犹豫,再次高高将刀举起,又噗嗤一下插了进去。
这一次,那士兵彻底没了气息,缓缓跌倒在地。
黑夜里,两个满脸是血的女人,面面相觑。
郁竺用袖子擦了下快要流到眼睛里的血,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得想办法将尸体处理了。”
那女子点点头,说:“拖到外面,我有办法。”
这个地方,郁竺肯定不如那女子熟悉,于是她从善如流,将自己沾血的衣袍脱下,拧成一条,从其中尸体的腋下穿过,准备向外拖行。
那女子见状,也有样学样,拖起另一具尸体。
血液从犹温的尸体里向外渗出,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红线。
那士兵毕竟也有百十来斤,只拖行了十余米,郁竺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那女子也靠着她坐下。
郁竺大口调整着呼吸,休息了片刻,准备再次发力。
却见余光可见之处,隐隐约约有个黑影。
那是个人的轮廓,个子还不小!
郁竺瞬间汗毛倒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身边的女子被她的动作惊到,也向四周看去,一眼也看到了那个黑影。
郁竺心跳陡然加快,再次将手伸到袖中,捏紧那粒迷魂香。
黑影缓缓地朝他们靠来,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脱离了夜色的笼罩,开始有了一点模糊的色彩。
郁竺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当看清那光秃秃的脑袋时,不禁失声:“鲁大师?”
女子见郁竺认得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鲁智深看了看地上两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微皱,憋出一句:“你们在作甚?
郁竺也觉得这场景有些不可思议,反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鲁智深“噢”了一声,挠了挠头解释道:“洒家想着还欠你两件事,不做了不踏实,索性就跟着你再看看。”
“那便帮我做这第二件吧,把这尸体处理了。”郁竺指了指脚下。
那女子一听,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指着那小庵着急地说道:“恩人且慢,这外头怕是还有个道童。”
鲁智深闻言寻去,果然在小庵的侧边的院落里,发现一个身首分离的少年。
见尸体已被找全,女子再次开口道:“这里是我祖上坟庵,我们且将坟茔刨开,棺材起开,把这尸首丢进去,定不会叫人发现。”说罢又从栅栏的草门后面寻出一个铁锹递来。
鲁智深接过铁锹,随后快速将几具尸首拖到一个较大的坟茔旁边,也不顾得在那女子面前刨她祖坟这事儿多怪异,当下就挥动铁锹,一锹一锹地将土铲开,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几具尸体掩埋完毕。
鲁智深忙着埋尸的时候,郁竺和那女子则沿着来路仔细检查,将一路上滴有鲜血的泥土都翻了一遍,确保面上看不出血迹,再将其踩实,忙完这些,已是两更天。
三人又回到那庵里,稍稍喘息了一口气,那女子便朝郁竺重重一拜:“奴家姓张,小字唤作芝芝。今日幸得小娘子仗义援手,方保全了这条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郁竺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姑娘言重了,今夜姑娘临危不乱,出手果断,亦是救了我性命。”
说来这张芝芝倒是个奇人,眼见爱人横遭不测,竟能强压悲痛,佯装晕倒,等到关键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这份胆识,在这个时代的女子里并不多见。想到这里,郁竺劝解她道:“逝者已逝,还望姑娘不要太过哀伤,且忘了今夜这等事,往后好生过日子。”
谁知张芝芝闻言竟然轻笑起来,也不顾鲁智深和郁竺面上闪过的疑惑之色,兀自笑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死了,奴家开心还来不及。”
鲁智深皱了下眉:“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这女子怎如此薄情寡义?”
张芝芝并未理会鲁智深,眼中却闪过一丝伤感,转而面向郁竺说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奴家本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这道士来我家投宿,说是善习阴阳,能识风水,我爹娘就请他到坟上观看地理,谁知他见奴家便不肯去了,把我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将奴家囚在这庵里,那道童也是他从别处掳掠来的。①”
原来竟然是灭门仇人,难怪她埋起尸来毫不手软。
鲁智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下便不再言语。
倒是郁竺听着张芝芝的话有些耳熟,略一思忖,试探着问道:“这处莫非叫蜈蚣岭?”
那张芝芝面露惊色,说道:“小娘子怎知?那道士说这岭好风水,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
郁竺心中了然,果然是武松夜走的那个蜈蚣岭。
原著里,武松离开十字坡后,走了不久便来到了这处地方,杀了这个道士和道童,救出这名女子。而自己来了之后,二人逃亡的路线和时间都发生了改变,这名女子也就被道士又多挟持了将近四个月,若非如此,今天她也不一定能遇到这两个作恶的大头兵。
如此看来,这女子今晚的遭遇,竟也与自己有些关联,而自己又救了她,真是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不过好歹最终也算回归了原有的轨迹,郁竺记得原著里张芝芝说她家里还有些庄农亲眷,亦有些财帛,便宽慰她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姑娘虽为逝去之人伤感,但更要为自己好好活下去才是。”
张芝芝点头应下,道是下岭后便去寻亲。
解决完张芝芝的事情,郁竺转向鲁智深:“大师有何打算,还有一件事做完方能离去?”
鲁智深点点头。
其实,郁竺本就有意将这最后一件事留着。毕竟有这份承诺在,鲁智深便会一直铭记她的救命之恩。可若是让鲁智深短时间内就履行完承诺,这恩情就会变成普通的人情,一旦人情还完,彼此的关联也就淡了。
为此,郁竺找了个借口:“大师也不必这般急切,这行军途中,多有不便,且不少青州人士或许还认得你面孔,跟着恐会生出诸多事端。佛家讲究有缘千里来相会,日后自会有合适的机缘让大师还了这情分。”
鲁智深摇了摇头:“押司莫要再劝了,洒家如今孤身一人,尚未想好去往何处。一路跟随至此,也没什么妨碍,且继续跟着看看吧。押司放心,平日里洒家自会小心行事,不会给你添麻烦。”
鲁智深执意如此,郁竺也不好再劝,又听他说什么“孤身一人”,大概也能猜到和李忠是不欢而散了,正想宽慰他几句,却听到一旁的张芝芝惊讶道:“押司?娘子竟是押司?这……这可真是奇了,女子竟也能为官?”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连忙歉然道:“我并非怀疑押司的身份,只是一开始见您的衣着打扮,还以为您是军眷呢。没想到娘子竟有官身……”
说到此处,张芝芝露出了方才杀人都不曾有的扭捏之色:“不知……不知可否让奴家跟着押司?奴家也识文断字,女工家务之类的亦颇为擅长,押司定有能用到奴家的地方。”
鲁智深皱了皱眉,问道:“你不是要去投奔亲眷了?”
张芝芝回道:“你不走,我为何要走?”
说罢看了眼郁竺,又解释道:“家中那些亲眷,见我如今孤身一人,身边又有不少钱财,未必会安什么好心。我知道押司是个好人,投奔他们,还不如跟着押司呢。”
她说得倒也是实情。但凡女子,若是独女,即便父母健在,都有被族人算计、侵吞家财的风险,更何况她如今孤身一人,身边财物众多,又经历了这样的惨事,难保那些亲眷不会说她克死家人之类的话,然后想方设法从她手中夺走钱财。她一个女子自立门户,到底是独木难支。
想到这里,郁竺看了看面前二人,最终下了决定:“大师,便算这是你帮我做的第三件事吧。芝芝跟着大军多有不便,恐会惹人非议。大师暂且帮我保护她的安全,待大军班师后,再将她送回青州便是。”
鲁智深自无异议。
张芝芝又翻找出几件干净衣物,让郁竺和鲁智深二人换下身上满是血迹的衣服。待她收拾好庵内的金银细软后,鲁智深放了一把火,将庵内那些无法洗刷干净的血迹烧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些,鲁智深带着张芝芝离去,另寻暂居之地。郁竺则趁着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悄悄摸回了自己的帐篷。
*
翌日寅时,韩滔点起人马时果然发现少了两个士兵,道是他们挨了军棍心生怨气,临阵脱逃,虽是气愤,却也不欲为两人耽搁时间,未下令仔细寻找,只让随行的提辖记下那两人姓名,待回去后再处置。
郁竺早早地将自己精心写好的书信密封妥当,待韩滔这边准备就绪,她便走上前去,托他将此信交给呼延灼。
韩滔见郁竺递来的东西,稍稍迟疑了下,还是帮了这个忙——毕竟都统制只是说“无命令不得上前”,没说“无命令不得送东西”嘛。
送信的校尉一溜烟奔向中军,郁竺开始忐忑地等待起来。
没一会儿,前方原本整齐有序的行军队伍突然慢了下来,一名校尉快马加鞭赶来,大声报道:“郁押司,都统制请您速去中军帐中。”
郁竺闻言一喜,继而有有些疑惑——不会吧,算上来回的时间,呼延灼这看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说他只看了标题就看出这通篇都是警世恒言,立即决定不拘一格降人才?
郁竺心里七上八下,跟着那校尉来到中军。
在一个简易的帐篷前,校尉停下,指了指里面,示意郁竺进去。
郁竺刚抬脚,却听见里面突然传来重物掷地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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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水浒传》第三十二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第四十一章
这是……呼延灼弄出来的动静?
郁竺疑惑地看向身边的校尉,谁知那小校苦着个脸笑了下,又指了指帐篷,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郁竺瞅了一眼帐篷,咬咬牙,决定硬着头皮进去。
果然,帐篷里的气氛很不一般,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只见呼延灼大马金刀坐在那正中间的坐塌上,脸上阴云笼罩,陈良弼则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他身前的地上一片狼藉,洒落的书籍、碎裂的砚台……还有一封尚未拆开的书信。
郁竺眼光落到那书信上,心中疑惑——呼延灼没拆开看?那喊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这时,陈良弼打破了沉默,缓缓开口道:“押司可知从此处到水泊梁山有几条路可走?”
这点郁竺昨日才和韩滔讨论过,此刻略一思忖,谨慎回答道:“自此处到水泊梁山有两条路。其一,向北沿着济水,经齐州、东平府,可至水泊北面,此路距离较短;另一条路则是向南,从莱芜、兖州、任城一带绕行,需先抵达济州州府,方能到达水泊梁山。”
“那押司觉得梁山贼寇会选择哪条路?”陈良弼微微调整了下坐姿,神色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正常来讲自然是北路,路途近且途经州府少,可陈良弼这般发问,定有蹊跷。郁竺脑子飞速运转,试探着说道:“莫非梁山贼寇舍近求远?”
呼延灼冷哼一声,声如闷雷:“探子来报,南北两路都发现了梁山贼寇的踪迹。”
郁竺一惊,还未等她作出回答,陈良弼就抢先道:“故而,我大军亦需兵分两路。都统制和彭将军麾下皆是重甲之师,行军缓慢,便从北路追击。我与韩将军率轻骑,沿南路追击。押司可愿与我一路?”
这是郁竺意料之外的情形,不过陈良弼如此发问,自然容不得她回答不愿意。
“承蒙监军不弃,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兵分两路了好歹还有1500点,总比一点没有好吧。郁竺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呼延灼见郁竺答应地爽快,未再多看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出了军帐。
待帐内只剩二人,陈良弼这才发出一阵得意的轻笑,看着呼延灼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心情颇好地向郁竺解释道:“梁山贼寇行军速度之快,远超都统制预料。探子在南路沿途发现不少被丢弃的大型攻城设备,可见这些贼人已是慌不择路,如丧家之犬。”
说着,他从椅子上起身,负手在帐内慢悠悠地绕了一圈,继续道:“可惜啊,都统制不听劝说,执意让全军着重甲前行,不欲全速追击,才让贼寇有机可乘,行至这岔路分兵两处,扰乱我军计划。”
说着,他目光如电般朝郁竺射来,眼中尽是冰凉的笑意:“押司在青州众官吏面前便向都统制提议过卸甲之策,众人皆可作证,是也不是?”
“是。”郁竺应了一声,低下头。
自踏入帐内,她心中便萦绕着疑惑,此刻,答案终于浮出水面——陈良弼缘何突然这般信任重用自己?又缘何突然有了担当,单独领兵一路,追击贼寇?
原来,不过是因为她郁竺是呼延灼轻视之人,而陈良弼反其道而行之,对自己加以重用,如此行事,无非是想向众人表明,他与此前的决策失误毫无瓜葛。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是他诿过于人、摆脱自身责任的工具罢了。
再看这分兵的举动,其中的门道也就清晰起来。分兵之后,主要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韩滔和刚刚被重用的自己身上。只要陈良弼自己不胡乱指挥,以至于贻误战机,或者因监管不力而导致士兵哗变等,他基本上就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想通了这一切,郁竺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既然陈良弼有这样的谋算,那他必然会对自己和韩滔放权。这样一来,也好过他在旁边指手画脚,掣肘行动。如此局面,或许还能让自己有更多施展的空间。
想到这里,郁竺立即向陈良弼略一拱手,道:“监军大人,卑职这就去韩将军处,和他商议下接下来的行军路数。”
“去吧。”陈良弼对郁竺的态度极为满意,微微点头,神色温和地挥了挥手。
待郁竺离开后,他才俯身捡起地上那封未拆开的书信,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后将书信塞进衣袖里。
阳光透过军帐的缝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尘埃在其中飞舞。
韩滔和郁竺相对而坐。
他眉头微皱,右手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梁山兵分两路,会不会是那晁盖率人一路,他手下头领率人一路?如果我们这边遇到的是他手下头领就好了,那晁盖亲自带的队伍,定是难啃的硬骨头。”
郁竺微微眯眼,目光在地图上标得交错纵横的山河湖泊间游走,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宋江投靠梁山了,势必会由他分出一路来。”
韩滔本非山东人,对宋江之名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禁满脸疑惑,开口问道:“他?我听闻他才投奔梁山求援不久,怎的这么快就有这般能耐单独领兵了?”
郁竺微微颔首,缓缓道:“宋江的名声,在山东很好用,且他这个人极善于笼络人心,把他接上山,晁盖是引狼入室了。”
韩滔自是瞧不起这些绿林强盗,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又道:“听押司这般言语,没想到这小小水泊梁山,居然也有了派别之分,搞出了山头。押司,依你之见,可能推算出这宋江和晁盖,哪个走南路,哪个走北路?”
郁竺向前俯身,更加仔细地看向地图,北路地势平坦、水网密布,南路山脉纵横,多有要塞……片刻,她像是从那山川河流中看出了答案,毫不犹豫的抬起头来,十分笃定地说道:“我们会遇到晁盖率领的队伍。”
“什么?”韩滔闻听此言,惊得身子向前一倾,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这晁盖果真这般义薄云天,将这便于逃生的路让给刚上山不久的宋江。”
郁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说道:“作出这个决定的不是晁盖、不是宋江,而是梁山的军师,号称智多星的吴用。”
韩滔先前听郁竺说起梁山试图骗开城门之事时,就听过吴用这名字,对其印象颇为不佳——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却不擅长军事指挥的狗头军师罢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好奇道:“他这么做,又想玩什么花样?”
郁竺并未直接回应韩滔的疑问,而是双手撑在桌上,微微起身,反问道:“韩将军以为那些农民落草为寇,是为了什么?”
“呃……”韩滔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稍作思索后回答道,“无非是没饭吃了,或者惹了事了,要寻条活路。”
“那没犯事,且家中尚有几分资财的读书人,落草为寇呢?”
“怎么会?”韩滔下意识地反驳,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读书人难道是指吴用?一念至此,他不禁挺直了身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思考片刻后,试探着说道,“怀才不遇,满腔抱负无处实现?”
“将军所言极是。”郁竺笑了笑,“这吴用家境尚可,世代都是读书人,放着好好的教书先生不当,跑去撺掇别人劫生辰纲,可见他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这样的人,难道是好日子过腻了,想上山当个土匪玩玩?所以我猜,他肯定不会满足于此,必然是想把梁山发展壮大,借此实现自己干一番事业的抱负。”
“然而晁盖此人,胸无大志,行事冲动,这样的人作为梁山的头领,吴用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有些掣肘。可如今有了久负贤名,义薄云天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来投靠,你猜吴用会不会另择佳木而栖?”
韩滔对这些人都不算熟悉,此刻听郁竺一分析,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你是说,晁盖走这条路,是吴用诱使他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军队去对付晁盖,好给宋江他们减少压力?”
“没错。”郁竺点点头,她几乎都能想到吴用是怎么劝服晁盖的了——南路山岭众多,便于藏身,天王且将辎重舍弃,从崇山峻岭处行军,朝廷定然难以发现,有我和公明哥哥从北侧大路行走,足以吸引官军火力。
晁盖一定觉得很有道理,说不定还会感谢吴用呢。
以吴用的想法,只要晁盖在南路现了身,朝廷大军定会为了捉贼首而选择追击晁盖。可是他估计也没想到,呼延灼和监军出现了分歧,朝廷大军也会兵分两路吧。
“啪!啪!啪!”
三声有节奏的击掌声传来,郁竺和韩滔循声看去,竟然是陈良弼从军帐后绕出,双山乌帽下的细长眉眼微微眯起,其中透着笑意。
“我就说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请郁押司助阵,果真没错。”
郁竺和韩滔连忙向他见礼,陈良弼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又问道:“就如押司方才所言,南路山岭重重,倘若那晁盖真的逃进山里,我们该如何是好?莫非真要采用童枢密‘出寨进筑’的法子,将晁盖逼出来?”
说道这里,他略一皱眉,暗自思忖道:不可,此法耗时良久,若呼延灼北路获胜,而我南路还无成果,岂不是被他耻笑?
郁竺瞧了一眼陈良弼,已然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伸手指向地图,说道:“上屋抽梯。”
韩滔一听郁竺这话,立刻将目光投向地图,细细端详过了一会儿,似是有所领悟,伸手在地图上比划起来:“兵法有云,登高而去其梯①,押司的意思是,以滋阳山、峄山、凫山、尼山和长城岭为界限,把中间地势平坦的区域当作屋顶。先设法引诱晁盖的大军来到这个‘屋顶’之上,然后再抽掉他们的退路,也就是从山口一直到鲁桥这一带进行围堵,截断他们的后路,从而将他们围困在此,再一举剿灭?”
郁竺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可行之法。”陈良弼也听出了些门道,接着又问道,“只是那梁山贼寇若是一心只想逃窜,无心恋战,我们又该如何引诱他们登上这个‘屋顶’呢?”
郁竺见他问到了关键之处,深吸一口气,然后恭敬地拱手说道:“卑职在济州郓城有一位故人,恳请监军准许我前去拜访一下。此人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只是还需要向监军您‘借’一些金银。”
“什么人!”
郁竺话音刚落,就听到韩滔一声暴喝。只见他猛得一转身,急急冲出帐外,右手按着剑柄,目光在四处搜寻起来。
“怎么了韩将军?”陈良弼被吓了一跳,脸色微变,赶忙问道。
“卑职刚刚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探。”
郁竺闻言也向帐外走去,只见触目所及,都是士兵在忙着收拾辎重、搬运粮草、整理兵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军旗猎猎作响,一切并无异常。
陈良弼轻舒了一口气,笑韩滔道:“韩将军不要草木借兵了,这军中谁有胆子窥探你。”
韩滔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将剑插回鞘中,讪讪地向陈良弼拱了拱手。
*
两匹快马一路疾驰,待赶到郓城县时,刚过晌午。
马三找了家规模不小的正店,让店家将马牵到后院喂草料,又在前厅环视一圈,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散座,点上两三个热菜,这才招呼郁竺从楼上下来。
郁竺下楼,在马三对面落座。马三一边拿起茶壶,动作娴熟地给郁竺斟茶,一边看似随意地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然后不动声色道:“方才我察觉到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郁竺头也未抬,只是不慌不忙地伸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道:“不止刚才,早上就有了,不,或许昨天就开始跟着了。”
马三听闻,眉头猛地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愈发低下来:“那我们还按照原计划行事吗?”
“计划照旧。”郁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三,“不过你待会儿去县衙的时候,从后门绕出去,别让那人发现你的行踪,我从前门走。”
马三先是点头应下,仅仅片刻,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声道:“大人,何须如此麻烦,我直接将那人做了不就得了。”
郁竺抬眼瞥了他一眼:“自然有人会去做,别脏了自己的手。”
饭后,马三依计悄然遁出店内,郁竺则在客房休息了片刻之后,大摇大摆从前门缓步走出。
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感受到跟踪自己的人如影随形,郁竺这才放心下来,大大方方往西南方向走去。
绕过两条街,过了一座桥,郁竺看到那“濯尘”的幡旗在空中招摇,熟悉的水壶依旧高高挂在门前,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掌柜的,别来无恙?”一进门,郁竺便朝着柜台朗声道。
“诶,你,你不是……”那掌柜的正低头算账,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郁竺这张脸时,先是一愣,随后像是蓦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没错,还请帮我转告都头,故人自水泊来,有要事相求。”郁竺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手伸进袖口,从中拿出一小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到掌柜的手中。
掌柜的先是一怔,随后迅速捏紧拳头,将手拢到了袖子里,脸上堆满笑容,连连点头答应:“哎,贵客且到后面厢房休息片刻,都头此刻在县衙,我这就派人去通禀一声。”
“有劳。”郁竺微微拱手,朝着女浴的方向走去,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后门,来到院中。
果然,那人没能再跟过来。
郁竺在厢房里放心坐下,给自己煮了壶茶,耐心等了起来。
不出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紫棠色面皮的男人便步入厢房,见到郁竺,扬声道:“郁头领,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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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子兵法?九地篇》
第四十二章
雷横静静地听完郁竺的陈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郁头领是晁天王派来向他求援的。
他虽一郓城小吏,却也耳目灵通,知道这晁天王率兵出寨征讨青州,为宋公明复仇之事。
据郁竺所言,梁山大军虽救了人质,但却惹来了朝廷大军。晁盖率领了一千五百名弟兄,可面对的,却是呼延灼八千人马天罗地网般的围追堵截。一旦朝廷大军在周边的山野各处形成包围圈,梁山这群兄弟就会被围困其中,如图被瓮中捉鳖,生死难料了。
不过,好在呼延灼的大军对这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这或许是梁山众人的一线生机。
正因如此,晁天王才希望雷横出面。他只需佯装率领麾下的土兵为朝廷人马引路,实际上在最易于梁山军脱困的鲁桥处悄悄留出一个豁口,如此一来,梁山兄弟便能借此机会突围而出。
雷横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里摆放着郁竺带来的金条和厚厚的一叠交子。他眼神闪烁,心思也像稚子手中的风车般飞速转动起来。
其实,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呼延灼前锋百胜将韩滔麾下的马校尉刚来县衙寻过他。
那马校尉面对他时神色略显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他看得好不耐烦,最终,在雷横的追问下,马校尉还是以实情相告。
原来,呼延灼和监军陈良弼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二人分兵两路,呼延灼带着他的重骑兵气势汹汹地朝着北路进发,仅仅给陈监军和韩先锋留下了千余人马。
这陈监军毫无军事才能,却偏偏喜欢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没过多久,就和韩先锋闹得不愉快,底下的士兵们看到长官之间如此不和,军心大乱,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追击贼寇,一个个都只盼着能快点交差。
为此,马校尉此行就是来向雷横求助,希望他帮忙找到晁盖在东溪村的家人,以此为要挟,让晁盖主动向官府首告,他们也好了了差事。毕竟,缉拿凶犯本就是他这步兵都头的职责所在。
雷横当时听了马校尉的这番话,不禁嗤之以鼻——晁盖的亲眷早在当初生辰纲事发后,就已经各自离散,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要?而且,这马校尉也太不懂规矩了,来求他办事,竟然两手空空,一点表示都没有。于是,雷横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对于此事无能为力。
那马校尉被拒绝后,满脸失望地离开了县衙,雷横的心思却活跃了起来——这校尉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十分有价值,若是将此告诉晁盖,他必然会记住自己这份人情……
于是,雷横立刻派出一名心腹土兵,朝着晁盖大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接着,澡堂的伙计就来找了他,告知有故人求见……
茶釜中的水咕嘟咕嘟沸腾了起来,将雷横从漫长的沉思中唤醒。
他顺着那声音看去,郁竺拿起一只竹夹在茶釜中轻轻搅动,让釜中的沸水形成了一个小漩涡,然后,她又将煎好的茶饼投入壶中,水暂时平静了下,片刻后再次沸腾。
这套动作叫投茶,目的是为了让茶味更充分地散发出来。不少人投茶时担心沸水溅到手上,动作便有躲闪,但郁竺却做得赏心悦目,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炉火的映照下仿佛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对,不是炉火的映照,这是金条反射出来的光泽。
雷横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郁竺手边的那堆金子上——显然,这黄白之物,对于他的诱惑力,远超一个美人。
“这金子的色泽,怎么这么好看呢?”雷横在心里暗叹一声,片刻后下定决心——现在决不能将马校尉来找来的事情告诉郁头领。
虽说他方才已经派人给晁天王报信了,可郁头领此刻并不知情,若是现在就以实情相告,那她就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忙了,自然这些金子也就与他无缘了。
给晁盖报信的恩情,晁盖自然会有所酬谢,可那报酬肯定比不上郁竺带来的这些。毕竟亲自出马为梁山军引路和仅仅是派人送个消息,价值可完全不一样。
雷横又偷偷瞥了眼那金子,暗暗盘算道:“郁头领和马校尉来找我的先后顺序,只有我自己清楚。到时候就说,是我先接受了郁头领的求助,收下这些金银之后,才得到朝廷大军的消息,派人去报信的。这种事谁会去仔细查证呢?”
想到这儿,雷横微微点头,神色坚定地答应道:“头领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定给兄弟们引出一条生路来。”
果然,郁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说道:“我就知道雷都头是个义薄云天之人。”说完,便把面前的金银朝着雷横的方向推了推。
雷横见状,赶忙伸出手,拢着金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就在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一件棘手的事——晁盖要是收到自己送去的消息,知道这官军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焉能不调转马头杀将回来?自己收了这笔金子,若袖手旁观,待晁盖反杀功成,定怀恨在心;可若是前去襄助,而晁盖反杀失败,那自己可等同于谋逆了,这是灭门的罪啊!
果然,这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一瞬间,雷横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几乎就要反悔了。可当他的手触碰到金子那冰凉的质感时,心中又满是不舍,怎么也不愿把这些金银推回去。
片刻之后,雷横一咬牙,暗自思忖道:“也罢,到时候我就带上一些土兵,让他们都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到了战场上,先躲起来静观其变。要是晁盖的人马占优势,我就帮晁盖对抗朝廷;要是朝廷的军队占上风,我就帮朝廷剿灭梁山贼寇。这样一来,或许能两边都不得罪,还能保住这些金银。”
郁竺在一旁悠然地品着茶,用余光悄悄地扫过雷横,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雷横有个特别的习惯,每当他内心犹豫不决时,面颊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轻抖动,那扇圈胡须也会随着面颊的抖动而上下起伏,这使得他面部哪怕再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放大了几分,就像平静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此刻的他,正是如此。
郁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挺直了身子,语带关切,轻声道:“怎么了都头,可是有什么难处?”
“啊?噢,没有没有。”雷横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再次镇定下来,郑重道,“头领放心,以我和天王的交情,定然不会让梁山身陷险境。”
“多谢都头。”郁竺才不管雷横心里如何千回百转,只要他肯现身,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为此她面带笑意朝雷横道谢:“不多扰了,我这便回去向天王复命,还请都头留步。”
雷横亦是满脸客气地将郁竺送到厢房外,正要回去,却见郁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又折了回来,轻声道:“对了都头,还有一事相告。”
“何事?”
郁竺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轻轻附在雷横耳边低语了一两句,后者瞬间脸色大变,连忙躬身道谢。
待送走了郁竺,雷横唤来几个精壮的伙计,满脸杀气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男浴那边,按照这个说法仔细问问。”
张虞侯慵懒地躺在温热的池水里,心里却在不停地骂娘。
慕容知府之前给他下了命令,让他紧紧跟着郁竺,看她到底要给呼延灼大军出什么主意,一旦有机会,就在背地里使点绊子,总之,绝对不能让呼延灼大军夺回贼首,抢了自己功劳。
他自领了这道命令,已经跟了整整一天一夜,混在那群大老粗士兵里吃尽了苦头。
可这郁竺连和呼延灼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看得他都暗暗着急,没想到,一夜过去,事情竟然柳暗花明,今天早上,郁竺就被人唤到了中军帐中。
这一下,张虞侯又重新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找机会偷听,听到这女人和那宦官说什么“上屋抽梯”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还差点被发现。
不过幸好,这女人很快就带着一个随从,离了大军,风风火火地朝着郓城方向奔去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郁竺是要去郓城搬救兵,于是便一路跟着,可跟了半天,却发现她进了一家澡堂。这澡堂是男女分浴的,他总不能不知羞耻地跟到女浴那边去吧,无奈之下,只好先在男浴这边暂且休息片刻,等着看这女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也许是这一整天的跟踪实在是太累了,张虞侯躺在池子里,渐渐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轻声问道:“慕容知府麾下何在?郓城县令有事相见。”
这一声,把张虞侯吓得一个激灵,他猛地从水里爬了起来。只见问话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瞧面容,这些天在军中从来没见过。张虞侯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是慕容彦达那厮不放心我,在郓城还另外安排了后手?”
想到这儿,他赶忙起身回应道:“找我何事?”
那汉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随我到后院来。”
张虞侯心想果然是这么回事,连忙从水池里站起身来,草草地擦干身上的水珠,急忙地跟着那汉子向后院走去。
刚一进后院,张虞侯就感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没等他做出任何动作,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雷横从厢房里缓缓绕出,看到瘫倒在地上的张虞侯,冷哼了一声——果然不出郁头领所料,幸亏她心细如发,当初跟随晁天王攻打青州的时候,和青州那些官员打过照面,刚才进浴室之后,无意间瞥见一人有些眼熟,便怀疑有人跟踪,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若是这厮把我和梁山有联系的消息传扬出去,可就大祸临头了。”想到此处,雷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冷道,“把他处理掉。”
身边几个伙计得令,立刻磨刀霍霍……
*
东平湖边,芦荡深处。
仲春二月,春寒料峭,北方大地上残留的寒意,仍在空气中缱绻徘徊,迟迟不愿离去。东平湖的水,也仿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懒懒地上涨了些许,湖畔边依旧袒露出大片平坦开阔的土地。
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芦苇刚抽出来的芽。细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人的呜咽。
呼延灼双眸微眯,目光如炬,极目远眺,只见影影约约的人马藏在地平线的后面。他率大军一路追击,马不停蹄,终在此处觅得梁山贼寇的踪迹。
终于得此机会歼灭贼寇!
呼延灼向左右吩咐下去,数十个传令兵立刻在队伍中奔走开。不过片刻,人群攒动,马蹄扬尘,滚滚烟尘腾空而起,蔽日遮天。
俄顷,烟尘悠悠散去,雄阵已赫然列就。
阵前,一千余名身披步人甲的士兵昂然而立,百人一排,齐整地布成十排方阵,手中的衮刀敲着披膊上的铁质甲叶,声势如雷霆乍惊。
紧随其后的是两千多马军,人马皆披重甲,唯露一双眼睛,远远看去,甚是骇人。马匹每三十匹一连,用铁环连锁住,总共整整八十个连环马队,首尾不能相见。马军的后身,又是两千余步军严阵以待,以为策应。
呼延灼环顾阵列,见军伍整肃、刀枪耀日,自是十分满意,微微颔首,意示彭玘出阵搦战。
彭玘得令,纵马而出,挺起那三尖两刃刀,在前面叫阵一番,然而梁山一方却鸦雀无声,竟无人敢出阵应敌。
呼延灼暗暗嗤笑一声,道是梁山贼寇徒有其表,实乃乌合之众,当下便传令彭玘归阵,旋即大手一挥,大队人马如潮水般向前压去。
军阵向前推进了百余步,忽然间,芦苇荡中箭矢骤然飞射而出。前方一千步军见此情形,不慌不忙,迅速分作左右两队向后绕开,中间的连环马队顺势向梁山军方向冲杀而去。一时间,马蹄奔腾,扬起的尘土昏沉一片。
呼延灼心中暗自得意——他这连环马刀枪不入,且如今身处如此开阔平坦的地势,一旦冲锋,就像一阵无可阻挡的风暴,简直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再看敌军阵中,梁山贼寇似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唯有箭矢愈发密集地朝着连环马队攒射而来。然而,那连环马奔腾速度极快,兼之周身厚甲护体,箭矢射来,就像挠痒痒一般,触碰到甲胄之上,纷纷无力地散落在地。
成千上百的连环马呼啸而来,压迫感极重,梁山贼众见此情形,顿时阵脚大乱,如惊弓之鸟,惶惶然朝后撤去。呼延灼见状,当即高声下令全速向前。
然而,就在连环马阵即将抵达敌军阵前之时,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不少处于前排的马匹,仿佛突然遭受阻碍,速度瞬间减缓,马蹄的奔腾节奏被打乱,整个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呼延灼大惊,要知道,梁山这群贼寇与自己的军队几乎是前后脚抵达此处,己方的探报也一直在跟进,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来布置陷马坑,且方才步军已先在前方探过,并无陷阱!
就当呼延灼疑惑之时,军队里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由于前排马匹速度的意外放缓,与之相连的同一连队的马也受到了影响,整体速度都慢了下来,可后方的马却依然保持着冲锋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后方马队的铁蹄无情地踏上前方的马和士兵,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整齐的马阵瞬间被打乱。
“卸铁环!卸铁环!”呼延灼毕竟是久经沙场、经验老到的将领,瞬间调整过来,高声下达命令。不少士兵听到后,也纷纷竭力稳住身下马匹,伸手去够那连结在一起的铁环。
就在此时,梁山军中纵马突出一个少年将军,正是那小李广花荣。他双腿夹着马腹,几乎从马蹬上站起,一手拉弓,一手搭着五发利箭,对着速度缓下来的马飞速射出,那箭法极准,箭箭正中连环马漏出的眼睛。花荣动作不停,抽箭、搭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箭无虚发,马儿吃痛,引颈长嘶,疯狂地四处乱窜,马蹄乱舞,将身边的同伴撞得东倒西歪,更多猝不及防的士兵被掀翻在地。
偏偏在这时,周遭蓦地有火光闪现,原来是梁山军将燃烧着的火蒺藜绑在弓弩上,向着连环马阵射来。周围的芦苇荡里多半是干枯的芦苇,遇火即呈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
马性本就畏火,呼延灼的连环马虽久经训练,平常对炮火轰鸣和火焰尚有些许耐受力,但此时整个军队乱成一团,士兵们或惊呼奔走,或被马冲撞倒地,火焰又在肆虐,炽热的高温、狰狞的火舌令马彻底被恐惧笼罩,不顾一切地向四方狂奔,力道之大,竟有铁环被生生挣断。
有的马在奔逃中,被纵横交错的铁环缰绳绊倒,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马背上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死死地压在马身之下,紧接着,就有另一匹马,驮着一名全身着火的士兵,失控地向他冲来、踏过,人喊马嘶与骨骼断裂之声一同响起……放眼望去,整个战场上都是这样的场景。
呼延灼急火攻心,知道此时就算孙武在世都无力回天了,呲目欲裂,大吼着让后排的人马迅速撤退,却见敌军中突然绕出一人一马,马上之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那豹子头林冲。
林冲挺起蛇矛,大喝一声,直取呼延灼,呼延灼只得强打精神,举起双鞭迎敌。二人你来我往,鞭影矛光交错,一时间竟也斗得难解难分。然而呼延灼知道,梁山派林冲出来牵制他,无非就是想生擒他这个主将,他本是名将之后,如何能让贼寇折辱自己,想到此处,呼延灼也顾不得乱作一团的大军,故意卖了个破绽,手中双鞭招式稍缓,露出一丝空门。林冲不知是计,见状一分神,挺矛刺来。呼延灼瞅准时机,闪身避过,然后迅速拨转马头,双腿猛夹马腹,马长嘶一声,载着呼延灼向后逃去。
后方策应的步军见主帅溃败,早已无心恋战,可战场上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炮火声,根本无人指挥。在恐惧和慌乱的驱使下,士兵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般到处乱窜,在慌乱中相互推搡,不少人挤倒在地后再也没能爬起来,被身后逃命的人群无情地踩踏。阵阵哀号声被喧嚣淹没,地上很快便满是肉泥,血腥之气弥漫开来,后续零散奔逃的马踏上去,竟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
宋江站在高处,看着呼延灼阵中的凄惨景象,不禁微微垂眸,长叹一声:“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为我梁山大计,可惜河东呼延氏赫赫威名,今日毁于一旦矣。”
吴用悠然轻抚长须,面带得意之色,微微摇头道:“呼延灼的重骑兵已然负重追击我军两日有余,士卒早已疲惫不堪,加上连环马身负甲胄,本身分量极重,故而根本无需步下陷阱,只要掘些浅坑,便极容易使马崴足,一旦马失前蹄,难以再立,如此一来,方给了我们可乘之机。真可谓其兴于连环马,亦败于连环马也。”
宋江转身,对吴用拱手作揖道:“军师高见,宋江钦佩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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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钩镰枪以外连环马阵的N种破解方式
换了个封面,大家觉得还行不?????……
第四十三章
从山口镇至鲁桥,有一条狭窄的山岭廊道,像大地的裂缝横亘在山东广袤的土地上。沿着这条廊道往西北,迂回绕过重兵把守的济州州府,行不多远便是鸭嘴滩,从那处登船,可抵达梁山山寨。反向而行,出了鲁桥,则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峡谷,那地形就像一只收口的布袋,鲁桥恰处于袋口的位置。
晁盖此刻就立身于鲁桥西北一里有余的地方,紧紧锁视着远方。
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荒岭笼罩其中,惨淡的月色勾勒出四处横陈的怪石嶙峋突兀的形状,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不远处的峡谷,隐隐约约传来篝火的亮光——那是朝廷大军的营地。
晁盖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这些日子,他在这山岭之间迂回穿梭,东躲西藏了好些天,即便他生性豪爽,心思单纯,也渐渐咂摸出了一丝异样——这哪里是什么逃生之路!
方才阮小二又来禀报,宋江和军师在北路大破呼延灼的连环马阵。他听闻这个消息后,心里更是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宋江向来贤名远播,在兄弟们心中威望极高,比起自己,更受众人拥戴,这次又大败敌军,立下赫赫战功。若是自己就这般仓皇逃窜,即便最后毫发无损地回到山寨,又怎能不被寨中的兄弟们耻笑?日后,又如何在梁山服众呢?
他的思绪飘回到下午,雷横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朝廷的主力部队几乎都集结在北路,而追踪他们这一路的仅仅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股部队,并且那些士兵毫无斗志。
阮小二带来的消息恰好与雷横的情报相互佐证,很明显,雷横没有说谎。
晁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我身为梁山泊之主,又怎能畏首畏尾,放过这个反击的大好机会!”
随着他大手一挥,一千五百名梁山军士在暗夜里悄然潜行。马蹄皆被布条精心缠裹,行进间未发出半点动静,唯有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乍一听,与周边树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渐近官军营地,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晁盖透过树叶的遮蔽向里面窥去,果不其然,只见官兵们围坐一处用餐,盔甲被随意丢弃一旁,兵器亦是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营地四周连个站岗放哨的人影都不见——显然,这群酒囊饭袋完全没料到敌人会在此刻杀来。
见此情形,晁盖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怒吼一声,率先纵马冲入官军营地,阮氏兄弟和刘唐相视一眼,紧随其后,再之后,一千多名梁山军士潮水般呼啸着,一起涌进了这个口袋。
官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惊慌失措,碗筷掉落一地,像没头苍蝇四处逃窜,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晁盖见此,将手中的朴刀舞得密不透风,所到之处,官军惨叫连连,身边的头领也个个勇猛如天神下凡、赤红着双眼,他们都是穷苦出身,饱受官府欺压,心中积怨已久,如今有机会报仇,焉能不杀个痛快。
只是这些官军也太羸弱,很多人稍稍一碰,便瘫倒在了地上。
雷横领着一群士兵,在黑暗里隐匿许久,一直暗中观察着战况,见朝廷军队如此不堪一击,很快就要被梁山人马赶尽杀绝,当即从黑暗中纵身跃出,装模作样地准备助晁盖一臂之力。
然而就在这时,方才一个已被砍到在地的官军,此刻突然诈尸般直起身子,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雷都头按计划行事,拦住他们!”
声音在山岭间回荡,原本喧嚣的战场,像沸水临开的那一刻,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晁盖脸色煞白——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雷横是官军的奸细?那他引我来此处……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穿透他的全身,将他炽热昂扬的斗志顷刻间冰封起来。
晁盖整个人呆立当场。
雷横也是一片混沌。他朝那声音寻去,喊话之人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马校尉,他说计划,什么计划?雷横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整个人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过仅仅是一瞬间的工夫,他便回过来——什么马校尉、什么郁头领,怕是有诈!他们是谁的人?雷横一时间想不明白,但长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趋利避害的直觉,让他瞬间想清楚了一件事——不能再帮晁盖了!
既然朝廷的人已有防备,那么梁山军必然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他雷横一定要立即与晁盖划清界限,否则谋反的罪名会将他和他的家人斩得粉碎。
怎么划清界限?
杀了他!
想到此处,雷横的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举起手中的刀,朝着晁盖扑而去——兄弟,不是我要取你性命,是你不死我便活不成了!
梁山军突遭这一变故,顿时阵脚大乱,士卒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四下黑暗里突然涌出了数不清的官军,喊杀之声震耳欲聋,为首的韩滔挥舞着枣木槊,迅速抢占道口,将去路死死截断。
晁盖眼见此景,心中懊悔不已,大呼上当,恨不得立刻将雷横碎尸万段。此刻形势危急,他也无暇思索任何战术,心里就一个念头——大哥带头冲锋,给小弟们杀出一条血路。只见他怒吼一声,双眼圆睁,像头发狂的雄狮,凭借着一身蛮力朝着敌人冲杀而去,一时间竟将拦住他的韩滔击退数步,周围一小片官军被他冲击得人仰马翻。
雷横见晁盖处的情形,早已神志尽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放晁盖走,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和梁山的关系。
恐惧化为了力量,他纵马向晁盖追去,刘唐见状,毫不犹豫地闪身拦在马前。雷横面色狰狞,手中长刀顺势狠狠刺出,刘唐躲避不及,被直直刺入要害,顿时鲜血喷射而出,溅了雷横满脸。然而雷横对此仿若未觉,借着这股前冲的猛力,猛地从马背上跳起三丈高,像捕食猎物的苍鹰,振臂一发力,扭身落到晁盖的马上。
晁盖被后背突然传来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刚要转身反抗,却见一把刀从自己前胸穿透而出,未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就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我已杀了贼首晁盖!我已杀了贼首晁盖!”
雷横勒着马从晁盖的尸身上踏了过去,带着一丝癫狂,声嘶力竭地朝着不远处的韩滔吼道。
正在四周浴血奋战的阮氏兄弟看到大哥惨死,顿时目眦欲裂,悲愤交加,不分敌我地砍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雷横马前,阮小二率先发出一声怒吼,拈着渔叉,直刺雷横咽喉,雷横闪身躲避,却被从身侧贴近的阮小五一刀划破前胸,还未回过神来,阮小七一个箭步跃起,渔叉自上而下,朝着雷横的天灵盖狠狠扎去。
“噗嗤”一声,鱼叉穿透血肉,将雷横和他身下的马钉在了一处。
郁竺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松了一口气,朝身边传令兵示意。
那小兵得令,立刻击鼓,官军的包围圈瞬间完全合拢,像一张死亡之网越收越紧。韩滔带着人马在包围圈里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群龙无首的梁山军在这凌厉的攻势下,溃败之势如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阮氏三雄见此情形,知道已经无力回天,相互掩护着在一片血泊与残肢断臂间寻到了晁盖的尸首。三人合力将尸首抬起,拼命突破了一个小豁口,向着黑暗中奔去……
*
翌日,郓城县衙。
知县时文彬端坐于公堂下首,两股战战。
昨日,中贵人陈监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了梁山贼首晁盖,并下令处决所有俘虏,一时间,整个济州府都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其实这本该是一件幸事,毕竟匪患猖獗难免影响他这知县的政绩,然而时文彬此刻却愁容满面,毫无笑意。
只因堂下跪着的那个土兵,乃是他县衙的人。此人身为步军都头雷横的手下,竟被陈监军的人擒获,且被指认私下给晁盖通风报信,这是私通贼寇的铁证无疑了。
时文彬,一介进士出身且无甚背景的芝麻小官,此刻被吓得冷汗涔涔。
雷横昨晚擅自参战,不幸战死,时文彬原本还盘算着为他上报战功,如今看来,幸好未曾付诸行动。
他紧张地抬着眼睛,等待陈监军最终的处决,却见他身边一个女子弯下身来,附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监军原本愠怒的神色,在那个女子说完话后,立即缓和了下来,他右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片刻后,对时文彬道:“时知县,不知者不为过,我暂且不追究你这失察之责,你务必将那反贼雷横好好彻查一番,若有隐匿包庇之举,定当严惩不贷!”
时文彬砰砰朝着陈良弼磕了两个头,亦默默将那女子暗中相助的恩情铭记在心。旋即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着手查办此案。
为了表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他亲率衙役,将雷横家中翻了个底朝天。这一翻,竟翻出了惊人的秘密——雷横拥有一本账目,详细记录了每日的收支情况,更令人震惊的是,街上那家名为“濯尘”的澡堂,竟是雷横的私产,且多年来为其积聚了巨额的财富。
时文彬心觉此事定有古怪,澡堂盈利再丰,也难以达到如此规模。他立即派人搜查,果然在那澡堂的暗室里,觅得数十具枯骨及一具新尸。经陈监军身边的女子辨认,这刚死之人竟是青州慕容知府身边的一名虞侯。
众人对于这青州知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郓城的澡堂颇感困惑,但也知道很多事情探究不得,纷纷缄口不言。时文彬连忙命人将尸首送回青州,至于雷横家中搜出的巨额财物,他自然是悉数献给了陈监军,毕竟陈监军是官家身边的人,自己治下出此乱事,还须仰仗他多多美言几句。
陈良弼此行收货颇丰,不仅大败敌军,还收货了一笔意外之财,自然是喜上眉梢,连称郁竺是自己的福星。
相比之下,呼延灼则如丧考妣、面如死灰,他几乎折损全部军马,副将彭玘还被活捉上山。回京之后,轻则罢官,重则流放乃至问斩。
韩滔心境颇佳,此次出战三名武将,唯他独获全胜。临别之前,韩滔还特意找到郁竺向她道谢。
他本身军事素养颇高,精通兵法,为人谦和有礼。郁竺也挺欣赏韩滔,加之想到自己的任务,道是以后难免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亦着意结交。两人交谈甚欢,相互称赞,临别之时,竟有如多年老友一般。
告别朝廷大军后,郁竺便带着手下众人朝着青州的方向行进。一路上,众人的兴致都格外高昂,大家都围着郁竺,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起来,话题无不是围绕着这次的胜利。
郁竺听着这些夸赞,面上虽是笑着不作声,心中却淡淡哀愁飘过——这些民壮打了胜仗,慕容彦达自然会有所赏赐,但自己可就不一样了,不知有什么小鞋等着呢。
不过,她偷偷看了眼系统,主线加上支线“兵不厌诈”任务的完成,一下子涨了2300点,想想离回家又近了一步,郁竺的心情又好起来了一点。
就这样且行且休,三月初十,众人终于到了青州城楼下。
此时樱花已经进入盛花期,满树的花如一片云霞,微风拂过,花瓣到处飞舞,城壕里的水也涨了起来,上面落着厚厚一层花瓣,一扫冬季的颓败之意。
东京的街头同样落英缤纷,花瓣如粉色的锦缎铺陈于地。街道司还特意关照扫道人留存这些樱花,此般情境,方显这座都城独有的风流雅韵。
陈良弼踩着花瓣,来到童宅。一个门子率先迎出,一番问询接待后,府中的张干办接过陈良弼递上的书信,转身交与李都管查验,而后才引领着他缓缓步入内堂去见童贯。
童宅内回廊曲折、雕栏玉砌,精美的太湖石错落有致,花草争奇斗艳,馥郁之气弥漫四周,仿佛一座小型的延福宫。
陈良弼步入正厅,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一个身影,顿时心中一惊,赶忙屈膝跪下。借由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影子,他瞧见童贯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雕花长椅上,手中悠然把玩着一枚玉佩。
“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童贯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皆是仰仗干爹的洪福庇佑。”陈良弼反应敏捷,吉祥话信手拈来。
“行了,莫要油嘴滑舌。呼延灼之事,你可确保自身能撇清干系?”童贯对他的奉承之辞不为所动,径直切入正题。
“干爹大可宽心,决然不会牵扯到儿子分毫。”陈良弼微微抬头,顺势向前膝行两步,双手奉上一份书信:“干爹且过目。儿子这次遇到了一个妙人,那呼延灼刚愎自用,对她的良言相劝置若罔闻,方酿成如此大祸,但儿子慧眼识人,不拘一格启用此女,方才能大获全胜。这封书信就是凭证,呼延灼连封口都未曾开启,足见其何等狂妄自大。”
“哦?女子?”童贯伸出手,接过书信,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匆匆一扫,片刻后便觉兴味索然,随手弃置一旁。
稍作停顿后,他反倒开口缓缓问道:“此人容貌如何?”
陈良弼没想到童贯如此一问,怔忪片刻,客观道:“姿容还算出众,但并非什么绝色。”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童贯得到答案,挥了挥手。
陈良弼不敢多言,膝行后退至厅外起身离去。
屋内,待陈良弼远去后,童贯悠悠一声叹息:“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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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心,不会给女主安排太多的第二性困境
第四十四章
郁竺一回青州,就先去见过了韦暄,和他汇报了下此行前后的种种经历。
“好啊,好啊!这害人性命的黑澡堂被连根拔除,不比剿灭贼寇的功劳小!”
韦暄听完郁竺的讲述击节称快。他早就有意调查当初自己在郓城被袭击一事,奈何那不是自己治下,且初到青州根基未稳,只能暂时搁置。如今郁竺借剿匪之机,一举两得,着实大快人心。
“是啊,不过谁能想到那张虞侯如此倒霉,成了祭在那黑澡堂的最后一缕亡魂。”郁竺也轻笑回应。
韦暄轻哼了一声:“罪有应得。”
当初郁竺走后不久,他便发觉张虞侯不见踪迹,心下已有猜测,料是慕容彦达蓄意破坏大军行动,如今这般结局,自是咎由自取。
“慕容知府,对此不曾有异议罢?”郁竺有些担心,毕竟张虞侯是慕容彦达派来跟踪她的人。
韦暄吹了吹手中的茶盏,轻笑一声:“他能有何异议?心心念念的功劳未被呼延灼夺去,郓城那个时文彬又懂事,给他找了个好由头,说张虞侯是孤身探查敌情不幸遇害的,慕容彦达对此满意得不得了。”
“确实……像是慕容知府的作风,不过张虞侯毕竟也是跟过他许久的人了,知府大人这般反应,未免有点薄情。”郁竺感慨道。
“再正常不过了,于他而言,不过是条听话的狗死了,重新驯养一条便是。”韦暄轻嗤了一声。
话音即落,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韦暄这才想起来这话不怎么恰当——毕竟郁竺也是自己的手下,这么说会不会让她误解……
想到这里,韦暄连忙找补道:“自然,唯有慕容彦达这般极度唯利是图之人,方会如此行事。”
郁竺点点头。
韦暄看着她,仍觉方才解释略显牵强,思索片刻,又道:“对了,吴老前两天不慎摔了一跤,我为他寻医问药,诸位郎中都说情况不太好,你若得空,可去探视看看。”
这番话,该是能彰显出自己宽厚待下了。
“吴老怎么了?”郁竺顿时精神一振。
当初若非吴胜故意为难,还不一定有这后面的际遇呢,她本想回来后好好“感谢”一番,不想他自己倒是先“不太好”了。
“晨起打水盥洗时,不小心踩了井边新长出的苔藓,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郎中瞧了都说是碎骨症,情形乐观些,亦需卧床百日有余,若差些……总之府衙的公事,还要你多担待了。”韦暄叹了一口气。
郁竺听后,心下了然——所谓碎骨症,就是粉碎性骨折。老人最怕摔跤,吴胜这般年纪的人,大多缺钙,骨质疏松,摔一跤很容易如此,一旦长久卧床养伤后,又极易形成肺部栓塞,危及性命。
如此看来,这情况确实是不太好。当下的医疗手段又没办法进行手术,保守治疗基本上是不可能痊愈的,吴胜能保命就不错了。
想到此处,郁竺也叹了口气。虽然这老头子惹人厌烦,但如此晚景,有点让人唏嘘,于是她也应道:“我稍后便去探望下吴老。”
末了,郁竺又向韦暄讨了随她出行的众人该有的赏赐,此次若非有他们蹲守捉拿雷横的亲信,并在阵前挑动晁盖人马自乱阵脚,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韦暄一口应下,免了诸位民壮所在家庭三年的徭役,还给马三在府衙里寻个了粗使的活计。
至于郁竺本人的赏赐,毕竟她身为官府公吏,韦暄还得和慕容知府禀告下再作定夺。
辞别韦暄后,郁竺来到了吴胜屋里。只见他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脸色因为痛苦呈现出缺乏血色的灰败。郁竺见状,宽慰了一两句,劝他安心养伤,谁知吴胜听后脸色反而更差了。
担心自己再停留下去,将吴胜气得一命呜呼,郁竺干脆不再多言,悄然转身退出了房间。
刚出门,却见武松在屋外。他的视线穿过郁竺尚未关拢的门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吴胜,迅速收了回来,然后盯着郁竺,说了声:“妹子回来了。”
几日不见,武松似乎有了些变化,郁竺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心底还是不由地涌起一股亲切之感,她未加思索,张口便唤了声“兄长”。
武松听到这个称呼,身子微微一侧,嘴唇轻抿了一下,才开口道:“大哥和嫂子刚刚托人捎来话,让你有空去店里一趟。”
郁竺也的确许久未曾见过张青孙二娘夫妇,听闻此话,自是欣然应允。
武松此刻无公事在身,便带着郁竺往善义楼走去。
二人并肩在衙前街上走了片刻——以往这样同行的场景并不少见,可此刻却莫名地透着一股怪异。
郁竺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武松。
他的眉头似乎不是那么平展,有时嘴唇嗫嚅着想说一两句话,才微微侧个头,话又像已经在舌尖被消化了一般,随着他抿紧的嘴唇,留下一阵沉默。
虽说以往武松也不是什么多话之人,但多少还是会穿插着找一两句闲话随意说说,不会像今天这般让气氛彻底冷下来。
这是怎么了?
郁竺思考片刻,摇摇头——猜不透。男人真是一种心思复杂的生物,还是不要猜了。
不过好在善义楼很快就到了,孙二娘远远地瞧见二人,热情地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迎上前,招呼着他们向店里后厨处那个隐秘的包厢走去。
她的热情很好地冲淡了气氛里的尴尬,郁竺开玩笑道:“嫂子这般急切叫我来,可是想我了?”
孙二娘瞥了武松一眼,用绣帕娇俏地扫了下郁竺的肩头:“不是我想,是有个小美人儿来找妹子咯!”
“小美人儿?”郁竺疑惑道。
刚好此刻也到了包厢前,她顺势一掀帘子,竟是张芝芝端坐在那处。
险些忘了当初让鲁智深将张芝芝送来青州。
那晚大家各怀心事,天色又昏暗,郁竺没有仔细看过张芝芝的面容,此刻一瞧,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一身浅青色的绫罗褙子搭着月白色的长裙,衬得眉眼的线条似赵孟頫的楷书那般,端庄秀丽,温润妩媚。
张芝芝看见郁竺,十分热情地围上来:“押司好本事,我一路过来,到处都听人说青州出了个女管仲,巧施妙计剿灭贼寇,好不威风。”
郁竺尚不知自己已经这般声名远扬,只当张芝芝是在诓自己,却听张青一本正经道:“妹子别不信,鲁智深兄弟也是这么说的,他是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听张青提起鲁智深,郁竺忽然想起他来,连忙问道:“大师可在这处?”
孙二娘微微摇头,答道:“鲁智深兄弟已经走啦。”
郁竺哑然。
当初救下鲁智深,多少也怀着让他为自己所用的心思,这般潦草地让他完成了三件任务,无非是为了让鲁智深惦着这个恩情。本想着回青州后给他寻个安身之所,不想他却走了。
想到此处,郁竺问道:“他可有说往哪里去了?”
张芝芝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道:“我家原先请了张空名度牒,便换给鲁大师了,他自去寻个庙呆着了。”
“空名度牒?”
郁竺闻言咋舌——这可是个好东西,大宋朝规定当和尚可以免除徭役赋税,犯了罪的人拿了度牒剃度出家也是既往不咎,因此度牒官价一千贯钱一个依旧供不应求。
就郁竺所知,这青州市面上的空名度牒,能叫卖到两千一百贯钱。
未曾想到张芝芝出手这般大方,郁竺不禁道:“姑娘真是破费了。”
谁知那张芝芝颇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鲁大师将他原来的度牒给我了,上面虽写了法号师承,但肯定还是有人要的,我转手卖出去就是,就当是稍微损失一点点吧,毕竟他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
“……”郁竺沉默片刻,问道,“鲁大师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不回原来那处寺庙?”
张芝芝点点头:“大师和我说了,他在原来的寺庙里和住持闹得不愉快,不愿再回,故而问我换个新的。”
众人皆无言。
片刻后,还是张青先打破了沉默:“鲁智深兄弟当真这么说?”
张芝芝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啊哈哈哈哈……”孙二娘咯咯地笑了起来。
郁竺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姑娘要损失的,恐怕不是一点点了。”
“为何?”张芝芝闻言睁大了杏眼。
在座的都是背着几条人命官司的杀人犯,孙二娘也不怕张芝芝乱说出去,挑眉道:“他呀,是得罪了殿帅高太尉,被赶出大相国寺,姑娘这度牒,恐怕难卖咯。”
没错,鲁智深的度牒是上了黑名单的度牒。
果然,张芝芝一听,立马柳眉倒竖:“好个大胖和尚,竟敢诓我!”
众人哄堂大笑,连进门后便一脸严肃的武松也忍俊不禁。
待笑声渐歇,正事被摆上台面。
郁竺目光转向张芝芝,问她到青州后具体如何打算。
张芝芝不假思索,将那晚说过的话再次道出,表示愿追随郁竺左右。她略通文字,家务女工之事也颇为娴熟,能跟着郁竺这般自立门户的女官,于她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因吴胜受伤之事,郁竺也知道,自己日后的差事比起现在来只会多不会少。张芝芝看着便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有她给自己当“秘书”自然也不错。
说干就干,在善义楼用完午饭后,郁竺就带着她前往书坊挑选书籍。
张芝芝虽识得些字,但也只念过《女诫》和一些诗词,为了让她能适应现今整个官僚体系的知识架构,郁竺不得不要求她熟悉一下儒家经典以及一些史书。
郁竺本人因为有系统,要阅读资料时,都是让系统直接在脑子里给她调出来,因此从未买过书。如今张芝芝来了,她也才第一次踏足书坊。
青州最大的书坊勤有堂就坐落在衙前街上,二人从善义楼出来,行了不过两百余步便到了。
此时的书坊可不同于后世的书店,里头印刷、校对、装订、售卖,各自有专门的区域。印刷区的工匠专注地在雕版上刷着油墨,然后铺上纸张、按压、揭开,再送到装订处,又有工匠将纸码齐,用锥子打孔、穿麻绳……
张芝芝兴奋地在店里绕了一大圈,左摸摸右摸摸,新奇得很。
片刻后,她绕到书架后,手指轻抚过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册,好奇地问道:“大人,我一直听说《论语》,却没读过,这讲的什么呀,读一半真的可以治理天下吗?”
“半部论语治天下”是太祖朝宰相赵普的名言,当然不是真的指熟读半本书就能治理天下事,本意还在说明《论语》一书中丰富的治国安邦的智慧。
不过这细细解释起来着实有些晦涩,郁竺便换了个简单的说法:“这书讲的就是孔子带着弟子们满世界溜达,边逛边唠嗑,把唠出来的道理记下了,若只是背熟了当然不能治理天下,得悟透才行。”
“噢!”张芝芝半懂不懂,又指着另一本问道:“那这《大学》呢?”
“这就是个老夫子,告诉你要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按照这个做,就能成为人生赢家。”
“这么厉害,那这本得买下来!”张芝芝垫着脚将书册取下,又指向另外一本,“那这《中庸》呢?”
“这本就是个和事佬,告诉你做人做事别太激进,也别太保守,稳稳当当才是真,就像瓦舍里走钢丝的小旋风①,两边都别靠,走中间才不会掉。”
张芝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本我不喜欢,老是稳稳当当有什么意思。”
二人欢声笑语,书架背后却传来一个轻蔑的女声:“巧言令色,拿圣贤书开玩笑,真是有辱斯文。”
张芝芝一听,柳眉倒竖,当即怒气冲冲绕到书架另一侧,郁竺也跟着过去,却见一淡妆素服、身形窈窕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容貌清丽婉约,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客气。
张芝芝抢白道:“我们私下言语,与你何干?莫要在此无故寻衅!”
那妇人都没看张芝芝,直接冲着郁竺道:“圣贤之书,理当敬重,此乃读书人的基本操守,岂容如此戏谑调侃。”
勤有书坊的掌柜就在不远处,听到这处的争执声,立刻赶来。
他本是认识郁竺的,一见是她,当即略行一礼,接着又朝着那妇人行了一礼,嘴里念道:“易安先生,郁押司,二位莫要动气。这书坊乃是文雅之地,大家都是爱书之人,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莫要伤了和气。”
“易安?你是李清照!”
郁竺大吃一惊,她蓦然想起,李清照因为丈夫赵明诚被贬官,二人一起屏居青州将近十年,算来可不正是当下,就连那著名的赌书泼茶的雅事也是发生在青州的过往。
“郁押司?你便是那女管仲郁竺?”李清照同样诧异,她久居青州,又怎会对这大宋现今独一无二的女吏郁竺毫无耳闻。
郁竺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知名度打出去了,未曾想大词人李清照都知晓自己的名号,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张芝芝更是如此,她在深闺之中便读过诸多易安的诗词,此刻骤然见到真人,仿佛迷妹见到了偶像,满脸崇拜,将此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掌柜的见二人有意攀谈,颇有眼力见地将她们引至待客小憩之处。
郁竺还是第一次与这般级别的历史名人直面相对,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往昔的伶牙俐齿全然不见,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易安先生的词写得甚妙!”
李清照听闻,轻笑出声:“押司谬赞了,我对押司才是倾慕已久,有押司为楷模,方知女子亦能有此等别样活法。”
郁竺被她夸得耳根泛红,连忙扯开话题:“易安先生于诗词、金石学之造诣,登峰造极,无人可及。先生亦是来此寻觅书籍的么?”
李清照点点头:“听闻掌柜的寻来了范祖禹的《唐鉴》,我特来一观,却发觉并非唐鉴公的手笔,唉,自从此书印版被悉数焚毁之后,总是有这样的后人狗尾续貂之作冒充原作在市面流传。②”
郁竺点点头。李清照夫妇在青州搜集古籍金石之事并非隐秘,这本《唐鉴》的作者范祖禹在崇宁年间被列为元祐党人,蔡京进谗言,致使其所著此书的印版与苏黄等人的文章一同被焚毁,此后市面上便鲜有所见。
不过,郁竺的系统里存有此书,只因朝廷副都御史黄登贤家中藏有一本,才得以留存于世。只是当下文人藏书,多为传家,甚少有人愿意分享,故而市面上难以购得。
念及此处,郁竺心中忽然一动,对李清照说道:“先生所寻之书,我曾诵读过,如今仍能记得大概,不若我回家后默写出来,呈予先生一览。”
她对着系统里的抄一份给李清照不久好了。
李清照闻听,顿时惊诧道:“这《唐鉴》全文五万余字,我虽自恃博闻强记,却不想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郁竺一听顿时慌了——只顾着讨好女神,全然未留意此书篇幅,还以为仅有七八千字,不想竟夸下海口,赶忙谦逊道:“只是大概……只是大概……哈哈。”
“只是大概也已经很了不得了!”李清照神色极为认真,“押司若是公务繁忙,也不必着急,徐徐写来,写毕告知我一声,我自当登门求取。”
“先生放心。”事已至此,郁竺唯有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心中暗道,果然金手指不能乱用,大话不可乱说,五万字……真是一抄一个不吱声。
二人相谈甚欢,又畅聊了好一会儿,郁竺才与李清照依依作别。
不得不说,才女的境界确实不一般,交谈了这小半个时辰,郁竺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飘飘然回到府衙。
刚踏入内衙,便见有公人恭恭敬敬地候在她房门外。上前询问,原来是慕容知府派人送来了赏赐。
那赏赐被装在一个小巧的柳藤箱子里,郁竺待公人离去后,打开瞧了瞧——白银五十两,绸缎五匹。
有点寒碜,和自己的功劳不太匹配——郁竺看着这堆东西,叹了口气——也罢,他不找自己麻烦已经算好的了。
只是这绸缎是靛青色,她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留着也是无用,略一思索,派人送给了武松。
*
夜幕降临,寥寥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青州府内衙,几个厢房内还亮着暖黄的烛光。
“隋大业十三年,高祖为太原留守……”郁竺一笔一划对着系统在脑海里打出的文字誊抄着,张芝芝在一旁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郁竺回头看了眼张芝芝——头藏在书后面一点一点的,根本没有被吵醒。
她轻轻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武松。
见郁竺出来,武松神色变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妹子送的衣料我收到了,很好看,多谢妹子。”
“我看着便觉得适合兄长。”郁竺笑着回道,这都是小事,初到青州时,二人的财物经常不分彼此,谁手头缺钱了便会向另一人支取,后来随着手中银钱渐多,才逐渐分开。郁竺心想武松不会只为这点小事特意前来道谢,于是问道:“兄长来此所为何事?”
武松微微一愣,眼神有些闪躲,随即道:“无事,就和妹子道声谢。”
说罢,他看了看屋内的灯光,补充道:“妹子还在忙么,那我就不打扰了。”
“兄长等等,我有话和你说。”郁竺眼疾手快,拦住武松,迅速到屋内寻了件衣服披上,然后示意他向外面走走。
庭院中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回廊上,清明已过,谷雨将至,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润的潮湿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的周身。
二人沿着廊下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郁竺沉默片刻后,觉得有些话还是直截了当地挑明比较好:“总觉得从济州回来之后,兄长就和我生分了许多。”
武松立即否认:“哪有……”
郁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武松。
武松噤了声。半响才重新开口:“倒不是和妹子生分,只是有时候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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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旋风:北宋杂耍艺人的称呼
②《唐鉴》是宋代范祖禹著编年体史类文学作品,他因此书被称为“唐鉴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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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东京之前,稍微过一点轻松的剧情,大家不要嫌无聊(*^▽^*)
第四十五章
“我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武松这话有些许无奈。
他此前从未露出这等神色。
郁竺的目光许久不曾在他身上停留,忽然发现武松好像确实变了。
他本是那般骄傲之人,动辄提及自己“两三拳打死一只老虎”的事迹,如今却很少再听到了。
他原来爱喝酒,喝醉了也爱发一点酒疯,现在,那放浪形骸的模样却是渐渐隐匿在岁月之中。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郁竺心里忽地一动。
她摇了摇头,驱散这种异样的感觉,回道:“兄长何出此言,我们兄妹本就是相互扶持,何必计较个谁多谁少,当初从都监府出来,兄长带我一路逃到十字坡,不也没嫌弃我累赘。”
武松闻言,抬眸望向郁竺,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妹子一向聪慧,却是没懂我的意思,其实……”
“其实什么?”郁竺心跳蓦地加快,她有预感武松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或者至少会破坏二人如今这让她感到舒适且平衡的关系,于是她立即在武松开口前截住了他的话头,“其实兄长是在嫉妒我屡立功劳?觉得我这个做妹妹的抢了哥哥的风头?”
她故意叉腰,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挑眉看着武松。
“你呀……”武松失笑。
笑罢,再次摇了摇头:“也罢,妹子就当我是嫉妒吧。”
二人相视而笑,武松亦不再提及之前的话题,转而聊了会儿近日青州的趣闻轶事。末了,武松提醒郁竺,注意慕容彦达,他总觉得此人不会如此大度地放下当初郁竺执意要和呼延灼出征之事。
郁竺点点头。
回到房间后,张芝芝瞌睡虫刚醒,嘟囔道:“大人去哪里了……”
郁竺也没瞒着她:“和我兄长出去谈了会儿事情。”
“这傻大个子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谈,非要夜里说,冻着大人怎么办。”
“你困了就快睡,不困就看书。”
“噢……”
*
历经数个夜晚的奋力苦战,郁竺终于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为娟秀美观的字迹,将那五万字的《唐鉴》抄完,然后屁颠屁颠拿给女神献宝。
李清照在青州居住的乃是赵明诚家的祖宅,二人到此之后精心翻修改建,将其命名为“归来堂”,她本人的书房取名“易安室”。
易安室内,李清照坐在那雕花书案边,翻阅着郁竺交给她的手稿,喜不自禁:“哎呀,真是未曾料到,押司竟能记得如此周全,还劳烦您不辞辛劳亲自跑这一趟,其实直接差人告知我去取便好了。”
“哪里哪里,我对易安先生的居室心仪已久,早盼着能有机会能前来参观一番。”郁竺一边说着,一边在屋里东看看西看看,一想到那些传世佳作皆是诞生于此,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李清照见她这般神情,极为大方地说道:“押司若是看中我这屋里的什么物件,只管拿去便是。押司能为我送来这珍贵孤本,我都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这里不少东西皆是当年在大相国寺的庙会中偶然淘得的,虽说价值并不高昂,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物呢!”
郁竺知道她和赵明诚在金石学领域颇有建树。所谓金石学,其实就是考古学的前身,主要研究一些青铜器、石刻文字之类的。
她自是不好意思开口向李清照讨要人家多年积攒的古董,想了想道:“先生若是不嫌弃,不知可否赐我一幅墨宝?我对先生的文才钦佩至极,若能得先生墨宝,于我而言便已足矣。”
李清照一听,笑道:“这有何难?我这便为押司填词一首就是。”
“真的假的?”郁竺顿时喜出望外,自己竟能获此殊荣,被大词人李清照写入词中!这怎么不算一种名垂青史呢?
想到此处,她连忙道:“甚好甚好!”
李清照款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取来笔墨,略作沉思,而后便提笔蘸墨,只见笔锋在宣纸之上肆意游走,片刻之间便已写就。
郁竺凑近看,只见那宣纸上墨迹未干,赫然陈着一阙《渔家傲》:
秀目星光明若曙,娇容映月花羞妒。文若涌泉才思翥,挥笔处,词章焕彩如星雨。
世乱寇凶扰远渚,苍生罹难悲无路。竺女深谋施妙举,擒贼蠹,仁风善政民安住。①
李清照的词,自然是好词,郁竺一眼瞅到下阕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乐得合不拢嘴,待墨迹一干,便将这宣纸叠好,仔细收到衣袖里。
二人又坐了会儿,李清照亲自为郁竺表演了一番点茶技艺,那动作行云流水,茶末在她的摆弄下似有了生命,郁竺看得入神,待品茗时,只觉茶汤滋味醇厚,竟丝毫察觉不到一丝涩意。
捱到将近中午,郁竺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毕竟她现在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儿,实在不算闲。
李清照将郁竺一直送到门外几百步的地方,方才止住了脚步。从归来堂返回府衙的路上,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郁竺感觉自己脚底都在生风。
然而,这份愉悦,在踏入府衙的瞬间戛然而止。
刚迈进府衙大门,只见公堂里竟然有不少人,慕容彦达更是少见地升堂,郁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正要悄悄绕过去,却听见醒木猛得一敲,那慕容彦达喝道:“大胆奸党,还不快快拿下。”
几人立即向郁竺扑来,将她按倒在地。郁竺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当场,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奋力挣脱了束缚住自己的人,大声申辩道:“知府何故冤枉人?”
慕容彦达并未回应,倒是旁边一个五旬官员踱步而出,一把攥住郁竺的手腕,从她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向周围陈列道:“结识赵李二人,让他们为你写赞词吹捧,郁押司这小吏当得倒是有滋有味,你可知这赵李二人都是什么来历?”
未等郁竺回答,那人便继续道:“赵明诚之父赵挺之多次上疏针对蔡太师,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更是那臭名昭著的元佑党人,你如此曲意结识他们,难道不是奸党。”
郁竺看着他,这才想起来,此人就是那个于推官。当初三山贼寇来犯那晚,因为不服韦暄的安排,被当场卸了权,如今这般蹦跶出来指摘自己,郁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慕容彦达利用他与韦暄的私怨,指使的他构陷自己。
不得不说,慕容彦达好像变聪明一点,竟然学会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招,也给自己弄出了个枪手来。
说话的间隙,韦暄和武松等人也纷纷赶到,那于推官见郁竺一时未有言语反驳,更加得意道:“你不光结交奸党之后,还誊抄禁书,我已派人从那李清照处搜得此物,你有何辩解的?”
在听到于推官所说的话后,武松眼里瞬间迸射出凛冽的杀意,郁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朝于推官道:“推官此言差矣,《唐鉴》如何是禁书?熙宁年间的科举,神宗就援引过此书中的言辞为考生的试卷作批注,既然官家认同此书的观念,怎么能算是禁书呢?”
于推官一听此言,当即愣住——神宗都驾崩多久了,在位之时的言辞浩如烟海,谁能全记得住,但事情既然扯到了先帝,他亦不敢再胡言乱语,迟疑地看向慕容彦达。
慕容彦达也是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他本就胸无点墨,疏于学问,于这般细微史实之处,自是毫无记忆。见于推官投来目光,当即回瞪过去——你好好想想怎么办。
于推官接到慕容彦达的眼神信号,脑筋一转,强辩道:“那不过是神宗少年时的话,能算数吗?”
这理由可太蠢了,郁竺轻蔑一笑:“你这说的什么话?圣人之学得于天性,有始有终,哪有什么少年、成年的区别?”②
于推官顿时语塞。
韦暄见状,也立即帮腔道:“早在崇宁五年,官家就已下旨拆毁元祐党人碑,大赦天下,于推官还以这窠臼之言指摘他人,未免有些过时了吧。”
慕容彦达没想到自己找的枪手如此废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韦暄的话倒也点醒了他——当今官家对于元祐党人的态度确实总是变来变去的,且有些心口不一。就比方说官家虽下令焚毁三苏及苏门四学士的文章,自己却最喜欢效仿苏轼的衣着服饰,连宠宦梁师成,都因为自己的母亲曾经当过苏东坡的小妾,便到处宣称自己是苏学士的私生子,以此抬高身价。
如此看来,想要凭这一点整治郁竺,确实有些靠不住脚。
也罢,反正郁竺在自己手底下做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她。想到此处,慕容彦达猛地一敲醒木,宣布道:“押司郁竺到底交友不慎,罚三个月俸禄。”
就这样,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郁竺没好气地从于推官手里抢回那墨宝,白了他一眼。
于推官只得暗自懊恼,准备下次再找机会,正盘算着,却不小心对上武松的眼神,只觉一股寒意袭来,浑身汗毛直立——怎么感觉这么吓人呢……
*
易安居内,李清照和赵明诚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官府公吏方才将那本《唐鉴》搜走了,虽是没有损毁其他物件,可到底是弄得杂乱无章
“不行,我得去一趟府衙,不能让郁押司因为我的事情而蒙难。”
“我们如今谪居在此,人微言轻,帮不了什么忙的。”赵明诚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
“这可怎么办?”李清照焦急起来,“只可惜父亲过世已久,故人也都渐渐断了联系,说不上什么话了……”
赵明诚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着急。
李清照蹙眉,思索片刻后,眼前一亮道:“德甫,你在青州可还结识有其他官绅?亦或者公爹还有无官场上的好友,和慕容知府有过交往,能帮忙递上一两句话?”
赵明诚闻言,缓缓抽回握住妻子的手,面容平静,语调平淡无波:“她如今遭难,并非全然因你我而起,定是此前在别处有所得罪,才被人揪住此机会骤然发难。易安,你即便前去寻找助力,怕也是无济于事。”
“德甫,你……”李清照怎么也未曾料到,这般冷漠无情的话竟然会从自己的丈夫口中说出。
片刻后,她冷冷转身:“也罢,既如此,不用你费心,我自己去便是。”
李清照一路疾步,走到青州府衙时,却见八字墙前的照壁处已经摆好了香案,一个公人卖力地擦拭着,另一个公人在上面放置香炉,点燃檀香,还有人在拿着梯子在乌头门上布置彩缎。
她想起方才行到衙前街时,也看见有公人在放置茶点,不禁有些迟疑,上前问道:“大人,是有上官要来?”
那公人脸上并无丝毫不耐烦,反而是喜气洋洋地回道:“娘子有所不知,我们知府大人要升官了,此刻正准备接圣旨呢!”
“原来是有东京天使驾临。”李清照喃喃道。
“东京天使携圣旨来了?”府衙内,慕容彦达接到这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
圣旨,虽不一定是官家亲笔所书,多半是由中书舍人或翰林学士代为起草,可那终究代表着皇帝和朝廷的意思。慕容彦达一下子喜得跳了起来——定是官家念他守城有功,此番要升他的官儿了!
他急急忙忙安排人洒扫除尘,又叮嘱驿卒赶紧将官驿里最好的上房收拾妥当,做完这一切,才召来青州大小官吏百十余人,随他一起出城迎接天使——他要让这些人好好看看他慕容彦达的荣耀时刻!
传旨的仪仗浩浩荡荡,由远及近,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十六个禁军手持旄旌,护送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马车前头挂着的龙凤旗和绣着“敕”字的彩旗随风招展。
慕容彦达迫不及待地率众人跪了下来。
马车缓缓驶近,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最终在慕容彦达的面前稳稳停住。
车帘轻轻晃动,随后从车上踏出一只黑色皂靴。慕容彦达仰起头,目光顺着那靴子缓缓往上移去,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禁心中一喜,原来传旨的天使竟是陈良弼!
若只是调任其他地方,或者升任的官阶不高,内侍省一般只会派个中使来传达,能让陈良弼这种级别的中贵人来传旨,意味自己此次必定是要进京荣升要职,担当大任了!
想到这里,慕容彦达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不等陈良弼开口宣旨,就先抢答了起来:“臣慕容彦达接旨!”
那声音都在发颤。
陈良弼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旋即目光扫视众人,高声问道:“押司郁竺何在?”
众人皆是一愣,突然被点到名的郁竺也是一脸茫然,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继而快步向前:“臣在。”
“郁竺跪下接旨。”
郁竺从没接过圣旨,不知道动作该怎么摆才对,偷偷向旁边瞥了一眼,模仿慕容彦达的动作跪下。
陈良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神色一正,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郁竺,才德兼备,忠勤可嘉,特任命郁竺为枢密院在京房承旨。望其勤勉履职,不负皇恩。钦此。”
“砰”一声钝响在身侧响起。
郁竺下意识朝右看去,只见慕容彦达维持着方才跪拜的姿势,手却一个没撑稳,面孔朝下,整个人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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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北宋尚书内省的女官制度也比较成熟,但是不打算让女主从女官做起,因为出不了宫,木有自由哈哈哈
①作者水平有限,写诗就跟香菱刚开始一样,全靠辞藻堆砌,大家姑且看个乐子,闭着眼睛当是李易安所作吧o(╥﹏╥)o
②化用自《续资治通鉴》陈瓘对薛昂、林自的话
第四十六章
明黄色的绫锦圣旨被暂时放在了佛龛上——那是整个屋里最尊贵的地方。
张芝芝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跶来、转悠去,郁竺则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圣旨发愣。
方才陈良弼宣过旨后,被迎到官驿歇脚。依照朝廷规制,慕容彦达在府中给他准备了接待的晚宴。晚宴于酉时三刻开始,距离此刻不过两个时辰,郁竺作为主角之一,自然是要出席的。
然后,明天早上,她就要和陈良弼去东京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坏处就是容易让人晕头转向。郁竺只觉得千头万绪的事情如潮水般涌来——公务上的交接、亲人朋友的告别、一些隐秘之事的善后,全然不知该从何处率先下手,只能回来让张芝芝先一同收拾行李。
张芝芝自然没有这般多的忧虑,作为郁竺此去东京唯一准备带去的人,她自觉地扮演好了一个助理加秘书的角色,坚决不让郁竺动手干这类琐碎的小事。她手脚麻利,一边飞快地打包着衣物,一边瞟着那从没见过的明晃晃的圣旨,叽叽喳喳道:“这真的是皇帝亲手所写的吗?我听闻他的书法那可是妙极的,大人您有没有仔细瞧瞧是个什么样子呀?”
郁竺一脸茫然,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张芝芝也很快意识到这并非什么紧要关键之事,脑筋一转,又想到了一个另好问题:“大人这次去东京要做的那个官儿是干什么的呀,几品呀?”
这一回,郁竺好歹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了:“是六品。”
张芝芝得到了一半的答案,立刻兴致勃勃地将自家大人的品级与通判大人的品级暗自对比了一番,旋即心满意足,继续倒腾收拾起二人要带去东京的其他物品。
被张芝芝这一番打岔搅和,郁竺总算渐渐从那呆怔恍惚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枢密院作为当朝最高军事机构,原本下设兵、吏、户、礼四房,元丰改制后增加到了十房,今上登基后又加了两房,目前共十二房。她所任职的在京房,便是这后续新增的其中一房。
职位数量增多了,职权分量相应有所削减,不过官阶倒是未曾改变,倒有点像利益均沾的分羹之举。
但不管怎样,这到底是个货真价实的正六品京官啊!
郁竺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这是一步实现了由吏到官的华丽蜕变?
想想宋江,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折损了多少兄弟的性命,而自己却如此顺遂地达成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郁竺的沉思,她以为是公人前来递送物件,便示意张芝芝继续手头的忙碌,自己起身前去开门。
门扉缓缓拉开,映入眼帘的竟是慕容彦达那张表情丰富的老脸。
他还是第一次屈尊纡贵踏足这内衙。
郁竺知道他此刻专程寻来,或许是有事情要交代,于是连忙出门,将他引至一间空置的书房。
这段时间内,慕容彦达已经将大起大落的心绪调适得妥当平稳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此刻面对郁竺,他勉强挤出一些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亲和无比:“郁押司,哦不,郁承旨此次得以擢升,虽说事发突然,却也在我预料之中。待你进京之后,若是有所需求,尽可前往慕容府找寻我家亲眷。倘若在银钱方面有所短缺,前往我家钱庄支取些许,用以应对急务,亦是无妨的。”
郁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心思却在飞速运转——慕容彦达后面这半段话,就像开了张空头支票,说得含糊其辞且并未拿出什么凭证,那便只能当作耳旁风听听罢了,万不可当真。
既然如此,那他的重点便在前面半句上。
想到这里,郁竺回道:“大人果真是料事如神,只是连我自己都未曾想会有这般机遇,不知大人是如何预先知晓此事的呢?”
慕容彦达见郁竺果然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还如他所愿问出了这番话,不禁略带几分得意地轻轻哼了一声:“自是有因由的。此前青州守城一役,你战功赫赫,我便修书一封予我妹子慕容贵妃,详尽陈述你的功绩,想必是她转呈给了官家。官家圣明,目光如炬,用人定是错不了的。”
他嘴上说得大度,心里却又将那个死了的张虞侯拖出来鞭尸一番——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女子不会抢他功劳吗?
果真如此么?郁竺对慕容彦达的说法心存疑虑——且不说这人心胸狭隘,平日里对自己诸多刁难。就算他所言属实,后妃当真能对朝廷用人之事产生如此巨大的决策影响力吗?既然如此,贵妃为何不为自己的兄长请赏邀功,反倒助力自己这个外人呢?
不过,既然慕容彦达这般言语,定然是期望自己领受这份人情。眼瞅着都要离开青州了,郁竺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他较真,平白无故地惹出是非来,于是便顺势应和了一句:“多谢知府大人举荐,这份恩情,我必定会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慕容彦达见目的已然达成,便心满意足地离去。郁竺则转身,回屋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
一刻钟后,敲门声再度响起,郁竺拉开门,韦暄站在外面。
“恭喜呀,郁承旨!”韦暄热情道。
往昔的下属如今一跃成为与自己的平级,他起初确实有些难以适应,不过很快调整了过来,真心实意向郁竺道喜。
原本,郁竺对韦暄的观感是颇为复杂的——一方面,韦暄对她有知遇之恩,且信任有加,加之为人亲和友善,不乏君子风范;另一方面,韦暄的性格里又透着一丝软弱妥协,很多事情,他总是尝试一下,稍有阻碍便放弃。就拿她与吴胜之间的矛盾来说,韦暄其实早就有所察觉,然而除了安排了一场并不成功的议和宴席之外,他始终未曾直面问题去妥善处理,只是任由事情悄然发展。
但在此时此刻,那些过往的纠葛已然显得无关紧要。倘若不是当初韦暄给予她这样的契机,又怎会有如今的郁竺呢?
想到这里,郁竺还是满怀感激地向韦暄谢道:“通判大人的知遇之恩,定当永世铭记。”
见郁竺如此表态,韦暄轻笑了下,道:“其实,这件事我早有预料。”
你也有预料?郁竺大吃一惊,只听韦暄继续道:“当初击退三山贼寇之际,我曾暗中修书送往京城,尽述你的功绩,并托付给一位同僚呈递给圣上,想必是发挥了效用。”
“……多谢大人。”
“对了,当时我送信的那位京中同僚,乃是现任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官李纲,他是我前一任殿中侍御史,为人刚正果敢。你进京之后,不妨前去拜会一番,或许会对你大有裨益。”
“李纲?可是字伯纪的那位?”郁竺轻吸一口气。
“怎么,你也曾听闻他的大名?”韦暄诧异。
岂止是听闻,这可是个牛人,靖康元年,金军初围开封,李纲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反对钦宗迁都,团结军民,组织开封保卫战,成功击退了金军的第一次围城。
若非后来他被主和派排挤出中央政权,北宋或许不会那般迅速地走向覆灭。
“自然,李大人之名,如雷霆贯耳。”
“如此甚好。”韦暄点点头,“伯纪喜好结交天下豪杰,你二人定能意气相投。”
虽然韦暄的说辞也让郁竺觉得不可尽信,但毕竟他这番话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价值还是慕容彦达所不能比拟的。
郁竺真心实意地谢过韦暄的引荐,恰好她也有工作交接的事情要讲,便顺势取了笔墨,列了张单子拿给韦暄,细细告知他各项事务可分配予何人处理。末了,还特意提及马三,希望韦暄能让马三接替自己的押司之职,即便暂时无法给予吏额,也务必将其留在身边任用。
她知道自己走得仓促,而马三知晓她太多秘密。若她一直留于青州,将马三置于自己掌控之下,自可保无虞。但如今即将远赴东京,便不能对其放任不管。重用马三,亦是为了便于监视,她要让马三时刻处于武松的视线范围之内。
韦暄对此自然毫无异议。毕竟郁竺一走,他手下做事之人便会短缺,且马三机灵,给他的印象也颇为不错,于是爽快地应允下来。
送走韦暄,郁竺感慨,这家伙命是真不错,交朋友就和抽卡似的,一抽就能抽到张SSR级别的,方才怎就忘了问问他是否认识岳鹏举……算了,进京后先抓紧时间和李纲搞好关系吧。
她再次回到屋里时,张芝芝已经将所有东西都装了箱,郁竺看着两个柳藤箱子,这便是自己在青州生活过的全部痕迹了,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二人又将屋内的杂物大概清扫了一番,此时,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郁竺循声去开门,只见武松静静地站在屋外。
“怎么?兄长也写了信?”郁竺率先开口问道。
“什么信?”武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噢,我想岔了,兄长寻来什么事情?”郁竺边说边将武松迎进门。
张芝芝见二人似乎有话要谈的模样,便抱着一叠衣物走了出去,说是要将今天新换下来的衣物淘洗干净,这样明天便能带着上路了。
待她离开后,武松方才缓缓开口:“之前好像没和妹子详细说过我在孟州的事情。”
郁竺未料到武松开口竟不是提及自己即将进京的事,心中略感诧异,但还是顺着他道:“略知一二,怎么了?”
武松略微踌躇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我也知道,那快活林不过就是施管营和张团练两方势力争夺的一块肥肉,他们都垂涎于此,我就是被推到前面冲锋陷阵的一个棋子罢了。”
这倒是事实,郁竺当初读原著时,就觉得“义夺快活林”一事,很难评判谁对谁错,本质上就是黑社会之间抢夺地盘的争斗——没有道理就允许你施恩“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人家张团练也想壮观壮观,怎么就不行呢?
不过武松此刻翻起旧账,难道是觉得……
念及此处,郁竺直截了当地问道:“兄长可是担忧我此次擢升,亦被人视作棋子,沦为朝中一方势力对付另一方的工具?”
这话虽说有些直白刺耳,但武松还是点了点头。
郁竺顿时沉默了,这个可能性,方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大宋朝的晋升机制哪有这么公正透明的,立些许功绩便能即刻升迁,若是这样,梁山好汉早就一个个拖朱纡紫、腰束金带了。
想来想去,问题怕是还出在那封给呼延灼的信上,里面提到了高层贪墨军饷一事,难免被有心人利用,以此来对付政敌。
只是即便如此,这对于自己而言,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且不说抗旨乃是大逆不道之事,单是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实在舍不得放弃。
想到这里,郁竺转而问道:“那兄长当初为何还要答应施小管营?”
武松默然——虽明知自己是棋子,却还照样为施恩冲锋陷阵,只不过是因为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机会太难得了。
武松不回答,郁竺却知道他心里如何想的,武松当初的境遇何尝不是她如今的境遇——位高之人恩赐她这个当棋子的机会,难道她要挑肥拣瘦的吗?
想通此关节,郁竺再次抬起头,眼中满是坦然:“兄长还记得结拜那天晚上和我说过的话吗?”
武松被问得一愣,那晚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重新闪现,他依稀听到了自己曾经豪情壮志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但有所求,只管放手去夺。不争不抢,哪里会平白落得好事,且去拼他个天高地阔!”
他再次抬眼看向郁竺。
是啊,如今她不正是这样做的么?
从都监府跟着自己出逃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就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和风险的道路,一路走来,也并没有丝毫的轻松顺遂,可她从未有过退缩之意。
只不过她向前走得速度太快,快到武松发觉自己渐渐有些跟不上了。一身好功夫能为她做的越来越少,看着她即将远赴京城,他却率先替她害怕起那波谲云诡的官场了。
想到这里,武松不禁暗自哂笑——曾经那个说“且去拼他个天高地阔”的自己,怎竟成了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既然无法左右大局,那就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多做些事情吧。
念头既定,武松缓缓地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袱。
郁竺只顾着和他说话,竟未曾留意到他身后还背着如此大件的东西。此刻她才仔细打量起那个包袱,只觉似曾相识,片刻后想起来,她之前给武松收拾行囊时,好像在他衣柜里见过。
只见武松将那包袱放到了案上,开口道:“这里装着的是我自来到青州后所积攒下的全部金银,虽数量不算太多,但应付一阵子的日常开销想来是足够了。你此去东京,方方面面都需要用钱,花费必定不少。我能帮衬你的实在有限,这些金银就权当是哥哥我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
郁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目光落在那沉甸甸的包袱上,良久,才真诚道:“多谢兄长。”
武松所言不虚,郁竺心里也清楚,自己初到东京,无论是租赁房屋,还是人情往来,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原本还盘算着向张青与孙二娘暂借一笔钱财,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行归还,如今武松送来的这笔钱,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将金银给郁竺后,武松一时间竟觉千言万语都凝噎在喉,只剩无尽的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多保重。”
郁竺听出他话里的伤感之意,安慰道:“通判大人迟早返京,届时兄长定会跟随通判大人进京,我们兄妹自有团聚之时。”
武松闻言,神色稍霁,郁竺见此情形,便将一些需要他留意并盯着处理的事情交代清楚,武松用心一一记下后,这才转身离去。
送走武松后,郁竺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便前往慕容府赴宴。
慕容府内华烛高照,珍馐佳肴罗列于桌案之上,杯盘交错间,却并无多少酒酣耳热的氛围。
因为宴会的两个主角——陈良弼和郁竺都没有某一方面需求,所以慕容彦达也就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安排家妓作陪。整个宴席上,唯有清雅的笙歌弦乐在耳边悠悠回荡,在场那些陪同的官员脸上不免漏出些索然无味的表情,然惧于东京天使的威严,却不敢吐露只言片语。
如此宴会,时长自然有限,戌时刚至,便早早落下帷幕。郁竺谢过这些出于面子、满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为自己践行的官吏,和韦暄一同将陈良弼送回官驿,然后才独自返回府衙。
冷月高悬,洒下一片清辉,郁竺在斑驳月色下匆匆掠过,行至府衙外,只见张芝芝正笑意盈盈,翘首以待。
“大人是不是没吃饱?”见郁竺回来,张芝芝像一只欢快的小百灵一样,飞快扑上前,一把拉住郁竺的手。
温热的触感驱散一点春夜的寒意,郁竺还未来得及回答,边听张芝芝道:“孙大姐给大人开小灶了,快走快走!”
说罢,拉着郁竺便朝着善义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郁竺在方才的宴会上浅酌了几杯,此刻有些微醺,被她这般拉着跑了一段,兴致也高了起来:“什么好吃的?我确实还饿着呢!”
“去了就知道!”
坊市之间,灯烛璀璨、人潮如织,喧闹非凡。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肆茶楼中,丝竹之响、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郁竺与张芝芝在这热闹的夜市里穿梭游弋,不多时便来到善义楼。
撩开帘子入内,只见张青夫妇早已等候多时,郁竺目光随意一扫,竟发觉李清照亦在其中!
“我得知了你的好消息,本欲登门道贺,不想偶遇你哥嫂,怎样,郁承旨不会嫌弃我这不速之客吧?”李清照噙着一抹浅笑,声音泠泠如珠玉。
“怎么会!”郁竺简直喜出望外。
“莫要干站着了,妹子快坐,你瞧瞧认得这个不?”孙二娘招呼着二人,指了指桌上,郁竺顺着她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那处放着个生炭的小火炉,上面架着汤锅。
“火锅?”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什么火锅?这叫拨霞供,闽南那边的客商传来的吃法,把生肉切片腌好,直接在锅里涮熟,就像红霞变白了一样,你说形象不?”孙二娘掩嘴咯咯直笑。
“确实,这名字好生风雅。”李清照也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吃法,不禁赞叹道。
“我看叫火锅也挺好,不就是火烧着锅子么哈哈。”张青听那绕口的名字有些头疼,倒是觉得郁竺说得不错。
“管他叫什么,好吃就行,我们能开饭了么?”张芝芝等了郁竺好久,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道。
“诶。这武松怎么还不来,说是忙点事情就过来了,这般磨磨唧唧……”孙二娘蹙眉。
话音未落,武松正好掀帘而入,带进来一点屋外的寒意,还夹杂着一些类似于铁锈的极淡的血腥味,郁竺鼻子精,一下子就闻到了,立刻向他看去,只见他与下午相见时似有些不同,且身上还换了一套衣衫。
“快快快,就等你一人。”孙二娘见武松露面,立即扯开嗓子大呼小叫。
“有点事情,稍稍耽搁了一下。”武松展颜,空气里那股极淡的腥味也很快消散不见,郁竺心中暗忖,许是自己闻错了,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人已到齐,孙二娘俯身给那炉子添了一块炭火,须臾之间,火锅里的汤汁便开始欢快地翻滚起来,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弥漫在整个屋内。
郁竺率先夹起肉片放入锅中,手中竹筷轻轻抖动,边涮煮边给大家科普七上八下的涮肉方法。众人都觉得新奇有趣,纷纷效仿,一时间,竹筷交错,好不热闹。
许是被火锅那腾腾热气所感染,张青和武松渐渐兴致高昂起来,两人撸起袖子,吆喝着斗酒猜拳;孙二娘则拉着张芝芝,兴致勃勃地描述着自己打算在青州开设一家拨霞供店;李清照本就性情洒脱,也被这闹腾腾氛围触动,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她原是东京人士,这座郁竺明日就要去往的都城,它的繁华盛景承载了她无数美好的记忆,此刻李清照悠悠回忆起昔日的种种趣事,郁竺听着这堪称现场版的《东京梦华录》,恨不得找个小本本记下来……
酒过三巡,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李清照有些微醺,双颊绯红,提议起玩行酒令,郁竺欣然应和女神的提议,张青孙二娘自觉地退出游戏,只在一旁投钱下注瞧热闹,剩下武松与三位女子一同行令。
四人从词牌令玩到曲牌令,最后还是回归到诗令上头来。郁竺仗着系统作弊,大杀四方,和李清照的最强大脑不分伯仲,花枝、云雨、日月都行过一遍后,几人又将那诗眼放到“风”上面。
郁竺一开始还顾忌着不能说出超时空的诗词,喝到最后,醉意醺然,也不管不顾了起来。
待李清照吟出一句“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她大脑一时短路,直接站到椅子上,高声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好诗好诗!是何出处?”
“曹寅是也!”
“此乃何人?”
“我舅老爷家的三表弟!”
众人哄堂大笑
……
郁竺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那满室的欢笑,似是要将屋顶掀翻。
在这异时空里,有这样一群如亲人般的挚友相伴,纵使明日便要远别,纵使前路荆棘载途,又有何妨?
今夜,便任这逸兴遄飞、恣肆无拘……
第四十七章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阳光透过掀动的车帘,星星点点地洒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线上落满了磁石制成的黑白棋子。
郁竺手执白棋,略作思考后,在左下角落下一子。
陈良弼定睛端详片刻,嘴角上扬:“郁承旨这步棋,可是准备打个三连星?大有在中腹构建势力的意图啊!”
言罢,他不慌不忙地拿起黑子,在白子的星位处轻巧挂角。
郁竺叹了口气,苦笑道:“唉,我这点雕虫小技,在中贵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罢了,这局下不下去了,我们换个玩法把!”说罢,作势欲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拂乱。
陈良弼眼疾手快,抬手阻拦,微微挑眉道:“欸,别介!我可不玩什么五子棋,那可没什意思。”
郁竺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转向张芝芝:“要不你陪中贵人下一会儿?”
张芝芝赶忙咧着嘴,干笑两声,摆手道:“大人,这等重任我可担当不起,您还是饶了我吧。”
从青州到东京,路途迢迢,一路无事。
官家酷爱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那宣德门内,无人不是围棋高手,陈良弼在宫里是个臭棋篓子,时常被他人压制,然而此次进京途中,却意外发觉郁竺的棋技比他更为拙劣。
这一发现让陈良弼欣喜不已,往日里被人虐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他,此刻终找到了能让自己产生优越感的之人,自是日日缠着郁竺对弈,乐此不疲。
围棋之道,需长期打谱研习,郁竺这点三脚猫的技术,还是第一次在和韦暄下棋时,直接把子儿落到了天元上,韦暄临时传授了几招。如今时过境迁,那些定式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见郁竺痛苦挠头的表情,陈良弼愈发愉悦起来:“郁承旨这般不善博弈,到了东京,怕是难免要遭人嗤笑了。”
郁竺一听他这话,连忙道:“中贵人莫要取笑我了,我这辈子都没未踏足东京,不知怎的就这般机缘巧合能进京为官,实在是始料未及,早知有这等造化,还不日日打谱练习。”
陈良弼何尝听不出郁竺话里面的试探之意。
郁竺究竟因何得以进京为官,他身为宣旨之人,却也所知寥寥,只晓得此事定然与自己干爹有关。
那日他前去拜见干爹,之后并未有任何消息,然而时隔两日,宫中却突然传出旨意,要任用一名女子担当枢密院的官职。
此事在京城内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坊间议论纷纷。所幸近些年来,朝野上下破格之事诸多。就拿干爹来说,身为宦官,却能官至枢密使,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形,可他不也照样将这职位担得稳稳当当。
故而众人一番议论过后,也渐渐觉得任用一名女子担任枢密院的六品小官,似乎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东京的百姓永远有更时兴的八卦要去追逐,比方说东鸡儿巷的崔念月近来好像失了高太尉的欢心,导致后者转投距她仅一户之隔的赵元奴的温柔乡里了……至于郁竺的新闻,反正陈良弼离京之前就不太听得到别人议论了。
陈良弼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这些背后的隐情,他自是不能对郁竺如实相告,不过他自有一套巧妙的说辞。
想到这里,陈良弼微微含笑道:“这就是郁承旨的造化了,你有统军之才,童枢密知人善用,又有穿针引线之人,好事自然水到渠成。”
言下之意,这“穿针引线之人”,就是自己了。
“承蒙中贵人引荐,感激不尽。”郁竺连忙道谢,心里却波澜四起——果然是童贯!枢密院虽掌管着军队调拨的权力,但是军饷的供给却被三司中的度支部捏在手中。如果自己和武松的猜测不错,那童贯将自己调入京城,想让自己去对付怕就是这股势力了。
可惜不知他想如何行事。
于是,郁竺换了个曲折的说法:“我听说这在京房掌着殿前步军司还有川陕路边防诸事,这样事关重大,我却毫无经验,为此有些一筹莫展,怕辜负了童大人的厚望,不知中贵人能否指点一二。”
见郁竺请教自己,陈良弼即刻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方面我倒是知道些。”
郁竺立刻支起耳朵。
只听陈良弼摇头晃脑道:“在枢密院为官,最主要的,就是让童大人开心。而想要让童大人开心,就首先得想办法让官家开心,在京为官,这是最最重要的。”
就这?郁竺一脸错愕,道:“那,那这于公务上到底该如何做呢?”
陈良弼皱眉,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着郁竺:“郁承旨难道未曾领会?何谓公务?公务乃是最无足轻重的事。莫说枢密院的官儿,就是整个东京,又有几人能有真才实干,承旨莫要实心眼儿,去做那勤勤恳恳卖力的老黄牛,可明白了?”
每个宦官都有一些自己领悟的肺腑之言,这是他们安身立命、赖以生存的根本,陈良弼如今这般对郁竺循循善诱,可见确实是掏心掏肺了。
“受教了!”郁竺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我们大宋好像确实要完蛋了……
陈良弼该说的话说完,见郁竺尚且需要将自己的话消化一番,也不再去打扰她,悠悠撩着帘子看起了窗外的风景。车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孟春三月,和风里裹挟着野花的馥郁芬芳,一场春雨将这些花儿催开到最盛最香的时候,浓香肆意弥漫,却于浓烈处隐隐透出几分颓靡衰败的气息。
当下的大宋,又何尝不是这般模样?
看似丰豫亨大、实则广厦将倾,偏偏人人身在其中,不得而知。
郁竺不得不审慎地重新思考起来,试图调整自己既定的计划方向。
原本她是想跟着韦暄,只待日后赵构荣登大宝,便可凭借韦暄和赵构的关系,谋一个天子近臣,再结识一下中兴四将,利用自己先知的优势,巧妙运作一番,从对金的战争中获得自己想要的点数。
赵构此人,虽然后期胆小懦弱、心胸狭隘,但在前期却不乏中兴的壮志,况且他登基的时候正年轻,可塑性强。郁竺原先想着,若能趁其尚未被奸佞完全蒙蔽心智的时候,尽早铲除奸臣贼子,或许尚有一定把握重塑他性格,引导他踏上励精图治的道路。
但如今,时运将她过早地推上了东京的政治舞台,事主的对象从赵构变成了赵佶。以郁竺来此半年的所见所闻,也知道想要改变人已到中年,掌权十余年的赵佶,让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恐怕很难。
既然如此……
郁竺心中隐隐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他们将自己视作政治斗争的工具,她又为何不能将他们当做完成任务的工具呢。
既然是工具,不好用的话,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呢?
换一个吧!
恶魔低语般的念头从心底深处被骤然唤醒,让郁竺瞬间冷汗直冒。
真的可行吗?她下意识地抬手扶着额角,想要遮住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动。
可行的!
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叫嚣——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机遇,那就牢牢抓住它,拼尽全力攀爬上权力的巅峰,唯有如此,方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与资本去践行心中所想之事。
不然,难道真要费尽心力辅佐赵佶,只为给这摇摇欲坠的大宋再多延续十几年的命脉吗?
可如此一来,百姓仍将深陷水火,既已预知这一切,又怎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郁竺放下抵住额角的手,认真对陈良弼道:“多谢中贵人,我想明白了。”
“当真明白了?”陈良弼一喜,“郁承旨不愧是个聪明人,悟性就是高!”
郁竺微微颔首,没有再回话——若是陈良弼知道自己想明白了什么,怕是笑不出来了。
前路到底该何去何从,既已想出一条明路,她也骤然觉得轻松起来,随着一陈良弼起向窗外看去。
只见道路两侧,似是两个颇大的园子,园内建筑稀稀落落,刻意隐匿于自然之中,仅有寥寥几座亭台楼阁,绿植却如浪潮般,肆意翻涌,繁茂葱郁。
偶尔有进城的行人步履匆匆地从园外经过,并不停留。
郁竺欣赏了一会儿,突然园子深处远远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先是隆隆低吟,随后像锅炉放气般尖锐响亮,张芝芝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放下帘子,郁竺却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向陈良弼,问道:“这声音……是大象?”
陈良弼脸上泛起一丝得意之色,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哈哈哈,郁承旨果然博学,这里是玉津园,便是东京的四大名园之一,里面养畜了好些大象、麒麟、驺虞、狻猊这些祥瑞异兽,我还有幸见过几次呢!再往前走走,就是汴京的正南门——南薰门了。”
郁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不一会儿,一座巍峨耸立的城门便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向两侧敞开着,门上铜钉密布,在阳光下闪着熠熠金光,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好不气派。
陈良弼将脖子伸出窗外,看向那高耸的南薰门,面上浮现出一种沉醉于迷梦之中的神情,喃喃道:“东京呐,我们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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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底了,三次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尽量保持日更,字数稍微少一点请各位小天使见谅~
第四十八章
南薰门有三个门洞。
最中间的那个,寻常百姓不可通行,于是两侧的掖门便承担起了吞吐人流的重任。
长长的进城队伍,夹杂着细碎嘈杂的声音,蜿蜒伸展至一里以外。
负责核验的门检,一身差服松松垮垮,斜着胯立在门前,接过一个乡下汉递来的路引,随意翻看几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担着的货物。那汉子心领神会,立即从担子里取下一点东西,双手奉上,门检接过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汉子如蒙大赦,脚下生风,一溜烟窜进城内不见人影。门检嘴里嘟嘟囔囔,埋怨着进城的百姓真是越来越寒酸了……
此时,人群中议论的声浪突然高了起来,那门检正要呵斥,抬眼却看到十六位禁军步履整齐,护送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向南薰门驶来。
门检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转身对着身旁两个门弥高声吩咐道:“快,拦住掖门入口,莫要让这些人再往前挤了!”言罢,他整了整衣衫,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朝那马车奔去。
马车在门前平稳停下,车窗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门检一下子就认出那帘子后的半张脸,忙不迭地弯腰点头道:“中贵人奉旨出行,一路舟车劳顿,定是辛苦万分……”
陈良弼对此等蝼蚁之辈的奉承毫无兴趣,他之所以显露真容,不过是图个方便,免去出示通行证的繁琐。如今目的达成,立即放下帘子,将门检那热情的脸隔在了窗外。
马车辘辘地驶入城内,待周围的嘈杂声散去,郁竺才再次掀开帘子,窗外街衢纵横,坊巷栉比,贩夫走卒,熙熙攘攘。远处汴河之上,舟楫往来,帆影重重,端的是一派繁华都会气象。
都说长安米贵居不易,东京何尝不是如此。刚立下豪言壮志,要尽快攀上权力巅峰的郁承旨,此刻就面临着一个现实问题——要在这繁华大都会找个地方落脚。
果然,陈良弼甩了甩袖子:“承旨入京,本当先行拜谒童大人,只是不巧,适闻大人已入宫赴宴,恐怕得等到明天了,我且先护送承旨往官驿歇下,如何?”
郁竺和张芝芝相视一眼,后者立即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塞到陈良弼手中:“一路叨扰中贵人,这是从青州带来的一些方物,还望中贵人笑纳。”
郁竺则是接着陈良弼的话头,回道:“就不去官驿了,劳烦中贵人将我们送去店宅务吧,既要久居东京,自是不能一直住着官驿,还是得租个屋子,正好此刻还早,趁便料理了此事。”
出发前那晚,李清照就告诉过她,东京房价颇高,父亲李格非为官多年,才置办下一个小小的“有竹堂”供全家居住,而郁竺和张芝芝就两个人,实在无必要一到东京就耗尽积蓄购房,因此她建议二人先僦屋而居。
只是这租房子,亦有门道。
据李清照所说,民宅租金昂贵,且房东常以翻新为由加价,住进去难免扯皮,不省心;相比之下,官屋由“店宅务”管理,租金较低,类似于后世的公租房的,就是条件一般,若是找不到关系,很容易租个四面透风的“寒舍”。
不过店宅务的监官,多由宦官担任,李清照建议她不妨从这方面入手,看看有无门路。
果然,陈良弼接过那包袱后,在手中掂了掂,轻轻一笑:“承旨何不早说,那店宅务的监官是我同乡,我让他选间好的出来便是。”
“有劳中贵人。”郁竺亦回以微笑。
有熟人好办事,陈良弼关照过后,那店宅务的监官很快便选出一间位置上佳的两层带院儿的小楼,以每月二十贯的价钱租给了郁竺,签完契书,交完三个月的房钱,郁竺便带着张芝芝正式来到她们在东京的家。
这栋小楼在内城宜秋门附近,和大辽使馆隔街相望。前门临着西大街,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仓库,二楼有三间居室,从厨房出去,可直通后面的小院,院内还有一口井。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郁竺和张芝芝各据一间小屋,将带来的被褥床品铺好,又在屋里简单收拾布置了一番,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原先在青州,三餐都去孙二娘那里解决,自然不用开伙,如今独立生活,张芝芝不得不以一个主妇的视角打量起整个家,清点了下缺的生活必需品,发觉非得上街一趟不可了。
郁竺此刻也是饥肠辘辘,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出门逛街,祭一下五脏庙,顺带将东西采买了。
东京较大的夜市有二,一处是御街附近的州桥夜市,另一处是潘楼街附近的马行街夜市。这两处郁竺都不打算去,因为在李清照给出的东京“逛吃”指南中,还有个更值得打卡的地方——大相国寺。
毕竟,那两处夜市日日喧嚣,但大相国寺的庙会,只有初一、月半和逢八的日子开,算下来每月仅五日而已。今日恰好四月初一,岂有错过之理?
张芝芝麻利地落了锁,二人沿着西大街走了三个街坊,横穿过御街,便见那朱墙金顶的宝刹。寺前人头攒动,烧香求签的香客、零买趸批的商贾、杂耍唱戏的艺人,一应俱全,更多的还是凑热闹的东京百姓。郁竺拉着张芝芝,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跨过那入寺第一道门户——大三门,总算挤进了这座著名寺庙。
寺里别有洞天,“大三门”和后面那扇“不二门”之间夹着偌大一块空地,其上售卖飞禽走兽、猫狗宠物、各类小吃的商贩不计其数。两人左手一个和菜饼,右手一包野狐肉,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又看了会儿小狗钻火圈的热闹,才依依不舍地往不二门走去。
不二门,取自《维摩诘经》里的不二法门之意。穿过这道门,便开始有些实用的东西售卖了,蒲扇枕席、屏帷摆件等五花八门,张芝芝挑了好些家里需要的物件儿,直到二人手里快拿不下才罢休。
转过杂货摊儿,便是连成一片的水果摊,一个个不算大的摊位上摆着河北的鹅梨、河阴的石榴、温州的瓯柑、卫州的白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此时交通远比不上后世发达,平民百姓多半只吃过本地产的水果,张芝芝哪里见过这些,看得眼花缭乱,郁竺也是许久没见过这般堪比现代水果店的场景,当下心头一热,“挥金如土”地让那卖水果的小贩每样都来一点当作二人的饭后甜品。
小贩见来了位阔绰主顾,立即眉开眼笑,喜滋滋地用竹笥装着水果,嘴里还不停歇,热情地与郁竺搭话:“小娘子,我这儿还藏着个稀奇少见的果品哩,您可有兴致瞅瞅?”
“稀罕?”郁竺微微挑眉,还有什么是她一个现代人没见过的,当下带着几分好奇,对那小贩道,“拿出来我瞧瞧。”
旁边另一个小贩瞧见隔壁生意好,嘴角一撇,不屑道:“李大郎,你别又拿那番麦出来哄骗人了,水果可不是光稀罕就能成的,要是真好吃,早被人抢光了。”
叫李大郎的小贩被人当面戳穿,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微凸,急急申辩道:“胡说!就是好吃。”
说话间,他已猫着腰,双手在摊位下的担子里一阵摸索,掏出了那个稀罕物。郁竺定睛一瞧,只见淡黄色的衣皮裹着的那长长一根,不禁脱口而出:“玉米?”
“玉米?”李大郎也怔住,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赞同道:“玉米好,玉米这名字多顺口,可比番麦好听多了,小娘子竟然知晓此物吗?”
何止知晓!郁竺一下子激动起来。
玉米自明嘉靖年间传入中国后,因为耐干旱、易种植,很快成为五谷之外的重要主粮,她万万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得见。但是估计宋朝人不知道该煮熟了吃,当做水果食用,自然是嫌弃不够美味。
别人不清楚它的意义,郁竺可太知道了,当下富人主食以米麦为主,穷人则以粟豆为主,但是传统农业的耕作方式,受限于土地肥力、种植技术、自然灾害等原因,亩产量常常极低,而食物的匮乏又是引起社会动荡的重要原因之一,若能推广玉米种植……
想到这里,郁竺全然顾不上回应小贩的问询,急迈两步上前,连声问道:“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可还有不?”
李大郎没想到这主顾竟然对此物如此感兴趣,当下连连道:“有,有!是番邦的商人带来的,说是好吃得很,我收了百十来个呢,娘子要不要,我便宜点,二十文一个卖你!”
“我全都包下了!”郁竺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掏出银两,爽快地递向小贩。
她设想得很美好,先在现在自家小院进行试种植,待种植方法总结成熟后,再适时进行推广,这在农业社会里,简直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啊!
张芝芝不明所以,连忙扯了扯郁竺的袖子,郁竺回头一看,耐心解释道:“芝芝,这是个好东西,煮熟了可好吃了,味道甜甜的,而且好生长,一亩地比水稻能多产出好几百斤的量,吃剩下的梆子打碎了还能喂牲畜。”
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张芝芝好几次想插话都没能成功。好不容易等郁竺住了嘴,张芝芝才哭笑不得地说道:“可是……咱们带不走啊!”
哦对!郁竺经她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手提肩扛了不少东西,再加上百十来根玉米,要背回去可够麻烦的。
要不挑个十几根回去算了?反正是做育种试验,也要不了那么多,就是有点尴尬……
正打算厚着脸皮找小贩要回银两,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这东西果真像你说得这样好?”
郁竺闻声迅速回头,只见一位少女身姿婀娜地站在身后。她一袭淡粉色的绫罗长裙,满头珠翠在周遭的灯烛下熠熠生辉,此刻正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向自己。
郁竺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簇拥着一大群家丁随从,当下便联想到这东京城中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这位怕也是哪个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小姐,不欲说太多别人都不知晓的事情惹上麻烦,便连忙遮掩道:“我也是听那些番邦的商人传说的,这不正准备买回去试试么。”
“噢……”那少女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之色,不过转瞬之间又兴奋起来,“反正你也带不回去这许多,不如你卖一百根给我,剩下的你再带走便是。”
郁竺粗略打量了一下那堆玉米,估摸约有一百二三十根,思索片刻后便欣然应允。
见郁竺点头同意,少女身旁一名男子立刻捧出银锭,同时潇洒地挥手示意后面的家丁上前搬走玉米,随后又带着讨好的神情望向少女,问道:“娘子,这真的能好吃么?”
那少女白了一眼他,并未作答。
郁竺一开始并未特别注意到那名男子,此刻听他对少女的称呼,才知二人是夫妻,见少女驭夫有道的样子,不禁会心一笑,旋即背着自己的二十多根玉米,拉着张芝芝继续在庙会上闲逛起来。
再往前行,便来到了大月台前的黄金铺位,此处大多是售卖古玩字画的摊位。李清照便说过自己新婚之时,常来此处寻觅购买古籍金石。郁竺对此无甚研究,加上张芝芝要采买的东西也都差不多了,二人随意闲逛了一会儿,便决定打道回府。
不二门外,那方才和郁竺买玉米的少女,看着将玉米送回府的家丁,轻声问旁边的丈夫:“阿晟,你说这东西真能种出来,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被称做阿晟的男子翻了翻眼睛,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道:“不知道。”
少女第二次冲他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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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布局参考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四十九章
清晨,清脆的铁牌声和木鱼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揭开了东京城一天的序幕。
郁竺伸了个懒腰,从床上挣扎起来。
昨天晚上回家,二人将买来的东西安置好后,她又和张芝芝详细描述了一下玉米晒种、浸种的细节,这个时节气温正好,将小院里的土翻一翻就可以种下去了。因此二人在院子里捣鼓到两更才回去睡觉。
此时,郁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眼张芝芝屋内的动静,然后轻手轻脚走出家门。
门外,就是一间卖洗面汤的铺子。店家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内,已然摸清了隔壁新住进的房客的身份,此时见郁竺出门,连忙打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殷情道:“郁大人,这么早就去衙门呀?”
郁竺惊讶于他的消息灵通,接过热水,净了面,漱了口,又借了篦子梳了下头发,这才含糊道:“是啊,有点公务要忙……”
“哎呦!东京像大人这么勤政的官儿可不多!”店家接回用完的热水,将那毛巾甩在肩头,满脸堆笑道:“大人这一大早洁面沐发皆顺意,必是诸事无忧步坦途啊!”
吉祥话确实叫人心情愉悦,郁竺叫他这么一打岔,瞌睡已经全然不见了,爽快付了钱,便精神抖擞地朝着东北的方向大步迈去。
她要忙的公务,就是去见童贯。
原本在太祖朝,像郁竺这样的小官被拔擢进京后,是要先去面见天子的。自哲宗朝后,便放宽了要求,只有宰执级别的官员才需要走这个程序,职阶较低的官员则可以“免对”。
因此,原则上,郁竺今天只需要去御史台录名,再过一下丞相府衙门,便可以正式走马上任了。
不过陈良弼昨天说了,她既然是童大人提拔的官,那在此之前还是先见过童大人,聆听一下他的教诲,再去御史台报到不迟。
此言甚合郁竺心意,她本身也想从童贯那里了解一下提拔自己进京的真实意图,而不是稀里糊涂地直接去枢密院任职,于是当即和陈良弼约好,今天早上辰时,在童宅前那颗柳树下碰头,由他带着去拜见童贯。
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的隋堤烟柳便是从童贯宅子附近起的头。此刻,郁竺立在一株柳树下,四下却不见陈良弼身影。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思绪像不受控制的轻舟,悠悠然漂进了宅内——童贯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自太宗朝之后,本朝历代皇帝皆是每五天才举行一次常朝,每半个月一次朔望朝。如此一来,官员们在其余日子里便无需早起,着实轻松惬意了不少。
不用上朝的话,童贯是在睡懒觉,还是天不亮就爬起床来,一门心思地谋划坑人的招子?
郁竺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某岛国的画家给水浒传配图里的那张童贯像,一张刷白如纸的脸,眉眼细长透着阴险狡诈……想不到自己竟然要拜在这臭名昭著的奸臣门下。
“哒哒哒”
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将郁竺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拉了回来,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陈良弼弓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还牵着另一匹。
一人二马朝自己飞奔而来。
近了,还未等郁竺开口寒暄,陈良弼就气喘吁吁道:“快,速速随我进宫面圣!”
“怎么?不见童大人了吗?”郁竺惊愕道。
陈良弼摇了摇头,咽了下口水润润嗓子,道:“童大人昨日宿于宫中,并未归来,今早官家却突然向他问起你来了。哎呀,先不多说了,赶紧进宫去才是。”
郁竺低头,看着了眼自己穿的这身短襦长裙。
陈良弼也突然发现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面圣要穿官服,郁竺这身未免不合时宜。
这事儿着实怪不得她,官服由少府监文思院制作发放,郁竺这小小六品官员,他们自然是不放在眼里,谁能想到她这么快就有机会面圣。
现下再去找衣服,定是来不及,且要是借来的官服不合身,也是御前失仪,还不如就如实禀报呢!官家平日里对于此类小事算得上宽容大度,只要不让谏台那些人瞧见,留下把柄即可。
一念及此,陈良弼赶忙对郁竺说道:“就这般穿着,无妨,咱们不从宣德门进,那处人多,难免要惹出是非,咱们从北面拱宸门绕进去,避开众人耳目便是。”
郁竺对那迷宫似的宫城全无概念,自然是陈良弼怎么说她怎么听。
二人快马加鞭,从西角楼大街绕了一圈,绕到那宫城的北边,很快就见到一座巍峨的宫门,上书“拱宸门”三个大字。拱宸门对面,一座宫殿群和一大片园林群独立在宫城之外,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从里面传来。
陈良弼见郁竺的目光被吸引,简单解释道:“这后面就是延福宫,还有隐相正在主持修建的万岁山,今年方才动工。”
郁竺点点头——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艮岳。
从拱宸门进入宫禁,便不可再骑马了,陈良弼将二人的马交给天驷监一个小黄门,带着郁竺往南走了一小段,到了那琼林苑。
此苑规模不大,是原先几朝的御花园所在,自然难以满足赵佶对于艺术的崇高追求。如今,已经被用作仓库,暂时存放那些还未被搬到艮岳的奇花异石。
陈良弼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见到什么人影,随即对郁竺说道:“承旨未着官服,四处行动多有不便,且先在此处稍等片刻。方才宫里消息来得急,也未曾说过让承旨在哪里觐见,故而我先去找下童大人,问过他的意思,再回头喊您。”
郁竺点了点头,找了个小亭子坐下,陈良弼一路小跑,很快就没影了。
坐了没一会儿,远处传来“嘿呦嘿呦”的声音,郁竺张望着,正迟疑要不要起身回避,却见两个小黄门,指挥着十数个民工,拖着一个直径约有两丈、巨大无比的泥土团子,已经走进了苑子里。
那俩小黄门瞥了郁竺一眼,见她素衣素服,只当她和那些民工一样,是别的内监安排的从宫外送东西来的民女,并未多给她什么眼神,直接吆喝起拖泥团子的民工去打水。
那些民工得了命令,用木杵固定住泥团子的底部,然后一桶接着一桶地接水冲刷,泥土慢慢化开,很快显出里面包裹着的那个东西粗略的形状来,郁竺定睛一瞧,竟是个奇形怪状的石头。
那石头呈青黑色,高约五米,表面许多凹槽孔洞,形状像一个扭曲站立着的老翁。联系起方才进宫前看到的那正在修建的皇家园林,郁竺马上猜到,这估计是朱勔给赵佶从江南弄来的太湖石了。
郁竺的目光在那石头上上下下游移,却听见其中一个高个子小黄门低声道:“怎样,试过没有,行不行得通?”
另一个矮个子摇摇头:“不行,烧一会儿就灭了,而且烟太大,呛人。”
那个高个子接着道:“那可怎么办,朱大人说务必要弄出云雾缭绕的样子,官家想要那种三十三洞天的感觉。”
矮个子道:“要是有什么不用火的法子就好了,要不你去问问云韶部的人,我看他们变戏法的时候,不也都吞云吐雾的。”
高个子没好气地啐了一声:“什么吞云吐雾,还不都是装神弄鬼,提前把烟含在嘴里……”
二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郁竺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禁感叹——这群人真会玩,赏石还要氛围组,营造个人间仙境的感觉。
要是她能够造成干冰,说不定还真能赢得赵佶的青眼,可惜没有那种低温低压的条件……不对,仙气飘飘的话,只要水蒸气能液化就可以了嘛!
想到此处,郁竺几步走出亭子,对两个小黄门道:“我倒听说过一个法子,二位不妨试试?”
“将炉甘石放在这石头的空洞里,再用水车在四周转起来,弄出水汽,就有你们想要的效果了。”
“此话当真?”两个小黄门对视了一眼——炉甘石不难找,太医院生药库就有。
横竖也是闲着,那高个子立刻跑去太医院,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手里捧着用布包裹着的一堆淡粉色多孔小石头。
矮个子小黄门拿了个梯子,在太湖石上寻了个空洞,将炉甘石都放进去,然后又取来夏季纳凉用的水车,架在那石头旁,高个子则在一旁卖力地踩着水车,将水翻得哗哗作响。
水翻上去,又落下,在空气中带出丝丝水汽,不一会儿,石头的空洞里便飘出缕缕云雾来。
梯子上的小黄门见状,喜得叫了起来:“这云雾真的不呛人!”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嗓音自远处传来,仿佛一根尖细的银针,直直钻到众人耳朵里。
“圣上驾到——”
四周呼啦啦,像风吹麦浪般跪了一地。那小黄门连滚带爬从那梯子上下来,扑通一下。郁竺后知后觉地看到远处一群人簇拥着向此处走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被身边那个小黄门拽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众人面前停下。片刻的沉默后,一个慵懒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应奉局这次差事办得不错,倒真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感觉。”
那声音顿了顿,随后问道:“是你们谁想出来的法子?”
两个小黄人趴着对视了一眼——提议的人就在身边,当面抢功好像不太好。
郁竺刚想着站出来认领,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郁承旨,是不是你的法子?”
她顺着声音看去,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紫色圆领官袍,身量颇高,面皮微黑,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胡须。在他的身后,陈良弼正朝自己挤眉弄眼。
意识到这人可能的身份,郁竺连忙低头应是。
“郁承旨?”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童卿,这便是你拔擢的那个女官儿呀?”
“官家圣明!”童贯见状,立即抓住机会进言道,“此人于军事上颇有见地,在剿灭山东贼寇的过程中立功不小,且学识渊博,虽是女子,却也不可多得,故而微臣将其拔擢进京,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这不,才一来,就为陛下想出个好法子。”
“童卿用人,不拘一格,甚好!”
郁竺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不禁有几分意外——这历史上声名狼藉的昏君奸臣,说出来的话,倒是透着几分人模人样的正经,而且那童贯非亲非故,竟这般为自己美言?
赵佶可不知道地下跪着的那个女官心里想了些什么,他又绕着那太湖石转了一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本今天早上见到童贯时,他只不过一时兴起,随口问了一句那女官的事情,谁知童贯立刻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指令一般,急切地表示要将人召进宫来面见陛下。
他对此兴致缺缺,不置可否。恰在此时,朱勔前来禀报,说新运来的太湖石已到了琼林苑。他早已听说这块石头是天降祥瑞,当即便将要召见那女官的事儿抛诸脑后,带着一群人,兴冲冲地来看这新到的奇石。
却不想,竟在此处意外地遇到了这女官,倒是颇有意思。
赵佶难得起了几分兴趣,回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叫郁竺。”郁竺起身垂首,恭敬地答道。
“郁竺……”赵佶将这个名字在口中轻轻咀嚼了一遍——有些耳熟。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细线,轻轻拉扯着他的记忆,他微微皱眉,凝神思索,猛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问道:“朕想起来了,慕容爱卿上过奏疏提到过你,你是不是对法术颇为精通?”
郁竺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回道:“臣只是略知一二。”
话语虽平静,心下却惊涛四起——没想到慕容彦达写的信真有作用!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要是赵佶突发奇想让自己表演一手……可自己哪有什么真正的法术,不知道系统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兑换来表演的东西。
童贯闻言,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凌厉地看向陈良弼——这么关键的事儿你不告诉我?
陈良弼苦着脸,同样无声回应——我也不知道啊!
赵佶没注意到身后这对假父子之间的眉眼官司,兴致颇高,面带愉悦地对郁竺说道:“如此甚好,雪锦近日总是闷闷不乐、神思倦怠,谢神翁前来施展法术都毫无起色。你去瞧瞧,若是能瞧出些端倪来,朕必定重重有赏!”
言罢,也不待郁竺回应,便径直示意身旁的内监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朝着葆和殿的方向行去。
郁竺连忙跟在众人身后,心中满是疑惑。可赵佶的身影在前,四周一片静谧,没人敢悄声说话,她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身后侧的陈良弼。
陈良弼挤着眼睛,皱巴着脸,伸出三根手指在脸上无声比划着,模样甚是怪异。郁竺瞧了半晌,愣是没看懂他这一出莫名其妙的默剧,心中焦急,索性转过身,急速思索起来——
雪锦,不知是哪位受赵佶宠爱的妃子?还是公主?闷闷不乐、神思倦怠,难道是抑郁症?这她可怎么看呀?不过那个“谢神翁”都束手无策,自己看不出究竟,应该也不会被过多追究吧?不行的话,让系统找个心理学的书出来现学现卖?
然而,没等郁竺将系统刚调出来的那本《伯恩斯新情绪疗法》看个开头,一行人便抵达了葆和殿前。
童贯等一干人随之止步,赵佶微微仰头望了望天色,随即对着身旁的内监吩咐道:“今日阳光尚好,去把雪锦抱出来吧。
抱?郁竺乍一听闻这个动词,瞬间呆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那内监动作迅速,片刻之间便从门内疾步而出。
他手上,稳稳地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
第五十章
宋人之中爱猫者着实不少。
陆放翁就曾挥毫写下数篇咏猫诗作,将其赠予自家那擅长捕鼠护书的小狸奴;赵佶亦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猫奴,还留下了赫赫有名的《耄耋图》,所绘正是猫扑蝴蝶的景象。
只不过他的猫,待遇与穷文人的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郁竺看着眼前这被小内监抱在怀里的长毛白猫,毛色顺滑有光泽,嘴套子浑圆,一蓝一黄两只眼睛下一点异物也没有,便知它平日里必是被极细心地照料着。
只是这精神状态,确实稍微有点萎靡。
在得到赵佶的许可后,她上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那小猫见有人逗弄自己,用头拱了拱小内监的臂弯,顺从地扭过一点角度,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郁竺很快作出了判断——很放松,看来不是应激,应该只是身体不舒服。
她自己也养过猫,知道猫的肠胃娇弱,每次有点毛病,十有八九都是吃错东西。念及此处,便向那小内监问道:“雪锦近日都吃了些什么?”
那内监紧盯地面,语速飞快地回道:“便是惯常的食物,均是御膳房烹制的,用新鲜的鱼肉剁碎,混合着些米饭,再添上少许的虾肉碎末,捏成丸子模样。”
很精细,听着并无问题。
郁竺微微皱着眉,一时有些难住了,抬眼望去,只见君臣几个正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赵佶恭敬道:“陛下,雪锦平日居住在哪个宫殿?可否容臣前去近距离查看一番?”
赵佶没有回应,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怀抱猫咪的小内监心领神会,迅速将猫转交给身旁的小黄门,而后毕恭毕敬地领着郁竺朝着葆和殿的东序间走去。
行至东序间,需途经葆和殿正殿。郁竺跟在那小内监身后,目光被牵引着,不自觉地投向正殿那微微开启的大门。这一望,却让她心生诧异——这座宫殿的装饰迥异于沿途所见的其他宫室,既不见寻常的油漆丹膛,也无藻井图案,门缝中隐约透出粉白墙壁,以及其上肆意挥洒的泼墨。
“大人,便是这里了。”那小内监在东序间前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郁竺飞快地收回停留在正殿方向的目光,随着小内监踏入东序间。
这是一间进深约一丈的小屋子,布置得颇为讲究,上上下下打了不少高低错落的木架子,木架子上隔一处就插着孔雀尾羽彩旗,风一吹,彩旗上的小铃铛叮咚作响。物件虽多,却不凌乱,一看就是有人日日精心打理。
郁竺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房间最北侧放着一个博古架,架子的最高处,赫然摆着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三四支新鲜的百合花。
“这花儿是谁送来的?何时摆在此处的?”
那小内监顺着郁竺的手势看了下,连忙道:“回禀大人,此花是花房送来的,原先这屋里虽然打量得干净,但不免还是有点儿味道,陛下说用熏香怕薰着雪锦,故而花房的人每日都摘来新鲜的百合花,用以驱散异味,这般放置已有数周了……”
说到此处,他猛地想起,雪锦食欲不振、闷闷不乐的症状,差不多就是在放置这花之后不久才开始出现的,不禁迟疑道:“难道说和这花儿有关系?”
郁竺点点头。
百合花的生物碱对于猫的肾脏有严重的损害,雪锦虽然不曾去啃食百合花,但是日积月累地共处一室,花香味浓烈,自然是要中毒了。
只是这些原理解释起来麻烦,她便对那小内监粗略说道:“你有所不知,猫闻不得这东西,有些害处。”
谁那小内监听郁竺如此说,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地哀求道:“大人救我,若是让官家知晓,定然会怪罪下来,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郁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着实惊了一下,心说不至于如此吧,但转念一想,这小内监担心的也不无道理。
虽说在现代社会,百合花对猫有毒是猫奴们必备的常识,可身处当下的人不知晓此事也实属正常。但身为皇帝的赵佶可不会去考量这些常理,在他眼中,自己的爱宠中毒了,那就必须得有人担下这个照顾不周的责任,惩处小内监和花房的人,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并不清楚赵佶在这类事情上的处罚力度,但也知道皇权生杀予夺的力量。若是因自己给猫看病,而牵连了这个小内监和花房下人的性命,那可真是造了孽了。
想到此处,郁竺赶忙将那内监扶起,轻声宽慰道:“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陛下怪罪于你。”
*
二人走出东序间时,赵佶正坐在葆和殿前一处石凳上,怀里抱着雪锦,四下里许多伺候的人簇拥着他,一个高壮的官员模样的中年人,正拿着个东西逗弄着赵佶手中的雪锦,雪锦爱答不理地挠了一爪子,那中年官员露出一脸十分气馁的模样,逗得赵佶哈哈大笑。
见郁竺向此处走来,他收住了笑意,心情颇好地问道:“如何?”
郁竺撩起衣摆,不慌不忙行了一礼,然后挺直腰板,朗声道:“微臣恭喜陛下。”
“恭喜?”赵佶听闻,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怀中的雪锦,从石凳上缓缓站起,朝着郁竺走近两步,饶有兴味地问道,饶有兴味地问道,“有何喜可贺?”
“因为陛下这东序间里,有两尊神。”
郁竺话说完,并未听到赵佶的驳斥,悄悄松了半口气。她微微抬起眼睛,观察到赵佶的神情,知晓这是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轻咳一声,接着道:“这殿里所放置的百合花,其花神与正殿处的画仙有所冲犯,遂产生若干不利之象。于陛下真龙天子之威,所受影响极为细微,然于雪锦而言,其害却颇为深重。故而只要将百合花移去,且日后也莫要再放置其他新鲜花木,花神自当远遁。依臣所料,不出旬日,雪锦便可复原如初了。”
“果真如此?”赵佶眉头轻挑,语带疑问,眼神里却已是信了大半——这女官并不知这葆和殿是自己寻常钟爱的绘画之所,竟能看出那正殿有画仙,看来道行颇深。
“微臣不敢蒙骗陛下,微臣所言是否属实,十日后自可见分晓。”郁竺低头垂眸,纹丝未动,沉稳回道。
“那好,便如你所言。”赵佶双手背负,转身当即命令人照郁竺所说去办。
神灵之事玄之又玄,寻常人自是难以预料。赵佶并未因此怪罪下人,小内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暗暗松了口气,心怀感激地朝郁竺投去一瞥。
但是对于郁竺而言,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她目光落在那爬在地上慵懒不动的雪锦身上,略作思忖后,继续开口:“陛下,恕臣冒昧多嘴,不知雪锦在嬉戏过后,是否会像犬一般张口吐舌喘气?”
“确实如此!怎么,这也有不妥之处吗?”赵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反问道。
郁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陛下,这并非祥兆,便是兽神附错了身,对于狸奴而言,损害甚大,若长此以往而不加干涉,严重之时会致使呼吸困难、腹部水肿,甚至会危及性命。”
赵佶听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郁竺所言的这种情形他并非没有见过,此前他也有一只爱猫,名叫花将军,活泼好动,嬉戏玩耍后便如幼犬般连连喘气,那模样甚是可爱,逗得宫里妃嫔十分开心,可突然有一日便是这般惨状,走得突然,难道说雪锦也会步其后尘……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几分慌神,忙不迭地追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郁竺见赵佶这般模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赌对了。
皇家的猫自是不愁吃喝,雪锦这圆滚滚的模样,一看便知超重,且像这种精心配种出来的猫,本就多数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肥胖更是会大大诱发此症,运动之后吐舌喘气,便是可能发病的征兆之一。
赵佶既然爱猫,那雪锦必定不是他养的第一只,此时却不见其他猫,故而她猜测此前定是有猫死于此症。
如今看来,自己所料不错。
于是,郁竺缓缓说道:“陛下,此事颇有些为难。这兽神之属,本就极难辨析,欲要驱除更是难上加难。微臣所习之术不过些微末技艺,仓促之间实在难以将其一举根治,只能悉心探究,待洞悉习性之后,徐徐将其引诱出来,恐非一朝一夕所能竟功啊!”
她之所以这么说,自是心中有一番盘算——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光靠给童贯当政治斗争的工具是万万不够的,最重要的还是来自皇帝的宠信,但她区区一个六品承旨,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如何去接近赵佶呢?
为此,她刻意强调这非“一朝一夕之功”,就是想寻一个长久稳固的接近皇帝的机会。
果然,赵佶不假思索,立即道:“这有何难,既然如此,那你每日进宫,照看雪锦片刻便是。”
言罢,他似是心血来潮,转头朝着童贯打趣道:“童卿,朕动用你的人,你不会有意见吧?
“微臣岂敢。”童贯连忙躬身应道。
郁竺正打算领命,却见赵佶身边一个年事稍长的内监,抢先迈出两步,脸上堆满谄媚笑容,启奏道:“陛下,郁承旨乃是外臣,每日如此频繁地出入宫禁,若是不寻个由头,只怕会惹人非议啊……”
郁竺脚步猛地一滞,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太监难道要坏我好事?可瞧他那神情,又似乎并非单纯劝阻……
童贯倒是敏锐地听出了那弦外之音,赶忙不失时机地问道:“如此说来,似乎杨总管已然有了周全之策?
赵佶亦笑了起来,手中扇柄轻轻敲了敲那老内监的肩头,带着些许亲昵说道:“老杨戬,你有话直说,莫要在朕面前遮遮掩掩。”
那被叫做杨戬的老内监,这才稍稍敛住了谄媚的笑意,斟酌道:“微臣思量着,恰好雪锦也有不少跟着侍奉的宫人,日常饮食玩耍所需注意的事项颇多,既然如此,不妨设立一个专门的侍狸监,新建一处屋子,安排正副使分别统领诸事,如此一来,郁承旨便可兼个侍狸监副使的名儿,名正言顺地进宫照料雪锦……”
郁竺在一旁静静听着,待反应过来他讲了些什么,不禁当场石化——
要说这做奸臣啊,还得是天赋型选手。自己只是想混个皇家铲屎官当当,然而人家杨戬,短短一会儿工夫,把皇家铲屎局从机构设立、到办公地址、再到人员编制,全都事无巨细想好了,这叫一个效率!
要达到他这种境界……
郁神棍仰天长叹一声——道阻且长,学无止境呐……
第五十一章
赵佶了却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烦心事,心情大好,艺术灵感瞬间泉涌,一头扎进葆和殿搞创作,令旁人不得打扰。
他前脚刚走,众人后脚便作鸟兽散。
杨戬忙忙碌碌的去筹备侍狸监的各项事宜,作为大总管,他自然要兼着这侍狸监正使。皇家新成立一个机构,少不得拨个万把两银子先用着,想到这其中有一半要流入自己口袋,杨戬顿时干劲十足。
郁竺看着这“六贼”之一的老太监风风火火、一路小跑,不禁感慨——真不愧是想出“公田所”这丧心病狂的主意的人,果然“非同凡响”啊……
钱痨太监走了,武装太监还在身边。待周遭之人散尽,童贯才不紧不慢地启唇道:“郁承旨,且随本官移步枢密院,如何?”
郁竺连忙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回应:“下官谨遵童大人之意。”
今日原本就是要谒见童贯,不想半路出了个插曲,现在总算是回归正题。童贯邀请她一路同行,自是有话要说,郁竺大概猜到他要讲些什么,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付。
陈良弼在身后巴巴儿地还想跟着,被童贯一记眼神看得立刻止住脚步。
*
枢密院位于皇城的南区,和中书省、宰相议事都堂毗邻。郁竺亦步亦趋跟在童贯后面,绕过讲筵所、殿中省,沿着东华门一路向南。
这一片区域虽地处皇城内部,但与赵佶的诸所宫殿之间已亘着一道宫墙,是以宫人数量远不及之前,周遭的装饰亦不如方才所见那般奢华。沿宫道两侧,稀稀疏疏地栽种了些樱桃树,倒是添了几份生趣。
童贯悠悠地走过东华门后,停住脚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郁承旨倒是让我颇为意外。”
郁竺摸不清他这话里喜怒的意味,心中一紧——自己方才可以说是越过童贯,直接和赵佶搭上了线,难道说他为此不满?
却见童贯嘴角上扬,继续道:“意外之喜。”
他这般说话好似故意卖关子,大喘气的节奏让郁竺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像拉紧的弓弦被拨弹了一下。
“大人谬赞,下官惶恐。”
童贯轻轻一笑,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西北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人不计其数,却也未曾有这等际遇,郁承旨不好奇,为什么我单单拔擢你进京么?”
终于要摊牌了!
郁竺压抑住自己有些波动的情绪,稍稍直了直身子,神色严肃:“卑职愚钝,不敢擅自揣摩大人心意,但既已入京,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童贯再次溢出一点笑意:“郁承旨大可不必摆出这一幅要冲锋陷阵的模样。”
郁竺被他这戏谑的语气说得耳根微微泛红,心下有些疑惑,不禁抬头看向童贯。
只见他并未就这个话题再继续,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株樱桃树下,微微仰起头,目光在繁茂的枝叶间搜寻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拈起一枚果实随意扔到嘴里,砸吧了两下吐出核儿,回味道:“这宫里的韵梅,随意栽在路边的,滋味竟也不错。”
说罢,未等郁竺回应,他便先转身过来,猛然想起什么事情的模样,问道:“对了,郁承旨不是东京人,怕不知道什么是‘韵梅’。”
郁竺隐约能感觉到童贯似有弦外之音,但他这话题转得实在是突然,叫她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头绪,只得顺着话茬说道:“下官属实孤陋寡闻,还请童大人不吝赐教。”
童贯仿若未闻,再次抬手,又从树上拈了一粒樱桃,将那红彤彤的小果子置于两指之间,轻轻转动,眼神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端详许久,才缓缓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名堂,这是东京时兴的叫法,美人娇俏,便叫‘韵致’,可口的果子,便叫‘韵梅’,华丽的衣裳,便叫‘韵缬’……”
他说到此处,喉咙里滚动出两声呵呵轻笑:“我先开始也是有些不适应,但周边的人整日里韵来韵去的,耳濡目染之下,便也习惯跟着这般称呼了。不过承旨可知,这说法是从何处而来的?”
郁竺才到东京不过一天,哪里就懂得这种流行风向标的源头,只得再次回道:“下官不知。”
所幸童贯也并非真的考较她在这种趣闻轶事上的博学程度,微微摇了摇头,解释道:“承旨日后免不了日日与官家打交道,知晓官家的喜好乃是重中之重。这‘韵’字,便是官家夸赞那金钱巷的李师师时所言呐!自那之后,这说法才在东京城内风行起来。承旨不会连李师师的大名都未曾听闻过吧?”
这个郁竺自然知晓。
这位与皇帝有着诸多风流韵事的名妓,堪称如今娼妓行业的翘楚,整个大宋二十四路的妓馆之中,半数妓女皆跟着她改姓李,另一半则取着类似的叠词名字,可谓是引领一时风尚。
只是童贯一个宦官,此刻却与她提及娼妓之事,不知是何用意。
未等郁竺给出回答,童贯便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话题:“李师师承蒙官家青眼有加,就连当初引官家见到李师师的张迪,也借着东风成为了京城的红人,满朝文武见了他,谁不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声‘张内相’。只不过官家对于女子的品味着实独特,连张迪自己也未能再寻得第二个这般合官家心意的女子。”
郁竺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童贯继续道:“这李师师,独特之处便在于她身上那一股傲气。我也曾在宫中伺候过,见过诸多妃嫔,她们皆生怕官家不喜,想着法儿吸引官家前来眷顾。但李师师不同,她时常将官家推拒于门外,可越是如此,官家反倒越发对她上心。”
说到此处,童贯颇为促狭的笑了笑:“也不知这美人儿到底有什么魅力,我见过她一面,生得美丽倒是不假,但宫里头比之有风韵的娘娘也不乏其人,想来想去,应当是她非常特别吧。”
郁竺已经隐约猜到童贯接下来的要说话,不禁抬起头,果然,童贯也将视线从那樱桃上挪开,二人对视一眼。
只见童贯嘴唇一开一合,传来的声音字字清晰:“承旨,你也是个特别的女子。”
郁竺收回视线,垂眸。
话说到此处,已经很明了了,她如何还不明白呢?
那加诸自己的官身、在赵佶面前对自己的溢美之词,不过是童贯为了让她显得更特别的妆点罢了。
这些妆点的唯一目的,便是要将她推至赵佶的视野中,塑造出一个如同李师师那般别具一格的女子。
郁竺想通此节,竟莫名地有些想笑——童贯或许是缺乏某方面的激素,致使他对男女间情事的认知存在偏差。
他自以为精准地捕捉到了赵佶的兴趣所在,便妄图依样画葫芦,认为只要炮制出一个相似之人,就能收获相同的成效。
可显然,套公式对于赵佶不管用。他这种艺术家心性的人,凡事皆更注重感觉,于情事上更是如此。方才短暂的面圣过程中,郁竺很明显能察觉到,赵佶对自己毫无那方面的兴趣。
这话照实说出来,或许会立即让童贯觉得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可是他有当老鸨的兴趣,郁竺却没有当他手下娼妓的意愿。
于是,思忖片刻,郁竺直言不讳道:“童大人,卑职蒲柳之姿,恐怕难以成为李师师那样的人。”
童贯闻言,不禁一愣——这般回应,显然是已洞悉自己的心思,那她这是何意?难道是在拒绝自己?
他的眉头慢慢拧起,却听郁竺不慌不忙地说道:“但下官虽无法成为李师师那样的人,却愿竭尽所能达成大人所想,殊途同归,想必大人应当不介意吧?”
其实只要能获得宠信,又何必限于某种方式呢——蔡京梁师成靠的书法字画,朱勔靠的是那花花绿绿的石头,杨戬靠的是盖一手好房子……
郁竺抬眼看向童贯,后者沉默了片刻,蓦地笑了出来:“有意思,有意思,承旨所言倒是十分有道理,殊途又如何?同归便可矣——”
他刻意拉长了最后一句的语调,像一个诗人那般吟哦,然后猛得收住,转身目光犀利地盯着郁竺:“不过承旨可要记住,你是本官一手提拔的人,纵使你已然与官家有所交集,可若是你对我萌生二心……”
说到此次,童贯顿了一顿,微微眯起眼睛。
“若是下官对大人生出二心,大人有的是法子,让下官生不如死。”郁竺神色镇定,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你知道就好。”
话题到此结束,童贯暂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言语。
又行了约百十余步,终于到了枢密院。这是一座由数十间房屋连在一起的一层建筑,十二房各有一间厢房作为办公的地点,郁竺大概看了下,每房都有数个官吏在里面办着差事,确实有些拥挤。
也难怪陈良弼在来的路上说公事不重要,要是枢密院所有的在编官员全都整整齐齐来衙门办公,那真是坐不下了,可见其中不少只是挂个虚名。
当然了,现在看来,按照童贯的意思,自己也是这挂虚名的一员。
那些官吏见童贯大驾光临,纷纷停下手中的差事向他行礼,在京房的王主事见到童贯身后跟着个女子,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连忙见过自己这位新上任的长官。
郁竺和王主事寒暄了一两句,表示自己想熟悉一下在京房的业务,童贯听闻,微微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倒也没有阻拦,只是转身往后方的正房走去。
王主事将郁竺迎到办公的西侧厢房,沏了杯茶,简略地和郁竺介绍了下在京房管辖的殿前步军司、畿内、福建路官兵和皇城司卫兵的情况,郁竺听到不解之处,免不得询问一两句,王主事见新上司兴趣浓厚,便提议将几路军队的名册找出来供她翻阅,郁竺自是欣然应允。
那名册想必是数量颇多,郁竺看着王主事在那书架内侧翻来找去,知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便悠悠地转着手中的茶盏,回味起方才与童贯的那番交谈。
童贯将自己从青州调进京,其本质归根结底,可概括为“邀宠”二字。此前自己所设想的种种复杂的政治斗争,反倒有些多余了。
然而,这“邀宠”之举背后,却牵扯出两个关键问题。其一,童贯为何偏偏选择这种方式?其二,他如此大费周章地邀宠,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倒是有所关联,郁竺思考片刻,渐渐理出点头绪来——童贯之所以极力邀宠,必然是有所图谋,他不惜耗费诸多心力,从青州调遣一个小吏进京,由此可见,其以往惯用的邀宠手段,在面对当下所求之事时已难以奏效。侧面也能推断出,李师师对赵佶的影响力的确不容小觑,大到唯有达到她那般程度,才有可能使赵佶应允童贯所求之事。但很显然,童贯无法借助李师师的途径达成目的,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他法,试图再造出一个类似“李师师”的人物。
郁竺隐隐有种直觉,如果现在就能弄清这件童贯不惜费尽周折也要去达成的事情,应该对于自己的行动大有裨益。
只是,这到底是件什么事情呢?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出了神,耳边却突然传来轻轻的喊声:“郁承旨……郁承旨?”
猛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郁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王主事满脸堆笑地躬身站在自己案前。
郁竺敛了敛神色,问道:“已经将名册都翻找出来了?那就都拿给我吧。”
王主事赶忙摇头:“不是,承旨,起居郎李纲李大人求见。”
第五十二章
起居院属门下省,原本设在皇城之外,自淳化五年后才迁至禁中,和枢密院之间隔着中书省、大庆门和端礼门。李纲前来此地,路途着实不近。
郁竺估摸着他挑上班的时间跨过大半个皇城来找自己,不像是来唠嗑的样子,便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看向王主事:“李大人可否说是何事?”
王主事摇了摇头:“未曾,倒是形容有些急切。”
那便是有要事相商了。郁竺暗忖着——李纲与自己并不相识,两人仅有的关联也就是韦暄那封引荐信,难不成他要找自己商议的事情和青州有关?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王主事。这个才结识不到半日的下属,立场尚不明晰,有他在旁,李纲恐怕有些话不便直言。
还是另寻一处地方为好。
“那就劳烦你带我去见下李大人吧。”
跟着王主事方一走出枢密院,郁竺便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在门外来回踱步。
未等他开口,郁竺抢先道:“李大人,景和与我说起过,托您帮忙找寻的《海隅帖》已有下落了。他关照我一进京就找大人去取,不想昨日有事耽搁了,大人此刻可是带来了?”
景和是韦暄的字,那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李纲,他被郁竺这话说得一懵——什么《海隅帖》,这是怎么回事?
刚想询问,却见郁竺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再看到她身后那名弓着身子、满脸堆笑的主事,李纲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接茬道:“哦对了,瞧我这个记性,光顾着想着景和的故人进了京还不曾见到面,却把正事儿忘了,还得劳烦郁承旨和我走一趟。”
言罢,他发出了几声带着歉意的朗笑。
李纲性格本就耿直豪爽,王主事见他这般表现,不疑有他,顺势应和道:“李大人事务繁忙,些许小事有所遗忘也是人之常情,郁承旨您且放心随李大人去吧,这儿有我照应着。”
郁竺叮嘱了王主事继续找齐名册,自己不多时就回来,后者连连点头应是。
待王主事折回枢密院,二人闲话着往西走了片刻,见四下无人了,李纲这才神色一凛,肃然道:“幸得承旨心思缜密,我方才情急,险些忘却避开旁人耳目,实乃疏忽。”
郁竺笑着朝李纲略施一礼:“大人过谦了,进京之前,韦通判便对在下屡屡提及大人之名,心中仰慕已久,本想寻机拜访,不料大人竟先找来了,只是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见郁竺提及正事,李纲也不再兜圈子,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压低声音道:“事关呼延灼生死大事,因听闻承旨也随军出征,故而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二。”
“呼延灼生死大事?”郁竺没想到李纲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不禁微微一怔。
不过细想之下,呼延灼兵败归来已近一月,对其处置结果也差不多该尘埃落定了,莫非真要斩首示众?
她面露诧色,疑道:“竟如此严重?”
朝廷五千兵马被千余贼寇击溃,确实颜面扫地,但以呼延灼的家世背景,原著中他即便落草为寇,家人也安然无恙,不用随他上山,招安后更是官复原职且有所升迁,此番不过是折损五千兵马,何至于问斩?
李纲点点头,低声解释道:“承旨有所不知,原本确实不至于此。只是这呼延灼此次出征,乃是高太尉保举的,兵败归来后,高太尉为了逃避用人不明的指摘,便暗中授意谏台的人率先发难,将责任推给陈良弼,说是他胡乱干涉指挥,非要分兵,致使兵力分散。”
“那陈良弼如何肯善罢甘休,立即抬出承旨,说呼延灼妄自尊大,不听您的劝说,贻误战机,致使贼寇分兵两路,官军才不得不分兵。”
“承旨也知道,陈良弼是童枢密的人,高俅诿过于他,童枢密岂能坐视不管?于是,第二天同知枢密院事蔡懋便上疏,详陈呼延灼兵败细节,直言汝宁郡士兵疏于训练,临阵时连环马炸营,致使大败。”
“这训练士兵本是三衙的职责,枢密院又将此事推回高太尉处,三衙眼见难以招架,恐被追责,遂称军饷不济,致使军队战力低下,这便又将度支司卷入其中。度支司背后乃是蔡太师,岂不乱作一团!”
李纲一番话毕,郁竺听得有些明白了——逃避责任、推诿甩锅,一个呼延灼兵败,引得三个衙门互相掐架,这个情况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只是李纲起先说事关呼延灼生死……
郁竺不禁微微蹙眉,问道:“蔡太师是不是祸水东引了?”说罢,她抬头朝睿思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
“哎!承旨果然睿智。”李纲连忙拉住郁竺,暗示已明其意。
郁竺了然——此事绕来绕去,终归是绕到了钱上,蔡京拼命敛财,只为供赵佶享乐,几个衙门敢往他身上扯,他就敢把赵佶拖下水。
然而皇帝是不会有错的,错的只能是下面人,事情扯到赵佶身上,为了顾全他的面子,不杀一个替罪羊怕是无法收场了,故而李纲才说呼延灼恐怕性命难保。
不过既然涉及到面子问题,那蔡京的说法便很重要了,郁竺连忙看向李纲:“蔡太师怎么说的,已经上疏了吗?”
“这倒没有。”李纲稍稍舒了一口气,“只是他听闻三衙的人攀扯度支司,立刻跑到官家面前去哭诉他‘持家’的不易。”
李纲目前担任的起居郎,并非是专门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官员,只需修撰起居注即可。但他虽说不能日日近距离接触皇帝,在记注案却是有熟人,是以对于官家身边诸事的消息尚且算得上灵通。
郁竺听他讲的这些秘闻,也不禁点点头——蔡京只要有将赵佶拖下水的意图,其他衙门自然会闻风而动,尤其是始作俑者高俅,恐怕很快就会要求处斩呼延灼为自己正名了。
只是兵败之将,斩首的处罚虽说重了些,却也无可厚非,郁竺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李纲。
李纲明白郁竺的意思,解释道:“斩首败军之将固然合乎情理,只是我担心,连呼延灼这样曾经战功赫赫的将领,一旦兵败亦难逃一死,恐寒了武将之心。若因此导致前线将领畏首畏尾,不敢决断,则得不偿失矣。”
他这倒是一番拳拳忠心之言,郁竺不禁感慨道:“李大人心怀社稷,实乃我辈楷模。只是这局势错综复杂,想要留得呼延灼一命,确非易事。”
“唉,位卑不敢忘忧国,故而我才想请教承旨,您毕竟随军出征,不知是否留意到某些细微之处,指点一二,如此我便能知晓该如何劝谏,或许能为呼延灼寻得一线生机呀。”
“李大人言重了,指点谈不上,只是我所亲历的事情,确实是如陈监军所述那般。”郁竺有些为难地看向李纲。
“看来蔡懋所言不虚啊,若要进言相劝……”李纲轻叹一声。
郁竺明白他的未尽之意,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就是官兵战力孱弱,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组织调度与临场应变能力匮乏,以致吴用略施干扰便土崩瓦解。不过这也并非呼延灼自身的问题,算是陈桥兵变后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而采取的系列措施带来的后遗症。李纲若以此为由进谏,恐怕不光没用,还可能因此引祸上身。
“知不可为而为之……”
“欸,李大人不可如此。”郁竺看着李纲一副准备舍生取义的样子,连忙出言劝阻。
历史上,他就是因为上奏水灾乞对的事情,于宣和元年被贬到南剑州沙县。郁竺原本还想到时候干预一下,想办法把这个盟友留在京城。如今看来,恐怕现在就得插手了,不然李纲极可能提前一年去沙县报到。
念及此处,郁竺语气一转,干脆道:“李大人一片忠君报国的赤诚之心,令我颇为动容。但以我之见,当下由我出面进言或许更为适宜。一来,我亲身参与剿灭梁山贼寇之事,所言更具可信度;二来,大人或许不知,我刚获任侍狸监副使一职,面圣或许更为方便。只是究竟何时进言、如何措辞,还请大人容我仔细思量。”
“承旨深明大义,李纲由衷钦佩!”见郁竺这般表态,李纲自是感慨万千,连忙提醒道,“不过承旨定要审慎寻觅良机,周全谋划,万不可为此殃及自身安危。”
此前韦暄曾修书寄与他,李纲本就对郁竺这般有胆有识之人心怀好感,故而未曾谋面,便赶来与其商议如此重要的事情。如今得见,果真是个心怀正义的贤能之士!
只是……侍狸监副使,此乃何种官职?怎从未听闻?李纲心中暗自思忖——罢了,他也非冥顽不灵、拘泥古板之人,深知当下为官者身不由己的境遇比比皆是,管它是侍狸还是侍犬,只要能于圣上跟前畅所欲言、进言陈事便足矣。
二人交谈的功夫,已然行至门下省前。李纲领着郁竺在耳房里稍坐了片刻,让人取来了一幅字,笑递给她:“景和要的《海隅帖》没替他寻到,倒是寻到了《苕溪诗帖》,还请承旨替我有空替我转交。”
郁竺会心一笑——自己方才信口提及的蔡襄书法作品,李纲自然没有准备,不过二人都懂得做戏做全套的道理,空着手回去肯定是不好,如今带个米芾的字走也算有交代了。想到这儿,她略带揶揄地朝李纲道:“让李大人破费了!”
“欸,谈不上谈不上,我虽家境不裕,然平生最喜结交承旨这般志同道合之士,权且当作是一份见面薄礼。”
“如此说来,我倒是没有准备,改日补上一份回礼,才不辜负李大人的盛情。”
“哈哈,承旨不必如此客气,你我既为同道,心意相通,又何必拘泥于这些。”
……
枢密院在京房。
王主事小心翼翼地将厚厚的几叠名册端放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页边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对得分毫不差。做完这些,他犹觉得不够周到,又在砚台中注入清水,拿起墨锭,细细研磨起来。
磨着磨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却清晰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王主事一听便知道是自己那位新上任的长官回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墨锭,摆好毛笔,整理了一下衣衫,朝门口看去。
只见郁竺一幅心情不错的样子,于是他也习惯性地陪上笑脸。
“请郁承旨过目。”
郁竺看了眼桌上整整齐齐的名册和备好的笔墨,随意夸赞了一句:“王主事有心了。”
说罢,便顺着他手势的方向在案前坐定,翻阅起那堆名册。
“哪里哪里,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王主事一边应和着,一边立到郁竺身侧,不时偷偷瞥去一眼。
果不其然,这位新上官,将名册翻过大半后,脸色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王主事,本官有些许不明之处,还望你能为我解答一二。”
第五十三章
郁竺最先拿起的是福建路的名册。
熙宁四年,福建路厢军裁并后改号保节军,故而这本厚厚的名册上写着“保节军兵籍”五个大字。
翻至扉页,赫然注明了保节军共三十三指挥11150人,其中水军五个指挥。
再往后翻,便是各指挥、都的详细人员名单,记载了士兵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具备的技能和过往的军事经历。
郁竺沉默地翻过了大半本,终于出声:“王主事,本官有些许不明之处,还请你解答一二。”
王主事立马一个激灵:“承旨但问无妨,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良,保节军第一指挥都头,天禧四年生人,如今该九十有七了吧?老而弥坚呀!”
王主事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支吾道:“许是出生年月记错了,应当不至于如此年迈。”
郁竺点点头。又翻过数页,手指着另一个名字说道:“王淮,元符二年生人,大观二年于新会三灶山参与剿灭海盗,斩获七人,赏银一百五十两。彼时他才九岁,姑且算作是英雄出少年,可我记得这仗应当是广南西路的厢兵水军打的吧?王淮并无转换兵籍的记录,为何相隔数百里的战役会抽调他这样一个娃娃兵参战呢?”
“呃……”王主事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托辞,哪里还能分出心神维持面上的笑意,那咧着嘴哭不哭笑不笑的样子倒是十分有意思。
郁竺见状安抚道:“无需着急,好好想想,我还有问题。”
“邓通,元祐八年生人,渭州人士。这人我可认得,是我幼时邻居家大郎。参军不过两年便当逃兵跑了回来,我在渭州之时,他已然在家中务农,为何这兵籍所记他却依旧安然领着军饷呢?”
王主事怎会料到新上官竟与此人相识,一时之间乱了阵脚,匆忙推诿道:“必定是他们呈报有误……”
话刚说到一半,他瞧见郁竺脸上略带戏谑的笑意,这才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邻家大郎,自己分明是被捉弄了!
王主事顿时满脸涨得通红。
郁竺见状,合上名册,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一字一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主事想想该如何解释。”
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王主事低着头,默不作声,郁竺也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热气袅袅的茶,清香随之氤氲开来。
这般僵持了一会儿,王主事心里头的那盏水却愈发不能平静——将官巧立名目,借虚籍之便冒领军俸,这本就是众人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他不信她毫无所闻。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只觉得面前这女子投射来的犀利目光甚是可憎。
自己寒窗十年,青灯黄卷,一朝得中,赐同进士出身,本以为鱼跃龙门,却不想汲汲营营数十载光阴,仍不过是个枢密院的主事。
官升不上去不要紧,他得养家呀!她郁承旨这等走捷径的骤擢之士,如何能知道自己的不易?东京的房价多贵,每个月的僦钱便要一大笔,家中妻儿的吃穿用度、柴米油盐,桩桩件件皆需银钱开销……仅凭那微薄的俸禄,如何能够维持生计?
为此,厢军的将官暗中送来银钱,让他在虚籍之事上高抬贵手,他犹豫再三,最终也就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反正整个大宋官场皆是如此行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即便较真,又能改变什么呢?
况且,他这在京房也不是没来过其他纨绔膏粱得祖荫者,新官上任都要装模作样翻一翻名册,谁对此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偏偏她要抓着自己不放?
想到这里,王主事收了脸上那僵硬的笑意,梗着脖子道:“恕下官无法解答,下官只知道这枢密院十二房,莫不如此。承旨如果实在有疑问,可以去问问童大人。”
郁竺没想到这一直低眉顺眼的王主事还突然硬气了起来,她盯着面前的人端详了片刻,莞尔道:“有趣。王主事既给不出答案,那我便只能将这些疑问呈交御史台了。”
王主事一听,顿时慌了神。他本以为抬出童大人,能让郁承旨知难而退,岂料她如此莽撞。她这般行事,童大人是否怪罪尚不可知,但事情一旦闹大,自己这等小角色定是要倒大霉的。
想到此处,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别,别,我说还不行吗……”
“那便说吧。”
“士兵死亡不注销、逃亡不下编、虚报军功……这都是各路将官冒领军俸惯用的伎俩……”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郁竺直接打断了王主事的絮絮叨叨,“你说的这些,我自己能看出来。”
“那……大人要我说什么?”
“告诉我,保节军,不,整个大宋八十万禁军、四十万厢军,到底有多少人。”
她和这王主事周旋许久,自然不是为了拿捏他一个小官寻开心。他这类人,犹如大树表皮的小蛀虫,数量巨多,看着恶心,然而逐一清理起来却着实麻烦且意义不大,郁竺自然是无意在此等人身上耗费光阴。
但此类小蛀虫,却往往对实情最为知悉。郁竺揪住王主事的把柄,便是要逼他道出北宋军队的真实状况。即便她知晓军队腐败不堪,也要弄明白究竟腐坏到何种程度才行。
那王主事跪在地上忸怩许久,终在出卖同僚与保全自身之间择了后者,长叹一声,徐徐道来。
“西军因常年与西夏交战,情形稍微好些,军队实际员额差不多能达到编制的七成左右。河朔、荆湖等地边防,兵力数量大概仅仅只有编制的,呃,四成左右吧。广南两路、两浙路、福建路这边状况要更差一点,实数仅为编制的一成左右。三衙禁军也差不多,号称八十万,实则二十万编制,真实人数应不足三万……”
王主事越说到最后,语气越稀松平常了起来,大有一种“看吧,大家都这么烂,你也别揪着我不放”的架势。
郁竺却是越听越心惊,听到最后,只觉得心里凉了大半截。
南边久无战事,海盗侵扰尚且不至于要命,军队缺额勉强可以理解,可北边的边军竟然不足编制的四成,这如何不让人胆寒?
那可是直面金人铁骑的前沿防线啊!一想到此,郁竺不禁咬牙道:“如此边防,怎能御敌?这简直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王主事见郁竺这般激动的模样,不禁有些不以为然:“大人且息怒,如今天下太平已久,北边就算兵力弱一点,也无甚大碍。自澶渊之盟后,契丹人已许久未曾与我大宋开战,边境安宁,无需过多担忧。”
“契丹人不打,还有女真人呢?”
“女真人?大人可是指金国?他们不过就是北边蛮荒之地的一个小小部落而已,中间还隔着辽国呢。”王主事微微抬起头,有些困惑。
郁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北边蛮荒之地的一个小小部落而已,中间还隔着辽国”这句话,思绪如飞。
突然之间,她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了童贯那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意图。
再次睁开眼睛,她嘴角轻扬,笑声从喉中逸出。起初只是低低的笑,渐渐地,笑声愈发流畅,愈发响亮,直把一旁的王主事看得一愣一愣的。
笑罢,郁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明白了,天色已晚,散值吧。”
王主事一脸莫名其妙,不懂郁竺何故发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余晖已渐渐黯淡,确实该回去了,家中妻子想必已做好饭菜,正盼着他归家。
他转身往门外走了两步,却又似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再次确定道:“承旨,那我的事?”
“你有什么事?”郁竺微微挑眉。
“没有没有,哈哈。”王主事彻底放心下来,两步并作一步向外走去。
待他走后,郁竺静静坐了许久,缓缓起身,将屋内的灯一盏盏熄灭,随着最后一丝光亮的消逝,整个枢密院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定了片刻,郁竺从这黑暗里步出,向月色下走去。
*
翌日清晨,葆和殿东序间。
郁竺一大早便赶进宫来,先是陪雪锦玩了一会儿,用洒了鼠蓂碎屑的孔雀尾羽逗猫棒调动这小胖猫锻炼了一阵子,又叮嘱那照顾雪锦的小内监减少一些喂养食物里米饭的比例,增加鸡肉和鱼肉的分量。
她在赵佶面前侃天侃地,但真正能够做到且行之有效的事唯有给雪锦减肥这一桩了。
那小内监自是对郁竺言听计从。他感激于郁竺昨日的恩情,想了想,悄声告知郁竺,官家昨日夜里前往金钱巷了,依照惯例,恐是要到下午方能归来。
内监透露的关于官家的每一点消息,都是一件价值昂贵的礼物,郁竺领受了他的心意,谢过之后,朝着枢密院的方向行去。
既然暂时等不到赵佶,那她就要抓紧时间先去找另一个人。
一刻钟之后,郁竺在宣德门通往枢密院的必经之道上,拦住了童贯的去路。
第五十四章
郁竺发现,自己长久以来陷入了一种思维误区。
自来个到这世界,从张都监到慕容彦达,从陈良弼到童贯再到赵佶,她所遇的尽是大宋的荒唐众生、荒诞诸事、乖谬臣子与昏聩皇帝……再加上对历史走向的先知先觉,她免不了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看着这群九年后便将亡国的君臣上演各种荒诞的闹剧,然后喟叹大厦将倾,感慨他们的麻木不仁。
但是她从未探究过,这些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是怎么想的。
直到王主事的那句话,点醒了她。
如今看来,也许他们并非全然麻木,亦非一味醉生梦死,反倒真心认为国势昌盛、海晏河清。
比如王主事,他是真的觉得当今天下太平,国库充盈,且暂无兵戎之事,些许贪墨之举,无伤大雅。
比如蔡京,虽言语间不乏阿谀奉承,然他形容当下“丰亨豫大”,恐怕也有六分出自肺腑的真情实感,以为这大宋盛世繁华,独揽胜景。
比如赵佶,深居金銮殿中隔绝尘世,不闻民间疾苦。但他只需翻阅自己的功绩簿,见财货满仓、税赋丰饶,又兼新近收复河湟失地,说不定真以自己为雄才大略之主。
对于他们这种想法,郁竺用两个字可以概括——没数。
至于几年后挥师南下的金国,绝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是像王主事那样——不了解,不关心,蛮夷之地刚有点起色的蕞尔小邦。
唯有寥寥几人,态度迥异,但他们眼中所见的,也只是女真人可供己用的价值。
而此刻立在她眼前的童贯——海上之盟的积极擘画者、北宋灭亡的祸首元凶之一,便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
于是,郁竺拦住童贯后,以最简短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童大人,联金伐辽之事,下官欲略抒管见。”
果不其然,童贯在她说出这句话后脸色骤变,一改往日泰然之色,慌里慌张地将郁竺拉到枢密院那间他专属的正房,反锁门户之后,才示意郁竺继续说下去。
“大人将下官自青州征调入京,为的就是这件事吧?”郁竺微微仰首,双眸径直迎上童贯的目光。
之前,因为身陷思维误区,所以当她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如今这局势时,想当然地觉得联金抗辽之事,无非史书上记载的那样——赵良嗣——那个现在应该还叫马植的辽国人,巧言蛊惑,给童贯灌了一碗迷魂汤,童贯继而如法炮制,转呈于赵佶。
然后,因赵佶好大喜功,妄图收复燕云十六州,便稀里糊涂地派人缔结了海上之盟,联金以伐辽,在此过程中反而向金军暴露了自己孱弱不堪的军事实力,最终引狼入室。
如今跳出这个思维误区,她幡然醒悟,或许后续诸事大抵不差,然而起始之处,恐怕并非那么简单——童贯于海上之盟的推动,不是一帆风顺的。
*
郁竺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童贯此时方觉,自己需得重新审视眼前这女子了。
她出身平凡,论及姿容,或许仅可算得上七分,但论智慧,却着实可称十分!
不,不止十分!
联金伐辽之事,当今知悉者不过自己、官家、蔡京、梁师成寥寥数人而已,再算上那辽人马植,此中任何一人,都绝无可能将这般机要秘密外泄。
如此说来,这郁承旨竟是自行揣度而出的!
何等惊人的洞察力!
童贯心底暗自惊叹,随即竭力舒缓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淡无波,仿佛此事只是寻常无奇:“哦?既已猜到,那便说说我想让你怎么做。”
只见郁竺神色未变,平平的语调却吐出惊人的话:“联金伐辽之举,关乎国祚,功垂青史。大人心怀此志,但当下施行之际,恐怕却遭遇了重重阻碍。大人命下官悉心探究官家的喜好,以博得君上的宠信,无非就是希望良机一至,下官可寻机进言,襄助大人玉成此事。即便不济,至少能于官家心意未决犹豫难断之时,为其权衡之念添一枚砝石。”
童贯面容微微紧绷,未发一言。
郁竺看着童贯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对了。
从李纲告诉她的信息来看,这史书上的几大奸臣虽说互相勾结、沆瀣一气,但也并非就是铁板一块,毫无嫌隙。
不同的人凑在一起,利益纷争自是难免,这几大奸臣的所求亦各有不同,自然相互之间有龃龉。就拿童贯和蔡京来说,二人自赵佶登基之初便狼狈为奸,然蔡京数度罢相,背后焉知无童贯暗中操弄之功。
如今,以童贯的地位,能阻其成事者,无非就是蔡京了。原因很简单,当下二人势力尚且算得上平衡,一旦联金伐辽功成,燕云十六州复归版图,童贯之功业必将远超于他,蔡京焉能容此?
但是郁竺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找到童贯,向他显摆自己能洞察他的想法。
于是,不等童贯有所回应,郁竺便继续道:“但下官以为,旁人的阻碍并非此事至难之处,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功业,于帝王而言,其诱惑之大,就像磁石之于铁屑。下官愿伺机进言,尽早说动官家,只要官家首肯,余者诸般阻碍皆可等闲视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随后加重了语气:“但此事真正棘手之处,另有关节。”
另有关节?
童贯微微一愣。
伐辽这个念头,他早在收复河湟后就萌生了。自真宗朝就流传着“欲破辽国、先平西夏”的说法,但是在他看来,辽是祸根,为何不径直对辽国施为,一劳永逸?
故而他早早的就开始着手筹备,打探辽国虚实了。只是他相当谨慎,政和元年遇到马植后,他当时就心动了,但是硬生生又压制了四年,直到政和五年,才引马植觐见官家。
因为经过多年的准备,他知道此刻时机已经成熟了,辽国现在确实衰颓不堪。
于这件事上,他已经深思熟虑了近十年,还能有什么关节自己没想到的?
郁竺看童贯的神色,心下了然——军队虚籍的事情,大家可能都略知一二,但是没有人会大张旗鼓地做个清查统计,对于这些情况最清楚的枢密院的各房官员,又相互包庇,以至于上至朝堂,下至军旅,所有人皆盲目地认为即便大宋兵力有所亏空,打个仅有万把人军队的女真还不是轻轻松松。
还是那句话——没数。
既然童贯没数,郁竺也就不再和他迂回了,直接道:“童大人,若此计功成,尽收燕云十六州,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这个安享百年和平的辽国,而是一个新兴的金国。金国鲸吞辽国残余之力后,大人以为其是否会对我大宋觊觎垂涎?倘若如此,我等凭何御敌?”
“若大人觉此事尚远,我们就说近一些的。一旦联盟结成,我们无非就是和金两面夹击辽国,彼时大人拟遣哪路大军出征?”
“自然是河朔军……”
童贯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河朔军才过去不久的“光辉”战绩——五千官军败给了一千贼寇。
那让西军出征,河朔军去西北换防?种师道能答应吗?他深知种师道脾性,此事恐怕很难顺遂,且河朔军若真遇上西夏,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能调动的只有禁军了……罢了,近在咫尺,虚实他岂能不知?早已沦为膏粱子弟之伍,徒有其表。
童贯想到这里,方才惊觉大宋兵力恐怕远逊于自己先前所料,细细究来,除西军外,竟几无可用之兵!
郁竺所说的这个“最难的关节”,或许真的切中要害了。
他虽然是个宦官,内心却是有一番志向的。之所以竭力推动联金抗辽,也是因为若能收复祖宗失地,那他将成就太祖之后,整个大宋旷古未有之奇勋。
然若事败,他也会沦为千古罪人。
童贯忽然后怕了起来,猛得抬眼看向郁竺:“那你说该怎么办?”
郁竺一口气道来:“借此次兵败之事,整饬河朔军,同时提振禁军战力。其一,补足军队员额,严惩空俸之举,其二,加强操练,指挥将领与麾下士卒要相知相熟,而且不能仅仅像连环马阵那样空有花架子、临阵怯场,也就是说要开展实战演习。”
童贯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两点都极难施行,第一点,牵涉众多利益纠葛,第二点,兵将分离本就是为防武将拥兵自重,若将领与士卒过从甚密,时常操演,岂不是授将领以权柄?陛下焉能应允?”
郁竺知道童贯会这么回答,当即挑明道:“第一点尚需徐徐斡旋,急不得,第二点我却有个两全的法子。”
“两全之法?”童贯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以五百人的指挥为一个单位加强平日里的训练,这个责任就落实到指挥使身上,也能使他熟知麾下士兵。战时,统帅居中调度指挥使,如此,纵各指挥间配合偶有差池,抑或某些指挥兵败,也不至全军一败涂地。当然,在此基础上尚需构建相对完备的情报信息体系,竭力减少因各指挥之间沟通不畅而产生的弊病。”
如何防止尾大不掉,又要提高军队战斗力,是历代帝王都两难的问题,郁竺知道以现在的通讯手段和层级管理的能力,想要形成一个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机制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的想法就是——宏观层面行不通,就只能微操了,即加强营级单位的战斗能力,权柄下放,越过最容易被猜忌的中高级将领,实行扁平化管理,增强枢密院对于军队的控制力,同时强化对部队的信息化管理,提高枢密院统筹协调的能力。
这两点,她相信现在应当没有人比她理解得更透彻。如果她来实行的话,就可以借此机会掌握一部分的军事力量,并且构建起自己的情报系统。
郁竺的观点虽然非常新颖,但童贯是上过战场的人,自能领会其言确有道理。而且增加中低级军官的权限,变相削弱高级军官的权力,于他更有裨益,这样他就可以将手切切实实地伸入军队之中,安插心腹。
但是毕竟这一番话里有很多用词都是他没有听闻过的,要理解透彻难度有些大,童贯不由得微微转了转脖颈细细思索起来。
郁竺一见他这表情,便知道被自己说动了,也不待他反应,便趁热打铁道:“自然,具体成效如何,尚需实践检验。童大人不妨拨予我些许兵力,容我先自一指挥起始操练,待有成效,再行推广不迟。”
郁竺此话一出,童贯才领会过来她的意图,不禁哑然失笑——没有想到反倒被对方拿走了主动权。
不过,他向来喜欢聪明的人,这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小小的挑衅,并未让他感到不适,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意。于是童贯微微颔首:“你在京房本就管着殿前司步军的事宜,可先从彼处入手。只不过你要插手实际训练,恐怕高殿帅会有微词,故而此时还是要官家首肯……还是我先寻机向官家进言推广新式练兵之法吧,你且静候我消息。”
郁竺也知道仅凭说服童贯,绝无可能彻底解决兵制积弊。她本就没想过一蹴而就断,只能步步为营,如今童贯既然已经答应,那也不便提更多要求了。
于是她躬身施礼,张口就来:“下官谢过童大人。大人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此等良策定能使我大宋军威重振,国势昌隆。大人之功实乃社稷之幸,下官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大人所托。”
或许阿谀之言确实能让人心情愉悦,童贯哈哈笑了两声,甚至还好意提醒了郁竺一句:“韩滔现今任着殿前司步军的都指挥使,你二人应是相熟吧?不妨找他接洽一番。”
韩滔也进京了?
郁竺心下微微诧异。她此前倒是未曾留意,不过想来韩滔本就是东京人士,又新近立有军功,从陈州改任禁军也是情理之中,当即谢过童贯的提点。
从巳时起,她在童贯处逗留了约摸一个时辰,待辞出之时,只见王主事在厢房那边探头探脑,鬼鬼祟祟。郁竺心中明了,他是担心自己向童贯告状,当下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却并不言语——让他有所警醒也好,至少近来应该是不敢再对自己糊弄行事了。
就这样,郁竺过了三日每天早上到葆和殿例行公事,然后去枢密院上值,下值回家看看张芝芝玉米种植情况的规律生活。
这期间,她都未见到赵佶的身影,不过倒是和那个小内监逐渐熟稔了起来。
小内监名叫蓝珪,是内东头供奉官蓝从熙的养子。蓝从熙因与童贯、杨戬等人共同督造延福宫,而被并称为“延福五位”,甚得圣上的眷顾。蓝珪借着养父的庇佑,方能在这葆和殿侍奉陛下的爱宠雪锦。
他也才十四岁,颇有些孩童心性。
这天,郁竺逗弄那猫约半刻光景,蓝珪终是难耐这长久的静默氛围,与郁竺攀谈起来。他也知道别的秘闻不能随意言说,便讲起郁竺进宫那日跟随在赵佶身后的一众臣僚。郁竺这才知晓,除了童贯、杨戬等人外,那个身形高大的中年官员便是朱勔。
提及朱勔,蓝珪不禁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承旨有所不知,朱大人的衣着可别致了。”
“我倒未曾瞧出。”郁竺在脑中回想了下那日见到的朱勔的模样,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绯色官服,“怎么个别致法?”
“等他下次穿私服,承旨便能一饱眼福了。朱大人有一件灵鹫纹织锦袍子,左肩上用金线绣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手印呢!”蓝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左肩上比划着。
“用手印作绣样?当真有些别出心裁。”
“承旨猜猜那手印是谁的?”
“难不成是官家的?”
“对咯,朱大人说,官家那次拍了他的肩膀头子,他要将这手印长长久久地留在衣服上头,供别的人瞻仰。”
“那他这袍子还能洗么?洗了就不是原味的手印了吧?”郁竺挑眉。
“哎呦,原味儿哈哈哈……”蓝珪没听过这等新鲜说法,掩口直笑。
二人正说笑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蓝珪瞬间警觉,立马敛了笑意,迅速低下头,对郁竺低声道:“今日是常朝日,想必官家下朝了。外头未通传,我们且装作不知,继续手头的事儿。”
郁竺心领神会,继续将那孔雀尾羽逗猫棒上的小铃铛摇得叮当作响。
果然,片刻后那脚步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不多时,门被推开,赵佶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微臣/奴婢叩见陛下。”二人仿佛刚刚察觉有人到来一般,匆忙放下手中之事,向赵佶行礼。
“平身吧。”
赵佶语调平缓,神色和悦,微微俯身,伸出手来逗弄了两下雪锦,片刻后点点头道:“是活泼多了。”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蓝珪问道,“雪锦近日饮食如何,可还呕吐不止?”
见赵佶问自己,蓝珪连忙哈着腰应道:“回禀陛下,近日虽然食量虽不及往昔,但相较前几日已大有起色,亦不再呕吐了。”
“哈哈哈,好!”赵佶龙颜大悦,旋即转身看向郁竺,“郁卿功不可没啊!”
“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职责所在。”郁竺微微欠身,“如今花神和画仙互为冲撞一事,已经有所缓解,再过个几日想必就好全了,就是这兽神附错身,暂时还有些难办,需要多给微臣一些时日。”
赵佶心情颇好:“欸,无妨。郁卿那日已然言明,朕心里有数,此二者并非一事。朕既为天子,自当一言九鼎,待雪锦康愈,于卿的赏赐断然不会有所欠缺。郁卿可思量下欲求何物,但凡朕库府所藏,皆可赐予卿家。”
这是相当大方的允诺了。可惜郁竺想要的不是钱财方面的赏赐,而她所求之事,现在若是直接对赵佶提出,恐怕会引起猜忌。
想到这里,她只能再次叩谢道:“微臣但为陛下分忧,岂敢有所奢求。”
“赏罚自当分明……”赵佶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郁竺心中微微诧异,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形略显臃肿的中年内监凭空出现在门外,像是不知从地上哪个洞里钻出来的,此刻正一副十分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对赵佶身边的人也认了个大概,知道那内监就是那因为引荐李师师而颇受宠信的“张内相”张迪。
赵佶见张迪这般模样,眉头微皱,眼中隐隐露出一丝不悦,问道:“怎么了,没收吗?”
那张迪闻言,左右看了一眼,像獾一样窜到赵佶身边,直立起上半身,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两句。
张迪的话一说完,赵佶脸上那股因为雪锦状态好转而生出的轻松神色便消失了。
他的眉头轻轻拧起,双唇抿拢,保养得宜的面庞上因这个表情悄然浮现出几缕淡淡的纹路。
郁竺与蓝珪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忧虑——官家心情不好,可千万别殃及池鱼啊!
却听赵佶忽然开口,道:“郁卿,你替朕去金钱巷走一趟吧。”
第五十五章
继给爱猫看病后,郁竺自赵佶处领到的第二个差事,是去给名妓李师师送画。
这幅画,先由一直周旋在李师师和赵佶之间充当掮客的张迪送了一遍,没能送出去。
赵佶大为光火。
自大观三年与李师师初识以来,他或乔装富商,或假托文人雅士,送过无数的金银,都没能赢得李师师的芳心。于是到后来,索性也不再掩饰了,他恢复了作为官家的身份,以一个天子的尊荣,命令李师师侍奉自己。甚至为了方便,他还在坤宁殿以东的一个偏殿修了一条直通李师师家后院的地道。
这样做,效果是显著的,却也是有限的。
他得到了想要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每每与李师师相处,他都能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的一层幽微朦胧的轻纱。那种感觉,就像他在挥毫泼墨的时候,虽竭尽心力,仍难以绘出心中所想的意境。
这令赵佶感到十分烦闷。
为了消除这种隔阂,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知道李师师才情卓荦,琴棋书画皆臻于妙境,于是他一改往日的强硬作风,转以柔缓的姿态,将自己日常所见的趣闻轶事化作诗画赠予李师师,企图以这种方式让她看清自己灵慧而真挚的内心。
果然,此法成效斐然。李师师偶尔会回一些诗给他,或者在他的画上添一点自己的笔墨。
赵佶非常欣慰自己找到了这样一种和李师师进行灵魂交流的方式,并乐此不彼。
然而,这个方式在今天失效了。李师师没有收下他的那幅画,甚至没有让张迪在她那里停留,很快就将他赶了出来。
赵佶茫然无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想着,定是张迪那条笨嘴拙舌的狗子叫错了声音惹得师师不快。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到了那个刚被提拔的女官身上——同为女子,想必她比张迪更合师师心意。
于是,郁竺得幸踏入了赵佶那位于葆和殿正殿的专属艺术创作空间。
龙涎香的气味,从兽炉中细细喷出,弥漫在整个葆和殿里。尽管是白天,大殿四处依旧烛火摇曳,那灯烛是由入内内侍省特制的,在蜡中也掺了龙涎香,点起来后馥芳满室。
赵佶看着桌上那幅画——近乎透明的鹅溪绢被潦草地卷了起来,松松散散地扎着。显然,李师师并没有仔细看过,便被惹怒了。他其实想去见见李师师,却又不敢轻易动身,因为他实在捉摸不透佳人的意思,担心自己的贸然前往会让此前的种种努力付之东流。
“郁卿,”赵佶微微抬眸,唤了一声,“你且拿着这画,往金钱巷走上一趟。师师若是说了什么,务必即刻回来告知朕。”
“陛下,恕臣无礼,此画可否容臣一观?”郁竺轻声问道。
赵佶着实没料到这小小女官竟会提出这般要求,这画本是他与李师师之间独有的情趣默契,旁人哪有资格窥探?正欲发作,然而,念头一转,又想到她毕竟同为女子,说不定真能从这画里瞧出些自己未曾留意的微妙之处呢?
“看吧。”他轻轻挥了挥手。
郁竺缓缓展开那幅画卷。
第一眼看来,这是一幅神仙妃子图。一位仙子身姿婀娜,在浩渺无垠的云海间悠然徜徉,她双眸轻阖,青丝随着云雾的流动方向肆意飘动,粉色的罗裙自腰间垂落,铺展在云上,像一朵绽放的花儿。
不得不承认,这幅画的艺术水准很高。
郁竺目光在画上缓缓游走,片刻之后,她发现了这画儿的怪异——这天宫云海里,为什么会长着一丛丛绿油油的青荇?而且,画面里的天宫亭台看上去也有几分眼熟,倒是像极了自己曾经在琼林苑中所见过的亭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赵佶:“陛下,这画的可是后苑?”
“不错。”赵佶轻轻抚须,脸上挂上了一抹自得的笑容,“爱卿果然慧眼,朕所画便是凝碧池,画中女子便是那失足的陶御侍!”
陶御侍,这三个字在郁竺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蓝珪前两天和她说过,宫里失足淹死一个小宫嫔,正是此人。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妃子图》,反而是《宫妃溺水图》才是!
郁竺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赵佶的趣味所在,难得露出了费解的神色。
赵佶并没有留意郁竺的表情,他的思绪已然飘回到那日见到陶御侍溺水的场景,不无感慨地说:“那小小美人,平日里不起眼,但是在水中漂浮的模样却甚是有趣。青丝随浪转,粉面泛波涛,多么像在空中在翩翩起舞的仙子呀!连那快要废弃的琼林苑,因着这一幕,都添了一两分别样的趣味了。”
郁竺收紧了握住画卷的手。
一个人、一个曾承蒙他眷顾的低等嫔妃死了。
他说有趣。
然后,他用这“有趣”的场景,去博取另一个他日思夜想却始终未能彻底俘获真心的女子的欢心。
郁竺强忍着内心涌起的冷意,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大艺术家大放厥词,一言不发。
“哦,郁卿,这么样,这画儿可有问题?”
“回禀陛下,没有问题。”郁竺松开手,将那鹅溪绢重新卷好,揣在怀中,平静无波地朝赵佶略行一礼,“微臣这便去金钱巷。”
“好的,快去吧,朕就在此静候佳音了。”赵佶微微颔首,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到画案前。
郁竺悄然退出了葆和殿。
坤宁殿的地道,她没有资格走。于是她便从宣德门而出,绕到家中换下了官服,挑了一件深色的大袖,然后将画儿藏在袖中,想了想,她又将李清照写给自己的那阙词拿了出来带在身边。
穿过御街,从旧曹门向北,郁竺来到了金钱巷。
像李师师这样的名妓,自然不会在寻常的秦楼楚馆中抛头露面、高张艳帜,她们往往都是独占着一个宅子,周遭环境非但毫无喧闹之感,反倒清幽静谧。
金钱巷的李宅门前,一株垂柳依依而立,细长的柳条几乎正对着那垂落着珠箔的门帘,微风拂过,轻轻摇曳,似在轻叩门扉。隔着围墙,另有一株樱桃树,葱郁的枝叶掩映在碧纱窗上,几根枝条已然伸出围墙之外。
郁竺叩响院门,不多时,门扉开启,现身的是李师师的养母李姥。她年轻时也曾经是个红极一时的名妓,此时穿红戴绿,仍残留着几分风韵。
李姥的目光在郁竺身上游走,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轻佻的笑:“哟,姑娘来此所为何事呀?”
郁竺似是没有看懂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悄悄塞到她手上:“我乃青州一介琴师,幸得了易安先生一阕好词,奈何琴技浅薄,无论如何弹奏,总难以奏出曲中真意。故而千里迢迢赶赴东京,一心求见李姑娘一面,向她诚心讨教琴技。”
李姥闻言当即收了那轻佻的笑意,暗暗寻思起来——虽说这等前来求见李师师请教琴艺的事此前从未有过先例,但这并非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且自官家垂青,旁人都以为这李家门第尤峻,寻常官宦子弟反而不敢前来,导致她收入锐减,如今既有送上门的财路,又何苦将其拒之门外呢?
想到这里,李姥那原本略显迟疑的动作瞬间变得利落起来,她将手拢进袖子中,换了个笑法:“姑娘请进吧。”
郁竺被迎进了一个小轩。轩内布置得颇为精巧,却未点熏香,只置以鲜果,墙上张挂着数幅字画,她走近看了看,其中有一首还是晏几道的《生查子》,最后一句写的便是“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等待了片刻,一阵轻柔的、衣服与地面的摩擦声传来。郁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素衣素服的美人珊珊而来,那美人完全没有梳妆,秀发上松松地插着一根簪子,穿着一袭普普通通的玄色衫子。
待她走近了,郁竺才仔细瞧清楚她的眉眼。因未曾描眉,那五官的颜色略显得浅了些,却并无寡淡之感,她突然想起了赵佶形容的那个“韵”字,心想,原来韵致便是这个意思。
李师师对于这位上门讨教技艺的女琴师并无任何骄矜的神色,她挽起袖子,褪去皓腕上那一对圆条玉镯子,摘下挂在墙壁上的瑶琴,含着笑意对郁竺道:“小娘子想奏的是哪首曲子。”
“渔家傲。”
“据说是易安先生所作,可有词儿?”
郁竺从袖中掏出那张纸,走近了些,递给李师师。
李师师接过纸张,美目流转,稍作浏览后,便将瑶琴置于几案之上,抚上琴弦,弹奏起来。
琴音似潺潺流水淌出。
起初清脆悦耳,像是春日微风拂过柳梢的轻吟,随着旋律的推进,琴音逐渐被浓重的哀愁笼罩,变得幽咽婉转起来,像是凄风苦雨中泣血的杜鹃哀啼……
一曲奏毕,余音仍在。
郁竺没有鼓掌,她抹了抹眼角,对李师师道:“姑娘的曲子很哀伤,但这并不是一首伤感之词。”
李师师又将那桌案上的纸张拿了起来,端详了片刻:“这想必是易安先生写给那个新进京的女官儿的吧,确实不是一首哀词,但我却为她伤感。”
“姑娘此话怎讲?”
“她原是自由的鸟儿,被一纸任命,折断了翅膀。”李师师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郁竺抬眼看去,只见她推开瑶琴,缓缓向自己的方向走来,朱唇轻启:“我说得对吗,郁承旨?”
“你身上已经沾染上了龙涎香的味道,这个味道我太熟悉了。”
李师师越走越近,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官家的说客还真是越来越别出心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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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没有采用原著水浒里的设定,那里给她描写成一个浪荡娼妓了,所以就借鉴了一下徐兴业笔下的师师人设,更有傲骨一点~
第五十六章
郁竺没有否急于认李师师对于自己说客的定位。
她掏出了那卷藏在大袖中的鹅溪绢,款步迈向矮几,拿开罩在灯烛上的那个绘着山峦云雾的薄纱罩子,将手中的画卷凑近跃动的火苗。
烧焦羽毛的味道很快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在李师师略显震惊的目光下,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鹅溪绢燃烧。柔软的绢布低垂着,火舌顺势向上蔓延,落下星星点点的余烬,像不那么盛大的烟火。
直至烫意即将侵袭指尖,郁竺才不慌不忙地松开了手指。最后一小片仍在燃烧的绢布迅速向下坠落,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又微微飘起些许,挣扎了一下,而后才终究落到地上,须臾间便燃尽成灰。
“希望这微不足道的举动,能够稍稍慰藉她的在天之灵。”郁竺凝视着地上的灰烬,低声呢喃,继而转头,抬眸望向李师师,“姑娘心底恐早有这般想法,不是吗?”
未等李师师回答,她又走近了些,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一个穷奢极欲的公子哥、一个只图彰显自我的书画家、一个行事乖张不知所谓的上位者……姑娘怕是早就对他忍耐到极限了吧?”
“无论他怎样费尽心机地去掩饰,都无法遮蔽那股深埋于骨子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他的书画,看似高雅,实则浸染着无数百姓鲜血。姑娘每一次与他接触,心中恐怕都会泛起难以抑制的恶心吧?”
“你……”李师师李师师一时语塞,身处风月场所,最忌讳交浅言深,她从未与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进行过这种交谈,也没想到郁竺竟敢对她说出如此直白大胆的话。
然而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对方就给出了更为坦率、甚至会将自身置于极度危险境地的表白:“我之所以能洞悉姑娘的心思,那是因为,我内心亦是这般想的。”
“那个宣德门后的宫殿,实则是这普天之下最大的青楼,纡朱拖紫的文武百官,莫不是向他卖笑求荣的娼妓,任何稍有良知的人,身处其侧,都会不可避免地心生厌恶之感。”
李师师听闻此言,垂落双眸,刻意避开郁竺炽热锐利的目光,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些大逆不道之言。片刻之后,才以一种略带冷硬的语调,轻声说道:“你说得不错,正因如此,即便他要将我召入宫中,册封我为李明妃,我也决然不肯,我宁可在这风月场所强颜欢笑、卖艺为生。只是,你既已洞悉这一切,又为何还要贪图这官位呢?”
“因为我想改变。”
郁竺边说,边绕到李师师方才抚琴的案边,撩起衣摆坐下后,伸出手指勾剔了一下瑶琴的宫弦和商弦。她的力道不小,霎那间琴弦振动与琴身共鸣,铿锵似金石碰撞之声。
待琴声消散后,她继续说道:“因为躲避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每日忍受着这种内心的厌恶,远比远远躲起来要艰难得多,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已是我在当下所能寻得的最佳途径了。”
“那么姑娘呢?姑娘是想一直这样忍受着,哪怕他送来如此令人作呕的画作,也仅仅只能选择原封不动地退回,抑或是……”郁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忍一时不快,为以后博个更肆意的活法?”
李师师的目光紧紧锁住面前这个人,调动起自己前二十七年人生中所积累的全部经验与智慧,试图看透她的心思。
郁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任由李师师审视,毫无一丝躲闪之意,甚至还抬起双眼,径直与她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师师心中一动,她忽然换了一种风月场上常见的魅惑的笑意,走到郁竺坐着的桌案边,袅袅婷婷地将半个身子倚靠在案几之上。
她这个动作一下子将二人拉得极近,郁竺甚至看清了她眼角淡淡的细纹。
李师师确实不是那般年轻了,但这并没有减损她的魅力,那弯弯的、微微上钩的细纹,就像王羲之绞转的笔法,在她眼角处轻轻晕染出一抹如诗如画的墨迹。
“你难道就不怕我向他告发此事?你心里应当清楚,他来我这里很方便。”她美目中似有秋水流转,“而且,床笫之间,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姑娘若是这种人,当初便不会把这幅画退回了,而是应该在上面欣然和诗才对。”郁竺不慌不忙地回应着她。
李师师笑了,眼角的笔锋又往外描了些许。
“你做了我一直不敢做的事情,现在我们该好好来商量一下如何善后了。”
“不过在此之前,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她寻了一张椅子,坐到郁竺的对面,“你将关乎性命的把柄交予我手,于情于理,我也该留点把柄在你手上,如此才算得上公平公正,不是吗?”
"愿闻其详。"
郁竺在金钱巷呆了足足两个时辰。
在这段时间里,她了解到了一个和稗官野史里所记载的完全不一样的李师师。
这个出生于元祐五年、本名王师师的北宋名妓,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她的母亲在她呱呱坠数日后便不幸离世,四岁之前,她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她的父亲王寅,是一个染坊的普通工匠,靠着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用讨来的羊奶和米粥将她拉扯大。
彼时,邻居见王师师长得玉雪可爱,又见王寅一个鳏夫抚育女儿不易,便都劝王寅将女儿卖到青楼去,也好换一笔钱财,再续娶一房妻子。但是王寅坚决没有同意,他说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日子再清贫,都不会让女儿沦落到烟花之地。
命运弄人,四岁那年,王师师生了一场急病。身无余财的王寅,无奈之下带着她前往惠民药局求药。这是一个由朝廷设立的、专门为贫苦百姓提供低价药物的机构。
王寅带着奄奄一息的王师师寻到药局前时,那监门官嫌恶地将他们赶走了,并告知他们药局内的库存有限,次日早点前来排队。
王寅别无他法,只能连续多日天色不亮就赶到药局,但是次次都排不上。偶然间,他发现,正是那监门官将药局内有朝廷贴补的低价药物,每天一大早偷偷地从后门运出,运往别处一间自家开的药铺里,再高价卖出。
王寅意识到,他恐怕是永远不可能在惠民药局排到自己想要的药了。绝望之下,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试图抢走那正在从后门往外运的药。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安上了行窃的罪名,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不过十数日,便莫名其妙断送了性命。
王师师命大,幸得一位李姓歌妓看中收养,才得以从病困的绝境中挣扎而出,从此改名为李师师。
这段记忆不可磨灭地印在了李师师的心灵中,尽管后来,她名冠东京,身边的达官显贵如过江之鲫,但她内心深处依旧不由自主地对这些人怀有厌恶之情。
而恰恰是这种冷傲的性情,使得她在东京的歌妓群体中显得尤为独特。
其他歌妓皆热衷于弹唱男欢女爱的词曲,有时甚至还会故意弹错一两个音,希望以此寻觅到自己的顾曲周郎。但是李师师不,她总是固执地弹着《陟岵》《凯风》①这样的词曲,以此悼念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和早已在记忆里面目模糊的父亲。
这种调子当然是悲伤的,别的欢客听到后,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是一头牛,免不得要故作姿态,陪她感慨万千。李师师自然知道他们的虚情假意,但风月场所本就没什么真心,她也就假意表现出为对方的假意所感动的样子。
然而,大观三年那一日,扮成富商赵乙的赵佶,在第一次听到她弹琴,弹的是这首曲子后,鼓掌称赞。他用兴奋的语调,表达着自己对于李师师高超琴技的赞叹,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知音。
“你说得对,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行事荒唐的、草菅人命的人。”李师师回忆到这里,脸上流露出了浓烈的恨意。
赵佶通常是看不见旁人的哀伤,因为他的生活里根本没有哀伤,他满眼里都是所谓的艺术、技巧。
在李师师看来,赵佶根本就是造成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而这个罪魁祸首在赞赏她用可悲的命运弹奏出的曲子。
这是何等可笑又可憎之人啊!
可他却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够轻易地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无奈之下,李师师只能强抑内心的反感,虚与委蛇。
所幸,赵佶并未再做出类似的举动,距二人初次相遇,也已经过去八年。久而久之,李师师几乎已经能将自己对他的厌恶隐藏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步了,可他却又突如其来地送上如此沉重的一击,用一幅画作,再度证明了自己依旧是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行事荒唐的、草菅人命的人。
……
李师师的讲述持续了很久,郁竺是在申时踏出金钱巷李家的院门的。她走之后不久,院内陡然升起了一道黑烟,伴随着李姥的惊呼。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到宫里,而是直接向家的方向行去。
赵佶在葆和殿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自己派去的送画大使的回音,龙颜大怒,一边暗暗发誓着要将那女官贬到沙门岛去,一边踌躇着要不要从地道里悄悄去瞧上一眼,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他听到张迪那条狗子在殿外叫唤了一声。
赵佶一触即发的火气瞬间喷发了出来,他捡起案上那绿波涌动的洮砚毫不怜惜地向殿外砸去。
张迪“哎呦”一声,眼疾手快地捞住那价值千金的砚台,满脸堆笑地朝着赵佶道:“官家,方才师师姑娘递来口信,说是请您去一趟呢!”
“真的?”赵佶脸上的怒容仿佛在一瞬间被春风拂过,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说什么了吗?”
“哎呦,师师姑娘有什么心里话,也不可能对咱们这些奴婢说,官家还是亲耳去听听为好!”
未等张迪把话说完,赵佶便匆匆忙忙赶向坤宁殿,他看了看自己这身淡黄色的直裰,觉得有些随意,本打算回寝殿换一身衣服,但是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墨香,又觉得或许这样的才显得更加亲切,让师师更为喜欢。
于是,他索性打消了换衣的念头,仅仅用绫手帕子净了净面,便迫不及待地钻入地道之中。
经过一段短暂沉闷的黑暗,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庭院。
李师师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意,静静地凝视着他。赵佶一时间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大千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住了。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院脚堆积着的那堆灰烬。
“师师这是……?”
“我将陛下赠予我的画儿全都烧了,陛下不会介意吧?”李师师走近了些,浅淡的眉眼中盛着盈盈秋水,波光潋滟。
“这……为何?”赵佶顿时愣住,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生气,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李师师那眸子时,又半点也生不出来。
“因为,那些画儿所承载的记忆并非那般美好,那时候我和陛下心里总是隔着一层薄纱,总是无法真正贴近彼此。我不愿再如此下去了,便将画儿烧了。往者不可追,我希望和陛下有一个新的开始。”李师师轻盈地转过身去,声音里满是柔情,留下一个聘聘婷婷的背影给赵佶。
巨大的惊喜袭来,赵佶一下子愣住了,半响,他才缓缓上前,从身后轻轻握住李师师的肩膀,柔声道:“师师这是终于想通了,愿意进宫做我的明妃了么?”
“不,”李师师转过身,巧妙地推开赵佶放在他肩头的手,“我不愿成为那深宫中平凡无奇的李明妃,只愿做陛下心中独一无二的李师师。”
“好!好!好!”赵佶连应三声——不做妃子便不做妃子,李师师的这番表白已然胜过世间一切,无非是自己日后多往宫外走动便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通这点,赵佶喜不自禁,情难自抑,又不由地从背后搂住李师师,柔声道:“师师是如何想通的?怎么忽地给朕这样一个惊喜?”
他沉浸在热恋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李师师脸上一闪而过的冷色,只听那柔柔的声音,似天籁般传来:“陛下不是派那个新封的郁承旨来递画的么?可真是个妙人,比那张迪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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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诗经?邶风?凯风》《诗经?魏风?陟岵》都是歌颂父母的诗。
第五十七章
张迪在李宅的小轩房里等到了酉时,喝干了五壶茶水,方才看到赵佶满面春风地从李师师的房里步出。
他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赵佶忙着回味,没有空理他。
李师师那前所未有的温柔娇态与善解人意,让赵佶身心畅快至极。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爱情甘露在滋养着他,让他已至中年的躯体又重新焕发出了少年人的活力。
尽管师师并未挽留他共度良宵,甚至还推拒了床笫之事,但是赵佶把她这种行为归纳成为了保持自身新鲜感的一种手段。他后宫也有妃嫔用过这种欲拒还迎的伎俩,李师师为之,他却不反感,甚至乐意看到李师师为自己花心思。
赵佶就这么愉悦又甜蜜地回忆着方才的种种,钻入了地道内,走了一阵子,突然想起来一件承诺李师师办的大事。
“去,宣郁承旨进宫。”他对张迪吩咐道。
他要奖赏这个女官,也许童贯将她弄进京城来确实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毕竟短短数日内,她已然立下两项赫赫“功绩”!
张迪从地道钻出来后,牵了两匹快马,一溜烟地奔向宜秋门附近郁竺的住宅。他对官家身边一切红人,乃至稍有走红迹象的人,都了如指掌。
一刻钟的工夫,张迪就找到了郁竺住的那间两层小楼。
郁竺和张芝芝正在吃晚饭。
张芝芝对于这个突然上门来的、身着紫色公服的不速之客十分陌生,她有些紧张。倒是郁竺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声“张内相”。
张芝芝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个宦官。
这是她生平见过的第二个宦官,比起陈良弼尚且算得上俊朗的形容,张迪的外貌,更符合传统印象中谄媚小人的样子。
因常年堆砌笑意,他的颧骨下方与鼻翼两侧深深凹陷,留下了极为明显的印痕。面对毫无官家恩宠的人,他脸上那四道印痕就像开封府狱中的刮骨钢刀,而当面对陛下跟前的红人时,这印痕中又盛满了甜腻的蜜汁。
此刻,张迪正对着郁竺竭力挤出笑容,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褶皱间渗出些许蜜汁来:“哟,郁承旨,您正用饭呐?只是恐怕得稍稍委屈您饿着点儿肚子了,官家传旨,令您即刻前往睿思殿走一趟。”
郁竺心想,这比自己预想地还要快一些。
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张迪行礼:“有劳内相前来通禀,烦请稍候片刻,待我换身衣裳便来。”
“不急不急,咱家就在此处候着您!”张迪自来熟地在客厅里寻了处地方坐下,左右张望起来。
郁竺和张芝芝上楼来到卧房,张芝芝将早前收叠好的官服找出来重新帮郁竺穿上,略微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这么晚了,陛下召大人进宫……”
“无妨。”郁竺拍了怕她的手,“放心好了,你们家大人,此去是要飞黄腾达了!”
这一次,郁竺从御街上打马而过,穿过宣德门,直接来到宫中。
张迪将她带到了睿思殿,按照他的说法,葆和殿是从来不进外臣的,她早上能进去纯属偶然。正常情况下,官家在睿思殿只会召见宠信的臣子。
郁竺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自己离“六贼”的队伍更近一步了。
进入殿中,张迪屏退了值殿的小内监,亲自打起了珠帘,他臃肿的身体在此刻像一片羽毛舒展轻盈,并未发出一点声音。
睿思殿的龙涎香,味道比葆和殿更为浓郁,已然凝聚成仿若实质的烟幕。透过这层烟幕,郁竺瞧见赵佶正盘坐在御案之后,两名宫女远远侍奉左右,三人所处位置构成一个略显松散、不太稳定的三角形,在空旷的睿思殿中显得颇为渺小。
张迪一路将郁竺引至御前,压低嗓音唱喏道:“官家,郁承旨已宣到。”
赵佶似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似的,将视线从御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上移开,投向郁竺:“郁卿,你可真让朕为难呐!”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莞尔的意味,可见不是真的为难,而是借此传达一种对宠臣的亲昵,因此,郁竺没有诚惶诚恐地跪下,反而以一种狡黠的语气回道:“可是最难的事情,陛下已经办到了,还有什么比那更难的呢?”
“哈哈哈哈,所言极是!”赵佶不禁放声大笑。的确,连赢得李师师的芳心这般难事都已达成,又岂会再有其他真正难以应对之事?
他只不过是有些踌躇罢了。
本来他是想赏赐郁竺一笔金银,但是李师师却认为金钱是世俗污浊之物,既然郁承旨称得上是促成二人重归于好的牵线红娘,那么赏赐她金银就是在亵渎二人之间纯粹无瑕的感情。
赵佶又想赏赐字画,岂料李师师说字画是自己和官家独一无二的交流方式,怎可赐予别的女子。
如此一来,便只能赏赐官位爵位了。
赵佶回到睿思殿后,在一堆某某郎、某某使的虚名里挑选了一番,都觉得不够有分量,不足以褒奖郁竺的功绩,也怕李师师会因此不满,误认为自己对她不够重视。
但是授予整儿八经的官爵,免不了要通过中书门下、吏部、审官院走一遭,他倒不是怕那些谏官们,无非是觉得有些麻烦罢了。
想到这里,赵佶索性将那写了一半的纸张推至一旁,自御案前起身而立:“郁卿但说罢,究竟想要何种奖赏,如实向朕道来,可不得隐瞒呀!”
郁竺悄悄观察赵佶,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装,知道自己和李师师商议的事情确实起到了作用,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微臣心中构思了一种新式的练兵之法,希望能在禁军中予以推行实践,恳请陛下恩准。”
“新式练兵之法?”赵佶微微一顿,突然想起童贯前几日也曾提及此事。
禁军的军备稍有废弛,他也是知道的。只是当下四海升平已久,在他看来这等事务就像疥癣之疾,无足轻重,故而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现下郁竺旧事重提,虽然练兵之事无关紧要,但恰好解了他思索封赏之策的烦忧,当下便慨然应允道:“此乃小事一桩,有何难处?朕再赐你一匹御马,三衙禁军之中,任你挑选几个指挥放手一试便是。”
说罢,他觉得这还不太够,因为这事实在太过简单了,这样的封赏不能体现出他对李师师的重视。于是他又重新抽出一张纸来,刷刷写就,转身吩咐张迪道:“传旨高俅,就说郁承旨是朕新封练兵大使,叫他全力配合,不得为难。”
“陛下圣明,微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的殷切厚望,定要为陛下悉心打造出一支足以与西军相媲美的虎狼之师。”郁竺深深一拜,滔滔不绝地吐出一连串感恩戴德的话,引得赵佶展颜一笑。
他从御案前绕了一圈,在这吹捧中沉浸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郁竺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足以与西军相媲美的虎狼之师。”赵佶轻声重复了一遍,随意问道:“怎么,郁卿之意,可是觉得如今西军已然独占鳌头、一枝独秀了?”
郁竺赶忙惶恐地低下头:“微臣方才一时得意忘形,以致言行有失,实不敢妄加评议,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郁卿但说无妨。”赵佶摆了摆手。
郁竺见状,似是在脑中回忆比较了一番,才慢慢斟酌道来:“微臣自渭州而来,见过西军的风范,亦于山东与河朔军有所交集,其他方面不敢妄言,只觉河朔军相较西军,似乎的确少了几分凶悍勇猛之气。”
“那是自然。”赵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河朔军要是勇猛,那个呼延灼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大牢里呆着了。
念及呼延灼,赵佶不禁微微蹙眉——高俅一干人等屡屡进言要将呼延灼处死,此事令他烦扰不堪。
“西军、河朔军……”他悠悠叹了口气。
正打算坐回御案后,忽然,一个念头自脑海里闪现出来——要是真将呼延灼处死,河东呼延家势必会受到冲击而式微,如此一来,西北种家岂不是真要一家独大了?
种家手握重兵,又远在京城之外,一家独大绝非社稷之福……
想到这处,赵佶终于从情爱和艺术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将目光投入这许久不曾过问的政事上,仔细思考起这帝王权术之中至关重要的制衡之道来。
郁竺见他凝重的神情,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悄然告退。
*
接受官家的赏赐,有一套繁复冗长的既定程序。
尽管郁竺觉得赵佶的众多赏赐里,那御马实在是可有可无,但是她还是不得不站在端礼门,等张迪带领手下的内监,将那匹四蹄乌黑、浑身雪白的马打扮好,牵给自己。
郁竺不懂马,不过也能看出天驷监的良骥确实非同凡响。那匹叫做“踏墨云骓”的白马膘肥体壮,头上顶着一朵硕大的红花,身上披着锦缎马披,配着一副瑞锦御鞍,喷着响鼻,趾高气昂地朝自己走来。
两个小内监满脸堆笑地簇拥着郁竺骑上踏墨云骓,牵着她从宣德门而出,慢悠悠地行走在御街之上。
此刻东京华灯初上,行人如织,三人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更有好事者围了过来,大声地赞叹着。郁竺实在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流程,不知道呼延灼当时接受那匹御赐的踢雪乌骓时,有没有体验过如此“殊荣”。
“能快点吗?”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
“哎哟,承旨,这可急不得呀!要是跑快了,将这红花颠掉了可怎么办!”那牵马的小内监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好、吧。”郁竺几乎是挤出两个字,继续僵硬地骑在马上,强自镇定,忍受了近乎三十分钟游街示众般的煎熬,才终于挨到了自家小楼前。
张芝芝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郁竺归来,赶忙上前谢过周围喝彩的邻里,又从袖中掏出赏钱塞给两个小内监,而后将马牵到院子里。
“大人果然飞黄腾达了。”她将马栓好后,回屋看到瘫在椅子上的郁竺,掩口直笑。
“随意吧。”郁竺生无可恋,经过此番锤炼,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厚到了一个新的境界。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一个鲤鱼打挺站来起来,翻找出笔墨。
“大人怎么了,要再吃点东西吗?”张芝芝正打算将之前没吃完的晚饭送到厨房热一热,看见郁竺这幅模样不禁好奇道。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准备明天的事情。”郁竺将纸铺开,把桌上的油灯拨得更亮。
“明天什么事情?”
“练兵!”
第五十八章
三衙禁军,东京人尽皆知的膏粱子弟麇集地,与之相得益彰的是庞杂繁复的机构设置,目的便是确保人人都能居官任职。
所谓三衙,即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每个司下,都分别设置了厢、军、指挥、都等若干层级,这也是大宋军队常见的框架。
在京房所管辖的“殿前司步军”是一个统称,确切而言,包含天武、虎翼、步斗等六支军队。其中,天武军号称是禁军的王牌部队,其左右两厢共设有六个军,该部队的最高将领通常还兼管捧日军,官衔名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狄青在庆历四年就曾出任这一官名颇为冗长的职务。
郁竺将自己的练兵点就放在了天武军,并非是觊觎其王牌部队的名号,实则是因为韩滔在此担任第三军的都指挥使,麾下掌管着五个指挥。
按照编制,五个指挥理应有两千五百人,但韩滔坦言,他所管辖实际仅有七百余人。人少归少了点,郁竺考虑到其他军的情况应该也相差无几,而韩滔毕竟算个熟人,从他这里开始,阻力要稍微少一点。
天武军的营地在汴京西北城郊。
当此春夏之交,校场因久未启用,嫩绿的新草如得令先锋迅猛生长,已积起厚厚的一层,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低语着往昔的寂寥。
尽管平时不训练,但士兵们也各有活计,不得闲歇——有的士兵投身商贾或凭手艺揽活,只因军饷层层克扣,到手所剩无几,若不另觅财路,家中老小难以为继;有的士兵则将心思放在了侍奉禁军高级将领身上,殷勤地充当私人奴仆,将长官家中事务一应包揽,当然并非为了和那些真的仆人争一口吃食,只是借此亲近上司,博一线晋升的机遇罢了;当然,亦有极少数,每天耍着刀剑,打熬一把子力气,梦想着有一天能驰骋疆场、为国效力,这些人属于禁军里的异类,众人的嘲笑对象……
不过今天,他们无论忙于何种“兼职”,都被暂时叫停了。
校场上,七百多号士卒身着许久未曾上身的甲胄,磨磨叽叽地列着阵,有人回忆起上次这个阵仗,好像还是“棘盆”的时候,高太尉组织他们给官家表演节目……
四周,军旗猎猎作响。
齐广是第三军的一个指挥使。此刻,他跨骑着一匹马,排在队列的最后,双手环胸,斜睨着自己那上司韩滔隆而重之地指挥前方的士卒排列整齐,不禁轻轻嗤了一声,用肘碰了碰旁边的都虞侯刘际中:“刘副将,你说这新来的嘛玩意儿大使,到底是什么来头?老韩这么重视呐?”
刘际中身姿未动,仅用余光瞥了瞥齐广,低声回道:“你对宫里的动向还真是漠不关心,这大使是官家钦点的,据说是从渭州来,不确定是否为种家的人,但必定与童枢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景不简单呐!你说话可得小心着点。”
齐广像全然未将刘际中的劝告听进去,当即“呸”了一声,低声咒骂道:“妈了个巴子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咱兄弟俩同西夏人拚命,才挣得这进禁军的机会,人家轻轻松松就爬到咱上头去了!要我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憋屈,先被那阉人管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个女人都要骑在咱头上作威作福,这叫什么事儿!”
其实,这话并不那么尽实。齐广和刘际中是西军出身不假,但是却没打过几场仗,上下使银子打点才得以调入禁军。不过齐广向来以和西夏人在战场上拼杀过自居,久而久之,周围不了解情况的人也就信以为真了。
刘际中比他要谨慎很多,没有接着齐广的话茬议论下去,只是轻哂了一下,平静地回道:“练兵练兵,你我又不是初次经历,何必在此大发牢骚?她能练成什么样,还不在于我们。”
这些年,妄图变革整顿禁军的人不在少数,就像泸川军节度使刘仲武之子刘锜,前两年初入禁军时,也是壮志满怀,一心想要有所作为,可如今又怎样呢?虽任职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却也不再对练兵之事多加过问。
刘际中暗自思忖着,他算看透了——这些人,都是来禁军镀金的,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到时候就知道还是乖乖地升官发财去吧,别逮着他们瞎折腾了。
齐广当然明白刘际中话里的意思,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眯着眼睛,抬起手遮挡在额头上方,向校场入口的方向看去。
巳时二刻,阳光洒在校场之外的道路上,泛起一片金黄。众人翘首之际,一个身着湖蓝色窄袖骑装的身影出现在了校场门口。只见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四蹄乌黑的高头大马,双腿紧紧夹着马身,骑术并不十分精湛的样子。
果然是个绣花枕头!齐广暗暗在心中冷笑。
待那人缓缓行近,他才得以看清其面容——此人极为年轻,一顶皮质小冠将一头乌发紧紧束于头顶,再无多余装饰,全身上下打扮极为清爽利落。即便如此,那未加修饰的面容线条,还是轻易就能让人看出是个女子。
齐广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移,尽管对方屈腿骑在马上,但他凭借经验依旧可以目测出此人身高不过五尺二左右,瘦腰窄肩,身形略显纤细。
就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娘们,想来练他们?齐广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意。
韩滔在众人的目光下,驱马迎了上去,待行到郁竺马前,才拨转马头,陪她一起驰向点将台的方向。
二人的马匹在点将台上稳稳停住,马蹄声戛然而止,整个校场上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郁竺微微侧目,看了眼身旁的韩滔,见他神色凝重似有准备,便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行发言。
于是,韩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将士,今上圣明,心系我大宋禁军,特命郁大使前来督导训练。我等身为禁军,肩负拱卫京师、保家卫国的重任,如今形势,内忧外患尚存,唯有勤加操练,方能提升战力,不负陛下之托,亦能在沙场上保全自身,扬我大宋军威。故此后训练之中,望诸位务必全力配合郁大使,听从指挥,不得懈怠!”
韩滔激情澎湃地动员了一番,队列中应和声却寥寥无几,这让他面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刚想发作斥责一两句,却又猛地意识到,如此一来恐怕更显自己驭下无方。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韩滔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郁竺。
郁竺心中早有预料,要想改变这帮老兵油子难度可不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不够,威逼利诱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也清了清嗓子,说出昨晚便已打好的腹稿:“诸位将士,我既受陛下钦命,整顿禁军风貌,那练兵之事便绝非儿戏。我在此明言,日后训练期间,凡不听从调动者,无论何人,皆逐出队伍,绝不姑息;训练偷懒、敷衍塞责者,亦同此处置;诸位将官,若不能以身作则,亦撤职查办。我既获陛下全权委任,便有权依训练成效论功行赏,有功者重赏,有过者严惩,军饷发放亦与训练结果紧密相连!”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似是在给众人反应时间,而后才掷地有声,扔下最后一句:“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这番话犹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尤其是涉及到的中低级将领任免与军饷发放的问题,瞬间引发了一阵不小的议论声。
“呵,口气倒是挺大。”果然,郁竺话音刚落,刘际中就暗暗嗤了一声。
“就是,给她点脸了!我们的官职都是经过枢密院的,她有什么权力撤我们的职。”齐广也在一旁附和道,“她既然想来真的,就休怪我们不给颜面了。”
齐广一遍说着,一边向周围一个小卒使了使眼色。
“我们愿意练,郁大使先示范则个,做个表率呗!”队伍里不知是谁突然扯着嗓子高声叫了一声。
“对,露一手!郁大使是官家钦定的练兵大使,定然武艺超群,让我们见识见识呗!”又有几个声音跟风附和道。
这突如起来的起哄,让整个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如煮沸的开水般热闹了起来。队伍里不少士卒相互对视一眼,心道,好戏来了。
常言道,为将者驭兵之术方为要,武艺高低非评判良将的唯一准绳。虽然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如果这位郁大使敢现在点将台上说出“我不善武艺”这类的话,立刻就会让她方才那一番讲话的效果大打折扣。
刘际中听着周围喧闹的声音,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可打听过了,这个所谓的郁大使最多就是个神棍,并不会什么武艺,他且作壁上观,看她如何收场。
“好!露一手!”出乎众人意料的,郁竺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只见她像飞燕掠水般从马背上利落翻身下来,对着点将台旁一侧站岗的士卒吩咐道:“拿九斗弓来!”
语罢,又负手站到那点将台中间,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将士,朗声道:“诸位将士,箭术乃我步军必备技能,于战场之上,远攻杀敌、威慑敌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诸位既然强烈要求,我便也不推辞,且在这里给大家展现一下箭法,也好让诸位知晓训练的标准和要求,望诸位此后能用心练习。”
九斗弓是太祖朝禁军中常用的弓箭,弓身重达一石五以上,射程极远,拉开弓弦对于臂力的要求更高,双臂起码要有三石力。时过境迁,随着大宋军队战斗力渐趋退化,如今整个禁军中能拉开此弓之人已寥寥无几,她一个女子要用九斗弓?
队列中议论声甚嚣尘上,那最先起哄的士兵更是大声叫喊道:“大使莫不是未曾分清弓箭之名?恐是说错了罢?”
齐广更是不肯相信,一时冲动,竟自行跃出队列,高声喝道:“大使果真能使好那九斗弓,我等这些将官日后便悉听大使差遣,任由发落!”
不止他们这么想,韩滔也是以为郁竺口误,连忙悄悄提醒道:“承旨,要体现箭法,用麻背弓或者乌弰弓就行了,这二者更好控制些。”
却不料郁竺胸有成竹地一笑,轻飘飘留下一句:“韩将军无需担忧,我心中自有数。”
见郁竺这般笃定,韩滔虽满心疑虑,却也只好将那劝阻的话语咽下。他和郁竺共事过,知道她从不说大话,但是也根本不信她一个女子能拉开此等强弓,只好暗暗祈祷她足智多谋,有其他圆场的妙策。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壮的士兵便肩扛着九斗弓从后侧的甲仗库绕上点将台。那弓身修长,仅仅比郁竺的身量稍稍矮了一寸,形制古朴厚重。
那士兵行至郁竺跟前,并未有丝毫恭敬礼让之意,径直松手,弓弭撞击点将台的木板发出了“砰”地一声闷响。
却见郁竺面不改色,单臂稳稳接过那沉甸甸的弓。她将弓竖直置于身前,使弓弭的一端固定的地上,一手握着弓体的中部,一手从韩滔那里抽来一支粗逾一寸、专为配此弓而制的长箭。
此刻,队列中原本如沸水般喧嚣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许。不少操练过此弓的士卒见郁竺这般持弓姿态,心中不禁凛然,意识到这位练兵大使,好像确实有几分力气。
齐广端坐于马背之上,下意识地微微收紧缰绳,不过他并不担心,持弓可以用巧劲,拉弓可就纯靠臂力了。那弓弦是由牛的筋腱制成的,强度十足、拉力巨大。他曾亲身尝试,凭他的力气,尚且拉不满,他一点都不相信一个女子可以拉开。
然而下一秒,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郁竺已然开始发力,她搭箭的手自身前徐缓后移,那牛筋弓弦在她的牵引下,慢慢被拉开,发出吱吱的紧绷的声音。
台下士卒们的呼吸似也随之停滞,渐渐地,整个校场唯余那弓弦被拉拽的声响,清晰可闻。
只见郁竺双臂舒展,将弓弦越拉越开,直至臂展所能企及的极限宽度,而后身形陡然一转,利箭遥指士卒列阵之处。
齐广骤觉头皮发麻,待惊觉郁竺竟是对准自己时,心中大骇,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那箭已如流星赶月般“嗖”地射来。他惊恐万分,本能地紧闭双眼,等待着利箭贯穿身躯的剧痛。
“砰!”
短促而沉闷的声音传来。
齐广战战兢兢低头查看,却并未见预期中的血窟窿,他顿时如蒙大赦,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却听见四周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茫然四顾,随众人目光向后望去,只见那支劲道雄浑、本足以洞穿他身躯的长箭,此刻正稳稳扎在队列最后面的旗杆上。
旗杆受此强力冲击,发出吱呀一声,继而自中间应声折断,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极为炽热、极为癫狂的欢呼声浪。说到底,无论权力的暗影如何侵蚀军营,军人们心底最深处、最纯粹的,仍是对原始力量的尊崇与敬畏。
郁竺这惊世一箭,彻底扭转众人对她的轻慢,将她捧上了神坛。
“力拔山兮(1个月)扣除1000点、百步穿杨(1个月)扣除1000点,宿主,你这代价有点大呀。”系统机械的电子音中在郁竺的脑海中幽幽响起,它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行为,觉得性价比不高。
“你不懂,这叫必要投资。”郁竺挑了挑眉,看着台下士兵浪潮般呼啸而来的欢呼声,心情颇好。
待士卒们激情澎湃地欢呼了一阵子,她才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喧嚣渐渐平息,只听郁竺清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起:“我已示范了一遍,接下来该轮到诸位上场了,按照之前所言,能如我这般将弓拉开的士卒,即刻便可擢升为将官;而若是身为将官,却拉不开此弓者,便只贬为士卒。”
说罢,她翻开册子,目光在上面扫视一圈后,声音再次响起:“按照官阶由高到低的顺序,都虞侯刘际中第一个,第一指挥使齐广第二个,以此类推,五个指挥使和五个副使都比试完后,若有士卒踊跃参与者便可上来一展身手。”
郁竺话音刚落,校场上原本因她的话而短暂沉静的气氛瞬间再度被点燃……
*
呼延灼牵着一匹毛驴,一路问询,几经周折,终于寻觅至宜秋门内大街。
他此前在大牢之中被困月余。起初,狱卒因知晓呼延家世代显赫,皆对他以礼相待,提供的饮食也颇为精心,不敢有丝毫怠慢。然而不知为何,过了没多久每日吃食便渐趋低劣,敷衍了事,狱卒对待他的态度也如同这食物一般每况愈下。
呼延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却被看守得十分严格,根本无计可施。
直至大理寺寺正数次提审,过程中全然不听他的辩解,将诸多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似是要使他罪名确凿,难以翻案。至此,呼延灼方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深陷绝境,前路唯有死路一条了。
可悲可叹的是,狱中他与家人隔绝,不得相见,外界消息亦无从探听。短短十几日的煎熬,忧愁与绝望如影随形,竟使他一头乌发全部变白,宛如一夜经霜的秋草。
今日,狱卒前来提他,呼延灼满心以为死期已至,万念俱灰,却未料竟被意外释放。紧接着吏部官员前来宣旨,告知他改任云翼军统制。
云翼军本就是禁军在河朔地区的重要力量,虽然此任命相较于他原先官职有所下降,但平心而论,对于他这样一个败军之将而言,这实在算不上惩罚。
呼延灼仿佛置身梦中,呆立当场,良久才回过神来。然而那黄纸黑字的圣旨真切地摆在眼前,确凿无疑,绝无作假可能。
因此事前后落差太大,呼延灼知道此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于是他赶忙四处打听消息。
所幸呼延家在宫中尚有几分人脉关系,不久,官家身边的小内监便传来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昨日晚间,官家于睿思殿召见了郁承旨,而后便紧接着下达了关于他的这道任命旨意。
郁承旨?呼延灼愣怔许久,才将这个名号与自己曾经有过交集的那位女子联系起来。
羁押月余,满朝文武皆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难道竟是她在暗中力挽狂澜?
呼延灼定定地站在一排民宅面前,不知道从哪一个敲起。
那卖洗面汤的掌柜瞧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儿正站在自己邻居郁大人家门前,行迹鬼鬼祟祟,左顾右盼,不知意欲何为,便高声冲他喊道:“喂,老丈干啥呢?可要进来洗个面?”
呼延灼闻声,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无他人,这才惊觉掌柜所喊的老丈竟是自己!
难道如今模样已如此苍老了?呼延灼满心悲戚,不过想到此人或许知晓郁竺的具体住址,当下牵着毛驴朝洗面铺子走近两步,从怀中摸索出几文钱,说道:“来盆热水吧。对了,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事儿,枢密院郁承旨郁大人可是居住在此处?”
“你找郁大人?那她恐怕没空见你哟。你有所不知,郁大人如今可是官家眼前的大红人,昨日还骑着御赐的高头大马,两三个中贵人伺候着她回来呢!郁大人每日忙于公务,身兼数职,天不亮便赶赴衙门,常常忙到天黑也未必归来,你若想见她呀,怕是得耐心等待了!不过,她有个姐姐通常在家,应该是尚未嫁人,我今儿个倒没见她出来,你不妨前去看看,有何事要找郁大人,同她姐姐讲亦是一样……”掌柜的滔滔不绝,仿佛并非是为了回答呼延灼的问题,而是要将自己所知晓的关于郁竺的一切事情逐一罗列展示。
“多谢。”呼延灼无心再听掌柜的絮叨,待洗完脸,篦了篦头发,整理一番仪容后,便牵着毛驴缓缓朝他所指方向走去。
此时,掌柜的方才惊觉这个“老丈”似乎并非那般苍老,只是头发略显花白而已,经此一番梳洗打理,竟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凡气度。
他不禁又发挥起生意人自卖自夸的本性来:“咱家洗面汤功效神奇,瞧见没?这么一洗,整个人精神多了!啊……你……”
只见呼延灼行至郁竺门前,膝跪手伏,以头叩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拜礼。
那掌柜的见状,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言,唯有默默目送呼延灼离去,心中暗自思忖,今日这番见闻,又为他日后讲述的关于邻居郁大人的故事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第五十九章
刘际中灰溜溜地自校场奔出,心中暗自咒骂齐广那蠢货,若不是他在众人面前说出那般不经头脑的话,自己二人何至于被如此轻易地削去官职?
这下好了,换了六个只有一把子力气的大老粗爬到自己头上。
刘际中越想越窝火,这般妇人真是见识浅薄,凭力气就能当好将官吗?他且看着她如何闹笑话!
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官职,他这军都虞侯好歹是花了千把两白银打点出来的,这般拱手让人岂不是将银子打了水漂?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只能去找当初为他谋得此位的人了。
于是,刘际中强打起精神,直奔殿帅府而去。
殿帅府内,高俅正在气喘吁吁地和手下蹴鞠。
想当年,他便是凭借这一绝技获官家垂青,得以平步青云。然而近年来疏于操练,体态渐趋丰腴,以致东京百姓私下皆以“高球”戏称。
这种髀肉复生之感着实不好,高俅决意重拾此技以备不时之需。虽说官家近年来也不常蹴鞠了,但万一哪天他想起来要踢一场“友谊赛”呢?他们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还是得居安思危呀!
正于球场酣战之际,忽然见府上的都管前来通禀,称天武军有个小都虞侯刘际中求见。
高俅将这个名字在大脑深处好好翻找了一番,这才依稀记起好像确实收过这家伙些许钱财。
既如此,便见上一见罢,权当是中场休憩片刻了。
高俅擦了把汗,坐到一旁的凉亭中,端起侍女刚晾温的密云龙茶,轻抿一口,就见那刘际中如丧考妣地奔来。
“何事如此惊慌?”高俅略微有些不悦。
“太尉,有人于禁军中公然挑衅您的权威!”刘际中一开口,并未提及自身被罢官之事,反倒将矛头直指高俅,试图先声夺人。
“何人如此大胆?”果然,高俅闻言眉头一皱,将嘴里残留的茶叶啐了出来。
“就是枢密院那个郁承旨,说是领了官家的命令在天武军练兵!”刘际中一看高俅表情,知道有戏,忙不迭道。
“欸,我道是何事。”高俅立即变回了脸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此事陛下已与我提及,我不便插手。你且随她操练便是,不过是图个新鲜,折腾不了几日自会偃旗息鼓。”
刘际中听他这话,眼泪简直要流下来——折腾不到你高太尉头上,你自然是不急,可我们这些小将官,再由她折腾一阵子,怕是再休想回到原来的官位咯!
不过他也知道高俅不会在意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赶忙换了说辞:“太尉呀您有所不知,那郁大使宣称,军饷赏赐及官职皆与训练成果紧密相连。她仅在天武军如此行事倒也罢了,可若禁军其他各部纷纷效仿,太尉日后该如何统御麾下?譬如太尉府上若有诸事需差遣禁军,届时人家一句忙于训练,关乎军饷与官职,恐怕无暇前来,该如何是好呀?”
刘际中此语一针见血,直击高俅要害。果不其然,高俅面色一沉,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石桌上。
他高俅担着这殿帅的职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享尽人间荣华富贵!难不成是为了报效国家吗?
别看他仅仅是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在那一个个“公相”“媪相”"隐相"“内相”面前似乎略显逊色,但是他在东京的权贵圈子里面吃香程度可一点不比那些个“相”差。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他管着禁军,那可是三万多个好劳力!
世间诸事,归根结底皆系于人。京城内的皇亲贵胄,谁人能不求于他?
谁家红白之事不需些个热闹帮衬?禁军之中便有乐班、歌队。
谁家兴造屋舍不需瓦匠、木匠?禁军里此般巧匠也是应有尽有。
即再不济,谁家不需那跑腿之人、护院武夫、佐事文书?总归得向其禁军借调人手。
他之所以能将这些禁军牢牢掌控,为己所用,不就是因为紧紧扣着“钱”和“职”两个关键么?
如今那郁承旨这般行事,众人都知道只要训练得力便可获提拔、领军饷,如此一来,日后谁还会阿谀奉承于他?倘若禁军里再有其他憨直莽撞之辈譬如刘锜那般,也群起效仿,那他这殿帅之位恐怕真的摇摇欲坠了。
高俅这么一想,顿觉形势危急,这练兵之举,到头来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但是陛下的旨意还热乎着呢,且那郁承旨暂未将手伸至他处,若此刻贸然发难,恐怕会惹了陛下不悦。
得想个法子!
高俅经久不用的大脑,此刻像蹴的那鞠一样飞速转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招了招手,示意刘际中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
刘际中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此计甚妙!卑职即刻去办。”
看着刘际中转瞬间溜得没影,高俅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得意地笑了笑:“练兵大使?哼,无需本帅亲自动手,自有人代劳,与你周旋!”
*
天武第三军营帐中,六个刚刚选拔出来的低级将官,围着郁竺和韩滔坐了一圈。
郁竺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众人,总体上还是较为满意的。不管怎么说,能有一把子好力气,至少证明这些人愿意吃苦且身体素质还不错,这是为军的根基所在了。
按照她加强营级单位的战斗能力的训练思路,郁竺将众人召集一处,准备将自己的理念先灌输给他们,再由他们层层下达执行。
“其一,邻粮的方式。禁军每人每月一石半粮食,一次性予以发放,不得有克扣之举。但是必须由本人亲往领取,且务必一次领完,若力不能及,粮食便充作公用。我已与领京城所陈良弼陈都知事先协调妥当,家住城东的士兵,需往城西粮仓领取,依此类推,他们那里有详细名册和住址登记,若有谁妄图抄近路,所领粮食之量则减半处置。”
韩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这是太祖朝曾用过的方法。在他看来,一个禁军若连扛着一石半重量的东西行四十里路的能耐都没有,实在是太过窝囊无用。
其余六人听闻,也纷纷点头称是,他们明白此举若是推行,意味着只要身强力壮,全家便可免予饥馁,相较去阿谀奉承那些高官,自是容易许多。
郁竺稍作停顿,继而又道:“其二,提升个人战力。步军最为紧要的便是刀、枪、箭、棍及拳脚功夫,先依个人专长,重新编排为五个指挥,你等每人各领其一。若是士卒并无特别擅长的项目,也可让他们自行择一作为主项训练。只不过皆需要配备水平优良的教师。呃,韩指挥,现如今军中可有此等教师的人选?”
韩滔双手抱臂,思索片刻后应道:“棍法的话,我便可以教授,军中擅使刀者亦不在少数。只是枪与箭二者,本身习得需有一定根基,当下暂无技艺极为精湛的教师。至于拳脚功夫,出色之人虽有,但尚且无法达到传道受业的水平,因为这一项需长久研习磨炼,在对战中不断积累经验,才能有所成啊。”
郁竺点了点头,将韩滔所言一一记下,随即道:“枪法一事,我倒是知晓一人,殿前司金枪班徐宁,钩镰枪使得出神入化。”
韩滔微微皱眉,回忆了片刻,旋即应道:“此人我亦有所耳闻,只是他久任金枪班教师一职,不知是否得空前来教授。”
郁竺沉吟片刻:“先且记下,待我回头找童枢密从中斡旋协调试试。那箭术方面,诸位可有知晓的人?”
韩滔与其余几人相视一眼,面露难色,讪笑一声道:“要不承旨您亲力亲为?”
作为儒家六艺之一的“射”,本身学习成本是极高的,一张好弓、一组精良的箭,所需花费都不少,很少有平民能将箭术练得炉火纯青,故而韩滔他们还真不认识有谁射得一手好箭。
郁竺当然不能答应,除去今天,她的百步穿杨体验卡还有29天到期,于是连忙推辞道:“我需总体筹谋训练诸事,且宫中与枢密院皆有差事在身,恐怕无暇分身前来教授。”
众人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实情,郁大人身兼数职,实在是个大忙人,不过究竟何处再能觅得这样的能人呢?
郁竺沉思片刻,旋即道:“我知晓一人,应是江南人士,名唤庞万春,外号小养由基。韩指挥你且派人前去探寻一番,若能寻得,便聘为箭术教师。”
韩滔双目微亮,点头应道:“小养由基?如此外号,想必箭术定有百步穿杨之能了。”
“没有百步也有九十九步了哈哈!”郁竺开了个玩笑,继而又道,“至于拳脚功夫……”
她想的其实是武松,还有谁比他赤手空拳打死老虎更为厉害呢?不过韦暄还在青州,就定然不会放他过来,还是想办法能让他二人尽早进京才是。
暂且按下此念不提,郁竺在脑海中细细回想原著里拳脚功夫出众的人,片刻,灵机一动:“大名府首富卢俊义府上有个唤作燕青的仆人,拳脚功夫甚是了得。韩指挥,你可派人前去问询他有无前来禁军任教的意愿。”
“好。”韩滔点头记下。
其余几人先前未曾与郁竺有所交集,此一番交流下来,对她也是由衷钦佩——身在京城竟能知天下奇人异士,如此见多识广,再加上武艺高强,怪不得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那么其三,定期开展相互对抗的野战训练,这点当然不用现在就施行,不过作为后期的训练计划,我先和大家透个底……”
事情进展颇为顺利,新提拔的手下也很配合,郁竺一时间有些兴奋,起身而立,趁热打铁,想将心中所思所想一气呵成道出。
她正滔滔不绝,帐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一个音调颇高的嗓子喊着:“都干嘛呢?走走走,再来五十个人……”
韩滔闻得此声,凝神细听了片刻,脸色一变,看向郁竺的目光里有些复杂。
“不好,是驸马都尉曹晟。”
第六十章
“驸马都尉曹晟?他不是马军司的人么,来这里做什么?”
郁竺来东京时日尚短,但功课做得足,将皇亲国戚的身份背景信息都背了个遍。这个曹晟便是当今荣德帝姬的驸马,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
论起来,他出身的真定曹氏是名门世家,北宋开国名将曹彬就出自这个家族,仁宗光献曹皇后还是曹晟的姑奶奶。只不过到了这一代,家族往昔荣耀渐淡,出色者寥寥,所以郁竺对曹晟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知道这么个名字而已。
韩滔有意解释,看了眼周围的几个将官,先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先出去看看什么情况,记得不要起冲突。”
等那些人走了,他才压低声音对郁竺道:“按道理说他本不该管到我们这儿,但是曹都尉入禁军任职是官家亲令,这中间有个有隐情,承旨恐怕不知道。”
“有何隐情?”
韩滔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去年荣德帝姬大婚归宫后,郑皇后组办马球赛事。荣德帝姬的骑术在宫里向来是数一数二的,以往比赛常常拔得头筹,岂料曹晟骑术欠佳,比赛时连番落马,怕是失了帝姬颜面。官家知道这事后,就下令让他到马军司任职好好练习骑术,三年之后再和帝姬比试。”
当下内廷马球之风盛行,郁竺也有所耳闻。赵佶喜欢观美人驰骋球场,如今受宠的乔贵妃、刘贵妃等人皆都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只是没想到曹晟的官职与马球也有渊源。
不过对于赵佶这种随性封官的举动她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也没太惊讶,只是问道:“那又怎样?陛下亲封的官便可肆意干预我殿前司?”
韩滔摇头叹道:“通常,调殿前司的人需高太尉应允,可唯独曹晟是个例外,他老是以奉旨习骑为由,在三衙各处随意调用禁军,一调就是好几百人。奇怪的是,高太尉竟也就听之任之,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曹都尉之令不可违逆。”
说着,韩滔往帐外瞅了一眼:“他今天来,肯定也是为了这事儿,估计是又要‘借’人走了。”
高俅纵容曹晟的这种行为,郁竺并不觉得意外,这些权贵之间,本来就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只是她心里纳闷,宋代宫廷里马球比赛是十六人制的,就算曹晟搞车轮战,也用不了几百人啊。
她沉思了片刻,问道:“曹都尉借人,恐怕不是真的为了练习马球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韩滔一激动,音调略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来,“曹都尉在东京揽了一些修桥造路的工程,就把这些禁军拉去替他干活,还一分钱工钱都不给。”
郁竺一时语塞——好个黑心包工头曹驸马爷,缺钱到了这种地步,把禁军当成自己赚钱的私人劳力啊!不过仔细想一想,倒也能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驸马都尉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九十两银子,再加上他在禁军担任的官职的收入,总共也就三百两左右。曹家到了这一代人丁兴旺,就算家族底子厚,估计也不够分的,而且他尚的是帝姬,帝姬有自己的食邑俸禄,他肯定不好意思伸手向妻子要,为了维持面上的风光,就只能想些歪点子捞钱了。
想到这儿,郁竺问韩滔:“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
“下面那些帮他做事的人,肯定都传开了。”韩滔撇了撇嘴,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但是上头,我就不清楚了”
郁竺负手在军帐中踱步片刻,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当即对韩滔道:“走,出去会会他!”
*
营帐外,一个身着靛青锦缎长袍的青年,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吆喝着,手中的马鞭点选着校场内身材魁梧的士卒:“你,站到后面去!”
那几个新上任的小将官面面相觑,面露难色,却不敢与驸马抗辩,眼瞅着他将手下士卒逐一调走,自己这新官上任尚未有所作为,就要沦为光杆司令,急得满脸通红,直至瞧见郁竺现身,才像盼到救星般高声疾呼:“郁大人,您瞧,您瞧这……”
他们这几声呼喊,成功引来了曹晟的注意,他先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继而将目光投到那“练兵大使”身上,待看清面容,不禁双目圆睁,脱口而出:“是你!”
“竟是与曹都尉早有宿缘!”郁竺看清曹晟容貌后亦一怔,原来这驸马爷竟是那日在大相国寺遇到的年轻夫妇中的男子。
如此说来,那晚和自己购买玉米的女子便是荣德帝姬了!
这个认知叫郁竺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她迅速定了定神,稳步向前走去:“曹都尉来此所为何事?”
曹晟仿佛没有听到郁竺的话,径直扭头朝向一旁的韩滔,微微扬了扬下巴:“韩指挥,再借你两百个人用用。”
他这话,并非征询的语气,而是直接通知。
未等韩滔有所回应,郁竺抢先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我奉陛下的旨意在天武军练兵,今日训练任务早已安排妥当,恐怕难以随意供都尉差遣了。”
“如此不巧?我这亦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令我好生研习骑术。”说到这里,曹晟微微勾了勾嘴角,“且六月初一是圣人①的坤成节,帝姬欲在当日献上一份孝心,故而让我前来挑选些得力的人编排马球表演,承旨难道要违抗帝姬的意思吗?”
果然如韩滔所料,而且还多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郁竺面色沉静,悠然道:“自然不敢违抗。只是军中刚立新规,训练成果与军饷紧密相联,所谓‘军中无戏言’,便不可朝令夕改,都尉也知晓此事干系重大,既要借人,那他们因此耽误训练,依着误工费、训练状态损失补贴、心理补偿等诸般费用来算,每日每人支付二百文钱即可。”
“什么费?!”曹晟被郁竺这一连串从没听过的名目搅得晕头转向,他本就胸无点墨,哪能即刻分辨这些费用是否合理,只听到最后那所需钱数,心中暗自一算,发觉自己每日竟要支出四十两白银!
他之所以调用禁军,图的就是这些人便于差遣且无需成本,虽说四十两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消遣的花销,可一旦从无本生意陡然转为有本经营,自是极不情愿。
于是曹晟顿时怒目圆睁,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帝姬为圣人尽孝心,你竟然还要收费,难不成是有意对圣人不敬?”
郁竺面不改色,不慌不忙道:“曹都尉此言差矣!昔年仁宗朝光献曹皇后,素以慈爱恤民、关怀将士而闻名。每有灾荒,曹皇后亲率后宫施粥济民,又常遣人慰问戍边将士,解其寒苦,彼时军民皆颂其德,天子亦对其嘉许有加。曹都尉身为名门之后,当知光献皇后的贤行,如今都尉这般行事,不恤军士,若让圣人知晓,定然会心生不满,以为此举有违皇家爱民爱军风范,恐怕于帝姬的孝心亦有损伤呀。”
“你、你……”曹晟一时语塞。郁竺这番话给他扣上了顶“不恤军士”的帽子,偏偏又扯着他姑祖母光献皇后做幌子,叫他着实不便反驳。
他恶狠狠地抬眼盯向郁竺,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缰绳,座下的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了的情绪,刨了刨蹄子,在原地来回转了几步。
这一转,却让曹晟的目光从郁竺身上拉开,转而投向周围士卒。
这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是他所熟悉的——胆怯、犹豫、敬畏。
曹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今日前来,固然是为抽调劳力,可更重要的是为了报答高太尉的情分,设法搅黄这训练之事,也就是说只要先把这些人骗走,后续事情如何都好说了。
他又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既然这些人都畏惧着自己,那他何苦在这里和这女子费口舌?
想到这里,曹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再看向郁竺,转而朝向身后众人,挺直了腰杆高声道:“你们先和我走,待归营之日,我自会将银钱如数奉上。”
“都尉莫要空口白话,先把钱拿出来才是正理。”未等士卒有回应,郁竺便直接截断了曹晟的话头。
她如何看不穿曹晟的心思?像他这种久享特权的人,要他依规矩行事,简直比登天还难。虽说四十两银子对曹晟而言并非难以承受之重,可他必定放不下架子,规规矩矩地现在就掏出这笔钱来。
而她的目的也就是紧紧揪住这一关键之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曹晟将人顺利带走。
因为,这场对峙,不是寻常的冲突,而是她与禁军内部那长久以来弥漫不散、仿若毒瘤的颓败之风的根源所展开的首次正面较量。
倘若今日稍有退缩、防线失守,那么此前为建立严明军规、锤炼战斗能力的精心筹备都将化为泡影。众人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原则底线是能够被轻易突破的,往后必然会有接二连三的人前来试探挑战,直至她煞费苦心的练兵计划如同之前众多整顿军纪的行动一般,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沦为一场毫无成效的闹剧。
而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机会再来重新开启这一切。
想到这里,郁竺渐渐沉下了脸色,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晟,一边缓缓移步到了校场大门的正中。
“哟,郁承旨这想干什么呀?不给钱就不让我走了是吧?”曹晟何曾遭遇过如此强硬对待,当下也是怒火中烧,看着郁竺的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今儿个还就铁了心要带人离开,我倒要看看,在这偌大的东京,究竟有谁能阻拦我曹某人的去路!”
说着,他马鞭一指身后。
方才被他挑选出来的那些士卒,两边观望了一下,发现新来的练兵大使好像气势上确实被曹驸马压下去了,心里默默为自己那原本能到手的二百文钱叹了口气,在曹晟身后排好了队。
“呵~”曹晟见状,更加得意地轻笑出声,紧接着猛地一拉缰绳,马头迅速转向郁竺所在的方向,整个人微微向前倾俯,双腿紧夹马腹,大声喊道,“郁承旨让不让?不让我便纵马从你身上越过去了,不慎伤着你可不能怪我啊!”
却见郁竺面色冰冷,一言不发,站在校场门口一动不动。
曹晟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也不再客气,当即夹紧马腹,手中缰绳狠狠一勒,胯下的骏马好似离弦之箭朝着郁竺直直地冲了过来。
韩滔见状暗叫不好,不禁在心底长叹一声——这场对峙终究还是难以善了,己方恐要落败。
他虽然焦急,却也不敢贸然挺起枣木槊去阻拦曹都尉的坐骑,毕竟对方身份尊贵,若是有所冒犯,自己吃罪不起。无奈之下,只能暗自做好准备,打算在关键时刻将郁竺从校场门口拉开,以免她真的被马蹄踏伤。
马越来越近,郁竺却一直静立不动,眼见着曹晟丝毫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众人皆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马即将行至郁竺面前时,她身形一闪,竟是与马身擦肩而过,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右手,一把牢牢拽住了曹晟胯下骏马的尾巴。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掉到地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郁竺竟会使出如此招数。
然而更令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这位练兵大使,双手紧紧握住马尾,大喝一声,腰部发力,借着自身强大的力量,竟硬生生地将疾驰而来的马扯了回来,那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住,长嘶不已,前蹄在空中胡乱地刨动挣扎。
郁竺却没有丝毫停歇,再次深吸一口气,猛然一拽,竟将马连着马背上的曹晟一起狠狠地甩了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曹晟的一条腿被自己的马狠狠压住,剧痛袭来,他瞬间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凄厉嚎叫。
众人目光呆滞,面面相觑。
郁竺则是揉了揉手腕,长长舒了口气——大力出奇迹,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感觉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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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代称皇后为圣人,这里的圣人指的就是郑皇后。坤成节就是皇后生日。
第六十一章
高俅在一片“太尉神勇不减当年”的吹捧下,被众人前呼后拥,迈着四方步走向凉亭歇息。
此次练习,赛前既定为五十筹,从发球到球落地为一“筹”,踢完五十次比赛结束。到后二十筹,他已然体力不支,速度减慢,但幸好最终算下来,五十筹中仍然有三十余次是他将球踢过风流眼。
这个战绩让高俅颇为兴奋,大手一挥,令都管端来百十两银子,准备分发下去赏赐众人。
那些球员们一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眼中瞬间放光,忙不迭地双手捧起,连连称谢,待起身后,却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这让球的技术就好比阿谀奉承的言语,越是不着痕迹水平越是高超。如今看来,他们似乎已然将当年高太尉伺候端王的那套功夫学得有模有样,如此薪火相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
众人喜气洋洋,却突然见那不久之前方来过殿帅府的禁军都虞侯刘际中,如丧家之犬般连跑带爬地出现在球场上。他四处搜寻着高俅的身影,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太尉!出大事了!”
高俅原本正惬意地坐在人群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扰,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起身:“又怎么了?驸马爷出马也没管用?!”
刘际中这才找到了目标,连忙直奔高俅的方向。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待到临近高俅时,直接一个滑跪:“不是的!太尉,不好了!驸马爷被打啦!”
“你说什么?”高俅脸色骤变,手中茶盏摔落在地上“啪嚓”一声,他顾不得许多,直接踩在陶瓷的碎片上,一把揪起刘际中的衣领,“你再说一遍?驸马爷被禁军的人打了?谁?”
他是殿帅,名义上所有禁军的头头,如今曹晟为了帮自己的忙,反而被自己手下打了!要是官家知道了怪罪下来……高俅想了想,背后一阵冷汗。
却见刘际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结结巴巴道:“不是禁军……是那个郁承旨,她打了,呃,也不是打了驸马,是她拉了驸马的马,让驸马摔着了!”
不是禁军的人啊……高俅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听到刘际中后面说的话,每个字词他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他一头雾水,不禁怒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如实说来!”
刘际中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决然不会相信一个女子竟会有那般惊人的蛮力,当下,调动起腹中所有的词汇,绞尽脑汁,尽力将一刻钟之前在校场上发生的那个匪夷所思的场景详尽地描绘出来。
“太尉,你可要相信我,小人所言没有一句是假话呀!”
众人面面相觑。
高俅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罢,才意识到自己这番举动可能会引起歧义,连忙稍稍敛了敛神色,对刘际中道:“我信不信你不要紧,只要驸马确确实实是因为她在练兵的校场上摔折了腿就行!”
“千真万确呀!”
“那边好!”高俅抖擞了下精神,转身对着身后的侍女吩咐道,“拿我的官服来!”又对都管命令道:“备轿,准备进宫!”
他一边褪下球装,一边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哼!自投罗网寻死路!郁承旨呀郁承旨,此番大祸临头,我倒要看看童大人还保不保得住你!”
*
“你敢打伤我,帝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童大人也保不住你!”马车内,曹晟忍着剧痛,面目扭曲着,却仍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郁竺微微垂首,难得地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曹晟说的是对的,出了这种事情,童贯定然不会冒着祸及自身的风险帮他说话,更有可能的是弃卒保车。
系统的金手指很管用,暴力解决问题也很畅快淋漓,就是善后起来太火葬场了。主要她也才第二次使用这股强大的力量,本想拦住人就行,谁料掌控欠了些火候,致使曹晟骨折,实非她本意。
郁竺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都尉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番便是来向帝姬负荆请罪的。”先求一求帝姬,实在不行……再去求李师师吧。
天武军的军医被韩滔一起塞上了马车,他也是好久没医治过这种伤筋动骨的伤病,摸人腿的次数还没有摸马腿多,战战兢兢上手,刚一碰,曹晟就一阵惨叫,吓得他不敢下手,这会儿只好畏畏缩缩地缩在车厢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作听不见二人的对话。
为了避免马车颠簸加剧曹晟的伤势,车夫刻意放缓车速,足足行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都尉府。这座坐落于内城曹门附近的宅子,与宣德门相距不远,名为“都尉府”,实则是荣德帝姬成婚后所得的赐宅。
马车停稳,曹晟需要多人将其小心抬下去,郁竺便抢先一步跃下马车,只见都尉府的乌头门下,一群家丁如临大敌般密密麻麻地矗着,个个面色不善,可见是已有人将提前将消息回来通禀了。
郁竺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视一圈,并未发现那日在大相国寺邂逅的少女身影,心中悬着的石头当即落下一半。此时,却见人群中一位身着黛青绫罗对襟长衫的妇人缓缓走出。
她绷着脸,上下打量了郁竺一眼,薄唇轻启:“郁承旨?荣德帝姬要见你,请吧。”
那“请”字自她口中悠悠吐出,尾音悠长,不经意间带出些许威胁的意味。郁竺心中一凛,却仍是昂首阔步,跟随着她踏入府内。
这处府邸原本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万寿长公主下嫁左龙武将军李遵勖的赐第,历经辗转,数易其主,最后又流回皇家手中,宅中的园林、奇石、池塘、名木在东京都是首屈一指的。
郁竺跟在那妇人身后,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了片刻,来到一间歇山顶式的屋子面前。
门自里面打开,郁竺抬眸张望,却未见到开门之人的身影。入目之处,正对着门的是一个矮塌,铺设着素色的锦缎垫子,塌边放着一个矮梨木茶几,陈设并不繁复。
那妇人面无表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郁竺踏入屋内,只见里面别有洞天,这应该是个书房之类的地方,墙上竟挂了不少苏黄的字画。房间东侧,一扇刺着山水相依图样的汴绣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三个人影。
那日在大相国寺听到过的声音,像潺潺溪水自屏风后流出:“浸到明日,再加好酒半碗、蜜四两、青州枣五十个,一同煮干。”
两侧之人轻声柔柔地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又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明日做完拿给我。”顿了顿,又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阿嬷,你也下去。”
两个侍女从屏风后绕出,行至郁竺身边时,微微垂首,与那妇人一同快步走出房间。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郁竺没有再等待对方开口,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以额触地:“枢密院承旨郁竺拜见帝姬,请殿下恕罪。”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珠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是风拂过檐下的铃铎,紧接着屋内又归于沉默。
寂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空间,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郁竺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一步一步,逐渐走近。
终于,一双精致小巧的缎面绒布弓鞋缓缓映入郁竺的眼帘,紧接着,荣德帝姬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有什么错?”
郁竺仔细揣摩着这句话里喜怒的意味,片刻后回道:“微臣之举,有辱帝姬尊颜,罪莫大焉。”
错在不是摔伤了驸马,而是因为摔伤驸马让荣德帝姬的颜面有损。
果然,荣德帝姬在听到这句话后,鼻腔中轻轻哼出一声,走到那矮塌边斜倚上去:“既然如此,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处罚你?”
她这话的语气并不客气,郁竺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荣德帝姬这么问,便说明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也就证明,她猜得没错——荣德帝姬与驸马曹晟之间的感情,恐怕并非如表面那般琴瑟和鸣,至少帝姬对于驸马不是很上心。
其实个中缘由也不难理解,一个大婚不久便让自己在娘家当众出丑的丈夫,以帝姬这般尊贵且高傲的心性,想必很难对其心生爱意。再联想到二人在大相国寺时的相处模式,以及方才驸马受伤回府,帝姬却并未如寻常妻子般焦急地赶到门外翘首等待、悉心探望,种种迹象相互印证,这一结论便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既然公主并非情思溺惘之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些了。
于是郁竺身躯前倾,双袖拂地,大礼参拜,朗声道:“微臣愿为公主殿下重挽尊颜,以赎前愆。”
第六十二章
“哦?”荣德帝姬挑起眉梢,颇为感兴趣地将身子直起了些许,“你倒是说说,我的驸马在天武军被人摔伤了,你要怎么为我挽回颜面?”
郁竺缓缓抬起头,坦然直视荣德帝姬:“微臣以为,驸马于天武军受伤一事,虽引得在场众人侧目,却于帝姬颜面无无碍,帝姬身份何等尊贵,即便与驸马有夫妻之名,您的尊荣也绝非驸马所能全然代表的。且此次驸马受伤,实则是因天武军训练严苛,初衷也是为保家国安宁,从公心而论,有无奈之处,虽说做法确有不当,却也算事出有因。”
郁竺说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给帝姬留出片刻反应时间,见她未有言语,便继续道:“殿下是天之骄女,是高悬天际的皓月,驸马不过是帝姬身侧的萤火,若其贤能,或可以为帝姬增色几分,纵使其有所不足,也决然难以削减殿下的赫赫光彩。故而微臣方才所言其实并不精准,并非是为殿下挽回颜面,实则是为殿下再添华彩,使殿下荣光更盛。”
这番话,可以说是与“妻子如衣服”那般论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只不过夫妻双方角色颠了个倒。荣德帝姬听着新鲜,一时也没发现郁竺偷换概念,被引着忽略了她打伤驸马这一关键事实,接着话茬问道:“那按你所言,要如何为我再添华彩呢?”
“驸马所言去天武军实则是奉帝姬之命为圣人坤成节准备贺礼一事……”
郁竺刚说了个开头,荣德帝姬便柳眉一蹙,当即打断道:“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她突然意识到丈夫冒充自己名义行事,若传出去也实非光彩之事,于是,轻咳一声,微微调整了一下神色,摆了摆手说道:“无事,你继续说。”
郁竺了然,她料想那事先回来通禀的人定会有所隐瞒,将事情朝着对曹晟有利的方向描述,略去诸多细节,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如今驸马受伤,行动诸多不便,此事却迫在眉睫。事因微臣而起,微臣自当义不容辞,为殿下分忧解难,全力为圣人筹备一份独一无二的贺礼,务必让帝姬的孝心在坤成节当日大放异彩。”
荣德帝姬闻言,陷入了沉默。皇后坤成节贺礼一事,她是十分重视的,没曾想曹晟竟是打着这个名义去的天武军,再联想起郁竺此前所说的“事出有因”,她心中明白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不过郁竺主动将贺礼一事揽走,倒着实令她有些意外。她也对这个如今在东京小有名气的女官略知一二,好像不是家财万贯之人,她能捧出什么让自己大放异彩的贺礼?
思索片刻后,荣德帝姬微微眯起双眸,略带怀疑道:“此话当真?”
“自然,坤成节当日欲为圣人献上奇珍异宝者定然数不胜数,微臣家境寻常,实难在财货上与之相较,唯有凭籍巧思另辟蹊径。故而恳请殿下赐下十日之期,微臣定当竭尽心力,为殿下筹备一份别具匠心的贺礼,必不使殿下失望。若届时殿下未能满意,微臣甘愿领受殿下惩处,此前诸事一并承担,绝无怨言。”
荣德帝姬听她言辞恳切,话语至此,也觉无可挑剔,便轻轻点了点头:“那你便去筹备着,且看十日后罢。”
“微臣谢殿下宽宥。”郁竺再次重重一拜随后起身,恭敬地倒退几步后,转身向门外走去。方走到门边,却听荣德帝姬再次喊住她。
“对了,你那天带回去的玉米,种出来了吗?”
郁竺身形一顿,她没想到荣德帝姬还真惦记着这个事情,还以为帝姬只是一时兴起,买个新鲜呢!
家里玉米的她每天也就瞧上一两眼,主要还是张芝芝在照料,当下稍作回忆,答道:“回禀殿下,已长出了半尺高的青苗。”
"果真?"荣德帝姬神色一变,露出几分惊喜,“我府上种下的倒是没什么动静,你可知道什么原因?”
郁竺略作思考,回道:“许是法子不对,家姐专门照料此种作物,微臣可让她得空来殿下这处帮忙照看一二。”
“如此也行吧,你让她尽快来。”荣德帝姬轻轻点了点头,靠回榻上,神色稍缓。
待郁竺退出屋子许久后,荣德帝姬依旧斜倚在榻上,她的目光有些凝滞,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身体未动分毫。直到先前那一路引着郁竺的妇人轻手轻脚地进屋,荣德帝姬才缓缓抬了抬眼睛。
那妇人是帝姬的乳母,帝姬自幼丧母,全靠她悉心照料一手奶大,故而在府中极受敬重。
乳母见帝姬的模样,又想到方才大摇大摆离开府邸的郁竺,不经疑惑道:“殿下,难道真的不准备责罚她吗?”
荣德帝姬轻轻摇了摇头,她本就无意严惩郁竺。其一,一个成年男子被女子以这样的方式摔断了腿,本就有些匪夷所思,她还暂且不打算将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让别人都来看笑话;其二,家丁前来禀报这郁承旨便是自己苦苦找寻的、在大相国寺所遇之人时,她便按耐不住了——这是个有用处的人。
玉米,多么好的作物,若是培育出来后由哥哥献给父皇,定然能让父皇龙颜大悦,对哥哥也重视几分。
想到这里,荣德帝姬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赵桓便是当今的太子。自母后去世后,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彼此依靠,可父皇对哥哥的宠爱却日益淡薄,究其原因,还是出在王贵妃之子——郓王赵楷身上。
郓王容貌更肖似父皇,一手字画在众皇子中也出类拔萃,父皇对他的宠爱程度已远远超过了太子,以至于打破了宗室不领职事的祖宗家法,让郓王出任提举皇城司,还钦点他为榜眼……如此种种,京中便有风传,郓王早晚有一天会取代太子之位。
历来的废太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且她和赵桓唇齿相依,如何能坐视自己的亲哥哥步入这深渊?
所以她想尽办法讨父皇欢心,精心制作父皇最爱的降真香,时常以太子的名义送入宫中,也是期望能在这些细微之处改善父皇对哥哥的看法。
此次圣人坤成节,她煞费苦心,亦是为了哥哥。
自己与哥哥的生母显恭王皇后已逝,若哥哥日后登基,如今的郑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可郓王若登上皇位,其母妃王贵妃尚年轻,两宫并立的局面绝非郑皇后所愿。故而荣德帝姬自然而然将郑皇后视作己方阵营之人,全力讨她欢心,希望她能在这继嗣的问题上发挥点作用。
可惜啊,自家驸马碌碌无为,帮不上任何的忙,现在看来还不如郁承旨一个外人的助力大……
荣德帝姬又幽幽叹了一声,抬眼看向乳母,朱唇轻启:“阿嬷,你找两个得力的人,悄悄查查阿晟到底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
曹晟躺在床上吱哇乱叫,将触手可及的茶盏、药碗等物扔得到处都是。
“废物!你们这些庸医!”
被骂作庸医的王元义和陈若望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间,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俩均是在东京城享有盛誉的杏林高手,皆出身医学世家,祖上乃是参与编修《太平圣惠方》的名医王怀隐和陈昭遇。行医三十载,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备受尊崇,如今还是头次被这般指着鼻子辱骂,心中自是愤懑,对这位驸马爷的观感差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了?”荣德帝姬刚一迈入房间,便被眼前满地狼藉的景象惊到,皱了皱眉。
王元义见帝姬驾临,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衫,疾步迎上前去:“回禀帝姬,驸马小腿之处骨有小折之状,拔伸牵引、端挤提按乃是复位接骨的必要手段,可老身方才尝试了数次,每一次操作,驸马皆觉疼痛难忍,老身难以继续施术,无从下手啊。”
陈若望在一旁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以表认同。
“定是他们医术不精!”曹晟一听王元义的解释,立马大声抢白道。
荣德帝姬几步走到床边坐下,眼前的男子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面容已看不出往日俊秀的模样,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轻声劝道:“阿晟,正骨难免会有些疼痛,不过只是那一瞬间的事,你且忍耐片刻便好。”
曹晟一听,哪里肯依:“不不不!岂止是有点疼痛,简直是痛不欲生!阿奴,你让人去请太医来好不好?”
他这般涕泪横流,哪有一点驸马都尉、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的风范。
荣德帝姬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挂下脸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怎么?阿晟是觉得打不过女子十分光荣,要闹得宫里人尽皆知才行?还是说想让大家都看看你因为一个折伤轻症哭天喊地的样子?”
言罢,她不再理会曹晟的哀求,径直起身,转而面向王陈两位医家,神色缓和了些许道:“二位郎中不必顾虑,尽管放手施诊便是。若是驸马因乱动而致使伤势加重,我定不会因此怪罪二位。”
“多谢帝姬体恤。”王元义与陈若望赶忙躬身下拜。待他们再起身时,荣德帝姬已然款步走出了房间。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一同走到曹晟床边……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叫声再次响彻整个都尉府。
一刻钟之后,曹晟腿上那由米糊草药混合而成、涂抹在纸上而后敷在伤处的糊状物已经干透。王元义仔细地将他的腿在床沿固定稳妥,陈若望则在一旁笔走龙蛇,迅速写下需要注意的事项,随后交予下人,两人便迅速离开房间。
曹晟这会儿腿部的疼痛已有所缓解,但是心里却觉得难受至极——
帝姬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何意?难道是嫌他丢人现眼了?
如此说来,她是不是就打算不再追究那郁承旨的责任了?
岂有此理!自己堂堂驸马都尉,被一个枢密院六品小官打伤,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可眼下,自己的妻子不但不向着他,反倒处处袒护外人!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若不是那人是个女子,他几乎都要怀疑二人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了。
想到这里,曹晟的面色愈发阴沉,他满心苦涩地意识到,自己这个驸马都尉当得实在是窝囊透顶——娶了一位尊贵无比的帝姬,本以为是享尽荣华富贵,却不想竟是将一尊大佛请回了家。平日里,对她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天天忍受她无端的脾气,就连周公之礼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纵观古今,又有哪个驸马都尉像他这般憋屈无能?
就拿曾在这间宅子里居住过的驸马李遵勖来说,人家大婚当日便将万寿长公主的乳母纳入房中,尽享齐人之福,不也照样过得逍遥自在。
再看看当今官家还是端王时的至交,驸马都尉王诜,在妻子宝安公主卧病在床之际,与小妾在病床前颠鸾倒凤,最终将公主活活气死,也不过是被贬了官,待官家登基之后,还不是照样风流潇洒,快意人生。
可自己呢?只能这般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曹晟心中清楚,这一切还不是因为曹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不够强大,而帝姬又深得官家宠爱。更何况,当今太子还是帝姬的亲哥哥,有了这层关系,帝姬更是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
他不想一辈子都在帝姬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
他要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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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大家觉得称呼混乱稍微解释一下:
北宋公主改称帝姬是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在蔡京的提议下效仿周礼改的(PS:带艺术家觉得这样更尊贵更好听,更符合他的艺术品味和审美追求),所以此前的几位都还称公主。
不过北宋的公主好多都挺憋屈的,提到的万寿长公主和宝安公主的事迹大家可以搜搜看~
第六十三章
郁竺从都尉府出来后,先是回了趟家告知张芝芝去找荣德帝姬,继而便马不停蹄直奔校场。
她心里清楚,禁军众人此刻必定都在观望她与驸马对峙的最终结局,因为这将决定这些人日后是一如既往地继续为皇亲国戚效力,还是依照她所言投入练兵之列。
毕竟,她在军中毫无根基,要想让众人俯首听命,除了展露超凡膂力和精妙的箭术,还需彰显出一定的政治地位。
当郁竺安然无恙地返回校场时,这场对峙的最终胜利者已出分晓,禁军众人见状,再无二话,纷纷投身训练。
由于是练兵的首日,且上午出了点插曲,郁竺在让五个指挥使传达完自己的命令后,便未再提其他要求,而是组织士卒们两两对抗,玩起了相扑。
此时相扑非常流行,无论是宫廷宴会,还是勾栏瓦舍,都是人气极高的表演项目,在士卒中普及度也很高。郁竺这么组织,也是借鉴了前世带团队的经验,活跃一下气氛,增强团队凝聚力。
她依照淘汰赛赛制为众人分了组,还自掏腰包拿出十两银子作为最后的冠军奖励。韩滔见此情形,不甘示弱,又添上十两。
二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一家子过上好几个月的安稳生活,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卒见状,顿时来了精神,再加上五位新上任的指挥使皆是毫无背景之人,他们当下干劲十足,觉得跟随新来的郁大使,前途一片光明,比以往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强多了!
郁竺见整个队伍比起早上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精神面貌明显提升了一个层次,也兴奋起来,加入到士卒们的相扑队伍之中。不过她颇有自知之明,因为开了挂,不好意思参与淘汰赛,于是又设立了挑战赛,任由士卒们像打擂台一般挑战自己,胜者皆可获得赏赐。
起初,那些士卒见她是女子,都有些难为情,动起手来缩手缩脚,结果被郁竺狠狠摔了几个大马趴,当下便不再拘谨,放开手脚比试。虽说最终无人挑战成功,但新练兵大使武艺过硬又平易近人的形象是深入人心了。
相扑大赛一直持续到申时三刻才结束。郁竺自是十分过瘾,她发现一旦绝对力量足够之后,很多自己之前从没有做过的高难度动作也变得轻而易举起来,这种能高度掌控自己全身每一块肌肉的感觉让她有些飘飘然,当下决定这一个月每天都要来校场跟着一起操练一番,哪怕之后这股神力消失,能通过这段时间的训练留下一点肌肉记忆也是好的。
从校场出来后,天色还未暗下来,郁竺想着张芝芝或许仍在都尉府,便拿着自己和韩滔等人讨论的记录,直奔童贯宅邸。
十分幸运,童贯在府上。这次没有经过若干人的传话,老都管直接殷勤地将郁竺带到童贯面前。
看着郁竺一身泥灰,童贯明显一愣,继而才想起来她应该是练兵去了。
他在府上隐约听闻今天校场闹了些风波,不过既然如今郁竺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乐得在一些事情上装糊涂,悠悠开口道:“看来承旨今日练兵成效斐然啊!”
“哪里哪里,承蒙童大人挂怀。”郁竺摸了摸鼻子,掏出一张纸递给童贯,“有些事情,下官力有不逮,还得烦请童大人出面斡旋。”
童贯伸手接过纸张,目光扫过,见上面罗列了若干条目,轻“嚯”一声,抬眼调侃道:“承旨若是涉足商贾,定是个精明过人的奸商。我那事儿办得怎样了?”
他口中的“事儿”,自然就是劝说赵佶同意联金抗辽之策的一事。郁竺明白童贯言下之意——他既已为练兵事宜出过力,若要他再出面周旋其他事务,自己便当为他所关切的事情上有所行动。
郁竺干笑两声,眼神微微闪烁:“正在找个恰当的时机准备向陛下进言。”
童贯何等精明,怎么会被这种“正在落实推进”的托辞糊弄过去,当下直截了当地点明:“可我听闻承旨似已与李师师有了交集,倒是颇出我意料,为何不借她之口向陛下进言此事呢?”
郁竺没想到他消息还挺灵通,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师师姑娘性情孤傲,卑职也是刚刚和她说上话而已……”
“既如此……”童贯将那纸张缓缓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待我的事情有了实质性进展,我再去帮承旨斡旋所列举诸事吧。”
最终,在这场奸臣与奸商的对决中,郁竺还是稍逊一筹,灰溜溜出了府。
联金抗辽之事,并非她不想推进,而是在她印象中,今年的八月,赵佶便会遣出首批使者秘密前往金国,只是这初次出使无功而返罢了。
也就是说童贯目前所困扰的问题,最多再过四个月便会迎刃而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赵佶和蔡京转变了意见,但是原本她是打算卡着这个时间点,装模作样为童贯出点力气……现在看来,想要蒙混过关、浑水摸鱼,难度还有点大。
郁竺一路想着,脚步不停,往金钱巷走去。
她要去找李师师,当然并不是因为童贯刚给她下了任务,而是关乎自己向帝姬许下的承诺。
只不过这次没这么幸运,才行至巷口,便看见张迪那猫鼬般的身影立在李宅门口东张西望。
谁在李宅之中,答案不言而喻。
她尚不至于如此不识时务,当下悄然转身,迅速撤退。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郁竺估计张芝芝从都尉府回家时候不会早,家中估计没什么吃食,便绕路去了著名的马行街夜市,到那生意颇为红火的“曹家从食店”买了些清爽的水饭,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马行街往西南,商铺一路变得逐渐稀疏,等到了宜秋门内大街,已是民宅为主了。隔壁的洗面汤铺子早已打烊,门板紧闭,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街边房屋的缝隙间渗出,勉强勾勒着道路的轮廓。
郁竺又徐徐走了一小段路,隐约瞧见自家门口似有两个人影在晃动,那两人的身形鬼鬼祟祟,四处张望,顿时心里一惊——莫不是曹晟安排人寻仇来了?
此念一生,她本能地想掉转脚步找人前来帮忙,却又突然记起自己“力拔山兮”尚在有效期内呢,当下胆气顿生,四下一瞥,捡起洗面汤铺子家门口丢的烧火棍便冲着那二人大步迈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黑暗中两个人影也愈发清晰可辨——这是两个身材颇为高壮的人。
郁竺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棍子,那两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转而朝着她的方向。还未等她大喝一声震住对方,便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哟!果真是郁承旨,没找错!”
“你是……李大人?”郁竺听闻此声,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那黑影的面貌也明朗了起来,正是起居郎李纲。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和他身量相仿,但却十分年轻的男子。
郁竺立刻丢下手中的烧火棍,颇为不好意思地连忙掏出钥匙,快步走向家门,边开锁边说道:“恕不知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欸,本是我不请自来,失礼了才是。”李纲笑着回应,拉着那青年一同走进屋内。
郁竺点燃灯烛,昏黄的光线逐渐蔓延开来,她微微抬起头,这才将那青年的模样瞧了个真切。
那青年生得极为俊朗,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线条挺拔利落,让他整个人带上了一点冷冽的气场。郁竺不禁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惊叹,纵使见识过现代各色男明星,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不禁有些疑惑地转向李纲:“李大人,这位是?”
李纲刚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找桌子放了下来,连忙介绍道:“这便是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锜刘四厢是也!承旨今日在天武军练兵,可谓是其势赫赫,其声扬扬啊!刘四厢一听便心驰神往,要结识我们这位练兵大使,我便带他来这里了,如今看来果然是没有找错地方哈哈!”
郁竺顿时肃然起敬,刘锜可是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赫赫威名的南宋名将,当下全然没了欣赏他外表的心思,郑重其事道:“久仰刘四厢大名,下官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承旨言重了,唤我信叔便可。”刘锜连忙欠身,虚扶了一把,微微一笑。他这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倒是显出几分羞赧,这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平衡了他气质里的冷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谦和。
郁竺知道他父亲泸川节度使刘仲武是种师道之前的西军统帅,连高俅都曾在其麾下短暂效力过。刘锜本人也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亦是东京炽手可热的人物。
如今得以亲见,却是这般温良恭俭,不由得对他观感极佳。
说话的工夫,李纲已经将带来的东西在桌上一一摆放整齐,郁竺定睛一瞧,竟是些精致的酒菜。李纲笑着解释道:“信叔特意遣人去丰乐楼买的吃食,说是既要来诚心讨教练兵之法,于这晚饭的当口自然不能空手而至。”
丰乐楼便是大名鼎鼎的樊楼,平日里雅间极难预定。刘锜这满满一桌子佳肴,想必花费了不少银钱。郁竺瞅了瞅自己手中拎着的“网红”小吃,顿时觉得相形见绌。她哈哈一笑,爽快地接受了这场“外卖”大餐。
三人刚刚坐定,张芝芝便手提食盒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家中这般热闹景象,不由得吃了一惊。
郁竺敲着她手上的食盒极为精致,猜测是帝姬赐下的东西,当下不动声色地向她递了个眼色。张芝芝也是个聪慧伶俐的人,自然心领神会,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初次见面的人。她客客气气地向打了声招呼,拎着食盒转身走向厨房,不多时,换了个寻常碟子盛着食物端了出来。
至此,一桌四人终得齐聚。郁竺身为东道主,率先举杯,向其余二人敬了一杯酒。
热酒入腹,似有一股暖流驱散了刘锜面上那层薄薄的羞赧之意,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终于不再拘谨,敞开了话匣子——他没有以郁竺这些天听腻的夸赞之辞作为开场白,而是直接切入主题,挑了练兵一事中自己感兴趣的数点询问。
这般务实直爽的作风令郁竺颇为欣赏,她本就有意与这时代顶尖的武将交流切磋,当下便将自己的练兵计划以及今日在军中的推进情形,挑着重点地向刘锜与李纲二人娓娓道来。
刘锜侧耳倾听,其间未插一言。直到郁竺说完,他才给几人都斟了一盅酒,然后自己一饮而尽,修长的指尖却捏着酒盅久久没有放下。
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承旨以指挥为单元着手练兵,倒似乎是可行之策,其间诚具苦心呐!只是……”
郁竺见他似有弦外之音,当下神色一凛,诚挚道:“信叔但说无妨。”
刘锜轻喟一声,忧色浮于眉间:“就怕承旨在天武军能如鱼得水,一旦涉足三衙禁军,却困阻重重;更甚者,想将此练兵之法推行至整个大宋全军,恐怕寸步难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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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人名将,不是美人与名将,let's女凝
第六十四章
刘锜话音刚落,李纲微微一怔,随即用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欸,信叔且莫这般悲观,哪怕处境再艰难,也总会有转圜余地。就好比呼延将军的事情,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承旨不还是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了。”
刘锜被这一碰一劝,当下从某种情绪中惊醒,热酒在腹内带来的热意也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方才一开口就大泼冷水的行为好像确实有些缺乏眼力见了,尴尬地轻咳一声:“伯纪所言极是,是我太过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郁竺摇了摇头并不在意。这话虽是不中听,却是难得的逆耳忠言,当下忙道:“信叔所言其实也是我所忧虑的。正因如此,我才先与童枢密细细沟通商议,而后又去请了圣旨。不过,听信叔这般讲来,莫非此前曾在类似事情上吃过亏?”
这一问,让刘锜脸上又现出了那抹略带赧然的笑意:“高太尉是我上官首,于我又有提携之恩,于情于理,我本不该提及这些……”
他这般打预防针的举动,郁竺如何能不明白,看了眼另外两人,极为默契地递出一个台阶:“信叔但说无妨,这些言语断然不会传出这屋子分毫。”
得此保证,刘锜欣然开口:“前年我从渭州奉召进京,起先也只是一个閤门祗候,见禁军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军容军纪较西军都远为不及,便萌生了整饬禁军的念头。我做事不如承旨这般周全,直接上呈奏疏,幸蒙官家恩准,高太尉亦表示赞同。”
郁竺默不作声,心里却有了几分猜想——刘仲武彼时还是西军的统帅,刘锜进京的安排,多少有点朝廷为了防止尾大不掉让他来当人质的感觉。故而他提什么要求,只要不逾矩,表面上应该不会被驳回地太难看。
果然,刘锜接下来的话证明了郁竺的这个猜想。
“高太尉力挺,三衙诸位都指挥使亦皆附和。”刘锜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哂笑一声,“但实际中,先是诸司衙门走马灯般地走了一遭,相互递送文书,都说会协力整军,实则却是推诿塞责,无人真去督察;后是各营将校领了训诫的命令,回营亦不过是做做样子,集合士兵宣读一番,便再无下文。”
“倒是翰林学士写了几篇漂亮文章,将我整顿军纪一事吹得天花乱坠,然后,整个事情便到此为止了。经此一整套流程,我还因此升了官。但是我心里知道,事情实际上一点都没有改变,军饷发放依旧混乱,兵员缺额亦未补足,操练之时仍是松松垮垮……禁军依旧是昔日的禁军。”
“我数番谒见高太尉求他推进此事,太尉每次见到我,就会作出惊愕的样子,说:不是早已部署妥当了吗?缘何还未施行?莫非其间有所差池?待明日定当查个究竟!”
郁竺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搭腔道:“高太尉口中的‘明天’,是不是就像薄幸书生对闺阁女子许诺的‘有朝一日’,恐怕永无临至之时吧?”
这般比喻让刘锜忍俊不禁,随即轻轻颔首:“许是这东京城,别有一套时序规制吧,和我熟悉的渭州完全不一样。这件在西军或许两三年就可以大为改善的问题,在东京、在禁军,恐怕是永无指望了。”
言及此处,刘锜抬首望向窗外,不知是不是忆起前年那个满怀热忱、意气风发得自己,眼角悄然泛起些许微红,语气中也添了几分怅惘:“我有时候真觉得,这东京的繁华,未尝不是一种金枷玉锁,我每日与众人周旋于朝堂、瓦肆之间,竟不如往昔与党项人在山间啃食草皮的时候畅快。”
他将视线从窗边收回,落在对面之人的身上,长身而起,抱拳深施一礼:“故而今日骤闻承旨练兵之举,感念君一片赤诚之心,匆忙前来拜会,本是想讨教之余为君鼓劲助威,但是思及自身昔日遭际,情难自抑,竟是说了这般多不合时宜的话,还望承旨莫要见怪。”
他说话的工夫,众人杯中之酒早已点滴不剩。郁竺也便站起身来,轻挽袖袍,逐一执起酒壶,将酒杯缓缓斟满,双手捧杯,向众人敬去,继而仰首一饮而尽,而后才回道:“信叔之言,绝非不合时宜,实在是如春雷乍响,令我醍醐灌顶,受益良多。”
因有赵佶手谕,高俅目前看来并无动作,但焉知曹晟一事便与他毫无关联。刘锜的话像一记警钟,提醒了她,要想整顿禁军,高俅是一个绕不过去、必须消除掉的障碍。
只不过,现在以她的能量,要想对付高俅,无异于蚍蜉撼树。
其他三人见状,纷纷擎杯而起,杯盏相碰,叮当作响。
待放下酒杯,郁竺幽然长叹一声:“困阻重重也好,寸步难行也罢,再怎么难也得勉为其难将此事推行下去呀,我大宋已经容不得再这样蹉跎下去了。”
这番感慨,引发了李纲的共鸣,他是个文官里的异类,每天走马武剑打熬出几百斤的力气,当下将酒盅重重搁在桌上,慨然道:“承旨所言极是!古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当今朝廷多有主和之辈,以为以财帛赂敌,便可换得太平。殊不知,这与饮鸩止渴何异!昔日文景,虽行和亲之策,但也未废弛武备,休养生息之间不忘强军练兵,方有武帝赫赫之功,逐匈奴于漠北,扬大汉之天威。再看本朝,但凭议和输币,罔顾强固军旅,犹如自毁长城,此乃误国根源呐!一旦外敌得寸进尺,国将何以为继?”
郁竺笑了笑:“料想诸公亦非蓄意误国,不过是逢着三分灾祸,只想着出三分半力气,刀不架到脖子上便佯装不见,说到底还是短视呀。似伯纪、信叔这般具远见卓识者,着实鲜矣!”
就当下信息的传播速度,李纲和刘锜对于金国这个潜在的威胁所知也有限,他们之所以如此重视军事,说到底还是居安思危、深谋远虑。郁竺来此之后见惯了麻木不仁者,对于他二人这般有识之士,心底不禁添了几分赏识与敬意。
李纲听郁竺所言,倒是双眸骤亮:“如此说来,郁承旨定然也是主战一派了?”
北宋朝堂之上党派纷争向来焦点,什么事情最终都难以挣脱党争之窠臼,李纲有此一问并不奇怪。但郁竺却忽有所悟——也许今夜李纲和刘锜造访,恐怕并不仅仅是讨教练兵之法或者提醒自己注意高俅这么简单。
既然万事皆难脱党争之囿,他二人莫非有意将自己这新得官家眷顾的宠臣揽入己方阵营?或许呼延灼之事,正是李纲有意使自己呈交的投名状?而刘锜貌似赤诚的剖白,亦为拉拢自己的手段?
这个认知让并未让郁竺产生被蒙蔽的恼怒,反倒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欣悦——能为他人视作拉拢之的目标,足以证明自己在北宋的政治舞台上已经有了一定的利用价值了。
此刻她只要回答“是”,必定立刻便能被李纲视作政治盟友。
郁竺抬头看了眼二人,李纲两眼映着桌上的灯烛显得十分雀跃,刘锜虽然面色稍显沉静,但双眸之中也是精芒闪动。
她又抿了一口酒,这才缓缓道:“我并非主战派。”
“什么?”这完全出乎的李纲的意料,毕竟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前一秒还在和他共论练兵要义的人是个主和之人。
却听郁竺略一沉吟,继续道:“我也并非主和派。只是觉得战或者和并非派系所能概括的。如果非要说我的看法,那就是——要么不战,战必死战。”
果然,李纲和刘锜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费解的神色,郁竺微微一笑。
如果说青州的她,尚且还是一心追随他人以求庇佑,那么来了东京这么久,她还看不清局势吗?她不甘心在这党争之间消耗自己的精力,亦不甘屈居人下,投身某派系作为附庸以求认可,此般作为效率委实太低。
她要另辟一条路将自己所赏识的人揽于麾下为己所用,既如此,不道出些新颖见解,怎可令此二位历史名人心悦诚服?
于是,开了上帝视角的郁竺,噙着一抹笑意,以娓娓道来又高深莫测的语气向二人阐述道:“我大宋立朝已逾百年,于军事之上,向来败绩居多而胜绩寥寥,其根源何在?”
“盖因主战与主和之举常不适时宜!”
“太宗朝欲收复燕云十六州,遂兴兵北伐。彼时军队战力虽强,却经未充分筹备,亦未考量辽敌强劲势力,可谓是主战之心过于急切草率。众将领虽拼死奋战,然终因诸多不利因素兵败高粱河,太宗亦仓皇班师回朝。经此一役,军队元气大伤,朝堂上主战之声亦暂歇。”
“至真宗朝,辽军南下,兵临澶渊。初时,朝廷上下惶恐不安,主和之议纷起,竟有迁都南逃之论。幸得寇相公等人力主抵抗,真宗亲临前线,方才稳住军心。然而战事未平,主和派又蠢蠢欲动,急于与辽议和,终成澶渊之盟。虽换得百年和平,然此盟亦使军队武备渐弛。”
“及至今上欲扬威于外,兴兵征伐西夏,信叔久在西北,于其间情形必定较我更为熟悉。彼时大军长驱直入,陷入苦战,当此之时朝廷内部主和一派复又乘隙而兴,力主即刻罢兵言和,这是何等令前方将帅烦闷之事。”
“此般种种错乱差池,主战与主和之举皆失其宜,全然罔顾客观情状,党争的风向牵引着一切重大的军事决策,遂致我大宋军事积弱不振。”
“故而我才说战与和非派系所能蔽之。战争永远是解决纷争最昂贵的途径,所以要么不战,战必死战。”
“我大宋素无侵伐他国之好,所历战事大体皆属于御侮之列,此等关乎存亡、势难回避之战,就必须死战到底,方能得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效果。”
郁竺长篇大论完毕,在心底悄悄向被自己采撷“牙慧”的伟人致谢。
李纲和刘锜皆因郁竺的这番话而缄默不语。他们两人一文一武,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常以主和者为怯懦偷安、畏葸不前之辈。今晚乍闻郁竺如此独树一帜的论调,初时惊愕,细思之下竟觉得别有一番精妙深意,不禁暗自思忖以往对于主战主和的观念是否过于狭隘片面了。
郁竺见二人神色凝重,知道他们将自己的话听了下去。不过仅仅只是抛出一个新的观点,让二人觉得新奇,对于实现将二人收为己用这一目标而言相去甚远。她真正的目的,是借由主战主和之议,顺势引入党争积弊,然后抽丝剥茧,层层递进,最终使矛头指向自己预设的方向。
故而她神色从容,侃侃而言道:“当今朝堂之上,诸多沉疴弊病,究其根源,皆同此理。”
第六十五章
“党争之弊于朝堂诸事上莫不如此。新党如曾布、章惇、蔡太师等力主革新,志在拓源,这个理念其实未为不可;而旧党司马光等人则倡导节流,力劝君王勤俭节用,此说崇俭戒奢亦有其理。然而每逢党争,诸事便不论事实真相、是非对错,唯究立场所属,以致渐失客观公正,日渐趋向极端。”
“于是乎,新党一门心思钻研理财,几近财利之奴;旧党则满口道德文章,俨然卫道者的模样。官家偏听偏信,取向自是昭然若揭。”
有了前面的铺垫,李纲自然而然道:“如此,莫不是承旨的立场,也居于新旧党之间?”
郁竺点了点头:“在我看来开源节流,可以并行。”
刘锜虽是武将,但也对于朝堂政事并非全然懵懂,他文才卓异超拔常人,听闻郁竺的话,略一思索,反问道:“节流之举可以理解,往昔无论范文正公还是司马光所倡君当勤俭、剔除三冗等策,归根结底乃是为节流,只不过推行颇为艰难。且开源果真可行吗?昔日王介甫变法终至败绩,难不成要像蔡太师这般行事?恕锜愚钝,还请承旨解惑。”
他如此提问正中下怀,郁竺并未遮掩,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节流一事,君且观之,历代王朝行至百年以上,宗室繁如蔓草、官员数额日增,此二者群体庞大,皆需耗费大量财帛供养,财政负担遂成沉疴,几无可解,绝非仅君王勤俭或有一能臣便能成事,更需君王有非凡之勇,敢于革故鼎新,触动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非如此,节流定然不会有结果。可惜此等君王不多,所以被沉重的财政负担拖垮王朝根基的才比比皆是呀。”
刘锜和李纲自然而然想到当今官家,“勤俭”和“非凡之勇”这个词,似乎与他没什么关系,如此说来真的是无解了吗?
又听郁竺继续道:“开源一事,自然不能如蔡太师所为,他推行的盐法、茶法、币制等变革,虽在短期内看似充盈了国库,实则是与民争利。如盐钞法反复变更,令盐商苦不堪言,百姓亦受高价盐之苦;币制方面,滥发交子等货币,致使物价飞涨,说白了便是盘剥,是虚假繁荣。信叔方才所言的王安石变法,虽然不乏兴修水利促进农业生产、清丈土地调整税赋等系列举措,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盖因开源一事,说白了是要实现社会总体财富的增加,这个并非调整政策就能轻易实现的。”
“那承旨以为该如何实现?”
“发展生产力!”郁竺知道这个在后世广为流传的词此刻估计会让二人难以理解,又进一步解释道,“譬如当下绫锦院一个织娘每日最多织出丝绸一丈,若是有法子可使一人每日织上四五丈,这便是发展了生产力,丝绸产量自然大增,财富亦随之积累。”
“承旨所言可是法术?”刘锜略带困惑道。
“非也,法术是假的,技术才是真的。如《齐民要术》中记载冶炼金属之法,若依书中所述改进冶炼炉的构造和燃料的使用,能大幅提高铁器的产量与质量。又或如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提及的活字印刷术,相较于雕版印刷,可灵活组合,大大提高了书籍印刷的效率,但我去过书坊看过,此术至今尚未广行于世。这些东西若能深研细究、遍施于世,于开源一事大有裨益。”
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王安石变法中各种宏观经济政策之所以失败,纵然有诸多施行之时上下掣肘的因素,但是根本原因还是社会总财富有限,就像一泓浅池,再怎么竭力鼓荡,也难起波澜。
郁竺以一个现代人的眼界来看,就很容易发现症结所在,从而得出“开源”就是解放发展生产力,做大财富的“蛋糕”的结论。
“然而,现如今所谓开源之举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有其表,节流呢,更是无从谈起,朝廷上下,宗室贵胄奢靡成风,官员贪腐盛行,既得利益者相互勾连,岂会轻易让利于民、削减开支?财政压力日益沉重,可宣德门内珍奇异宝源源不断,大兴土木花费之巨更是远超想象,唉,可悲可叹……”
一言以蔽之,就是赵佶本人的奢侈爱好与当下落后的生产力不平衡不匹配,而要想他在此方面有所收敛简直难如登天。
李纲和刘锜两人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边听着郁竺侃侃而谈,对她所描述的变革之策眼前一亮,心中不禁燃起对国家中兴的炽热希望,可过一会儿又被她语调一转拉回现实,想到当下朝廷深陷党争泥潭,官家沉溺于声色犬马,百姓在苛捐杂税与天灾人祸的双重压迫下苦苦挣扎,良策却难以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推行实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无情地扑灭,徒留满心无奈。
郁竺静静地看着李纲与刘锜二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却是舒了一口气。
自踏入东京以来,她在所谓的政治漩涡里不断周旋、摸索,渐渐地也咂摸出了几分滋味来。
所谓权谋,谋的就是一个利益交换。若是谁手中把控着丰富的资源,那么毋庸置疑在这朝堂的利益博弈游戏中,自然能够顺遂地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按照这个标准,当下的她是一个资源匮乏的玩家,什么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一个都许诺不了,但是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所以她便要利用这点施展另外一种策略——讲好故事。
这就像后世企业筹备IPO时的那样,首席执行官登台演讲,目的便是要让投资人相信这个企业能在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创造出远超他们此刻投资金额的利益。
归根结底,贩卖的就是关于未来的希望。
所以郁竺在来到东京后,面对首位“投资人”童贯,敏锐地捕捉了到他内心深处对于建功立业的那股渴望,进而设法触动童贯对兵力状况的隐忧,使他逐步意识到若“投资”于她,便极有可能化解军队所面临的难题,从而达成他梦寐以求的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宏愿。
至于第二位投资人李师师,郁竺则是讲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告诉李师师若选择“投资”自己,那么在不远的将来便极有可能挣脱赵佶所编织的金丝牢笼,真正地追寻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如今,面对第三、第四位投资人,郁竺知道他们都是心怀家国天下、志在安邦定国的人。正因如此,这一次她才费劲口舌编织出一个更为宏大、更为壮阔,足以让他们心驰神往、倾尽心力去追寻的理想国。
这个理想国,有繁荣昌盛的民生百态,有公正严明的政治秩序,有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景象,一切的一切,都闪耀着无尽的魅力。
李纲和刘锜缓缓地抬眼,目光投向郁竺,他们觉得此刻的她似乎与世间诸人都不太一样。
她的眉眼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这气息里包含着不安分的因子就像要破茧而出的飞蛾。此种特质与他们长久以来秉持的忠君思想背道而驰,因此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微妙张力,这种张力,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在一点点瓦解。
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始至终未曾吐露任何逾矩之语,仅仅是如寻常官员那般针砭时弊而已。
李纲和刘锜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默契地举起酒杯,将辛辣醇厚的酒液随着沉默一同滑下喉咙。
话已说到这般田地,彼此心知肚明,再进一步挑开的话不仅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招来祸患。
郁竺见此情形,亦没有再出言催促他们发表各自的看法,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这微妙的氛围在屋内弥漫开来。
因方才那番深入交谈而进展缓慢的晚饭,在此刻这无声的氛围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便迅速吃完了。
二人起身告别。月色半遮半掩,石板路在黯淡的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泽,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郁竺将二人送至宜秋门内大街外转身回屋的那一刻。
屋内,张芝芝正在收拾桌子,郁竺见状上前帮忙。丰乐楼的外食也是用银器盛装的,按照惯例,只需将这些银制器皿洗净,一个月内归还即可。这般从容不迫、毫无疑虑的安排,似乎是东京这座都城在无声地彰显着自身的阔绰大气,在这繁华之地,店家全然不担心客人会起贪念,将银器窃走。
郁竺擦拭着银酒器,思绪却飘远了,想起那日在鸳鸯楼上,武松把张都监家的金银酒器踏扁了带出来当作二人的盘缠,如今天各一方,不禁感慨万千,手上的动作也略微迟缓下来。
张芝芝留意到郁竺面色似有些异样,眼珠一转,想着话来逗她,后面的交谈她不便议论,就挑着前面的说:“方才听你们说那高俅,原来这般的坏,怪不得百姓都这般厌恶他。”
“哦?百姓厌恶他什么,罢着东西鸡儿巷子不让人进去么?”郁竺也笑。
“倒不是为了那些卖皮鹌鹑①,却是个为了那个‘小关索’。”
“小关索?倒是没有听过,只知道病关索。”郁竺摇了摇头,将擦好的银酒器放在一旁。
“大人竟然不知道他?”张芝芝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转念一想,又道,“也是,大人哪有空去看那些热闹。那小关索叫李宝,老是在醴泉观那儿表演相扑。据说他本也是禁军的人,有一天高俅喝多了要和他比试,却被一跤摔翻了,从此禁军便容他不得,只好去醴泉观卖艺了。”
“但是他的表演实在好看,可不是那些骗人的勾当,是正儿八经地打得精彩,偏偏高俅还老是派人去醴泉观寻他麻烦,百姓哪里看得下去,都说高俅那厮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腌臜泼才!自己技不如人被摔翻在地,丢了丑便拿权势压人,把个好端端的禁军儿郎逼得走投无路,端的比烂了屁股的野狗还遭人嫌……”
张芝芝转述着东京百姓对于高俅的唾骂之词,说得来劲,郁竺静静听着,却忽然心头一亮,原本平静的眼中闪烁起兴奋的光芒:“那李宝近日还在醴泉观吗?”
“在呀?我今儿白天去看的时候还在呢!”
“如此甚好!”郁竺突然笑了起来。
“好什么?”
郁竺脸上笑意更浓,信手将擦拭好的银器堆叠在一起,而后掏出布袋装入其中,这才悠然道:“芝芝,你可是为我想到了个一箭三雕的法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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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娼妓
第六十六章
张芝芝每天多了一样去都尉府点卯的差事。
其实帝姬府上玉米没发芽的原因很简单,不过就是那些花匠依照伺候奇花异草的经验,给玉米施了过量肥料致使营养过剩,出现了“烧种”现象。
不过她近些日子跟着她们家大人后面也有了长足的长进,自然知道不能一下子就向帝姬道出其中原因,往往真相太过简单反倒会显得自己不重视似的。
于是,张芝芝煞有介事地研究了半天,才告知帝姬这玉米需要她每日精心照料才行。帝姬听后欣然应允,还赏赐给她一块都尉府的腰牌。
此刻,张芝芝便拿着这块腰牌直奔水西门口的醴泉观。
她要去办一件昨天大人交代给她的大事。
她先是在醴泉观外院找到了常在那里的“小关索”李宝。
李宝袒露着上半身正和一个黑汉子扭打在一起。他被那黑汉子拽住了腰间的绲儿,一个失手跌翻,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惋惜的嗟叹声,纷纷指责起那黑汉子。
却见李宝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翻起身来,顺势向前一扑,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肢,用力一甩,那黑汉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起此彼伏的叫好。
张芝芝一点也不奇怪于李宝的人气,他就是有这本事能让观众在站在他这一边为他喝彩。
李宝表演完毕,持着一个竹篾子在各位看官前绕了一圈,众人纷纷慷慨解囊。无论是拈出一枚铜钱,还是掏出一吊钱或者几锭碎银子,他都一一唱喏道谢。待李宝收摊后,张芝芝见众人散去,这才掏出一锭四十两的纹银,放在那竹篾子上。
这等阔绰主顾是每个卖艺的人都不愿意放过的讨好对象,李宝余光瞥见银子,立刻从地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向这位赏赐重金的小娘子道谢,弯腰的工夫却见这小娘子微微抬了抬手肘,露出了袖子底下的一块腰牌。
因得罪了高俅,他虽在这醴泉观生意红火,却鲜少有达官显贵愿意邀请他上门表演,见此腰牌自然是心下一惊,稍微露出些犹豫之色。
张芝芝见状,附在李宝耳边轻声低语了两句,后者神色瞬间大变,连忙点头答应。
紧接着,张芝芝又又如法炮制,接连去找了东大院演悬丝傀儡戏的张金线夫妻俩、西大院走钢丝的一捻红、后院专门做烟火表演的凌烟客,待她说明来意后,这些来自三江五岳身怀绝技的卖艺人,纷纷露出了和李宝一样惊喜的表情……
*
睿思殿内,赵佶稍稍有点烦闷。
昨日午后,高俅那厮匆匆觐见,称有要事相禀,他不得不中断手中的画作,传召这位殿帅入内。
实则所奏之事,于赵佶而言不过些鸡零狗碎——他封的那位“练兵大使”将爱女荣德帝姬的驸马弄伤了。为了帝姬的颜面,高俅要求狠狠惩罚这肇祸之人。
赵佶寥寥数语应付了过去,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他急着将手中那幅《鸳鸯戏水图》早点完稿,好送给师师,另一方面,高俅虽然衣着整洁,但是周身隐隐约约闷着一股汗馊气,与殿里的龙涎香相互冲突,让赵佶稍稍有些头晕。
他看着高俅日渐圆润的体态,心想果然痴肥之人身上都有股异味相伴,高卿也是不如年轻的时候那般清爽利落了。
他热爱一切美的事物、美的人,高俅这般仪容就像浊风吹散薄雾般,使他那作画的灵感全无,当下更是心生几分不悦,但顾忌着多年的君臣情分还是并未宣之于口,只是挥袖令高俅退下。
只是,那郁承旨该如何处置呢?
此事孰是孰非他其实毫不关心,只是觉得有些麻烦,早知如此当初便不答应她练兵了,要不直接把这练兵大使撤了?
正这么想着,却听张迪来传信,说是师师求见。赵佶当即将这处罚人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疾步穿过地道,直奔金钱巷而去。
……
一夜幽欢,恍若梦幻泡影。
第二天晌午,赵佶从那短暂的温柔乡中脱离出来,回到睿思殿中,又不得不面对这件让他感到麻烦的事情——若处罚过轻或全然不罚,荣德帝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若严惩不贷或径直撤去其官职,昨夜李师师那宜喜宜嗔的娇容便浮现于眼前,她若是因此生气,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愁眉不展、左右为难之际,小内监传报荣德帝姬求见。
赵佶下意识想要躲开,他心中已大致料定荣德帝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只觉厌烦,暗叹麻烦又至。尚在犹豫踟蹰间,那佩玉鸣环的声音已由远及近在殿外响起,然后他就看到了爱女的身影出现在了睿思殿外。
出乎意料的是,荣德帝姬的表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愤怒或者委屈。她手上托着一个小巧的青瓷坛子,聘聘婷婷地走来,入得殿内,先行礼拜,而后才依人小鸟般偎于赵佶身畔,尽显小女儿娇态。
青瓷坛子里是他素爱的降真香。
与龙涎香的浓烈醇厚不同,降真香清淡冷冽,嗅之仿佛置身于幽静山谷,清泉潺潺,林风飒飒。且据传言,此香点燃之时,可引仙鹤翩跹而至,这也是他钟爱此香的原因之一。
赵佶欣然接过香坛,随口赞道:“阿奴有心了。”却听荣德帝姬说道:“此般小小心意,实在无足挂齿,为父皇尽孝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只不过女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佶未置可否。
荣德帝姬继而娓娓道来:“母后坤成节将近,女儿想要在宣德门外构搭棘盆,献演以贺母后的寿辰,父皇可否遂了女儿这一片孝心?”
赵佶乍闻,不禁一愣,原以为荣德帝姬定是为驸马之事兴师问罪,未料竟是此等请求,心下先是一松,随即又微感诧异。
所谓“棘盆”,就是在宣德门外楼横大街,用棘刺、长竿和缯彩搭建起来的临时演出场所。每年正月初九至正月十八,都会搭建棘盆,开封府还特别派出乐官遴选九州四海出类拔萃的节目献艺于此,这和鳌山灯会一样,俱为彰显皇家恤民、与民同欢的一种仪式。
只是皇后坤成节搭建棘盆之举,尚无先例可循。
荣德帝姬柔声道:“父皇,此次无需烦劳开封府四处物色遴选,既为女儿尽孝之忱,便当由女儿自行筹措经营,以全此心。”
赵佶眉峰微蹙,一时间有些犹豫。毕竟一次棘盆盛会花费不菲,他倒不是担心因此而受谏台非议,只是觉得为了皇后惹此非议有些不值得。
然而荣德帝姬未因驸马之事入宫哭闹求断,此般隐忍大度,让赵佶内心产生了一种隐秘而微弱的愧疚,因此他没有立即回绝荣德帝姬,沉吟良久,缓声道:“且容朕悉心思忖一番,再作定夺。”
荣德帝姬见状,裣衽而拜,乖巧退下。
赵佶一旦遇到犹豫不决的事情时,就喜欢躲在葆和殿寄情于丹青翰墨之间,此次也是一样,这才刚丢掉一桩烦心事,又来了一桩,因此他索性将那“棘盆”和“坤成节”暂且抛却脑后,重拾画笔,继续去完成那幅《鸳鸯戏水图》。
这幅戏水图还缺了最后对于水面的描绘,赵佶沉思良久,最终决定用鱼鳞状的细密线条勾勒出水波,向远处渐渐虚化,以表现出池塘整体的宁静和细微的波澜。
半个时辰后,赵佶落下最后一笔。他对于这个新绘画技法的展现效果十分满意,心中松快了一些,抬眸却瞥见张迪又在葆和殿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不禁怒由心生。刚欲开口呵斥,却见张迪谄媚一笑,脸上又挤出四条渗着蜜汁的褶子来,双手奉上一页粉笺:“师师姑娘给官家递了信儿。”
赵佶的怒焰顿时像春阳融雪般消融。
他接过粉笺,展开一看,是一阙《如梦令》——
宫禁华灯深户,身似飘蓬难驻。
向午倦凭栏,望断御街云路。
幽绪,幽绪,
怕见杨花飞处。
其辞婉丽,其情幽微,赵佶逐字品阅,不禁心动神摇。
他似乎已瞧见李师师于自己离去之后,孤身一人斜倚在小轩那雕花栏杆之上,星眸遥望着宫禁方向,御街之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于她而言却似空无一物,只因牵挂的身影已没入宫墙。
念及此处,赵佶喟然长叹——她既不愿踏入宫闱,受那繁文缛节的束缚,自己身为天子,又岂能常伴其侧于宫外?故而她便只能在这无尽等待与思念之中消磨岁月,以百无聊赖的姿态将情思系于自己一身。
若能觅得一法,解她心中忧悒,博美人展颜一笑便好了。
愁绪萦怀,赵佶幽幽叹息,正自怅惘,忽然想起荣德帝姬先前的话。
棘盆?世间女子,大抵喜爱热闹,师师应该也不能例外罢。
倘若她自金钱巷举目眺望御街时,映入眼帘的是那为她搭起的棘盆上高高飘舞的彩缯,她是否会因此而稍感慰藉呢?
罢了,朕便为师师破例一回又何妨!
师师聪慧灵秀,才情过人,若见朕为她这般筹谋,定会感知朕深情厚意,情思缱绻更盛往昔……
“张迪!”赵佶昂首扬声,声传殿外,“速去荣德帝姬处走一遭!”
*
都尉府内。
荣德帝姬把玩着手中那珊瑚手钏,斜睨了眼一边的郁竺:“郁大人可真大忙人一个。”
郁竺讪讪笑了下——可不是嘛,早上进宫当铲屎官,紧接着便要去校场盯训练,方才又抽空到金钱巷走了一遭,然后便赶来都尉府复命……幸亏童贯从来不查她的岗,不然她在枢密院的考勤记录可真是一塌糊涂了。
荣德帝姬一番调侃过后,神色稍敛,回归正题:“你让我说的,我可是一字不差全对父皇说了,你说的助力呢,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效?可别让我白忙活一场。”
郁竺笃定道:“殿下放心,应当不久就会有陛下的旨意传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荣德帝姬身边的奶娘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通禀道:“殿下,官家身边的张内相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候着呢!”
荣德帝姬听闻,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转眼又瞥见郁竺脸上那幅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当下心中愈发安定,整了整裙摆,朝着前厅走去。
郁竺耐心等待着,一刻钟后,荣德帝姬满面春风地从外面返回,手中还持着一页描金云龙笺——那是官家亲笔手谕常用的笺子,郁竺也有一个,故而一眼就认了出来。
果然,荣德帝姬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雀跃:“果然如卿所言,陛下同意了!”
要知道,这可是有史以来首次于正月以外的时日在宣德门外搭建棘盆,此等殊荣,背后所彰显的官家的宠爱之意,自是不言而喻。荣德帝姬深知,这一份贺礼定会让圣人满心欢喜,在她心中,再没有任何事物能比这更为妥帖、更能博母后欢心了。
她心情大好,转头望向郁竺,笑意盈盈道:“果然,郁承旨确实是独辟蹊径、别出心裁。既然如此,我也定会信守承诺,驸马受伤一事既往不咎,曹家人若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你大可不必理会,直接来找我便是。只是如你所言,此次开封府尹不会插手其中,一应事务可都要靠你精心操持了,万不可出了差池!”
郁竺赶忙上前一步,欠身行礼:“多谢殿下关怀体恤,臣当尽心竭力办好此次棘盆盛会,定叫殿下的孝心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
第六十七章
官家要为皇后娘娘坤成节在宣德门外搭建棘盆一事,很快通过驿传和四处游走的贩夫走卒,传遍了天下二十四路、二百三十八州、一千二百二十二县。
往昔只在元宵节前后搭建的棘盆,规模甚是宏大,能够容纳数万观众。棘盆中的舞台,堪称演艺人鱼跃龙门的梯子,若是被选中在此表演,便顿时能身价百倍。
因此,棘盆献艺的经历就好比是一块金子招牌,天下演艺人无不趋之若鹜,全国各地的杂剧班子,得了这个消息,都是心潮澎湃日夜兼程朝着东京进发。
郓城县以东李家道口的一间小酒店,最近生意也好了起来。
酒店掌柜的名叫朱贵,人称旱地忽律,他这酒店不起眼,实则却是那水泊梁山负责探听消息、接引上山好汉的所在。近些日子,因着坤成节棘盆的事情,时常有操着不同口音、带着各式行头的演艺人在此歇脚打尖。
此刻,一位身高九尺、穿着靛青交领衫子的年轻汉子,领着十来个手下,挑着七八个杂剧班子常用的桐木箱子阔步迈入店中,未等放好东西,那汉子便大声喊道:“掌柜的,上些好酒好菜来。”
“来咯!”
伙计见状,熟练地揭开坛布,拿起长长的酒勺,打了几盅过去。那年轻汉子也未用碗,直接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一抹。朱贵见状,心中暗自赞叹其好酒量,同时仔细打量起这汉子,只见他仪表堂堂,即便隔着夏衫,也能隐隐看出一身好筋肉,想必也是个功夫了得之人。
那年轻汉子似是驭下颇严,众人只管吃酒,无一人聒噪,朱贵心下思忖,想要寻个由头来探些口风,正此时,却见又有一队人马迤逦而来,亦是挑着七八个桐木箱子,为首那汉子瞧着年岁稍长。
那汉子也是大剌剌坐下,叫上酒菜后,目光随意一瞟,便瞅见先前来的那队人,咧嘴笑道:“嘿,诸位兄弟,莫不是也要往东京给皇后娘娘祝寿去?”
年轻汉子仿若未闻,倒是他手下的人接话道:“哪能这般轻易就被选上,且得先去演上一番,瞧瞧台下看客是何反响。”
“俺听兄台口音,似是青州那旮旯的,恁们是演些甚的?若与俺们一般,大可凑在一处,也好多些热闹!”
那年轻汉子方才开口,惜字如金:“我等是耍飞毽的。”
只见那年长的汉子大嘴一撇,甚是惋惜道:“哎呀呀,忒不巧了,俺们却是弄扑蝴蝶的。”
朱贵见多识广,知道这“飞毽”和“扑蝴蝶”都是在青州本地颇为流行的一种类似于杂耍的表演,当下支棱起耳朵听着下文。
说话间,伙计已经将另一队人马的酒菜上了上来,那年长汉子一把抓起酒盅,仰脖灌下口,片刻后,脸上泛起红晕,似是酒意涌上了头,晃悠着身子,转首过来问道:“俺听闻此次遴选,已不是开封府尹盛章盛大人操持啦,换成了官家钦点的一个女官儿哩。那女官儿早前还在俺们青州待过,兄弟你与她可认识不?说不准走走这门道,便能被选上嘞。”
那年轻汉子眉梢一挑,面沉似水,毫不留情面道:“人家是大官,怎的会与我们这等下九流的有瓜葛,兄弟莫要起这等心思,辱没了俺们青州演艺人的名声。坤成节当日,官家和圣人亲临宣德门观看,若是走后门混进去,实则没甚本事,到时候出乖露丑,可休怪我没提醒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诶,你这人咋恁不会说话嘞?”果然,那年长汉子被这一句怼得血气上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朱贵在柜台后面,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将这些流到耳边的消息逐一拾掇好了,见双方快要吵起来的样子,这才放下算盘,装模作样急步走出柜台:“二位且住!这是何苦来哉?正所谓和气生财,俺瞧二位皆是有本事之人,坤成节这般盛事,定然都能凭真本事入选表演,届时名扬天下,可莫要因这一时意气坏了好事。”
那年长的汉子本就无心生事,掌柜的前来调停,他顺势借坡下驴,嘟嘟囔囔地让手下人赶紧喝酒吃肉,吃完早点赶路。
朱贵又回到柜台后不动声色,静静等待两队人马酒足饭饱,一前一后相继离去,这才喊来伙计,仔细叮嘱他好生看店,而后自己则迅速绕到酒店后面湖对岸的港湾,朝着芦苇荡射出一支箭。
不多时,芦苇荡中便有一艘快船驶出,将他接走。
酒店几里外的李家道,方才在店里还差点吵得动手的两队人马,此刻竟然合并一处。那年长汉子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然后凑到哪年轻汉子身边低声问道:“武教练,你说着酒店到底有啥特别的,为什么郁大人非得让我们在这边走一遭啊。”
这年轻汉子正是武松。前些日子,他收到自家妹子从京城送来的密信,见信中诸多安排,心中满是疑惑。与韦暄商议之后,决定以进京表演的名义赶赴京城。韦暄身为地方官员,若无召见不得进京,而武松只是小吏,不受此限制。
加之皇后坤成节,作为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若毫无表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表示太过又怕触怒慕容贵妃。韦暄这般安排,对慕容彦达而言自是恰到好处,求之不得。
于是,得到知府和通判两位大人的首肯后,武松点了马三等人,又找了些戏子,分成两队,径直赶往郁竺所说的李家道口酒店。
此刻,望着周围那连成片的水泊,武松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不过他并未多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朝西看去:“郁大人此番安排必有她的用意,莫要多做耽搁,早日赶赴京城与她汇合才是。”
*
忠义堂内,朱贵当着众头领的面,将方才在山下酒店探听来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般细细说了开来。
阮小五听罢脖颈间青筋暴起,“啪”地一声猛拍,桌上茶盏跳起好高:“便是那姓郁的妇人,拿俺晁盖哥哥的性命当作垫脚石,当了大官,真真是气煞我也!
阮小七蹲在那椅子上,瞪着一双牛眼盯着宋江:“公明哥哥,此番不是正好,她敢这般招摇,我们便趁乱杀进东京去,剁了那恶妇的头给晁盖哥哥报仇!”
宋江坐在首位,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此女确为奸邪之徒,又与我梁山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只是那东京城,禁军重重把守,况且她如今已然位高权重,要取她性命,怕是难如登天呐。”
阮小二听闻,眼眶泛红,上前一步:“公明哥哥,难道便因这诸多难处,晁大哥的血海深仇便不报了不成?俺们梁山好汉何时这般憋屈过?”
吴用见此情形,赶忙起身横在了宋江和三阮之间:“兄弟们为晁天王复仇心切,可以理解,待我和大哥商议一下,讨论个万全之策来,必不会让晁天王的仇就此石沉大海。”
待将阮氏兄弟劝离之后,吴用与宋江步入聚义厅后方的耳房。但见宋江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磨墨,片刻后,便在纸上笔走龙蛇,刷刷写就一首小诗。
吴用趋近一瞧,其上写道:
忠良被逼落草岗,
奸邪当道恨难当。
我本豪情冲云天,
时运不济叹苍茫。
读罢,吴用轻叹一声:“公明哥哥这番忧国忧民之情,委实令人动容。不过,小弟却以为阮小七之言,亦非毫无道理。”
宋江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吴用。
自晁盖身死,他顺理成章成了这水泊梁山的山寨之主,便着意调整整个山寨的发展方向,往着替天行道、忠义双全的道路迈进,盼着有朝一日能被朝廷招安。如今在他的带领下,梁山也早已不是那个只为了一个“义”字而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江湖草莽模样,他们严守纪律,不扰良民,广施善举,声名渐起,备受赞誉。
虽说还有些晁盖残留的嫡系,比如三阮等人一直嚷嚷着要给晁盖报仇雪恨,但是宋江自己心里清楚,晁盖之死,属于被剿匪,官兵打贼寇,天经地义,为了这个原因要去诛杀朝廷命官,和他的发展思路有些背道而驰,所以在给晁天王报仇这件事上,他总是想办法能拖则拖、能缓则缓。方才阮氏兄弟提出进京报仇时,他一如既往顾左右而言他。
只不过,军师向来是最理解也是最支持招安的,他不明白军师缘何看了此诗后,仍称阮氏兄弟言之有理。
想到这里,宋江黝黑的脸变得更暗沉了一些:“快意恩仇固然重要,也得为梁山大计着想。”
吴用上前一步:“正是为梁山大计考量,小弟方有此说。公明哥哥可曾听闻朱贵所言,坤成节当日,官家将亲临宣德门,与民同乐。”
经吴用这么一提醒,宋江眼前一亮:“对啊,官家至圣至明,只是被奸臣蒙蔽,暂时昏昧,如果有机会面见天颜,表明我忠君报国之心,那招安大计便指日可待了呀!”
“故而小弟才言阮氏兄弟所言有理,这京城,是定要去的。不妨扮作进京献艺的杂剧班子,料想近日全国各路杂剧班子定是云集京城,如此行事,不易惹人猜疑。况且此次遴选并非由开封府尹操办,那郁竺初次经办此等事务,为博官家欢心,必定全力甄选新颖节目,故而我等外乡班子,相较京城本地的,反倒更易入选。届时若表演出色,还愁寻不着面见官家之机?”
宋江眯着眼睛略一思索:“军师所言甚是有理。只是阮氏兄弟那边该如何处置,万一抵达东京,他们真将此行当作复仇,闹出乱子可如何是好?”
“唉,哥哥无需过虑。只令他们留守水寨,就说他们不擅陆战,此次故而不带他们前去。至于我等究竟所为何事,不必言明,只让他们误以为我等是去报仇便是。”
宋江颔首称是,这倒是一箭双雕的好法子——让三阮误以为自己去东京为晁天王报仇,报仇嘛,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重要的是态度拿出来就行了,这便了了一桩差事,同时又可以为招安大计打探打探路子。
知他者,还得是吴军师呀!
“好!既如此,便这般说定。军师且去筹备,我宋江生于山东,尚未涉足京城,如今也要与诸位兄弟同赴东京,一观那棘盆盛景!”
第六十八章
郁竺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校场都没有去,在宫里“铲完屎”便快马加鞭从宣德门而出上了御街。
宣德门以北,东西景灵宫以南的那片空地上正是一片忙碌景象。偌大的广场已被棘刺围起大半圈,数位工匠蹲踞在地上,修整着棘刺上枝桠和尖端,一旁另工匠接过处理好的棘条,贯力于臂,挺腰直身,将棘深深刺入土中,不远处,数十人将几十根一丈长的竹竿哼哧哼哧地搬到棘刺围出的一个缺口处。
郁竺勒马伫立,远远的瞧见一个小内监甩着拂尘,步履匆匆而来,她定睛一看,竟是宫里掌管后苑的内监李彦。
这人是杨戬的徒弟。
李彦见到郁竺颇为热情,脸上恨不得绽出一朵春花儿来:“哟,大人还亲临此地啦?放心吧,最多十日,这棘盆就能搭得漂漂亮亮的,跟天宫盛景似的,保管官家见了龙颜大悦。”
郁竺也堆起笑容,拱手相迎:“有劳李都知了。我本以为是帝姬府上之人在此监工,未曾想竟是杨总管遣您前来。”
“唉,大人此言差矣,圣人坤成节咱们内廷哪能一点表示没有。”李彦摇头晃脑,朝着那工匠们正在搬运的竹竿比划道,“大人您瞧,这可都是隔年青的慈竹,质地柔韧,品相极佳,到时候竖起来,再挂上纸糊的百戏人儿,风吹起来那叫一个招摇!那搭建乐棚用的木材、竹子还没送到呢,杨总管特意关乎了,所有木头都是从并州那运来的新的榆木,竹子也都和这竿一样,都是上上乘之品,大人您可放心吧!”
这话里都是邀功的意思,郁竺却听出了一点不对劲:“都是新材?今年正月初八不是刚搭建过么,怎么不直接用那个?”
李彦捏着鼻子摆出夸张的表情:“害,什么叫刚,屈指算来都快过去半年啦,十梅天一过,木头早就发了霉,哪里还能用,要是霉味儿将官家和各位娘娘薰着,那可就不好咯。”
“这固定资产的损耗有点快啊。”郁竺嘀咕了一句。
她怎么忘了杨戬这个钱痨了,给猫铲屎这件事儿他都能想着办法捞钱,这么大一个棘盆盛会能放过吗?还有眼前这个李彦,也是日后将杨戬捞钱的衣钵发扬光大的继承人,有这俩卧龙凤雏,看来此次的开销小不下来了。真没料到自己一个提议,又不知给百姓带来多少负担,不过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也罢也罢,暂且只能先如此了。
“大人说什么?”李彦未及听清,疑惑道。
“哦,没什么。”郁竺换上了一脸笑意,“杨总管和李都知皆是忠君体国之人,此次棘盆盛会如此竭力办差,到时候必定会受到官家与圣人的褒赏。”
“哎呦,郁大人真客气,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只愿能顺遂了官家心意,便是咱们这做臣子的本分了……”李彦言辞谦逊,却难掩那一丝自得之色。
郁竺捺着心绪,勉强将李彦这一通冗长乏味的车轱辘话听完,才寻了个合适由头起身告辞。
她今天起个大早并不是为了来看棘盆搭建进度,主要还是为了去大晟府。
这是朝廷在崇宁年间设立的机构,设立之初主要是为了对雅乐进行改制,周邦彦还担任过大晟府的长官大司乐,后来机构职能就逐渐演变成了负责为宫廷的各种礼仪宴会提供节目。
相较于以往开封府尹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拔方式,郁竺此番精心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全国海选”。自今日起,各地云集至东京的杂剧班子将会齐聚大晟府,参加为期三天的公开遴选。此次棘盆虽然是由荣德帝姬操办,但毕竟关系皇家体面,保险起见,现任大司乐还是派出了人协同选拔节目。
大晟府位于御街西侧,与大相国寺隔街相对,邻近汴京八景之一的州桥明月,周遭一带正是东京最为著名的晓市聚集区域,平日里便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郁竺驱马自北向南而行,刚刚行过一个街坊,便发觉四周人明显多了起来,喧闹嘈杂之声沸反盈天,挤得她几乎走不动道。
“婶子,帮俺看个摊儿,七文一个,俺去一趟大晟府,咋不行呢,都说俺唱歌老好听了,十文两个?得嘞,我等等就回啊!嘿——嘿!”
顺着那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面色黝黑的小郎君,将那双满是面粉的手在身前的围裙上使劲地搓了搓,把围裙上的白印子搓得更深了些,而后一头扎进人群,奋力朝着大晟府的方向挤去。
郁竺嘴角抽了抽,炊饼大郎也有才艺啊……她听了听那逐渐远去的歌声,怎么说呢,这嗓音,只能说本钱还可以吧……
“欸,别挤别挤,你个叫花子你挤进去想干什么坏事,给我拿下!”
皇城司的差役远远瞧见了郁竺,眼睛骤亮,忙不迭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抡出一道道脆响,试图为她驱开一条道来。
“哎呦官爷放过小人吧,不是说报个名就管顿饭吗……”那乞丐身形灵活得很,趁着人群混乱,泥鳅般钻得不见了踪影。
四周依旧是人山人海,郁竺的马被挤得四蹄都没处踏实落脚,皇城司的差役扯着嗓子,喊得喉咙都快破了也没人愿意挪地方,众人都生怕自己一动,这好不容易占到的位置就被别人抢走了。
这些杂剧班子都有经验,心里都清楚这表演往往看到后面,负责评判的执事就疲了,若不是别出心裁的节目,要想被选上呀,就得占个“先”字。
郁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朝着那差役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再费力开路,远远地从西大街绕向大晟府的后门。一路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她在马背上左突右闪,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成功挤入了大晟府内。
大晟府中,张芝芝与协同负责选拔事宜的大晟府典乐樊同早已恭立等候多时。
张芝芝如今持有都尉府的腰牌,行事便利了许多,郁竺便安排她以自己助手的身份提前前来打点相关事宜。
樊同此刻见到郁竺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快开始吧郁大人,不然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觉也选不完啦。”
……
不知道看了多少个选手,郁竺只觉得自己头摇得脑瓜子都嗡嗡的。她有点理解那种后世选秀节目导师的感觉了,有时候,艺术这碗饭也不是非得硬吃……
此次选拔,群众的参与热情着实超乎了预料,正因如此,表演的整体含金量大幅下降。郁竺目不暇接地看了一上午,只觉身心俱疲,趁着间隙寻了个机会出门净手,不经意间瞥见早上那乞丐不知何时已混到了两个大肉馒头,正躲在大晟府后门的角落里吃得津津有味。
见此情景,郁竺方才惊觉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非得亲力亲为,再这样看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溜回来后刚落座,便是一个术士在表演“仙水点灯”。只见那术士双手捧出一碗澄清透明的仙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细长的灯芯放入其中。那灯芯瞬间被水点燃,跳动着幽兰的光焰。
“好!这个入选!”郁竺当即拍案,她能猜到这仙水无非是某种活泼金属的溶液,不过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那术士见自己入选,顿时丢了仙人临世的超凡风范,连连叩地称谢。
郁竺早已打定主意溜号,刚一定下这整个半天选出来的第一个节目,便和樊同打了个招呼,意思上午选拔就到此为止,自己公务缠身,下午由他二人代劳即可。
樊同自是毫无异议,此次本就与大晟府无甚瓜葛,全然是因荣德帝姬之事,他不过是受大司乐差遣前来充数罢了,遂和颜悦色地回应道:“大人但去无妨,这边诸事我自会与张姑娘妥善处置。”
郁竺微微点头,又转身朝向张芝芝。张芝芝心领神会,悄悄凑近郁竺身侧,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放心,我心中有数,那些法术稀奇的,或者机关精妙的,我定会格外留意。”
郁竺心中安稳,不再挂虑,悄然从大晟府的后门转出,策马径直朝着校场奔去。
比起节目海选,这才是她心心念念要亲力亲为的事情。
当下练兵伊始,正是培养干部、建立威信、组建班子的关键时期,尽管韩滔算得上是自己人,但如果她不事必躬亲,而是直接跳这个阶段,每天远程操控指挥,那么时间一长,即便韩滔毫无二心,自己也很快会被架空、被边缘化。所以无论再怎么忙,她每天都要去校场呆上小半天。
转出大晟府附近,道路渐宽,很快便不复之前拥堵,郁竺一路策马,不多时便到了城郊天武军营地。
刚进校场,便见一众士卒密密麻麻地围聚在点将台下,一个个伸长脖颈,兴致勃勃地观望热闹。郁竺好奇,趋近一瞧,原来台上两个人正在比试箭法,定睛细看,其中一个竟是刘锜,另外一个是位稍显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似已完成比试,此刻正轮到刘锜登场。
只见刘锜神态自若,信手扯过一条布带将大袖扎住,伸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弓箭,而后转身站定,朝着校场边缘的方向瞄准。
郁竺顺着刘锜瞄准的方向看去,猜测他们此番比试的目标应该是那只两百步开外的水桶。
那水桶之上已插着两支箭,稳稳地扎入同一位置,想来应当是先前那少年先后射出的杰作。
还未收回目光,刘锜那箭已经离弦,“咚”的一声闷响,精准无误地扎入桶身。
此箭固然技艺高超,但乍看之下,并未显著地展现出与前人的殊异,众人只当刘锜不过是在试箭而已,却见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的士兵将箭簇拔下。
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一箭的精妙来——箭簇拔出后,桶上赫然留下一个菱形的小口子,水自里面汩汩流出。
“好强的弓力!”一旁的少年叹道,他也是善射之人,深知在两百步之外射穿木桶所需的膂力是何等强劲,心下敬佩不已。
还未等他的惊叹之声消散,刘锜第二箭射出便已流星赶月般射出,其势迅猛,却又精准无比,恰好将第一箭所留下的口子严严实实地堵住。
刹那间,原本流淌不止的水瞬间停了下来。
点将台四周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待众人声音稍歇,郁竺才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击节赞叹道:“信叔好箭术!”
刘锜也才发现郁竺,展演一笑,将手中的箭递回那少年处:“你这军中亦是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呀,这位小兄弟箭术亦是好生了得!”
郁竺顺着刘锜的动作看向那比箭的少年,似乎有些面生,并未在军中见过。
韩滔见此情形,赶忙快步上前道:“承旨,这便是你曾提及的庞万春。我特意派人前往歙州寻觅,今日上午才刚刚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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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三六六·列传第一百二十五·刘锜》刘锜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尝从仲武征讨,牙门水斛满,以箭射之,拔箭水注,随以一矢窒之,人服其精。
第六十九章
庞万春并不高大,瘦削身材,嘴唇上方生着一层青黑色的细密绒须,面色微微透着些黑黄。他大抵是刚抵达京城尚未来得及换衣服,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褐色短打,膝盖处沾染着尘土,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
和刘锜那如明月清风般的仪态比起来,庞万春很明显透露出一股子拘谨。郁竺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提前挖过来的方腊手下一员大将,此时竟是这般毫无威胁的少年形象,不过与他那不起眼的面容形成反差的,是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厚实的大手。
郁竺略打量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转而对韩滔道:“韩指挥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寻觅到他,这效率着实高得出奇!”
“应当说是承旨独具慧眼才是,若不是您提及,我们又怎会知晓江南竟有如此一位射箭高手。”
庞万春听这群大人交谈,才知道眼前这位穿着官服的女子,竟是自己的伯乐,她虽面容看着极为年轻,却隐隐散发着一种历经诸多世事的超然气质。心中暗自思忖着这能位居高位者,果然绝非寻常之人。
他本是歙州一个猎户之子,从小在山林打猎练出一手好箭术,只是因为家贫未能得遇良师传授其他武艺,故而在其他方面略显薄弱,所以从来也没起过什么考个武状元的念头,早早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准备将打猎事业代代传承下去。
却不想十几日前,禁军一行人突然现身歙州,宣称要请他前往京城担当箭术教师。庞万春乍一听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逃跑。禁军那是什么地方他能不知道吗,高俅的名声和朱勔一样,在东南都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程度。这般好事怎会平白无故地落到自己头上?必定是有人蓄意谋害于他!
但他一人终究难敌众手,何况家人已被禁军控制,无奈之下,只得跟随他们前往东京。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禁军的这些士卒对他和家人颇为礼遇,到了东京管吃管住还给了银钱。待他进入营地,仔细观察,发觉这里的士卒也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军纪废弛,至少比起自己家乡的厢军好多了嘛!如此一来,他心中不禁暗自思量,留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比在深山老林里打猎要强上许多嘛!
更为关键的是,此地竟有刘四厢这般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的绝世高手。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练武之人,对于实力强劲者总会有心怀敬意的,而刘四厢的存在,也让庞万春对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箭术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于是,这会儿终于见到了这位传闻中钦点自己进京的“练兵大使”,庞万春当即扑通一下双膝跪地,朴实地表达了自己此刻的情绪:“小人庞万春本是乡野粗人,幸蒙大人垂青得以进京效力。大人之恩,犹如再造,小人铭记于心,定当竭尽所能,将毕生箭术悉心传授,不负大人所望,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哎呦,不必行此大礼!”郁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毒誓惊到了,况且她向来不适应他人动辄便向自己下跪,连忙示意周围士卒将人扶起来,“庞壮士快快请起,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你的箭术卓绝,此等才华不应埋没于乡野之间。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来此定可大展宏图,为我大宋强军之业添砖加瓦,日后成就一番功业,也未可知呀。”
郁竺言辞恳切,庞万春听闻之下,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猎户,往昔里连知县老爷的尊容都无缘得见,随便一个衙门的小吏都能肆意欺凌压榨于他。而如今,眼前这位可是东京的高官,竟对他如此敬重礼遇,当真让他深感士为知己者死……
他嗫嚅着:“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这皆大欢喜的场面,韩滔看着心里却有点泛酸——好小子,听闻这一路上还满心不情愿,怎的见了承旨大人就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果然承旨大人还是有本事,要不怎么能短短时日连升数级,这怕就是天命之人吧……
郁竺没注意这两人内心的小剧场,目光转向刘锜:“信叔今日怎有空前来此处?”
刘锜身为名将之后,有着良好的教养,他始终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几人的交谈,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炫耀自身箭术的意图,直到郁竺这会儿发问,他才开口道:“那日交谈后,心下有些感慨,故而前来看看。”
郁竺想起那晚夜谈的诸多细节,料想刘锜定有一些话语不便在众人面前吐露,于是抬手示意:“那我带信叔在这营地四处看看吧。”
韩滔也是心思通透之人,见状知趣地止步未再继续跟随,不多时,便仅剩下郁竺与刘锜并肩而行。
刘锜远远回望了一眼校场上的士卒,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如今这军中的风气相较往昔,确实有了天壤之别,士卒们至少敢于真刀真枪地操练。遥想去年此时,禁军虽身着鲜衣华服,队列看似齐整,实则不过是虚有其表,仅仅是官家的仪仗之师罢了。”
郁竺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士卒或跟着庞万春持弓搭箭,或两两一组近身搏斗,或持着哨棒武得虎虎生风,笑了笑:“且徐徐图之吧,希望这星星之火,终能成燎原之势。”
刘锜短暂地陷入沉默,须臾之后,再次启唇:“我听闻承旨近些日子忙于棘盆之事,心中着实存有些许疑惑。恕我冒昧唐突,我私下里多方探听了一些消息,不知承旨是否是因那日与驸马发生冲突,故而才不得不帮荣德帝姬操办此事。曹驸马的祖父,沂王曹佾在世之时,与我父亲略有交情。倘若承旨如今深感为难,实在不愿继续操办棘盆,我倒是可以去交涉一番,或许能够解君之困。”
那日将驸马打伤一事,虽被帝姬压了下来,但毕竟当时在场目睹之人众多,刘锜能够探听到消息,郁竺并不感到诧异。她略感意外的是,刘锜这般性格沉稳持重的世家子弟,向来不轻易夸下海口,他既已提出有所交情,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能够化解她与驸马之间的恩怨纠葛。
郁竺知道自己与荣德帝姬私下达成的协议,刘锜绝无可能知晓。如此看来,他甘愿动用家族长久以来所积累的人情,来为自己解决棘手难题,这确实有些在她意料之外。
这是否意味着那日夜晚的交谈,对刘锜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触动?至少从目前的情形判断,他已将自己视作志同道合的盟友了。
对于盟友,郁竺向来秉持着坦诚相待的态度。她略作思忖,决定向刘锜透露自己计划中的一部分内容。
“信叔如此费心,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操办此次棘盆盛会,实则是我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是极力促成推动的。”
“什么?”刘锜面露震惊之色。
“信叔还记不记得那日我和你说过的发展生产力的事情。”
刘锜点点头,这个新词他那日之后便一直记在脑海中。当日席卷而来的新理念,对他的内心造成了极为强烈的震撼,致使他这些日子始终在反复地思索回味。
“所谓奇技淫巧,其实和生产力的发展有着莫大的关系,就比方说火药,初时多被用于制作烟花以供娱乐,然而若能恰当运用,价值不可估量,再比如那被寄予长生虚妄幻想的炼丹术,对于颜料、金属的冶炼亦有着不可忽视的推动功效。”
利用这次棘盆,将民间大量的“野生”物理学家、化学家一个个搜罗起来,收入自己麾下,她深信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便蕴含着无穷的创造潜能,只要再加上自己恰到好处的引领启发,必能在发展科学技术、推动生产力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刘锜听了郁竺的一番话语,细细思索之下,也渐渐有些领悟了她的意图所在,但他心底不禁涌起一丝疑惑——如此极具远见的良策,为何不直接向官家禀明呢?
不过他旋即又想通了其中关节,以当今官家的性情喜好,恐怕对此类事情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兴趣吧。毕竟,一场盛大精彩的宴会所能够即刻给予人的欢愉刺激,远比那些抽象晦涩的大道理所带来的感受要强烈得多、直接得多。想必也正因如此,郁竺才迫不得已采取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借着棘盆盛会的名义来施行她心中构想的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
想到此处,他不禁喟然长叹一声:“承旨用心良苦啊。”
郁竺微笑着摇了摇头,所谓一箭三雕,这才仅仅是其中第一“雕”罢了。将此目的透露给刘锜并无妨碍,然而其余的目的,她此刻尚不打算和盘托出。
刘锜原本便是因棘盆之事前来找寻郁竺,在营地等候了一上午却未见其踪影,如今心中困惑已解,便也无意久留,便朝着校场外走去。
郁竺一直将人送到营地外,拱手道别,似是无意说道:信叔,此次棘盆盛况空前,各方人士云集,可谓是热闹非凡,怕是还要劳烦您麾下多费些心力,全力保障京师安全无虞了。”
刘锜自是应下,拱卫京师本就是禁军职责所在,只不过以往在责任划分上,官家的安全主要是由殿前司诸班直专门负责,马军司与这类核心安保事务的关联向来不大,他只当郁竺是说的客套话,并未细想,再次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郁竺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刘锜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
殿帅府内,庭院里阳光正好。
高俅躺在交椅上,身后两位侍女各执一柄绸伞,伞面微斜,小心翼翼地为他遮挡掉可能多余的阳光,只让柔和的光线洒在高俅身上。
但高俅依旧皱起了眉头,有人的存在比这阳光更为刺眼。
棘盆海选之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而主选官正是郁竺,此事一出,高俅连重新操练筑球的心思都没有了。
遥想当年,在官家尚为端王之时,他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蹴鞠技艺成了官家的好球友。之后这些年里,虽说在朝堂之上的权势,他不及蔡京、童贯等人那般煊赫,但凭借着与官家的特殊情分,他也始终能够承蒙眷顾,在朝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这次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从未有过他状告某人之后,对方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被委以重任的情况。
高俅别的或许不敢自夸,但在这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政治嗅觉还是极为敏锐的。他当下便隐隐察觉到,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分明昭示着官家在新宠与旧爱之间已然有了明显的偏向。
“得想个办法呀……”高俅眉头紧锁,长声叹息。
正此时,老都管匆匆前来通禀,说是驸马都尉曹晟和开封府尹盛章上门拜访。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高俅整个人为之一振,立刻拍案从那交椅上弹身而起。那交椅本就没有四角支撑,做成可以摇晃的样子,被他这么剧烈一起身,顿时晃得厉害。高俅一时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大马趴,幸亏体态丰腴、重心够稳,才勉强定住身形。
站稳之后,他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急声连道:“快,让他们进来。”
老都管在一旁目睹了自家老爷这一连串的失态,知道自己这时该当瞎子,低着头,脚下生风,一溜小跑着出去迎接客人。
不多时,便见开封府尹盛章搀扶着一瘸一拐的驸马都尉曹晟,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了高俅面前。
第七十章
高俅大概能猜到这两人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往昔未闻他二人有何交集,最近能将他们扯上关系的,应该就是自己刚刚还在念叨的那个人了。
他连忙让左右为二人看座。
开封府尹官阶不在殿前司都指挥使之下,故而三人中官阶最低的驸马都尉曹晟率先开言。
“高太尉,您瞧瞧我这腿,唉,官家偏听偏信,那作恶之人竟未受分毫惩处,此等恶气,叫我如何能忍?”
果如高俅所料,他亦随之长叹一声:“曹都尉,你受伤那日,我一闻讯息便即刻进宫弹劾那厮,奈何奸佞巧言令色,蛊惑君上,得以逃脱罪责,委实可恶至极呀!”
言下之意,我也努力过了,只是对手实在太狡猾。
盛章今天本就是抱着目的而来,此刻见两人都表了态,一副恨不得啖其肉的表情,于是恰到好处开口做了提纲挈领的总结:“古往今来,奸邪之徒若得势,必致朝纲大乱。此等小人现今于官家身畔谄媚奉承,蛊惑主上,长此以往,于我大宋而言,绝非吉兆啊!”
此言乍闻似心怀大义、深明家国之理,然而高俅深知盛章并非真为忧国恤民之士。这般言说,不过是因为那郁竺抢了他棘盆选拔的权力。此事看似微小,实则获利颇为丰饶,往昔谁上谁不上都是他开封府尹一句话的事情,那些杂剧班子,还有地方想要表孝心的官员不得想着法子给他输财纳贿。
如今虽然只是坤成节额外的一次棘盆之选,但焉知官家日后不会因此次甚合他意,而将此事务交予郁竺来办。
盛章怕也是有了危机感,才会撺掇这曹晟一起来殿帅府。
“此贼若不除,我大宋必永无宁日,社稷堪忧啊!”曹晟似是已然气极,猛得一拍手边的矮几。
高俅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见盛章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而曹晟则表现得相当义愤填膺,眼珠滴溜溜一转,拱了拱手说道:“二位今日联袂前来,想必心中已有铲除这奸佞的妙计良策,不妨说与在下听听。”
即闻此言,盛章也不再遮遮掩掩,清了清嗓子,直言不讳道:“高太尉,如今这选拔之事,我听闻是那奸佞委托都尉府的人和大晟府典乐一同主持。那都尉府的名叫张芝芝,我特意问过曹都尉,此女并非他们府上之人,只是近来在府上做事,实则是那郁竺的远房表姐。既然如此,我等不妨就从此人身上寻找突破口,您意下如何?”
未等高俅回应,曹晟便咬牙切齿,急不可耐地将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可寻人扮作杂剧班子,带着大量金银上门。她们姐俩出身小门小户,想必定然难以抵挡这等诱惑。即便那郁竺心思缜密有所警觉,可她那表姐必定没这般深沉心思。只要她们一旦收下金银,便即刻弹劾她收受贿赂之罪,人赃俱获,让她无法狡辩。”
“巧设阱彀……此法倒也可行。”
高俅微微眯起眼睛,深藏在浮肿眼袋下的双眸中幽光闪烁,少顷,他缓缓摇了摇头,“只是收受贿赂的罪名,怕是难以奏效。以她巧舌如簧、善能蛊惑的能耐,定能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推诿搪塞而去。届时,非但未能除此心腹大患,反倒因此打草惊蛇,致使日后再难寻觅良机……不妥,不妥!正所谓打蛇打七寸,若要有所行动,务必要一击致命,令其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方可。”
盛章经高俅这般提点,顿时醒悟过来。收受贿赂一罪,对于寻常臣子固然是沉重打击,可对于那些深得官家宠幸的臣子,实在是不足为惧。譬如眼前这位高太尉,还有蔡太师、童枢密等人,哪一个不是公然收受财物,却依旧稳坐高位,安然无恙。
“既如此,那究竟当罗织何种罪名,方可将她彻底击垮,永无翻身之日呢?”
盛章话音刚落,曹晟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谋反!”他微微抬起下颌,十分为自己能想到这个方法自豪,丝毫没有发现另外二人有意在诱导自己说出此话。
“都尉言之有理!”高俅即刻颔首,“古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谋反之事向来干系重大,但凡稍有端倪迹象,便难以自辩清白,若以此为由,操作起来反倒易行。”
盛章点点头,也道:“都尉此计甚妙,且观近日京城之中,杂剧班子往来不绝,数量众多。只需暗中在某个杂剧班子的箱笼之内,悄悄藏匿些许刀剑甲胄,便可宣称其蓄意谋反。而那郁竺身为将这些杂剧班子引入京城,乃至引荐至圣上面前之人,必定难辞其咎,脱不了这谋逆的干系!”
二人这飞速且狠辣的构思令曹晟暗自吃惊,他一时还没想这么周全,呐呐问道:“可……倘若那杂剧班子拼死抵赖,坚称自己并非反贼,矢口否认与郁竺相识,又当如何是好?”
高俅从鼻中冷哼一声,森然道:“死人自是不会开口言语。届时但令禁军查获‘反贼’,直接将其就地诛杀,毁尸灭迹,使之死无对证,如此便可万事大吉。曹都尉以为如何?”
未等曹晟回答,盛章紧接着开口,声音温和却暗藏机锋:“此事若要施行,恐需劳烦都尉多多费心方为上上之策。毕竟此次是帝姬为圣人祝寿的盛事,都尉时常派人前去查看相关事宜,亦是合情合理之举。”
一旁高俅又接着允诺道:“待时机成熟,一举擒获‘反贼’,这捉拿之功,大可尽数归于都尉麾下的马军司,此等荣耀,非都尉莫属。”
曹晟一想到荣德帝姬在自己受伤后不闻不问、偏帮外人,心中郁愤难平,又畅想此次若能擒获反贼,便可立下大功,扬眉吐气,再无人敢轻视自己,顿时心潮澎湃。他面庞微微扭曲,咬咬牙,片刻后决然开口道:“好!我这便速速安排人去办!”
“欸,且慢!”高俅抬手拦住激动万分的曹晟,“都尉且先不动声色,暗中细细考察周遭情形,精心选定适宜的对象。待到棘盆当日,再悄然将刀剑甲胄放置妥当。而后于大庭广众之下,令其无所遁形,毫无机会狡辩抵赖,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如此这般,方能万无一失呀!”
“多谢太尉指点,曹某感激涕零!”
*
郁竺送别刘锜之后,便折返营地和士卒们一起练了一会。有着系统开挂的加持,她发现自己近来研习招式,进境颇为迅速,韩滔不明就里,自是对郁竺的神速进步感到惊诧,直说她是武学奇才。
这具身体虽然看着依旧纤弱,但是比起刚来那会儿已经强健许多,如今,便是不开挂与寻常未受训练的男子单打独斗,也不至于落于下风。
待训练终了,韩滔有些赧然地和郁竺提了个事情——庞万春虽然到了,但是她此前说过的那个大名府擅长相扑的燕青没有请得过来——燕青眷恋自家主人,不愿远离左右。
郁竺听罢倒也不意外,燕青和卢俊义主仆主仆情笃,既无意于禁军任教,那便不必强求,天底下拳脚功夫俊的人多的是,慢慢找来便是。
从校场出来后,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郁竺绕到大晟府附近瞅了眼,依旧是人山人海,还有杂剧班子打上了地铺,席地而眠准备明天赶个大早,相应的,不少货郎瞅准商机,也穿梭游走其间,吆喝叫卖,好不热闹。
郁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断了往里头挤的念头,估计张芝芝回家还早,便调转马头往州桥夜市,买了点鱼羹杂菜羹之类的吃食当做二人晚饭,现如今“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①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日常生活对于郁竺这种在家务上能懒就懒的人来说还是挺便利的。
暮色渐浓,微风徐拂,带着些许尚未散尽的温热。郁竺手拎着还冒着热气的鱼羹,慢慢往家的方向晃悠。路旁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夏虫已经开始了低吟浅唱,声声交错,此起彼伏。
转过大辽使馆,两层小楼映入眼帘,熟悉的轮廓带着家的安宁,在这暮色时分,静静伫立。
但此刻,更令她心间猛地一跳的,是那个抱臂倚在门前石柱上的身影。
按照时间推算,他的出现郁竺心里早有预期,可真的看到那道身影时,内心还是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当下毫不犹豫双腿轻夹马腹,踏墨云骓会意,立刻加快了步伐,蹄声得得。手中的鱼羹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浓郁的鲜香飘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对面身影显然听到了渐近的动静,微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穿越那渐浓的暮色,准确无误地望了过来。
“兄长!”
武松原本平静的面上也带起一抹浅笑,他嘴唇轻启,似是有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渐近之人,良久,才缓缓开口。
“才几个月不见,妹子似乎有些变了样子。”
“兄长这都能看出来?哪里变了!”郁竺在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武松跟前,微微仰起头。
武松微微垂下眼眸,目光一寸一寸看去,最后轻轻用手比划了一下:“高了些,壮了些。”
“哈哈哈,兄长眼睛真是尖,我天天练着你教我的拳法呢。哎呀你瞧我,站在外面说话做什么,快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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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京梦华录》
第七十一章
武松一行人是晌午时分抵达东京的,近日东京城内各方人士云集,要寻一处落脚的地方颇为艰难。所幸慕容家在东京经营有客邸,预先为他们预留了房间,只是费用分毫未减。
待将带来的人马安置好后,武松才按照信中所说的地址找来。
此刻,他细细打量起这间完全陌生却又处处留有郁竺生活印记的屋子,竟莫名有一丝拘谨。
郁竺正忙着烧水沏茶,这是标准的待客之举,武松看来,心中却隐隐泛酸。
水烧完了,茶也沏好,握着滚烫的茶盏,武松只觉嗓子有些发干,轻咳了一声:“妹子近来可好?”
这是句平平无奇的问候,但是郁竺想起当初进京前武松的担心,知道他意有所指,细细说道:“挺好的,莫名其妙兼了好几项差事……这东京的大官,倒也不是想象中那般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样子,虽然确实存在想把我当枪使的情况,但是好像也不准备用完就扔掉哈哈……倒是我自己想办的事情有些阻力,正在努力克服中……”
熟悉的语气,夹杂着些叫人半懂不懂的新词儿,武松知道郁竺只有面对自己时才会这般,在旁人面前,她言辞向来端庄持重。如此想来,心头的酸涩稍稍淡去几分。
对方说得轻巧自在,武松却能想象她独自一人在这漩涡中周旋的不易,自己空有一身功夫,可在此刻,能做的事情却寥寥无几。
待郁竺说完,茶也凉了些许,武松轻抿了一口,将芽茶的涩意咽下去:“妹子托付我办的事情,我已照办了。兄长多问一句,妹子可是有意要让梁山的人知晓棘盆之事?”
郁竺微微点头。
因不知信件会辗转经过几人之手,所以她写得含糊其辞,不过以武松的敏锐洞察力,到那附近走上一遭便能猜到一二,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光是让梁山的人知晓,还要引他们进京。他们向来标榜义气,上次官军杀了晁盖,那些贼人得知这个机会哪里能放过,必定前来报仇,届时东京有好一番‘热闹’了。”
“引他们过来报仇?”郁竺说得云淡风轻,武松却听得心惊肉跳,“妹子这是……以自己为诱饵?”
郁竺神色坦然,点了点头。
武松蹙眉:“为了什么?”
“因为一个人。”郁竺缓缓起身,走到牗窗前,静立片刻后,转身回眸,“我欲除之而后快。”
这是对刘锜没有和盘托出的目的。
“是谁?”
“殿帅高俅。”
“高俅……”武松久居青州,但高俅的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奸佞,出身市井无赖,一朝得道,无恶不作。
他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咀嚼了一番,似有所悟:“妹子莫不是打算在棘盆当日,引梁山贼人挑起些事端,乘禁军应对失措之机,让皇帝对高俅心生不满,进而将其扳倒?”
“大致如此。”见武松猜到,郁竺也不隐瞒,反倒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意,“兄长真是慧心之人!”
自那日与刘锜、李纲夜谈之后,她便有此念头了——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拥有一支能听从号令、战力强劲的军队至关重要,而只要高俅掌管禁军,这目标便难以实现。
高俅能在朝堂之上长久屹立,安然不倒,究其缘由,无非是擅长迎合赵佶的喜好,极尽谄媚之能事。而在党同伐异、与其他政治势力相互勾结串联方面,他相较蔡京、童贯等人则略显逊色,所以在历史上连“六贼”之名都未能跻身。
这样一个人,想要动他遇到的阻力,相对其他人而言会小一点。所以,郁竺才敢于冒险,先去挑这个相对“软”的柿子捏一捏。
赵佶固然昏庸无道,对宠信之人纵容包庇,对他们种种行径佯装不见,但那不过是因为这些恶果尚未波及自身。郁竺不信,一旦自身安危受到威胁,赵佶仍会对高俅的诸般劣迹宽宏大量,无动于衷。
“所以,这次要让梁山贼人将这乱子闹得恰到好处,闹得巧妙绝伦,直教官家惊出一身冷汗方可。”
郁竺说着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悠然,眉眼间笑意未散,像在讨论晚上该吃些什么,武松听来,却暗自惊心——妹子何时行事变得如此大胆,这般言语作为,倒似全然不将那至高无上的皇帝放在眼中。
他出身草莽,于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对这世间百态、人心险恶自是看得透彻分明。然而,对于那权力巅峰的最高统治者,内心深处终究还是留存着几分敬畏尊崇之感。郁竺这般明摆着将皇帝当枪使的行为,让他心下震动不已。
且高俅积威已久,他不禁有些担心:“这般做法当真能行得通?我听闻高俅那厮早在皇帝还是王爷之时,便已追随左右,多年相伴,即便是养条狗,也有几分情分,仅凭棘盆一事,能彻底扳倒他吗?”
“兄长所虑极是。”郁竺微微点头,笑得有些狡黠,“所以,棘盆盛会那日,不过是最后一击罢了,在此之前还得从其他方面着手发力。”
信任,是在漫长岁月里点滴累积而成的,可不信任,往往只在刹那之间。在这距离坤成节一个多月的日子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等量变引起质变,才能在最后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武松见郁竺这般言语,知道她心中自有一番筹谋,也知道不可能轻易改变她的想法,遂不再纠结此事。
他本也是心思缜密之人,当初斗杀西门庆,为武大报仇,便是步步谋划,环环相扣。如今自知在皇帝面前设法败坏高俅印象一事,着实出不上什么大力气,便将思绪细细收拢,转而思索起引诱梁山众人进京的环节来,看看其中是否有疏漏之处。
“那梁山众人若要进京,最不引人瞩目的途径,便是乔装改扮成杂剧班子。可倘若他们未等到棘盆盛会那日,提前便寻仇滋事,而皇帝深居宫禁之中,全然不知晓外界情形,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
“兄长一语中的。”郁竺闻言眼前一亮,细细解释来,“如若梁山众人,全都一心复仇,此计倒是难成了,只不过‘人心隔肚皮,内外两不知’,梁山人数众多心思各异,所求不同,难以一概而论,想来那些追随宋江落草上山、或者本就在晁盖之前上山落草之人,该是不会对复仇之事过于热衷。”
郁竺说到此处,留意了下武松的神色,见他面色未变,继续道:“况且宋江此人,素日里标榜自身忠义,在他心中,中央朝廷与地方官府全然是两回事。攻打地方官府,尚可以解释成为民除害,可若是冒犯中央朝廷,那便是谋逆造反。故而,宋江断不敢在东京肆意闹事,只是以他的性情,又不会直白地拒绝为晁盖复仇,所以,东京之行,他们必定还是要来。”
自青州一事识得宋江真面目,武松对于他的那份情义早已淡去,如今听郁竺这般剖析自己曾经的结义兄长,内心未起丝毫异样,只是冷静地顺着郁竺的话思考下去。
“既然如此,还来此作甚?”
“为了招安之事,他要面圣陈情。”郁竺笃定道。
宋江究竟有多“忠”实难定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得个官身、封妻荫子这种传统意义上的荣耀,对他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如今因自己的介入,宋江早早落草梁山,又除去了与他路线相悖的晁盖,即便此刻梁山的势力尚未如原著那般强大,想必他也不会放弃招安。
“有宋江从中压制,梁山众人轻易不会动手,可若一直如此,却也不利于我们的计划,故而,届时需给宋江寻些事端。譬如,先准许他们的杂剧班子入选,让宋江误以为可借此良机近距离面圣。待即将表演之时,再突然寻个借口将他们换掉,宋江定会心急如焚,急于谋求其他面圣之法,如此一来,便无暇管束手下众人了。”
郁竺之所以对宋江的行为如此笃定地揣测,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原著中元宵闹东京的情节。然而在未开天眼、不明就里的武松看来,她这般选择无疑是险象环生,分明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到底是太危险了……”可这番话在舌尖反复打转,却始终难以脱口而出,就像当初,他没有立场劝她不要来东京赴任,这次在此事上,他也没有立场劝她莫要这般铤而走险。
也罢——武松在心底喟叹一声,悄然垂下眼睑——唯一能做的,便是到了那日,尽量不离她身侧,抑或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郁竺自是不知道武松心里这番决定,这个计划在她心里酝酿了数日,如今终于找到合适之人倾诉,且对方并未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心中自是松快一些。
说话的工夫,落日的余晖渐渐散尽,窗户中透来的光已经不足以将屋内照亮,郁竺寻出灯烛点亮。
烛光摇曳,在她面庞上投射出晃动的阴影,原本平和的神色在这明暗交错间,竟显得有些冷冽。
武松忆起她的容貌本是柔美鲜妍的,这股冷冽并不常见。
忽然间,他明白了初见时那股陌生感的由来——妹子的确是变了,并非仅仅是身量上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已全然不同往昔。
比往昔更加果断决绝、勇敢无畏,更加心思深沉、手段凌厉。
从前她总是待人欺至面前才予以反击,且不会痛下杀手置人于死地,武松曾以为她心肠柔软,故而暗中替她料理了一些事情。
例如,他曾用刀片轻轻刮取了些青苔,涂抹于青州内衙的井口边缘,每日洒上一些水,果然,吴胜滑倒重伤,缠绵病榻许久后才离世;再如,离别前那日,他设计将那于推官诱骗至青州城外诛杀,而后抛尸荒野。
只是,武松自觉这些不过琐事,因此从未对她言说。
而如今,她已然成长蜕变了。
她会主动出击应对阻碍自己之人,能洞察人心、掌控局势,为达目的不惜冒险布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引敌上钩。
武松心中五味杂陈,那种感觉难以言表,有些欣慰,还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郁竺眼见对面之人,先是低头不语,目光游移,而后又露出些笑意,不禁好奇道:“怎么了兄长,可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哦,并无不妥。”武松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长时间,轻咳一声,“我此次来也领着两个杂剧班子,可让我手下入选,如此一来,我也能时刻紧盯各方动向,确保不出什么茬子。”
却见郁竺微微一笑:“兄长手下自然是要入选的,只不过若仅为此事,原不必劳烦兄长千里迢迢从青州赶来。”
“那是为何事?”
郁竺停下手中拨弄灯芯的动作,身姿微微前倾,语调轻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兄长难道不想就此留于东京?”
第七十二章
在郁竺的大方向指导和针对性授意下,历经三日,三十支风格迥异、来自不同地域的杂剧班子以及众多奇人异士脱颖而出,成功入选。
此刻,郁竺手中握着张芝芝呈交上来的名册。
当初,她特意叮嘱张芝芝,要求将所有入选的人员信息详尽登记,无论是登台的演员,还是班主、把色、装梳、典座、书会才人①等幕后人员,均需逐一记录。
这无疑是一项繁琐且耗时费力的工作,大晟府典乐樊同对此深感不解,认为实在大可不必。然而,张芝芝对郁竺交付的任务向来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底。
于是,这份记录了三十多个杂剧班子、涵盖上千人的名单,厚度竟像本书般可观。
郁竺逐页翻阅,最终在济州一个傀儡戏班子的典座人员名录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萧让与金大坚。
她会心一笑,安然地合上了册子。
命运的轨迹果真是奇妙难测。
即便没有江州劫法场的情节,吴军师依然在相近的时段里将这两位济州人士招揽上山。只不过,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他眼中完全陌生的两位梁山“新人”,郁竺早已熟知了吧……
*
棘盆所上演的节目,大致可归为曲艺与戏法两大类别。其中曲艺涵盖了诸多形式,诸如各类小唱、嘌唱、傀儡戏、诸宫调、杂技、舞旋等等,多达十数种。
以往的表演模式是戏班各自为战,一个戏班子演完后,下一个戏班子才会整装上阵,依次登台献艺。
不过既然准备别出心裁,郁竺便要打破这个陈规。她准备举办一场北宋版“联欢晚会”,让戏法和曲艺一同登台,用好各位“野生”物理、化学家,营造出奇幻绚丽的光影、袅袅升腾的烟雾以及奇异迷人的色彩,从而打造出赵佶最爱的,仿佛置身“三十三洞天胜境”的表演效果。
此刻,郁竺拿着自己写的“导演台本”,来到大晟府进行排练前的“总动员”。
大晟府的中庭是一片极为宽敞的空旷场地,原本是专门为各类祭天大典、重大朝会排练八佾之舞预备的。如今,这里则挤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艺人。
除了第一天上午入选的那位术士之外,其余人都未曾见过这位声名远扬的大宋外廷第一女官、侍狸监副使兼练兵大使兼特约教坊使。
此刻,众人纷纷伸长脖颈,朝着最前端屋檐之下的那道身影张望过去。
郁竺对于这种目光齐聚于已身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微微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中庭四处的围墙是用光滑坚硬的石材制成的,回音效果良好。
“此次坤成节,实为皇后娘娘所设的一场盛事,在座诸位,倘若能于此次献艺中崭露头角、大放异彩,使官家龙颜大悦,所予赏赐必丰厚有加,诸位亦可借此良机扬名于四海,得八方盛誉。”
这声音虽然极为年轻,但经过回音壁的扩散,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甫落,人群之中便隐隐有了些许动静。
齐聚中庭的人中,既有在这些时日的海选中脱颖而出的,也有不少是赵佶每年游览金明池随驾的艺人。此类随驾艺人,在勾栏献艺时便有资格挂出一个“御前”字样的牌子,端的是威风八面、气派非凡,故而面对那些初入京城的外地“乡巴佬”时,难免心生些许优越感。
郁竺这一番话,却直直说进了那些“乡巴佬”的心坎里。在他们看来,此次献艺之后,谁能更得官家垂青尚未可知,是以皆暗自鼓足了劲头,决意要与那些随驾之人一较高下。
“不过,我需得提点诸位一句。”郁竺语锋陡然一转,“此次表演不同往昔那般在大相国寺、醴泉观等地预演旬日便可了事。我要成就一场独具匠心的盛演,便需要诸位彼此协同配合。目前,我已对各位的节目进行重新编次整饬,难度颇高。当下时间紧迫,事务繁重艰巨,倘若有人自觉难以胜任,或不愿依从这新的规制,此刻便可辞行离去,我绝不勉强。但若决意留下,便当竭尽心力!”
郁竺此话说完,人群中的嘈杂之声愈盛几分。
诸多随驾艺人,早已名动天下,若不施展自家拿手绝艺,反倒要与他人相互配合,演出那全新编排的把戏,待到日后献艺时,此次搭档难以随行,所排节目也无法搬演,岂不是枉费了心力与时间?
可是若真让他们退出,却又委实割舍不下,毕竟,这好歹也是御前献艺的机会啊……
众人面面相觑,在心中权衡利弊,踌躇难决。正僵持间,却听见人群中那青州来的杂剧班子率先高声应道:“大人但有安排,我等自当遵从,绝无二话!”
此话一出如石落平湖,其余几个外地而来的杂剧班子见状,也纷纷随声附和。
不少京中随驾艺人原还心存侥幸,暗自思量着众人若皆有异议,齐心抗议,或许还可争取一二,迫使这郁大人改弦更张,岂料事与愿违,偏生冒出这等人来引领风向。当下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奈,只怕抗争下去徒劳无功,到头来得不偿失,落得个鸡飞蛋打。
“其余众人意下如何?可还有异议?”郁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
见无反对之声,她面露满意之色:“既如此,那我便先宣示一下分组的情形,此分组是依献演节目而定的,济州傀儡戏班子与崂山术士一组、并州杂技班子和庐山仙人一组、泉州叫和子同衡山方士一组……”
中庭之内,半点微风也无,唯有一人的声音清晰地回荡着。
武松站在人群最后,神色平静,亦如周身众人一般,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那天交谈的时间并不长,说了那样多的话,也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后他便悄悄回到了客邸。
这些天,他亦知道要谨慎行事,减少与她的碰面,尽管心心念念,但宜秋门内大街那处,却是一次也没有再去过。
此刻,他也特意选择了离她最远的所在。
只是,虽然远,武松却忽然觉得这般情形也不错。
众人都专注地听着她的话,目光齐聚于她的方向,如此一来,他也便能顺着众人视线,毫无遮掩、肆意坦然地看向她……
*
大晟府乐具房内,秦洪背着手转来转去。
他是驸马都尉曹晟的亲兵,今日特奉都尉差遣,专程前来督导此次献演事宜,因此大晟府的人对他颇为客气。
一位主簿小心翼翼地陪在他身后,轻声细语:“秦校尉,您稍等片刻,郁大人正在向众人交代诸多细节安排……”
秦洪微微扬了扬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妨,我自己随意看看。”
表演的行当是这些杂剧班子的赖以生存的根,因此他们走到哪儿带到那儿,今日来大晟府,也将东西都带来了。
此刻人都在中庭听郁竺讲话,一个个行当箱子便摆在乐具房。
秦洪随意抬手一指:“此中所装何物?打开让我瞧瞧。”
在他眼里,这些演艺人都是下九流之辈,能有机会在此处献艺,已是承蒙皇恩浩荡,自己不过是翻检一下他们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那主簿闻言,也不敢说个"不"字,赶忙唤人将箱子上的锁具撬开。
秦洪伸手探入箱内随意翻弄了几下,只见其中不过是些戏服、头面、切末等零零碎碎的物件。
“行了行了,也没啥好看的的。”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后,他示意人将箱子合上。
这些箱子的尺寸实在太小了——秦洪暗自思忖着——驸马爷差遣他前来大晟府,本是要他打探情形,从中挑选出一个适宜栽赃陷害的对象,可就这般小的箱子,根本装不下什么刀剑甲胄之类的东西。
他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眼角余光突然瞥到角落里一个大木箱子,眼前一亮。
“那是哪个戏班子的物件?”
主簿顺着秦洪所指的方向看去,赶忙应道:“哦,是济州一个傀儡戏班子的行当。他们此次带了好些傀儡,足有百十来个,所以那箱子才会大些。那些傀儡雕琢得很是精细,跟活的似的,有提线的、杖头的好些种,比起醴泉观张金线夫妻俩的傀儡,那是有灵气多啦……据说他们的戏本子也是特别有意思,您还别说,虽说张金线他老婆一条金唱功了得,可这傀儡戏嘛,终究还是要傀儡制作精细,方能出彩……”
“好!就他了!”秦洪当即一拍大腿。
“啊?什么?您要打开瞧瞧不?”主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没什么没什么。”秦洪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心里话脱口而出,连忙掩饰道。
他才不会去在意什么表演是否生动逼真,反正这些艺人最终也不可能活着走出东京,只要箱子够大,能满足他的“需求”就行了!
顺利完成“勘察”任务的秦洪满心欢喜,当下便准备离去。
主簿出于好意,轻声提醒道:“秦校尉,郁大人那边估计快要讲完了,您要不要等她散了众人,去寒暄几句?”
论品级,郁竺比他一个翊麾校尉还要高出一品。
“不用了,不用了,我与她一介女流之辈寒暄什么。”秦洪满脸不耐烦地肆意挥了挥手。
“噢,那您走好。”主簿在秦洪背后瘪了瘪嘴,心道这都尉府派来的人,号称监工,可真是够敷衍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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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杂剧班子相关人员介绍
把色:乐队
装梳:造型师
典座:后勤
书会才人:编剧
竹竿子:报幕
第七十三章
阮小七是在五月初五这日进京的,当然是瞒着宋江的。
想他们阮氏三人,虽然是打渔为生,心地质朴单纯,可也并非毫无心眼。
当初他们兄弟三个拼死夺回晁天王的尸身,而后宋大哥亲自主持葬礼,在天王灵位之前誓言铮铮,要为天王报仇雪恨。
可是后来,只见宋大哥荣登寨主之位,大力招兵买马,整饬军纪,至于复仇之事,却不见什么动静。
再后来,自揭阳岭来了李俊、童威、童猛三位好汉。这三人因久仰宋大哥的赫赫威名,千里迢迢慕名前来投奔,他们本是在浔阳江上贩卖私盐的,若论出身,与阮氏三兄弟相比,实难分出个高低上下。可是宋大哥却对李俊格外青眼有加,让他坐了水军的头把交椅,还压了阮小二一头。
事已至此,他们哪里还能不明白,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晁大哥一走,他们三兄弟势单力薄,在这水泊梁山之中,也是往昔的风光不再咯。
此次宋大哥率领了一众弟兄进京,却没有带他们兄弟三个同行,给出的理由是他们不精于陆战。
可三阮好歹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又怎会瞧不出端倪?那童威与童猛日日前来与自己三兄弟把酒言欢,实则不就是宋大哥暗中差遣来监视他们的眼线么。
宋大哥这般作为,愈发令他们笃定他心中有鬼。三兄弟一合计,都觉得不能就这样在梁山干等着,至少得派个人去东京探探情况。
于是阮小二和阮小五耍了些小手段,将童威童猛灌得烂醉,让阮小七悄悄潜下山去。
不过小七觉得吧,其实他们这事儿做得还不够周密,至少他船刚过鸭嘴滩时,好像看到了李俊的身影,不过万幸的是,李俊没有拦住他。
这委实令人费解,李俊是宋大哥的亲信之人,为什么会如此公然违背宋大哥的意思呢?
阮小七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
他褪去平日惯穿的棋子布背心,换作一袭青布长袍,戴了顶黑色的圆毡帽,乔装改扮成货郎模样,一路风尘仆仆,顺利混入东京城中。
东京不愧是富丽天下无,楼阁林立,车水马龙,繁华盛景如梦似幻,自小生长在石碣村的阮小七从未见过这般仿佛被金粉晕染的奢靡景象。
但他并未被这富贵迷花了眼,身上虽然带着些钱,却没有去那酒肆勾栏喝酒取乐,他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宋大哥的行踪其实很好打听,在这东京城中,哪怕是街边摆摊卖菜的寻常老头,都晓得皇后娘娘生辰在即,宣德门外又搭了棘盆,诸多杂剧班子此刻正在大晟府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阮小七肩挑着那两只上窄下宽、装满各类杂货的货架子,一路走走停停,寻摸到了大晟府前。
原以为大晟府不过是个像济州城里的陈家瓦子般的热闹所在,待亲眼所见,才知道着天子脚下一切都没有平易近人的道理,高门大院,端的比济州的府衙还要气派几分。
阮小七摸不进去了,只能将货架子卸下来,寻了个较为隐蔽的角落蹲下。
好在近些时日,因着大晟府的热闹,此处往来穿梭忙碌的货郎为数不少,阮小七这般蹲守于此,倒也不至于太过惹人注目。
他压低帽檐,目光往那乌头门下瞥着,旁边一个差不多装束、外披一件灰色斗篷的货郎凑近了些许,开口与他搭起话来。
“兄弟打哪儿来呀?头回进东京做买卖吧?”
阮小七未曾想一下就被人看穿,心下微微一惊,不过瞬间便镇定下来,从容应道:“我打山东来的,去颍昌府投奔亲人,途径东京,就将带来的东西卖掉,换些盘缠。”
那货郎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副果如所料的神情:“兄弟呀,不是我要多嘴,你怕是不太知晓咱东京的行情,现如今凡事讲究一个‘韵’字。”
一边说着,一边还上手在阮小七的货担上翻弄了起来:“像你这卖的帕子,石榴花绣得红艳艳好大一朵,这哪里行呢,太俗啦!得绣竹子、兰花这种,绣得小小的,点缀在边上,这才好卖……还有簪子,打的是如意纹,也俗,不如莲花纹的好卖,咱这东京人,眼界高,品味刁,可不比别处,你这些东西在山东或者颍昌府或许还行,在这儿,可就难咯……”
阮小七听那货郎操着浓重的东京口音,一口一个“俗”的,不像是在评价货物,倒像是在骂自己,顿时怒从中来,不耐烦地骂道:“去去去,爷爷爱怎样便怎样,卖与不卖干你鸟事!”
那货郎被如此呵斥,也是心头火气,正要发作,抬眼之际,瞥见那黑色圆毡帽之下的一张脸,顿时噤了声。
只见那张疙疸脸横生怪肉,一双牛眼外突着,活像个阎罗。
此等人物招惹不起,还是避而远之为妙……那货郎当机立断,挑起自己的货架远远地躲开了。
把那多事的货郎轰走,阮小七总算感觉清净了一些,他继续蹲在屋檐下,侧着身子,目光投向大晟府那威严的乌头门下,默默注视着进出之人。
未过多久,大晟府内便有人员陆陆续续向外走来。那些人皆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衫,这装扮模样,显然是戏子无疑。
人一波接着一波涌出,良久都未散尽。阮小七眯缝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许久,终于从中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家梁山的兄弟!
他顿时有些放下心来——看来宋大哥还是听取了自己的意见的,至少没有诓自己,是真的在想办法接近这杀了晁天王的仇人。
他本想立即上前去,和自家弟兄相认,可是想想二哥五哥的叮嘱,又暂时按捺了下来。
此处并未见到宋大哥,还是得寻到宋大哥之后,再做定夺为妙。
阮小七又继续观望了一阵子,见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此时,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从里头缓缓走出。
只见那四五个身着绿色公服的官员,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身着绯色公服、身材略显矮小的官员。
阮小七在看清中间那人面容的刹那,不禁瞳孔骤缩,心中大惊。
竟是她!
她也在此处!还道她不会轻易现身呢!
那为何方才那些梁山弟兄不将她杀了?
那人被一众人簇拥着的得意模样在阮小七看来颇为扎眼,绯色的官服仿佛是用他大哥的血染就的……阮小七咬咬牙,将手缓缓地、悄悄地摸向货架子最下层的夹板,那里藏着他惯用的一把短刀。
就在此刻,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蓦地将目光直直地投向阮小七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像实质的利箭,带着凌厉的气势,阮小七心头一震,长期混迹江湖铸就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瞬间被激发,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下意识地迅速抽回手,扭转过头,用力压低了帽檐。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待他重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时,那四五个身着绿色公服的官员已转身折返进入大门内,而那人早已翻身上马,扬尘远去……
是自己大惊小怪了——阮小七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既然已经摸到她要出入此处,那便还有的是机会,自己若是抢先动了手,宋大哥他们毫不知情,反而会害得他们陷于危险的境地。
二哥五哥再次关照自己不要冲动行事,且先再观察一番,还是那句话,找到宋大哥后,探一探情况再做决定。
阮小七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眼见大晟府前门不再有人员出来,便挑起货担,朝着方才梁山诸位弟兄离去的方向大步走去。
大晟府后门,方才那和阮小七搭讪却被赶跑的货郎,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四处张望了一眼,将货架在角落里藏好,麻利地脱下身上的斗篷,身形一闪,泥鳅般一头钻进了府中。
*
都尉府内。
荣德帝姬慵懒地斜倚在矮榻之上,手中轻轻捏着一张以硬黄纸写就的单子。
这硬黄纸质地甚是厚实,边缘处用细腻的墨线勾勒了些许云纹图案,单子的顶部,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节目单”。
这单子是郁竺今日才差人转呈给她的,荣德帝姬的目光顺着节目单上的内容一一滑过,逸出一声轻笑——这个女官倒是有些意思,总是能弄出些新奇的花样。
其实那日过后,她细细回想,也渐渐有些回过味儿来,自己当时竟被郁竺三言两语就给轻易糊弄了过去。关于驸马之事,按常理来说,就那样一点都不追究责任,总归是有些不太妥当的。
不过,她向来洒脱——在她看来,人嘛,只要有可用之处,其他的倒也无需太过较真。
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荣德帝姬神色一凛手中动作飞快,将节目单塞到了素锦垫子下,抬眼望去,却见来人是自己的乳母,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阿嬷?”
乳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将屋门小心翼翼地关上,这才抬脚走近了两步,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殿下让妾身去查的驸马爷的事情……”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说下去。”荣德帝姬眉头微蹙,她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语气也带了几分严肃。
“前些日子,驸马爷总是打着官家的名义,私自调动禁军为自己干些私活,不过赚的工钱却并未发给禁军众人。”乳母低声说道。
荣德帝姬听闻,微微松了口气——这事儿虽说有些不光彩,但在皇室之中,这种占禁军便宜的行为也不只是曹晟一人这么做,倒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儿。
然而,还没等她一口气完全松下来,却听乳母又接着说道:“近些日子,驸马爷腿受了伤,便不怎么这么做了。但是,他却隔三差五地让手下的亲兵从马军司拿回一些刀剑甲胄到府里来,而且做得极为隐蔽,每次拿的数量虽说不多,可这事儿……”
“什么?”荣德帝姬一下直起了身子。
第七十四章
“他将禁军刀剑甲胄往府中拿?”荣德帝姬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宋刑统》有规定,贵族和百姓虽然可以持有少量的弓、箭、刀、楯、短矛等武器,但对于一些特殊的刀具会有限制;至于甲胄,那更是严格禁止私藏,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一旦被查出私藏甲胄,都将以谋逆之罪论处。
刀剑之事,尚可勉强解释为看家护院需要,可是私藏甲胄就……
荣德帝姬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她这个驸马,出身自是高贵不凡,相貌也生得英俊潇洒,却是志大才疏,胸无点墨,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做派。
这般人物,怎会突然起了谋反之心?
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事关谋反,哪怕再是难以置信,也不能轻易含糊而过。历朝历代,因受谋反罪名牵连而被处死的公主不在少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呀……
荣德帝姬不得不强抑住那股惶惑不安,逼自己定下心神,回溯起过往的细枝末节,试图找出一丝端倪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对自己心怀怨怼?可是那受伤之事未处置罪魁祸首,这便是他谋反的诱因?
又或者,他实则早已与旁人暗中勾结?只是不知这勾结之事始于何时,是在与自己成婚前还是成婚之后?
不然,以他出身豪族,本应富贵无忧,何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地大肆敛财,莫非是在为那谋反大业积聚财富?
荣德帝姬越想越觉得这是极有可能的,背后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流淌而下,凉意直达心底。
那人是谁?
郓王赵楷?
肃王赵枢?
燕王赵俣?
……
脑海中千头万绪、混乱如麻,荣德帝姬将宗室中几乎所有的男子在脑海里细细筛过一遍,却发觉人人似乎都有嫌疑……
她痛苦地以手掩面,几乎涌起一种冲动,即刻奔赴睿思殿向父皇袒露一切,恳祈父皇以雷霆手段从严处置,务必使真相大白。
乳母见帝姬这副样子,担心地上前几步,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荣德帝姬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了出来,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一旦曹晟背上了谋逆的罪名,自己和他夫妻一体,也难逃干系。而太子与自己一母同胞,平日往来亲密无间,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势必会借机攀扯,将太子拖入这趟浑水之中。
如此一来,太子可就真的继位无望了。
该怎么办呢?荣德帝姬悲哀地发现,此事她无法与任何人商酌应对之策。
定定沉默了片刻,她终是目光略带决然地看向乳母。
“阿嬷,此事切不可告知旁人,继续遣人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待乳母应声退下后,荣德帝姬终是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眸——倘若形势迫不得已,唯有先下手为强,方可保自身与太子周全。
*
枢密院内,起居院一名起居舍人受李纲的托付,给郁竺带来了殿帅高俅进宫面圣的消息。郁竺谢过此人后,即刻整衣敛容,也直奔睿思殿而去。
高俅似乎刚和赵佶禀报完什么事情,哈着腰,满面堆笑地陪着赵佶往殿外踱步而来。
刚迈出殿外,赵佶便远远看到郁竺垂眸恭候在廊下,以她这般官职品阶,寻常鲜少有主动面圣的,不禁奇道:“郁卿缘何在此?怎的无人前来通禀?”
郁竺似已在那处伫立许久,周身透着些僵立的意味,听闻此声,方才神色一震,连忙恭敬回道:“微臣多有失礼,不知陛下来此。是微臣特意嘱咐不让诸位中贵人通禀的,恐贸然打扰了高太尉与陛下商议军国要政。”
“哈哈哈,无妨,郁卿有事不妨直言,这厮能有何军国大事!”赵佶朗笑出声,似在数落高俅,隐约透露出对郁竺的些许倚重,实则语气里含着的那股亲昵,又让高俅觉得自己和官家之间的关系超脱寻常朝臣,亲厚非常。
“官家圣明,臣唯一心愿,便是为陛下纾解烦忧。于臣而言,能博官家一笑,胜过世间一切军国要务。”高俅趋前一步,笑得脸上绽出一朵花儿。
郁竺耐心地等高俅将这谄媚之语说完,这才开口道:“幸赖官家洪福齐天,雪锦已经大好,体内兽神已驱除殆尽,只是为保万全,仍需悉心调养,微臣特来向陛下禀报此事。”
“当真?”赵佶闻言,果然面露惊喜之色,兴致盎然道,“走,且去瞧瞧。”
无需赵佶多言,高俅自是心领神会,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这等事关帝王私生活,又不触碰隐私边界的事情,多接触接触,对他讨陛下欢心自是有好处的。
一行人行至葆和殿东序间,蓝珪早已恭立于此等候多时,见官家亲临,连忙抱着雪锦行礼。
雪锦经过这些天的饮食控制加上锻炼,稍微瘦了一些,但是因为营养调配得当,周身毛发蓬松柔软,乍看之下与往昔并无二致。非但如此,许是时常嬉戏玩耍的缘故,整只猫体态轻盈,生气勃勃,灵动非常,此刻见众人前来,一双异瞳滴溜溜地转着。
赵佶自蓝珪手中将雪锦抱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禁夸口赞道:“果然,瞧着精神许多。”
郁竺被任命为侍狸监副使那天,高俅虽然不在场,但是他对于官家身边的发生的这等大事岂有不知悉的道理,此刻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听闻这雪锦是因兽神附错了身所致,此等玄奥莫测之事,郁承旨又当如何证明那兽神已被成功驱除呢?”
弦外之音,似有质疑之意。
郁竺欣然一笑,高俅此问包藏祸心,稍有回应不当便会落下个蒙骗圣上之嫌,只不过她心中早有定计,正盼着他有此一问。
“雪锦原先嬉戏之时,常如犬类一般张口吐舌喘息不止,如今已再无此状,请官家恩准,容臣逗弄一番,自是一目了然。”
赵佶自是欣然应允。
郁竺给蓝珪使了个眼色,后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填塞了荆芥缀着流苏的五彩绣球,雪锦闻到了味道,果然兴奋起来,立即从赵佶手上挣脱,扑向绣球,玩得不亦乐乎。
赵佶耐心看了片刻,见爱宠果然没有张口喘气的症状,只道这是驱邪的功劳,哪里知道是减肥所致,不禁喜形于色,朗声道:“妙哉!妙哉!朕曾有言在先,待雪锦沉疴尽除,必厚赏功臣,君无戏言,昔日秦孝公徙木立信,今日朕亦当践诺,卿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郁竺连忙躬身施礼,谦辞道:“陛下,常言道‘事君能致其身’,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之本分,既是尽本分,又怎敢觊觎赏赐呢……”
说着,抬眼看了下高俅,继续道:“高太尉侍奉陛下,忠心耿耿,臣但能效仿一二,便已足矣,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高俅突然被点名,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郁竺竟会说自己的好话,只当她是向自己服软示弱,骄矜地笑了笑。
赵佶轻轻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赏罚分明,国之常道,功高者受禄理所应当,郁卿勿要推辞呀!”
却见郁竺身姿依旧恭敬,言辞恳切:“陛下,臣当下正忙于棘盆诸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时若受官家厚赏,只怕自己会生出骄奢之心,有负陛下重托。陛下若真心嘉勉,何妨待坤成节后,再行论赏。”
郁竺一下子将话引到棘盆的事情上,敏锐的嗅觉让高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赵佶便先开口道:“为人臣子者能怀此等公心,实乃国之幸事,也罢,便依你所言吧。”
既然臣子已推辞至此,他作为君主自然也不再执着于赏赐之事,而是顺着郁竺的话语意一转:“且说回来,棘盆之事进展如何了,朕可是听闻卿大兴创举,其中诸多新奇花样呀!”
郁竺微微一笑:“微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陛下于宫闱之中却能将四海之事尽揽于心,果真是明察秋毫,臣钦佩不已。献演的诸项虽尚未完全就绪,但也已初现盛景,微臣斗胆,恭请陛下闲暇之时移驾亲临,先行一观,也好让微臣聆听圣谕,加以完善。”
提前去看一看?这倒是此前没有过的,赵佶心念一转,瞬间想起了李师师——坤成节当日,碍于诸多礼仪规矩,且需照顾皇后颜面,自是不能与师师携手同观盛景,提前观赏,倒不失为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念及此,赵佶欣然同意:“既如此,朕便择日先行前往一观!”
正说话间,蓝珪将球抛给雪锦,雪锦一个扑腾,绣球却偏离了方向,径直咕噜噜地滚到了赵佶的脚下。
赵佶本就是蹴鞠高手,此刻又因心中念及李师师,爱情带来的美妙感觉涌上心头,顿感重拾青春活力,便也没有刻意维持天子庄重的形象,左腿后撤半步,将球勾了起来,垫到半空中,然后右膝发力,精准无误地将那绣球顶入了雪锦的木质小窝里。
“好球!”郁竺比高俅的反应更为迅速,立即击掌赞叹,“官家的球技真是出神入化呀!臣虽早有耳闻陛下蹴鞠堪称一绝,然而今日亲见,方知传言不及陛下神技之万一!”
没有人不喜欢听奉承的话,郁竺这一番张迪都望尘莫及的马屁,拍得赵佶那叫一个通体舒畅,当即含笑道:“这算什么,朕当年尚为端王时,蹴鞠之艺便早已炉火纯青!每次筑球竞技,莫不如囊中取物,观者无不叹为观止!”
郁竺赶忙趁热打铁,继续追捧道:“微臣常听闻陛下与高太尉昔日于蹴鞠场上纵横驰骋,配合默契无间,宫廷内外,市井之间,皆传颂不已,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呀!”
这番话,将已至中年的赵佶拉回从前那段年轻的岁月,不禁露出一抹回味的微笑,加之近来诸事顺遂,春风得意,又经此一番吹捧,竟一时有些技痒了起来。
高俅一看赵佶神色,暗道不好,他终于明白那股危机感的根源所在了,正欲说一两句话打断官家此刻的畅想,却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高卿,你且着手去准备一番,召集宫里侍卫即刻来一场筑球,此次便还如当年那般,朕与你二人各分带一队,让众人再一睹朕昔日风采!”
唉,一不留神,又失一招——高俅心里暗叹一声——他早已疏于锻炼,脚力生疏,又四体不勤,不想还真要再陪陛下踢球,连忙找托辞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陛下久未操练,且龙体尊贵,万一稍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臣等久仰陛下圣威,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万乘之尊,当以龙体安康为重,臣恳请陛下慎思,莫要因一时之兴而涉险。”
赵佶微微皱了皱眉——这厮方才不是还说叫自己舒心胜过天下一切么,怎么转眼间便这般推辞?
当下,神色略显不悦:“朕不过是想重拾旧趣,怎么,在高卿眼里,朕已老迈至此,连一场蹴鞠都难以应对了吗?昔日太祖皇帝尚武,征战四方,朕虽不及太祖神武,但亦不至于如此孱弱。”
这话说得相当重了,高俅见赵佶面露愠怒,哪里还敢再有异议,连忙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臣这便去筹备。”
第七十五章
赵佶登基之后其实经常在宫禁中召集筑球赛,殿前司诸班直和宫中的供奉官不少都是善于蹴鞠之人。只不过,以往他都是以“裁判”的身份在场外旁观,像如今这般亲自下场,着实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情形了。
高俅很快就选出了三十人,分为左右两军,左军穿着红锦袄、右军穿着青锦衣。大宋以左为尊,赵佶自然是要任着左军的球头,高俅二话不说将那青锦衣套在身上。
崇政殿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向来是宫廷内蹴鞠的场所,宫人们得了消息一早将这里清扫得干干净净。空地的四角扎起了花花绿绿的彩旗,两端旋立起木质的球门,用绢布蒙住了风流眼。
内监们在西侧紫宸殿的檐下搭了椅子,宫嫔们莲步轻移,珊珊而来,一个个云鬓高耸、衣带飘香,叽叽喳喳轻声议论着,不时掩口轻笑,俨然一幅宫廷仕女图卷。
空地外东南角,靠近宣佑门的地方,一众官员和内监也都齐聚于此。
最前头,坐在那海棠局脚鼓凳上的便是蔡京,这还是郁竺头一回见到这位声名狼藉的大奸臣,他此时已年逾古稀,看起来却老得像几百岁,上眼皮耷拉下的褶皱,几乎要将整个眼睛的凹陷全部盖住。是以,他获得了唯一的坐着观赏球赛的资格。
站在他身侧的是童贯、梁师成、张迪、杨戬、蓝从熙等人,再往后,郁竺和蓝珪、陈良弼等扎堆挤在一起,朱勔也在他们之间。
虽然身为“六贼”之一,名气颇为响亮,但朱勔的官衔实则很一般,不过是随州观察使、庆远军承宣使,这都是虚衔,甚至比不上郁竺这个枢密院承旨的职务,但这丝毫不影响朱勔深受赵佶的宠信,在诸多场合中,他依旧能够得享特殊的待遇。
他们身后的宣佑门外,便是二府三司所在之处,一面高高的宫墙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结界,将普通的外廷官员拦在了外面——他们有的官阶比朱勔高上许多,也还不够格来观看官家蹴鞠呢!
在这万众注目下,赵佶一身红锦袄,故作风流倜傥地迈步而来。
宫中筑球赛向来都是五十筹定胜负,高俅怕自己体力不支,借口为官家龙体着想,削减为三十筹,赵佶对此意见倒是不大。
鸣笛击鼓后,筑球赛正式开始了。
球由左军球头,也就是赵佶开出,传给跷球,紧接着在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之间传送,过程中球不得落地,最后传回球头,也就是赵佶脚上,由他将球射过风流眼,如此便计一分。按照规则,这期间右军也可以抢断球,在己方按照相应的顺序传送,由高俅射眼。
这被选出来的三十人都是“国家足球队”的顶尖高手,平日里在蹴鞠场上那也是各展神通、难分高下的角色,只不过从未和官家蹴鞠过,因此有些束手束脚,尤其是高俅率领的右军,球自官家脚上踢出,哪里敢去抢。就这样,眨眼的工夫便已结束了七筹,这七筹竟全是赵佶将球射过风流眼。
见此情形,众人自是一片喝彩叫好。其中以朱勔最为活跃,愣是从人群后面使劲儿往前挤,殷勤地和拾球的小内监抢起了活计,他本就爱耍宝,又无要紧官职在身,蔡京等人看他自然也和看乐子似的。
又是这般几个回合,不多时,十五筹的较量便结束了。
纵观这上半场的战况,除了右军抓紧左军传球失误的一次机会,勉强有所建树,其余的筹数全被左军收入囊中,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面。
连连得分展露球技,赵佶自然是高兴,但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太过瘾。他自诩高手,所追求的是那种势均力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酣畅较量,最后再技高一筹胜出,如今这种碾压之势,着实缺了些趣味。
因此,趁着中场休息的当儿,他将高俅唤到身边,颇有些认真道:“高卿,可不许再让着朕了,拿出好本事来,朕记得你从前那蹴鞠的本事在东京可是数一数二的,且放开了手脚,与朕尽情比试一番。”
高俅苦笑一声:“官家这可真是折煞微臣了,并非是臣有意藏拙,实在是官家技艺精进不少呀。”
他是有苦说不出——如今这局势纵容有他技术退步的原因,但更多还是被队友所累,这些人不像他早年时常陪着官家蹴鞠,知道官家喜欢旗鼓相当的较量,一个个瞻前顾后,生怕赢了官家犯下一个大不尽的罪名。
可眼下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直接把这些人召集起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都好好踢,别太拘谨了,和官家踢得有来有回些,等官家踢得尽兴了,差不多的时候再稍微放点水就行了”吧?
高俅暗暗叹气,和他笑中带哭的表情不同,一众臣僚和内监处的气氛很是热烈,连蔡京都从椅子上颤巍巍站了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朝着官家大献殷勤,溢美之词似波涛汹涌。
郁竺眼瞅着这奉承的气氛正浓,也趁机到:“陛下今日风采当真叫臣等当大开眼界,如今才算明白了什么叫龙跃于渊,高太尉也是渐入佳境,依微臣看,何不踢满五十筹,以官家的身手,便是八十筹也无碍呀!”
此言一出,高俅脸色僵硬,心里暗叫不好,还未及出言反驳,却听见朱勔兴奋得有些变了调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郁承旨所言,真是说到微臣心坎儿里去了!微臣平日里就盼着能有机会在官家身边时时伺候着,只恨多了个‘物件’不得如愿,这才往返东京和江南,虽说也是为陛下尽忠之事,但哪能比得上此刻为您鞍前马后,一睹官家您的风采?这才三十筹,微臣球都捡不了几次啊!”
他除了搜集花石纲,平日里无所事事,虽说陛下钟爱奇花异石,可老是靠着这一个途径去讨好陛下,也怕时间长了失了欢心,正想借此机会表现表现,所以一听到郁竺这话,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只是朱勔这马屁拍得实在恶心,连平日里见惯了阿谀奉承场面的蔡京等人,都觉得有些过头了,在场宦官等一众确实没有那‘物件’的,不由得面露尴尬之色。
然而这等低俗的话却令赵佶极为受用,他被逗得哈哈大笑,还亲昵地拍了拍朱勔的胳膊肘:“好!就依卿所言,今日难得如此尽兴,那就踢满八十筹吧,高卿,你可不许再推辞了呀!”
郁竺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朱勔身上,若有所思——这位“买办”之子、极尽谄媚之徒,倒是出乎意料地“有用”。
不多时,众人又重新回到蹴鞠场上,球在一双双方头牛皮靴间传来传去,右军中有些聪明伶俐的,看出了官家的脾性,开始尽力敞开了踢,一时间形势有些焦灼,一筹球能来来回回传个五六十回不落地,直看得旁观众人目不暇接,不时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这可就苦了高俅,这群人当中,当属他体态最为圆润,三十筹尚可咬牙支撑,五十筹已是力不从心,八十筹全然难以接续。
可偏偏众人都知他高俅是靠着蹴鞠这门本事一路起家,要是就这么认输下场,且不说官家心里会怎么想,旁人指不定会在背地里嘲笑他,连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丢了。
如此,这位禁军统帅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场上强撑着,几乎是吊着一口气,脸色愈发惨白,喘息声也愈发粗重。
场上有人狼狈尽显,场下也有人姿态奇怪——朱勔,他的左臂似乎僵直住了,一动不动地挂在身旁,每次捡球都是用右手托起,后来甚至不知从哪儿找了块黄罗绢缠在左臂上。
郁竺差不多是在比赛进行到五十筹之后,才留意到朱勔这处不对劲,她疑惑的看了眼身边的蓝珪,却见对方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他和自己说过的朱勔在肩上绣金手印的事情,顿时心下了然。
……
漫长的八十筹踢完,耗时长达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赵佶“一枝独秀”率领左军摘得桂冠。只不过他踢到后面也渐渐瞧出了些端倪——高俅这厮无论体力技术都退步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了。
虽说总体上踢得还算尽兴,但毕竟少了一点酣畅淋漓快感,心中总归是留了那么一丝遗憾。
赵佶刚从蹴鞠场上下来,一旁的梁师成赶便忙上前,熟练地从小内监手里接过件纱罗披风,小心翼翼地给赵佶披上。
对于这些近臣细致周到的伺候,赵佶早就习以为常,站定后,吩咐内廷备下给参赛的诸侍卫和供奉官赏赐,转头却注意到了朱勔的手,不禁疑惑道:“爱卿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可是不小心伤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朱勔却丝毫不以为意,腆着脸道:“官家方才抚摸过微臣的左臂,这只胳膊可就金贵无比了,自是不能叫其他人轻易碰着了,便是自己也是乱动不得的,微臣恨不得将这条胳膊给供起来才好呢!”
赵佶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勉之,你可真是朕的一件大活宝啊!”
这是相当亲昵的称呼,官家既如此说了,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必须附和一番,一时间都将朱勔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郁竺作为在场官员里,除了朱勔之外品级最末之人,自当识时务、顺时势,趁着这皆大欢喜的气氛,将众位上官一同吹捧一番:“陛下身边有这诸多贤臣良将,各展其能,各尽其责,心怀赤诚,如众星拱月,此诚为陛下洪福,亦是我大宋千秋万代之幸呀!”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都觉得悦耳舒心,可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之中,赵佶的心里却悄然泛起了一丝别样的念头——
各展其能?
高俅那厮有什么“能”?他明明知道朕对蹴鞠喜爱有加,怎么还任由自己的球技退步成这样呢?莫非是对朕的喜好不再挂怀于心了?还是说他仗着以往的功劳稳坐其位,如今便开始懈怠了?
赵佶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不过周围的吹捧声实在是太过热烈喧嚣,像一阵接着一阵的暖风,很快就把那刚刚冒头的疑虑如轻烟般吹散殆尽。
赵佶微微摇了摇头——不会的,都是追随朕多年的肱股之臣,哪一日不是对朕忠心耿耿的?定是朕今日多虑了。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继而又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这一片热闹欢腾的氛围中。
在蓝从熙、张迪等诸位宦官的前呼后拥下,赵佶款步朝着西侧行去。紫宸殿下,诸位后妃目光殷切、翘首以盼。外臣见此情形,知道不宜久留,郁竺拉着蓝珪迅速说了两句悄悄话,便也一同告退,蓝珪随后快步跟上了他养父的步伐。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因为身体抱恙受不得风寒外,其他的如乔贵妃、慕容贵妃等一种妃嫔,还有各才人、美人等尽皆前来观赛,此刻莺莺燕燕地站了好大一群。
近些日子,官家到后宫的次数较以往少了许多,这些妃嫔们心里头本就盼着能多与官家亲近亲近,为了观这场蹴鞠,一个个都精心装扮了一番,此刻见官家前来,自是格外热情,可谓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赵佶刚从蹴鞠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些许汗津津的潮气,正想着寻个清净地方歇一歇,哪承想刚走到这儿,就闻到空气中飘来浓烈刺鼻的脂粉香风,瞬间感觉腻歪得很。
他看着这六宫粉黛,微微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少了些“韵”味儿,因此原本还有些应付这些妃嫔们的闲情逸致,顿时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心里头莫名地生出一股厌烦之意,当下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说道:“叫御澡室准备着吧。”
张迪虽不明白官家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侍奉御前多年,深知此时不该多问,赶忙应声道:“陛下放心,早就已经吩咐下去备好了。”
赵佶微微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朝坤宁殿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你们平日里时常在民间走动,可知道在哪个地方观看棘盆献艺效果最佳?”
张迪对于这种问题张口就来:“哪里观赏效果也难与宣德门上相媲美呀,旁人又怎会有陛下这般绝佳的观赏视角呢?”
赵佶对于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旁的蓝珪察言观色,突然想起先前郁竺悄悄交代自己的话,当下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道:“陛下,奴婢知道有一处绝佳的地方,便是那丰乐楼。此楼去年秋冬的时候翻建了一次,如今那三层上临街的阁子,可谓是别具一番景致,凭栏而望,视野开阔至极,坐在其间观看棘盆,那景致是纤毫毕现,定能让陛下尽兴!”
蓝从熙没想到平日里默不作声的养子,这会儿竟突然出声抢答,心里不由一紧。
赵佶听闻蓝珪这话,倒是来了兴趣:“这‘天下第一楼’朕倒是早有耳闻,却一直未曾前去一探究竟。既如此,蓝珪,便着你去将这地方妥善包下来,以备朕观赏棘盆之用吧。”
蓝珪一听,顿时满心欢喜。因先前在葆和殿,郁竺邀请陛下提前一观棘盆时,只有他和高俅在场,因此当下诸位也只有他才能猜到陛下此刻安排的用意,加之他还是头一遭为陛下经办这般差事,到底年少心性,一时兴奋之情难以自抑,竟没多思量,便脱口而出道:“那奴婢还得向陛下讨个手谕,请高太尉将地方腾出来才行呢。您有所不知,那丰乐楼所有临街的阁子呀,都被太尉给包下来啦!”
他话音刚落,蓝从熙便脸色一变,一巴掌劈头盖脸打上来:“糊涂东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贵为天子,天下四海皆是陛下的囊中之物,哪有让陛下纡尊降贵,向臣子讨要一处地方的道理!你这话是怎么说的,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赵佶见此情形,微微抬手制止了蓝从熙,缓声道:“莫要如此,他也是一时无心之言,所说倒也皆是实情,罢了罢了……张迪,此事便交由你亲自去办一趟吧。”
他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可脸色却已有些阴沉了下来。
手谕?
蓝从熙所言的确在理,他贵为天子,坐拥这万里江山,如今却要为了这么一处观赏的地方,去向自己的臣子讨要吗?
高太尉,高俅……
赵佶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方才蹴鞠场上生出的那一丝疑虑,此刻又渐渐地在心底升腾了起来,如同一团挥之不去的阴霾,萦绕在心头——这个跟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是真的恃宠而骄了吗……
第七十六章
这是荣德帝姬这些天来第二次踏入曹晟的房间。
因着近些日子曹晟腿伤不便,夫妻二人一直是分房而眠。
此刻,荣德帝姬乍一看曹晟这会儿阖目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心下突然生出些许愧疚——许是自己这次的做法确实忽略了他的感受。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了些,轻轻唤了声:“阿晟。”
曹晟自然是早就听见荣德帝姬进来的动静,他心里还记恨着自己妻子偏帮外人的事情,听闻帝姬唤他,这才冷硬地转过身,挣扎下床:“臣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驸马都尉没有要向帝姬行这般大礼的道理,荣德帝姬自然知道曹晟这举动分明是在膈应她,心下那股愧疚顿时散得一干二净,甚至起了转身拂袖离去的念头。但想到此番前来的目的,终是按下心头不悦,耐着性子寻了处地方,仪态端庄地坐了下来。
曹晟拖着一条伤腿行完了礼,抬眸却见帝姬安然坐在一旁,并无要来相扶之意,冷哼了一声,又挣扎着起身躺回床上去了。
荣德帝姬这才缓缓开口。
“阿晟,咱们夫妻间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吧?今日我听闻伺候你的人提及,说你近来总是郁郁寡欢,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忧之事?”
这自然是借话说了。她看向曹晟,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情绪变化。
曹晟心里却是一惊,他自和高俅、盛章二人议定了那事之后,便开始紧锣密鼓筹办,加上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自是不像以往那样动不动围着帝姬打转讨好,曲意逢迎了。
她如今这番看似寻常的关心,莫不是有谁在她面前说了闲话?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和高、盛二人定下的计划,事关棘盆献演,这又是她一力促成为圣人祝寿之举,定然会尽力阻止自己这么做。
念及此处,曹晟强装镇定,敷衍着回道:“多谢帝姬挂心,不过是些军中琐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荣德帝姬听着他这明显不想深谈的语气,愈发疑窦丛生,可又着实不便径直追问,便看似不经意道:“哦?只是军中琐事么,那阿晟可得仔细着些,切莫与某些人走得太近,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若是与他人勾结意图谋逆,听闻此言必定会神色有变——荣德帝姬心里想。
此言显然意有所指,难道她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来套自己的话?不对,她能这般前来问询,想必是尚无确凿证据,可千万不能承认——曹晟心里想。
“帝姬这是什么话?我曹晟虽没什么大能耐,可也是世家之后,但难道会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吗?”曹晟故作激愤之色,一下子从床上支棱了起来。
自然不怕你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就怕你和其他皇亲国戚交往过密——荣德帝姬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晟,不放过他丝毫的表情变化,眼神中透着审视,似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阿晟腿伤未愈,本就该安心养着,旁的事儿就该先放一放,对不对?”这是关切之语,却无任何关切之意。
曹晟听着这话,越琢磨越觉得帝姬这是捕风捉影、旁敲侧击呢,当下把心一横,一口咬定道:“帝姬不必如此费心教导了,我一个七尺男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会拿捏分寸,总不至于见识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
荣德帝姬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对自己先前的揣测越发笃定了几分,道是他定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一番试探,一切迹象皆验证了自己心中所想。
当下,便觉再多说也是无益,也不揪着他言语里的贬损之意,轻哼一声,随着起身的动作,精致的眼眸缓缓半垂下,淡漠地看了曹晟一眼,扭头朝屋外走去。
她这一套动作,受宫廷礼仪的熏陶,自是做得高贵无比、又骄傲无比,似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却不想曹晟积怨已久,见她对自己的言语毫无反应,轻视之意溢于言表,加上见不得她这副神情和做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眼见荣德帝姬快走到门外,突然口不择言道:“帝姬既是这般瞧不上我,无非是因为我曹家没落了,可你焉知风水不会轮流转!”
棘盆之谋一旦成功,自己立下平叛大功,就能在朝堂上扬眉吐气了!
可荣德帝姬听来确实另一个意思了——好啊!果然是怀有异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当下驻足,猛地转过身来,秀美的双眸微微眯起,眼中满是凌厉之色:“你做梦吧!”
这句话让曹晟惊了一下,以往荣德帝姬纵使颐指气使,也未曾这般直接恶语相对,这还是与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吗?这还是一个妻子该有的样子吗?
愤怒与不甘在胸腔里来回冲撞,冲动之间,心里竟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普通人家的男子,若要让妻子听话,在那床笫之间让其折服也是有的,如今这帝姬这般骄横,何不用这法子让她收敛收敛?
我倒要看看这云端仙子般的人儿,一旦被扯下那云端,被攀折到床上,还能不能继续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这般想着,曹晟眼神一暗,竟从床上腾起,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几步逼近荣德帝姬,抬手就朝着她的衣领扯了上去。
荣德帝姬怎么也未曾想到,这断腿之人此刻如此灵便,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猛得一巴掌甩在曹晟脸上:“曹晟,你疯了!”
她这一巴掌使出了浑身力气,打得曹晟一个趔趄,趁着对方踉跄不稳的空当,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一路狂奔,跑出了门外,穿过庭院,又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把将门紧紧拴上,荣德帝姬仍心有余悸。
她靠在门上,心里又气又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从前曹晟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模样,再对比今日这般张狂无礼的行径,当下再无任何犹豫——这是翅膀硬了,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看来谋逆之事是确凿无疑了。
此等狼心狗肺之人,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待心跳归于平静,荣德帝姬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眸,再睁开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将乳母唤至身边。
“阿嬷,去帮我准备一副药吧。”
*
那日从大晟府前离开后,阮小七追着诸位梁山兄弟的踪迹,一路寻到他们落脚的客邸。可到了地方,却没瞧见宋江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了疑惑——
宋大哥竟然没和大伙住在一起?
也是,宋大哥毕竟脸上还挂着两行金印,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大家的安全,确实不能都集中住在同一个客邸中。
——他很快就为宋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阮小七觉得自己对于宋江的情感其实是有些复杂的。
在内心深处,一直都有个声音隐隐告诉自己——这位宋头领在晁大哥死后,再三推脱报仇之事,对自己兄弟三人也是处处透着防备的意思,说不定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另一方面,又有一个更加理智的声音告诉他——宋大哥义薄云天,所行皆是忠义之事,有口皆碑,这般去揣度他,定是冤枉好人了。
况且,如今他身为寨主,要是不信服他,自己兄弟三人又有何处安身呢?
阮小七这般纠结着,没有等多久就看见了宋江身边的吕方前来此处客邸,许是在和这处的梁山弟兄接头,传达宋大哥的命令。
他和吕方算不上多熟络,自宋江上山后,像吕方郭盛这般、追随他而来的山寨头领数目呈倍数增长,严重稀释了一众山寨元老级头领的话语权。
因此他依旧躲在暗处,没现身与吕方相认,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直到吕方离开客邸,他这才重新挑起货担,蹑手蹑脚地跟在了吕方身后。
那吕方倒是没发觉有人跟着,阮小七见状,还偷笑了一下——宋大哥贴身护卫不过如此嘛。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跟着吕方,他发现了宋大哥在东京居住的地方居然是东鸡儿巷。
这可是个销魂去处。
阮小七“咯噔”一下,又惊疑不定起来——那仇人可是个女官,他宋江却来找表子作甚?他真是来报仇的么?
这下他也一时难以为宋大哥再找个合适的借口了。
既然如此,还是自己先下手为强吧?
可心里刚冒出这么个念头,马上又犹豫了。
都说这风月场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万一宋大哥真是为了复仇之事打探消息的呢?我这要是贸然行动,那岂不是又错怪了他?
天人交战之际,阮小七想了很多,想到了水军中诸多情同手足的弟兄,想到了自己在梁山的两位哥哥、甚至想到了自己住石碣村的老娘……
思来想去,最终咬咬牙——罢了,就暂且再等一等,看看宋大哥究竟作何打算,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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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子这个词在宋代还没有侮辱性的意思,也不是通假,就是代指妓或者情妇,“表”是“外”的意思。
《水浒传》
第22回: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看了,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我的表子。”
第72回: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与柴进道:“今上两个表子,一个李师师,一个赵元奴。虽然见了李师师,何不再去赵元奴家走一遭?”
慢慢的加了个女字旁就变成骂人的话了……
第七十七章
宣德门前的广场上,彩缯招摇,纸糊的百戏人物悬在竿上,随风而动宛若飞仙。
今日是五月廿一,距离坤成节还有十日,待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东京的百姓们意外地发现,近来难以在大相国寺等地见到身影的杂剧班子,竟然齐齐现身棘盆。
而御街北端的丰乐楼,更是自白天起就不接待一切达官显贵,此刻,上百个身材高大、髯须威严的禁军将四周围得和铁桶一般。
街道司的差役将手中的笤帚抡得飞起,尘土漫天,原本还想凑近去看看热闹的行人和摊贩都自动自觉掩面躲得远远的。
待烟尘散去,现出一个圆墩墩的身影来。身影站在丰乐楼门外那赤黑木条交互穿插而成的杈子前,他的脖颈非常灵活,像装了转珠似的,四下扭动。
很快,他就看到了自远处疾步而来之人,脸上瞬间挤出四条沟壑来:“郁大人,这儿!您可来啦!”
郁竺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脚步加快了几分,迎上前去,拱手作揖道:“张内相久等了。”
张迪依旧是那副脸上要渗出蜜汁的表情:“可谈不上,官家即刻便到,那些戏子可都交代好了?”
“内相放心,日日操演了近一个月了,断不会出差错的。”
“那边好,那大人和咱家一同上楼候着吧,官家不从此处进。”
郁竺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跟在张迪身后直奔丰乐楼中间那栋小楼最高层而去。
丰乐楼,又称“矾楼”,便是原著里宋江和柴进元宵观灯饮酒的那个“樊楼”,如今汴京七十二酒楼之首。今年以来大经整饬,五个相互独立的三层高楼以廊桥相通,可谓“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①。
此时的三层与后世的三层不一样,尤其是东京,规模稍微大的建筑,往往都会先建两层砖石台基,台基上立永定柱做平座,其上再建第一层。且层高有两丈,因此丰乐楼三层的临街阁子可以完整地看到整个棘盆,甚至能越过宣德门去窥见一点宫禁内的景象②。
张迪引着郁竺来到的这间阁子,是整个丰乐楼的最高处,也是宫禁的主人准备观赏棘盆的地方,屋内宝榻香茵,锦幔低垂,处处金玉,奢华无比。
尽管此刻偌大的阁子里就两个人,但是没有谁高声言语半句,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便是对这间因即将迎来圣驾而显得无比尊崇的阁子的唐突冒犯。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阁子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张迪膝盖一弯,利落地跪在地上,郁竺也跟着他身后跪下。脚步声渐近,不多时,其他脚步声像得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只有一双步子踏进了阁中。
片刻,赵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楼阁玲珑倚碧空,雕栏画栋映霞红。”
他并未让地上的二人平身,而是自顾自吟了半阕诗,又转到绮窗绣户边,看着金银珠玉穿成的流苏坠穗悬挂在檐角,微风一过,金玉之声袅袅娜娜地传开,仿佛从天上仙宫飘来的仙乐,这才继续吟道:“凭栏俯瞰人间景,似入蓬莱仙梦中。”
张迪不通诗书,但凭借多年当差的经验也晓得官家此刻心情极好,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迎合道:“好诗!好诗!”
“哦?好在何处?”赵佶转身挑眉。
“呃”张迪神色一僵——陛下甚少会对他的谄媚之言进行这般考校。
郁竺也跟着张迪的动作起身,上前一步道:“陛下的诗,妙在最后一句的‘蓬莱仙梦’,楚王于高唐一梦,邂逅巫山神女,仙缘佳话流传千古,而今陛下定然也是情之所至、凭栏而望,才会生出如此感慨。”
赵佶抚须大笑——此言甚合他意,天宫的仙姝无缘相会,人间的仙姝却能常伴身旁。
他转身向张迪:“她来了吗?”
张迪这时才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儿:“一个时辰前李姥派人传过话了,师师姑娘片刻就到。”说罢,趁着赵佶不注意朝着郁竺投去一个感激的笑意。
郁竺悠然一笑,其实一个时辰前,她也刚从金钱巷出来,她知道自己当初能说动赵佶前来提前一观棘盆的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这位“神女”了。
赵佶撩开衣摆,坐在那榻前,手中把玩着那块羊脂白玉鹤佛手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面前的黄花梨木几案:“良辰美景意难休,楼阁清幽盼玉眸……”
他今晚似是诗兴大发,听得张迪一阵紧张,生怕又被问“好在哪里”,幸好,赵佶还没有吟诵完,“玉眸”便自层层珠帘后现身了。
她依旧是那身玄色的衣袍,不施粉黛,如瀑的黑发松松地绾了个懒梳髻,浅浅道了个万福,便仪态万方地在榻上赵佶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观众到齐,好戏自然开始,郁竺接受到了来自张迪的眼神暗示,走到绣窗边,点燃了手中一个特制的小小的信炮。
“咻”的一声,无数五彩的星子在空中炸开,向周围四散而去。它是那样的高,是以寻常巷陌的百姓也能得以一观究竟。
赵佶也未曾见过这等花样的信炮,一时有些好奇,还未来得及出身询问,便见棘盆中间,一捻红率先登台,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从棘盆这头横跨到那头的钢丝上。
一捻红是东京出名的杂耍艺人,此刻一袭羽衣,衣袂飘飘,轻薄的纱裙上用银线细细绣着图案,微风拂动之下,有流光闪烁。
待站稳后,一捻红足尖轻点钢丝,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袅娜地摆出各种身姿和体态,如同一个真正的仙子那般漫步于九霄云外的仙桥之上。
与此同时,周围的烟火也适时地绽放开来,一道道流星烟火在她头顶化作点点的星光,似浩瀚银河洒落人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这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
紧接着,棘盆中间的起轮烟火也开始旋转着升起,像太清境大赤天上的混元金轮,而走线烟火则沿着钢丝的线路蜿蜒前行,所到之处留下一条明亮的火线,仿佛是为一捻红铺就的一条通往仙宫的光路。
随着她越走越远,成架烟火也被点燃,各色花炮依次燃放,先是喷出粉色云霞般的烟雾,瞬间又幻化成了朵朵盛开的金莲……
一捻红自那“仙桥”之上翩然而下,身姿婀娜地隐入了幕后。紧接着,并州杂技班子粉墨登场……
郁竺悄然侧目,留意着赵佶的神色。
这位素有“道君皇帝”之称的帝王,此刻目睹眼前如梦似幻之景渐次铺陈开来,仿佛平日里只存在于只存于臆想的仙宫妙境,被搬到了这凡尘俗世之中。就像一个老二次元突然看到动漫里的场景具象化那样,他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不属于帝王的、纯粹的欢喜之色。
郁竺和李师师目光在赵佶身后相接,相视一笑。
此次不过预演,郁竺遴选了十个节目登台,待九个节目演罢,李师师轻启朱唇、适时开口赞道:“所谓仙宫落凡尘,不过如此了。”
从开演到现在时间并不长,不过两刻钟,赵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棘盆,此刻听闻李师师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冷落了佳人,连忙牵起身侧的柔荑,却转向郁竺问道:“方才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甚是好看,是何物所致?”
郁竺微微一笑,解释道:“陛下,那是各地术士所为。以硝石、硫磺等按不同配比混合,添些药粉点燃,便有了这绚丽色彩,红如晚霞,蓝似湖天,黄若麦浪,皆是各处妙法呢!”
“各处妙法?”李师师很快抓住了郁竺话中的关键,叹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这些人既来自五湖四海,想必日后难如这般,常聚京城为陛下献艺了。”
赵佶眉头一皱,平日里鲜少见师师对这等稀罕景致如此感兴趣,自己身为一国之君,怎能不遂了她的心意?
当下便神色一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又有何难?既师师对此青睐有加,那些个身怀绝技的艺人,朕给他们封个一官半职,让他们留在京城便是了。”
李师师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笑意,轻声道:“陛下好意,臣妾心领了,可仅为赏乐便随意封官留艺人于京城,朝中大臣知晓后定会议论纷纷。臣妾可不愿担那‘红颜祸水’之名,遭人背后诟病。”
男人啊,分明就是自己对这奇技淫巧满心欢喜,却把缘由都推到她的头上,仿佛全是为了她才要这么做似的,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李师师这么说,赵佶也犯了难,却见郁竺几步上前:“陛下,微臣有一法子,或许可解当下之困。”
“哦?说来听听。”
“陛下,微臣以为不妨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名为‘科教局’。”
“‘科’者,涵盖万象,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是学问,世间诸般奇巧技艺又何尝不是学问,无论雅俗,但凡精妙独到、别具匠心的,皆可纳入其范畴;‘教’者,传道授业解惑,以学化人,以教兴邦,设立‘科教局’,正契合古圣先贤广育天下英才、弘扬百家学问的宏愿,正当性不言而喻。将那些身怀绝技的艺人悉数纳入其中,委以相应之职,一则可免朝中大臣因封官一事啧有烦言,二则更便于对这些江湖艺人的管理,也好更好地为陛下效力。”
这一招,郁竺在青州的时候就用过,当初孙二娘夫妇开的那栋酒楼,韦暄怕被人诟病敛财,在郁竺的建议下改成了善义楼,打着“做慈善”的幌子,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如今故伎重施,也是悟得了世间众人皆为名声所左右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张迪一听,连连赞道:“这招好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如今咱们给这事儿寻了个正当名分,立了这‘科教局’,往后行事可不就是师出有名,顺顺当当嘛!”
这是他对于郁竺先前解围的回馈。
赵佶也微微一笑,颔首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计甚好。”
见赵佶首肯,郁竺继续道:“再者,当下我朝州学已然完备,泽被四方。不妨因势利导,于州县学之中特辟一科,专事招揽天下各地身怀奇技之人,便可保后续人才源源不断,亦能让陛下常赏这等妙趣横生之景。”
对于州县学的积极推动,应该是赵佶一生诸多事宜之中,当属为数不多的善举了。
崇宁年间,在蔡京的倡议下,他推行“三舍法”,置各路提举学事司,大力发展了地方教育,如今听郁竺提起他这番功绩,心中自是涌起几分得意,当即应允道:“善!便依卿所奏!”
说罢,略微思忖了片刻,又继续道:“科教局以及专辟一科之事,你择日去找蔡京细细商讨、斟酌一番,务必要将其中的方方面面都虑及周全。张迪,你这边也莫要疏忽了,回头记得同蔡京知会一声才是。具体措施拟定完备后,便即刻着中书门下依循规制起草相关文书,快马加鞭将此事推行开来!”
赵佶大手一挥,郁竺亦是心潮澎湃——不仅仅是因为那和刘锜李纲说过的“科技兴国”的事情有机会付诸实践,更重要的是,这是她朝堂之上,从中央到地方,培植亲信、拓展根基、壮大政治羽翼的好机会!
就如同昔日武则天设立“北门学士”那般,既是朝中格局已定,没有岗位为己所用,那就创造出这样的岗位来。虽说蔡京意外介入了进来,给计划增添了几分变数,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然成功了一半了!
念及此处,她当即重重拜下:“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平身吧。”赵佶没想到自己观赏棘盆,竟顺带处置了一桩关乎“朝政”之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得之意,缓步到绣窗前,负手而立。
碧空繁星点点,融融泄泄的灯光将御街罩上了一层金色的晕,楼下群氓熙来攘往。
棘盆中正在上演着最后一个节目——两个身材高壮的汉子稳步登上台来,相较于之前那些绚丽花哨的场面,此番倒显得颇为质朴简单了些。
赵佶不禁来了兴致,微微侧身问道:“郁卿,这又是什么花样呀?”
郁竺含笑上前,恭敬地欠了欠身:“回禀陛下,是相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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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京梦华录》描写大修后的矾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②《东京梦华录》:内西楼后来禁人登眺,以第一层下视禁中。(PS:其实第一层就能俯瞰皇宫了)
第七十八章
相扑,又称角抵,在宋朝非常流行,朝廷大朝会、圣节、御宴等场景,都会有宫廷专门的相扑队伍“内等子”登台献艺。
这些“内等子”中,不乏妇人,她们的角斗深得后妃命妇的喜爱。至哲宗一朝,司马光曾为此上书陈言,表示女子相扑有伤风化,建议取缔。不过他的反对无效,妇人相扑至今都是宫廷之中备受青睐的“热门表演”。
但无论如何风靡,相扑毕竟只是二人相斗,场面略显单薄,因此在前面一众绚丽夺目的表演后,郁竺推出一场相扑来,倒是有些出乎赵佶的意料,不禁起了几分兴致,想看看这相扑与往日的到底有何不同。
只见棘盆中的两个汉子赤着上身,涂了桐油的肌肉块状分明,在四周灯烛的照映下闪着光泽。
赵佶注意到,他们下身不再是往常那般短裤赤脚,而是分别穿着朱红和墨黑的裈裤,足衣一直包裹至胫部。
那红裈汉子脚步轻点,率先出手,身形如燕,快速向前滑出。
见对方来势汹汹,黑裈汉子却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待对方快要近身之时,旋身避让,紧接着,双手探出,灵蛇般钳住对方的右臂,动作行云流水。
红裈汉子也绝非易于之辈,身体一旋,挣脱钳制,紧接着高高跃起、双臂舒展的瞬间,竟有点点火光沿着他的动作轨迹拖出绚烂的光尾,借着下落之势,他扫出右腿,黑裈汉子反应极快,以臂挡住,二人相接处竟有微光迸开。
这时,正对赵佶的方向,二人的身后落下一大片帷幕,似乔影戏那般,二人的身影被灯烛投射在帷幕上,瞬间放大了数十倍,烟火适时绽开,那身影竟似二人显化出的法相。
只见两个“法相”移形换位,时而手臂相抵,如峦对峙;时而错身而过,似风拂柳;时而拳掌交加,若电闪鸣;时而旋身避让,像云卷舒;时而抬腿横扫,同蛟出海;时而俯身低掠,宛燕穿林……
赵佶目不暇接,他观相扑已久,对各种招式早已司空见惯,能看出这二人的动作虽是有意编排,但是难度极高,一招一式尽显深厚功底,绝非寻常相扑手能够完成的,不禁默默颔首认可。
不多时,打斗渐近尾声,待二人最后一次交错,再彼此借力往后跃开,稳稳落地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棘盆的地上,不知何时竟呈现出一副由墨色线条勾勒而成的千里江山图,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江河,仿佛都是他们方才动作的留痕……
赵佶大惊,方才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二人的动作以及周围的光影之上,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地上这幅画作是何时完成的。
他一时间困惑不已,不过片刻之后便恍然大悟——定是那足衣藏了名堂,想必是事先在里面塞了墨囊,然后以场地为纸,以腿为笔,借着角抵各种动作的辗转腾挪,打斗的同时,不知不觉完成了这幅画作。
如此巧思,真是极为难得,既要施展角抵克敌,又要留意脚下丹青,此等心思与技艺的融合,实非寻常人所能做到,也难怪自己一时难以识破其中玄机。
更重要的是,这画……
“陛下,此番呈献的《千里江山图》,非为坤成节所备,实为众人专为陛下筹措。”郁竺立于赵佶身侧,缓缓俯身拜下,朗声道,“山峦绵延千里,江河纵横无垠,原大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四海之内,皆沐圣恩,祥和安乐,绵绵无尽。”
“好,好!”
赵佶看着地面微微出神,眼眶竟有几分湿润湿润,这幅《千里江山图》的作者王希孟,是他兴办翰林图画院后,亲手教导的唯一一名学生,少年天资卓绝,只可惜完成此作之后便英年早逝。
每每念及此事,他皆是痛心不已,如今见此图以此种方式重现,仿佛故人归来,怎能不激动万分?
当下,赵佶有些情难自抑,怔忪片刻,扭头吩咐张迪:“今日呈此佳作的这二人,着实功不可没,当重重地予以奖赏!朕意,便封他们为承信郎!”
说罢,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郁卿构思精妙、匠心独运,特封为承宣使!”
承信郎是从九品武官,承宣使是正四品,都是虚衔,不必到职,领一份俸禄罢了。
郁竺连忙叩谢圣恩浩荡,赵佶看着张迪困惑的神色,方回过神来,自己竟连这二人的姓名都未曾问及,便下旨封了官,不禁哑然失笑。
他将神思从绣窗外收回,往榻边走了几步,边走边问道:“此二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郁竺也跟着上前几步:“回禀陛下,红裈之人名叫李宝,是平日里在醴泉观一带卖艺的戏子,微臣遴选人员时见他身手矫健,便将其招来了。”
“李宝?竟是他。”郁竺话音刚落,许久不出声的李师师面露惊讶之色,脱口而出。
见李师师如此反应,赵佶也好奇道:“哦?师师竟然也知晓此人?难道他在京城颇有名气不成?”
李师师轻声一笑,朱唇轻启:“其实也算不上颇有名气,妾身时常听到街头巷尾的孩童哼唱两句童谣,‘关前系索英雄汉,高帽压人别御垣’,觉得颇为新奇,待得了机会将那一小儿唤至跟前询问,这才晓得,他们唱的是个卖艺的李宝,不想今日在此得见。”
“关前系索英雄汉,高帽压人别御垣。”赵佶复念了一遍,疑惑道,“这是何意?”
李师师微微摇头,柔声说道:“妾身也不知晓其中含义,那孩童不过是跟着旁人学来哼唱罢了,自然也不明白意思。这两句话含含糊糊的,臣妾思来想去,实在是猜不透,不知怎的会和这李宝扯上关系。”
她甚少对于朝政作出评价,因此说出此话,赵佶丝毫没有怀疑她别有用心,殊不知李师师这番话,实则是一个半时辰前和郁竺对好的。
张迪在一旁听着,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他平日里消息颇为灵通,对于这类市井间怎会毫无耳闻?李宝的来历他一清二楚,这个童谣也是这一个月才在民间流传开的,“高帽”所指正是高俅,将此人引至御前,难不成郁承旨是想……
张迪心里闪过无数猜想,只不过他向来谨慎,对于现今仍受宠信的臣子,从不轻易直言诋毁,面对赵佶投来的询问的目光,作了个揖,含含糊糊地说道:“依奴婢之见,想必是此人开罪了某位大人,便有人编了这酸溜溜的童谣,有意编排于他吧。”
这是童谣字面的意思,论谁也能猜得出来,但如今张迪既然点破,郁竺便连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躬身说道:“微臣实在是一时疏忽,未曾料到此人会有这般不恭敬之举,微臣这就将他换下去,以免扰了陛下的雅兴,还望陛下恕罪。”
张迪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打量郁竺的眼神——她这般反应,看来不是为了祸水东引故意为之了。若是存了那样的心思,这会儿何不就坡下驴,直接点出那人来呢?
“无妨!”赵佶一摆手,神色淡然地说道,“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必如此大惊小怪。此人是朕看中的,朕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位大人,面子如此之大,你去查问清楚情况便是。”
郁竺闻听此言,连忙领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李宝本就是她引到御前的,若直接道出他是被高俅逐出禁军的,诋毁的意图过于明显,可信度大大降低,且作为告发者,她在赵佶心中的地位相较于高俅终究还是略逊一筹的,贸然这么做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如今不同了,赵佶既已让她去查问此事,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至于查到了什么情况、何时禀报、又以何种形式禀报,这里面便有了诸多可供她自己斟酌决定的余地了。
赵佶在榻上坐了下来,继续把玩起手中玉牌。
他之所以对于童谣如此感兴趣,一方面是作为帝王对此本能的警惕,心怀不轨之人借童谣煽动民意谋反的可不在少数;另一方面,则是源于帝王权威被侵犯所带来的那种不快之感——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居然有人权势煊赫到了这般地步,仅仅是有人不小心开罪了他,便会引得百姓私下里传唱起与之相关的童谣来……
所幸,苗头初现便已被他察觉到了。
李师师眼波流转,将赵佶的神色尽收眼底,抬手间,一壶香茗已沏好,正待递上之时,却见阁子外一个小内监冒出头来。
张迪见状,神色陡然一凛——他手下之人若无非常之事,断不会在此刻贸然打扰,赶忙向赵佶躬身告假,匆匆而去。
郁竺暗呼不妙,心道怕是生了变故,连忙加快语速继续禀报道:“黑裈那人名叫武松,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恕微臣些许私心,此人是微臣表兄,现于青州韦暄韦通判麾下效力,武艺了得,此次奉韦通判之命率队前来献艺,除了相扑外,其余诸节目亦颇有助力。”
赵佶闻此言语,忆起郁竺也是自青州来的,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
其实,他向来不怕臣子有所求,作为帝王,忧心的不过的是臣子所求背离正道,含了非分之想。而今,郁竺恰如其分地袒露些许个人的意愿,反倒令他颇为心安。
略作思忖,赵佶微微颔首,和颜道:“古人云‘举贤不避亲’,郁卿此举,甚好!待科教局设立后,便着令那武松留于此担个差事吧。”
郁竺再次谢恩,赵佶倒是没太在意这个武松,这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意的一句话。
他留意到的是韦暄,这个被郁竺提起的名字,让赵佶想起来了一些过往之事——
当初此人在御前侍奉,不但文才俱佳,且仪表堂堂,一度备受自己青眼。只是此人在某些事上不知变通,不懂迎合时势,出于无奈,便任由蔡京将他打发出了东京。
不过,时过境迁,如今韦暄能亲自选送人进京为皇后祝寿,看来倒是孝心可嘉,想必经过了一段时日的打磨,性子也渐渐变得圆融了些,较以往有了不小的长进吧……
赵佶心中数个念头一闪而过。
却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张迪神色慌张奔回了阁子。
他甚少露出这般形色,赵佶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惊慌?”
张迪赶忙上前一步:“陛下,荣德帝姬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此刻就在阁子外候着呢!”
赵佶本正沉醉于与李师师这难得的相处时光,满心想着能再多温存片刻,听闻此言,不禁面露不满,语气也添了几分不耐:“何等要事?怎的这般急切?”
张迪面带为难之色,小心翼翼道:“帝姬未曾和奴婢说,只是一味地强调非得面见陛下不可,瞧那情状,似是片刻都等不得了,奴婢也不敢多做问询呐……”
荣德帝姬向来得体知进退,如今这般不顾礼数地急切求见,想必是真的遇到了万分要紧的事。赵佶微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后,终是艰难地决定道:“既如此,让帝姬进来吧。”
张迪赶忙应声,引着郁竺和李师师退出阁子。
不一会儿,一阵啜泣声幽幽传来,赵佶闻声抬眸望去,只见荣德帝姬双眼通红,满面泪痕地走了过来。
赵佶微微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父皇,驸马他……”
对面的爱女刚一开口,豆大的泪珠便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声音也因为哽咽变得断断续续。
这是目前唯一成婚的帝姬,赵佶对自己这第一位女婿曹晟,自然是印象深刻,此刻见帝姬这般模样,不禁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皱眉道:“怎么?他可是欺负你了?”
荣德帝姬一边用绣帕拭着泪,一边轻轻摇着头,抽噎着说道:“不是,驸马他……他死了。”
第七十九章
“死了?”赵佶神色一震。
这位附马年方弱冠,前不久还生龙活虎地和自己封的练兵大使起了冲突,怎会突然间就没了性命?
且若是死了,按规通报大宗正司,举行丧事便是,帝姬为何此刻如此急切地来找自己?
赵佶突然意识到,事情恐怕没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面色凝重了起来,沉声道:“倒底怎么回事,阿奴,如实与朕说来。”
荣德帝姬竭力止住抽泣,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未消散的哭腔:“父皇,儿臣和驸马前些日子不知怎的闹了些不别扭,自那之后,驸马便对儿臣爱答不理的,加上驸马腿脚不便,为了方便他修养,我们便分房而眠了。”
“十几日前,儿臣无意中发现竟与数个小倌在房中纵情嬉乐,儿臣自觉颜面尽失,羞于告诉旁人,便只能替他遮掩着,谁知附马变本加厉,毫无节制。”她说到此处,露出了一些赧色,片刻又似下定决心那般继续说了下去。
“今日一早,他又召了五个小倌进府,一直到酉时方有侍从前来告诉儿臣,说附马昏厥过去了,儿臣便去他那屋子里查看。刚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臣心里明白,定是有人暗中使用了那等迷情之药,致使驸马身子被掏空了,儿臣又赶忙上前去探驸马的鼻息,却发现……却发现他已然没了丝毫气息。”
说到此处,荣德帝姬的眼眶又泛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此事若是传出去,定然是个天大的丑闻,不仅儿臣会沦为众人的笑柄,更有损皇家的颜面。故而儿臣命人将那几个小倌扣下,让府中侍卫紧守府门,一刻都不敢耽搁,便赶忙来寻父皇了,还望父皇您能帮儿臣拿个主意!”
赵佶听到后面,脸上已经阴云密布。
好一个曹晟!当初看他相貌出众,门第优良,虽不工于诗书,但胜在人老实厚道,这才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他。
怎料这才过去多久,这曹晟便原型毕露,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腌臜事来。
此事定然不能昭公之于众,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扫地。
堂堂驸马,哪怕平日里与府中婢子偶有嬉闹,倒也罢了,谁曾想竟是死在这兔儿爷身上,真是可笑!
赵佶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嫌恶之色,冷冷道:“便对外宣称是病死的吧,丧事一切从简,速速下葬了事,莫要再生出什么枝节来。”
荣德帝姬泫然欲泣道:“可母后生辰在即……”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佶,按规矩报丧,那后续的小殓、大殓,还有停灵直至下葬这诸多事宜,必然会耗时良久,如此一来,皇后坤成节必然不宜大操大办。
他想起方才看到的诸般献艺……为了这么个不成器、不知检点的人?
不值得。
略作思忖后,赵佶看着荣德帝姬,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阿奴,你做得很好,莫要害怕。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走漏风声,对外只说驸马病重了,让那曹家人自行去瞧瞧他们所养出的好儿子吧,想来他们也是知晓轻重之人,不敢随意声张。一切等坤成节过后,再发丧也不迟。”
“是,有父皇为儿臣做主,儿臣什么也不怕。”荣德帝姬微微欠身,怯怯柔柔地应下。
秘不发丧本来就是她的盘算,如今得了父皇的首肯,原本悬着的心稳稳落地,正欲告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蛾眉微蹙:“父皇,那府中扣下的那些小倌又该如何处置?”
“杖毙。”赵佶神色不变,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是。”荣德帝姬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
丰乐楼前,依旧是一片热闹喧嚣之景。
荣德帝姬从楼中走出,精致的面容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泪痕,四周的守卫的禁军见帝姬如此情态,纷纷别开目光,非礼勿视。
她半掩娇颜,匆匆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待上了马车,荣德帝姬立刻擦干眼泪,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身声音问乳母:“阿嬷,药都处理干净了吗?”
那声音冷静至极,全无半点方才的悲戚。
乳母李氏凑近了些,亦低声回道:“殿下放心,我拿住那几个兔儿爷后,将驸马平日里的饮食、所用之物,都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断断不会叫人寻到半点线索。”
荣德帝姬微微颔首:“如此甚好,那便差人去通知曹家人过来瞧瞧吧。”
马车缓缓行过御街,夜色下的东京,灯火辉煌,月华如练。
沿途巷陌间,可见年轻男女携手同行,从宣德门的方向走来,笑语盈盈。
荣德帝姬这才想起来,他们应是方才一同前往棘盆观戏的百姓,这场专为官家而办的预演,也让寻常人家得以沾光一赏。
行至棘盆处,方才那些献艺的戏子们正收拾着行当,台上帷幕半垂,台下围观的人群已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空旷。
荣德帝姬放下帘子,将一些戏子投来的好奇目光隔绝在外。
诚然,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谋人性命的事情。
起初心中也曾忐忑不安,但真正实施起来,却并非想象中的那般令人恐惧。尤其是此刻,尘埃落定,她的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
荣德帝姬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的情形——
那日二人争执,曹晟欲行不轨之事,她气极,加之谋逆一事,便暗下决心铲除此人。
只是曹晟门第颇高,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定然难以向曹家交代,她必须为自己的丈夫,想一个让曹家人有苦说不出的死法才行。
于是,她让乳母偷偷潜入曹晟房中,在香炉中混入了迷情之香。
荣德帝姬知道曹晟对于房中之事颇为痴迷。二人新婚那段时间,尚且还算举案齐眉,但为应付曹晟的需求,她已渐感厌烦,后来总是找借口推拒,曹晟为此十分不满,二人也在此事上多有龃龉。
后来曹晟腿伤,二人关系更是急转直下。算起来,加上之前的日子,曹晟已经将近两个月未行房事,想必是急不可耐。
果然,第二日传来消息,曹晟意欲逼奸侍女,只是荣德帝姬驭下颇严,那侍女抵死不从,挣脱着跑了出来寻到乳母李氏为她做主。
于是李氏干脆将计就计,表面上将曹晟周围的所有侍女全都调离开,换成了侍从,将一个驸马爷“看管”得好不严实,实则暗地里加大了迷情香的剂量。
曹晟自然是欲火焚身,可实在是被看得太“紧”,但凡与“女”字稍有牵连之物、之人,他都难以触及分毫,这种无法宣泄的滋味,着实煎熬难耐。
不过身为名门望族之后、自幼生长在富贵繁华之中的公子哥,曹晟对于玩乐之道还是颇为精通的,加上他平日里交友甚广,那些好友中也不乏爱狎玩小倌之人。彼时他不懂这其中乐趣,如今却是无师自通,发觉这倒是一种可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于是乎,曹晟逮着机会便差遣亲信悄悄前往秦楼楚馆,精挑细选了些模样俊俏的小倌回来,为了掩人耳目,让他们扮成书童、道童的模样混入府中。
果不其然,府上负责看管的人见来者皆是男子,未曾多想,也未加以阻拦。
曹晟得了这些小倌,很快便食髓知味,加之迷情药的作用,渐渐沉溺其中,竟觉得这小倌玩弄起来比女子还要有意思得多,行事愈发毫无节制起来。
荣德帝姬对此装作毫不知情,背地里迷情香依旧每日“供应”不断,让曹晟在那欲海之中越陷越深。
直到今早,乳母李氏发现曹晟的亲兵秦洪又去禁军中悄悄盗取了甲胄。
荣德帝姬见曹晟如今已被那迷情香迷得神魂颠倒,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决定下一剂猛药,让此事彻底了结。
此药名曰“逆血散”,药性猛烈,单独使用时,会使人气血翻涌,心悸难安,但若与那迷情香所残留的药力相结合,便会在人体内迅速催化,导致气血逆行,心脏不堪重负,最终心悸而死。
李氏寻了个机会,将“逆血散”混入曹晟的午膳中。
不想曹晟毕竟年富力强,身体素质颇为硬朗,竟硬生生地强撑了许久,一直挨到了晚上才出了事。
这时间真是不巧,不然,她也不必非得在父皇赏乐的时候进去打搅了。
荣德帝姬想到这里,嘴角竟勾勒出一抹笑意——
世人皆道女子的名节重如泰山,一旦名节有失,便难以在世间立足。可如今看来,这男子若是失了名节,不也是一样的凄惨吗?连个像样的丧事都不能好好办,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只是,这仲夏时节,天气酷热难耐,尸身停放在府中,为了避免发臭,免不得要耗费大量的冰块。
她的例冰才不过一百段,要不然,趁此机会问父皇多要一点,也好舒舒服服过个夏天?
荣德帝姬撑着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仿佛只是在想着寻常趣事……
第八十章
赵佶开了金口,郁竺丝毫不敢耽搁,第二日便马不停蹄地去找蔡京。
说是和蔡京“商议一番”,但其实以蔡京的身份地位,便是以郁竺刚受封的正四品承宣使的虚衔,也没有和他平起平坐商议政事的资格。
说白了,此次不过是将自己构思的关于科教局的职责章程、权力范围、人员编制、工作流程等一系列内容向蔡京做一个汇报,请他审核把关,最终拿个主意罢了。
尚书省政事堂内。
蔡京老态龙钟地蜷缩在那荷花形托首的黄花梨木交椅上。
比起前不久官家和高俅蹴鞠那日精气神尚可的样子,今日的他显得十分疲态,整个人有些浮肿。
他的眼袋是鼓着的,沉甸甸挤在眼下,和耷拉下的上眼皮上下夹击,把眼珠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因此郁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他就这么静静地靠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主动开口讲话,只是偶尔会传来一声偏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听着倒有点像鼾声,伴随着这呼吸声,他的身子会微微动弹一下,仿佛是在告诉旁人自己并没睡着。
在蔡京左右两边的下首位置,分别坐着中书侍郎余深和尚书右丞白时中,此二人都是他的心腹。
白时中人如其名,中而不中,庸而又庸,对于郁竺的侃侃而谈适当地予以了微表情上的反馈,让郁竺产生一种感觉——他只是假装在听、假装听懂了。
唯有余深全神贯注,以至于郁竺最后差不多是在和这位中书侍郎面对面交流了。
昨日郁竺和赵佶建议成立“科教局”,纵然表面上是为了迎合他喜好享乐的心思——毕竟只要这个机构运作起来,定能时不时地给他带来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但实际上,这个提议绝非她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早在许久之前,就已在心底悄然生根、默默构思了。
她所设想的“科教局”,下设多个内设机构——
如“科技处”,可将此次棘盆召集来的各种能工巧匠、奇人术士收入其中,给他们提供资金、场地以及技术指导,引导他们钻研关乎国计民生、国防水平的新技术;
如“文艺处”,可汇聚各戏班子的书会才人,以及散落民间、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鼓励创作新的诗词歌赋、话本小说等,并且将这些佳作编排演出,如此一来,便有助于抢占舆论宣传这块高地,引导社会思想风气;
如“人才选拔处”,在各地州县学设举荐点,同时也开放自主报名通道,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身怀一技之长,无论是能工巧匠、饱学之士,还是擅长算数、医术等特殊技能之人,都可前来应考。
至于还有“创新激励处”,完善对于民间发明创造的奖励机制,激发整个社会的创新热情;“国际交流处”,借助市舶司,开展大航海,师夷长技……
郁竺心中自有一套清晰完整的思路,但她也明白,仅凭一人之力,终究是没法把所有的事情都包揽下来的。
所以,将这些思路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制度,确保整个机构能够可持续地运转下去,这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此刻她不可能将所有想法对蔡京等人和盘托出,毕竟这样一个机构的设立,势必会涉及到诸多利益分配的问题,免不了各方势力都想来瓜分一点猪肉。要是把把方方面面都讲得明明白白的,让他们彻底弄懂了,最后很可能会出现自己被一脚踢出局的尴尬局面,这为他人作嫁衣的事儿她可不干。
因此郁竺此刻的叙述只限于整体的框架,到了细节部分便简单略过,以“实践中继续探索完善”收住。
关于这“科教局”的级别,她也建议不要定太高——太高了她便没有资格掌控。“科教局”长官以正四品为宜,除了科教局正副职官员和各处的长官,其余人员都采取一种非官非吏的“合同制朝廷编”,有官身、有薪水、但是任职有时间限制,且晋升渠道受限。
最重要的一点,鉴于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官职,这个机构在选拔人才的时候,便不受男女之别的限制了,只要符合相应的要求,皆可加入。
余深静静地听完郁竺的陈述,目光在面无表情的蔡京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吉祥物似的白时中,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很明白,郁竺在这一番关于“科教局”的构想里,实则是暗藏着不小的野心的。
不过他进士出身,深受儒学思想的熏陶,在他的观念里,这些奇技淫巧本就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那些戏子更是下九流的营生,就算给他们再多的抬举,也终究难成什么大气候,加上郁竺本是是个女子,他潜意识里并没有将一个女子作为政治对手,所以,倒也没觉得她的这个提议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威胁。
他想到的倒是另一个点——当今官家号称道君天子,对于道士颇有宠信,将天下道士从低到高分了二十六阶,品级和朝中士大夫官阶相等。有阶即有权,道士们见到官员时不必施礼,更不要说林灵素之流,连皇太子都要礼让三分,双方几乎算得上是分庭抗礼了。
如今多出这样一大帮“合同制朝廷编”来,对于朝中势力平衡,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说不定在某些方面还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略一思索过后,余深整了整衣冠,朝着上首的蔡京拱手道:“太师,臣下适才细思了一番,窃以为郁承旨构思精妙,着实可行!”
蔡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掀了掀,依旧没能让人瞧见他的眼睛,随后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白时中,瓮声瓮气地问道:“白大人,你意下如何呀?”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一股浓浓的老态。
“臣下同意余侍郎所言。”白时中拱手作揖道。
蔡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那既如此,便着中书省依照此构想,草拟诏书,呈官家审核吧。”
郁竺倒是没有想到蔡京会如此爽快地通过了自己的提议,颇有几分意外之喜,连忙下拜行礼,起身的当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面白须长的中年男子款步迈入政事堂内。
她很快便认出这人正是蔡京的长子蔡攸。
这位蔡大公子如今有着一大堆头衔,什么宣和殿大学士、提举秘书省并左右街道篆院、编修《国朝会要》等等,以至于郁竺一时之间有些懵住了,一下子没想起来到底该如何称呼他才最为妥当。
一旁余深反应倒是极快,即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臣下见过蔡少保。”
郁竺见状,亦步亦趋地随着余深的动作欠身行礼。
蔡攸行至几人跟前,略微看了郁竺一眼,似是有些好奇她为何也在此处。不过很明显,他今天所来别有要事,所以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直奔蔡京的座位而去。
来到蔡京跟前,蔡攸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抓住了老父亲的手腕,作出诊脉的样子,片刻后道:“大人脉势舒缓,想来身体不太舒服吧?”
蔡京有些抗拒地抽回手腕:“没有什么不舒服。”
蔡攸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诊脉的手,转身朝着政事堂外快步走去,边走边说道:“宫中还有要事,我先走了。”
他这来去匆匆,就给自己的老父亲把了个脉,倒是弄得在场的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
白时中到底和蔡京关系更为亲厚一些,不禁问道:“太师,少保这是……做什么呀?”
蔡京表现得很平静,只是微微抬头掀起了眼帘,这让郁竺第一次看到了他那双藏在松弛眼皮后的双眼——并不是预想中的浑浊,甚至还带着几分清明。
“他在咒我得病,好让官家罢我的官。”
众人听闻此言,一时间尽皆沉默不语。
蔡京和蔡攸父子关系不和并非什么秘密,官家早已另赐蔡攸府第,父子各立门户。只是蔡攸如今竟会如此急不可耐地表现出这般心思,着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不过,在场之人也都明白,这毕竟是人家家务事,所谓疏不间亲,谁也说不准父子俩哪天会和好如初。
余深和郁竺很有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方才那一幕,各自保持着沉默。白时中倒是劝慰了几句诸如“公子年纪尚轻,行事难免有些冲动,待日后再成熟些,定然会知晓为人父母的不易”之类的客套话。
“年愈不惑还算年轻吗……”蔡京依旧是面无表情瓮声瓮气地回道,“罢了,本就与你们不相干,各自去忙吧。”
三人如蒙大赦,迅速退出政事堂……
*
官家观赏棘盆献艺,给两个表演相扑的戏子赐予承信郎官职一事,在坊间迅速地流传开来了。
宋江在外头打听了一圈,得知一个是来自东京、姓李的卖艺之人,另一个是青州一名姓武的小吏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东鸡儿巷的住处。
他手持着一面兽纹铜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了掩人耳目,这些日子他一直带着朵硕大的石榴花在鬓边遮掩那两行金印,大白天都不敢出门随意晃荡。
而同样是钦犯的武松,已经有了他梦寐以求的官身了。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昔日兄弟的成功更让人心寒。
宋江叹了一口气,心里酸溜溜的——人人都能做官,偏偏他最忠肝义胆却不能如意。
跟随他的吕方此时推门而入:“大哥,我都打探清楚了,前两日的棘盆只是预演,那贼人挑了十个班子献艺于圣上,除了咱们兄弟,还有许多班子都未曾登场,大哥无需担心,想来到坤成节那日,应当还是有机会面见圣上的。”
“但愿如此吧。”宋江的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镜子里自己面颊上的那两行金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对了,官家那个相好,唤作李师师的,可能见上一面?”
第八十一章
另一位东鸡儿巷的常客高俅,近来也心情欠佳。
此刻,他正身处行首崔念月的宅邸中。这里堂宇宽静,前后遍植奇花异草,院中怪石盆池,小室垂帘轻掩,是他近来重新寻回的“桃花源”。
之所以说“重新”,其中颇有一番缘由。
前几年的时候,高俅与崔念月便已打得火热,但今年以来,受到东京“韵”字审美的影响,他突然觉得隔壁的赵元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更有些别样的风情,转而另觅温柔乡了。
可世事难料,近些时日,高俅却是再也不敢去寻她了,因为他听说,除了李师师之外,官家在宫外还有个相好,就是赵元奴。
原本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以他高太尉的身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这些烟花女子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物罢了,就算他和官家一同享用一个,那又有何妨呢?这还正能证明他们君臣二人在品味上倒是一脉相承呢!
只是当下,情况大为不同了,最近连续发生了三件事情,让高俅不得不收起往日的随性,警惕起来。
其一,便是那日宫中的蹴鞠。
彼时,蹴鞠结束之后,官家未吐露只言片语,但高俅还是能隐隐地察觉到,官家对自己似乎是有所不满了。最为直观的体现,就是蹴鞠过后的某日,高俅府上的花匠偶然间发现了一株骈开一萼的牡丹,姿态婀娜,煞是罕见。高俅见状,连忙命人精心整理一番后,作为祥瑞献给了陛下。
但最终,只是杨戬遣人送来了些许金银绸缎,称是陛下的赏赐。
要知道,自从蔡太师开创了进献祥瑞的先河,各级官员为了博得官家欢心,都在挖空心思,到处寻找祥瑞,诸如一粒稻壳里长出三粒米,蟾蜍背上背着芝草、地里挖出林芝形状的黄金……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以说,大多祥瑞着实是牵强附会、假之又假,但是官家对此的态度都是十分宽容的,只要有祥瑞进献,均有赏赐。
但并蒂牡丹不一样,自古以来,都堪称是祥瑞里的佼佼者,以往若有如此珍稀的祥瑞进献,官家定会龙颜大悦,给予格外丰厚的赏赐,可此次却仅仅是让杨戬例行打发了一番。
高俅暗自揣度着,这很能代表官家的态度。
其二,便是那丰乐楼。
这座有着“天下第一楼”美誉的酒楼,东家范大郎是他在驸马都尉王诜府上就结识的朋友,这些年来,一方在官场青云直上,一方在商场财源广进,二人相互帮衬扶持,关系愈发紧密,可谓是有福同享。
那临街的阁子,对外皆宣称是被高俅包下了。在京城这繁华之地,达官显贵、王公贵族云集,但凡谁想要预定个好的阁子,只需同高俅言语一声,他向来都是慷慨应允,从不做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事儿,如此一来,倒也借此卖出去不少人情。
他哪里知道官家竟突然心血来潮,起了登上这丰乐楼的念头,还是张迪亲自前来寻他,恳请他腾出阁子来,以供官家使用,他这才发觉这事情不太妙。
心下忐忑的他,这两日赶忙又主动将丰乐楼的西楼整个给腾了出来,精心为官家专门设置了御座,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又通禀了张迪,但是官家对此好像兴致缺缺,并未再踏足丰乐楼了。
其三,还是听张迪说的。
近日官家封承信郎的那个号称“小关索”的相扑李宝,便是当时在禁军中一把将他摔到地上的愣头青,后来被他逐出禁军。此人最近走了狗屎运,竟能在官家面前现眼,引得官家对他的来历生平好奇,让负责棘盆的郁竺去查。
那郁竺查完之后,怎么和官家回的话,没人知道,只知道她出了睿思殿之后,官家对着殿中摆放的一盆假山盆景凝视了好一会儿,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这石菖蒲终于从石头底下顶开,长出来了。”
这句话很意味深长,让高俅有些摸不准是否和李宝一事有关。难道官家是把那李宝比作了石菖蒲,而将自己视作了压在石菖蒲之上、阻碍其生长的石头不成?
可是除了这句话,对于此事官家又再无表示了,且按理说自己作为殿帅,处置禁军一个小卒,本就是职责所在,过往也有过诸如类似的情况,官家向来都未曾有过什么意见,又让他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总之,高俅就是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一遍又一遍唉声叹气。
虽说这三件事儿都看似不大不小,但是他向来见微知著,明白当下之际,须得赶紧立下一桩功劳,好重新在官家面前表露一下自己的忠心才是。
高俅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发觉帘子外崔念月的琴声戛然而止了,他皱了眉:“怎么不弹了?”
清清泠泠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大人叹息不已,想必是没心思赏琴了,要不奴陪大人说会儿话吧。”
说话?
她一个烟花,自己这满腹心思难道能对度脚狩她倾诉吗?
真是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想当初自己对她失了欢心,不就是因为她总是自作主张,不如赵元奴那般懂得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当下不禁有几分烦躁,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老子花了银子来这儿消遣,你管我有没有心思听琴,让你弹你就好好弹着便是!”
沉默了片刻,帘子外的琴声再次响起,却是嘈嘈切切,这下是真的叫高俅彻底烦躁起来了,猛得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帘子外去,正要呵斥崔念月,却冷不丁地瞧见老鸨崔姥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太尉,曹驸马派人找您来了,我也没敢明说您在不在这儿,只是让他在门口等片刻……”崔姥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俅的脸色。
“让他来!立刻来!”高俅立马来了精神,所有的烦躁一扫而空,指着崔念月和崔姥道,神色不耐道,“把人带进来之后,你俩就赶紧出去,莫要在这碍事儿。”
崔姥唯唯诺诺应下,不多时,秦洪便脚步匆匆地步入了院内。刚一进来,见到正抱琴出去的崔念月,眼前一亮,目光也随之多停留了几秒。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心里惦记着正事,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屋内。
待秦洪将门关上后,高俅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便质问道:“你们家曹都尉怎么回事儿,磨磨蹭蹭的,还有几天都坤成节了,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事儿可耽搁不得!”
秦洪一个扑通跪下:“太尉,小人方才骗了那老鸨,不是曹都尉遣我来的,实在是小人自己如今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斗胆来找太尉您帮忙啊。”
高俅皱眉,追问道:“怎么回事?曹晟呢?我前几日倒是听闻他生病了,难道这传言是真的不成?”
秦洪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说实话,小人也已经差不多快十天没见着曹都尉了。”
那几个小倌儿,还是秦洪替曹晟寻来的,后来不知是不是被荣德帝姬察觉了端倪,等秦洪再去的时候,帝姬便已派人将曹晟住的那个小院儿彻底封了起来。他心里头惦记着事儿,几次三番想着能不能偷偷混进去,次次都被帝姬的乳母李氏给逮了个正着。那李氏板着个脸,说驸马染病,需要静养,不宜打扰,半点不肯通融。
秦洪心里不禁暗暗感叹,曹晟虽说顶着个驸马的名头,倒也是可怜,被妻子管得这般严实,哪有半点男子的趣味。
不过话说回来,驸马在府里养病,就算是养上个一年半载,对旁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但秦洪心里却没法淡定了,毕竟他之前可是帮着驸马偷偷地把马军司的甲胄运回了府,眼看着没几日便是坤成节,这事儿到底是接着做下去,还是就此作罢呢?
要是没了驸马爷在前面顶着,这掉脑袋的事情,他可没有胆子做。可若是让他把那好不容易弄来的甲胄再还回去,又有些不甘心。再说了,驸马当初还允诺他,事情办成了就给他升官儿呢!
思来想去,秦洪一咬牙,自己四处打听,摸来了这东鸡儿巷。
……
听完秦洪的叙述,高俅陷入了沉思——看来这皇家女婿也不好当,别说像自己这般尽享逍遥快活了,便是一点儿荤腥也吃不到啊,唉……
不过既然曹晟出不了府了,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须臾间,高俅心里一个阴毒的计划已经成型。
他从交椅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秦洪身上,声音严肃道:“秦校尉,既然万事俱备了,那无论驸马能不能出府,我们都要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做下去。”
秦洪跪在地上转了转眼睛:“可是,太尉……这,这事儿可不是儿戏啊,向来都是驸马爷出面做主的,如今他出不了府,咱们这些小的,哪有那个胆子啊……”
高俅微微眯起了眼睛,带着点不到眼底的笑意:“那我呢?我高俅,殿前司都指挥使,如今来为你做这个主,分量够不够?”
说罢,他骤然起身,继而又道:“此事既成,我即刻便上疏举荐提拔你当马军司都虞侯,你意下如何?”
“真的?”秦洪双眼发光——若果真如高太尉所言,那自己岂不是几乎能和驸马爷平起平坐了么!
而且抱住了高太尉这条大腿,就算此事他做得不合曹驸马心意,他曹晟也不能奈自己何了吧!
念及此处,秦洪当即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小人谢太尉恩典!”
“事不宜迟,快去准备着吧。”高俅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欸!小人这就去!”
看着秦洪欢呼雀跃离去的背影,高俅面上的笑容不变——刚刚还琢磨着得找个机会立个大功,现成的功劳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擒拿反贼,这功劳够大了吧?
他曹晟既然被帝姬管得死死的,不稀罕这个功劳,那就休怪我高俅不客气了。
至于秦洪嘛……他既是驸马都尉的人,这等出风头的事儿,便不能让他占了去。不过倒是可以让他替自己把前面栽赃陷害的脏事儿做完,再送他上路。
到时候,只需对外宣称,驸马亲兵在巡查大晟府时,不幸被反贼所害,再给他追封一个官职,也算对得起他了……
*
大晟府内,礼部的郑主事送来了一紫两青三套官服。
陛下封官的圣旨早已颁布,但这类虚衔一般还有册封仪式以正其名。礼部精心选定六月十五吉日,届时受封者需身着新赐官服,步入文德殿,由陛下亲手赐予笏板、官印及告身等信物。
郁竺带着武松和李宝二人,恭恭敬敬地谢过皇恩浩荡。
因李宝的献艺已经结束,不必再来大晟府,今日是特来领取官服的,此刻事情已经办完,恰好郑主事似与李宝有攀谈之意,二人便并肩而出,边走边聊。
待人影消散,正厅中只剩下武松和郁竺。
武松轻轻摩挲着手中青色官服上细腻的斜纹,轻轻感叹道:“当日从飞云浦回来,我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真是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日。”
郁竺收回看向屋外的视线,嘴角含笑:“兄长难道不想将这衣服换个颜色吗?”
武松虽是草莽出身,但近些日子在东京见惯了达官显贵,自然也知道四品以上官员官服为紫色,六品以上为绯色,九品以上则为青色。
妹子这样说,难道……
他略微有些疑惑地抬眼,却见郁竺悠然一笑:“不过眼下,倒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
“让那位‘货郎’,再给阮小七传个话吧。”
第八十二章
六月初一,丑时,天武军营地。
夜色如黑绸笼罩着天际,太阳深深地埋在地平线之下,丝毫没有探头的迹象。晨风吹拂,校场上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外,再无动静。
韩滔默默地点数完七百二十一名士卒,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钢铁洪流似的队伍,心里不禁生出诸多感慨来——遥想两个月以前,比如郁竺刚来天武军那日,可全然不是这般景象,那时哪怕比此刻再晚上三个时辰列队,校场上的人也是稀稀拉拉,一盘散沙,全然没有军队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眼前这一幕着实让人欣慰。不得不说,当初这个并不为众人所看好的练兵之举,历经两个晦朔,确实让这些士卒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韩滔按照郁竺昨天给他的安排,将手下士卒分为若干组,分散到天汉桥街、马行街、潘楼街、桃花洞、炭巷等处。
按照郁竺的意思,各组士卒皆身着寻常百姓的衣物,蛰伏在自己负责的一小块区域内进行留意动静,若有异动便拉响手中信炮,同时疏散附近百姓,其他区域的士卒看到信炮后,也要第一时间赶赴支援。
韩滔起初有些不解,因为以往元宵佳节,官家现身宣德门与民同乐,殿前司诸班直也会倾巢出动,在御街至北门一带巡警,却不是像这般散入街巷中,他们一个个都是全副披挂,戎装惯带,威风凛凛。
不过郁竺和他解释了,这叫“屯兵力于街头,方便先期处置,自有妙处”,韩滔深以为然——郁大人见识和谋略远非自己所能及,既然她这般说了,那定然是不会有错的。
七百多人如同融入沙海的细沙,很快分散到位,动静并不大。不过不少家住附近的军中之人,对同袍们的模样、神态太过熟悉了,只需稍稍打量一番那些身着百姓服饰、看似寻常的路人,便能识破伪装。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此安排颇有些不以为意,私下里暗自哂笑——天子脚下、壁垒森严,谁敢作乱?这位郁大人呀,到底是女儿身,又是初次肩负这般重任,行事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倒显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这些人中,唯有刘锜不这么认为。
他想起了那日在天武军校场,郁竺对他说起的话——
“盛况空前,各方人士云集,热闹非凡,需全力保障京师安全无虞。”
当时,他下意识地理解为——官家与民同乐,自是要保障官家的安全无虞。可是现在想来,她所说的分明是“京师”二字,这和单单护佑官家,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别的,所涵盖的范围无疑是大大地拓宽了。
难道说,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想到这里,刘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即刻想去寻自己的长官高俅,与他商议一番加强禁军戒备的事宜。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将目光投向楼下着便服的士卒,其中一个还是那日和他比试箭术的庞万春。
刘锜思索了片刻,最终作出了决定。他快步转身下楼,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神龙卫的驻地疾驰而去……
*
今日坤成节,作为寿星的郑皇后,一大早便先领着一众妃嫔,仪态端庄地向官家行礼拜贺,礼成之后,郑皇后这才回到了景福殿,准备接受各方的祝贺。
按照规制,先是众妃嫔以及诸位皇子、尚未出阁的公主们,这是第一批向皇后庆贺的人。
而后,才是已出嫁的公主和各外命妇的朝贺,这是第二批。
最后,外廷王公大臣、官员向皇后进献贺表、贺礼,这是第三批。
荣德帝姬作为当今官家膝下唯一已出嫁的公主,此刻正同自己的诸位姑姑们一道,在前来朝贺的人群之中等待着,看着景福殿中的珠翠摇曳,笑语盈盈。
同时,她还在一遍又一遍回应着身边诸位长辈,关于曹驸马究竟为何突然病重,以至于皇后生辰这般重要的场合,都无法现身相伴的疑问,表演出伤心又担忧的样子,时不时还要拭一下泪。
渐渐地,荣德帝姬心里也涌起了一股厌烦——驸马驸马,难不成没了他,这日子便过不下去了不成?
自己堂堂帝姬,来为母后祝寿,怎么众人的话始终绕不开驸马呢?自己向母后进献的贺礼,棘盆盛宴,多么无上的荣耀啊,难道不值得夸赞一番吗?
这世间有趣之事、值得谈论的话题千千万,可她们却偏偏揪着这么一个人不放。
就是因为这个人,自己明明姓赵,却要排在第二批里,同外命妇一同朝贺。她是帝姬,是父皇的女儿,血浓于水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却因为一纸婚书便成了外人,这是何等的可笑啊!
那些姑姑们难道就不曾想过,这般安排,实在是毫无道理可言吗?
如此想着,荣德帝姬便渐渐地不愿再回应众人那千篇一律的话,她微微垂首,就此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妇人们都以为帝姬是担心驸马的身体,伤心过度,故而不愿开口多言。于是,她们也不再追问,只是用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悄悄议论着——“哎呀,多可怜的孩子啊!”“这才新婚不到一年呢,说不定就要守寡了呀……”
无趣又可笑——荣德帝姬听得一清二楚,在心里这般评价道——若是她们知道是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估计才会露出些不这么乏味、令人厌烦的表情吧……
好在,皇后并未如那些人一般“无趣”。尽管对于棘盆早有耳闻,但是她还是对荣德帝姬这个贺礼表现出了大大的惊喜,对这位名义上女儿的孝心赞不绝口,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贴心话,那场景倒也显得颇为温馨。
就这般,将近午时,荣德帝姬才得以从宫中出来。
乳母李氏早已备好马车在宣佑门外等候,见帝姬现身,连忙快步上前,搀着她上了轿。
待帝姬坐定,李氏撩开车帘,确认了下四处无人,微微倾身,附在帝姬耳边轻声道:“秦洪开始行动了,今日上午,他命人把藏在府中的那些刀剑甲胄,装扮成杂物的样子,悄悄地运出府去了。”
荣德帝姬听闻此言,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眸瞬间一亮,嘴角微微上扬:“很好,曹晟十天没有现身,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了。”
“多派些人手,悄悄跟住秦洪,务必看清楚他要将这些东西运往何处,我倒要瞧瞧,这位敢把手伸到我身边,蓄意挑动驸马谋反的幕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申时,大晟府外。
二三十个穿红戴绿的戏子聚集在门外,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嚷着,脸上满是愤懑与不甘。
“怎么回事啊?为啥不让我们进去呀?咱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凭啥说不让上就不让上了呢!”一个戏子扯着嗓子喊道。
大晟府的典乐樊同赶忙站了出来,一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边大声解释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呀!诸位一路奔劳,为棘盆献演精心筹备,着实不易,我也是感同身受。然而当下这悬丝傀儡戏,已有醴泉观张金线夫妇担纲出演,若再添同样的戏目,委实显得重复冗余了些。况且,当初选诸位前来,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还望诸位多多海涵,莫要为此伤了和气呀!”
樊同说得诚恳,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可戏子们却似乎并不买账。
“不行!我们要进去见郁大人,这不是欺负我们山东人吗?”说话的正是济州傀儡戏班子的班主郭繁,他剑眉倒竖,双目圆睁。
这位班主,实则是梁山的头领之一——赛仁贵郭盛,郭繁乃是化名。此刻的他,站在街头振臂高呼,那气势倒是把周围不少百姓的情绪也给带动了起来,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人家大老远赶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辛苦这么久了,可不能这么对待人家!”
樊同为难地看了眼张芝芝,意思是:你家大人的主意,要不还是你来解释吧。
张芝芝清了清嗓子:“诸位所制傀儡精妙无比,这一点大家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呢。此番棘盆,虽诸位无缘登台献艺,但是精心所制的傀儡,依旧会供此次献演所用呀!而且呀,郁大人特意交代了,诸位的赏金赏物,自是分毫不差,照发不误的,诸位大可宽心!”
郭盛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一把将头上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大声嚷道:“那也见不着官家了呀!咱辛辛苦苦来这一趟,不就盼着能在官家面前露个脸嘛!”
周围的百姓们一听这话,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有赏金赏物还这么闹,莫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这么想着,原本还帮着说话的众人,顿时也不再吭声了,有几个看热闹的摇着头,渐渐散开了一些,只剩下那些戏子们还在原地僵持着。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数十个全副武装得禁军从西边疾步而来。
人群中,一个鬓边插着硕大石榴花的黑脸汉子,眼见这紧张的架势,用力拨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地挤到了樊同跟前,满脸堆笑,求告道:“大人,在下才是这戏班的班主,还望您高抬贵手,容在下进去,只与那郁大人说上一句话便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金子塞到樊同袖下。
樊同缩回了手,皱了皱眉,却听一旁张芝芝道:“这位员外,我们当初可都是逐一登记姓名的,你姓甚名谁,怎地突然说自己是班主?”
这黑脸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宋江,此刻被这么一问,顿时僵在了原地,讪笑道:“我姓张名闲……”
还未等她说完,张芝芝便道:“张员外,您还是莫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了,要是他们真是您的人,您便速速将他们带离此处才是。我还是那句话,赏金赏物照发不误,郁大人此刻着实公务缠身,无暇见您,还望您不要为难于我们。”
宋江没想到这女子记性这么好,蒙混不成,见她软硬不吃,兼之禁军越来越近,他担心面上那遮掩着的金印被旁人窥破察觉,咬了咬牙,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也不再纠缠了,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周围那些扮成戏子的梁山众人立刻心领神会,跟着他一起慢慢撤离了这是非之地。
不远处,货郎货郎的阮小七,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待宋江等人渐行渐远,他才不紧不慢地压低了帽檐,如同捕鱼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全未觉察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头,另一个和他装扮极为相似的货郎,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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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申时已过,日头西斜,天色却丝毫没有要被暮色侵染的意思,依旧敞亮着,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盛事流连。
大街小巷里,行人如织,渐渐汇聚起来。于这些平民百姓而言,坤成节着实与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平日里也未曾深切感受过那所谓母仪天下的恩泽。但这又何妨呢?他们依旧满心欢喜地向棘盆涌去。
这一天里,他们与以往的元宵节一样,短暂地拥有了别样的身份——皇家钦定的观众。棘盆就像是一座神奇的桥梁,连接起了宫廷与民间,将这一方天地装扮成了官家最热衷于标榜的、与民同乐歌舞升平的花花世界。
百姓们对此乐在其中,毕竟,这份殊荣,可是独独属于他们这些身处天子脚下的幸运儿的,别的路府州县的百姓可没有。他们甚至还有机会透过宣德门上那层层叠叠的珠帘,隐隐约约地窥见宫里头娘娘的尊容。
因此,纵使按照以往元宵灯会的经验,这么挤上一遭,必定免不了丢个幞头、少个靴子之类的,但是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往街上涌去——怀着一种真情实感的与有荣焉。
大街小巷热闹非凡,生意也愈发好做了起来。以御街为中轴线,路两边辐射出去的各条街巷,街边都搭起了彩棚露屋用以陈列商品,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更是如此,书籍古董、时果腌腊、衣物头面……应有尽有。
这些彩棚露屋中,有不少是东京的老字号为了抢占生意而在外头临时搭建的,譬如潘谷墨、赵文秀笔、宋五嫂鱼羹等等,这些店家的彩棚外面,无一例外都挂着“曾经宣唤”的旗招,这代表着官家曾经派人来此采买过东西,足见其品质非凡,备受宫廷认可。
还有一家白家狗皮膏药,因之前自己私自挂了个“御供”的招牌,后来被官家知道他借着皇家名义招摇撞骗,就派人将白家掌柜传进宫去斥责了一番,谁料他从宫里回来后,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灵机一动,立刻给自己换上了“曾经宣唤”的招牌,妄图继续混淆视听。
便是这家店,在今日这人山人海中,生意也异常火爆,毕竟总有些不明就里的顾客,会被这招牌被唬住。
于是,就在这人挤人的街道上,当了快一个月“货郎”、一点东西也没有卖出去的阮小七,身边竟然也聚集了不少路人上来询价。
“不卖不卖。”阮小七没好气地回道。
“嘿!不卖你挑着做什么?”其中一个询价的路人嗓门挺大。
前头不远处,宋江带着郭盛吕方二人,往东鸡儿巷的方向走去,听闻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看。阮小七赶忙低下头,佯装整理货担,待他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时,早已不见了宋江身影,入眼的只有那些个装扮成戏子模样、正穿梭在人群中的梁山兄弟们。
“我去你大爷的!”阮小七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多事的路人,心里窝火得很,可又发作不得,只得挑起货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路行来,渐渐走到了新郑门附近,这里靠近金明池,人比起之前那熙熙攘攘御街附近,已少了许多,阮小七跟了这许久,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起来——这些梁山兄弟似乎一直在附近兜圈子。
正琢磨着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地蒙头套了下来,阮小七眼前瞬间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股大力从旁袭来,拽着他就往街边的巷子里拖去。在水中灵活得像条泥鳅的阮小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脚下一个踉跄,只能任由着被拖走了。
“就是他,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阿成哥,你看要不把他做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话里透着狠劲儿。
“打开看看是什么鸟人!”为首的那个被称作阿成哥的人说道。
阮小七在这黑暗中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挣扎着,一边用手摸索着,刚似摸到块石头,一只脚便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使不上劲儿了。
向来以凶神恶煞著称的阮小七此刻也慌张了起来,突然,却听那个声音喊道:“七哥?”
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传来:“是七哥?你怎么也来了?”
随着这几声呼喊,阮小七渐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头上蒙着的东西被拿掉了,他这才看清,绑住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梁山水军的兄弟。此刻,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满是惊喜和疑惑。
为首的那个叫何成,是他手下一个水军的小头领,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见是自己手下的兄弟,阮小七当下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他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们这是去哪儿呢?”
何成挠了挠后脑勺:“郭头领让俺们在这新郑门附近随意找地方歇脚,等着听他的消息。”
“没安排其他事情?”阮小七皱起眉头,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有啊。”何成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阮小七,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摇头。
沉默了片刻,阮小七又问道:“水军的兄弟来了多少?”
“十来个,大多都是李俊头领手下的。”何成如实回答着,向巷子外看了一眼,“其他弟兄都找地方散开歇下了。”
“这样,你们悄悄回客邸,抄家伙出来,不要惊动别人,跟着我一起。”阮小七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要给晁大哥报仇,只有今晚了,不管宋大哥怎么想的,他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得做点什么才是。
何成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两条粗黑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可是七哥,俺们没带家伙呀!”
“没带?”阮小七一听,顿时牛眼圆睁,“大家都没带家伙么?那怎么给晁天王报仇?”
何成看了眼身边两人,叹了口气:“七哥,俺们心里也嘀咕着呢,进京快一个多月了,宋大哥只说要我们好好听郭头领安排,其他也没说呀,俺们天天在这儿练戏唱戏,也没旁的事情,等回了济州都能去瓦子里搭台子了。你晓得的,其他好些兄弟和俺们又不是一条心,许多话问起来都不方便……”
阮小七紧抿着嘴唇,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一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和我一起去找宋大哥。”
*
东鸡儿巷遇仙楼内,灯烛煌煌,悠悠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阮小七在何成的带领下,避开了楼前迎客的老鸨,顺着后面的胡梯,一路上去。这里他前几次来都未能得进,幸亏郭盛让何成来送过一次东西,何成倒是记得这个“内部通道”。
楼内,乐妓们娉娉婷婷地游走其间,一个个身着织成“心”字图纹的罗衣,梳着高高的朝天髻,阮小七对着女色无感,打量满目胭脂红粉,只是道宋大哥这些日子在此确实逍遥自在。
跟着何成,阮小七直奔三楼,终于在一扇檀木镂空雕花的门前停住了脚步——这便是宋江的住处了。
没见到宋江时,阮小七满心的话想要问,可真到了宋江门前,他又犹豫了起来——等会儿见了宋大哥,到底该怎么开口呢?难道要去质问他吗?万一宋大哥心里另有谋算,只是还没到时候跟大家讲明,自己这般冒冒失失地去问,岂不是又莽撞了……
一阵交谈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打破了阮小七的沉思。
“不就是一个烟花女子,这般见一面都不行?”宋江的声音传来。
阮小七往门边侧了侧,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声音道:“却是不肯的,小弟奉上了一百两黄金,说是只当给李行首打些头面器皿,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那老鸨却说不行,道是有贵客不时到此,腾不出空子见大哥。”这是吕方的声音。
宋江紧接着道:“看来传言果然不假,什么贵客,定然是圣上,才叫这表子这样紧张,连金银都不肯收了,可惜见不得,不然招安大事何愁不成。那赵元奴呢?可能见到?”
“小弟也打听了,那赵行首恐怕不是真的和赵官家有些首尾,是她自己为了抬高身价,故意放出来这般风声罢了,不过她倒是颇得高俅高太尉的欢心……”
“高太尉?若是能走通他这条路,也未必不可行……”
屋内的交谈还在继续着,可阮小七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气血上涌。
事已至此,他哪还能不明白?那宋江根本就不是为了晁大哥报仇来东京的,他是为了招安来的!
念及此处,阮小七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为了招安,竟然大费周章,不惜把梁山辛苦积攒的金银,随随便便地赠送给这些烟花女子,甚至还想着去讨好高俅那个奸贼!
那高俅是什么人啊,坊间传闻且先不说,他林冲兄弟被此人害得家破人亡,这能是好官吗?
好一个替天行道啊,喊了这么久,行到最后,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官帽!
阮小七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怒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咚咚咚”下了楼——不要宋江,他小七自己也能为晁大哥报仇!
何成等三人见状,先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急忙跟了出去。
会仙楼前,人来人往,晚风一吹,阮小七心中的怒意稍微平息了几分,又升起一阵懊恼——都怪自己当初瞎了眼,错信了那宋江!刚到东京的第一天,多好的机会呀,仇人就在眼前,只要自己当时心一横,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那贼人,又怎会让苟活至今日呢?
如今人这般多,要去哪里寻她?想到这儿,阮小七恨得牙痒痒。
“诶?你不是那个,那个……害,你还没去颍昌府呀!“
阮小七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货郎,挑着个货担,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货郎看着倒是有几分面熟,只是一时半会儿阮小七还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看看,怎么样,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换些物件卖,早就凑齐盘缠啦!”那货郎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脑袋,脸上满是一副“我早就提醒过你”的神情。
阮小七想起来了,是初来大晟府那天,在门外遇到的那个多管闲事的货郎。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意理会此人说的这些不相干事情,可那货郎却像是没看出阮小七的不耐烦似的,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算啦,我再给你指条明路吧,你今日啊,去丰乐楼附近卖东西准没错。那地方紧挨着棘盆呢,今儿个那些戏班子演完了可都要去丰乐楼领赏呢,好多人都会跑去看热闹,那场面,人山人海的,人多了东西肯定就好卖呀!丰乐楼你知道吧?前几天才挂了个‘曾经宣唤’的旗子,可显眼了,你就顺着那旗子找,找那最新的旗子便是,保管能找着地方。哎呦,你是不知道啊,这次的这些戏班子可不得了呢,赏赐之物里呀,还有官家亲赐的墨宝呢,这可是不轻易赏人的!据说,是承宣使郁大人特意向官家求的这个恩典呢,这郁大人面子可真大!”
这货郎显摆起自己的这些小道消息,滔滔不绝,阮小七本想扭头就走,可听着听着,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一般,赶忙问道:“这郁大人可是那个女官儿?”
“当然啦!还有谁有这面子呀,你这都不知道?”那货郎一听阮小七这话,立马摆出一副鄙夷的表情,撇了撇嘴。
“那她会亲自发放赏赐之物吗?”阮小七追问。
“那肯定啊!哦……也说不准,说不定官家一时兴起,自己来发放呢,哈哈哈!”
要是皇帝去她还能不去吗?抱着这样简单又朴素的想法,阮小七在心里确定了——无论如何,仇人今晚一定会出现在丰乐楼。
他哈哈一笑,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冲着那货郎抱了抱拳:“谢了,兄弟!”
*
大晟府乐具房内,一片静谧之中,秦洪带着四个得力手下,忙活着一桩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事”。
几人合力,将那十几套甲胄,费了好大的劲儿,哼哧哼哧地一股脑儿塞进了济州傀儡戏班子的木箱子里。随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乐具房的房梁,小心翼翼地趴在上面,屏气凝神,准备守株待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秦洪在房梁上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要等的人出现,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依照平日里既定的流程,这些戏子们在装扮妥当之后,就该分批次回到这乐具房这里,清点一下表演所需的各种用具,然后再前往棘盆附近候场了呀。
他们在这儿埋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眼瞅着一个又一个的戏班子进进出出,可就是怎么也没瞧见那济州傀儡戏戏班子的人影呢。
秦洪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只等那些人一来,就立刻点燃迷香将人放倒,到时候,他们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大开杀戒,将这些所谓的“反贼”一网打尽。只要这事儿成了,那马军司都虞侯的位子可就稳稳地落入囊中了。
可谁能想到,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关键的主角却迟迟不来,这可把秦洪给急坏了。
他心里像有只猫似的挠着,却又不敢随意动弹,在梁上呆得脖子都有些僵住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乐具房那扇门被缓缓推开了。
秦洪见状,眼睛里放出光来,刚准备示意手下点燃迷香,可定睛一看,却瞬间愣住了——
只见进来的这些人,无论是头上戴着的制式幞头,还是身上笔挺的袍衫,再到腰间束着的腰带……
——这无一不是禁军的行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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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性感冒了,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稍微晚了些sorry~
第八十四章
领头的那名禁军,脚步放得极轻,先是目光四处逡巡,待确认空无一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嗤”的一声,幽微的火苗蹿起,提在他手中的那盏灯笼被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悠悠散开,映照着灯笼上“殿前司禁军”五个大字。
藏在房梁上的秦洪,瞧见那几个字,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些许,暗自庆幸——原来是自己人,想必是不知此处情况,例行巡逻到这儿来了。
于是,他压着嗓子,夹出一种略显怪异却又能让下方人听见的声音:“喂!兄弟,这边不用你们巡逻,高太尉早就安排了我们在此处值守了!”
声音在幽静的乐具房内回荡。
那手持灯笼的禁军乍一听到房梁上传来的声响,抬头看去,刹那间,瞳孔骤缩,立即抬起手臂,身后数十个禁军顷刻间鱼贯而入。
秦洪心想着,这些个大头兵怎么不听劝,刚想开口骂人,却见底下众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跳蹬弩,弩身泛着寒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嗖嗖嗖”,数十发利箭便已离弦,朝着房梁的方向疾射而来。
秦洪大惊失色,慌忙侧身躲避,终究还是躲闪不及,被一箭扎中大腿,剧痛袭来,让他险些叫出声来。
再看身旁,一个手下因探头在外,竟被一箭射穿脖子,整个人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便从梁上直直地坠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秦洪这才回过神来,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这群人哪里是来巡逻的,分明是冲着自己的性命来的!
他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大喊一声:“放迷香!”同时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湿帕子,紧紧地捂住口鼻。
火星划过,刺鼻的香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地朝着四周蔓延。站得近的三个禁军猝不及防吸入了迷烟,身子晃了晃,瞬间倒地。
领头的那人反应极快,见势不妙,当即大喝一声:“撤!”
剩余的人迅速向后退去,“哐当”一声,房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烟雾袅袅升腾,朝着上方飘去。秦洪等人虽用湿帕子捂着口鼻,但当初为了对戏班子下手时万无一失,准备的这香药力实在霸道,渐渐地,只觉得脑袋愈发沉重。
他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咬了咬牙,强撑着从梁上翻身下来,“砰”的一声,落地时牵动了腿上的箭伤,疼得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这般倒是清醒了些许。
秦洪艰难地抬起头,朝着门窗外看去,只见几个身影杵在那儿——这些人是打算将他们关在这屋内,等着他们被彻底迷晕,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眼下若是硬闯出去,敌众我寡,必定是难以突围,可一直呆在这屋内,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到底是谁如此狠毒,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秦洪越来越迷糊的脑子中这般想着,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从那靠近地面的地方获取一些新鲜的空气,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倒下的那人身上,努力睁大迷糊的眼睛辨认了一番,顿时心头大震——此人竟像是高太尉身边的人!
秦洪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高太尉想杀我?不,定是我眼睛花了!
灵台仅存的一丝神思支撑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朝着那人的蹀躞带摸去,片刻后,果然摸到了一块牌子。
艰难地将牌子拿到眼前,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一看,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绝望地抬眼,朝着门外看去,喉咙里泛出两声含糊不清的笑意——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好一个高太尉!
门上斑驳的剪影,影影绰绰间,似有刀剑相加。
是谁来了?
未来得及思考清楚,秦洪眼前一黑,陷入彻底的昏迷。
*
宣德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棘盆内五光十色的烟火叫人目不暇接,东京的百姓们欢呼着,仰望着宣德门上的圣上和宫妃们。
只是他们不知,此刻在那宣德门上端坐着的所谓“官家”,竟然是由蔡京之子蔡攸假扮的,冕旒上十二条珠串,本应是天子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成了这掩人耳目的道具。
郑皇后面色铁青:“这陇西氏①到底给官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今日是皇后生辰,本应是六宫同贺、君恩浩荡的好日子,可谁能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竟然抛下了六宫妃嫔,跑去和一个烟花之地的妓女私会去了。
乔贵妃在一旁瞧着皇后那气极的模样,娇笑道:“哟,可不是人家给灌的迷魂汤呀,怕是官家自己心甘情愿要去饮的呢!您忘啦,官家之前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咱们在他眼里呀,都是些俗物,哪能与人家相比呢!”言语间的嘲讽之意如尖针一般,往皇后的心口扎去。
乔贵妃心里畅快极了——之前还以为棘盆是官家特意为坤成节操办的,闹了半天,竟是借花献佛。
韦贤妃与乔贵妃是闺中密友,此刻也搭腔道:“我看呐,那金钱巷的门怕是装了磁石,咱们官家的鞋底是铁打成的,这一走近那地方,便被吸进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呀!”
她这话一出口,身后那几个低阶妃嫔低声笑作一团。
可她们哪里知道,韦妃这番话,倒是稍稍有些“误会”官家了,今晚的赵佶,并不会去金钱巷,他要踏足的,依旧是丰乐楼。
十日前来丰乐楼赏乐,尽管最后被驸马离奇身亡的事儿搅合了一下,但那临阁观赏的新奇体验,仍给赵佶留下了颇为不错的印象——相较于在金钱巷李师师的宅中,听她轻抚琴弦,或是一同探讨作画,这在丰乐楼中,却又是另一番别样的有趣滋味了。
只不过,赵佶对此还是略有不满的。上次来的时候,声势太过浩大了,整座楼里就他这一处有客人,虽说尽显尊贵,可却少了几分自在随性,总归是不算尽兴的。
他内心深处其实更倾向于以一个寻常富家子弟的身份,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这繁华世间,去感受那人间百态,和心爱的女子双宿双飞……如此随性又浪漫的体验,恰恰是他这前三十多年皇室贵胄生活中所缺乏的。
因此,尽管高俅单独辟出来一栋西楼,专设御座,可他却依旧执意让张迪去寻了一间临街的阁子。
至于安全问题,赵佶不以为意,且不说国富民安、士农乐业,东京还有八十万禁军,高俅更是亲自挂帅,四处巡警,所以,大可不必这般杞人忧天,蔡京那句话便很合他的心意——“贵为天子,当享太平之养”。
故而,何须忧患,尽情享乐便是!
*
丰乐楼上,人声鼎沸,雕梁画栋之间仿佛都流转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武松身着一身纱罗长袍,外罩一件靛青色的褙子——这是标准的文士打扮,向来习惯了利落短打的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被这一身衣物给束缚住了手脚。
可在这丰乐楼中,皆是达官贵人往来穿梭,这样的装扮常见得很,武松也只好入乡随俗,趁着私下无人的间隙,悄悄将长袍撩到了膝盖以上,好让自己能舒坦些。
他抬眸打量起四周,这间阁子里,桌椅隔断皆是檀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桌上置着一个造型别致的酒壶,周身镶着细碎的宝石,武松好奇地提起酒壶,凑近轻轻一嗅,只觉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扑鼻而来,那香气比当初在景阳冈上喝的还要浓郁几分。
然而,也仅仅只是这么嗅了嗅,武松便将酒壶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不同于当初醉打蒋门神时夸口的那般,醉一分便多一分本事,他今天却不敢沾染半滴,只因即将到来之事实在太过重要。
这是他妹子以性命为赌注设下的局,容不得有半点儿差池。
武松轻轻摇了摇头,恰在此时,郁竺推门而入。
“官家来了?”武松轻声问道。
郁竺微微颔首,应道:“刚在旁边阁子坐下,此处隔音欠佳,说话需得小心些。”
虽说赵佶自认为无需大张旗鼓的护驾,可张迪仍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与郁竺商议之后,决定安排数十人扮作寻常宾客,将官家周边的阁子悉数占下。
这一提议并不过分,也不会对赏乐的雅兴造成什么影响,赵佶沉吟片刻便应允了。
武松那日和李宝表演的相扑仅仅是作为献给赵佶的礼物,今日无需上场,因此这些日子他也闲了下来。作为新封的承信郎,又武艺高强,理所应当地被郁竺安排扮成一个前来饮酒取乐的帮闲弟子,占了官家隔壁的一个阁子。
此刻,郁竺刚刚候着赵佶进入旁边的阁子,便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来,来到相邻的阁子中听候差遣。
不远处,棘盆中绽开绚丽的烟火,五彩斑斓的光芒好似璀璨的星河倾洒而下,刹那间便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把下方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武松站在窗前,难得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欣赏这棘盆盛景,他本就目力极佳,此刻更是能将人群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尽收眼底,那些年轻男女们两两相依,执手相望,脸上满是笑容;武松错开视线,转而看向对面的酒楼,楼上的歌妓正与客人们嬉笑打趣,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他又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回丰乐楼上,却突然想起隔壁官家和他的爱妓在私会……
旁人的旖旎却让武松的耳根子有些温热,他轻轻咳了一声,想要随意说点什么,好让自己赶紧从这心猿意马中挣脱出来。
“阮小七当真去遇仙楼寻宋江了,妹子果然料事如神,只是奇怪,宋江此人于女色上并不十分要紧,却不知他为何会住在遇仙楼那般地方。”
武松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留意着郁竺的反应。他隐约察觉到妹子似乎对宋江的负面评价颇为感兴趣,所以这话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评价曾经的结拜大哥。
果然,郁竺轻笑一声,未曾转头,直接道:“人多眼杂之处,自然便于掩人耳目。再者,所谓‘不十分要紧’,那便是还有几分要紧呗,不然他又怎会收了那阎婆惜呢?”
武松闻言,悠然一笑:“也是,他向来惯爱标榜自己,只是不知这其中真假几何。”
宋江四处宣称自己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说不定与他那“替天行道”的口号一般,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毕竟这种事,又有谁会去深究验证呢?
想到此处,武松不禁促狭地低笑了一声,旋即又想起了正事:“马三的人与阮小七已然说上话了,要是没什么意外的哈,此刻也该到了。”
郁竺亦学着武松促狭一笑,道:“我知道,方才进来之前,我在廊上绕了一圈,恰好看到他了,想必他也看到我了。兄长,你耳力过人,可要帮我仔细听着点。”
“放心,有我在……”武松话未说完,神色突然一凛,瞬间警惕起来。
他敏锐地听到了那极力被隐藏住的脚步声,正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所在之处悄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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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陇西为李氏郡望,代指李师师。
第八十五章
生于石碣村的阮小七,在落草为寇之前,一直打鱼为生,他的生活里有兄弟、有渔网、有水泊,但是没有尔虞我诈,所以尽管已过而立之年,他还是一副单纯直爽的心肠。
但单纯直爽,并非意味着他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虽没怎么走出过山东地界,肚子里也没有什么墨水,可世间的事儿,他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譬如,平日听戏文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朱红杈子,护以禁卫”,他便知晓,皇帝老儿出行之时,场面定是极为隆重,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方才,偶然听得那货郎的一番言语后,阮小七欣喜之余,心头也一紧,当下带着三个兄弟,朝着丰乐楼直直奔去——皇帝还在宣德门上,尚未动身前往丰乐楼,倘若真如那货郎所言,待皇帝亲临此地,那想要下手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要赶在皇帝到达之前,手起刀落,将那仇人结果了,也好替晁大哥了却这一桩仇恨。
丰乐楼下,“曾经宣唤”的旗子随风招摇着,赤黑杈子前车马不停,行人进出自如,阮小七和一个兄弟迅速互换了衣物,命这二人在楼下接应,然后和何成二人一身戏子装扮,大摇大摆地混进楼内。
按照他的计划,找到郁竺后,由何成出面,借口济州傀儡戏班子特来送礼答谢承宣使,单独将她引开,然后自己瞅准时机,一刀解决了她。
许是晁大哥的英灵在冥冥之中庇佑着他,今日的阮小七,运气似乎格外的好。刚踏入一楼的散座处,不过稍稍抬眼,四处张望了一下,便瞧见了那仇人的身影——她一身紫色的官袍,走在东楼三楼处的檐廊上,光影映照下,衣袍透着几分雍容、几分刺眼的色泽,不一会儿,她便款步走进了东边的一间阁子。
阮小七大喜过望,当下便与何成二人放轻了脚步,悄悄从一侧的胡梯摸了上去。
这胡梯平日里鲜有人问津,唯有传菜的小厮偶尔会匆匆经过。
二人拾级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东楼三楼,这儿沿着廊道,整齐地列着一排阁子,雕梁画栋,十分雅致。阮小七猫着腰,身子紧紧地贴在那根雕花的木柱子,探出脑袋朝前方望去。
只见郁竺方才进去的那间阁子外不远处,零零散散地坐着七八个文人打扮的大汉,那身材气度一看便知是练家子,此刻他们正背对着阮小七所在的这处,悠闲地围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酒。
阮小七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阁子摸近。这过程中,那几个大汉似是察觉到了些许动静,有几人不经意地朝这两个打扮毫不起眼的戏子投来了些许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阮小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那几人的视线只是稍作停留,很快便又收回了,继续自顾自地饮酒闲聊。
阮小七暗自松了一口气,有惊无险地顺利抵达了郁竺所在的阁子前,他屏住呼吸,正打算让何成敲门,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一个女声道:“多谢武公公,此次若不是您从中周旋,这事儿恐怕没那么顺利了。”
另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道:“大人哪里的话,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在中间递个话儿罢了。”
阮小七虽没什么高深的见识,但也知晓那被称作“公公”的,便是个宦官了。
此刻听着这二人这般悄声说着私房话,他心里已然明了,这屋子里头,估摸也就只有这一个女人和一个阉人罢了。
阮小七抬眸悄悄打量了一下外面那几个看似乔装成文人模样的大汉,那身板、那气势,定是武艺不凡护卫无疑了。
略一思忖,他改变了此前的策略,不再想着单独将郁竺引开,而是决定趁此机会径直进入阁子中,将这二人一并结果了性命,再从临街的那扇窗户寻机逃脱。
阮小七给何成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门内,对方点点头,抬起手,叩响了阁子的门。
门打开了,从中探出的,正是郁竺,她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来人:“你是何人?”
何成赶忙堆起满脸的笑容:“小人是济州傀儡戏班子的何大郎呀,今日受班主所托,特来给大人送来一份谢礼,聊表心意。”
郁竺听闻,脸上的疑惑之色稍减,也不多言,转身朝着阁子内走去,将背影就这般留给了何成,头也不回地轻声道:“进来吧。”
门依旧敞开着,像是一张等待猎物踏入的巨口。阮小七瞅准时机,身子一侧,跟在何成身后,迅速挤了进来。
珠帘之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晃动,他料想那便是方才听到声音的那个阉人了。
想到这里,阮小七不再犹豫,悄悄从怀中掏出那把早已备好的短刀,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郁竺的后心径直刺去。
与此同时,何成也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珠帘后的那个“阉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郁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惊呆了,双目圆睁,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刀刃已至眼前。
“拿命来!”阮小七大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檀木凳子炮弹般从珠帘后冲着阮小七迎面呼啸而来,凳子裹挟着千钧之力,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来不及躲避,慌乱之中,他只得仓促抬手去挡,“哗啦”一声,凳子撞击在阮小七持着短刀手上,木屑四溅。
就在这时,隔壁的阁子似乎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更有一个尖细的声音扯着嗓子喊道:“护驾!护驾!”
阮小七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只见珠帘后那人突然高高跃起身来,何成被他一个肘击撞到在地。刹那间,珠帘崩断,晶莹的琉璃珠子四处飞溅散落,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那破碎珠帘后闪出,阮小七抬眼望去,瞬间瞪大了双眼——这哪是什么阉宦之人?分明就是曾在青州城下有过一面之缘的武松!
一旦意识到此人的身份,阮小七立刻怵了几分——毕竟这可是徒手打死过老虎的人!当下保命要紧,报仇之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一旁了,冲着何成声嘶力竭地吼道:“跳窗!快跳窗!”
可惜武松已经提前预判了阮小七的意图,整个人苍鹰擒兔般朝着阮小七疾扑而来,拳风呼啸,砂包大的拳头直冲面门砸去。
阮小七短刀被打丢在地,哪敢硬接,只能匆忙向旁侧身躲避,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见武松从案下抽出朴刀,直直劈来,速度之快根本难以闪避。
何成见势不妙,一咬牙,也顾不上许多,合身朝着武松扑了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武松的腰,口中大喊着:“七哥,你快走!”
怎奈武松力大无穷,岂是轻易能够被制住的。他双手往后一伸,紧紧抓住何成的双臂,猛地向外一甩,何成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阁子的隔断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何成的身体狠狠撞在了那木质的隔断上,那隔断本就不算太过结实,哪经得起这般大力撞击,瞬间出现了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痕,木屑簌簌而落,“哗啦”一声,轰然倒塌,露出了隔壁阁子的景象——里面竟齐刷刷地站着十几个带刀侍卫围成一圈。
何成重重地摔落在地,口中鲜血溢出,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阮小七见状,眦目欲裂,但他心底清楚,此刻若不抓住这兄弟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也无济于事。
咬了咬牙,他强忍着悲痛,转身朝着那临街的窗户奔去,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整个人消失在了窗外。
武松见阮小七跳窗而逃,哪肯罢休,当下也朝着窗户奔去,却听得郁竺在身后喊道:“穷寇勿追,保护圣驾要紧!”
闻听此言,武松脚步硬生生地收住,转身,一个箭步越过那破碎不堪的隔断,稳稳地跳到了隔壁的阁子中。
处在侍卫包围圈中的赵佶瑟瑟发抖,他当了十七年的太平天子,何曾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刺杀场面,在他的认知里,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刺客”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只不过是寻错了地方,才误打误撞进了旁边的阁子罢了。因此,当下满心恐惧,早把李师师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恨这丰乐楼里没有像金钱巷那般也掘一条地道,好叫他即可遁走。
见武松落在他身边,赵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对对,不要离朕左右,就在此处。”
如今,刺客尚未捉到,赵佶是说什么也不敢轻易挪动地方了,生怕自己稍有动作,途中便会被刺客要了命。
不远处的夜空之中,信炮依次亮起,照亮了东京的街头巷尾。
丰乐楼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四周巡警的禁军,率先赶到的是刘锜带领的神卫和龙卫,他心里预感着有事发生,便没有让手下士卒如别的部队那般只是听候点视,而是一直在街上戒备着,紧接着,韩滔率领的小股天武军也匆匆赶到,大批禁军很快将丰乐楼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刘锜的安排下,一些禁军迅速进入楼内,开始逐层排查,这让原本混乱不堪的丰乐楼渐渐恢复了些许秩序。
赵佶看着楼下自己的爱将到达,这才稍稍安下了几分心神,回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双腿发软,瘫坐在身后的绣榻上……
第八十六章
且说宋江在遇仙楼和郭盛吕方商议一番后,便即刻动身前往东鸡儿巷赵元奴家中。
许是因为家中无客,赵宅门户洞开,门外悬了青布幕,外挂着两牌,牌上各有五个字“雅韵倾尘界,仙姿冠楚台”。
三人抬脚转进天井里,环顾四周,依旧是空荡荡的不见旁人踪影,只见怪石池盆、流水淙淙,吕方轻咳了一声,声音在寂静里回荡开来。
不多时,老鸨从里屋步出,抬眼一瞧,只见两个气宇轩昂的汉子并一个黑脸簪花的汉子,正杵在自家门庭之中。
吕方率先开口:“我家主人张员外本是河北一介商贾,今来此间做买卖,久闻娘子芳名,心中甚是倾慕,但求见娘子一面,便称心满意了,还望妈妈行个方便。”说罢,从怀中掏出两块黄澄澄的金子,塞入老鸨手中。
老鸨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见了这金子,两眼放光,忙不迭接了过来,心道那黑脸的汉子想必就是张员外了。她在这风月场所里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瞧着员外身边这两个仆人都是一表人才的模样,断定这张员外定是家财万贯,当下着婢子去喊人。
片刻,赵行首娉娉婷婷地出来,先是敛衽行礼,仪态万千,而后笑盈盈地将三人相请到大客位里,宋江又令郭盛取出百十两金子献上。
待分宾坐定后,左右侍婢捧着奇珍异果、美酒佳酿一一摆上桌来,赵元奴执盏劝酒,宋江从未见过如此美人,自是欣然饮下,口中夸赞之声不断,一时间宾尽主欢。
酒过数巡,宋江有些微醺,不禁揎拳裸袖,指指点点,使出些平日里在梁山泊的做派来。
郭盛在一旁,见宋江绝口不提求见高太尉以及招安的事宜,也不敢轻言,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家主人酒后从来如此,娘子勿笑。”
赵元奴收了金子,也赔笑道:“酒以合欢,何拘于礼。”
宋江闻听美人这般说辞,只觉得浑身舒畅,更是得意忘形,身子往旁边一侧,顺势将一只脚高高地跨到了身旁的凳子上,大声嚷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去,取大锺来!”
赵元奴是风月场个中老手,像宋江这般刚沾了点儿酒就开始忘乎所以、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她见得太多了。心里暗自嗤笑一声——这种人,只要稍微使点儿手段,金银财宝还不是乖乖奉上。想到这儿,她连忙扭头,朝着身后站着的婢子使了个眼色,娇声唤道:“快去取来,莫要让张员外等急了。”
那婢子得令,躬身碎步退出了厅堂,众人便又继续说说笑笑,片刻之后,只见那婢子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双手却是空空如也。
赵元奴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锺呢?怎么没拿来。”
婢子跑得气喘吁吁,胸脯微微起伏着:“娘子,不好了!来了好些禁军,就在咱们这巷子外头,说是城里进了反贼,现下正在全城搜捕呢!”
赵元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片刻后却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道:“禁军抓反贼,怎么也不敢拿我们为难的,有什么好怕的。”说着,她又扭头看向宋江,巧笑嫣然:“张员外,您可别怪罪,这婢子向来是个大惊小怪的性子,奴家向您赔不是了。”
她说得轻巧,郭盛吕方二人却是相视一惊,宋江更是连那七八分的醉意都消散不见了。
他们倒是没有将反贼和自家梁山兄弟联系起来,只是心里清楚,宋江面上那用簪花遮住的金印定是躲不过禁军的眼睛,若是搜到此处,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宋江也没心思继续喝酒了,起身朝着赵元奴抱拳道:“娘子,容小可失礼了。不瞒你说,客邸存着几百斤货物,如今城中大乱,怕有什么闪失,恕难再奉陪,望娘子海涵,若有缘改日再聚。”
赵元奴先是微微一愣,不过转念一想,禁军平日里抢掠外地商贾财物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位张员外担心自家货物,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可惜,毕竟他出手大方,本想着还能再多赚些金银呢,事已至此,也只好善解人意道:“员外莫急,此事耽搁不得,您这便速速去照看那货物罢,往后若得闲,莫要忘了再来奴家这处走动走动。”
宋江扶了扶耳边的簪花,郭盛吕方在前方开路,三人脚下生风,飞也似的窜出东鸡儿巷,惊得路边的几只家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咯咯咯叫个不停。
赵元奴将几人送出门外便止了步,她倚着门框,见几人鸡飞狗跳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抬手捋了捋有些松散的发丝,目光不经意间往隔壁一扫,却瞧见崔念月正静静地站在自家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一身藕荷色纱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带出些淡淡的荷香,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赵元奴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昔日二人为了争抢恩客互不相让的事儿,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谁知崔念月只是淡淡地收回来视线,缓缓地转身,融入身后的夜色之中。
赵元奴怔在原地,须臾,回过神来,轻摇臻首,也不再多想,伸手撩起那青布幕,身子微微一矮,一头钻了进去,那青布幕在她身后晃荡了几下,才又慢慢静止下来。
*
酸枣门上的谯楼里,烛火摇曳,高俅一身锃亮的戎装,端坐在桌前,悠哉悠哉地喝着小酒。
李虞侯一脸谄媚地立在高俅身侧,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那顶兜鍪:“太尉大人真乃忠勤楷模!有您亲自统率铁骑巡防,京城自然是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高俅听了这话,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却仍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淡然道:“唉,不过是各司其职,分内之事罢了。”
酉时三刻的时候,他确实领着五千铁骑,浩浩荡荡地在御街前开始了巡禁,每逢官家与民同乐的日子,他作为禁军的统帅,这是免不了的职责。
然而,高俅心中亦有些许不快,毕竟其他权贵此刻皆在宴席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唯有他需坚守岗位。但他素来擅长在苦中寻乐,更兼从张迪处知晓今日官家不会真的现身宣德门,即便他再如何卖力巡防,也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
因此从御街出来后,又去丰乐楼绕了一圈,他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见城内相安无事,便一路向北,径直去酸枣门上的谯楼里,躲入这方私密天地,自斟自酌了起来。
有了高俅这般表率,殿前司的将士们自然有样学样,轮流派人应付点卯,草草了事。那些负责点名的官差也只是随意呼喊几声,便算完成了任务。随后,众人便如鸟兽散,各自逍遥去了。
醇香的酒液划过喉咙,高俅摸了摸嘴角,问李虞侯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虞侯赶忙应了一声,小碎步跑到谯楼的窗户边,微微探出身去,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回道:“刚打了一更三点了。”
高俅眉头一皱:“都已一更了?”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按照计划,他派去大晟府的那些人,这会儿应当早就“发现”了那个戏班子是“反贼”,并且已经干净利落地当场将那些“反贼”诛杀殆尽了。
如今都已一更了,报信的人却迟迟没有回来,高俅心里不禁惊疑不定起来——自己派去的数个高手,对付秦洪他们四五个人,还能出了差错不成?
想到这儿,高俅的脸色有些阴沉了下来,朝着李虞侯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大晟府看看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要耽误了大事!”
李虞侯指了指自己:“啊?我一个人去呀?太尉,这……”
高俅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让你去你就去,这事儿办妥了,捉拿反贼的功劳也有你一份。”
李虞侯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是,小的这就去看看,稍后便来回禀太尉。”
李虞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高俅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桌前,动作机械地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正欲凑近嘴边,再喝上一口,平复一下自己稍稍有些烦躁的心绪,一阵急促杂乱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传来。
高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重重搁下酒杯,快步朝着门口走去,伸手一把拉开了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神色慌张的信兵,还没等高俅开口询问,那信兵便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太尉,不好了!官家在丰乐楼遇刺了!刺客跑了,刘四厢正率众四处搜捕!”
“你说什么?!”高俅大惊失色。
要知道,提前捉拿反贼和真有反贼行刺圣驾,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若能未雨绸缪,按照计划行事,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彰显自己护城有功。而今反贼竟公然现身,且在官家亲临的丰乐楼行凶,身为禁军统帅,失职之罪,无论如何也难以推卸。
当下,高俅那原本还萦绕在心头、尚未被催化开的些许酒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烟消云散。他猛地回过神来,心急如焚地冲着酸枣门下几个守卫信兵大声叫嚷,命他们火速召集诸班直。
可这二十四班,五千七八百人,平日里散漫成性,如今又恰逢这普天同庆的时刻,众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入酒肆畅饮作乐,或是趁着这个机会,四处钻营,巴结权贵,溜须拍马,传信兵跑得脚不沾地,也难以一下子将人召齐。
高俅站在酸枣门下,急得嘴唇发干,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停地踱步,不时踮脚朝着各个方向张望,好像这样的走动能让时间快些,让集结的人马一下子都出现在眼前似的。
就这样,等了一刻多钟,前来集结者不过千余人而已。
街面之上,早已乱作一团,马军司与步军司之人穿梭其间,马蹄轰鸣,嘈杂不堪。
看着眼前稀疏的队伍,高俅心急如焚,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眼前捉拿反贼已非首要之事,当下最为要紧的,是要赶紧让官家看见自己,要让官家知晓,自己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带着人赶来护驾,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在官家那挽回些许印象。
想到这儿,高俅咬了咬牙,一挥手,大声喊道:“出发!”
当下,他便一马当先,翻身上马,缰绳一拉,朝着丰乐楼疾驰而去。众人也匆忙上马,有的连盔甲都没穿戴整齐,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随着马匹的跑动,甲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整个队伍毫无章法可言,东一个西一个,间隔参差不齐,哪有半点皇家禁军的模样……
*
再说宋江,出了东鸡儿巷,和那前来搜寻的禁军堪堪擦肩而过,当下也不敢耽搁,怕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心急如焚,直奔新郑门而去。那里,花荣与众梁山兄弟在等候接应,只要能顺利赶到,便算是暂时安全了。
沿途,百姓们对禁军的全副武装大规模出动颇感诧异,市井之间依旧喧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宋江三人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倒也幸运,并没有被那禁军给拦住。
然而,当他们行至大梁门附近,一个突兀的呼唤在身后响了起来。
“宋大哥!”
宋江一愣,心道说了多少遍了,在东京要称“张员外”,怎么还有人不长记性,被有心人听去可怎么好!
他眉头紧皱,赶忙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三个赤着上半身,只穿着裈裤的人,在这人群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宋江心中猛然一紧,再仔细一瞧,发现旁边那两个分明就是自己带来的水军喽啰,被架在中间那人,脑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好似没什么精神。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待走近了一看,这才发现那人竟是阮小七!
“你何时来的此处?”
宋江大惊失色,目光在阮小七身上上下打量起来,发现他的小腿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弧度弯曲着,那模样,显然是受了极为严重的伤。
阮小七闻声,缓缓抬起头来:“大哥,快……快带兄弟们出城,再耽搁可就来不及了。”
果然,宋江闻言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向左右的郭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二人皆是心领神会,迅速脱下大袖衫,递给旁边两个水军喽啰穿上,遮掩一下这狼狈模样,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随后,郭盛与吕方一左一右,隔开两个喽啰,架起阮小七,一行五人,脚步如飞。
阮小七靠在郭盛身上,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丰乐楼上闹出了那样的动静,他们三人脱掉戏服,一路拼命奔逃,才甩开那些穷追不舍的官兵,但他心里明白,就凭他们现在这副样子,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重兵把守的东京城。方才呼喊宋江,其实就是在赌,赌宋江向来爱惜自己的名声,极重面子,在众兄弟面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弃他于东京而不顾,如今看来,这一赌,算是赌赢了。
不久,行人渐稀,宋江见周围的情况稍显安全了些,终于寻得机会,朝着阮小七道:“到底什么情况?你且细细说来,莫要有半分隐瞒。”
阮小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时不能如实相告,若是将自己进京的真实缘由和在丰乐楼闹出那番动静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怕是宋江不会轻易饶过自己,只道:“大哥,禁军发现兄弟们是梁山的人了,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穷追不舍,小弟好容易逃出生天,何成兄弟却……”
宋江脸色阴沉,将信将疑,只是当下形势危急,也容不得他再多做追问,只得暂且压下疑虑,继续带领众人向新郑门进发。
及至新郑门附近,只见那城门处守军众多,一个个如临大敌般,神情严肃。
宋江环顾四周,发现百姓中不少面熟之人,那是梁山兄弟乔装扮成的,专门潜伏在城门附近。他心下大定,继续朝四下搜寻起来,果然发现了人群中的花荣,二人目光交汇,瞬间明了彼此的心意。
花荣弯弓搭箭,朝着空中射出一箭,那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冲向云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后,“嗖”的一声,射落了一盏挂在檐翼角下的红灯,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梁山好汉全伙在此!”
这一箭一声犹如平地乍起惊雷,将门前守军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一时间,守军们像是找到了目标,朝着红灯掉落的方向蜂拥而去,城门守备瞬间松散了。
宋江见状,知道这是难得的突围机会,当下也不再犹豫,扯过一旁不知是谁的马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用力一扯,大喝一声:“走!”那马儿扬起前蹄,却不跑去。
宋江心焦,长叹:“苦也!畜生也来欺负我。”
吕方在后面瞧得分明,原是宋江慌乱未解缰绳,当下抽刀劈断,那马儿顿时如离弦之箭,载着宋江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待宋江冲出城外一段距离后,花荣和吕方也都追了上来,几人回头一看,只见郭盛还携着阮小七在城内苦战,刀光剑影中,喊杀声阵阵传来。
宋江眉头轻轻蹙了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猛地一勒缰绳,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
“阮小七无视我梁山军令,惹出这般祸端,依规当斩。”
花荣一愣,缰绳险些从手中滑落,片刻回过神来,只道:“如今城内情形未明,敌友难辨,不如等事情清楚了再行处置。况且阮家兄弟情深,若此时处置了阮小七,他那两位兄长知晓后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宋江脸色未变,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事已至此,让他活着回去,更出大乱。”
花荣听闻此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似是未曾料到宋江如此决绝,但又很快归于平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兄长所言极是。”
……
阮小七正被郭盛护在身后,艰难地应对着周围的攻击。突然,一箭从暗处射来,贯穿了他的后背。阮小七闷哼一声,身子一软,从马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郭盛少了这么个负累,脱身也变得容易了些,接过手下递来的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向城外冲来。
再看那梁山众人,此刻也是乱作一团,不少人被数名禁军围在中间,虽奋力拼杀,身上却已多处挂彩……
宋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但转瞬即逝,他一咬牙,再次狠狠一拉缰绳,不再有丝毫停留,飞快地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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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的爆笑片段,借俺们宋鸭丝一用
第八十七章
高俅率领大队人马抵达丰乐楼时,这座他平日里最为熟悉的天下第一酒楼,正被马军司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得水泄不通。
棘盆处的献艺被迫中止,临街的阁子却有不少酒客倚在窗边,好奇地上下左右张望着。他们或多或少都从在楼中逐层搜查的禁军口中,听到了一点官家遇刺的消息,虽说这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对于这些平日里寻常见惯了市井琐事的酒客们来说,这已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儿了,甚至比那棘盆处的热闹还要让人觉得新奇。
高俅还不知道赵佶今天别出心裁地要体验一把寻常富家公子的快乐,马鞭一挥,径直朝着自己献上御座的西楼奔去,却在楼前的杈子处被人拦了下来。
“高太尉,且慢!”熟悉的尖细的声音响起。
他循声看去,张迪臃肿的身形从杈子后钻了出来,像一只灵活的胖鸭子。
“张内相?你怎么在此处。”高俅勒马停住。
他身为赵佶身边的红人,向来都是时刻不离左右地侍奉着,如今这般关键时候,却出现在这儿,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张迪行到高俅马前停住,踮起脚尖,身子努力往上拔了拔,冲着他招了招手,高俅见状,心领神会,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了张迪嘴边。
张迪压低声音,掩口道:“官家换了衣服,悄悄从金钱巷地道回宫去了,在这儿啊,终归是担惊受怕的。”
高俅皱眉,亦轻声道:“不好,那我还是来晚了,谁护送官家回宫的。”
“刘四厢和郁承旨一众人。”张迪眼珠子左右转了两下,继续道,“反贼还未抓到,太尉或可想办法先抓住反贼。”
高俅微微一愣神,片刻后回过神来,对张迪抱拳道:“多谢内相指点。”
张迪眼见自己这顺水人情已然送到了点子上,身子一扭,急匆匆地闪入了丰乐楼内。高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混乱,再看身后跟着他来的一千多人,三两成群地交头接耳,倒像是在市井街巷随意闲逛一般,哪有半点官家遇刺的紧张感。
张迪说得没错,没能在官家进宫前赶到,已是棋失一招,当务之急,尽快抓到反贼,才能将功赎过。只不过,这茫茫人海,又是这么些人马,该如何寻起呢?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四处望去,却见先前派出去打探情况的李虞侯,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不远处的墙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张望着。
高俅被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弄得心头火起,眉头一挑,马鞭挥出。李虞侯正偷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冷不丁看到高俅的马鞭指向了自己,只得硬着头皮,从墙后跑了出来。
“太尉,大事不好啦!”
“又怎么了?”高俅显然对这接二连三的状况很是心烦,没好气道。
李虞侯压低声音,凑近高俅耳边,做贼似的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咱们派出去的,还有驸马那边的人,全都……死了,大晟府里面横七竖八躺的全是尸体呀!”
“什么?”高俅大惊失色,身子一晃差点没从马背上跌下来,待稳住后,他一把揪住李虞侯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跟前拽了拽,“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李虞侯立刻起誓道,“小人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啊!”
“死了……”高俅慢慢松开揪着李虞侯衣领的手,喃喃道。
奇怪,自己的手下和秦洪那帮人全都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真的是有反贼在暗中作祟?想到这儿,高俅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眼珠一转,急中生智,突然心生一计来。
“你怕是瞧走眼了吧?你且仔细说说,那地上的尸体都是些什么人?”
李虞侯一看上司居然不相信自己所言,顿时就着急起来了,他这个人虽说别的本事没多少,记忆力可是一绝,当即拍着胸脯道:“太尉,那地上躺着的正是五个马军司并十二个殿前司的禁军,小人可是仔仔细细地数过了的,绝不可能看错呀,这事儿小人可以拿脑袋担保!”
人数也对得上,真是无一漏网,全都死了。
既然如此,便可任由他发挥了。
真是天助我也!高俅骤然一笑,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伸手轻轻勒住缰绳,娴熟地掉转马头。
“太尉这是去哪里?”
“进宫,和官家复命去!”
*
高俅到达睿思殿外时,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颇为异样的氛围,那是一种他往日里鲜少感受到的、透着些许微妙与紧张的气息。
官家已然换了一身衣服,是他不怎么常穿的绛红罗履袍。往日,官家大多是以道袍示人,或是穿着一些颜色素雅的便袍,主要凸显自己的随性潇洒,可今日这一身,却显得格外正式。
他就这么端坐在御案后,大殿里满满当当的人,表面上看去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高俅抬眸仔细看向殿中众人,梁师成、童贯分坐在御前两侧,蔡攸一身通天冠服还没来得及换掉,坐在梁师成后侧的位置。朱勔也在殿内,脸上竟隐隐有泪光闪现,高俅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马屁精,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再将目光投向大殿中间,刘锜和郁竺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最前面,似是刚和官家回禀完什么事情。官家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平身,他们身后跪着的几个人也随之一并站起了身子。高俅定睛一瞧,其中有一位是天武军的指挥使韩滔,另有一人身着一身靛青色的褙子,身材颇为高大,只是瞧着却有些眼生。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应当是大晟府的几个主事官员之类的人物。
高俅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刘锜是自己的人,他父亲与自己有着多年的交情,而刘锜本人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不管怎样,在这等场合之下,他定然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至于韩滔和郁竺嘛,他们二人算是童贯的人,虽说这个郁竺最近几次三番地和自己不太对付,可童枢密与自己毕竟是多年的同僚了,彼此之间倒也没什么大的怨怼。
如此一分析,高俅觉得眼下这现场的形势对自己来说,还是颇为有利的。于是他低下头,提起衣摆快速进入殿内。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他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官家遇刺,毕竟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情况,在这等情形之下,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低一些,往后再瞅准时机出招应对,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高太尉,你来了。”赵佶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让人难以捉摸。
高俅却心尖一颤,君臣十多载,这个语气,他能听出点东西——以往官家都是称呼他为“高卿”,今日却直呼“高太尉”,看来确实是对今晚遇刺而禁军又护驾不周之事心怀极大的不满了。
于是他没有贸然起身,依旧伏在地上,按照之前的盘算,抛出了那早已准备妥当的台词:“陛下恕罪!陛下遇刺,微臣心急如焚,此刻来迟,实乃事出有因啊,还望陛下容微臣细细禀明。”
“哦?是和缘由?”
高俅飞快地瞥了刘锜一眼,眼中似有深意,旋即面向前方道:“陛下,早在棘盆开始十多日前,微臣偶然间便发觉那前来献艺的济州傀儡戏班子的人举止神态间有几分异样,心下颇为不安,当下不敢稍有懈怠,即刻遣人提醒郁承旨,告知她这戏班子之人恐有问题,万不可掉以轻心。”
“怎料郁承旨闻此,却道陛下您十分喜爱这傀儡戏,切不可因此事而扫了您的雅兴,而且她还再三向微臣担保,言称这戏班子众人皆是经她悉心遴选而来,断不会生出差池。微臣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多做阻拦,无奈之下,只好与驸马商议,暗中派人盯视,只盼能以防万一。”
“谁料想,这群反贼竟是有备而来,且武艺高强,非比寻常,微臣派去盯视的那些禁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怜就在今夜,皆遭毒手,命丧黄泉。微臣刚刚就是接到了那边的传报,心急如焚,一刻不敢耽搁,亲赴大晟府查探情形,看看能不能从中寻得些许线索,揪出那些反贼的踪迹,这一来二去的,才耽搁了些时间,以致未能及时前来护驾,微臣惶恐至极,还望官家恕罪。”
说罢,高俅毫无心虚之态,缓缓抬首,目光坦然。
他这一番话,端的是精妙绝伦,三言两语间,将诸多责任推诿得干干净净。更厉害的是那话里话外所暗藏的玄机——戏班子都是郁竺亲自挑选的,自己已经提醒过了,她却寻那诸多借口,一味搪塞推脱。往轻了说,这是她粗心大意,疏于防范;可往深了想,又有谁能保那她与那反贼毫无瓜葛?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在这朝堂之上,最无足轻重就是真相了,只要能挑起官家对别人的猜忌之心,祸水东引,自己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郁竺身后那个面生的人便一下子跳将出来,满脸怒容,高声喝道:“一派胡言!”
高俅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佯装恼怒,当即呵斥道:“此处乃是御前,岂容你这般肆意喧闹!”
郁竺赶忙一抬手,拦住了身后之人,而后神色一正,缓缓跪在殿中,朝着官家恭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兄长适才情绪过激,万望陛下海涵。然而兄长之所以如此,皆因高太尉适才所言,纯属子虚乌有之事。高太尉即未与微臣商议过相关事宜,微臣也是从未有过‘陛下素爱傀儡戏’这般说辞。高太尉言之凿凿,称自己与驸马亦有过商议,既如此,那可否请高太尉拿出确凿证据来呢?若无证据,这般凭空捏造,叫人如何能信服?”
高俅听闻此言,不慌不忙地甩了甩衣袖,悠悠说道:“证据?那大晟府中我麾下那十二个亲兵以及驸马都尉手下五个亲兵的尸骸,便是最为有力的证据。我等派去之人,皆因那反贼而命丧黄泉,若不是事先有所察觉,又怎会派人前去盯着呢?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吗?”
他心里很是坦然,即便此刻要去将曹驸马找来核对说辞,自己这番话都是对他有利的,曹晟定然会顺着这杆子往上爬的,根本无需多做担忧。
双方你来我往,义正言辞地辩驳起来,将童贯、梁师成等人看得呆愣住了,他们在这宦海之中沉浮多年,自然晓得此刻绝非是能贸然发表见解的时候,于是乎,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只冷眼旁观着这事态究竟会如何发展下去。
童贯心中更是警铃骤响,直至此刻,他尚且未能猜透高俅此番突然发难背后隐藏着的意图,只是打定主意一旦这火势有从郁竺那蔓延到自己身上的苗头,便即刻舍弃这枚棋子,也好保自身周全。
郁竺目光炯炯:“既如此,不知太尉究竟是何时与驸马商议此事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派人前去盯视那戏班子的?”
她连番追问,紧紧揪住驸马这一点,大有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高俅心中微微一凛,他在这官场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说谎之时最忌讳的便是迟疑犹豫,稍有犹疑之态,旁人必然会心生疑窦,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首先气势上是绝不能输的。
想到这儿,他眉头一皱,斩钉截铁地高声回道:“五月二十五日与驸马商议的此事,五月二十六日选派了人手前去盯视,怎么,有何疑问?”
可谁能想到,话音刚落,御座后的赵佶竟陡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之中回荡不止,声声入耳,显得尤为突兀,直让众人皆是一愣,心中满是诧异。
高俅见状,只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重物坠于其上一般,当下赶忙抬眸看去。这一看,却不禁惊愕万分,只见官家的眼中哪有丝毫笑意。
在场众人也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不知官家何故冷笑。
就在这气氛愈发诡异,众人噤若寒蝉之时,张迪急匆匆地从殿外奔入,他疾步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后禀报道:“陛下,荣德帝姬求见,说是有个人要带来面见陛下。”
“带上来吧。”赵佶止住了笑,脸上的神情慢慢恢复了平静。
高俅听闻此言,下意识地抬眸朝殿门口望去,这一望之下,顿时如遭雷击,吓得瘫坐在了原地——
那个被带进来的人,竟然是本应该已经死在大晟府的秦洪!
第八十八章
“你你你……”高俅满脸惊慌,也顾不上此前用来攻讦武松的御前失仪的罪名了,瘫坐在大殿正中,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珠翠碰撞、碎玉落盘之声自秦洪身后悠悠传来,荣德帝姬一身深青色红底云龙纹镶边翟衣,显出几分与她这尚显青涩的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她绕过秦洪,目不斜视,款步走向御前。
“父皇,都尉府侍卫清点人数时察觉少了几人,后来在大晟府寻到数十具尸首,其中此人尚有一丝气息。女儿思忖,他或许知晓些许内情,便令郎中稍作救治后,将他带到御前。”言罢,荣德帝姬在赵佶身旁立定,旋即转身,面向秦洪,朱唇轻启,“有何话,便在此处当着父皇的面,一一道来。”
秦洪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双目赤红,像从地狱挣脱而出的恶煞,他拖着受伤的右腿,艰难地冲着御座的方向跪下,而后却突然扭身面向高俅,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来:“太尉是不是料定我已死在大晟府了?”
一个时辰前,他于生死一线间被都尉府的人救下,捡回了一条残命,这才知道自己暗中所行的事情原来早已为帝姬察觉。他本以为,以帝姬的脾性定不会轻易饶恕他,暗叹自己命数已尽,未曾想帝姬竟愿赐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既能洗清他的罪名,又能让他一泄对高俅的心头之恨,秦洪自是感恩戴德,誓效犬马之劳。
此刻,在这以前从未有资格涉足的大殿中,秦洪骤然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却丝毫不见紧张之色,他强压下心头对高俅难以抑制的恨意,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陛下,高太尉实则早已察觉那群反贼行径诡秘,然而因为练兵一事,他自觉手中权柄被分,便心生怨念,意图谋害郁承旨。故而,明知反贼之事却蓄意隐瞒不报,一心想着诬陷郁承旨,待反贼在东京城搅起乱子他再出面力挽狂澜,如此便能立下不世之功。这般行径,分明是将陛下的安危置于脑后,只为一己之私、一己之功啊!”
“陛下,休要听此人信口雌黄!”高俅原以为秦洪会将他与驸马暗中勾结、栽赃陷害之事和盘托出,没料到秦洪竟会这般毫无根据的攀扯,瞬间暴跳如雷,“倘若我果真如此谋算,你一个小小校尉,怎么有机会知道这些辛秘?你到底是受谁指使陷害本官?速速招来!”
秦洪发出一声冷嗤,不管高俅的诘问,继续自顾自道:“陛下,小人身为都尉府的亲兵,今日午后于大晟府照常巡逻,察觉事有蹊跷,正想向帝姬通禀,但是高太尉怕小人等坏了他的好事,便派人对我们痛下杀手。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料到那些反贼如此厉害,又或许是他手下统领的禁军太过软弱无能,连区区几个反贼都无法抵挡,反倒让我在死人堆里侥幸逃过这一劫。这便是我晕过去前,从来杀我之人身上摸到的。”
语罢,秦洪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狠狠掷在地上,那用象牙制成的腰牌,正是出入高太尉府的凭证。
高俅见状,先是一愣,下意识地连连摇头,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厮分明是在蓄意陷害本太尉!”
他明白,秦洪这番全新的说辞定是受人操控指使,而这幕后主使,极有可能便是此刻伴在官家身侧的帝姬。然而帝姬身份尊贵,他又怎敢贸然指摘,便只能妄图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浊一些,为自己的辩驳争取一点余地。
“陛下,万不可被此人的胡言乱语所蒙蔽,陛下,那济州戏班子可是郁承旨选送入京的,天晓得她是否暗藏祸心,说不定就与那些反贼有所勾结呢?”他满脸涨红,脖颈上的青筋透过厚厚的脂肪层暴起。
面对高俅的再次指责,郁竺神色镇定自若——这般毫无章法的攀诬,恰恰暴露了他此刻的心虚意乱,而且他如此笃定地给自己扣下罪名,反倒让自己的反击更加有的放矢。于是,郁竺向前迈出一步:“陛下……”
还未等她说完,却见身边刘锜一个箭步抢前,双手抱拳朝御座略施一礼,而后转向高俅:“高太尉,在您来此之前,马军司的人马已经确定了这些反贼的身份,正是那山东梁山泊的贼寇。那郁承旨此前在青州一带奉命剿匪,更是将梁山泊贼寇头领晁盖等人斩于刀下,这些山寨贼寇势必恨她入骨,如此,郁承旨怎可能和这些反贼有所勾结?这于情于理皆是说不通的。”
高俅气得七窍生烟,他万万没想到,如此紧要关头刘锜竟会跳出来横插一杠子,一时间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指着他叫嚷道:“好个刘锜!我平日对你不薄,屡屡提拔于你,你为何要背叛我?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
刘锜脸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似是羞恼,又似是被那话激起了一腔热血,身姿依旧挺拔,不卑不亢道:“太尉还望慎言!下官能有今日,仰仗的乃是陛下的恩宠与提拔,下官既承蒙圣恩,忝列朝堂,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以忠诚之心,效犬马之劳,唯陛下之命是从,谈何受人指使?又何谓背叛太尉?”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让高俅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因情绪过激,已然说错了不该说的东西,只是覆水难收,当下,赶紧收住了话头,不敢再多言半句,转而看向赵佶。
“陛下!”他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目光中饱含着近乎哀求的神色,试图凭借这近二十年来的君臣情谊,唤起赵佶心中的一丝怜悯。
赵佶却仿若未见,声音冷漠得如同隆冬时节的寒冰:“来人,将高俅押下去,即刻罢去一切官职,移交有司候审,详查其罪,务必水落石出,以正国法。”
高俅听闻此言,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未曾料到,陛下竟然这般毫不留情,而自己到如今都还没弄明白这其中的症结究竟在何处。一时间,只觉满心的冤屈,连呼道:“冤枉啊!陛下!微臣实在是冤枉呐!”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脑海中念头急转,突然想起秦洪此前和他说的帝姬和驸马不和的事情——莫不是那驸马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致使夫妻二人反目成仇,这才引得帝姬突然指使人来蓄意构陷于他?
急切之间,高俅高声呼喊道:“陛下,微臣恳请与驸马当面对质!唯有如此,方能还微臣清白!”
将驸马请出来,或许是打破眼前死局的关键所在。
谁知他此话刚落,赵佶的脸色却阴沉得仿佛暴风雨将至,阴恻恻地抛下一句:“自有你与驸马当面对质之时。”
四名镇殿大将军身姿笔挺,手中紧握着金银铸就的斧钺,平日里他们宛如木雕泥塑般分立在大殿四周,此刻终于摆脱了“摆件”的身份,一拥而上,将高俅架住,连拖带拽地弄出大殿。
殿外,值更的内监刚刚敲过二更四点的梆子,“笃笃”的声响在深宫的夜里传得很远。梁师成与童贯等人将方才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好戏尽收眼底,彼此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梁师成久掌内廷,耳目众多,消息自然更为灵通些,他隐隐察觉到驸马身上恐怕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陛下对潜邸旧臣向来宠信,施以如此重罚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只是陛下向来心意难测、反复无常,他也拿捏不准陛下今晚这般行事,究竟是一时怒火攻心、意气用事,还是另有深意。故而,他并未急于落井下石或出手相助,依旧决定按兵不动,且等事情再发展几分,看看风向再说。
最终,还是童贯打破了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轻声道:“陛下莫要动气,龙体安康乃天下之福,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赵佶略显疲惫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东京城内务必逐家逐户网罗搜捕,以防有漏网之鱼。刘锜,即日起暂代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全力清查反贼余孽,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遵命!”刘锜赶忙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却见郁竺面露愧色,突然疾步走到殿中,双膝跪地,伏地请罪:“陛下,此次贼寇入京,臣难辞其咎,是臣疏忽大意,才致使陛下陷入如此危局,恳请陛下治罪。”
赵佶沉默良久,微微叹了口气:“你的确有失职之过,朕此前本念你往日之功,已有承诺,欲要赏你,如今看来,赏罚便相抵了吧。下不为例,若再出现此类差池,定不轻饶。”
“臣叩谢陛下圣恩。”她面上诚惶诚恐,心中却是舒了一口气——如今有高俅这个“真凶”已然被查了出来,又有此刻赵佶这番明确表态的话语做保证,往后别人就妄图拿此事在朝堂上对她蓄意刁难、做些文章了。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赵佶挥了挥手,神色有些倦怠,“帝姬留下。”
*
宫门早已落锁,沉沉夜色如浓墨泼洒,将宫城笼罩其中。
然而,城中突发如此重大变故,童贯等人自是无法在宫中安然等待破晓。梁师成匆匆安排,在拱宸门侧边悄然留出一个出口,以供通行。
郁竺与武松并肩朝着拱宸门的方向走去。武松此番是首次踏入这宫禁之地,尽管夜色浓稠,目力所及之处极为有限,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殿宇轮廓仍勾起了他的好奇,不禁微微抬头,四下打量着这片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皇家禁地。
郁竺似是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身,轻声细语地略略介绍了下沿途经过的几座宫殿,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今晚发生的种种——
高俅的处置结果,她还是满意的,但若非帝姬关键时刻的助力,此事绝不会如此顺遂。如今看来,虽说陛下此前对高俅已积累了诸多不满,但多年的君臣情谊毕竟还在,幸得帝姬从中推动,利用了驸马已死这个信息差,让赵佶对他彻底失去了信任,如今这般情形,高俅想要翻身怕是难如登天了。
只是,回想起荣德帝姬今日下午派人前来寻她的情形,郁竺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位帝姬真是出人意料……
“郁大人!”身后传来的一声呼唤打断了郁竺的思绪。
她回头看去,只见刘锜快步走来,先是朝着她身边的武松微微拱手,才凝重道:“梁山贼寇如今虽说已被击退,但今夜极有可能有漏网之徒潜藏在暗处,再度寻机会对你不利,万不可掉以轻心,我还是派遣些人手护送你回去为妥。”
他的眼眸在黑夜里闪着微光,难掩真挚,郁竺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暖意,言辞恳切道:“多谢刘太尉挂怀,只是我兄长武艺出色,对付这些宵小之徒绰绰有余,况且太尉麾下今夜尚有重任,不必为我多费周章,说起来,我更应感激太尉在朝堂上的仗义直言,此等恩情,我永远铭记于心。”
刘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微笑:“哎,切莫再叫我太尉了,倒显得你我之间生分了许多,还是像从前那般唤我信叔吧。”
言及此处,他轻轻摇头,面上满是惆怅:“如今这太尉的头衔落在我身上,却好似我为求此位不择手段,乃至不惜去陷害高太尉一般,只怕明日,我这不仁不义的名声,就要传遍四海了。”
郁竺从善如流,温言安慰道:“信叔切莫如此想,你这是心怀社稷,为朝廷除害,此乃大忠大义之举。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过眼云烟,何足挂齿?莫要因小礼小节而自苦。”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让刘锜心里好受了一些,待一行人缓缓走出拱宸门外,刘锜停下脚步,与二人告别,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待刘锜走远,武松才微微低下头,他心中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可脸上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打趣道:“名字名字,这字称呼起来确实和名不一样,可惜我就没个字号。”
郁竺闻听此言,这才恍然想起武松的身世。他自幼家境穷苦,兄长武大郎原名武植,社会底层的人,“名”往往只是为了便于称呼,随意依据身边常见之物而起,松也好,植也罢,不过是平凡生活里最质朴的印记。待成年之后,又有谁会为他们去取字呢?
想到这里,她温言道:“字与名,相辅相成,弱冠后由父亲、师长或族中尊长赐予均可,如今兄长既无长辈在旁参谋,那自行择一字便是。”
武松听闻这话,心中隐隐酸意好似被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些许,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直直地看向郁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妹子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便帮我择一个吧!”
郁竺未曾想到武松如此信任自己,将这人生第二姓名权交到自己手上,不禁神色一肃,认真了起来。她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那夜色笼罩下的山峦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缓缓道:“‘挺岳’二字如何?‘挺’,寓意挺拔、刚直,‘岳’常指高大的山,松树生于山间,挺立于峭壁之上,正是‘挺岳’二字的写照。”
“挺岳,挺岳……”武松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挺拔、刚直……她竟是这么看自己的么?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甚好,甚好!”
第八十九章
众人散去之后,睿思殿又显得空旷了起来,张迪熟稔地寻到自己惯常的位子站定。
殿内的宫女内监们都猫儿似的低头蜷身,默不作声,他们常年侍奉在御前,早已有了做“聋哑人”的觉悟。掺着龙涎香的蜡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倒像是唯一的轻声细语。
荣德帝姬见状,款步绕到御座后面,柔荑轻轻按上她父皇的太阳穴。这是一个不太恭敬的动作,如果由一般的宠妃做来,少不了献媚邀宠的嫌疑,可从官家最为疼爱的爱女手中做出,便是一片拳拳孝心了。
赵佶静静地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这来自女儿的体贴,片刻后,轻轻开口道:“阿奴,为朕抚琴吧。”
荣德帝姬着实没有想到,父皇此刻竟有心思听琴,微微一愣后顺从地应了声“是”。
张迪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此情形,连忙示意内监拿来一副海月清辉琴。这是一把造型典雅的仲尼式古琴,由文思院的匠人和雷氏家族的人共同制出,弹音玲琅清亮,颇有金石之声。
内监搭来一张琴几置于帝姬身前,荣德帝姬脱下腕上的珠钏放在几上,朱唇轻启:“父皇想听什么?”
赵佶只是淡淡道:“任由你心。”
指尖轻触琴弦,《胡笳十八拍》的调子如同潺潺流水一般,从海月清辉琴上倾泻而出。这是蔡文姬于归汉途中写下的曲子,此时她已阔别故土十二年,自是感慨万千,曲中既有对故乡的深深思念、对远方亲人的无尽眷恋,又有对自己身世的悲叹和对未来的担忧,被荣德帝姬弹奏得千般愁绪、万缕哀怨,如泣如诉……
一曲终了,袅袅琴音徘徊萦绕,久久方才散去,赵佶缓缓地击起掌来。此时,梁师成已将众人送出了宫禁,又折返回来,悄悄进入了睿思殿内。赵佶只是余光轻轻瞥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向了荣德帝姬,略作停顿后,竟问出了一句与方才的琴声毫无关联的话来。
“阿奴,你以为郁竺此人如何?”
荣德帝姬将目光从琴弦上错开,思忖了片刻,微微侧了侧头朝向御座的方向:“女儿以为,三个字可以概括。”
赵佶微微直起了身子:“哦?哪三个字?”
“妙、逸、和。”
“何解?”
“所谓‘妙’,乃是指此人才学广博,总能在寻常之事中发掘出别样的精妙之处,就如这次棘盆盛会,其间种种匠心独运,想必父皇亦有目共睹,如此才情,自然称得上一个‘妙’字。”
赵佶点了点头,示意荣德帝姬继续说下去。
“所谓‘逸’,此人行事不拘泥于小节,总是随心而动,全然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就如那日练兵,失手打伤了驸马一事,此举或许有些莽撞,但这也正是她的可贵之处,若事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想必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了。”
虽是夸赞的话,但是提到驸马,荣德帝姬的神色还是微微黯淡了一瞬,片刻又继续道:
“至于‘和’,她到底是女儿身,性子中带着几分和软。女儿这些日子与她多有交集,发觉此人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自然了,驭下时也是缺了几分严厉。”
赵佶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认同之色。
他登基十七年,罢黜章惇,废弃曾布、连权倾一时的蔡京也曾数度被他免去相位。对于朝堂之事,他自是洞若观火。高俅蒙蔽圣听之举,他自是心知肚明,但近来针对他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难免让赵佶心生疑窦,暗自揣测此事会不会此事背后还与旁人有所关联。
这个旁人是谁?赵佶回溯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郁竺这个名字跃入他的脑海。
可方才听了荣德帝姬的一番肺腑之言,赵佶心中的这份疑虑倒是渐渐消散了去——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有点莽撞,如此性情之人,想来是不会有这般细腻缜密的心思,更重要的是,她一个女子,一未曾婚配,尚无夫家可依傍,二来膝下也并无子嗣,如此情形之下,实在是想不出她这样去铤而走险,做出诸多事端,究竟有何意义?
况且,赵佶打心底里便觉得女子大多困于内闱,纵使善于奇技淫巧、诗词歌赋,又哪会有这般大的能耐,去搅弄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呢?
至于爱女荣德帝姬所言是否属实,赵佶自是心如明镜。他向来对自己品鉴人心的能力颇为自负,自诩有着听琴辨心的本领,方才那琴声哀怨缠绵,却纯净无垢,可见帝姬心思单纯,绝非蒙蔽圣听者。
况且帝姬才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正是伤心欲绝之时,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构陷或是偏袒哪一位朝臣呢?
如此想来,近来诸事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赵佶又轻轻叹了口气——高俅啊高俅……他身为帝王,自然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宠信之人,只要不是犯下忤逆犯上、动摇国本的大错,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是人心难测、欲壑难填,他高俅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利,全然不顾念自己对他的诸多恩宠,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何其可恨……
思忖片刻后,赵佶伸手拿起御笔,手腕轻悬,运笔如飞,笔尖在描金云龙纹纸上落下,伴随着沙沙的声响,一行字迹迅速呈现出来。
不多时,赵佶搁下御笔,高声唤道:“梁师成!”
听到传唤,梁师成赶忙小碎步趋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描金云龙纹纸,垂眸看去,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高俅谋反一事,着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公开审问,明正典型。”
他心头猛地一紧,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双手捧着那御诏,退至一旁,即刻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
高俅此刻被关在一处名为内狱的地方。
说是内狱,实则不过是在宫内随意寻了一间破旧屋子,那屋子年久失修,墙壁斑驳,角落里还结着些蜘蛛网。
高俅锦衣玉食已久,骤然落到如此境地,心中极为慌乱,却又不甘心坐以待毙。他在这狭小的屋里踱步,四处搜寻着,片刻,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支炭笔。
于是乎,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身上的亵衣,凑到那从屋外透进来的、由看守士兵所持灯笼映照出的微弱光亮下,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高俅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事发太过突然,不管是哪个背后黑手想要陷害于他,想必也还没来得及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纵使他确实是因为担心权柄旁落,又起了贪功的心思,才着意去陷害他人,可这也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要向官家禀明这一切,哪怕就是遭到贬斥,也总好过如今这般一下子被免去官职。
就这样,高俅半趴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全神贯注地在那亵衣上书写着,不多时,正反两面都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黑黑的字块——从盛章、曹晟如何来找自己商议,到其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他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只盼着这件亵衣能替自己洗清冤屈。
就在高俅写得入神之时,破旧的木门突然“嘎吱”一声,吓得他一激灵,下意识地将那写满了字的亵衣紧紧搂在怀里,死死地盯着门口。待看清来人是梁师成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梁师成平日里深得赵佶的信任,在宫中颇有威望,但他为人处世温和厚重,是个有口皆碑的“厚道人”。
高俅见状,当下也顾不上许多,手脚并用,朝着梁师成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靴子,涕泪横流道:“梁相公,您可得救救我,我着实是冤枉的啊!”
梁师成弯下身子,扶起跪坐在地上的高俅,顺势接过了他手中那写满字的亵衣,快速扫了一眼,而后轻声问道:“太尉稍安勿躁,这是何物啊?”
那声音不疾不徐,透着温和,兴许是这一声“太尉”,切实地安抚了高俅紧绷的神经,此刻的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还顾得上多想其他,定了定神道:“梁相公,兹事体大,请您务必代我将陈情书转呈于陛下啊!高某深知此番行事有失偏颇,愿领罪受罚,然而其中委曲隐情,三言两语实在是难以说清,还望相公念着昔日的情分上,拉高某一把呀!”
梁师成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看似随意地粗粗看了一眼那亵衣上所写的内容,便将其收到了袖中,而后微微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模样,说道:“唉,天可怜见的,高太尉啊,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早些休息吧,保重身体才是要紧呐。”
高俅一听这话,只当是梁师成已然答应了会帮自己这个忙,当下大喜过望,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多谢梁相公,多谢梁相公啊!相公恩同再造,高某定当铭记于心,做牛做马也定会报答您!”
梁师成拍了拍高俅握住自己的手,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转身出了内狱后,脸色却不复方才的温和。他匆匆地出了宫,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方才在睿思殿的那一幕,他可是瞧得清楚——荣德帝姬三言两语,官家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变。
“即刻罢去一切官职,移交有司候审”与“着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公开审问”,这看似只是区区几个字的变化,可其中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有司”所涵盖的范围可就宽泛得多了,如此一来,其中可操作的余地自然也就更多了;而一旦交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这几个专门的司法机构公开进行审问,那可就是板上钉钉,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再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梁师成在宫中侍奉官家多年,平日里最是擅长揣摩上意,又怎会分不清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以及这差别背后所代表的官家的心思呢?
之前他按兵不动,也不过是尚未摸清官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如今既然已经明晰了官家的态度,那又何必去违逆官家的意思,自讨苦吃呢?
想到此处,梁师成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唤来家中的都管,神色严肃地吩咐道:“叫开封府尹盛章连夜来见我,莫要耽搁了,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第九十章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价值三百万两、绢帛二十万匹、田产十二万亩,名家字画、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另有蜂儿三十七秤、黄雀鲊三楹、糖霜一百瓮……可谓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因事情涉及谋反,哪怕高俅与反贼并无多大关系,也是要彻查到底的。因此天刚蒙蒙亮,得了上头授意的开封府一众差役,便一窝蜂地涌入了高俅的宅邸,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此刻,赵佶亲临现场,看着这满目的财富,心中顿生不快。
金银珠宝虽说贵重,倒还不至于让赵佶太过挂怀,引得他在意的反倒是那黄雀鲊。此物是腌制好的黄雀肉干,肉质鲜嫩、十分美味,深受宫中妃嫔喜爱。但是因为制作起来极为繁琐,耗费人力物力甚巨,每位妃嫔分得的分例并不多,乔贵妃曾经就因为比刘贵妃少分得了一百只黄雀鲊,特意跑来他这里哭诉。
赵佶倒不是真在乎爱妃少的这点吃食,只是如今看到这原本在宫中都有些稀罕的东西,居然在高俅这么一个下臣的府中有着如此庞大的数目,且敝屐般堆积在一起,这怎能不让他恼怒?
这般想着,赵佶轻哼了一声——原本念着高俅往日的功劳,还想着只是罢了他的官职,脊杖一番,收没家财也就罢了,如今看来,不将其流放至沙门岛,是难以消解心头之恨了。
然而,随着搜查的不断深入,那些被抄出来的物件却越发不对劲了——步人甲整整五百套、神臂弓三百余件、朴刀六百多把……甚至还有一套通天冠绛纱袍。
赵佶眉头发皱,心下骇然——这高俅,难道是真的妄图谋反不成?他囤积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相信高俅为了邀功放纵反贼,可要说高俅生出谋逆之心,妄图将自己取而代之,赵佶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在他看来,高俅不过就是个混迹于市井之间的无赖,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自己,哪能有如今飞黄腾达的人生呢?可以说,是自己给了高俅改变命运的机会,让他得以平步青云。知遇之恩重如泰山,在这一点上,他一直都很自信。
想到这里,赵佶站起了身,打算亲自到里头瞧一瞧。
开封府尹盛章一直站在赵佶身侧,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见官家抬脚,他立马反应过来,装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从身旁属下手里接过一个物件,忧心忡忡地呈到赵佶跟前:“陛下您瞧,这是刚从高太尉府中密室查获的扇子,竟然暗藏机关,将此等器物藏于私宅,其心叵测啊!"
“哦?什么机关?”
乍一看,这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聚骨扇,扇骨由象牙制成,扇面则是选用了鸦青纸,其上用金泥勾勒出几株竹子,线条简洁却颇具神韵,竹子旁还题着两句诗,字迹飘逸洒脱,瞧着倒似名家手笔。整体看上去,这扇子也算是一件颇为雅致的物件。
赵佶欲伸手接过来仔细查看,却见盛章神色慌张地拦住了他的动作:“官家小心呐!”
只见盛章将折扇对准一边的柳树,用力一按扇骨固定部位的轴子,“噌”一声,一根细针就弹了出来,直没入前方的树干中,只留下些许针尾在外。盛章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将针拔出,奉到赵佶面前。
针尖泛着幽光,明显淬了毒药。
赵佶见状,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他酷爱书法,喜好搜集名家字画,登基前更是经常一掷千金,求购此类扇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高俅准备的这把扇子,若是献到御前,自己必然毫不设防,欣喜地拿在手中把玩,届时他假意介绍,趁机按下机关,这么近的距离……真是扁鹊在世也回天无力了。
赵佶越想越觉得后怕,神色愈发晦暗难测,盛章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道:“陛下,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同样精巧的物件,也都有着类似暗藏机关的设计呢,微臣这就命人拿来给您瞧瞧。”
赵佶冷笑一声:“不必了,你们且继续忙你们的吧,朕不想再看了,摆驾,去都尉府!”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转身,张迪赶紧扯着嗓子命左右为官家开路,盛章恭恭敬敬地躬身在后面恭送圣驾,直到赵佶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脸上那副担心后怕的模样,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着诡异的笑容:“好你个高俅,想拖我跟你一起趟这浑水?我可没这般‘福气’!你既然不仁,也休怪我不义,兄弟这便先送你上路了!”
*
曹晟过身后的第十一日,都尉府终于发了讣告。侍从拿着他生前常穿的上衣,在庭院西南“皋”处长呼三声姓名,然后将衣服覆盖于曹晟尸身之上。
因多日停放,尸身已经出现了多处腐败,小殓只能匆匆了事了。
驸马都尉的死讯迅速传遍了整个东京,各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听闻此事后,无不震惊万分,虽说早在坤成节的前些日子,就有传言说曹驸马身体抱恙,可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他,竟就这样猝然间命丧黄泉,一时间关于荣德帝姬命格克夫的传言甚嚣尘上。
然而,曹家众人虽对这些流言蜚语有所耳闻,却不敢对荣德帝姬流露出丝毫不满。他们明白,曹晟走得并不光彩,个中缘由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尽管官家出于种种考量,为了皇家体面,并未对曹家有所怪罪,可曹家上下却依旧人人自危,生怕因为此事失去圣心,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也正因如此,他们看向那静静躺在灵床上的曹晟时,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愤恨来。
都尉府内,一片素缟,白幡在风中轻轻摇曳。
都尉府外,吊唁的车马络绎不绝,车轮滚动声自寅时就没有停歇。
荣德帝姬却是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去招待这些人。就在刚才,她才送走了父皇,在父皇面前,她强撑着精神,努力演绎出一副与驸马情深意笃的模样,眼泪是挤了又挤,到现在,再也挤不出半滴来。无奈之下,只好借口自己哀恸过度,身心俱疲,躲回了房中。
众人对此都表示了十分的理解和宽容,毕竟遭遇了这样的变故,谁又能苛责于她呢?
此刻,荣德帝姬慵懒地倚靠着榻沿,听着外面传来的呜呜哭声,心情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父皇方才驾临都尉府,并不是为了吊唁驸马,他于驸马是长辈、是君王,万万没有他来吊唁驸马的道理。况且,大内的祭品,早就已经让张迪给送过来了。这么一分析,父皇此次前来,纯粹就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也就是说,棘盆的种种变故之后,父皇对于她并没有产生任何疑虑,依旧是信任、怜惜有加。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想到这儿,荣德帝姬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说起来,她心里还一直有点纳闷——之前她看到自己的诸位姑姑们一旦死了丈夫,就好像天崩地陷,整日里泪雨潸然,便也以为死了丈夫是个了不得的事情。
然而真的轮到自己身上,她发现,自从驸马去世之后,自己的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是更加轻松惬意了——她不用再担心驸马时不时的愚拙,让自己颜面尽失,也不用再疲于应付驸马那突如其来的各种要求和欲望,更不用再去虚情假意地孝敬所谓的公婆……
她也知道,外面有不少人都在感慨她年纪轻轻便孀居独处,并将其视作莫大的不幸。可她自己却一点儿都不这么认为,她可以更加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整天打着“纲常”的名号管着她,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畅快。
笃笃笃,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寂静。荣德帝姬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敛去,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一身素服的郁竺悄声走了进来。
她缓步走到屋子正中,没有像初次见面那样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只是双手抱拳,深施一礼:“微臣谢殿下倾力襄助,于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礼仪,但是荣德帝姬并不在意,她缓缓露出一个笑意。
“你拿什么来谢我?”她的目光落在郁竺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期待。
“微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无论任何事,只要殿下吩咐,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诿。”
“任何事?”荣德帝姬笑了笑,这个回答她很满意。
其实,那日派人跟着秦洪之后,她便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错怪驸马了,她的这位绣花枕头丈夫,恐怕还真没有谋反的想法和本事,是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事情既然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只能咬咬牙,想着如何利用当下这个局面,谋求最大的利益。
紧接着,在她暗中留意之下,竟意外地发现了高俅想要陷害郁竺的秘密。
荣德帝姬心中当即有了计较,一来郁竺是她举荐之人,若任由高俅施展,一旦事发恐殃及自身;二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番施恩于郁竺,不愁她日后不死心塌地为己所用。
因此,荣德帝姬留下了秦洪这个最为关键的人物。
谁知道,后续的发展远远脱出了她的预想。起初不过是想阻拦高俅的陷害行径,可不知怎的,局势一步步演变,最终竟变成了与郁竺联手倒戈,将高俅置于绝境。这一番波折下来,倒也让荣德帝姬尝到了别样的滋味。
她发现,当看到对手一点点被扳倒、垮台,那种主宰全局的成就感,让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这种快意比驸马离去带来的自由还让人心驰神往。
而且,这种快意来带的回报还是丰厚的。
现在,到了对方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既然是“任何事”……
荣德帝姬微微挑起眉梢,眼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她将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将唇贴在了郁竺耳朵边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那,让太子登基,可以做到吗?”
第九十一章
高俅被从内狱转到御史台狱时,已经感到大事不妙。
这座用来关押犯罪的朝廷重臣的监狱,岁月悠悠,引来送往,可谓是“高朋满座”,譬如“乌台诗案”中的苏轼、新旧党争中受牵连的吕惠卿、张方平等人,都曾身陷此狱。
如今官家把他关到这里,显然是不打算草草处置此事了——这不对劲,按道理说官家看到陈情书后,即便不能全然消气,也应当不会如此大动肝火,或者至少盛章、曹晟二人也应该进来一同“作伴”才是。
怎么这空荡荡的御史台狱内,就自己一个人呢?
莫非是官家没有看到那封陈情书?
好个梁师成,竟然敢耍我!
高俅一下子想明这个关节,又想到那日晚上在内狱,自己为求脱身,对着梁师成那副低声下气、哀告求饶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他本就出身市井,一旦火气上头,那粗俗习性自然是暴露无遗,骂人的话也是极尽腌臜,什么“不男不女的阉货”“连自己亲爹是谁都搞不清楚”之类的恶言秽语是不绝于口,在空荡的牢狱之中久久回荡。
这些话,看似只是低俗肮脏,可对于梁师成而言,却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梁师成的母亲曾身为苏轼的侍婢,后来被转送给他人,才生下了他。梁师成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多年来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苏学士的私生子。虽然众人依据时间推算,都知道他和苏学士不可能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是碍于梁师成的权势地位,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高俅这般毫不留情,无疑是将梁师成最想遮掩的疮疤狠狠揭开了。
看守的狱卒在一旁听了个真切,暗暗记在心里。待下了值,脚底生风,飞快地窜向昭德坊御史中丞王黼宅子……
*
盛章拼命往高俅宅子里倒腾东西的时候,禁军和皇城司的兵马也将东京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总算有所斩获——活捉了三名梁山反贼,不仅如此,经这几人指认,又陆续找出了十二具反贼的尸首,当天在丰乐楼妄图行刺皇帝的反贼头领阮小七的尸首也在其中。
至于此次行刺的原因、动机、具体的安排,他们一概不知,开封府司西狱的刑罚轮番伺候了一遍,这些梁山贼寇却吐出来的东西,依旧是个囫囵物儿——
他们也只是在头领宋江的带领下来到东京,目的就是借着棘盆献艺的机会接近圣上,不知道为什么,棘盆当日突然不让他们上台献艺了,这一变故使得众人差点当场闹将起来,后来他们宋头领就去找和高太尉有首尾的赵元奴了,试图从中斡旋一番,再往后,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锜见这些人不过就是些普通山贼,料想那宋江心思缜密,不会将机密之事告知他们,于是,便提议不必再对他们施以拷打了,打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也明白,本案的关键所在,其实并非这些小喽啰,而是朝堂上那位高权重之人,二人思索一番后,纷纷表示同意。最终,众人一致决定,以斩首的处理意见上报给了官家。
倒是这件事还牵扯出一个东京名妓赵元奴,盛章原本见梁山贼寇主动与她有所攀扯,心中暗喜,便想借着赵元奴和高俅的关系,好好做一番文章,将高俅暗通梁山贼寇这一罪名坐实。
谁知道赵元奴嘴还挺硬,面对拷问,只说自己当时招待的是河北员外张闲,当时并不知是宋江化名。更重要的是,她隔壁的崔念月居然也站了出来,主动为她作证。崔念月称,当时自己就在隔壁,将几人之间的称呼听得清清楚楚,那面庞黝黑的汉子确实自称是张闲,赵元奴着实是不知情的,她们烟花女子断没有生意上门不做的道理,赵元奴绝非暗通贼寇之人。
要知道,崔赵二位名妓,那可是风月场上的老对手了,明里暗里较劲的事儿可不少,此刻,崔念月却能抛开往日的嫌隙,站出来为赵元奴说话,可见其所言非虚。一时间,许多文人墨客跳出来为她们摇旗呐喊,称赞烟花女子有情有义,公私分明,密州一个叫秦桧的学官儿甚至还为崔念月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绿珠仗义倾金谷,念月怜邻义尚存”广为流传。
盛章一看这个舆论风向,便赶紧收住了手,将那赵元奴放了出去。
至于高俅,他的处置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作为朝廷从二品大员,他的谋反案件,要由官家指派官员组成特别法庭进行“杂治”,先好好审一审他的罪,“杂治”之后,由宰执级官员集体讨论,提出审判意见,交由审刑院和刑部进行复核,最终由官家定夺。
这本是一套完整的权力制约体系,关键是自政和以后,这种体系已经名存实亡,皇权极度膨胀,所谓祖宗之制坠废殆尽,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杂治”走一走流程,赵佶便直接定生死了。
高俅被从狱中提溜到御史台公堂时,对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因此他打定主意,不管那些人拿什么罪名来审他,他先一口认下,免得受那些皮肉之苦,等撑到见到官家再喊出自己的冤屈。
公堂中坐着的都是诸位高俅的老熟人,中书侍郎余深、尚书右丞白时中、开封府尹盛章、景福殿使蓝从熙,还有御史中丞王黼。
这位仁兄先前投在何执中门下,后来何蔡争权,他又转投蔡京门下,一路扶摇直上,蔡京将他提到了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的位子,但是王黼并不满足于此,蔡京在外廷乾纲独断,无人与之争锋,他就将目标放到了内廷,近来认了梁师成做干爹。
梁师成是宦官,认的儿子也都是宦官,王黼还是第一个愿意当他儿子的完整男人,可把梁师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秘密运作着将这位宝贝儿子再往更高的位置上推一推。
王黼也没有辜负梁师成的一片“父爱”,为表孝心,他一方面派人将高俅在御史台狱中骂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梁师成,一方面表示,自己一定要把个高俅整治得服服帖帖,好让亲爹出了这口恶气。
当然,这些都是悄然进行的,外人并不知道梁师成和王黼的关系,毕竟官家最是忌讳臣下结党营私了。
高俅拖着镣铐进了公堂,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眼四周,大剌剌地径直走到堂中,往地上一躺。
“大胆高俅,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王黼一拍桌子。
高俅却是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切,诸位大人如今倒是端起架子了,咱同朝为官这些年,谁还不知道谁啊,诸位怕是忘了当日拜在我高某门下的时候,求我照拂的时候了?”
其实,他这般猖狂并非是破罐子破摔,心里还是打着小算盘,想着凭借这番话镇住在场之人,最好能逼得官家现身,才好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当面陈情。
果然,这话起到了作用,余深、白时中、蓝从熙等人听了,顿时面面相觑,毕竟高俅所言句句属实,这些年,他们确实在不少事儿上承蒙了禁军的“关照”,只能沉默不语。
盛章见状,悄悄将开封府查到的罪状递给王黼,悄声道:“中丞,莫要和他废话,直接审问就是。”
王黼哼了一声:“高俅,我且问你,大观元年三月十二日,你收李府白银一千两,许他步军司军都指挥一职,可有此事?”
高俅眯了眯眼睛,满不在乎地应道:“有的,大家各寻门道,难道是什么稀罕事吗?”
王黼一指旁边的书吏:“记下,高俅承认贪污受贿、卖官鬻爵。”
又问:“你虚报兵员数目,中饱私囊,素日里视禁军为家奴,随意差遣,这般行径,可是有的?”
高俅头一昂:“有又怎样?今年金明池,禁军还为官家献艺,博官家一乐呢,怎么,你们难道要说官家的不是?”
王黼冷哼一声,对着书吏:“记下,高俅承认随意驱使禁军谋私,并非议圣上。”
“你!”高俅气结,决定不再多言。
“你倚仗权势,残害忠良,打击陷害朝廷官员,可是有的?”
“有。”
“记下!”
就这样,王黼对着长长的罪名清单依次问起,高俅知道这些罗列出来的罪名都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能见到官家,当面把话讲清楚,一切都好商量,倒是很爽快,几乎是问什么就承认什么。
直到王黼问道:“你私蓄兵器甲胄,可是有的?”
高俅顿时一呆,不禁寻思着,这个罪名怎么有点耳熟呢?旋即,他连忙矢口否认道:“哪里有的事!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王黼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休得狡辩!我等已从你府中搜出兵器甲胄无数,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高俅这会儿才隐约反应过来,为何自己会从内狱被移到御史台狱了——这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啊!
他立刻挣扎起来,公堂两侧的差役几个杀威棍齐下,将他按在地上,高俅捶地哭喊,声泪俱下:“冤枉啊!陛下救我呀,定是有人要害我啊!陛下明察啊!”
王黼抚了抚须:“记下,高俅经逼问后,不否认私藏甲胄!”
“你!”高俅眦目欲裂,曾几何时,他对付王进、林冲之流时也是这般,不问事实真相,随心所欲横加罪名,而今自己沦落到这般境地,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悲愤无力之感,却也只能在这公堂上,绝望地喊着“冤枉”了。
王黼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你私藏暗器,可是欲意行刺君上?”
“陛下,冤枉啊!陛下!”
“记下,高俅形容慌张,避而不答。”
……
葆和殿,赵佶正在作画。
他已经从近来的连番变故中回过神来了,平静地为手中这幅《文会图》添上最后几笔。
画上,环桌而坐的文士正在进行茶会,这等描绘文人雅趣的画作,向来是赵佶所钟情的类型,他会将自己与一些亲近的朝臣融入画中,以作纪念。
昨日,他亲手毁掉了一幅之前所绘的画作,今天又重新画了这一幅,画上少了一个人。
梁师成在外面站着,等待着赵佶搁下画笔,这才躬身上前。
“审完了?”
“是,共计大罪二十条、小罪三十八条,高俅供认不讳,臣已命人将所有的罪证和供词一一抄录在此,请圣上过目。”
见赵佶接过卷录,梁师成继续道:“接下来由审刑院和刑部逐项核对,人证物证,二者相互印证,确保证据确凿无误,再呈陛下圣裁。”
“不必了。”赵佶神色平静,拿起桌上方才作画的御笔,在空气中稍微停顿了一瞬,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然后朝着梁师成一拂。
梁师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张笺子,只见朱笔上书三个大字——斩立决。
第九十二章
宋代的死刑刑罚方式多样,绞刑、斩首、凌迟、腰斩等不一而足。即便是同一罪名,针对不同身份的人,所施用的刑罚也有所不同。
像谋反行刺之类的大罪,若罪犯是山贼草寇,往往会被处以凌迟,剐上三日示众,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也不能少。而由于太祖“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若谋反的是朝中重臣士大夫,却很少被处以极刑,大多勒令自裁,留个全尸。
当前,贼首在逃,仅余的三名贼寇难以再兴风浪,刑部秉持“人性执法”的理念,权衡之下,最终判处这三人斩首之刑;至于高俅,则是由皇帝亲自降旨定夺,尽管部分士大夫觉得此刑罚于高俅而言稍欠体面,有失朝廷官员的威严,但圣意已决,众人也只能缄口,不敢多言。
就这样,四条贵贱有别的性命,倒是站在了同一条终点线上,以同一种方式画上了生命的句号。
按照宋律,从立春到秋分这段时间,是不能执行死刑的,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几个犯事之人皆是烫手山芋,谁也不愿多费数月精力去看管。于是,梁师成暗中示意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在这六月之中择一“良辰吉日”,好送他们归西。
林灵素是官家亲口承认的、往昔在天上神霄府就辅佐在神君左右的人,他的话自然是金科玉律,无人反驳。
南薰门下,一片开阔之地,早早地搭好了法场。去年秋后,这边曾处决过一批死囚,如今已经是许久没有“热闹”可以看了。
行刑时间定在申时三刻。然而自辰时起,就已有百姓陆陆续续地朝着此处赶来,以至于到了未时,从南薰门到龙津桥的一段路,已经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说来也奇怪,东京的百姓对于高俅的恨意,是明显超过其他几位“奸臣”的。例如臭名昭著的“公相”“媪相”等人,他们高高地飘在天上,虽说奸佞误国,百姓却是不得见的;但是这个破落户出生的高俅,却是曾经穿梭在各街坊之间讨嫌的常客,尽管他的率领下腐败不堪的禁军暂未对百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百姓们就是对他恨之入骨。
申时一刻的时候,囚车从北面轰隆隆驶来。最前面穿着猩红色长袍的,是东京著名的刽子手、外号“铜臂膊”的杜宝。他臂力惊人,经他手行刑,犯人脑袋一定会随着干脆利落的一刀咕噜噜滚落老远,从无例外,不像其他刽子手,砍上好几刀都无法结果,吓得死刑犯吱哇乱叫。也因为技艺精湛,杜宝的砍头更带有一种表演的意味,因此众人一看是他,已经纷纷开始叫好了。
再后面,杜宝的几个徒弟揣着四把前宽后窄,长约两尺的鬼头刀,这便是一会儿要用到的工具了。
囚车前方,六个差役敲着破铜锣敲着开道。这声音刺耳又破败沙哑,和达官贵人出行时鸣锣的清脆声响截然不同,百姓们一听这声音,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曾经,高俅无数次耀武扬威地出行,“鸣锣开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如今风水轮流转,人群中,立刻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你也有今天!”
这一声,算是拉开了这行刑前“保留节目”的序幕,烂菜叶子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向囚车。更有别出心裁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破布缝的球,准确地抛过囚车栅栏的间隙,扔到高俅脚下,大喊“踢一个看看”,众人哄堂大笑,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囚车行到法场,高俅被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架着,跌跌撞撞地拖下了车。监斩官是开封府尹盛章,高俅见到他,眼睛瞪得滚圆,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的口中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这般做法其实与刑律相悖的,按照《宋刑统》规定,在处决死囚之时,“不得掩塞其口”,要给他说话的机会。但高俅一生,行事多逾越规矩,总在法纪边缘游走。如今,这么一个小小的违规之举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也无人在意。
狱卒们将几人依次押到指定位置跪好,杜宝的几个徒弟站在死囚身前,拉住他们刷了胶水的发髻,固定住他们的头部,使得后颈的部位充分暴露出来。
盛章在监斩台上,目光快速扫过台下众人,也不问是否已到申时三刻,直接一声令下,杜宝双手举刀,朝着死囚的脖颈处快速落下……
南薰门内,会仙楼之上早已是人满为患。这处临门而建的酒楼,位置得天独厚,凭栏俯瞰,法场之景尽收眼底,实在是观看行刑的绝佳所在。故而不少富贵闲人纷纷掷下银钱,早早在此包下了场地,只盼能瞧一瞧这难得一遇的“热闹”。
“此番行事,倒是显得有些仓促了。盛大人这般安排,想必是怕生出什么乱子吧?”
一个锦衣公子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这东京城赫赫有名的高俅大人如此草率的退场谢幕感到遗憾。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锦衣公子摇着羽扇,轻声附和道,“我听闻,是怕梁山的人前来劫法场呀。”
先头那公子听闻,微微一怔:“嚯,此言当真?要救谁?是救高俅不成?”
后者微微点头,凑近了些:“可不是嘛!兄台可还记得今年二月,朝廷遣重兵去往山东剿匪一事?彼时兵分两路,那前去对付晁盖的一路倒是得胜而归,可那奉命去对付宋江的呼延灼,却败得甚是蹊跷呀!兄台且想,那呼延灼可是高俅亲自挑选的人。”
前者眉头一蹙,似有所悟:“你是说……呼延灼之败,是高俅授意为之?”
后者嘴角微微上扬,轻拍羽扇:“兄台明白即可!”
流言蜚语以千奇百怪的方向在民众中传播着,这两个锦衣公子家中资财颇丰,和东京的上流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常自诩所探得的消息皆是最为真切的第一手内幕,对此颇为自得。
“果真如此,看来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不过我听说这次那个负责棘盆的郁竺,非但未曾受到圣上责罚,反而还受册封了承宣使。”
“稀奇,真稀奇,常言道,见微知著,依此等迹象观之,这朝堂之上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呀!”
一旁的茶博士也凑上前来,满脸神秘:“害,二位公子有所不知呀,我有个在丰乐楼当差的兄弟说,那晚反贼暗中发出的枣核钉端的是凶险万分,离官家仅仅只剩下一寸,便是那郁竺施展法术将暗器调转了方向,才保得官家安然无恙。如此大功,官家又怎会责罚于她呢?二位公子且瞧好了,用不了多久,怕是还有封赏呢!”
“噢……”两位锦衣公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一旁乔装打扮成少年模样的郁竺,默默听了许久众人谈论的关于自己的那些八卦,终于被这离谱的剧情震得坐不住,起身咚咚咚下了楼。
她今天来凑这个“热闹”,倒不是怀着“嫌疑人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战果”的心思,不过是想探一探东京百姓对于此事到底是何种态度罢了。
如今看来,民意是不能全信的。
武松在一旁看着郁竺的表情,好笑道:“怎么了,我倒是觉得他们说得颇有几分道理呢!”
郁竺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孩子气,武松甚少见她露出这般模样,心下一软,连忙好言安慰道:“好了好了,妹子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少了一大阻碍,往后便可大展拳脚了。方才那点闲言碎语,就权当是听点笑话,放松放松心神了。”
郁竺这才点了点头——高俅伏诛,他在朝中的势力倒也不算盘根错节,他的父亲高敦复任的醴泉观使制、他的兄弟高伸担任的是延康殿大学士,叔伯兄弟高廉官拜高唐州知府,除了高廉,其余众人皆无甚实权。如今随着高俅的倒台,他们失势也是早晚之事。至于他的三个儿子,年岁尚小,根本不足为虑。这也是她选择最先向高俅开刀的重要原因。
不过她一想到,这高俅本是排不上“六贼”名号的角色,前面的“一贼更比一贼高”,脸又垮了下来。
“又怎么了?”武松将她神情变化瞧得真切,好奇道。
“道阻且长啊!”
*
高俅被斩首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天下二十四路。
早已返回水泊梁山的宋江,自然也很快得知了这一讯息。
那日,他匆忙出了城后,便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地朝着山寨赶去。行至半途,便遇上了吴用派来接应的人马。
原来,吴用在家中发觉阮小七不见了踪影,料想东京恐怕要出事,连忙差三个头领,引领着带甲马军一千骑,火速赶往东京。
那宋江回到山寨,痛哭不止,道是阮小七报仇心切,死于官兵乱刀之下,还有诸多兄弟也折损在了东京城内……花荣、郭盛、吕方等人皆低头不语。
阮小二与阮小五听闻噩耗后,悲痛万分,两人不敢将这消息告知山下的老母亲,只能将痛苦深埋心底。而今高俅死讯传来,又有好些流言蜚语,倒让两个心思单纯的汉子在伤心之余,生出了几分别样的猜想。
不过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林冲很高兴,这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这些年来,仇恨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心,如今大仇得报,他立即对着自己娘子和泰山的灵位上了两柱香,袅袅青烟飘向天际,告慰着他们的在天之灵。
另一个很高兴的人,是鲁智深。他自换了张芝芝的空名度牒,影姓埋名,四处云游,行侠仗义,日子好不快活,终于,身上银钱散尽之时,辗转到了杭州香积寺落脚,被安排着照看菜园子。
这日子安稳是安稳,但鲁智深一个关西汉子,生性豪爽不羁,如何受得了寺里的清规戒律,时间一长,又觉得日子无趣起来,哪里比得上当初在二龙山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逍遥呢。
如今骤然听到高俅已死的消息,得知这个将自己赶出大相国寺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这让世间,鲁智深躺在菜园子那破败的床上,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一宿,待到天色微明,他一骨碌爬起身来,偷偷打包了为数不多的行囊,便朝着东京的方向,大步行去……
第九十三章
“咻”一箭,扎在了靶心周边的地方。
郁竺摇了摇头,又从箭袋中抽出一支,拈弓搭箭,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
“这儿,你这处得稍稍用力。”刘锜用短刀的刀鞘轻轻碰了碰郁竺的侧背部,“手指尖放松,避免手臂的力量消耗太快,不然后面可就难把控准头了。”
郁竺微微点头,凝神屏气。
“咻”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果然如此,信叔稍加点拨,效果非凡,当真厉害!”
郁竺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麻背弓,转向刘锜:“今天本是来庆贺信叔升迁之喜的,哪承想,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西席。”
刘锜低下头笑了笑,他自荣升殿前司都指挥使后,便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前任“走”得仓促,许多军中事务都无人交接,这些日子以来,诸多亟待处理的事宜,只能暂且在原来高俅府邸中办理了。
昨日,开封府那边传来消息,表示这罪臣之宅的查封事宜是实在不能再拖延了,刘锜只能差人连夜搬家,将高俅宅子中所有要用到的文书资料都打包收拾回了自己府中。
这一通忙活下来,直折腾到今天接近晌午,才算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他刚松了口气,踱步到自家院子外平日里练箭的那块地,却不想,一眼就瞧见了独自在那儿张弓搭箭的郁竺。
刘锜知道郁竺是估摸着自己太过忙碌,故而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等待在此,于是他连忙快步上前去,但是走近一看,却发现她射箭姿势不大对。他本就是在这射箭一道上颇为精通,当下便忍不住指点起来。
此刻,听郁竺这般打趣,他不禁面上一赧,双颊微红,拱手作揖道:“瞧我最近都忙糊涂了,快快请进,且入内室稍坐片刻,哪有让贵客立于门外叙话的道理,实乃刘某失礼了。”说着,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郁竺笑着应了一声,提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跟在刘锜身后,二人绕过一条蜿蜒的长廊,长廊两侧种着些翠竹,微风拂过,沙沙作响,接着越过一个前厅,又绕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堂。
郁竺抬头一看,檐前额上四个青字“白虎节堂”,不禁抿口一笑。
宋代的高级官员有在家里开府的权利,他们可以将一些议事机构设置在自家的宅邸之中,如此一来,除了朝会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可以居家办公,可谓是人性化十足。刘锜现在身为殿帅,自然也获得了这样的资格,可以说开府不仅是一种办公形式,更是一种荣誉象征。
而所谓“白虎节堂”,就是相当于后世军区司令部的会议室,高俅家有这么一处,蔡京家同样也设有一个,因为里面存放着大量的军事机密,所以向来都是闲人免进。
郁竺看着这略微显得有些陈旧的匾额,心中暗笑,估计是刘锜直接从高俅府中扒过来,原封不动地就安在自己家了,说不定和林冲当年看到的,还是同一块呢!
二人在那榆木八仙桌前落座,刘锜忙着沏茶,郁竺便打量起四周的陈设来。这里没有什么精贵奢华的物件,桌椅多是榆木、榉木制成的,一路走来所见的布置皆是如此,古朴持重,毫无浮夸造作之感。
“我听说你是会射箭的,初到天武军那日,展露一手绝妙箭术,可是至今都为军中众人津津乐道,怎么方才我瞧着,倒像是有些生疏了?”刘锜边用杵臼碾着茶饼,边和郁竺说话。
“噢,这个……”自然是因为系统体验卡过期了,如今这射箭水平,已经是最近突击训练的成果了。
个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郁竺眼珠子骨碌一转,神秘兮兮地对刘锜道:“信叔是自己人,我便告诉你实情,只是你切勿同他人讲起。”
刘锜眼睛一亮,好奇地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支起耳朵。
“实不相瞒,我当日的是障眼法,初到军中,不拿出点手段,怎能镇住那些个士卒,为了让大家心服口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是这障眼法也是颇耗功力,这不,得修养好久,短时间内那法术是使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这也是情势所逼,当时为了能让练兵之事顺利推行,想来也别无他法了。阿竺这般,当真是大公无私。”刘锜恍然大悟,看向郁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
二人既然一同分享了这个秘密,自然是感觉彼此关系又拉近了一步,郁竺一听刘锜连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悠然一笑:“再怎么难,如今不也好些了么!有信叔在,这练兵之事还愁什么?”
刘锜摇了摇头,直言道:“这高俅一去,确实是少了许多阻碍,只是这禁军积弊已久,想要彻底整饬好,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郁竺接过刘锜手中的茶碾,将碾碎的茶末倒入茶罗中,轻轻晃动,更细的茶末透过筛网飘落而下。
“这筛茶呀,细的留下,粗的再碾一碾,实在碾不碎的,扔掉便是。”
刘锜知道郁竺意有所指,问道:“你是说,这整饬禁军之举,也如这筛茶一般,当先将那等坏了军中风气、屡屡拖后腿的‘粗茶末’细细筛出,若其尚可匡正,便加以教诲,实在是屡教不改、无可救药的,便只能舍弃了,留下那些个好苗子,再用心去雕琢?”
郁竺颔首:“是也,现今队伍良莠不齐、鱼龙混杂,若想让禁军重振雄风,除了补齐兵员之数,还必须得下一番狠功夫。”
刘锜轻叹一声,面上泛起一丝忧色:“只是这事务繁琐,千头万绪,我又是新官上任,恐怕难以兼顾周全,阿竺,你可要帮我啊。”
郁竺为难地蹙了蹙眉,无奈道:“我虽担着这练兵大使之职,可当初官家只允诺我于一个指挥之内先行试验,权限着实有限……”
刘锜摆了摆手:“这并非什么难事,有我在此,你无需受那诸多限制,直管放手去做便是。”
郁竺眼眸一亮,连忙抱拳:“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锜这才回过神来,方觉郁竺怕是早有这般心思,刚才故意那般言语,引得自己这番允诺,才好放开手脚,不禁哑然失笑。少顷,刘锜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打趣道:“你此前说要贺我升迁之喜,这喜事儿都已过了半晌,怎的不见那贺礼何在呀?”
郁竺“噢”了一声,将手边那个长长的剔红盒递给刘锜。
刘锜接过,打开一看,其中静卧着一把手刀。那刀通长不及尺半,刀背阴刻卷云纹,十分精致,最为特别的是刀的颜色,竟是泛着幽光的黑,刘锜脑海中闪过什么念头,顿时面露惊喜之色,不禁脱口而出:“这是……”
“对,是陨铁。”
“那可真是难得!”刘锜爱不释手,将刀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信叔喜欢就好,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呢。”郁竺抿嘴一笑。
刘锜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郁竺说得什么,不由得失笑道:“你有什么事情,直管说便是,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兜兜转转。”
“那我就直说了。”郁竺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有两个人,还想请刘太尉多多关照一二。”
她特意在“太尉”二字上加了重音。
“一个是天武第三军都指挥使韩滔,这次平叛,韩指挥亲率麾下将士奋勇当先,屡屡阻拦贼寇攻势,成功护住了京中诸多百姓的身家性命,实乃大功一件。”
“第二个是承信郎武松,这次果断出手,将闯入丰乐楼刺杀官家的贼首击退,又一路护送官家安然无恙回到宫中,官家对他亦是赞赏有加。”
其实不用郁竺说,刘锜对这二人的印象也很好,尤其是武松本身并无实职,又武艺高强,将他收入禁军,本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抬眸看向郁竺,心里明白,她这般执意要提携这二人,自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就如同自己与她二人交往,在这官场之中,众人皆是要慢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相互帮衬,方能走得长远些。
但是当下,刘锜却不知为何,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故意皱了皱眉头:“这事应下倒是无妨,只是你这买卖做得,可真是够精明的,一把刀换两个官职,我这要是应了你,那岂不是成了‘卖官鬻爵’了,还是贱卖,实在是不划算。”
郁竺立即反应过来刘锜是在揶揄自己,笑盈盈地反击道:“信叔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你怎会亏呢?这分明是买二送一,且不说韩滔与我兄长皆是有真本事之人,这不还搭上一个我么!”
“哈哈哈……”
*
从刘锜宅中出来,早已过了晌午时分,郁竺策马往家的方向奔去。
武松近来暂且与郁竺、张芝芝二人一同居住。因科教局相关事宜尚未最终敲定,但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众多戏班子知晓自己或许有望成为“合同制朝廷编”的一员,故而一时间都暂留在了东京。郁竺便安排张芝芝去照管这些人,如此一来,张芝芝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归家,倒是武松成了闲人,领着俸银,这些日子天天在家为二人“洗手作羹汤”。
郁竺盘算着赶紧回去,将方才和刘锜商议定下的事情告诉他,好让他知晓这“家里蹲”的好日子怕是不多了。
一路匆匆,推门而入,却猛地瞧见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武松坐在他一旁,神色略显拘谨。
童贯大马金刀地坐在主桌正位上,见郁竺回来,目光从茶杯上缓缓抬起,捻了捻稀疏的胡须,调侃道:“承宣使,你家中这茶,滋味可不够醇厚啊!”
第九十四章
郁竺目光移向武松,后者轻轻点了点头,郁竺心领神会,料想童贯怕是来了好一阵子了。她一边琢磨着童贯开这玩笑的意图,一边恭敬回道:“家中实在无人喜好饮茶,因此也未曾精心备下好茶,实在是有失远迎,怠慢童大人了。”
童贯摆了摆手,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容:“说不上什么怠慢,实不相瞒,我本就对茶事兴致缺缺,只是在东京,文人雅士皆对此极为热衷,不得不入乡随俗罢了。你日后若要招待其他贵客,若还是这般茶品不佳,可就显得有些失礼了,还是要留心的好。”
他说得诚恳,似是极为贴心的提醒,郁竺只得领受这个人情:“多谢童大人指点,下官即刻备下。”
“诶,不必如此麻烦,我府上有的是好茶,回头让人取些给你便是。”童贯随意地摇了摇头,又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在堂屋内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转身问道,“你这宅子,可是自己购置的?”
郁竺陪着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如实答道:“下官哪有这般雄厚财力购置房产。这宅子还是当初刚入京之时,承蒙陈都知特意关照,从店宅务以每月二十贯钱租下的。”
童贯微微皱眉:“这价格倒是不算贵,只是每月区区二十贯钱租来的宅子,实在是略显寒酸,与你如今的身份不大相称呐。”
郁竺隐隐约约猜到童贯说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谦虚道:“虽是不大,但是胜在所处之地上佳,出入都很方便,下官家中也没有多少人丁,如此大小,倒也够用。”
“这如何使得?堂堂承宣使,肩负朝廷重任,宅中竟无下人侍奉洒扫,难道还要亲力亲为,操持这等琐事?你为朝廷殚精竭虑,朝廷自当为你周全起居之事。此事我记下了,明日我便向官家奏明,为你请赐宅第。”
“啊,这……”郁竺面露惊讶之色,似是想要婉拒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莫要再推辞。”童贯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又回到了座位上,神色悠然,仿佛刚才所决定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郁竺心下了然——枢密使大人今日屈尊纡贵,亲自登门,先是送茶,再是送房子的,这般明显的示好之举,背后原因其实也不难想明白。
她和童贯的关系,可以归纳为“拜门”。这是官场中常见的上下级关系,年纪小地位低的,主动拜入年长权重者门下,成为其门生。郁竺虽未像其他官员那般,直白地称呼童贯为“老师”“干爹”,但她是由童贯提拔进京的,在外人眼中,她早已被打上了童贯的标签,实际上与童贯的门生无异。
然而,这种关系实则相当脆弱。“拜门”的双方,一旦彼此权势地位发生变化,联系就会随之瓦解,更有原先互称父子的,后来干儿子权势官位超过干爹,干爹反倒要改投在干儿子门下,形成了“共轭父子”这种奇特现象。
当下,她未受高俅一事的影响,反而受封承宣使。虽然官家暂无其他赏赐下来,但就如那天在会仙楼听到的坊间的传言一般,官家此举,在许多人眼中,无疑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朝堂风向的转变。
换言之,郁竺如今地位的提升速度,已远超童贯的预期。虽说距离二人权势地位彻底颠倒还差得远,但这足以让童贯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童贯已经意识到,不能再将郁竺仅仅视为一枚棋子,而需将其提升至“合作伙伴”的高度。
毕竟,只有面对合作伙伴,才值得花心思去维护关系。
想明白这点,郁竺便不再推拒了。她明白,若是拒绝童贯的这番好意,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让他觉得自己另有图谋。郁竺目前并不打算与童贯决裂,毕竟自己羽翼未丰,而童贯手握大宋军权,在朝堂之上权势极大,于她而言,依旧是现阶段最为理想的合作伙伴。
现如今,投桃报李才是安抚童贯的最佳策略。
于是郁竺使了个颜色给武松,后者心邻神会,说了句“我去添些热水来”,就拎着茶壶进了天井,还特意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只剩下郁竺和童贯二人。
郁竺直接开口道:“联金伐辽一事,此前我曾与李师师姑娘提及,但是她向来不涉朝政,与官家相处也只谈风月之事,贸然让她开口劝解,反而会引得官家猜忌,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此事还需另觅良策。”
这才是童贯最关心的问题。
事实上,郁竺根本未曾与李师师谈论过此事,李师师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是关键时刻用来扭转局势的杀手锏,她岂会轻易为了这等事去消耗人情关系。这般说,不过是为了引出下文罢了。
不出所料,童贯听闻此言,脸上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竟是如此……也难怪,她一个烟花女子,自是不懂得此事干系重大,不肯开口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着,他眉头微蹙,稍有些急切道:“另觅良策……你可有别的法子?”
“自然。”郁竺轻轻颔首,不慌不忙分析道,“此事的症结,并不在于官家,而在于蔡太师。神宗曾有遗言‘能复燕山者,虽异姓亦可封王’,蔡太师自知无法率兵征战,自然担心这异姓王的封号会落到大人您头上,是以极力阻拦。蔡太师的态度,无疑对官家决策影响甚巨。所以,我们只要想办法消除蔡太师对官家的影响,问题便可迎刃而解,而在这件事上,有一个人能够发挥关键作用。”
“何人?”
“蔡太师之子,蔡攸。”
童贯若有所思,手抚下颌,片刻,又疑惑道:“蔡氏父子龃龉不合,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想要蔡攸主动主动悖逆其父,与之为敌恐怕不易,他并非黄口小儿,岂会轻易听从我们的调遣?再者,蔡攸年轻气盛,不同于蔡京已无率兵打仗的可能,蔡攸若动了心思,也想争抢这份战功,那我们这么做岂不是给自己添乱?”
郁竺微微摇头,不紧不慢道:“抢功这一点大人无需担忧,如今军队皆掌控在大人手中,届时军职调配全凭大人定夺,若军中无空缺可安插他,他又从未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自然难以抢走头功。只是,如何说服他听从我们的提议,确实需要深入筹谋。蔡攸正值壮年,多有凌云之志,野心勃勃,只要能许以他足够的好处,让他看到助力于大人您,能有更远大的前程,想来他必为所动。”
“话虽如此,可他如今本身官职已然众多,还能给予他何种好处,才能真正打动他呢?”童贯眉头紧蹙,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收买人心这方面为难。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上扬:“大人可曾听闻即将设立的科教局?待政令经尚书省颁行,科教局便将正式成立。那科教局长官之位,便可作为我们送给他的大礼。”
“仅这新立的机构?这真能打动他?”童贯面露狐疑。
“眼下或许还不足以打动他,但只要我妥善运作一番,让众人看到这科教局非凡的价值,他必然会心动。”郁竺胸有成竹。
“你?”童贯惊讶地看着郁竺。
“正是。”郁竺毫不躲闪地迎上童贯的目光,坦然道,“只是如今各方势力都对科教局虎视眈眈,欲安插亲信,从中渔利。在此,下官恳请童大人助我一臂之力,科教局部分职位或可出让予他人,但是还需保证我牢牢掌控此机构的大权。”
童贯这才恍然——自己不知不觉间又与郁竺做起了“生意”。不过,他深知朝堂之事,本质上就是各方利益的权衡与交换,稍加思索后,果断应道:“行,我答应你。”
“如此,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
蓝从熙宅中。
蓝珪神色惶恐,战战兢兢地跪在廊下,日头从天际斜斜洒落,又向西沉去。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了足足四个时辰,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可养父那边,依旧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蓝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就是从那日在官家面前提及丰乐楼之后,养父对他的态度便陡然转变,变得冷漠疏离起来。
他努力回想着当日的场景——郁大人当时只是叮嘱他,倘若官家问起,便如实告知官家丰乐楼适合观赏棘盆。后来,官家也的确去了丰乐楼,且十分尽兴。可养父为何还是大发雷霆,这般严厉地惩罚自己呢?
正出神间,“吱呀”一声,门从屋内缓缓打开,蓝从熙有些苍老的面容出现在蓝珪眼前。
“养父!”
蓝从熙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年轻的养子:“你可曾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蓝珪埋着头,嗫嚅道:“儿子知道错了,不该在官家面前逞能插话,多嘴多舌。”
蓝从熙叹了口气:“罢了,葆和殿的差事,我让别人顶了你了。从明日起,你便去广平郡王府上当差吧。”
广平郡王?官家第九子赵构?
蓝珪瞪大了眼睛,欲哭无泪——养父不疼他了,竟将自己打发到一个郡王的府上,这赵构日后顶天了也就是个富贵王爷,在他府上做事,哪还有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
蓝珪满心愤懑,却又不敢表露,只有低头应是,旋即退下。
蓝从熙看着养子怏怏离去的背影,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太过年轻,涉世未深,看不清人心的复杂,极易被人利用,沦为棋子。远离这危险的权力中心,对他而言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希望有朝一日,蓝珪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第九十五章
从荣德帝姬府中出来时,郁竺难得地陷入了放空状态。这位帝姬,堪称她来到此地后,遇到的最出乎意料的人了。
回想起那日吊唁驸马,荣德帝姬“图穷匕见”,郁竺方才知道,原来这位帝姬如此积极投身各类政治活动,目的竟是助力同胞兄长、太子赵桓“上位”。
历史上,金兵南下之际,赵佶突然病倒,随即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赵桓。这位后来的钦宗,吓得痛哭流涕,被人强行架着穿上御衣,抬上了皇位。受此史实影响,郁竺确实未曾想到,这个日后赵桓避之不及的位子,在当下这看似太平、一切危机尚未浮出水面的时候,竟也这般抢手。
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在情理之中。古往今来,皇位继承之事,向来是充满了血雨腥风,轻轻松松完成权力交接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荣德帝姬毫不避讳地挑明了想要助力赵桓上位的意图后,倒是让郁竺为难住了。
赵桓其人,几乎将赵佶性格中的缺陷照单全收。他优柔寡断,反复无常,对政治问题缺乏判断力。若是将这样的人推上皇位,纵使有拥立之功,依照历史的经验,也难逃兔死狐烹的下场。再加上以他的能力与胆识,根本不足以应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巨变。
最重要的一点,赵桓出生于元符三年,和郁竺同岁,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的人,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很多东西早已定型。再加上他身为太子多年,也积攒了一定的属于自己的政治势力,一言以蔽之——难控制。
如此一来,对于郁竺而言,扶持赵桓登上皇位,除了他不会像赵佶那般奢靡无度外,似乎并没有为她带来更多实质性的好处。唯一勉强算得上优势的地方,大概就是赵桓作为太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在拥立的过程中,相较于其他人,或许会少遇到一些来自宗法礼制和舆论方面的阻力。
可郁竺既然已经决定将皇帝当做自己实现目的的工具,如果一定要换一个趁手的工具,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倾向于一开始就锁定的广平郡王赵构,原因有三。
其一,他年纪尚小,比郁竺足足小了七岁。这般年纪,正是极易受到外界影响的阶段,便于进行理念灌输、思想重塑。
其二,他母族的势力不强大,现在的韦贤妃,曾经的韦婉容出身贫寒,原是郑皇后的侍女,倚靠好姐妹乔贵妃的提携,才有幸诞下皇子,并不受宠爱,她的父亲兄弟也并无特别出色的人才,在朝中,唯有侄子辈的韦暄稍有立足之地,而这个人恰好是郁竺所熟悉的。
其三,他口碑好,别看赵构后来因为杀岳飞的问题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当下,在诸位皇子之中,他的口碑堪称良好,世人评价他“资性朗悟,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还能“挽弓至一石五斗”,可谓是文武双全。
所以,郁竺和荣德帝姬结成的政治同盟,一开始便暴露出了根本性的利益分歧。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改变荣德帝姬的诉求,让她跟随自己的步伐,一起扶赵构上位;二是求同存异,在换人当皇帝这件事上保持一致性,而在具体人选上,暂且保留自己的意见,利用对方的力量,先行达成自己的部分目的,到最后的阶段再决裂。
这两个选择各有利弊,第一点难度大,且不说改变一个人的既定观念并非易事,就是怎样将自己的意图宣之于口都要好好思量;第二点难度稍小,只是如此行事可能会对自己的政治口碑产生负面影响,落下一个不择手段的名声。
为此,郁竺也是苦思冥想多日,还是一筹莫展,最终决定去找一找荣德帝姬,最终,通过方才一番“各怀鬼胎”的交谈,郁竺基本确定了荣德帝姬在现阶段并未有弑父扶持兄弟这种疯狂激进的念头,她当下的目标,主要集中在解决掉太子赵桓当前最强劲的竞争对手——郓王赵楷。
这一点,和郁竺构思的大方向是不冲突的,她暂且松了一口气。然而,前路并非一片坦途,且不说如何做、怎么做,这些问题暂且均毫无头绪,此刻,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横亘在两人面前——棘盆之会已经落幕,往后郁竺再无合适的理由频繁出入帝姬府,官家向来对臣下结党营私之事极为反感,倘若二人往来稍有不慎,被有心人察觉,极有可能招来祸患,这对于共谋事情来说无疑是十分不利的。
“道阻且长啊……”郁竺喃喃自语,长叹一声,转身朝着大晟府的方向大步走去——科教局的官署就在设立在大晟府的隔壁。
与荣德帝姬这边的局势迷雾重重不同,童贯的办事效率堪称惊人,那日二人商议的两件事情,今天都已经有了结果。
第一便是赐第之事,官家已有旨意,宅邸坐落于昭德坊。这是一处官邸,神宗朝时曾是左仆射王珪的宅子,这类宅子,官员通常只有居住权,其所有权依旧归属于店宅务。相较于现在的住所,好处显而易见——一来,往后无需每月再缴纳僦钱,二来,听闻此宅子规模颇为宏大。目前,店宅务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修葺事宜,待宅子整修得焕然一新之后,便能入住。
童贯还特意和郁竺强调,迁居之时会有教坊乐引导,屋内所需的供张什器,皆由宫中提供,官家还承诺会亲自题写匾额……这些都是他为郁竺争取到的无上荣光。
其二是科教局,诏令已出尚书省,科教局长官“知科教局事”为正三品,副职“同知科教局事”为正四品,当前知科教局事一职暂且空缺,同知科教局事一职由郁竺担任,这和她所加的承宣使虚衔正好相称。
说起这任命,据说还有个插曲。童贯原本直接提议由郁竺担任“知科教局事”,朝堂上反对声众多,因为科教局虽然是郁竺提议设立,但是不少朝中官员难以接受一个女子位居如此高位,不过赵佶对此却并不在意,他关心的是科教局能否为他带来新奇有趣的乐子,听闻众人反对,他当即想把这个职位给朱勔,只因朱勔向来善于迎合圣意,谁知众人对此提议更为反对,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正职暂且空缺下来,副职由郁竺担任。
倒是朱勔被溜了一圈,又生出了点别的念想,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科教局的正副职之下,其余职位皆不设品级,这一点与应奉局有些相似,但科教局不同的是,拥有更多相对固定的人员配置,内部机构设置基本遵循了当初郁竺与蔡京等人的提议,下设科技处、文艺处、人才选拔处、创新激励处等四处,每处定额百人。
有人就有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郁竺这么个四品官员,显而易见,会在不久的将来炙手可热起来。
*
帝姬府离大晟府并不远,转眼郁竺已经来到了科教局的官署外。
抬眼望去,砖雕牌楼门上乌木匾额古朴厚重,上书“科教局”三个大字笔锋刚劲,正是蔡京的手笔,鲜艳的大漆显然是新近刷就,光泽尚未完全沉淀,依稀还能闻到点漆香,郁竺驻足在门外看了片刻,提起下摆,款步入内。
作为科教局如今唯一的掌权者,她一来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不大的天井里挤满了人,行着标准不一的礼,此起彼伏地向郁竺问候。
他们作为科教局的首批“职工”,大多是当初棘盆献艺的戏子。往昔他们虽然在勾栏瓦舍备受追捧,却难免遭人白眼,被视为下九流。但如今加入科教局后,摇身一变,拥有了“合同制朝廷编”的身份,成为了领着俸禄的官家人。诚然,这点俸禄比原来身为红戏子的时候收入少得多,但那象征着身份地位的“官身”,对于他们这些向来被人轻视的白身而言,是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的。
面对这一群热情的下属,郁竺简单地发表了一下“就职宣言”——大意就是如今大家都已拥有了体面的身份,理应秉持守正创新的精神,积极投身到新技术的研发之中,全力以赴为朝廷效力,切不可辜负陛下的殷切期望与一片苦心云云。
众人很感动,很激情澎湃,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撸起袖子立刻开干。
待众人散去之后,郁竺将张芝芝和马三唤至自己的书房。
如今,这二人也都有了官身。张芝芝自不必多说,郁竺因事无暇顾及科教局事务时,大部分公务都是由她负责处理,已然相当于“常务副同知科教局事”。而马三,也承蒙郁竺的提拔,任职于人才选拔处。这一部门负责选拔人才,触角延伸遍布至全国各州县,实在是个天选的情报机构,郁竺为此对马三委以重任,这也与他一直以来所从事的工作很是对口。
之所以将他们二人唤至书房,主要是为了商讨起草一份即将发往各地的选拔特殊人才的札子。当下,整个科教局的人员还不足一百人,距离规定的人员定额相差甚远,赵佶也曾要求快马加鞭地将此事推行下去,郁竺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这份札子发行到各路州县,许多在传统观念中不受重视的偏门专业人才,便会源源不断地被选送进京。郁竺想象着这股属于自己麾下的势力不断壮大,心中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笃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郁竺尚未出口的话语。
得到应允后,门房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大人,有个人求见您。”
“噢?是谁?”
“他叫凌振,自称是东京甲仗库的副使炮手。”
第九十六章
“轰天雷凌振?”郁竺大惊,脱口而出。
作为原著中难得的技术型人才,无论是在官军阵营,还是后来归顺梁山泊之后,他始终都未能得到应有的重用,常常被打发去“放号炮”,征王庆时甚至还以步兵头领的身份上战场近身搏杀,是名副其实的大材小用,令人扼腕。
郁竺对他可谓是“垂涎”已久,但由于他本身已有职务在身,还是陈良弼的手下,这层关系让郁竺暂时没好意思贸然去挖人家墙角,她原本计划着,等科教局逐步步入正轨,再想办法将凌振招致麾下,可万万没想到,凌振竟主动找上门来,这怎能不让她又惊又喜。
见郁竺这般反应,张芝芝好奇道:“怎么,大人知道此人?”
“自然,岂止是知道……”郁竺兴奋地站了起来,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立即收住话头,转向门房,“快,速速带他进来!”
马三自觉地站起身来:“那我俩先退下,等大人忙完再唤我们便是。”
郁竺摆了摆手:“无需回避,你们就在这边吧。”此次“面试”凌振,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让自己的左膀右臂旁听,从而更透彻地理解自己的理念与规划。
说话间,一个瘦小的男子已经跟着门房来到了几人面前。他身高不过六尺出头,身形略显单薄,一张瘦削的脸庞上,留着一副三牙掩口的细髯,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郁竺还没有开口,那男子已“扑通”一声,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小人东京甲仗库副使炮手凌振,见过郁同知大人!”
“快快请起,凌副使无需行此大礼。”郁竺连忙示意马三将人扶起来入座,又唤来院子给凌振看茶。
这一套动作下来,凌振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他没有来错。
早就听说郁同知礼贤下士,连那等献艺的戏子,只要身怀一技之长,都会被她奉为座上宾,如今一看,果然传言不虚。
“凌副使今日来此所为何事?”郁竺待他坐定后,明知故问道。
凌振低下头笑了笑,神情有些羞赧:“下官听说大人新建科教局一事,心中钦佩不已。久闻大人高瞻远瞩,料想此局定能为大宋培育众多栋梁,下官于火炮机关之术略有心得,想来这科教局或许与下官的个人所长更契合,故而斗胆前来,希望能在此为大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郁竺轻轻颔首,凌振这番话,倒是不遮不掩——任何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都会渴望有能施展自己才能的舞台。凌振如今虽身为炮手,可这太平年间,朝廷真正用得上他的机会并不多,想必他心中也是深感壮志难酬。
就拿原著中的情节来说,后来呼延灼奉命攻打梁山时,吴用不过略施小计,凌振便按捺不住亲自率兵冲锋陷阵,结果不慎误入陷阱被生擒活捉,之所以如此冲动行事,归根结底还是立功心切罢了。
如此来说,将他收为己用倒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郁竺点了点头刚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稍稍迟疑了下——凌振此次前来投诚,纯粹是以个人名义,想必并未征得陈良弼的首肯,此举确实稍显莽撞。倘若郁竺也不与陈良弼商议,便直接将他招致麾下,纵使陈良弼嘴上不会说什么,以他的为人,心里难免也会有所芥蒂。
念及此处,郁竺沉吟了片刻,想着怎样转圜地和陈良弼沟通此事,不至于伤了和气。
但这片刻的沉吟,落在凌振眼里,却叫他刚刚放下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他今天大张旗鼓地来到科教局毛遂自荐,可谓是背水一战,此番不能成功,日后回到甲仗库,在陈都知那边,恐怕也再难讨得好处。可明明方才郁同知待他十分客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怎么这会儿却突然犹豫起来了呢?
一时间,凌振也有些慌张起来——莫非是郁同知对火炮之术不感兴趣?
他心思急转,想起刚刚过去的棘盆盛会,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未等郁竺开口,连忙补充道:“郁同知,实不相瞒,火炮之术绝非仅能用于战场杀敌。就如那棘盆盛会那日的各色焰火,倘若以火炮之法改良,定能使烟火更为璀璨。不仅如此,下官还设想,可将火炮加以改进,制成便于手持的小型炮具,如此一来,在各类庆典献演之中,戏子手持此炮,配合各类杂耍绝活儿,定能让官家龙颜大悦。”
“噢,这倒是其次……”郁竺摆了摆手,她不知道凌振的心路历程,见他一味地讲烟火,只当他抓错了重点,稍稍有些不以为意,然而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眼前一亮。
“你说什么?便于手持的小型炮具……仔细说来听听。”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枪么?
按照历史记载,最早的火枪,还得在一百多年之后才能被发明出来,所以郁竺之前在思索如何提升军队战斗力时,并未将普遍装备热兵器作为首要考量。毕竟以当下的生产力水平而言,想要实现热兵器的批量生产,难度实在太大。真要等到她造出枪,再给军队一一配备,接着像西班牙大方阵那样系统训练,等出成效的时候,大宋已经亡了八百年了。
可如今既然凌振提出了这个想法,她又怎能忍心将这发明创造的雏形扼杀在萌芽状态呢?而且众所周知,在《水浒传》中,凌振所擅长的火炮制造技术,本身就带有几分超越时代的先进性。说不定,凭借施老先生开的挂,他真能够发明出这种便于手持的小型热兵器呢?
凌振一看郁竺神色,还以为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立即道:“其实这原理并不复杂,就是在粗竹管中填充上火药,在竹管的外壁预留一个点火用的小孔,点燃引信后火药燃烧,便可以喷出各色焰火,十分漂亮。实不相瞒,这玩意儿下官在家做过一个,大人若是对此感兴趣,下官这就回去取来给您瞧瞧。”
“不必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郁竺摆了摆手,稍作思索,目光灼灼道,“照你所说,这种小型炮具目前只能喷出焰火,可若是我想将其运用到战场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增加它的威力呢?”
毕竟,仅仅只能喷火的话,杀伤力恐怕也就只能起到骚扰敌人的作用了。
凌振作为火器制造方面的专家,一听郁竺这般发问,瞬间就明白了她关注的核心所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郁同知并非那种只知玩乐享受之人,看来是自己方才想岔了。
“只需在竹筒内填上石块或者弹丸便可。”说着,凌振便下意识地比划了几下,发现没有实物辅助,难以讲得清楚明白。于是他也不客气,自己起身找来纸笔画了起来。
片刻,纸上呈现出一个类似烟花桶的东西来。
郁竺接过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抬起头,神色专注道:“以你所设想的这种小型火炮,它射出的弹丸最远能达多远?”
“二三十步的距离还是有的。”
“才二三十步?”换算过来也就相当于四五十米的距离,这样的射程,发挥的威力甚至还比不上射出的箭矢。想到这儿,郁竺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凌振见郁竺这般神情,急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竹筒的空间有限,所能填装的火药量不多,能达到二三十步的射程,已然算是十分可观了。倘若填装的火药过多,竹筒根本承受不住火药引燃瞬间产生的压力,极易炸裂,反而会对使用者造成伤害。”
郁竺微微皱眉,想了想后世的枪,提议道:“那将竹筒换成铁制的不久行了吗?”
凌振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铁制的炮管确实强度更高,可若是铁管壁做得太薄,同样容易在发射时炸开。但要是为了保证稳定性,将管壁增厚,那这铁制的小火炮就会变得十分笨重,与现今战场上使用的火炮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此一来,便不符合制作这种便于手持小型火器的初衷啊!”
“竟然是这样……”郁竺恍然大悟,原来并非是当下的人想不到火枪这种武器,而是受到技术条件的限制,金属铸造能力不足。在追求轻便与实现更远射程之间,只能做出取舍。若是制作出的火枪射程不远,对于机动性极强的骑兵而言,确实还不如弓箭这类冷兵器的杀伤力大。
也就是说,射程和射速是限制现在火枪发展的一个瓶颈。
郁竺拿过凌振画图的这张纸,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在凌振画的这个“烟花桶”上面,用笔细细勾勒出了几条螺旋的线。
“凌副使,你看这样是否可行。”郁竺一边说着,一边将勾勒好的纸张转向凌振,“如果使用铁制的圆筒,在内部增加这样凸起的螺旋线条,并适当增加圆筒的长度,如此一来,弹丸在筒内前行时就能获得一个旋转的力,那么弹丸射出之后,飞行方向是不是会更加稳定,速度也会有所提升?”
这个烟花桶,相当于最原始的滑膛枪,在枪管内部增加膛线,它便摇身一变,成了线膛枪。发射弹丸时,弹丸迫于枪膛内刻有的螺纹线旋转飞行,如此一来,便能在高速运动中兼顾精准和稳定,极大提高射程射速。
凌振熟悉火器,虽然这些现代的物理知识他不懂,但是实践积攒的经验让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郁竺的意思,他惊喜地发现这或许真的可行,而且,大部分火炮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增加射程!
“不错!”凌振瞬间兴奋得像被点燃的爆竹,整个人“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了一半,可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某个关键,动作戛然而止,慢慢地又坐了回去,表情变得迟疑起来,“可是……”
郁竺难得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加上螺旋线之后,从前面填装弹丸就会变得费力了?”
凌振忙不迭地点头。
大型火炮装填速度慢些倒也无妨,毕竟每门火炮至少有两名以上的炮兵协同操作,而且在战场上,火炮所处的环境相对来说也较为稳定,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装填。
然而,听郁同知话里的意思,这种小型炮具大概率是要让士兵手持作战的。设想一下,倘若一名士兵射出一炮后,光是拿着弹丸往炮筒里装填,就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等好不容易装进去,恐怕他身上早就被敌人射来的箭矢给插满了。
再者,这小型炮具的造价可不便宜,比起普通的朴刀贵了不知多少。如此昂贵的武器,总不能只用一次就丢弃吧。
凌振摇了摇头,稍稍觉得有些可惜,他相信一定有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可现下一时却想不出来。
只见郁竺收回展示的纸,持笔在“烟花桶”的后侧勾勒出一个开口,画毕,朝着凌振的方向递过去:“既然前面装填不便,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从后面开一个口子用于装填。弹丸的形状可以设计得长一些,大小呢,比螺旋线之间的口径略微小上一点,至于弹丸的尾部,不妨采用铅制。如此一来,当火药点燃加热后,铅制的弹尾受热便会稍微膨胀,恰好能够贴着螺旋线稳定地飞出去。当然了,这仅仅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弹丸具体的尺寸大小,以及螺旋线之间距离、松紧程度,这些细节都还需要凌副使慢慢研究试验方能确定。”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之所以迟迟无法取得突破,往往就差那灵光一闪。郁竺言毕,凌振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呆愣了许久。
半晌,他才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嘴唇一开一合,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大人此等奇思妙想真是……天授之才啊!在下纵使穷经皓首恐怕也未必能琢磨得出……唉,大人天赋异禀,实令在下又敬又羡,自愧弗如啊!”
郁竺凭借热兵器时代历经数百年积累的知识,不经意间“碾压”了这位当世的火器天才。此刻面对凌振诚挚的赞叹,她微微红了耳根,略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道:“凌副使过誉了,其实这并非我一人凭空臆想出来的。民间向来藏龙卧虎,不乏智慧之人,此前我曾偶然看到有猎人自制吹箭用以打猎,那吹箭的构造和原理给了我些启发,便留了这么个心眼,今日恰好忆起,实在算不得什么惊世之想。”
凌振已然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闻郁竺此言,愈发钦佩,不住地拱手,一个劲儿地夸赞道:“大人实在太过谦逊了,即便只是源于民间的一点启发,可寻常人见了,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忘。唯有大人独具慧眼,能将这看似寻常之事与火器制造联系起来,生出这般绝妙的想法,实非我等所能望其项背。这等融会贯通的能力,纵是说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为过啊!”
一旁的马三一直认真听着二人的交谈,此刻听闻凌振那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心里暗自“嚯”了一声,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这新来的凌振,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可真会讨大人欢心!想他马三,一直以来都是大人最为得力的干将,怎能被这初来乍到的小子比下去?
念及此处,马三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一门心思要提出些建设性的意见,以证明自己绝不逊色于凌振。
作为一个实打实上过战场,在尸体堆中摸爬滚打过的人,马三不由自主地将代入自己,琢磨着要是自己把这火器拿到战场上用,到底会是个什么情景。
这边郁竺正心情愉悦地消化着凌振的美言,不经意间回头,瞧见马三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禁好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马三像是被点醒,豁然抬起头来,一脸严肃道:“大人,小人也有一些浅见。”
郁竺有些意外地挑眉:“噢?说来听听。”
“若使这火器,步军倒还能设法应对,可排成阵列,一列射击,一列点火,一列装药,互相配合。但要是换做马军,这法子可就全然行不通了!那士兵需得双手离了缰绳,去装填火药和弹丸,这对骑术的要求可高得没边儿了,就咱大宋如今马军的骑术,大多都还够不上这门槛。再说了,还得随身带着火种用来点火,这可太费功夫了,如此一来,这火器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啊。”
郁竺听着马三的一顿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马三在这方面竟颇具天赋。他所说的这种依次装填、点火、发射的列阵,正是奥斯曼土耳其军队,在十四世纪末期使用的三段式射击列阵,可以很大程度上保证步军火力的持续性。
而且他所说的马军的问题,也确实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其中关键就在于点火装备。此前郁竺考虑到暂时不会在军队中批量运用这种火器,怕步子迈太大,她也就暂时没提出这点,不过既然此刻马三主动挑明,她思索片刻,觉得索性一次性将想法和盘托出。
毕竟,从滑膛枪到线膛枪,在她的推动下已然迈出了一大步,那么在火绳枪和燧发枪的发展方向上再进一步探索,似乎也并非不可行之事。
“马三说得在理,点火这一环节确实亟待改进。”郁竺点点头,朝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马三立即微不可查地挺了挺胸,朝凌丢过去一个骄傲的目光。郁竺没注意到他这小动作,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可以用一根能够长时间缓慢燃烧的火绳置于外部,同时增添一个机关装置,确保火绳能够精准地点燃火药。另外,还有一种思路,就是直接在管内火药的后方放置一块火石,尝试通过击发的方式产生火星来引燃火药,如此一来,即便是在下雨天,这火器也能够正常使用。这两种方式都值得一试,凌副使可以看看究竟哪一种效果更佳。”
“大人,您说得慢点,容我记下来。”凌振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礼节,心急火燎地直接从郁竺手中拿过纸笔。
郁竺微微点头,接着说道:“至于火药,如今常见的都是粉末状,容易受潮,稳定性欠佳。你不妨研究一下,能否通过一些工序,将其制成特定形状和尺寸的颗粒,如此一来,火药的性能想必会得到显著提升。”
“哎,好!”凌振头也不抬,奋笔疾书。
此刻他对于郁竺的观感,早已不是初来乍到时,那种对备受官家宠信的权臣所怀有的单纯畏惧,更多的,是源自内心深处的由衷敬佩。
火器制造,是他家世代传承的技艺,在许多人眼中,这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然而,郁同知却能对其有着如此深刻、独到的见解,这实在太难得了!
凌振心潮澎湃着,不由得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来。
郁竺对于凌振也很满意,她自己毕竟只是沾了眼界的光,略知一些火枪的原理罢了,真要将理论变为实践,凌振这位军工大师是不可或缺的。
思索片刻,郁竺下定决心道:“至于你任职一事,你且不必担忧,近日我会与陈都知商议此事,你就对外称,今日是我特意找你来咨询火器相关事宜的。这个小型炮具的研制工作,你这就着手。倘若真能成功造出来,便将其命名为‘凌振枪’吧!”
“凌振枪……”
凌振看着郁竺,眼眶瞬间湿润,几近落泪。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在东京甲仗库担任副使炮手,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空有一身技艺却无人赏识。如今,郁竺的一番话,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的世界。一旦这“凌振枪”问世,必将对大宋军队的战力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而他自己,也极有可能因此名留青史!
这等荣耀,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啊!
“卑职谨遵大人钧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看着凌振感恩戴德地退下,郁竺也是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今日这番交谈,会不会如蝴蝶煽动翅膀那般,对日后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呢?
不过她知道此事远非就此画上句号,要想让火器真正发挥威力,提升金属枪管的强度、提高金属冶炼的技术是当务之急。如今科教局吸纳的这些术士中,并没有精于此道之人,选拔人才刻不容缓。
她将视线落在张芝芝和马三身上,只见二人眼巴巴地望着凌振离去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羡慕。
郁竺微微一笑,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火器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如凌副使这般的机会还有很多……现在,我们该好好拟一下这发往各地的札子了……”
第九十七章
昨日午后,店宅务差人前来告知郁竺,昭德坊的宅子已经修葺一新,只需择定吉日便可入住。为此趁着今日是朝会之日,天刚破晓,郁竺便匆匆进宫,向赵佶谢恩。
恰好科教局也已运作了些时日,为了向赵佶展示这个新成立的机构实实在在地做了些事情,郁竺便打算趁着此次谢恩的机会,给赵佶呈上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他酷爱书法,为了投其所好,郁竺命人按照现代钢笔的构造,打了一支“玉笔”,笔头不惜成本采用了金铜合金,延展性和硬度平衡得正好,笔身则选用美玉雕琢而成,其上刻着赵佶素来喜爱的鹤纹。
郁竺亲自试用了一番,发现书写起来流畅度尚可,便也“假公济私”,让人给自己做了个“平替版”。
果然,献给赵佶后,他无比新奇,迫不及待地拿起这玉笔一试,惊喜地发现,相较于毛笔,它更容易掌控,又不像炭笔那般书写效果生硬,只需稍微控制施力大小,便能体现出细微的笔锋变化。
赵大书法家兴奋得难以自持,立刻命人取来薄纸,挥笔写下“载赓堂”“膏露堂”“宠光亭”等,一口气写了十多张,作为赐给郁竺新居匾额的字样。
文思院的制匾的小内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叠薄纸,暗自感叹,郁大人如今真是圣眷优渥——这么多御赐匾额,恐怕就连郁大人府上的厕屋,都能有幸挂上御笔亲题的墨宝了。
“邀宠”成功,郁竺见好就收,不多停留便躬身退下。经过东序间时却意外地发现,侍弄雪锦的蓝珪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面孔。
她自棘盆之后,忙于禁军和科教局两边的事务,已很久没来照看雪锦。此刻不禁稍稍有些诧异,向那新来的小内监询问缘由,这才得知,蓝珪已被调去伺候广平郡王了。
“广平郡王”这个称呼让郁竺心头一跳,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唤出系统查了一下。
这一查,还真让她发现了点东西——原来,后来南宋高宗年间的刘苗之变中,叛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兴兵作乱,而蓝珪,就是那个被“清”的对象。
难不成他就是这个时候到的赵构府上,因此受到赵构的宠信?
那他去此番被调去广平郡王府,和自己有关吗?
不知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知不觉间搅动了历史风云,郁竺摇了摇头——罢了,想这些也无用,当务之急,还是搬家大事要紧。
从宫中出来是已近晌午,虽说“七月流火”,但东京的暑气却丝毫未减,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郁竺策马扬鞭,顶着炎炎烈日,朝着昭德坊疾驰而去。
昭德坊占地面积广阔,坊内多为官员赐第,御史中丞王黼的府邸便坐落于此。相较于原先位于宜秋门内大街的宅子,昭德坊的居所稍离宫城远些,地处外城建隆观附近。
昨日张芝芝和武松已经将三人为数不多的家当打包完毕,今日一早他俩便找了驴车,先行前往安置。
一路上,因日头烤得人难耐,郁竺鲜少见到行人。然而,刚过金梁桥街,她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昭德坊巷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郁竺心中一惊,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翻身下马,费力地拨开围观人群,朝里挤去,耳边却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哟,是郁同知回来了!”
“郁大人,恭喜啊!”
“哎呀,不简单呐,真是可喜可贺!”
“真气派的宅子啊!”
……
郁竺这才后知后觉,众人似乎是在向自己道喜。
她转头望去,人群中,除了少部分科教局的面孔还稍有印象,大部分人她都未曾见过。但这些人脸上无一不洋溢着真挚的喜色,仿佛迁居新宅的是他们自己一般。
“呃,多谢、多谢各位街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论这些人是何来历,道喜是真情还是假意,郁竺都只能道谢。
“郁同知,您可算来啦!”一个小内监拂开众人,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前来,凑到郁竺身边,打破了这份尴尬。
此人正是杨戬的徒弟李彦,因此次棘盆是他负责搭建的,其间与郁竺多有交集,也算彼此熟悉,此刻见了郁竺,态度显得格外热络。
郁竺将目光转向李彦,只见他的幞头已被汗水稍稍洇湿,又顺势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身着绯色宽袖长袍的教坊乐师,个个满头大汗,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童贯说过迁居之时会有教坊乐引导,屋内所需的供张什器皆由宫中提供,想来李彦正是负责操办此事,估计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方才在宫中向陛下谢恩,故而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了,真是抱歉。李都知怎么不先进去喝杯茶,莫不是郁某家人哪里招待不周,怠慢了您?”郁竺一边说着,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很快便捕捉到张芝芝和武松的身影,朝他俩不着痕迹地挤了挤眼睛,佯装责备道。
李彦一听,赶忙满脸堆笑,一甩拂尘,语气中满是讨好:“郁同知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兄长他们都是礼数周全之人,岂会有怠慢之说。实不相瞒,小的我呀,一心想着在这外面候着大人,等大人一到,便能第一时间迎上,也好沾沾喜气呢!如今既然大人回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开始什么?”郁竺一愣。
只见李彦手臂一挥,中气十足地朝着身后的乐师喊道:“奏乐!”
刹那间,教坊乐师们各就各位,笛、鼓、板、篥一同奏响,他们是教坊中的龟兹部,奏的是双调的感皇恩,一时间小小的巷口好不热闹,围观人群也是叫好声一片。
这声音骤然响起,郁竺不禁微微有些头皮发麻,却见李彦满脸骄傲地说道:“方才抬着宫中赏赐的物件一路过来,一路上那叫一个风光,好多百姓驻足观望,别提有多羡慕了,可惜大人没瞧见那场面……”
“无妨无妨。”郁竺嘴角微微一扯——辛亏没瞧见,这次赐第,和之前赐御马一样,够高调,够拉仇恨的,只怕不管是朝中还是坊间,不少人嘴上夸着,心里骂着呢!
李彦嘿嘿一笑,浑然不觉郁竺的尴尬,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长长的纸札,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唱道:“同知科教局事郁竺莅任以来,勤政务实、功绩斐然,圣上嘉许,特赐供张什器,以彰其功,赏赐如下:紫檀雕花拔步床一张、鸡翅木太师椅四把、金丝楠木屏风一座、花鸟纹瓶一对、青花缠枝莲纹碗碟十套、锦缎被褥十床……”
*
李彦报完喜,又身前身后地跟着郁竺转悠了好一会儿,直到郁竺不动声色塞给他一小包金锭,他才假意推辞了一下,“勉为其难”地把金锭揣进怀里,欢欢喜喜地告辞离去。
随后,郁竺又给门外那些看热闹的街坊们散了好些银钱,如此一来,巷口才稍稍安静了些。
待看热闹的散得差不多,郁竺终于得空好好打量自己的新宅子——乌头门下高悬一块新制的金漆黑地匾额,端的十分气派,宅子大小有近一亩地,正厅以青铜瓦覆盖,后堂起有高堂大阁,宝玩山石亦是别具匠心。
一进宅子,便瞧见两个青衣小帽的侍从和四个容貌姣好的侍婢,据张芝芝说,这些人是刘锜一早送来的,连同这六人的契书,都当作恭贺新居的礼物。他知道郁竺并非出身世家大族,如今若是找人牙子买些不知根知底的人,难免不放心,所以便贴心地挑选了些自家的奴仆送来。
郁竺并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只把他们当作普通下属,和颜悦色地叮嘱了几句话,便被张芝芝一把拉到了小厅。
“大人来京城时日不长,竟结识了这么多人。”张芝芝指着桌上堆如小山的贺礼,“这些东西可如何是好呀?早上你不在家,我和武大哥实在推脱不过,只能先收下了。”
“记着是谁送的吗?”郁竺走近瞧了瞧。
张芝芝点了点头,递来一张纸札。
郁竺接过一看,送礼之人中,除了韩滔、李纲等自己相熟的,还有许多二府三司御史台的低级官员,很多人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连当初在枢密院时自己手下的王主事也在其中。
这些人送礼的名头也很有讲究,有的仅以庆贺乔迁之喜为名,备了一份礼;有的则把乔迁与擢升之喜一并庆贺,备了两份;最夸张的一位,足足备了三份礼,还顺带庆贺武松的升迁。
自从郁竺那日和刘锜提过之后,没过多久刘锜便上疏举荐,如今韩滔已升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武松也接替了韩滔原来的职位。
郁竺看了看那个送三份礼的人,他的官阶比武松这个从六品的武官还要高上一些,完全不必去讨好武松,不禁摇头轻叹:“谈不上结识,他们哪是给我送的礼,他们是给同知科教局事送的礼。”
有这般交际应酬的潜规则,京官又不像地方官手握财权,也难怪像王主事这样的人日子过得那般窘迫。
“你仔细看看这些礼物的价值,若是太过昂贵的,找个合适时机退回去,要是不算太贵的,就看看家里有没有价值相当的物件,给人家回个礼。”
张芝芝点头称是,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人,那个李彦可不是什么好人,您何必对他那般客气,真是便宜他了。”
“哦?说不定在旁人眼里,你家大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郁竺半开玩笑。
她当然知道李彦也位列“六贼”之一,但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就目前来说,李彦对她是很有用的,自然不能与之结怨。
张芝芝听不得郁竺这般贬低自己,皱了皱眉:“哎呀,你可别这么说,我是认真的。你收了礼,还想着尽量退还,可你知道那个李彦吗?我听人说,他本是属鼠的,有一回他过生日,手下几个小宦官凑了些金子,给他打了个小金鼠。可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郁竺好奇挑眉。
“他竟然说,是那几个手下记错他的年岁了,他其实本是属牛的!”
郁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捧腹大笑。
“这个李彦,还挺幽默。”
“什么墨?”
张芝芝不解,还未待郁竺回答,屋外传来两下敲门声,紧接着武松推门而入。
“妹子,有人找,我先将他带到门房了。”
郁竺看着武松脸色不似玩笑,也止住了笑意。
“谁呀?”
武松迟疑了一下,瞥了眼张芝芝,片刻开口道:“……鲁智深”
果然,还没等郁竺再说话,便听得一阵娇声怒呵。
“鲁智深?!他还有脸来!”
第九十八章
鲁智深自杭州启程,一路向着东京行进,晃晃悠悠,竟也花了半月有余。
他手中有度牒护身,这一路倒也没遇上什么刁难阻碍,只是在六合寺过得不算顺遂,离开时身上并未携带多少银钱。起初,手头还算宽裕,尚能买些酒肉,可越往东京繁华之地,盘缠愈发紧张,到后来,拮据得只能四处化斋果腹。
不过鲁智深并未为到了东京如何生计发愁,他此番奔赴东京,目的十分明确,就是为了投奔郁竺。
想当初在青州,郁竺冒险私放了他一条生路。虽说当时答应为郁竺做三件事,后来也都一一践行,但鲁智深心里清楚,这三件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自己终究还是欠着郁竺一份天大的人情。
只是那时,他在青州是声名远扬的贼首,若是贸然投奔郁竺,无疑是将她置于险地。后来虽又听闻郁竺到东京做了官,但东京可是有他大冤家高俅坐镇的地方,鲁智深自然也不敢轻易前往。
直到听闻高俅毙命,他这才下定决心,是时候前往东京,报答这位恩人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缘由——在六合寺,酒肉实在不管够啊!
至于自己从张芝芝那儿骗来度牒之事……不好意思,在鲁大师眼里,这根本就不叫事儿。江湖之事,快意恩仇,只要本心无亏,些许手段又何妨?
阔别数载,东京城依旧是鲁智深记忆中的模样。
这座繁华的都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间,每个人都仿佛沧海一粟、匆匆过客,无论留下怎样的悲欢离合,都难以在这座城市身上镌刻下些许的印记。
寻觅郁竺的住处远比想象中容易,赵官家恩赐给她一座宅邸,坐落于昭德坊,此事已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闻。
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鲁智深无比熟悉,既然郁竺的居所已定,暂且跑不掉,他略作思忖,决定先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亲自祭拜林冲的岳丈和娘子。
鲁智深不知远在水泊梁山的林冲是否听闻高俅已死的消息,即便知晓,在他看来,遥寄哀思,终究比不上自己亲临坟前告知来得直接。鲁智深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自己得知高俅死讯时,尚且欣喜万分,更何况与高俅有着血海深仇的张教头和林娘子。
他要将这消息亲口告诉他们。
于是,掏出最后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一叠黄白钱纸后,鲁智深拎着径直来到酸枣门外一处坟庵。此处,便是张家祖坟,林冲的岳父与娘子皆长眠于此。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燃烧的纸钱很快化成灰烬,像灰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盘旋,渐而消失……
鲁智深并非多言之人,曾经那些令人悲痛欲绝的往事,经岁月的洗礼,似乎也渐渐淡去。他简短几句,将想说的话倾尽,而后待纸钱烧完,抖了抖身上的灰,便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坟地中,显得格外诡异。
鲁智深下意识停住了起身的动作,凝神细听。
那声音如丝如缕,却又清晰可闻,渐渐地,他察觉到这股敲击声竟来自地下,凭借着多年闯荡江湖的直觉,鲁智深瞬间意识到,这地下必定有活物。
四周皆是坟茔,地下的活物究竟会是什么?
他脑中念头飞转,不及多想,迅速张望了下,确认四下无人后,一个箭步趴到地上,将耳朵紧紧贴住地面,辨别起声音传出的具体方位。
敲击声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许久后,鲁智深终于确定了一座坟墓。他二话不说挥舞起禅杖,当做铲子一般掘着土,这座坟头地下的土质有些异常的疏松,似乎曾被翻动过……
很快,一具未钉死的棺材出现在眼前,鲁智深心中一紧,急忙伸手推开棺材盖,只见棺材内两具身体叠在一起,下面的那个已是枯骨,上面的那个面如死灰,仔细看去,却有一息尚存。
鲁智深没有多想,当即将上面那人拉了出来,又将棺材盖重新盖上,泥土掩埋好,而后便背起那人,朝着昭德坊的方向奔去。
*
郁竺跟着武松身后,推开门房那扇小小窄窄的木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浑身脏兮兮的胖大和尚,身上那件本应是皂色的僧衣,已经脏得难以辨清原本色泽。由于太久没有剃发,头顶上黑黑硬硬的发茬子长了有一寸高。他屁股下横着那碗口粗的禅杖,脚边还平躺着一个浑身灰扑扑的人。
“这是谁啊?他怎么了?”
果不其然,张芝芝一眼瞧见地上躺着的那人,顿时顾不上与鲁智深之间往昔的“恩怨”,快步凑了过去。
鲁智深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武松却皱起了眉头:“此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是结下了仇家才遭此狠手。咱们犯不着趟这浑水,还是送出去,任他自生自灭算了。”
“你这撮鸟……”鲁智深刚开口说了半句,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准备在郁竺手下讨生活,一上来就辱骂人家兄长恐怕不妥,果断收住了话头,不和武松辩论,转而望向郁竺,“郁大人,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休要在此胡言……”武松面色一沉,一步上前,却被郁竺伸手拦住。
武松对亲人朋友仗义,但是心性中确实带着一丝薄凉,尤其在面对陌生人时更是展露无疑,而鲁智深却是天生一副古道热肠,生平最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因此两人在是否救助陌生人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郁竺并不意外。
说实话,武松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昭德坊居住的官员众多,若是眼前这人当真结了仇家,贸然施以援手,无疑是给自己招惹麻烦。郁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犹豫,可鲁智深此来投奔自己,她是有心收至麾下为己所用的,就这么拒绝救助,以鲁智深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难免会生出些别的想法。
郁竺暗自思忖,目光不由地落在那人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此人竟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只能称作少年,泥土灰尘掩盖下的面容应当是挺白净的。不知怎的,这眉眼之间,竟透着几分莫名的眼熟。
她心中一动,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又向前凑近了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仅仅是这片刻,郁竺便改变了主意,转头对张芝芝吩咐道:“去让人端一碗糖水来。”
张芝芝没有多言,应声离去,武松却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兄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郁竺想了想,看了眼鲁智深,轻声对武松道,“咱们虽不知此人来历,也晓得这世间人心难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若今日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日后回想起来,怕是心中难安。再者说,咱们不过是施以援手,救他一命,倘若他真有仇家,等他醒来,便让他速速离去。”
见郁竺如此说,武松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沉默地走到门外,抱臂倚在门框上,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久,张芝芝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糖水。她并未嫌脏,径直走到那少年身旁,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少年满是尘土的脑袋,将糖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不出一刻钟,那少年轻轻呻吟一声,慢慢张开了眼睛。
他此刻模样狼狈不堪,但是睁开的一双眼睛却很快恢复了晶亮,显得十分警惕。
少年的目光迅速在屋内扫了一圈,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胖大和尚,身旁是两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不远处,还倚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隐匿在阴影中,瞧不真切。他顿时有了自己的猜测,吃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微微起身:“多谢老爷和各位夫人救命之恩!”
却不想,远处那个男子并未搭话,反而是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先开了口:“是这位鲁大师救你回来的,你该先谢过他才是。”
这女子的语气不像一般妇人那般柔婉,少年听了稍有不悦,他素来不喜被女子说教,但碍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并未多言,朝着鲁智深施了一礼。
郁竺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又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家住何处,我们也好送你回去?”
这番话大大出乎少年的意料,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名女子似乎才是这屋内真正做主之人。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远处的男子,只见其衣着不凡,气宇轩昂,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下人,这让少年心中愈发奇怪起来。
加之郁竺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少年心中那股不快愈发浓烈,忍不住开口道:“小可姓慕容名弃,乃是青州人士。夫人不必心生疑虑,家父是青州知府,讳彦达,小可出自官宦世家,绝非那等鸡鸣狗盗的宵小之徒。”
果然不出所料,原来是故人之子。郁竺心中已然明了,却故意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微微瞪大了双眼:“慕容彦达?原来竟是慕容知府的公子。”
慕容弃听这女子直呼父亲名讳,更加不悦,当即脸色有些挂了下来,张芝芝在一旁瞧得清楚,轻笑一声道:“我家大人是同知科教局事、承宣使郁大人,怎么,慕容公子可曾听过?”
慕容弃大吃一惊,这位从青州走出去的传奇女官,他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自己父亲也曾提过多回,此人圣恩优渥,短短半年便已官升三级,叫人侧目。
他又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只见她一身简单的素色褙子,丝毫没有高官显贵的张扬气势,不禁脸上一红,连忙挣扎着起身,欲行全礼:“原来是郁大人,恕小人眼拙,久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
“且慢。”一直沉默的武松终于放下抱臂的姿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盯着慕容弃,目光如炬,“我怎么从未听闻慕容知府有个你这般年岁的儿子?”
第九十九章
武松此话一出,慕容弃脸上的羞恼之色愈发浓重。
郁竺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他那变幻的神情,轻笑一声,解释道:“这位武指挥,也曾在令尊麾下效命,想必是从未有幸得见公子尊容,才会生出这般疑问。”
武松又走近了些,蹲下身子,盯着慕容弃冷哼一声:“我只晓得慕容知府膝下仅有一独子,名唤慕容承,如今已年近而立,却从未听闻过什么慕容弃。你究竟是何人?如实招来,莫要诓我。”
慕容弃听闻此言,脸上浮现出了比方才更为复杂的神色,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压抑着千般情绪,可就是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郁竺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故意高声吩咐武松道:“既然这位公子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那就将他交至开封府,由盛大人发落吧。”
“大人,别……”一听郁竺如此安排,慕容弃变了神色,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可是他毕竟昏迷许久,到底是有些体力不支,刚勉强撑起一点,便“扑通”一声,又重重地趴了回去,鲁智深有些不忍,伸手搀了他一把。
慕容弃喉结滚动了几下,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小可的确是慕容知府之子。只是小可母亲身份卑微,所以我一直被安置在府外抚养。因此,青州的诸多大人都未曾见过我。如今,我一时之间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凭证来证明所言非虚,但还请郁大人万万要相信我!”
原来是私生子——郁竺心下了然,这个说法确实能合理解释这一切,无他,慕容弃长得真的很像慕容彦达,至于他所说的母亲身份低微,这个表述可能还稍微委婉了一点,实际情况估计要更加不堪,所以导致慕容彦达对外不愿承认这个儿子。
而且从名字也能看出来,一个“弃”,一个“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个不被父亲承认的孩子啊……郁竺看着他羞恼的神色,心中已有了几分思量,再次开口,语气显得温和了很多:“既然是慕容知府的公子,我与令尊也算有些交情,倘若你近来有所不便,不妨暂且在我府上安心休养。只是,我听鲁大师说,你似乎是被人误埋在了坟地里,这里面可是有什么误会?”
她这话的语气循循善诱,带着几分关心,慕容弃听闻此言,心中一阵酸楚,再也顾不得逞强,竟啜泣起来:“哪里是什么误会,分明就是有人蓄意害我!”
“谁要害你?”
“除了我那长兄,还能有谁!”
郁竺眼前一亮,示意张芝芝将门关上,而后用极为温和、带着几分蛊惑的口吻道:“莫要害怕,告诉这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毕竟是你兄长,怎会做出害你的事呢?”
慕容弃望着眼前这位大人,心想她既与父亲有旧交,心中诸多委屈又实在憋闷,略一思索,觉得将这些事告知于她倒也无妨,便一五一十地说来了:“我父亲每年都要派人进京送礼,今年照旧备下三份礼。一份送与那老蔡太师,一份呈给童太师,还有一份则是给梁少保的,便差慕容承来办这差事。因往常跟着他的张虞侯这回没在,就让我来一起、一路上慕容承对我言语侮辱不休,我都忍了下来,可是他竟背着我,将父亲备下的那些礼,在大相国寺换了数千贯钱,花天酒地败得一干二净。”
“我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便苦劝他尽早归府向父亲坦诚认错,岂料,他为逃避父亲严惩,竟妄图让我出面担责,谎称那钱财皆是我挥霍殆尽,我自然是不同意,他便下此狠手,趁我熟睡之际将我捂得昏死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在一个黑黢黢的长匣子里,身子底下还压着具尸体。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好让我这个‘死人’替他顶罪啊!我在那棺材里,手脚动弹不得,只能拼了命发出点儿声响,可没多会儿又昏死过去。等再睁眼,就到这儿了。想来实是我命不该绝,又幸得大人救命之恩,方捡回这条性命。”
“岂有此理!”鲁智深听完气得一拍桌子,“这个狗杀才,竟做出这等丧净天良的事情!”
“大人,小可不敢多加叨扰大人,眼下只求您派人送我回青州,我要当着父亲的面将他的恶行揭穿!”慕容弃重重叩首在地。
郁竺沉默不语,思索片刻后,抬头看向武松“兄长,你带着他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慕容公子聊聊。”
武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拉着鲁智深和张芝芝离开,郁竺将目光转回到慕容弃身上,若有所思,片刻后突然问道:“送你回青州,倒也并非难事。只是你可曾想过,你父亲当真会站在你这边,惩处你的兄长吗?”
慕容弃一下子愣住了,他一心只想着自己被人陷害,满心委屈,下意识地就想回到父亲身边倾诉,寻求庇护。可经郁竺这么一提醒,他才惊觉,似乎真的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郁竺见他这般反应,继续说道:“方才听你说因你母亲身份低微,你自幼便被养在府外,想来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头。你兄长对你的欺负,恐怕也不是头一回了。那以往慕容承欺负你的时候,你父亲可曾出面惩罚过他?”
慕容弃呆立当场,心中一片茫然——是啊,没有,一次都没有……
“既然如此,这一回,你觉得你父亲会不会依旧偏听偏信,只相信你兄长污蔑你的说辞?就算我派人送你回去,你恐怕也免不了要遭受一顿责罚。”
慕容弃愣住了,从小到大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似乎父亲确实从未为自己撑腰。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父亲一直都不太愿意认下自己这个儿子。或许,真如这位郁大人所说,回到青州,等待他的可能并非公道,而是又一次的羞辱。
“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慕容弃声音颤抖。
“唉,天可怜见的。”郁竺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能猜到这些,是因为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只因我是女儿身,自幼在家中便不受重视,冷眼和忽视更是家常便饭,只有我表兄,也就是那位武大人对我好些。后来,我实在不堪忍受,便毅然决然地离开家,独自出来闯荡……现在,你也看到了,如今,家中那些曾经轻视我的人,又有谁敢对我多说半句不是?”
“那我……”慕容弃怔怔地看向郁竺。
“是的,比起此刻回去向你父亲诉苦,依我看,你更应该在外面好好打拼,成就一番功业。待你功成名就,所建勋业远超你父亲时,他还会因为出身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轻视你吗?”
“可是我孤身一人,毫无根基,想要做出一番成绩,谈何容易!”
郁竺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片刻后说道:“也罢,你我既然同病相怜,我见你,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这儿恰好有个地方缺人手做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去?虽说一开始可能会辛苦些,但只要你肯努力,他日必有所成。”
“愿意,我愿意!多谢大人!”慕容弃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便对着郁竺连连叩头
*
鲁智深脱下僧衣,戴上幞头,恢复本名鲁达,暂且还俗,成为了郁竺府上的都管。
至于那度牒,他还是收得好好的,毕竟世事难料,谁能说得准哪日会不会再度派上用场?他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晚上,郁府膏露堂,鲁智深如愿以偿地大快朵颐,风卷残云,好不畅快!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侍从渐渐散去,偌大的膏露堂内,只剩下他与武松二人。
不同于鲁智深的开怀畅饮,武松是在小口小口喝着闷酒。鲁智深瞧着颇有些疑惑,他听孙二娘说,这位武松兄弟可是好酒量,喝起酒来很是豪爽,怎的今日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他早已忘了白天那点和武松的小龃龉,拎着酒坛子,跌跌撞撞走到武松身边,嘴里含糊不清:“诶,武二兄弟……”
却听“噗通”一声,鲁智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紧接着,鼾声如雷,已然呼呼大睡起来。
武松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莽汉,轻轻叹了口气,顺手扯过一条披帛,径直从他身旁绕过,向屋外走去。
这座新宅子,比起原先青州的府衙还要大,堂阔宇深,廊腰缦回,中庭一方小池时不时有几尾锦鲤穿梭其中,搅碎了一池月光。景致美虽美,武松却觉得有些空旷,还不如原先在宜秋门大街的那栋小楼,至少让他想起了在紫石街和兄嫂住在一起的时光……
呸,瞎想什么呢!武松暗自啐了一口,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袋,绕过一条花木扶疏的小径,来到锦墨斋,这是郁竺居住的院子。
院子里,月光如水般洒在每一个角落,有一人影在这月色下练着拳法,武松轻手轻脚走进去,寻了个角落站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当初在青州时自己编排的那套“强身健体拳”,但是被演绎得更为凌厉了,一招一式挥洒自如,毫无滞碍之感,显然练习之人对这套拳法已经相当熟悉。
郁竺也发现了站在院子里的武松,但是她并未停下,而是全神贯注地将一整套打完,这才收势站定。
“好!妹子这功夫,可是长进了不少!”武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当即击节轻声喝道。
郁竺微微转头,笑问道:“兄长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
武松见她拿起薄巾,轻轻拭去额头的汗珠,空气中隐隐散出一股温热的气息,定了定神道:“噢,是关于那个慕容弃的事儿。我觉得把他留在府中,终究还是有些风险。他毕竟是慕容彦达的儿子,你也清楚慕容彦达的为人,万一这小子心怀不轨……”
“原来兄长是为了这事儿。”郁竺略作思忖,武松只看到慕容弃欢欢喜喜地留了下来,并不知晓自己与他的一番交谈,会有这般担忧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轻轻哂笑一声,说道:“兄长不必为此忧心,我自会让他出去寻个住处,而且……”郁竺美目一转,带着点狡黠,“他已经被我‘治’得服服帖帖了。”
“……妹子和他说了什么?”
“哈哈,不过是信口编了个关乎自身身世的故事罢了。”郁竺一边叠着汗巾,一边笑语盈盈道,“这故事令他内心大受震动,感动得难以自已,心甘情愿留于此处,供我驱使。管他是谁家的儿子,只要能为我所用便好。”
编了个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武松听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熟悉之感。他猛地忆起,自己与郁竺刚从张都监府脱身那日,她也曾对自己讲述过身世。
不知怎的,他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鬼使神差地问道:“能为我所用就好……妹子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吗?”
第一百章
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吗?
郁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心想朝堂之事不就是如此么,是非对错都没有立场重要,管他好人坏人,能为自己所用才是最关键的。
她刚想说“当然”,可念头一转,却咂摸出点不对劲的意思来。
武松这个“任何人”,不会把他自己包括了进去吧?
于是她立即改口道:“怎么会?自然有人是不一样的。”
“嗯?”
郁竺一脸理所当然道:“譬如兄长、芝芝姐、二娘他们……你们是亲人,怎么能用有没有用来衡量呢?”
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骤然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兄长这么问,难道是怀疑……”
言及此处,她却忽然顿住,片刻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一片沉默中,武松却慢慢回过神来。
纵使碎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武松依旧能猜到郁竺此刻的神情。他心里猛地一揪,顿时懊悔得不行——
他怎么能问出这般话!
虽说二人并非亲兄妹,却也一同历经无数生死。于她而言,在这世上已无太多血亲,而他竟这般质疑彼此间的情谊,可不就如同往她心口狠狠捅了一刀么!
他其实也并非真的有此怀疑,只是近来变故频发,他愈发觉得自己与她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就如同慕容弃的处置一般,她所做的诸多决定,也让他难以捉摸。
那句问话,更多是带着赌气的意味。就好像,他明知她会如何回应,却还是渴望亲耳从她嘴里听到她承认自己的重要性。
唉,武松啊武松,你也在这世界上忝活了二十七年,为何还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轻轻叹了一口气,武松微微俯身,带着几分示弱的姿态:“兄长实在不该问出这番话,是我错了。”
对面的人闻言只是微微侧过些许身子。从发丝的缝隙间,依稀能看出她嘴唇紧绷,毫无弧度。
武松咬了咬牙:“可是,我是实在担心你。”
“担心什么?”郁竺终于开口。
不同于她以往的语调,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
这冷淡的语调让武松瞬间慌了神,当下也不再藏着掖着,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忧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棘盆之事,妹子将自己置于险境,但我知道妹子心中所想,欲整饬禁军,必先扳倒高俅,那高俅本就是为非作歹之人,所以即便危险重重,我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可如今高俅已死,刘太尉也接管了禁军,他既有能力,又是个难得的好人,妹子也身居高位,我觉得如今的日子挺好的,为什么还要如此……动作不停歇。”
郁竺终于将脸转了过来,武松这才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
“兄长是觉得,如今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也不是……”
未等武松讲话说完,郁竺就打断了他,继续道:“朝堂之事,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何况,我一介女子,身处如今这般高位,不知有多少人心中暗怀不满,妄图将我拉下马,我怎能不未雨绸缪?”
武松听罢微微一愣,继而一股内疚涌上心头——是啊,这朝堂之上,自己非但没能为她分担一二,反而一直受她庇护。如今却还要来质疑她。方才那番所谓的担忧,实在是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然而下一秒,郁竺却做出了一个让武松更为惊讶的动作,她主动执起武松的手,将他往卧房的方向拉去。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微微的湿意,初触时,武松只觉一片凉意,可不过须臾,肌肤相贴之处,热度便迅速蔓延开来。
武松顿时心如擂鼓,并且在郁竺将卧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心跳的速度达到了顶点。
他似乎都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大脑也似被搅乱的浆糊,然而下一秒,郁竺的话就让他清醒了过来。
“兄长难道以为,我费尽周折,仅仅只是为了把刘锜送上殿帅之位?”
刘锜?武松回过神,他意识到郁竺将他拉来此处,想必只是因为有极为要紧的话要讲。
他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应道:“妹子还有别的谋算?”
“如果我告诉兄长,这看似太平的天下,不出几年就会被蛮夷的铁骑肆意践踏,而高高在上的官家,甚至会如牲畜一般裸身匍匐在敌人的脚下,任人宰割,兄长还会觉得如今的日子不错吗?”
“怎么会……”这一番话终于将武松从心猿意马中拉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郁竺,艰难地咀嚼着她话语里令人震惊的含义。
他不禁想起郁竺曾提及自己的梦境,预知过一些未来之事,难道眼前她说的这些,也是在她梦境中出现过的场景?
不过郁竺并没有让武松困惑太久,她紧接着道:“兄长不妨想想,就以我如今的地位,真的能够改变这一切吗?”
现在吗?虽说她已官居四品,可朝堂之上,蔡京童贯等权臣处处掣肘,官家的恩宠又如同那飘忽不定的风,时有时无。想到这里,武松下意识地微微摇了摇头。
“所以,我自然想要更多,除掉高俅只是第一步罢了,如果说,我的目标是现在坐在金銮殿的那个人,兄长相信吗?”
所以……她的意思是谋反!
武松瞳孔骤缩。即使是在对这个世界最失望的时候,他想的也不过是毁灭一切,但是却从未想过谋反这个选择,在他的认知里,谋反这两个字,是与诛九族、凌迟等令人胆寒的字眼紧紧相连的。
“这太冒险了!”
“自然是冒险之举,但是收益也极大,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拥立之功,不是吗?”郁竺神色平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并非关乎生死存亡的惊天大事。
她凝视了武松片刻,而后突然缓缓凑近。武松顿时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洒在自己脸上,紧接着便听到郁竺低声说道:“兄长,你可知,此类事要做到密不透风,实在是犹如登天。我遍览史书,从有史可考直至唐代,其间记载的政变约有三百余起。而其中,因提前泄露致使谋划者惨遭杀身之祸的,竟有近一百八十余起,占比高达六成之多。”
言罢,郁竺微微向后抽离身子,与武松保持了些许距离:“所以我原本打定主意,不到最后一步必要的时候,不会和旁人,哪怕是我选定的盟友说起。不过兄长既然问了,我也不想随意找个借口敷衍兄长,因为兄长于我而言,绝非旁人可比,在我心里,你是唯一能和我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此事干系重大,我定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晓。”武松当即允诺。
他回味着郁竺话里的“唯一”二字,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温热之意。此前郁竺将他与张芝芝、孙二娘等人相提并论时,他心底还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可此刻看来,自己在她心中竟有着这般独一无二的地位!
震惊之余,他心里涌起一股喜意,立刻抬眼去看郁竺,却发现她的神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只听她又道:“具体每一步该如何施行,兄长还想听吗?”
武松心思细腻,又怎会听不出这话里隐含的不快。他其实能理解郁竺,她本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就像棘盆一事对付高俅,她也没有一开始将所有的计划就对自己合盘拖出,而是随着事情推进,依据每一步的需要,适时道出相关安排。这无关信任与否,是她性格里的谨慎使然。
然而,今次对自己坦白这个想法,本非必要之举,或者说还未到合适的时机。是自己今晚的失态与贸然发问,让她感受到了不被信任,无奈之下才说出此事,只为换取自己的信任。换言之,这并非她本意,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将她逼到了这一步。
意识到这点后,武松心里的那点喜意瞬间被冲淡了,他懊悔不已,今晚自己竟接连做出蠢事,就像想用火烤加固物件,非但未能如愿,反而烤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自然不是他想看到的,于是武松立即矢口否认道:“不,不必了。虽说我对你绝无背叛之意,但这类事,多说一分就多一分风险。妹子,你不必再与我讲。”
“可是,我担心万一哪天出了些意料之外的状况,兄长会胡思乱想,更不愿让兄长为此忧心忡忡。”
“再也不会了……”武松抿了抿唇,“妹子无论做什么,必定有着自己的谋算,不必提前知会我,有需要时,只管告诉我该做什么就行。”
郁竺闻言,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武松,眼中似有水光,她轻轻向前迈出一小步,虚虚地抱了一下眼前之人,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多谢兄长。”然后很松开了手。
武松感受那股暖意盈怀,然后转瞬消散,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匆匆逃离了锦墨斋。
月上中天,郁竺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将屋内的灯点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庞。
此刻的她,神色平静如水,与方才隐匿于黑暗中时情绪翻涌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的,她又在演戏了,这次的对象可以算是她来到这个世间最亲近的人。
虽然二人相遇的开始,就始于她的演戏。
相处了这么久,她其实知道武松对待自己的情谊,也明白他那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占有欲,武松其实是渴望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的,一旦当她的行为有些超出掌控时,他就会有不由自主地陷入到担心、忧患中。不过,得益于之前二人的倾心交谈、袒露心迹,武松对她足够了解,也懂得克制自己的本能,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然而,他们毕竟成长于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这就注定了郁竺所做的每一件事,武松并非都能毫无保留地、发自内心深处地赞同。尤其是未来,万一出现一些潜藏的价值观冲突,她不愿届时还得先费心思去说服武松。
换言之,作为在这个世间,自己最为得力的亲人、朋友,亦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她要让武松养成一种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毫不犹豫地帮她做任何事情,即便心中存疑,甚至有所不满。
所以这次,她故意透露出自己要发动政变的目的,为的就是利用他的内疚,让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多了,并且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举动。
她要让他对自己的服从,压过自身的本能。
郁竺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兄长,我好像在PUA你了。
第一百零一章
小清河上,一艘客货混载的木船,从莱州的方向缓缓驶向青州。
这条不算宽的水道,发源于青州一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流淌,经莱州附近入海。木船此行算得上是逆流,航行速度很慢,故而主要是用于运货,船舱中空出来的几个房间,被江湖人称“鼍浪雄”的船主,以极其便宜的价格用来捎带顺路的客人。
李清照就是这为数不多几个乘客之一,她于六天前,在莱州登上了这艘船。
烈日高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甲板上,李清照从船舱步出,凭栏远眺,远方的地平线上,青州的城门已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点轮廓。
归去来兮,她的归来堂近在咫尺……
不对,其实准确来说并不能算是她的,因为青州是她的丈夫赵明诚的老家,归来堂也是属于他家的祖宅。
自建中靖国元年嫁作赵家妇后,李清照第一次生出了这样和赵明诚泾渭分明的念头。
事情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那是阳春三月,吏部传来调令,通知赵明诚赴任莱州知州。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终于可以结束将近十年的屏居青州的生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所有读书人的夙愿,赵明诚喜不自禁,李清照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然而,青州于他们而言,也有着难以割舍的东西。二人都酷爱金石古籍,在青州的生活也比东京更为优渥闲适,故而他们在归来堂建起了书库大橱,收藏的书册器物占据了十余间屋子,可谓是卷帙浩繁。
吏部调令限期紧迫,赵明诚必须即刻启程赴任。可他看着满橱的珍本、善本,不禁生出些患得患失的心思——倘若夫妻二人一同前往莱州,那么这些凝聚着他们心血的古籍金石,又有谁能够妥善照管呢?
商议一番后,二人决定由李清照暂居青州照料,待寻得人能妥善打理这些心爱之物时,再去莱州追随他。
李清照本就是为了藏书可以摒弃一切物质享受、认为藏书之乐远在声色狗马之上的人,对此自然是无异议。
只不过,夫妻二人向来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已很久不曾经历过这般天各一方的分离,心中自是万般不舍,于是二人就这么商议下来,每旬都要互通书信,以解相思之苦,李清照亦可以随时前往莱州探望赵明诚。
起初,一切确实如二人所约。李清照每每展信,都能透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看见赵明诚在灯下伏案书写时的模样,遥想着他写下这些言语时的心境。尽管书信往来难免有时日耽搁,但那份心心相惜却如潺潺溪流在二人心间流淌,从未有过片刻的间断。
但渐渐地,微妙的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赵明诚在书信里讲述趣闻轶事的次数愈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对公事繁忙的频繁抱怨。往来书信的频率,也从最初的每旬一次,渐渐变成每半月一次,而后又变成每月一次。直至最近,李清照收到他的书信,竟已是四十天之前的事了。
直觉告诉李清照,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绝对不只是公事繁忙这么简单,她将归来堂落了锁,简单收拾了一些行礼,雇了最快的马车赶往莱州。
然后,满心期待的她,在莱州府衙中,见到了那个叫茹娘的女子。
赵明诚并没有避讳,也没有遮掩,他坦然直白地对李清照说,易安,这是我的妾室,往后你便拿她当妹妹看待吧。
他说,莱州不比别处,生活清苦,我身边确实需要有人照料起居。
他说,你我夫妻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我纳妾也只是为了延续赵家的香火罢了。
李清照笑了,她说,青州连日阴雨,雨水渗漏,归来堂的书籍恐怕会受潮,我回去看看。
赵明诚淡淡说道,好,尽早回去看看吧。
就这样,刚抵达莱州的李清照,像一只受伤的鸟儿,仓惶而又溃逃似地,再次踏上了返回青州的路。
她自然不担心书籍受潮的问题,修建归来堂的木材都泡过桐油,除非遭遇洪水肆虐,寻常雨水根本无法渗漏进去。这一点,赵明诚同样心知肚明。
也就是说,他在赶自己走。
李清照无力地捂上了脸,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责备丈夫。
怪他的不忠?可莫要说纳妾,当世士大夫狎妓亦是常态,平生若无三五个妓女眷顾自己的才学,那文人生涯便不算圆满,诗词歌赋不经美人的樱桃小口吟唱,简直都算浪费。
连官家都爱钻花街柳巷,与佳人讲论诗书,更何况赵明诚呢?
那怪他对自己凉薄?可是平心而论,赵明诚已经做得很好。他从未以传统妇道来束缚她,婚后仍给予她极大程度的自由。但是他也说得没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家需要一个子嗣,而自己与他成婚十多年无所出。
既然他似乎并无过错,那为何自己却如此痛苦?
在从莱州返回青州的漫长路途上,李清照深陷于这个困惑之中,苦苦挣扎。
她尝试着有意将自己从赵明诚妻子的身份中抽离出来,这样与他划清些许界限,仿佛就能忘记曾经的举案齐眉,忘记“赌书泼得消茶香”的惬意时光,从而让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减轻一些。
“那不是我的归来堂,可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呢?”李清照伫立在甲板之上,目光怔怔地望向远方。
船身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缓缓停了下来。
伴随着这阵响动,船主的娘子骂骂咧咧地从船舱中快步走出。这女子性格泼辣,在江湖上素有“跨鼍婆”的名号,单从这外号,便能知晓她在家中是占尽上风,压丈夫一头的角色。这几日行程里,李清照已多次目睹她对着丈夫吹胡子瞪眼,气势汹汹的模样。
跨鼍婆几步走到船边,将头探出船外看了一眼,又对着舱内骂道:“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
片刻,鼍浪雄缩着脑袋从船舱里钻出,忙不迭递来铲子和铁锹,跨鼍婆二话不说,大大咧咧地脱下外袍,只剩贴身的亵衣和裈裤,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中。
船下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船身也随之轻轻晃动起来。不多时,跨鼍婆从水面浮出,鼍浪雄赶忙递下一根绳子,将她拉了上来。
二人合力拉住桅杆上的绳索,用力调整着风帆的方向。没过多久,船身再度缓缓移动,破开平静的水面,继续朝着前方驶去。
李清照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禁由衷感慨道:“娘子好本事!”
跨鼍婆听说过李清照的名声,见她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害,这不算啥。眼看就快到青州了,这底下水浅,有些泥沙堵住了船底,清理掉就好。娘子莫急,就快到了。”
李清照点点头,一旁的鼍浪雄捡起地上的衣服,赶紧给自家娘子披上,又催着娘子赶紧去舱内将湿衣换下,李清照见状,微微一笑:“郎君可真是体贴入微,娘子快去吧,别着了凉。”
“他敢不体贴?没了我,他这船都开不转哩!”跨鼍婆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转身走进了船舱。
这样一个小插曲并未耽搁多少时间,却意外地吹散了李清照心中的些许阴霾。
刚过晌午时分,船只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青州渡口。
李清照与鼍浪雄夫妇二人道别后,便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细细想来,离开此地不过是十日之前的事,可如今放眼望去,青州的大街小巷、一砖一瓦似乎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然而,她却再也找不回曾经那种心境了。
不对,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譬如,穿过衙前街时,李清照就发现青州府衙门前的八字墙外凑了一堆人。文案先生在墙根前摆了张书案,抑扬顿挫地念着什么——
“今上圣明,心系天下,特立科教一局,旨在广纳贤才,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但凡诸色人等,有一技之长,皆可应选。
若于稼穑之术,知晓节气之变、土肥之宜者;或于法术之道,洞悉阴阳之理,能以术济世者;又或擅诗词歌赋,下笔成章者;乃至能匠心独运,制造精巧机关有大用者;亦或精通番邦语言,使邦交顺畅者。
诸如此类,无论男女,皆可向所在本州官府呈报姓名,具陈才能。而后由科教局详加甄选,量才授职……”
围观的人群像是热油锅里滴进了水珠,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见没,种地种得好也能当官呢!”
“陈六郎,你家布行不是捣鼓出了个什么繁缕机吗?赶紧的,献给官府就能有官做了。”
“无论男女?娘,俺也要念书,俺肯定也能做官!”“别浪费银子了!”
嘈杂的言语如潮水般在李清照耳边来来去去,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侧身艰难地挤到了八字墙前,将那黄纸上的黑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没错,千真万确,正如文案先生所念的那样。
刹那间,她的心头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雪瞬间覆盖,一片空白。大脑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战栗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涌起,顺着脊梁骨传遍全身。
那自莱州归来后,便如影随形,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的痛苦、惆怅情绪,在此刻竟被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取代。
她一生好胜,论才情,她要与当世文明的学士较量,论背书,她也要和赵明诚一争高低,然而,在面对丈夫纳妾这件事上,即便她再怎么好胜,也只能徒呼奈何,将满心的委屈咽下。
这些天,她甚至在想,自己为何要读书,若是略识得一二字,懂得些俗世道理,是不是便不会这么痛苦。
毕竟读书,往小了说,是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往大了讲,是为了经世济国,施展抱负,而她,现在都做不到——她既无法靠诗书从痛苦中抽离,而以文章争万世名,以经术立千秋著的资格也只属于男人。她的满腹诗书,在这现实的无奈面前,似乎一文不值。
而今……
李清照再次看向八字墙上那札子,“无论男女”四个大字仿佛化出了形,跳脱出纸面,在她眼前欢快地跳跃、舞动,她呆住了,就这么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旁有人轻轻碰了碰她,“诶,娘子劳烦让一让。”她这才从失态中回过神来,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而后看向文案。
“先生,请问该怎么报名?”
第一百零二章
五更时分,汴河两岸便已热闹起来。
仲夏的朝阳早早升起,洒落在不算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河道内漕船依次排开,每十艘或二十艘为一纲。这些船的船身修长,吃水颇深,满载着从各路运来的稻米、丝绸、瓷器、茶叶等贡赋。
因受水道的宽度限制,在东京城内的水段,漕船很难借助水力航行,一进入新曹门后,就要靠纤夫拉行。因此,汴河的两侧设有专门的纤道。
此刻,百余名纤夫在纤道上埋着头,像牛一样往前使着劲儿,粗糙的纤绳在他们的背上勒出一道道深痕,这使得他们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调整纤绳的位子。温柔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们黝黑的肌肤上,仿佛在轻抚着勒痕。然而,不出一个时辰,这轻柔的阳光就会变得炽热难耐。
纤道旁,督纲官骑着马,来回巡视,不时大声呼喊,催促队伍前行。
郁竺从纤道外匆匆策马而过,一路扬尘,来到汴河码头。
这里像一个热闹的大作坊,仓场吏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手持竹签,在漕船靠岸后,迅速登上甲板,抽检着槽粮。码头边,还泊着不少尚未编成纲的散船,它们星罗棋布般夹杂在漕船四周。这些皆是私人商船,一些船主正在船头踱步,巴巴地等候着排队靠岸。
在漕运无比发达的大宋,这样的早晨,不过是万千日常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周而复始,恰似汴河的流水,从未间断。
群雄割据的五代十国时期,长期的混战破坏了自唐以来建立的完善的驿路系统,加上在大宋立国之后,燕云十六州的沦陷又使得商品交易、通讯出行中最重要的工具——马匹被辽人控制了。
因此,这种水运体系的成熟发达,实则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
郁竺在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间穿梭,总算找到了马三和她说得那家“吴家塌房”的旗招,宋人将仓储业称为“停榻”,所谓“塌房”,便是仓库的意思。
吴家塌房是由十几间穿斗式木构架屋子连贯而成的建筑群,能在汴河码头这般寸土寸金的地段占据如此大的一片地,可见掌柜的财力非凡。
郁竺刚把马在门前的杈子系好,屋内便匆匆迎来二人。前头那个正是马三,跟在其后的,那人年逾五旬,一身月白色绫罗长衫,显得气度不凡。他远远便对着郁竺躬身行礼:“草民吴式开,拜见同知大人!”
“吴掌柜不必多礼。”郁竺抬手虚扶。
吴式开直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意:“大人,瞧这一大早的,您想必还没用膳吧?草民略备了些薄茶小点,虽不算丰盛,倒也清爽可口,还望大人赏脸,请大人移步二楼,那儿清净些。”
郁竺今天本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也没有和他客气,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并排向楼上走去。
身后的马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目前任着科教局人才选拔处的处长,表面上负责各路州县的人才选拔事务,实则郁竺还交给了另一个重要的任务——借由四处奔走的契机,搭建起一套专属于科教局的情报网络。
前些日子,马三受凌振说不定能“名垂青史”的刺激,这些天来也是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样一个好法子——
要想将情报网铺开全国,他不可能整天带着人在全大宋二十四路瞎转悠,必须找到一个触手渗透到每一个州县去。而当下大宋漕运极为发达,无疑是充当这个“触手”的绝佳选择。
然而,漕运基本上由官方主导,从船只的调配、人员的组织,到物资的运输与交接,都有着一套完备且成熟的制度流程。朝廷设立各路转运司,负责漕运相关事宜,这可是众人皆知的肥差,油水丰厚。马三也知道想要从中插手,简直难如登天,可若是还让自家大人出面,去找三司的人协调此事,那他这个下属当得可就太失职了。
为此,马三决定独自扛起这个压力,另辟蹊径。
既然官方的货运无从下手,那就把目光投向民间。民间有着众多船户、脚夫等群体,他们主要承接一些零散货物、私人物品以及非漕粮范畴物资的运输工作,以此赚取运费维持生计。这些人虽然各自为营,力量分散,但倘若能将他们整合起来,为己所用,那将会产生巨大的能量。
可究竟该如何把这股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呢?
马三在汴河边上足足转悠了三天,经过细致的观察分析,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数量众多的“塌房”上。在众多“塌房”之中,他挑选了规模最大的一家,亮出自己科教局人才选拔处处长的身份。
果不其然,掌柜的一听,立刻对他优待有加。这种待遇,对于出身山贼的马三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这让他心中暗自得意,干起事儿来也愈发卖力。
紧接着,他马不停蹄地制定了一份详尽的计划,拿去向郁竺汇报。不出所料,这得到了郁竺的认可,并且,郁竺还表示,自己要亲自与这位吴式开掌柜见面。
这让马三喜出望外——以大人对于自己意见的重视程度,想来自己在大人心中左膀右臂的地位是暂时不会被凌振夺去了。
*
宽敞的厢房内,博山古铜香炉细细喷出香来,将墙上的名人山水画映得朦朦胧胧。屋内四角各摆放着楠木的桌案,其上乳粥、七宝茶等点心以汝窑的淡青碟子装着,错落有致地摆着。
窗外,汴河的忙碌一览无余。
屋内除了郁竺等三人之外,还候着吴式开的侄子吴云筝。这少年生得极为漂亮,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尾的阴影似桃花瓣沾染的水渍,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风流。待郁竺落座后,在吴式开一个眼神的暗示下,他热情地向郁竺介绍起了桌上的吃食。
“大人,这道缕子脍采用的是早上刚打上来的新鲜鲈鱼,去皮去骨,将鱼肉切成均匀纤细、发丝一般极细的丝,再与橙丝、姜丝一同熬成汤羹,鲜美至极,您尝尝看。”
郁竺顺着他的手势看向面前那道不起眼的羹,原先她还以为是类似于淮扬菜中文思豆腐,此刻听闻介绍,方知其中另有关窍。不好拂了少年的好意,郁竺浅浅尝了一口,赞了句“不错”。
吴云筝见状,眼尾沾上一点笑意,还欲再介绍其他菜品,却被郁竺一个抬手拦了下来,笑着对吴式开道:“吴掌柜,让贤侄落座吧,总不好让我们吃着,他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吴式开微微一愣,随即讪笑了一下,点头应是。他朝吴云筝使了个眼色,郁竺案前总算清静了一些。
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有利可图,郁竺也不愿对商人拿捏作态,于是快速用完面前几道小菜,便言归正传。
“吴掌柜,我将你视作自己人,也不说见外的话。我大宋虽不像历朝历代那般打压商贾,但普通船户的商船,行程受限,运力也颇为有限,加之沿途还要遭受官府的盘剥与管控,实在难成大事。”
“马副使之前想必也和你提及过,我们科教局因要前往各路州县公干,便寻思着借助各私人船户之力,只要在船上亮出科教局的身份,表明是为官家效力,各地官府自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如此一来,我们行事方便,对各位船户而言,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可谓互惠互利。”
吴式开忙不迭点头,赔笑道:“马副使确实和我讲过此事。不瞒大人,我们经营塌房生意,手下多少有些船队,便是那些零散的船户,平日里也与我多有往来。如今有同知大人的人出面保驾护航,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莫说此事本就对我们有利,就算没有这层好处,我也理当将这些人召集起来,为大人效力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顺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与谄媚。郁竺听了,欣然一笑,说道:“这才只是个开头,要是仅仅只有这点好处,我又怎好意思向吴掌柜开口相求呢。”
此言一出,不仅吴式开为之一振,就连马三的面色也瞬间变了——这和商量好的不一样啊,大人怎么事先没告诉他还有其他好处呢?
只听郁竺继续道:“商船行起来既然如此便利,自然不能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吴掌柜想必清楚,我大宋疆域广袤,不同地域之间,物品价格差异悬殊。”
“比如说,河东盛产潞绸,当地一匹三贯钱,运到东京汴梁能卖六贯,价格翻倍。转运海外,因稀缺可作价十八贯,较产地翻六倍。返程购香料运到泉州又能高价卖出,一匹潞绸走一圈,连带返程货物,净赚不少。有科教局护航,一趟贩运何止成千上万千匹,利润不可估量。”
“这只是其一。还能从江南收茶叶运塞北,山东收阿胶运杭州,福建烧瓷器运北方,岭南运蔗糖到中原。如此南北往返,船船满载,商船所至,财富自然是如流水一般。”
说完,郁竺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吴式开,话锋一转:“只不过,我科教局为各位保驾护航,也需付出诸多心力,所以也要收取些许费用。每一艘商船的运费,我们要抽取一成,就名曰‘保护费’。吴掌柜,你意下如何?”
吴式开听着郁竺的讲述,频频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在听到最后郁竺提及的一成“保护费”式,不仅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要是科教局只是单纯搭船去各路州县,如此美事平白落到自己头上,反倒让他心里不踏实。这“保护费”,就算郁竺不提,他也觉得该主动奉上。当下,吴式开连忙笑着起身:“大人所言极是,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了,我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不过他也是久经商场之人,郁竺方才提及的那些运货获利的门道,早在马三初次找他商议此事时,他心里便已有数。只不过其中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却也是他一直忧虑的,此前,郁竺若未主动提及运货一事,他着实不便贸然开口。可如今既然话已至此,他便觉得机不可失,自然要顺势将此事道出。
“大人,您想必也清楚,这运货想要赚各地的差价,重中之重便是要精准知悉各地物价。虽说我们这些商船往来各地,消息相对灵通些,可毕竟人员众多繁杂,所获消息或有不准,或有滞后。一旦价格信息有误,那可就极易做亏本买卖啊!草民听闻,官府在这方面倒是掌握着颇为详尽的信息……”吴式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郁竺的神色。
“你是说时估?”郁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图,直接问道。
“对对!瞧我这记性!”吴式开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所谓“时估”,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开封府与天下各州县都要召集当地各行铺户,评估下一旬的商品销售价格。评估既定,逐一登记造册,而后由下至上,层层呈报,最终汇总于三司,存档备案。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朝廷需要收集各个地方、各个时段的物价信息,建成一个完备的价格反馈体系。如此,朝廷需要采购,或征缴赋税需将实物税折换为银钱的时候,便可援用“时估”的数据。
用宋人的话来说,就是“州军县镇,旧来行户立定时旬价直,令在任官买物,盖使知物价低昂,以防亏损。”①
建立一个覆盖全国各州县的物价数据库,对于商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吴式开能提出这点,证明他在商业上确实精通。
郁竺心下了然,吴式开这个老狐狸,今天美食美男地招待,绕来绕去,原来最终目的在这儿。
不过,这一点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是,既然是做买卖,自然不能答应得太过轻易。郁竺微微皱眉,手轻轻触碰额头,佯装沉思片刻后说道:“时估的信息皆掌握在三司手中,想要获取,恐怕并非易事。不过掌柜的既然提出来了,为表诚意,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吴掌柜放心,我会在近日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吴式开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郁竺既然这么说,此事多半有戏,当即乐得喜形于色:“放心放心,大人有此允诺自然是给我面子。”
他微微一顿,继而又道:“若真能做成此事,想来届时一路车船如织,往来不绝。这运货载人的,途中食宿休憩必不可少,沿途少不了酒楼客栈、赌场瓦肆。草民思量着不妨自行在沿途营建诸般产业,如此一来,也免得这肥水落入外人田。这些产业,权作敬奉大人之一点心意,往后每岁分红,草民愿以五成奉与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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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会要辑稿·职官》。
第一百零三章
吴式开大手一挥的让利,至少保证了科教局从今以后的资金来源。
想当初,孙二娘夫妻二人在青州借着韦暄的力,一年能有万余两白银入账,如今在遍布全国的水网沿途修建的产业,一半的分红,得是多少银子呀……
自来到东京后,郁竺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额外经济来源,她的俸银一年三百五十两银子,乍看之下颇为丰厚,然而,一旦涉足官场交际,这点俸银就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支撑各项开销。
正因如此,她平日里不得不刻意收敛,尽量减少各项应酬开支。毕竟在青州时,她尚可前往衙前街的酒店“张乐”,可到了东京,仅凭之前承旨的身份,若还想如从前般“吃白食”,怕是会被店家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拖磨,如今有了这笔银子,那宫里宫外的诸多关系,疏通起来就容易多了。
钱的问题还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酒楼客栈、赌场瓦肆,向来是三教九流云集之所,是信息汇聚的枢纽,也是流言滋生的温床。有这样一张网络,还愁得不到有用的情报,掌控不了舆论的风向吗?
郁竺当即对吴式开遥遥举杯:“那本官便多谢吴掌柜慷慨解囊了,今时今日,能与吴掌柜达成此等合作,实乃幸事!往后你我携手共进,必能开创一番辉煌大业。”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皆举杯应和。
这一顿氛围轻松、形式不拘的宴请,也总算在宾尽主欢中落下帷幕。
此时恰好辰牌三刻,太阳像橙红色的咸蛋黄悬在半空,虽不算炽热但也叫人有些睁不开眼了。吴式开将二人送至楼下后,抬眼向高处看了看,立刻吩咐吴云筝道:“这日头灼灼的,岂能让大人曝于骄阳之下。筝儿,你即刻驱车护送大人归返,两位大人的马匹,稍后也着人妥善送去!”
郁竺本就想着途中正好有话要与马三相商,骑马着实不如同坐马车交谈来得方便,自是欣然同意。
果然,车帘刚放下,马三的脸色便瞬间耷拉下来,神情颇为沮丧。郁竺见状,不禁莞尔:“这是怎么了?方才便瞧你神色有异,这次谈成的可是难得的一桩大好事,你此番想出的法子,着实可圈可点。”
马三微微撇嘴,面露赧色,颇有些自惭形秽道:“大人,您切莫再夸我了。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那点子拙见,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触及皮毛想到了最浅白的一层罢了。我之前还一直疑惑大人您为何要亲自屈尊见他,原来是如此,实在是小人不中用,唉……”
郁竺摇了摇头,马三想得的确没有她那般深远,但这并非他的过错,而是源于他过往认知的局限性。这是他的缺点,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的长处。正因为他认知受限,反倒没有被诸多既定观念所束缚。就比如已经有了官身,还要主动“放下身段”和商贾合作这点,换作其他认知固化的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或者是不愿意去想的。
而且这一缺点,会随着他阅历的增长、认知的提升而逐渐得到弥补,所以郁竺并不在意,她倒是怕马三受了这个打击,往后变得畏缩不前,不敢再大胆思考、放手去做,这才麻烦,于是立刻安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提供的这个想法,至少起到了引子的作用,诱发我想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也知道,我手头的工作千头万绪,如果不是你这点子在前,我一时间还真不一定能往这方面深想。所以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小觑了自己。”
马三依旧是苦笑这摇头,郁竺想了想,继续道:“行啦,不必如此垂头丧气,不如我来考考你……”
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心想,如今自己说话怎么这个调调了……果然权力会使人变得爹味,于是郁竺立马改了口,道:“要不这样,你不妨设想一下,倘若真能构建起如此庞大且任由我们控制的水运网,使天下资源得以顺遂调配,其间又会引发何等接二连三的变化呢?”
显然,这种命题式的思考模式让马三感觉更为自在,也更能激发他的思维,他停止了内耗,思忖了片刻道:“若是我们和吴式开商议的东西真能建成使将起来……那比方说蜀中,茶叶产得少,那处人也不喜饮茶,要是茶商往来增多,茶坊自然会兴起,说不定他们就喜欢上饮茶了……”
“不错,这样当地百姓也算多了样谋生之道。”郁竺失笑——要想富,先修路,水路发达了也是一样的道理,自然有利于经济发展,马三此话虽然说得通俗,却是直击要害。她又继续启发道,“那蜀中地区本来就擅长的冶铁会怎样呢?”
“冶铁?他们原本将铁矿运出来就有的赚差价,要是物资往来愈发顺畅,指定就不行了,就得自个儿去寻摸更有赚头、更好的生财门道,比如锻出更好的铁才能卖得出去。”
“正是如此!”郁竺不禁击节赞叹,眼中满是赞许,“你说得很对,这实际上就是在推动资源依赖型地区的转型,促使他们将原本的资源优势,逐步转化为产业与技术优势。”
资源依赖型地区的转型……马三咀嚼这这个从未听说过、却能明白意思的新词,眼前一亮。
而郁竺自己,也因为这一点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商业的蓬勃发展,对工业的促进作用堪称巨大,它将在不知不觉间推动整个大宋朝着工业化的方向迈进。当工业化达到一定程度,大宋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届时,无论是金国还是辽国,面对这样一个无限趋近于现代文明的国度,又怎能与之抗衡?曾经令郁竺担心不已的靖康之变,在如此强大的国力面前,根本不足为惧。毕竟,现代工业化国家与原始社会形态的国家之间的差距,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前者若对后者发动战争,简直就像割草游戏一样轻松。
当然了,推行工业化之路,必定荆棘满布,阻力重重。回顾历史,这样的现象并不少见——原本的精英阶级,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沦为阻碍社会进步的障碍,在本朝,这一现象于那些堪称道德狂人的旧党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虽说蔡京已然将这部分人打压大半,但余下之人,依旧颇具战斗力,不可小觑。
这些人或许对于赵佶的穷奢极欲是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但是对于郁竺想要推进的工业化是势必会出言阻挠,来彰显自己存在感的,这也是科教局建立之初她就意识到的事情——一旦科教局的力量发展状大,奇技淫巧献媚于上的帽子很快就会扣到自己头上。
如今,郁竺大可以将这些人先撇在一旁,先一步把重利甚于重名的皇亲国戚乃至几大奸臣都拉下水,让他们投身于经商开工厂的浪潮之中,那么由此产生的影响力将不可小觑——毕竟这些人在社会中地位尊崇,且家族庞大,手握权柄的也不在少数。
在整个工业化进程里,只需如此将绝大多数上位者的切身利益与工业化发展深度绑定,使他们率先成为工业化的最大获益者。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转变为积极推动工业化的中坚力量。毕竟,在现实面前,所谓的党争、立场,皆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无人会与钱财过不去。
谁能想到,这一系列变革的契机,竟是源于一间看似寻常的塌房,一个看似平凡的早晨。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全方位的改革,竟以此为起点徐徐拉开帷幕。
郁竺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虽然这些目标的实现绝非一蹴而就,但只要坚定不移地按照这个方向持续推动,不出几年,朝野上下必将形成一个全新的势力集团,并且假以时日,这股新兴力量因其先进性,必然会在权力角逐中获得越来越大的优势。
而自己作为这股力量的核心发起者,维护者,该会获得怎样的权力和地位……
想到这里,郁竺渐渐捏紧了手心——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与金人崛起的速度比拼,在这个过程中,任何拉她后腿的人、试图阻碍她前进的人,都绝不容许存在……
*
马车缓缓抵达科教局官署前,稳稳停住。吴云筝热情地为二人打起车帘,郁竺向他道谢后,一个箭步轻盈地跳下了车。
吴式开此举意图太过明显,安排这样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美少年鞍前马后,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了,虽说郁竺暂且没有任何与人发展浪漫关系的想法,但毕竟刚刚与吴式开达成了“友好同盟条约”,在这层关系的考量下,她也实在不好对吴式开的侄子太过冷淡,便又向他客气了两句,让马三招待人歇下脚。
谁知抬起头,却看见武松带着凌振从官署内迎来。
“大人回来了,凌副使清晨便来求见,见大人未在,便转而来寻我。大人之前交付凌副使之事,如今已有进展。”在外人面前,武松向来注重分寸,一般不会称呼郁竺为妹子。
“噢?果真!”莫非那火枪竟真让凌振研制成功了?郁竺闻言,难掩惊喜之色。
“大人既有要事在身,草民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吴云筝见状连忙道。
郁竺随意点了点头,直往科教局内迈步。
武松却这才发现马车旁这俊秀少年,他的目光在触及吴云筝的瞬间明显一愣,然后立刻收回视线,跟上郁竺的脚步继续道:“我先从军中挑选了两名经验老到的炮手,让他们对这火枪进行了试用,大人不妨移步,亲自去看看实际效果究竟如何。”
第一百零四章
郁竺已许久未见凌振,此刻见他虽身形轮廓依旧,却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的面色有些暗黄,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见过阳光,眼眶下乌青一片,尽显疲惫之态。但是他的神情却是亢奋的,额前几缕碎发根根直立,眼中仿佛有火光。
可见这些日子确实是废寝忘食。
其实那日凌振离开科教局后,第二天郁竺便找到陈良弼要人。凌振在甲仗库存在感不高,陈良弼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手下,因此郁竺也没费多少周折,就顺利将人调至自己麾下。
凌振此前在甲仗库担任的不过是个普通吏职,如今成了合同制的朝廷编制,待遇自然是只升不降。况且,此次调动还让他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岗位。换作旁人,恐怕早就提着厚礼登门向郁竺这位新上司兼伯乐致谢了。可凌振倒好,自打进了科教局,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一头扎进科教局专门为他准备的作场,再没露过面。
这种不问人情世故,一心钻研技术的精神,反而让郁竺放心下来,事实也正如郁竺所料,心无旁骛之人,做事效率果然奇高。
此刻,呈现在郁竺眼前的,是个黑乎乎的圆筒状铁家伙,长度约莫二尺五寸。铁家伙的尾部安着木质托把,在靠近托把的中下部,设有一个可开合的机关。郁竺一眼便猜到,这机关应是用来装填弹丸的——看来后填弹技术已经实现了。
虽说尚不知这所谓火枪性能究竟怎样,但单从外观来看,已隐约有几分接近二战时期法国人使用的MAS36式步枪——像模像样但是略显粗糙。
郁竺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会儿,没有贸然试射,而是把目光投向凌振。
“怎么样?我们的大功臣,此次劳苦功高,且与我等细细讲讲罢!”
听到郁竺这般赞誉,凌振略带羞涩地挠了挠头:“功臣之称实在不敢当,大人所托的好些目标,至今仍有不少未能达成,实在惭愧。”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神情却是自信而满意的。这不禁让郁竺对这支火枪的品质又多了几分信心。
只听凌振接着说道:“大人此前所授的膛线原理,我心里是明白的,可真要付诸实践,难度超乎想象。先说锻造工艺,我几近访遍东京城中所有的铁匠,无一人能达到我所需求的精度。还有管身的材质,普通的鑐铁不行,我后来尝试了灌钢和百炼钢,成效虽佳,但是耗费太过了。”
“不过我发现,要是增强管身闭气之密,弹头同样能飞射更远,是以膛线一事就暂时搁置了。”
郁竺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如今的冶炼和锻造的技术水平有限,也没有冲压机床等配套设备,要制作高精度的枪械确实是很困难,凌振能不被困死在这边,另辟蹊径将研究推进下去已经很不错了。于是她点点头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先提高射程就好,膛线的研究固然重要,却也无需操之过急。对了,弹丸是何模样?”
见郁竺问到此处,凌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挺了挺胸脯:“在这方面,小人着实下了一番大功夫进行改进,成效颇为显著!”
“哦?说来听听。”郁竺听闻,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原著里凌振的子母炮、金轮炮,也是在弹药上做的功夫。想来,比起单纯的器械研制,他或许更是精通弹药的行家。
果不其然,凌振一开口,便给了郁竺一个巨大的惊喜:“我以火纸为壳,于弹壳尾部填以火石与硫磺相混,用以引燃。只需拨动这个机关,击针便会撞击引燃药,继而发射药燃烧,弹头便可射出。”
说着,凌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匣子,继续说道:“至于弹头,我并未沿用以往圆形,也没按照大人所说采用长圆形,而是仿照箭簇的头部,改成了这种带尖的三棱槽形状。您还别说,这种弹头比圆形弹头飞得更远,而且飞行方向更加稳定。”
郁竺听后,再次点头。的确,对于凌振这样的专业人才,自己只需稍加点拨,激发他的想象力即可,说太多反而可能会限制他的思维。
“再者,火药亦经我改良过了。”凌振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拆开一个弹头。郁竺凑近一看,只见火药已不再是以往的粉末状,颗粒明显增大了许多。
凌振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我试了数千遍,调整了硝石、硫磺和炭粉的比例。这般配比不仅爆炸效果显著提升,而且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大幅减少。以小人估算,至少连射五十发以上,才需要对枪管进行擦拭清理。”
“五十发!”郁竺不禁惊讶地脱口而出。
凌振见此,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小人所言,或尚留余地。就我自己实际试验的情况来看,差不多接近八十发时,才需要清理枪管。”
“善哉!”郁竺赞叹道。
要知道,像花荣、庞万春那般神箭手,也难以连续射出五十支以上速度迅猛且威力巨大的利箭。
武松在禁军担任基层军官已有一段时间,近期被郁竺安排负责练兵事务,瞬间便意识到这种武器的巨大优势,不禁讶然:“如此看来,一旦两军对垒,咱们只需安排手持火枪的士兵交替射击,这连绵不绝的攻势,敌人怕是根本难以抵挡!”
“没错!”郁竺手中转动着小巧的纸壳弹,目光落在那尖锐的弹头之上,端详着这件融合了冷兵器与热兵器构思的产物,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若是于火枪前端加装一刺刀,不知是否可行?”
凌振听闻,眼中顿时一亮,击掌赞道:“好主意!我之前还琢磨着若是为士卒每人再配一把朴刀,会不会太过笨重,今大人此计,将刺刀直装于枪头,二者合一,当真是极妙!”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待我来试一试这火枪!”再次得到专业人士肯定,郁竺难掩兴奋。
在两个炮手的指导下,她装填好一发纸壳弹,稳稳地端起枪,瞄准了远处刚刚竖起的靶子,而后果断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枪管处涌出一阵浓烈的黑烟,强大的后座力猛地传来,郁竺一时没握稳,枪托不受控制地磕在了嘴唇上,口中瞬间涌起一股鲜甜的味道。
她忍着疼痛,默默地将这股味道咽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的靶子……然而,靶子却纹丝未动。
马三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捧场道:“大人真是厉害啊,头一回碰这火枪就能打响,实在了不起!”
凌振也赶紧找自己的原因:“是我这准心做得不够精细,影响了效果。”
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说郁竺的枪法欠佳。
默默放下枪,不再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回归正题,郁竺转向现场唯一一个没有昧着良心说话的武松:“有劳武指挥按照我之前所说的三段击方法,从天武军中挑选箭法精准的士兵,先组建一支五十人以上的火枪队进行训练。”
“遵命!”
许是火枪如此迅速地就要投入应用,让凌振有些意外,他连忙趋前,拱手道:“大人,还有两个关键之处,此前我没来得及细说。其一,这种纸壳弹极易受潮,贮存之时恐多有不便。不过请大人放心,我正在思考解决的办法,以我的经验,想必不久便可有所突破!不过第二点却有些棘手,枪管使用的百炼钢,成本实在太过高昂,倘若大人打算为禁军批量装备,仅靠我们科教局,恐怕难以负担啊!”
郁竺悠然一笑:“你无需担忧,钱的问题,我自有计较。”至于弹药保存问题,她就不发表什么指导性意见了,凌振这样的专业人士,有时候差的那点灵光一闪,让他自己去钻研突破比较好。
不过郁竺倒是想起他此次研发出火枪,自己还没给予什么奖励,略作思忖后又道:“这火枪便命名为‘凌振枪一代’,日后若有新的改良,就依次称作二代、三代。此外,火枪与纸壳弹的制作方法,以及火药的配比,你都详细记录下来,存放于科教局妥善封存。以后,除非经过你本人同意,且向你支付相应费用,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这些制作方法,即便是我,也不会强行要求你提供制法。”
说着到这儿,她对着马三道:“你转告芝芝,今后若再有其他人研制出新奇物件,皆按照此方式进行管理,此事就交由她负责。”
保护知识产权,才能激发创造热情嘛!
果然凌振一听,又热泪盈眶,纳头便拜,拜完后立即起身,准备继续回到自己的作场,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发明创造中。
郁竺瞧见他身旁的地上还放置着一件类似火枪的物件,不禁好笑道:“凌副使,这就急着走啦?你带来的另一件东西是什么?”
“噢!大人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凌振快步折返,弯腰捡起那物件,“当时在研制火枪的过程中,弄出了好些残次品。其中这个玩意儿有点意思,本想着带来给大人瞧个新鲜。”
说着,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物件尾部的引信,片刻后,“蹭蹭蹭”数十个火星子相继发射了出去,在空中接连旋出一道道螺旋状的光线,转瞬之间,火星子炸裂开来,化作五颜六色的火花。
“怎样,不比大人棘盆那日的焰火逊色吧?”
郁竺眼前一亮,这不是后世加特林烟花的翻版嘛!她不禁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确实有趣。此物制作起来,难度如何?”
凌振挠了挠头:“这个倒不难,简单得很,即便是用竹筒来制作,亦无不可。您瞧,我这便是用当时废弃的枪管所制,反正留着也无其他用场。”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如此,那你便给我制备五十个来。”
“啊?大人您要这么多干什么?”
“自有妙用!”
第一百零五章
蝉鸣声声掺在暑气中,已近八月,东京的日光依旧浓烈,琉璃瓦上浮动着热浪。
后苑中人影稀少,仅有的一个小内监倚在树荫下昏昏欲睡。王贵妃宫中的宫女杜荷蹲在玉簪花丛中,指尖却有些微微发颤。
再一次抬头张望时,她终于瞧见了那道藕荷色身影自游廊转出,连忙掐断两枝含苞的花朵儿,佯作专心修剪残叶。
"杜姑娘好兴致。"一双绣鞋慢慢踏入花荫,张芝芝的声音传来,"这般毒日头,还来侍弄花草呀?"
杜荷拭了拭颈间细汗,将花枝拢入竹篓,笑了笑:"贵妃娘娘要制消暑香囊,特意吩咐来采些新鲜的玉簪,张姑娘这是又来送东西了?"
“是啊。”张芝芝柔声应了一句,似是对杜荷口中的香囊很有兴趣,微微倾身,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咦?这花儿还能制香囊,我还从未听说,是选花苞,还是全开的呢?”
杜荷见她凑近,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嗓音飞快道:“大人送的东西娘娘很是喜欢,官家来陪着用膳,正好瞧见,也赞了好几句。”
“多谢。”张芝芝轻轻点头,而后不着痕迹地与杜荷拉开些许距离,故意提高声音,巧笑嫣然:“杜姑娘真是手巧,这步骤听起来如此繁复,想来我是学不来了。”
“哪里哪里。”话传到了,杜荷抿嘴一笑,挎着竹篓往西边去了。
打瞌睡的小内监迷迷糊糊睁开眼,朝二人的方向茫然地瞥了一眼,又歪着脑袋,进入梦乡。
诚然,张芝芝此番进宫,确实是来送东西的。
科教局的能工巧匠们隔三岔五就能捣鼓出一批新奇玩意儿,按照郁竺的安排,她每旬进入深宫内苑一次,将这些精巧物件分别呈送给官家以及各宫妃嫔。
用郁竺的话说,若没有机会,那就得自己创造机会,她们的目标,是要借助这些往来宫中的契机,逐步搭建起专属于自己宫中情报网。
原来官家身边有个蓝珪能传传话,现在蓝珪不在了,那就要培养出其他如蓝珪般得力的眼线,否则官家身边的情况,便如同盲人摸象,两眼一抹黑,处处受制于人。
既要重织罗网,便让这些珠翠玩器化作蛛丝,来帮她黏住六宫的檐角吧!
张芝芝聪慧过人,对其中深意自然是了然于胸。她能言善道又出手大方,一来二去,不长的时间内倒也结识下几个宫里的宫女。这不,今天就有人来给她递话儿了。
既然如此,她也得赶紧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自家大人才是。
行至拱宸门栓马桩附近,张芝芝却意外发现被她安排候在此处的慕容弃,竟然不见了踪影。
这位青州故人之子自那日获救后,便一直寄居在东京,休养好身体后,被郁竺安排着帮张芝芝打打下手。
原本张芝芝对这容貌清秀、身世凄惨的少年还有几分怜意,但郁竺告诉她,对于此人,要留心观察、有所防备,却又不必看管过严,如此方能看清他。
如今看来,这话真是一语中的。
张芝芝兀自坐上马车等了一会儿,才见慕容弃气喘吁吁地从东边奔来。
“芝芝姐!”少年靛蓝色的短打后背被汗渍浸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方才......方才我突然有些腹痛……”
张芝芝似无意地朝他跑来的方向看去——那正是后宫妃嫔居住的宫禁之地。她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浮起关切之色:“怎么了,哪里不适?可要寻太医瞧瞧?”
“不必不必!”慕容弃慌乱地连连摆手。见张芝芝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怀疑的意思,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一个翻身上了马车,扬鞭驱车朝着宫外驶去。
他背对着张芝芝,心中暗自庆幸——方才自己偷偷溜去寻找姑母慕容贵妃的住处,虽说没能见到姑母本人,却也摸清了宫殿位置与路线。下次再有进宫的机会,定要与姑母见上一面。好在这张芝芝心思不够敏锐,没发现自己的异样。
马车沿着御街缓缓前行,车轮辘辘作响。
日光浸透了御街两侧各色的招幌,也映出了少年眼底暗涌的不甘。慕容弃瞥见身后若无其事打着缨络的张芝芝,双手紧紧攥着缰绳——郁大人倒也罢了,也算是难得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奇女子,这位张芝芝胸无点墨,竟也能在自己之上发号施令,出入宫禁各处都备受优待,实在令人心生不平。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又怎能肆意任性,还是得尽早做出一番成绩,才能扬眉吐气,摆脱这受制于人的困境。
*
葆和殿内,龙涎香的轻烟袅袅升腾,丝丝缕缕萦绕不去。大殿正中冰块融化散发的沁人冷意与香气交织,全然不见一丝燥热。
赵佶一袭玄色长袍,手执紫毫笔立于澄心堂纸前,笔尖悬停。
这幅《柳鸦芦雁图》已绘至关键的地方,金粟笺上墨色层层洇染,深浅交织,赵佶只觉腕底生风,笔意畅达,细算起来,竟已有半月未曾提笔作画了。
说起个中缘由,赵佶是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半个月之前,他信手作了一幅《鸳鸯戏水图》,他本想将这幅画送给李师师,可转而一想,佳人才情卓绝,心思细腻,向来不喜这般直白外露、不含蓄的传情方式,便就此作罢。恰逢乔贵妃前来请安,他也未多想,随手便将画赏给了她。
那本是闲暇时的戏作,谁知乔氏那蠢妇竟然到处宣扬,说画儿上的鸳鸯是官家与她自己,这在后宫引起了轩然大波。
首先是皇后,她认为乔贵妃此举是对自己莫大的挑衅,虽说她不得圣意已久,可若说这象征两情缱绻的鸳鸯要指代人,那也只应是她与官家。
而后,刘贵妃、慕容贵妃等一众受宠妃嫔也按捺不住。虽然近来官家和李师师打得火热,涉足后宫的次数相较以往少了许多。但即便如此,她们依旧是在这为数不多的恩宠中分得最多的人。如今听闻乔贵妃得了这般寓意深刻的画作,心中如何能平衡?怎能不为自己也求一幅,以彰显官家的宠爱?
可惜赵佶并没有再作上三四幅同样的画作,让宠妃们人手一份的闲情逸致;也不想破坏画的结构,多添上几只鸳鸯平息“众怒”,又被这些莺莺燕燕整日的软磨硬泡烦得头痛不已,索性命人将乔贵妃那幅画收回,付之一炬,以此了事。
此番烧毁画作,他心中亦是万分不舍,心痛不已。盛怒之下,冷落了乔贵妃许久,对作画之事也没了兴致。平日里,只去王贵妃等年纪稍长、性情沉稳的妃嫔宫中,闲话家常,聊以散心。
所幸,王贵妃是个心思通透、善解人意之人,她与儿子郓王一样,总能让赵佶感到轻松愉悦。在赵佶面前,她极少提及后宫那些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琐碎之事,总是挑选些新奇有趣的话题。
比如,她会说:“陛下创设科教局,实乃功在千秋之举。这科教局新制的鎏金掐丝香炉,燃香之时,竟有仙乐袅袅,仿若天籁;还有那会报时的铜雀,每至辰时便啼鸣报晓,分毫不差。陛下圣心眷顾,特意吩咐科教局将这些新奇物件赐予我们解闷。姐妹们得了这些稀罕玩意儿,把玩赏鉴,可比整日对着画幅有趣多了。”
这些来科教局呈上的新奇物件,赵佶自己那里也都有。只是除了绘画书法、奇花怪石、修道成仙,他对其他事物向来不是十分热衷,也未曾花费心思去细细研究。此刻听王贵妃这般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不禁来了兴致,目光扫过案头,只见那盏琉璃走马灯八面绢纱绘着四季花卉,灯芯燃起时,内里的铜轮转动,在灯罩上映出花开花落的幻影。
赵佶切切实实夸了几句:“确实不错,是有几分巧思。”
——不仅是东西不错,这差事办得更不错。他并不知道郁竺在进献奇珍于他的同时,假借他的名义,将同样的物件送至后宫各处,也难怪近日那些妃嫔们少了许多纷争吵闹,看来不仅是画儿烧了这么简单,还有这郁同知的功劳在里面呢。
六宫的风波暂息,赵佶作画的雅兴再度复苏,这次他决计不画鸳鸯了,他要画大雁,这也是两情缱绻的鸟儿,还不似鸳鸯那般落了窠臼。
浓墨点在雁目的位置,眼中似含着秋水,淡赭晕开的芦花轻絮般飘在纸上。
"陛下。"张迪的声音隔着水晶帘传来,"郁同知携祥瑞候旨。"
赵佶正要点染雁冠朱砂,闻言笔锋一颤,赤色在宣纸上晕成了血珠。
若是往日,他早该动怒,今日却难得生出兴致:"宣。"
这是郁竺第二次进入葆和殿这个赵佶的私人领域,因此也有了稍微打量一番的胆量。抬眼看去,梁枋间垂着的不知是哪几位名家的画作,墨迹的色泽倒是极好,在云母屏风映照下泛着幽光。
她很快将目光收拢在鼻尖,额角抵在冰凉的青砖上,龙涎香裹着松烟墨的气息钻进鼻腔:“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吧,郁卿所要呈的祥瑞是什么?”
郁竺抬手献上一卷黄麻纸卷:“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现赤光贯北斗,此乃大吉之兆。三日前雷雨夜汴河浮出玄铁匣,内藏丹书云篆,上书‘火德临凡,佑我大宋’,微臣谨遵仙人之谕,命手下一个叫凌振的精于火器的匠人,花费重金打造出此二物,可谓各有千秋。”
前有背上绑草的蛤蟆被当作祥瑞进献,后又有宋江得玄女天书的传闻,可见宋人对这类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信任度颇高。加之蔡京在一旁刻意引导,各地纷纷跟风争相献上所谓的祥瑞,也不管真假虚实。久而久之,赵佶早已被这层出不穷的祥瑞所营造出的“仙气”笼罩,沉醉其中,飘飘欲仙。哪怕这所谓的仙气不过是用草木灰烧出来的虚幻表象,他也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此刻,听闻郁竺这般说辞,本就对祥瑞极为热衷的他,自然是瞬间起了兴趣。
郁竺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举起其中一个物件——见那长长的竹筒,身缠着朱色符咒,筒口处,鎏金的星宿图案依次排布。
“陛下,按照天书所示,微臣命人选取南山遭受雷击的神木为芯,灌以硝石、硫磺并辰州朱砂,打造此物。此物可发一十八连珠,恰恰应了‘九霄雷部正神’之数啊!”
没错,这正是凌振制出的残次品加特林,郁竺此次带来了二十个,准备献给赵佶,另外还有三十个,打算稍后让张芝芝送往各宫。
赵佶果然很感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试图将郁竺手中之物看得更清楚一些。
却见郁竺又拿起另一个物件,此器通体黝黑,相较之前所呈之物,外观质朴无华,未见丝毫精巧雕琢之态。只听她道:“陛下,此物更为难得,叩击即发,遇水不灭,可毙敌于百步之外,微臣思来想去,此等神器现世,实乃应了‘火德佑宋’之吉兆,必是上天庇佑我大宋江山社稷。”
说着郁竺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举得更高,张迪心领神会,将此物呈于御案前。赵佶抚过枪筒,忽觉指尖微麻——实则是郁竺早用磁石擦过筒身。这细微震颤落在他眼中,却是法器通灵之兆。
"好!好!"天子抚掌大笑,霍然起身,“天降玄圭,自当厚赏!张迪,赐郁卿金铤百两,珊瑚树一对。”
“微臣谢过陛下隆恩。”郁竺长长一拜,却并未起身,而是继续道,“陛下,天赐神物当为社稷所用。微臣想,若能将此二器配发禁军,则北御契丹、西防党项便皆添神兵利器,边境之地自当太平,再无后顾之忧矣!”
给禁军装配新式武器,兹事体大,还是要争得赵佶的同意比较好,否则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在此事上做文章,赵佶翻脸不认自己封下的练兵大使便不好了。
“郁卿言之有理。”提升兵力,保家卫国,本是好事,赵佶微微颔首,正欲应允,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郁竺方才提及的“花费重金”四字,不由得踌躇起来——神仙之物虽好,可真要动用国库银钱,他难免有些心疼,毕竟万岁山才修了一点,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想起昨日三司递上来的账册,眉峰微蹙,指尖下意识地轻轻叩着御案:“八十万禁军,若尽数装配此等神器,国库度支,怕是难以支撑……”
“陛下所言极是,微臣也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这两日日夜忧心,终于为陛下想出一个两全之策。”郁竺察言观色,见赵佶面露难色,上前一步,不慌不忙道。
“哦?卿且细细道来。”
“陛下可还记得,神宗熙宁年间,朝廷于京师及各州所设之市易务?其初衷本是充盈国库,然而时至今日,却深陷货积难售的窘境。”
“确实如此。”赵佶微微颔首。
这市易务的问题由来已久,作为官营的物货殖之所,商人能向市易务赊买货物再转售市井。商人欲求盈利,售价必高于赊购的价格,因此,定价高了,商人便不会在此赊买,可若定价过低,朝廷则无利可图。
如此一来,市易务处境尴尬,蔡京甚至曾提议取消这一机构。但考虑到它能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将大贾之利收归官府,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
“依卿之见,可有良策以解此困?”
郁竺起身,将誊抄的账册双手呈上,又走近了些:“微臣命人仔细查访京东、淮南诸路,发现同一地区同一货物差价并不明显,而相临州县的物价相去不过十之一二,这其中没有多少赚头,所以商人对赊买市易务的货物兴致缺缺,这才导致货物积压难售。倘若能让商人尽知各地物价,必定能吸引商人踊跃赊买货物,在各地间贩运。”
“让商人遍知各地物价?”赵佶微微一愣,面露疑惑之色。
“正是,陛下,这'时估'本是祖宗旧制。若令各路转运司按旬呈报米绢漆器诸物价例,誊抄发往各州县张榜公示——”她指尖划过册中朱笔勾勒的汴京粮价,“行商能提前预知未来十天各地的物价,例如,见杭州米价较明州低两成,自会争相赊购官仓陈米贩往高价处。”
赵佶倾身细看册中密密麻麻的墨字,郁竺适时地往后翻着:“市易务按赊买价加收二分年息,商人转手仍有三分利可图,这般官民两便的法子,既能清空库存积压,每年又能增收百万缗,充盈国库。”
赵佶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虽对钱粮之事不算精通,却也深知“百万缗”的分量——这足够再建一座艮岳,更遑论打造那些天赐神器。
“郁卿倒是比三司使更通钱谷之事。”赵佶凝视御案下的人,轻笑出声。
郁竺不卑不亢,以额触地:"臣惶恐,不过是借天书所示。"
“张迪,着翰林院拟旨!”御笔凌空一点——
“自即日起,诸路转运司按旬呈报时估价例,三司誊录刊印,张榜各州县!”
“陛下圣明!”
赵佶脸上浮现出几丝自得之色,他将这受郁竺启发而做出的圣谕全然当做是自己的独创,暗自思忖,自觉在理财之道上,比那素来善于此事的蔡京更胜一筹,微微一抬手,笑道:“哈哈,虚礼便免了吧!”
说罢,重新捡起紫毫,将错就错的赤色的墨渍晕染成落梅的花瓣。
郁竺见状,知趣地起身告退,却忽然听闻赵佶问道:“对了,卿近日可去找过荣德帝姬?”
郁竺闻言,心中猛地一紧,不禁揣测起他问此话的意图,未敢贸然否认,稍作停顿,斟酌着言辞道:“近日未曾前往,倒是驸马出殡那日,微臣前去探望了帝姬。彼时,见帝姬手捧佛经,独自一人静坐在东阁之中,神色哀伤,微臣于心不忍,便上前宽慰了几句。”
赵佶点点头:“是了,虽说这驸马难当大任,但夫妻一场,帝姬心中难免悲痛,似乎并无再嫁的打算。茂德前日进宫,还说她姊姊连掩鬓都换成了檀木的……孀居太久终究不妥,卿向来足智多谋,又与帝姬相识已久,不妨找个时机劝劝她。”
郁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陛下这是在操心荣德帝姬的婚事,催她再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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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冰块在青玉盘中渐渐化开,茶香氤氲间,荣德帝姬垂眸抚着越窑茶盏。
她的素色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本宫不嫁,即便要嫁,也须是能扶皇兄登基的姻亲。”
郁竺执壶添茶,笑着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若殿下仓促再醮,臣便难以日日前来叨扰,讨一杯明前香茗了。”
官家派她当催婚大使的差事,可是她光明正大往帝姬府走动的护身符。
荣德帝姬闻言,晃了晃盏中碧汤,似笑非笑:“你这话,若被不明就里之人听去,倒真有几分登徒子的轻薄意味了。”
"帝姬说笑了。"郁竺指尖摩挲着盏沿青釉,“从古至今,婚嫁之事,说到底是桩买卖,女子以生儿育女之能,换取安身立命之资。殿下贵为帝姬,身份尊崇,坐拥金山玉海,实无再嫁的必要。”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目光炯炯,直视荣德帝姬的眼眸:“至于借联姻之力,助太子成就大业……帝姬身旁不还有微臣吗?微臣定当竭忠尽智,为帝姬筹谋万全,又何须假手他人?”
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降真香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荣德帝姬透过那薄薄的烟雾,凝视着对面女子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捉弄之意,遂倾身向前:“你这劝人的言辞,听来倒是通透豁达。本宫却好奇,你自己难道从未思量过婚嫁之事?倘若有朝一日你嫁为人妇,还会如现今这般尽心辅佐我吗?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断断不会下嫁寻常白身。若是你夫家与你立场相悖,彼时你又该作何抉择?本宫深知,这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旦嫁为人妇,心思便全然改变了。”
郁竺早料到荣德帝姬会有此问,亦能猜到帝姬心中所盼的答案。她整了整绯色官服,神色平静如水,恭恭敬敬地说道:“帝姬但请放心,微臣此生,绝不嫁人。”
“哦?”荣德帝姬闻言,微微挑眉,“你既不嫁人,便不会有子嗣。如此孜孜不倦,奔波操劳,究竟所为何人呢?”
为了谁?
起初自然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为了回家。
可在这世间久了,见过冻毙于街角的流民,亲手摸过新铸的火枪,见证了物流业与工业化的萌芽……竟让她心中生出了扭转乾坤、改变历史走向的壮志豪情——哪怕百年之后,世事变迁,至少在此刻,能为这混沌世间劈开一线光明。
至于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世事将如何演进,她深信历史自有其运转的规律,而自己只需在这有限的时光里,竭尽全力推动它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就如同挖河道之人,只需引出一个方向,那奔涌不息的水流自会冲刷出一条宽阔的河道。
但这些隐秘的心思,自然无法宣之于口。
“殿下,古人云‘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这其中的‘人’,并未区分男女,可见男女本质,并无优劣之分。既然男子能高呼‘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女子又为何不能立下不世之功呢?”
荣德帝姬望着眼前之人,眸光微微闪动。良久,广袖轻拂过案上棋枰,黑玉棋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响。
“好了,本宫才不管你嫁不嫁人,你也无需对本宫讲这些深文大义。你心里清楚,本宫所关心之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荣德帝姬所关心的,自然是太子赵桓继承大统的事。郁竺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却并未顺着帝姬的话说太子,而是将话锋转向他的竞争对手赵楷:“郓王那处,微臣已经设下计谋,只需抓住他的错处即可。”
“错处?他能有何错处?”荣德帝姬眉头轻皱。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紧不慢道:“他身为王爷,却野心勃勃,这无尽的欲望,便是他最大的错处。殿下放心,微臣已经备好一条‘毒饵’,只等时机成熟便可让鱼咬动,届时还需殿下配合一二。”
*
时估的信息在各州县张榜公布,吴式开作为“内幕消息”的知情者,立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仅把自己名下的百十艘渔船全部装满货物,开足马力运转,还额外收编了千余艘散船。凭借这一番操作,他一跃成为整个大宋规模最大的“民间船舶协会”会长。
对于促成此事的郁竺,吴式开自然满是感恩,且不说当初谈好的“保护费”以及允诺的五成分红,在开封府张榜公布时估的当天,他便赶忙派吴云筝给郁竺送去“谢礼”。
这吴式开好歹也是东京的大商贾,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自然深谙这送礼之道,深知直接送金银财宝显得太过粗俗直白,便借着今年酷暑异常的由头,说是给郁竺送“冰敬”。
于是,郁竺看着吴云筝将那一大车的“冰块”运进府内时,还天真地以为真是防暑降温用的。直到吴云筝掀开盖在上面的黑布,她这才发现,这冰块中间竟夹着好大一块金子!
郁竺哭笑不得,让吴云筝告诉他叔叔,表示自己只收保护费和分红,其他各类孝敬就不必再送了。
毕竟不收这金子,还能将双方关系界定为合作共赢,一旦收下,可就成了实打实的权钱交易。
可是当吴云筝将这话传到吴式开耳朵里的时候,这老谋深算的老头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看着自家侄子桃花般俊俏漂亮的面孔、竹子翠竹挺拔清雅的身姿,不禁起了怀疑——连礼都没送进去,是不是这小子没入郁大人眼啊?
不能呀,东京多少闺阁少女对自己侄子芳心暗许呢,郁大人虽说身居高位,可毕竟也正值青春妙龄,怎会不动心……难道是,她不喜欢这个类型?倒是有可能,听说她朝中交好的,如现在的殿帅刘锜、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韩滔、起居郎李纲等人,都是那种善武的伟男子,就连她名义上的表兄武松,都是英武不凡,如此看来,她钟情的或许正是这类阳刚之气十足的男子?
吴式开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可转瞬又犯起愁来。他们吴家一门,生来便是这般秀气阴柔的长相,翻遍整个家族,也寻不出一个符合郁大人喜好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吴式开为了“男色”对镜长叹,愁得拧断几根胡须的时候,御街西侧一阵喧天鼓乐——大晟府和科教局之间,新开了一间铺子,门楣大书"格物斋"三个瘦金体大字。
这是科教局名下的一间店铺,用郁竺的话说,格物斋不光是为了盈利,更重要的是展现最新的“科技成果”,客人可以直接购买相关展示物品,也可以购买制作技术为己所用,二者价格不同。
门廊处,一架三尺见方的水转翻车哗啦啦地转动着,铜斗舀起汴河水又倾泻而下,引得路过的胥吏、豪商乃至总角小儿层层围观。
慕容弃作为格物斋的店主,此刻正站在雕花门框前,手里托着巴掌大的水晶镜片,声音清亮:“诸位请看这窥微镜,寻常米粒照出蟹螯纹,银票暗记更是纤毫毕现——今日头筹特惠,五十贯钱赠燧木三匣!”
人群中,穿短褐的脚夫挤在最前头,盯着慕容弃另一只手中细细小小的木枝发愣:“这...这当真能取火?”
“客官且试。”慕容弃指尖轻弹,木枝顶端擦出火星,霎时点燃棉芯,围观人群炸开惊叹声。
慕容弃继续道:“燧木十五文一匣,若是想买断制作燧木的方子,只需黄金一百两!”
"我要两匣燧木!"
"窥微镜留给我家掌柜!"
“一百金我出了,掌柜的,方子何处可得?”
“客观这边请。”慕容弃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伙计将那位豪爽出价购买方子的富家子弟毕恭毕敬地请到了后院。
安排妥当这一切,慕容弃又一次高高举起手中的鎏银保温壶:"此乃阴阳壶,晨时灌入滚水,暮时犹可沏茶——"
……
直至玉兔东升,夜幕笼罩了整个东京城,格物斋才落下了灯盏,伙计们打点清扫着物品,而无人看见的角落,慕容弃脸上那维持了一天的喜庆笑容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甘——
郁大人当初说得那般动听,什么开头或许会辛苦些,可只要肯全力以赴,将来必定能有所成就。他原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份体面的差事,满心期待能进入科教局,谁曾想竟成了一个商贾。
他实在想不明白,凭什么那些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在科教局谋得一职,而自己堂堂一个官宦子弟却被拒之门外。
慕容弃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面色也渐渐变得有些扭曲。
然而,他不得不强压下内心的情绪,迅速收敛好自己的脸色。因为此刻,郁竺和张芝芝正在楼上的雅间等着他前去汇报格物斋第一天的进账情况。
他心里清楚,自己暂时还没有与她们翻脸的资本,一切还得忍耐。
慕容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重新挂上笑意,轻抬脚步,缓缓朝着楼上走去。
格物斋依傍着汴河,河中桨声悠悠,此起彼伏。因此店中尽管已经打烊,四周也并非全然静谧。慕容弃拾级而上,行至二楼楼梯口时,一阵细微的交谈声从雅间隐隐传来。
“此事极为关键,你千万不可向他人透露半分。”
慕容弃瞬间分辨出,这正是郁竺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气敛息,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靠近。
第一百零七章
“我自然心里有数,只是依照官家的旨意……唉,格物斋人来人往,难免会被瞧见,慕容弃身为掌柜,整日在店里,就怕他看出端倪起了疑心。要是他真问起来,该拿什么话搪塞过去才好?”
这时张芝芝的声音。慕容弃听到她话中谈及自己,呼吸一滞。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郁竺的声音传来:“想来他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涉世未深,当是不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若是他真问起,你随意寻个由头应付便是。他跟在你身边这些日子,你不是还常说这孩子乖巧么。”
张芝芝轻巧又带着一丝尖刻的笑声传来:“乖巧倒也不假,可往难听了说,便是笨头笨脑、憨傻懵懂,也难怪他父亲对他不喜,若不是大人心善仁厚,他怕是连口饭都吃不上。”
慕容弃在门外,听着她言语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奚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怒火中烧。他本就对张芝芝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几乎就要按捺不住,推门而入。所幸,掌心的刺痛感让他在最后一刻找回了一丝理智,强行压抑住了内心的冲动。
郁竺叹了一口气,话音一转:“罢了罢了,莫再提他。经此一遭,我算看清官家心意——东宫那位怕是秋后的蚂蚱了。”
言罢,只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她起身离开了座椅,紧接着,雕窗打开的吱呀声伴着清冷的声音传来:“往后行事,须得向郓王靠拢,这才是天命之人呀!”
“是,大人见微知著,自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慕容弃瞳孔骤缩。
他生长于秦楼楚馆,听过太多达官显贵在酒酣耳热时漏出的只言片语,那些醉醺醺的"太子中庸""郓王贤明"在此刻从他的记忆深处翻涌而出,他不由得心中一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官家向郁大人透露了什么机密……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战栗起来。
屋内郁竺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下面想必已收拾妥当,待会儿人便要上来了。”
张芝芝应了一声是,屋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慕容弃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数个月牙状的印痕。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轻抬脚步回到楼梯口处,稍作停顿后,又故意踏着吱呀作响的楼板折返,腰间的玉环撞得叮当响。
这次,张芝芝听到了动静,主动将门打开,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阿弃来得正好,今日账目可清点了?”
慕容弃看着她看似热忱却难掩虚伪的笑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压制住心底的厌恶,勉强扯出一抹笑:“回张姑娘的话,账目已经清点完毕。今日开张,生意很是红火,窥微镜卖出了四十八件,阴阳壶也成交了三十九把,燧木更是买了上千匣,粗略估算,今日进账可达四百余两银子。”
“你辛苦了。”郁竺亦从屋内款步走出,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些不过是小数目,不足为奇。你可知道,那买下燧木方子之人是何来历?”
说罢也不等慕容弃回答,便自顾自道:“此人是燕王府上李都管之子。我也是也是适才得知,原来东京城内最大的焰火铺子竟是他家产业,当初棘盆盛会所用的焰火,李彦等人皆是从燕王处购置。如此一来,便不难理解他们为何要买燧木方子了。以他们的财力人力,想想来要不了多久,整个东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有售卖燧木的,待他这边生意红火起来,旁人见有利可图,自然会竞相来向我们购买方子。你能成功将其推销出去,当真是大功一件!”
这燧木本是凌振研制火枪时的意外收获,原理类似如今的火柴。得益于科教局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售卖燧木研制方法所得的收益,凌振和科教局按二八分成。这么一个小小的发明,就能让凌振从此有了源源不断的金银进账。以往在甲仗库靠着微薄俸银过日子的他,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听说他娘子如今都舍得用缂丝裁衣了。
张芝芝不住地点头:“可不是么!自从大人提出‘匠作秘法保护’,众人的热情愈发高涨。就说科技处的方松清,他原本不过是江州一家布行的伙计,来此处短短几日,便献上了十几种织机的图纸。我仔细研究了一番,给他筛选了一部分,将那些与以往雷同的剔除了,没让它们入库。”
郁竺轻轻摆了摆手:“不必卡得过于严苛,标准不妨放宽些。横竖入库也不赏银,咱们主要是给他们提供一个保护技术的匣子,至于这些技术到底是优是劣,市场自会去筛选。好的东西,百姓们用着觉得好,自然会流传开来;不好的,慢慢也就被淘汰了,咱们不必操之过急。”
慕容弃侍立一旁,面上神色恭谨,垂首敛目,心里对于这两个满是钻营逐利之态的女人,却是厌恶至极。他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交谈中,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二人身后案几上那个裹着黑布的包裹,思绪也随之飘远。
直到郁竺突然发问:“对了,阿弃,你对这事还有什么看法?”慕容弃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明显一愣,眼中一丝茫然。
所幸郁竺并未计较他的走神,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格物斋作为科教局的脸面,众人所造之物能否畅销,这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你整日在此操持,对此可有什么独到见解?但说无妨。”
慕容弃心中一紧,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主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啊,噢……小人承蒙大人错爱,得以掌管格物斋,自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将格物斋经营得红红火火,让科教局的成果广为人知,为大人排忧解难,为朝廷竭忠尽智……”
所幸郁竺听他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语,倒也没有逼他说出什么具体的见解,只是微微颔首:“你有这个心便好。往后若是有了什么好想法,随时跟我说。”
慕容弃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个裹着黑布的包裹上,心思急转,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好奇,指着道:“大人,这莫不是咱们科教局新研制出来的宝贝?要不要我给带到下面店里摆起来?”
然后,他敏锐地捕捉到张芝芝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只见她连忙摆手:“不用了,这不过是托人自我老家带来的一点吃食,放久了容易坏,我一会儿就带回去。”
慕容弃神色如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闲话了片刻,因天色已晚,郁竺率先离开。紧接着,张芝芝也匆匆起身,借口科教局还有些杂事待办,双手抱着黑布包裹,脚步匆匆地从格物斋后院的小门,一头扎进了科教局。
待二人走后,慕容弃抬手轻轻吹灭屋内的灯烛,黑暗迅速将整个房间吞没,他却没有立即离开格物斋,而是在黑暗中稍作停顿,脚步一转,悄然进入了旁边的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的位置刚巧,透过那扇不大的窗户,恰好能够看到科教局的一角院落。慕容弃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静静地隐匿于黑暗之中,目光紧紧锁定着下面。
不过片刻,月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正是张芝芝。她脚步急促,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神秘的黑布包裹,径直朝着那存放格物斋商品的储物间快步走去。
慕容弃见状,不禁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什么老家特产吃食,竟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地存放,想来这必定就是她们之前提及的那个至关重要、绝不能让自己知晓的东西。
他强压着内心的好奇与冲动,静静地等待着。不过一刻钟,张芝芝便从储物间走了出来,只见她双手空空,那包裹已然不见踪影。
慕容弃没有贸然行动,又耐心地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他这才一溜烟转身下楼。
这里他是有钥匙的。
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走进屋内,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灯烛,轻轻晃动火折子,点亮灯芯。
借着那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他缓缓在屋内环视一圈,却皱起了眉头——并未看见那黑布包裹。
可他分明是看见张芝芝抱着包裹进了这间屋子,再空手出来的。
不对,再找找。
指尖轻轻掠过樟木货架上的浮尘,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终于在一处搁板内侧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慕容弃试着按动这出微凸,榫卯咬合的细碎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惊得他后背沁出一层汗——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惊喜,还是害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暗格“咔哒”一声弹开,黑布包裹赫然卧在织锦衬垫上。
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黑布,慕容弃看见了一个玄铁打造的机关盒。
机关盒的盒面錾刻了星宿图,角宿与亢宿交接处嵌着枚磁石雕成的螭钮,慕容弃略作思忖,试着用拇指按住螭首旋动了一周,盒内机括发出一连串细响,而后机括声渐歇,盒盖缓缓开启——
一张以帛书制成的星图静静躺在其中,除了紫微垣旁批注着"丙午易主"四字,并无其他文字。
慕容弃不解其意,他回想着方才偷听到的话——这和郓王有什么关系?
思忖片刻,慕容弃飞快地折回屋内,须臾,便手持纸笔匆匆折返,对着那星图,屏气敛息,细细描摹起来……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慕容弃匆匆吹干画纸,将星图按原样塞回盒中,再将磁石螭钮复位,而后将盒子放回原处,不动深色退出了储物间。
第一百零八章
酸枣门外的晨雾还未散尽,汴河里已传来潺潺的桨声,河水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漕工们赤脚踩过湿润的甲板,将最后几箱缠着稻草的琉璃器卸下码头。
在这个被《东京梦华录》记载为"八方辐辏,万国咸通"的黄金时代,千万条漕船在大宋密布的水网中穿梭,以丝绸般柔滑的轨迹,编织着王朝转向的新的经纬。
与历来奉行重农抑商政策的朝代相比,宋人的务实思想在商业领域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拿科教局开设格物斋以及护航民间货运的行为来说,除了旧党中的一些老学究,坚持认为这有悖于正统的治国理念,会冲击农业的根基之外,朝中勋贵大多对其持支持态度。
究其根源,在于郁竺摒弃了垄断经营的模式,科教局主要担当技术支持的角色。在将科技成果转化为商品并推向市场的过程中,各方势力皆能参与其中“分得一杯羹”,自然纷纷拥护。
除了燕王赵俣之外,镇南侯赵煜在自家的纺织作坊率先引入了科教局推出的新型织机,新式水力织机采用双蹑联动踏板与可拆卸提综装置,使经线开口效率提升三倍有余,而新式的挑花杆分层织造法,使得月华缎的经纬密度达到八百五十综,在日光下竟能折射出孔雀翎羽般的幻彩,引得杭州海商竞价抢购,波斯商人甚至用等重的银币换取。
还有平西王李恒,在自己的封地采用了科教局的龙骨翻车,这种以畜力驱动的链斗式水车配有活动闸门与竹制输水管道,配合新式水平仪测绘的灌溉网络,硬是在陇西旱塬上开辟出三万亩水浇地。
其他勋贵见状,心动不已,争相效仿,一时间,与科教局合作在朝中勋贵间蔚然成风。
当然了,科教局之所以能在朝中拥有不动如山、炙手可热的地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它能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官家的喜好高雅,且所费不菲,众人皆知,昔日蔡京就是凭借着出色的理财能力,能够满足官家的巨额开销,才得以在政坛屹立数十载而不倒。
如今,科教局宛如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其长官之位尚空缺,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若能登上这个位子,必定能圣宠不衰了。
*
童府中,穿灰褐短打的仆役们踮着脚尖往来穿梭,都管早有吩咐,今日有贵客登门,要议的是泼天的大事,哪个敢惊了茶盏,仔细被扒了皮去。为此,路过正厅时,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此刻正厅中,有三人正围坐在雕花檀木桌边,言笑晏晏。
蔡攸用嵌螺钿的茶匙拨了盏中的茶沫,扫了眼面前的童贯郁竺二人,轻笑出声:“哈哈,说来当真奇妙,我与科教局的渊源,可谓颇深矣!还记得第一次见郁大人,便是那日在尚书省,当时只知道众人各抒己见,我也有急事,便未曾留意,后来才知道,那日所议之事,竟与科教局息息相关呐!”
郁竺回想起蔡攸那日的“急事”——咒他老爹得病,不禁带了点笑意,微微欠身:“蔡大人所言极是,世间诸事,皆讲究一个缘字。初次谋面未能细谈,而今得此机缘在此共商国是,实乃幸事。这缘分,想必是上天的巧设,下官还望日后能与蔡大人有共谋大业的机会啊!”
“哈哈,郁大人过谦了。”蔡攸笑得见眉不见眼。
童贯见火候已到,给两人各添了一盏茶,一锤定音:“既然有缘,如今这知科教局事一职还空缺着,以蔡大人的才略与见识,定能胜任此位,不知大人可否有意?”
蔡攸自然明白童贯今日找他的意图,他也不是那种喜欢装腔作势之人,闻言,脸上笑意愈发灿烂,毫不犹豫地应下:“童大人如此抬爱,攸岂敢推辞?能为科教局出一份力,实乃攸毕生之幸事。”
他此前并不知晓那名叫赵良嗣的辽人面见圣上的详情,今日交谈方得知其中内情,心中如何能不泛起波澜——收复燕云失地可是能称异姓王的不世之功,再想想自家老爹,行事如此畏畏缩缩,看来真的是岁月不饶人,有些跟不上局势了。
念及此处,蔡攸当即挺直腰杆,表示自家老爹思想守旧、顽固不化,联金伐辽的事情包在他身上,他一定会发力,让自家老爹的反对意见在官家面前如过眼云烟。
小蔡为了科教局的金山银山,毅然决然答应给老蔡使绊子,童贯目的达成,笑着送走了小蔡,待回转厅中,对郁竺却有点过意不去了。
科教局今非昔比,当初自己不过是许以赐宅,便得了郁竺承诺,将科教局运作得风生水起,如今已然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存在,这换出去的“知科教局事”一职,也远非往日能比的。如此看来,此番交易,倒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再加上郁竺数度于圣上面前建言献策,皆获采纳,在朝中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童贯深知不可小觑此人,他暗自思忖片刻,又向郁竺承诺道:“郁大人劳苦功高,某思量着,除禁军之外,各路厢军亦分出一军,装备新式火枪,此火枪便由贵科教局负责供给。往后诸事,还得仰仗郁大人,多多费心呐!”
郁竺自然明白童贯此举并非意在提升军队战力,怕是自觉在蔡攸一事上占了自己便宜,故而从旁处寻补,挑自己的生意。
但这提议正合她意,目前新式火枪唯有武松麾下能娴熟运用,各路厢军装备新式火器,不就正好给了她一个将势力延伸到地方军队的绝佳机会吗?
“童大人如此抬爱,下官感激不尽。自下官进京,这一路来,全赖大人鼎力支持、悉心照拂,方有今日。此番大人又为科教局谋得这般机缘,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至于蔡攸来了科教局,是否会夺走自己手中的权力,郁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清楚自己在人事任免方面并无决定权,所以一早就做了权力分割的打算。蔡攸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根本吃不透科教局复杂的运行机制,就算日后摸清了门道,也会发现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已被架空,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罢了。
世间之事,向来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朱勔近来日子很不好过。
作为大宋第一买办之子,他在朝中的官位并不显要,却能声名赫赫、权势熏天,所依仗的无非是官家的宠爱。而官家的宠爱背后,还是应奉局花石纲的差事办得好,投了官家所好。
可以说,花石纲是他朱家赖以生存的“东南小朝廷”的根基所在。
如今科教局频频献上奇技淫巧,打着各种天降祥瑞的旗号,官家对于奇花异石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些许,他上月进献的六丈珊瑚树,竟被官家随口调侃"此物不及科教局的琉璃镜台有趣"。
道君皇帝的圣眷转移还只是其次,毕竟官家的喜恶时常飘忽不定。更让朱勔忧心忡忡的是,朝中勋贵们纷纷效仿科教局,派人坐镇私船。如此一来,他向来雁过拔毛的营生便没那么容易了,每年数十万贯的“过闸钱”,眼瞅着就要化为泡影,这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
不仅如此,他还听闻,曾经官家有意让他出任知科教局事一职。若是当初此事成真,如今手握重权、风光无限的岂不就是自己?这么一想,朱勔认定是郁竺抢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这般种种,让朱勔愈发夜不能寐起来……
*
瑶光殿中,雕花窗棂筛进细碎的日光,将金狻猊香炉吞吐的烟柱切成片片青纱。
慕容贵妃看着手中的星图,屏退了所有的侍女,挑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你所说当真?”
鎏金仙鹤烛台爆了个灯花,慕容弃一怔,连磕了三个头:“姑母一定要相信侄儿,侄儿绝无半句虚言!那原稿实在难以偷出,这是我照着仔细描摹的,虽说不敢保证分毫不差,但也绝对不会有太多偏差。”
慕容贵妃狭长的美目似阖非阖,似是在辨析少年话中的真伪——眼前这个少年,是她兄长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只有慕容家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自幼未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生性怯懦,想来是没这般胆量编造谎话来诓骗自己。
将那星图在袖中收拢,慕容贵妃缓了缓语气,声音中多了一丝温和:“起来吧,弃儿。这是一幅九曜星图,紫微垣旁批注的‘丙午易主’四个字,正是官家爱用的瘦金体。丙午确实是郓王的生辰年……如果你听得没错,必是官家秘密交办给了郁竺什么事情。想来是有仙人算出了天机,令官家萌生出易储的念头了。”
虽说当今郓王受宠,可毕竟东宫那位还占着个太子的名头,敢光明正大投诚郓王之人并不在多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本人没有子嗣,要是提前洞知了官家的意思,押对了宝,日后郓王荣登大宝,她又何愁没有富贵荣华的好日子?
“姑母……那我。”慕容弃见贵妃这般言语,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你自然是大功一件,你将这星图摹来之事,没有被旁人知晓吧?”慕容贵妃朱唇轻启,笑得明艳动人。
“自然,姑母尽可放心,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那好,你且在格物斋再待一段时间。”慕容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姑母自会为你妥善安排,不负了你这番功劳。”
第一百零九章
宠光亭内,竹制水车悠悠转动,碾着冰块化下来的水输送至屋顶。冰凉的水沿着檐角,银线般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将经久不散的暑气绞成碎沫,八片蝉翼纱随着水车忽卷忽舒,将丝丝凉意送入亭内。
这宠光亭乃是昔日左仆射王珪修建的。在宋代,这般能消暑纳凉的凉屋是富贵人家的居家必备之处,郁竺自搬进昭德坊后,一直未曾留意到这亭子的妙处,还是刘锜送来的婢女小环告诉她冰块如此使用效果更佳,她这才惊觉自己府中竟藏着这般消暑的好去处。
自那以后,郁竺便将自己日常读书、处理公务以及接待来客的地方,都挪到了这宠光亭。
日光斜切过宠光亭的万字锦槛,洒下一片金黄,将亭内两个少年的身影,裁成两段别样的风流景致。
郁竺依着竹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其中一个自不必说,是见过多次的吴云筝,另一个少年,自称是吴云筝的表兄,名叫秦逸之。
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如果说吴云筝是江南烟雨中润泽而生的青竹,那么秦逸之便是塞外风雪中淬炼而成的玄铁,他束发的是黯色犀角簪,压着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虽作低眉顺眼之态,却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
二人此番前来,是奉吴式开之命献上保护费与分红的。
郁竺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吴式开是什么脑回路,单个美男计没奏效,便想着加大“剂量”吗?
“马大人安排的一百三十六人,途径四十余条水路,按照一成计算,保护费共一万一千四百五十六两,沿途开设客邸八个、茶坊六个、青楼三个,按照五成分红,共白银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九两。这是细账,请大人过目。”吴云筝说着,抬臂奉上描金账册。
见郁竺神色平静地接过账册,吴云筝又连忙补充道:“我家老爷特意交代,大人若是觉得收交子不便,便折合成现银给大人送来。”
郁竺轻轻合上账册,她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既然选择与吴式开合作,自然不会在这些琐碎的账目上与他分毫必较。水至清则无鱼,她心里明白,只要吴式开做事不过分逾矩,些许小手脚,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手将账册放置在一旁的矮几上,郁竺语气平和:“不必如此麻烦了,你家老爷是个豪爽之人,怎么方便怎么来,我自是信得过他。”
秦逸之似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郁竺一眼,正好撞上郁竺投来的目光,他连忙低垂下眼眸,转身捧起身后一个精致的盒子,恭敬道:“大人,我家老爷知道大人对珠翠之物兴趣缺缺,沿途便特意留意了一些新鲜玩意,都是些番邦的果蔬秧苗,大人或许会感兴趣。”
说着,他轻轻打开手中的盒子。郁竺一眼看去,只见花花绿绿的,似有荔枝、番石榴、番椒等果蔬。这些确实是这个时代中原地区比较少见的,思考着推广经济作物的可能性,往下稍微翻了一手,却见一个黄澄澄的玉米棒子。
“你们也寻到玉米了?这是从何处来的?”
见郁竺发问,秦逸之这才抬起头来:“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这是太子殿下命人培育出来的作物,据说易成活、产量高,可当做主粮,如今民间已有一些地方开始种植了。”
太子命人推广?郁竺眉头一跳。
难道是荣德帝姬将玉米培育出来后,立刻把这份功劳送给了太子,好为他面上增光添彩?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太子有这般动作,朝中却丝毫没有风声传出呢?
郁竺略微思索了片刻,一时之间也理不出头绪来,秦逸之高举着盒子,手臂已然开始微微颤抖,却不敢放下,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才打断了郁竺的沉思。
她回过神,看到秦逸之那吃力的模样,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有劳他多多费心。”
说话间,脚步声已经停在了亭子外面,来者正是武松。郁竺知道他是来辞行的——自那日童贯提出在全军装备火枪后,郁竺便立刻让武松着手准备。如今官家的召令已下,正是出发之时。
吴云筝和秦逸之见状,相视一眼,起身告退。
待人走远,武松才大步走进亭子,撩起衣摆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下。
经过多日的空膛训练,禁军各指挥火枪班的士兵已然能够熟练执行三段式行进射击。在玉津园进行的实战军事演习中,火枪班更是大放异彩,战斗力完全碾压以往的优势军种金枪班、银枪班。
刘锜对此自然是喜出望外,在这之前,禁军中的一些中高级将领对郁竺练兵之举还颇有微词,如今事实胜于雄辩,不得不心服口服。
加上刘锜上位后,大力推行赏罚分明的军纪军规,注重提升指挥级的独立作战能力,对于表现优异、能力出众的士兵,给予破格提拔的机会;而对那些浑水摸鱼或者能力平庸的低级军官,果断予以免职,如此一来,整个禁军面貌焕然一新。武松也因表现突出,被提拔一级,担任天武第一第三军的都指挥使。
此次行程,二人此前已仔细商议过,先从河东军开始,接着前往西军,随后依次是河北边军、京东路水师、京西南路屯驻军、淮南忠锐军、江南神武右军、荆湖北路宣毅军、川陕宣抚司兵马。如此绕行一圈,即便行程紧凑,少说也得小半年。
关于趁机结识一些地方将领的事宜,二人前两天已秘密谋划妥当。此刻有下人在场,自然不便再提及。郁竺略作思忖,叮嘱道:“此番押运火器非同小可,沿途需避开太行、伏牛诸山险地,各地接应的除了厢军和官府的人,还有马三安排的人扮作商队,随行的三十名匠人皆是三代清白人家,他们的妻小都在汴京别院住着......”说到此处,郁竺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若遇强人,宁可沉河也不能让火枪落入贼寇之手。"
火枪和弹药的制作是军中机密,凌振的其他“专利”皆可售卖,唯有这一项,科教局予以永久保留,绝不外传。
武松自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但他今天前来,却是临别之际有别的事情放心不下,想要叮嘱一二:“妹子,如今你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声名日盛,这周遭环绕之人心思难测、真假难辨,你务必多留个心眼,不可轻信他人,若拿不准时,不妨让鲁大哥去试探一番,他心眼子直,却是最看得出真心与否的。”
郁竺端起茶盏送到嘴边,神色平静,心中却暗自腹诽道,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武松和鲁智深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么……这难道就是原著的威力吗?
“我省得,不过是正巧与吴老爷子有生意往来,他家的一些小辈,我也不好太过苛待,不过是做些场面功夫罢了。”
武松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并没有说他们,妹子为何这般解释?”
“呃,噢,好吧。”郁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安静,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想起,打破了这份尴尬。
“唉,今年这天儿可真是怪了,都八月了,还热得这般厉害!”张芝芝一边说着,一边抖落穿过亭子时溅到身上的水珠,不经意间瞥了眼武松,“武大哥也在这儿呢,是准备出远门了吧!”
未等武松回应,她又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一般,看着宠光亭四处落下的水帘,惊叹道:“别说,这东西还真管用,亭子里可比外头凉快多了。”
“从宫里回来的?”郁竺连忙转身看向她,明知故问。
张芝芝点了点头,转向婢女小环:“去盛些冰酪来。”
小环领命而去,待她走远,张芝芝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大人果真是料事如神,那位呀,今天果真去了慕容贵妃的宫里。你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的?”
郁竺笑了笑:“因为他心高气傲,不甘心只守着眼前这点儿,他太渴望出人头地了,又一心想走捷径。”
张芝芝轻嗤了一声:“眼高手低之辈,既然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也没什么可愧疚的了。”
武松在一旁沉默地喝着茶,慕容弃的事情,他知之不全,如今听二人对话,隐隐猜到二人是有所行动,不过那晚的誓言犹在耳边,他虽满心好奇,可只要妹子不主动开口相告,他便绝不多问一句。
张芝芝一口气将壶中的凉茶喝了个精光,再倒不出来半滴,这才抬手轻轻掩了掩嘴角:“行了,你们继续聊,我得去买鱼了。”
“买鱼?什么鱼?”郁竺奇道。
“唉,还不是今天在宫里的事儿。我去皇后那儿请安,正巧朱勔朱大人也在。皇后突然说起怀念仔鱼的味道,那朱大人就赶忙接话,说如今科教局的商船四通八达,弄点鱼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哪能推辞呀,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说科教局库房里有不少,明日多带些仔鱼进宫,孝敬皇后和各宫妃嫔。这不,我得赶紧去鱼市找贩子问问。”张芝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你有说带多少条么?”郁竺追问道。
“百十来条吧,朱大人一个劲儿地起哄,带少了不好……”张芝芝话音刚落,便注意到郁竺面色微微一变,她赶忙停下来,疑惑道,“怎么了,大人?”
“不用去买了,你买不到的。”郁竺神色平静,缓缓说道。
“为什么?”
“因为这仔鱼是福建地区上贡的珍品,是一种海产鱼,一条两条或许好寻,百十条,便是把整个东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决然寻不到的。”
第一百一十章
阳光透过水帘,斑驳地洒在亭中。
张芝芝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那这、这……”她满脸惊惶,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张芝芝自幼生长在中原地区,虽然近些日子,也是费尽心思钻研东京权贵们的喜好,却从未听闻过“仔鱼”这个名号。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东京权贵餐桌上的稀罕美味,想着即便价格不菲,若能借此讨好皇后,那也是极为值得的。毕竟郁竺安排她频繁进宫走动,就是为了与后妃们打好关系,她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却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竟办了这等坏事。
张芝芝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抬眼间突然瞥见郁竺冷若冰霜的面庞,瞬间回过味来——是朱勔!这分明是他精心挖下的陷阱!
只见郁竺面色阴沉,冷哼一声:“好一个叫人进退两难的谋算,这奸贼的名号真不是白担的,我还没动手,他倒先对我下手了。”
一百条仔鱼,倘若科教局不惜耗费时日,倾尽全力去搜罗,或许也能够凑齐。然而,此事的关键症结远不止于此。要知道,连皇后都难以一饱口福的稀罕之物,科教局却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人昭告,她的日子过得比皇后还要奢靡,比皇后还要懂得享受。如此行径,岂不是等同于自掘坟墓?这哪里是孝敬皇后,分明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朱勔刻意诱导,张芝芝在皇后面前应下科教局库房里有不少仔鱼,若是不送,便有欺上之嫌,必定会触怒皇后,之前的苦心经营,也全都白费了。
张芝芝紧咬下唇,脸色煞白,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霍然起身:“我这就去宫里请罪,如实向皇后娘娘禀明,是我一时愚昧糊涂、懵懂无知才口出狂言,夸下海口。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绝对不会连累大家。”
话落,抬脚便要往外走,却见郁竺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拦住了她:“不必如此。”
她神色平静,声音也不高,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去买鱼,买一百条青鱼,明日送进宫呈给皇后。”
张芝芝眉头轻皱,神色疑惑:“这如何使得?我明明说的是仔鱼,如今送去的却是青鱼,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地欺瞒皇后?”
郁竺却只是微微一笑:“你只需咬定这便是仔鱼,一切按我所言行事。莫要担忧,皇后绝不会怪罪于你。”
张芝芝愣了一瞬,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
郁竺见此,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快去快回罢,我一会儿也得去找个‘托儿’,明日与你一同进宫。”
等张芝芝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小径的尽头,郁竺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武松:“怎么了兄长,我见你方才的神色,可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武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真没想到,我还未曾离开,便有人如此费尽心机,对你暗中布局了。”
郁竺无所谓地轻笑了一声:“他主动跳出来,倒也省了我不少功夫,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武松双唇微启,欲言又止。短暂的沉默后,他微微仰头,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上方:“若是有朝一日,你打算对那位有所行动,便传封家书给我,说自己身体不适,叫我回来。欲成就那等大事,手中没有一支可用的军队是万万不行的。”
“兄长放心,我还不至于那般冲动。”郁竺明白他所指的是何事,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兄长,朱勔既已如此行事,我自当回赠一份‘厚礼’。此次出行的行程安排,恐怕得做些调整,你先前往江南神武右军,途中再顺路去一处地方,找寻一个人。”
“哪里?”
“睦州,青溪县。”
*
一个时辰后,帝姬府内。
蝉鸣声此起彼伏,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丝丝缕缕,消解了几分暑热。荣德帝姬慵懒地倚在榻上,手中轻轻摇着一把团扇,身上的蝉翼纱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她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些天来第二次出现在自己府中的郁竺,调笑道:“怎么,郁大人这是又奉旨来劝说本宫再嫁了?”
郁竺站在不远处,目光在那串乱颤的玉饰上稍作停留,旋即低眉浅笑:“是,殿下不要烦微臣才是。”
帝姬扯了扯嘴角,轻轻放下手中团扇,坐直了身子,慵懒的神情收敛了几分:“什么事,说罢。”
郁竺恭敬俯身,从容道:“那微臣便直言不讳了,此次前来,有一事要奏,一事想求证,还有两事,得劳烦殿下出手相助。”
“哟,你这一趟还真是不白来。”帝姬挑了挑眉,“我准了,你看看先从哪件事说起。”
“那便先容微臣向殿下禀明那件事情吧。毒饵已经撒入鱼塘,就等鱼自己上钩了。”
郁竺语焉不详,荣德帝姬却知道她指的是用来钓郓王这条大鱼的饵。前几日郁竺向她详述这个计划时,她还满怀信心,觉得胜券在握,可如今……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荣德帝姬轻抿下唇,片刻后,开口道:“此事我已知晓,你要求证的又是何事?”
郁竺抬眸,目光在帝姬脸上稍作停留,旋即垂下视线:“微臣听坊间传闻,太子殿下广植玉米,这中间可否有殿下的手笔?”
“不错。”荣德帝姬微微颔首,坦然承认。
“这推而植之新谷,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郁竺微微皱眉,“可奇怪的是,朝中却无半点动静。依微臣看来,东宫党人理应抓住此事大做文章才是,为何如此沉寂?”
荣德帝姬闻言,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一滞,沉默半晌,才缓缓回道:“那些人向来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声称玉米乃是新种,不敢贸然推广。他们担心一旦收成不佳,百姓难免心生不满,所以才没有大肆宣扬。”
她说这话时,眼眸微微垂下,手指紧紧捏着扇柄。
真实原因自然不是这样——她的嫡亲兄长,太子赵桓,对这玉米种植之事根本兴致缺缺。父皇偏爱郓王,太子之位暗潮涌动,他却仿若未觉,毫无危机之感。非但如此,竟还嫌荣德帝姬多事,直言“再择一驸马,方为你的要务”。
这也正是方才郁竺告知她对付赵楷一事已有眉目时,她却高兴不起来的缘由——太子本人尚且不着急,她就算再给他扫清障碍,又有何用呢?
郁竺敏锐地捕捉到帝姬眼神中的一丝闪躲,并未点破,只是微微点头,装作认同的样子。
帝姬放下茶盏,神色恢复如常:“那两件要我做的事情呢?”
“说是两件事,实则一趟便能办妥。只是要劳烦殿下明日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
桂月时节的东京城依旧反常地笼罩在溽热中,科教局赭红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细碎金芒,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晒得滚烫。
街市上飘着槐花混着汗水的复杂气味,挑担货郎的铜铃与官轿的吆喝声交织着。
科教局前,人群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素衣布裙的中年妇人,立在廊檐投下的狭长阴影中,擦了擦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四处张望着。她一路风尘仆仆、长途跋涉而来,发髻被热风吹得松散,眉宇间的书卷气却十分超然。
那妇人看了片刻四处的匾额,终于找到了“招贤处”三个大字。她用衣袖掩住口鼻避开前头汉子们的汗气,侧身从人群间挤过,裙裾扫过青砖缝里的槐米,停在那方褪了漆的榆木案前。
“劳驾官人,此处可是科教局征募处?”
坐在桌后的胥吏正蘸着唾沫翻动泛黄的簿册,他今日已经接待了不下上百个前来征募的人,听到声音,眼皮也不抬:“籍贯、姓名、专长,填了名帖放在此处,待放榜参加笔试。”
说着,便从桌上拿起一张麻黄纸和一支硬笔,递向妇人。
妇人顺势接过,看着手中这新奇的硬笔,心中暗自感叹。阔别东京十年,没想到连文房都换了天地。她轻轻摩挲着硬笔,感受着它与以往毛笔截然不同的质地。
所幸,这硬笔虽然样式新奇,但书写起来却并不难适应。她略作思忖,便开始下笔,硬笔在纸上划过,麻黄纸在暑气里洇开淡淡墨痕。
不出片刻,妇人便填好了名帖,将麻黄纸轻轻放在桌上,不紧不慢退出屋内。
胥吏忙完手中事情,揭开茶盏盖正要啜饮,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忽然看见名帖上“李氏清照”四字,顿时如惊雷劈面,一口凉茶喷了出来。
“易安先生留步!”他猛地站起身,提着袍角踉跄追出门槛,连桌上的文书都被带得散落一地,却顾不上收拾,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喊道:“易安先生,郁大人交代过,您免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景福殿。
十六个身强力壮的小内监,抬着八个斗大的箩筐,哼哧哼哧的往殿内走来。
随着箩筐的靠近,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郑皇后不动声色的轻掩口鼻。
“好了,便在这边放下吧。”张芝芝拍了拍手,指挥完小内监后便向着皇后叩头行礼:“皇后娘娘万安。些许水产,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郑皇后缓缓放下衣袖,目光落在那八个箩筐之上,微微一愣——仔鱼身形细小,眼前这八大筐,粗略估算,怕得有上千条之多。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张姑娘果然好本事,本宫还当要费一番周折,不想昨日提及,今日便已送到。莫不是科教局有出海的货船,平日里便将这稀罕物囤积在仓库之中?”
张芝芝面上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调整好了神色,恭敬回道:“皇后娘娘谬赞了。但凡娘娘所想品尝之物,纵有千难万险,也不足为惧,更何况准备这些并不算麻烦。”
郑皇后挑了挑眉——千余条仔鱼,便是闽南一年的上供数量,也远远不及。这张姑娘非但不借此邀功请赏,还谦称不麻烦,当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荣德帝姬今日来探望皇后,一早听说张芝芝会来献上仔鱼,特意在景福殿中等着,撒娇似的让母后也要赏她一些。这会儿正亲昵地依偎在皇后身旁,听着张芝芝的回话,不禁皱了皱眉头。
“张姑娘,你这鱼的腥味儿好重呀!”
张芝芝连忙转了个方向叩头:“回帝姬的话,这些鱼都是新鲜的,还未曾宰杀,味道难免重些。民女还带了人手,一会儿便让他们处理干净。”
“都是活的?”郑皇后听闻,惊讶得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要知道仔鱼从福建运往东京,即便搭乘快船,也需一月有余。海鱼离水存活时间极短,为防鱼肉腐坏,通常都是在福建腌制后再运往东京。活的仔鱼,实属罕见。
荣德帝姬也是惊讶万分的表情,她连忙从皇后身边起身,几步走到大殿中间,示意那小内监打开箩筐上面的竹篾。待看清箩筐里的鱼,她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郑皇后不明所以,看着帝姬的神情好奇道:“怎么了,阿奴?”
荣德帝姬朝着皇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并未回应皇后,而是转向张芝芝:“姑娘这是什么鱼呀?”
这回轮到张芝芝愣住了,眼神在郑皇后和帝姬之间来回游移,怔了片刻才道:“是仔鱼呀,昨天刚从市场上买的呢!”
荣德帝姬又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这回郑皇后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她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小内监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竹篾掀开,郑皇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终于知道荣德帝姬为什么两次失笑了。
这哪里是什么仔鱼,分明就是青鱼。
不过她掌管后宫十数年,并非那毫无城府之人,自然知道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淡淡笑了笑:“姑娘的心意本宫心领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多的鱼,本宫宫中也用不完,不如劳烦姑娘送去御膳房吧。”
张芝芝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一脸乖巧,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心善,民女这就叫人抬去。”说罢,恭恭敬敬地起身告退。
直到走出景福殿,她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如郁竺所预料的那样,方才这一番装疯卖傻,总算是成功蒙混过去了。
其实,她今日哪里是来送鱼的,分明是来“投其所好”的。皇后最偏爱朴实忠厚之人,所以,她特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果然入了皇后的法眼。
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张芝芝带着一众小内监往御膳房方向走去。
殿中,荣德帝姬看着地上留下的水渍,终于不再掩饰,笑得前仰后合。
“早听闻郁大人是渭州穷乡僻壤出来的,没什么见识。今日亲眼所见,果不其然,她姊姊居然连青鱼和仔鱼都分不清。”
郑皇后也难得被逗得忍俊不禁,可瞧见宫中侍女们都抿着嘴偷笑,不禁微微正色:“今日之事,不允许再说出去,听明白了吗?”
随后,又对荣德帝姬道:“好了,你也别笑了。英雄不问出身,人家如今可是颇得官家赏识,把科教局打理得有声有色,之前本宫生辰的事宜也操办得妥当。难得出这么个茬子,不过也能看出,她平日里生活简朴。你在这儿笑一笑就算了,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
“女儿哪里就这么不懂事了!”荣德帝姬撒娇似的挽着郑皇后的胳膊,心中却一颗石头落地。
她今天是受郁竺之托进宫来的,虽说郑皇后平日里为人还算宽厚,但进贡百十来条青鱼这种事,实在有些拿不上台面。要是皇后因此怪罪,难免落下个不敬之罪。
所以,她才在一旁故意贬低,说她们没见识,那这位母仪天下,应当是全大宋最“有见识”的皇后娘娘,便不至于、也不好意思和她们斤斤计较了。
如今皇后既然明令禁止宫人外传,看来是真的并未生气,那这事儿便是尘埃落定,没人能再借题发挥了。
郁竺托她的第一件事办完了,那便该办第二件了。
荣德帝姬就着皇后方才话中提到的科教局一事,接过这个话茬道:“不过母后,时下科教局是真的手握诸多生财之道,朝堂勋贵无不趋之若鹜,争相合作,获利颇丰。何以母后娘家未曾有所举动?此等良机,弃之岂不可惜?”
郑皇后对家人的管束向来严格,不允许他们凭借外戚的身份行不轨之事,听闻帝姬此言,心中微叹,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只是摇了摇头,缓声道:“阿奴,行事当以长远安稳为重,切不可仅图眼前之利。”
荣德帝姬挑了挑眉:“母后未免过于谨慎,和科教局做生意怕什么?三哥他们都直接越过科教局自己组织商船,远赴海外,莫说辽国,便是吕宋之地,我们大宋的货物也都销路甚广。”
“郓王赵楷?”郑皇后心中微微一动,却面不改色道,“姑娘家少琢磨营生之事,你可有中意的男子了,和母后说说,母后自当为你做主。”
荣德帝姬听得一阵头疼,只得撒娇似的晃了晃郑皇后的手臂:“母后怎么也催我再嫁,女儿就想这样多陪着母后,难道不好吗?”
*
宜秋门内大街上,车马行人穿梭不息,大辽使馆对面的二层小楼,脚夫们搬运着家什进进出出。
李清照踏入天井,看着堂屋中忙碌的众人,满心感慨。
这处居所是郁竺特意命人给她安排的,据说是她原先初进京时住的地方,如今这里是属于李清照的了。
“师傅,劳烦将那张书案搬到东厢房,靠窗摆放。”
看着脚夫们将书案摆放妥当,李清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幼时,父亲李格非当官多年,才置办下那个小小的“有竹堂”,供全家居住。后来成为赵家妇,自是夫唱妇随,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屋子,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布置。
木门框上深浅不一的凿痕尚带着新斫的松香,李清照指尖抚过那些未及打磨的木刺,忽觉眼窝微热——曾笑男子总爱把“成家立业”挂在嘴边,此刻才真正懂得这四个字的分量。如今自己有了安生立命的归处,回头再看赵明诚找妾室的事情,当初那份锥心刺骨的痛,竟然也似被慢慢抚平了。
“易安先生别来无恙。”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李清照转过身,晨光漫过门槛,将立在门前的身影称得修长。
“郁大人!”她疾步穿过庭院,惊喜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郁竺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剔红漆盒递给她:“先生今日乔迁,特备了些文房清玩,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李清照接过盒子,心中一阵暖意涌起,手忙脚乱地招呼郁竺入座,见四下灰尘未扫,赧然转身匆匆去沏茶。
茶香袅袅升起,她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先前在科教局,听见大人吩咐胥吏的话,怎么像是知道我会来似的?”
郁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笑道:“哪里是知道,我不过是‘守株待兔’罢了。”
李清照失笑:“原来大人是效法文王磻溪垂纶,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郁竺微微敛了笑意:“不过说实话,我此前读汉书时,听闻班婕妤续成《汉书》八表及《天文志》,却甘愿隐去姓名,只因《女诫》而留名于世,实在可惜;易安先生如此才名,偏安青州吟诗作赋,不禁让我感慨明珠蒙尘。”
李清照沉默了,自古以来,著书立传本就不是女子之事,她与德甫合著《金石录》,也未曾留名,从未有人觉得可惜一谈,不想郁竺竟有这番感慨,心中五味杂陈。不过,有她在,也难怪科教局招贤不限男女。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沉默片刻,李清照扬起笑脸:“不知科教局欲委以我何职?”
郁竺也重新绽开笑意:“听闻令尊元祐间任太学博士时,曾荐晁补之、张耒诸公为国子监讲官,不知易安先生如今和太学生还是否相熟?”
太学生?父亲李格非于太学为官多年,虽说如今世事更迭,当年的门生确也还有往来。
李清照点了点头。
“那便好。”郁竺将手中茶盏放下,合掌道,“今科教局欲效法白虎观奏议,集太学生重勘历代书画志——自然,主笔当属易安先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在蔡攸即将走马上任的现在,李清照的到来无疑是上天赐予郁竺的礼物。
李清照主笔著《历代书画志》一事,现在来看,好处至少有三。
一是彰显才华志趣,投赵佶所好。
科教局所呈献的各类新奇物件,虽别出心裁,却难免被人诟病为奇技淫巧。朱勔既然能对她有所行动,难免不会在花石纲上再下功夫,拼命搜刮奇花异石,长此以往,赵佶的兴趣极有可能再度被朱勔牵引过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丹青墨宝才是这位赵官家浸入骨髓的嗜好,君不见蔡京凭《淳化阁帖》复相,梁师成借御笔题跋弄权?科教局要想长久,还是得在这方面下功夫。
二是笼络文人,培养政治羽翼。
无论是昔日淮南王刘安招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写《鸿烈》,还是李世民的秦王府十八学士,莫不是借着著书一事培养政治力量。且太学生自古以来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东汉三万太学生叩阙,连大将军窦武都要借其清议,唐时国子监生联名上疏,连武皇都不得不暂敛锋芒。如今,若是能将这班热血书生纳入麾下,不啻在文华殿前暗伏甲胄,只待风起时,便可化作手中的利剑。
三是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坛“偶像”。
当下科教局能够推动著书画志,那么假以时日,自然也能够著其他各类书籍。宣传舆论是势必要占领的高地,如果说前期在三教九流各处布下的暗桩是经,那么现在在太学院里结下的善缘就是纬,待得时机成熟,何愁不能将李清照捧作文坛魁首,引领风向?
郁竺点到即止,然而李清照通读史书,又岂会不明白此事背后的重大意义。
“我半生辗转,历经风雨,还从未想过有此机缘……”李清照说着,声音微微颤抖,情绪难掩。
于她而言,此事绝非仅仅是卷入朝堂风云这么简单,参与撰写《历代书画志》,势必要广泛搜罗研究各类金石碑文,这不仅是梳理千载书画传承的脉络,更是一场纵横古今、与历代名家神交对谈的契机,而这恰恰是她穷尽一生心之所向、魂之所系的追求。
曾经所经历的夫妻离心之殇、漂泊流离之苦,在这份为丹青立传、为后世留痕的事业面前,皆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郁竺看着李清照眼眶中打转的热泪,以茶代酒,轻轻举杯:“此书一成,定能开宗立派,文坛青史之上,也必然会有易安先生的赫赫一席之地,我先在此敬过先生。”
*
保康门大街上,吴家茶坊檐角悬着的铜铃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浸透,在风雨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蓝珪拢了拢被打湿的袖口,抻着脖子向街角看去,终于见到那周身有些被浸湿的熟悉身影。
“郁大人,这儿!”蓝珪朝那人招了招手,撑着伞匆匆迎上前去,“原不想为这等小事叨扰您,可实在是王爷府上那狸奴,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了,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什么异样吗?”郁竺接过他的话,二人并肩往茶坊内走去。
走进檐下,蓝珪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后,突然压低声音:“西厢第三间,王爷已经等了许久了。"
郁竺点点头,给猫看病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让蓝珪帮她约见赵构,才是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这里也是吴式开名下的产业,此刻茶坊内并没有什么客人,进门后右拐沿着狭窄的过道前行,走过几幅陈旧的字画,再拐过一个弯后,郁竺推开了一扇门。
茶烟袅袅中,少年郡王的身影比想象中单薄。
这是郁竺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的宋高宗。杏色圆领袍上银线绣的锦鲤在烛光下游动,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稚气。
他没有想象中皇子的倨傲,而是动作自然地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大人淋湿了。”
郁竺接过来,擦了擦额角不断往下低落的水珠,笑道:“这天气实在是变幻莫测,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风雨交加,王爷怎就如此有先见之明,早早备好了伞?”
“我向来习惯未雨绸缪。”赵构抬头打量着郁竺,平静道。
这同样也是赵构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近来东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其实他早就从表兄韦暄的书信中对她有所了解,彼时,表兄对她大加赞扬,称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经史子集皆有涉猎,是世间难得的经世之才,字里行间满是推崇。自那之后,赵构心中便生出几分好奇,在她进京之后,便一直盼着能有机会亲眼见上一面。
然而,世事难料,郁竺在朝中晋升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风头正盛。赵构自知并不受父皇重视,却也有傲骨,不想落下攀附之嫌,便只能将这份心思慢慢压下,不再提起。
未曾想,前不久到他府中的蓝珪,竟自称与郁竺相识已久,交情匪浅,还主动表示愿意从中牵线。赵构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期待,最终还是如约而至。
此次赴约,其实是郁竺迟到了三刻钟,但是面对神色平静的赵构,她却并未开口解释,只是从容地走到桌旁坐下,端起桌上那建盏,吹散热气,悠然品茗。
赵构到底是个小小少年,即便平日里极力学着沉稳,如此片刻,到底还是先耐不住了。
“大人今日约我出来,有何事相告?”
郁竺听闻此言,这才不紧不慢放下手中茶盏,直勾勾地看了赵构片刻,道:“我夜观星象,掐算天机,大宋八年之后将有一场灭顶之灾,而纵观朝堂内外,天下苍生,能化解此灾厄之人,唯有殿下您。”
赵构顿时被郁竺的话惊得呆愣当场,尽管这话里明显带着对自己的吹捧,但是敢妄议大宋江山,郁竺她疯了不成?
他的脸色也似屋外的天气般变换莫测,半晌方轻笑一声:“郁大人如此口出狂言,不怕我告知父皇,治你一个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罪吗?”
告诉父皇?郁竺悠然一笑,他要是真想告诉赵佶,便不会蓝珪一出手便上钩,还耐心等了自己三刻钟了。
“殿下若不怕被官家视作心怀叵测、狼子野心之人,尽管将我这番话如实说与官家便是。”
赵构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终是化作轻笑,郁竺亦嘴角含笑,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在这密室之中,无论如何推心置腹,这番话都不可能作为构陷的证据流传出去,郁竺既然能坦诚相待,赵构也大可放下所有顾虑。
“大人既然能够推演我大宋的劫数,窥破天机,为何算不到今日会下雨,提前备把伞呢?”赵构话中带着调侃,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
郁竺神色自若,喝水的动作未有任何迟滞:“殿下有所不知,天象命理,浩瀚复杂,万千星辰相互交织影响。国运之事,关乎天下苍生的福祉,社稷的兴衰荣辱,乃是重中之重,虽有迹可循,却也需耗费我大量心力去推演,方能略窥一二。”
“而这区区一场雨,在这宏大的天象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是没有必要耗费心力去推演。再者说,人生在世,若事事都提前知晓,人生便少了许多意外之喜,就像今日与殿下的相见,即便被这雨水打湿衣衫,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不是吗?”
这一番话玄之又玄,又看似充满哲理,说得赵构垂眸沉思。
郁竺知道,历史上赵构登基后,鉴于北宋灭亡的教训以及国用不足,曾有意控制佛教和道教的发展,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不信奉道教,相反他积极营建宫观,延揽羽流,并常去宫观参拜。加上自己这精通法术之名早有传出,在这种全民信教的社会背景下,由不得他不信。
而且,郁竺作为后来人的视角,自然知道赵构日后的造化,可单看眼前的少年,他确实没有任何被利用的价值。赵构年纪尚小,母亲不受宠,连带着他自己也不太被父亲喜爱。虽说他诗文和武艺都还算不错,但在众多皇子中,这些才能实在算不上出众,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这并不是能让他脱颖而出的关键因素。换言之,郁竺若想在诸位皇子中投机,随便选哪个都比选赵构更有利可图。
显然,赵构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游移,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郁竺看着他,任由他在脑海中反复权衡利弊,让思绪自由发展了一会儿,直到时机差不多了,才决定再加一把火:“殿下可知这建窑兔毫盏的妙处?”
赵构的目光随着郁竺的动作,落在她手中那只黑釉茶盏上,盏身遍布细长纹理,宛如夜空流星。他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听闻这建盏是烧制后才可知是何纹理。"
"正是。"郁竺指尖轻点盏壁,"有些锋芒,需烈火淬炼才肯示人。"
赵构垂下眸子,摩挲着手中的建盏,感受着那厚实的聚釉。
良久,缓缓抬起头:“……这能解大宋劫数的人,当真是我?”
……
屋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蓝珪坐在茶坊的一角,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一壶又一壶。
他又一次转头看向那扇毫无动静的木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就知道郁大人绝非池中之物,在宫中时便刻意结交,若不是养父胆小怕事又固执己见,强行将他调离葆和殿,说不定自己早已追随郁大人,在科教局谋得一官半职,一展抱负了!
不过命运的转折总是出乎人的意料,没想到自己到了广平郡王府上,竟能与郁大人再度重逢,还有了今日这般牵线搭桥的机缘。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蓝珪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仰头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葆和殿,赵佶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手中的画笔被他随意地掷于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那素白泼墨的墙面上,良久,缓缓地叹了口气,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里添些藻井图案,倒也不错。
他近来时常叹气。
身为大宋天子,富有四海,他本不该如此。
他所居之处,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全天下的稀奇珍宝皆汇聚于他脚下,凡尘俗世中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他无一不有。在旁人眼中,他无疑是这世间最幸福之人。
然而,这不过是旁人的臆想罢了。
世人衡量他人的幸福,往往依据的是他人已得的东西,那是人人皆能窥见的表象;而衡量自身幸福时,却总是着眼于那些曾经幻想过、渴望过却尚未达成的心愿。
这两种不同尺度的衡量标准,使得他们觉得别人都是幸福的,而自己却是不幸的。
赵佶亦未能免俗。
他瞧着郑皇后、乔贵妃等人,明明已拥有了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地位,却依旧不知足,总在背后暗中较劲,兴风作浪,让他颇为费解。
而金钱巷的那位佳人,明明已得到了他的爱恋,却时常流露出兴致索然的神情,这也不免让赵佶感到些许乏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赵佶对李师师已情意阑珊。她依旧是那个世间最有韵味的女子,只是时间久了,这份情意也如这葆和殿中他执意命人刷上的素白粉墙一般,初时新艳,如今却亟需添些藻井图案,换个颜色,方能重焕生机。
到底要怎样改色呢?
赵佶思索了片刻,没有得到答案,他下意识地往坤宁殿的地道的方向走去,行至半路却收住了脚步——
也罢,今日便不去了,因为方才在想到那些庸俗的后妃时,他突然福至心灵,将两个并不相干的只言片语关联在了一起。
郑皇后说科教局的生意如今做得风生水起,众多勋贵纷纷与其合伙,就连皇子们也参与其中,尤其是郓王赵楷,他的孝心向来为人称道,想必自是搜罗了不少珍奇之物,准备献给父皇。
另一个是韦妃告诉她的,她在漕运司任职的兄长扣押了一艘疑似通敌的货船,这个蠢笨的女人向来爱用这些所谓外戚的功劳来博取自己的注意力,只可惜她娘家门庭冷落,人丁稀薄,不能时常如愿。
然而,当这两件事在脑海中交织碰撞,赵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警觉……他自诩聪明绝顶,这样的联想让他隐隐生出一股得意,自己洞察秋毫,没有什么可以瞒过他。
但他也自诩风雅之人,本是不想从丹青的世界中投身至这些俗人事务的,但是没有办法,他毕竟是天子,坐拥的位子,令无数人垂涎,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于是,赵佶转而迈向王贵妃的宫中。
宝慈殿的廊下,金丝雀正啄着琉璃盏里的黍米,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贵妃在殿外的花丛旁修剪着枝叶,听到内监的通传声,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已久不承雨露,没想到官家这些日子还时常惦记着她,抽空前来与她闲话家常。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剪刀,在殿外福下身子。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赵佶那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爱妃,平身吧。”
王贵妃面色平静,却难掩欣喜,应了一声“是”,便伴在赵佶身侧,一同步入殿中。
她是刻意打扮过的,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扫过耳垂,发出细微的声响。
细碎的声音将赵佶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王贵妃佩戴的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鹿纹耳珰。
这鹿纹,是契丹人常用的纹饰。檀渊之盟以后,宋辽两国每年的正旦和万寿节都会派出使节互赠礼物,王贵妃宫中有辽国的耳珰也不足为奇。
赵佶收回视线,与王贵妃一同走到殿中坐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宝慈殿中又多了不少新奇的摆件,他知道这是科教局奉上的,睿思殿和葆和殿各处也有。暗笑了一声自己的多虑,赵佶将话题转到二人共同的孩子身上:“许久不曾见楷儿了,他近来在忙些什么?”
王贵妃轻抬素手命侍女奉茶,同时笑得温婉动人:“陛下有所不知,楷儿如今身负武宁、保平军节度使之职,,主管徐州、陕州两地事务,时常往返于两地之间,勤勉理事,将当地军政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承蒙陛下厚爱,他还兼着提举皇城司,对皇城诸事更是上心,丝毫不敢懈怠,一心想着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呢……”
说起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王贵妃眼中满是骄傲,言语间也有些忘了形。赵佶则难得地含笑听着,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他最为出色的儿子。去岁,赵楷偷偷参加了科举,竟一举考中了头名状元。但考虑到皇子考中状元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怕被天下人说闲话,赵佶便点了考中第二名的王昂为状元。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内心的欢喜,他的儿子继承了他所有的文才,确实是这天下最好的儿郎。
说话间,侍女杜荷已经奉上了茶水。
定窑白瓷盏被呈送到赵佶面前,碧色的茶水下,盏心游着一对矾红鲤鱼,赵佶一愣,接住盏托:“这纹样……”
王贵妃终于不再滔滔不绝地讲她的儿子,顺着赵佶的动作看过去,轻声道:“是前岁萧太后遣使送来的节礼。”她端起另一杯茶,轻抿了一口,轻轻一笑,“臣妾见这釉色配着官家赐的北苑龙凤团茶最是相宜……”
赵佶了然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中却掀起一阵波澜——这用朱砂掺金粉勾勒鱼鳍的技法,确实是辽上京匠人惯使的,因技法特殊,只一眼他便记住了,还试着用到画作中……只不过这样的盏在宫中并不多,他记得很清楚,辽使送来的节礼中一共就两对,一对他留在葆和殿中,一对送给了李师师,如今却在王贵妃宫中出现……
垂眸咽下口中茶水,重新换上不达眼底的笑意,赵佶轻声道:“确实相宜。”
*
睦州,青溪县。
这处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的江南小城,物华天宝,本是个富裕之地。
然而,自花石纲之役兴起,应奉局的官差们便如蝗虫过境,肆意搜刮。
从一块奇石到一棵珍木,从一只精美的盘子到一幅珍贵的字画,但凡入了这些官差的眼,都会被黄布裹起,美其名曰“御用之物”。百姓们若稍有异议,便会被扣上“大不敬”的帽子,轻则家财被抄,重则身首异处。
等到运送这些所谓“御用之物”时,更是不惜拆墙毁屋,为了小小一花石而倾家荡产的青溪百姓不计其数。
因此,城中的百姓们如今谈“花”色变,但凡家中有一株稍显奇异的花草,便立即将其视为不祥之物,铲除干净,唯恐招来横祸。
而近来,应奉局的这帮官差搜刮之行愈发猖獗。据说是因为官家新立了科教局,那科教局献上了不少新奇之物,一时风头无两,竟夺了花石纲的风光。江南百姓本以为终于能喘一口气,却没想到那朱勔变本加厉,地上的奇珍异宝已被搜刮殆尽,他竟将目光转向了地下。
那朱勔自有一套说辞——赵官家是神州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活人要交税,那么死人也应交税。地上的奇珍异宝皆归官家所有,地下的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整个江南地区,墓葬被掘毁的现象随处可见,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
漆园主方腊是这青溪县中的殷实之户,应奉局的官差时常到他的漆园中强取木材,面对这些官差的欺凌,方腊忍气吞声,还暗中接济了不少家破人亡的百姓。
可一味的忍让换来的是更加的肆无忌惮,这次,这群人将主意打到了方腊自家的祖坟上。方腊知道,他们哪里是想要那陪葬的三瓜两枣,无非是觉得他这般富户,积累一百五十余年平安富足,家中财物必然不少,不作出觊觎他家祖坟的样子,如何叫他拿出更多的钱财来呢?
再一次献上千余两白银,换得那些人的暂时离去后,方腊来到漆园外自家祖坟所在之处,思考着要不要将先人的遗骨悄悄迁移,却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道人在坟庵周围打转。
“先生可要进屋喝口茶?”时人爱卜卦,杭州有名的道士更是一卦千金难求,可自家漆园地处偏远,能跑来这里的道士并不多,也算有几分缘分了,方腊打算给些银钱打发了他。
却见那道士闻言眉头一皱,一脸严肃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方腊疑惑地停下脚步,不禁噤了声,撑在一旁看着。
那道士兀自转了几圈,喃喃自语道:“奇怪,我分明察觉到龙气就在四周,怎么找不到源头。”
方腊眼睛一亮:“什么龙气?”
那道士再次皱眉抬起头来:“不要讲话!”说罢又低下头去,在四周逡巡,“莫非是文佳皇帝留下的天子基和万年楼的龙气?”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不对啊,此气象暗藏威严与磅礴之势,绝非一个女流之辈残余的气息。”
方腊看着那道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突然盯住看着自己:“你,走两步试试。”
“我吗?”方腊指了指自己。
见道士点头,他自觉地走远了几步。
那道士脸色一变,又道:“回来,再近些试试。”
方腊依言又走近几步,道士的脸色愈发震惊。
“这龙气竟与你周身气息隐隐相融。你,绝非寻常之人,怕是身负天命,有改天换地之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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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永徽年间,睦州女子陈硕真起兵造反,自称“文佳皇帝”,所以睦州相传有天子基和万年楼,方腊因此更加自信自己是天命之人。
提前两年挑动方腊起义了哈~
第一百一十四章
道士从方腊的漆园中出来时,坚决不肯收那三百两的谢银。
方腊只能一再挽留:“先生若肯留下助我共成大事,事成之后,必许你国师之位,享尽荣华富贵。”
那道士闻之却是连连摆手,避之不及:“贫道福薄,消受不起这般荣华。况且,我本是云游四方之人,惯了这无拘无束的生活,实在不适合卷入这世俗的纷争之中。”
方腊面上露出遗憾之色,心中却大定——此人不为财不为名,看来是行骗的可能性不大。
他也听闻帝王潜龙之时,总有高人能瞧出龙气。《易经》有云“时乘六龙以御天”,又有《史记》记载高祖刘邦未发迹时便有龙气环绕。看来,今日这道士所言,极有可能是他方腊的机缘到了。
眼看那道士已经走远,方腊心中一动,扬声道:“先生尊号什么?说不日后定有缘还能相见。”
远处两个字随风飘来:“千秋。”
“千秋,千秋。”方腊轻轻重复着,抬头望向天边,日光透过龙鳞般的云层洒向大地:“名号为千秋的道士送来千秋的基业……这难道是命中注定吗?”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漆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沉默地回应着他的心事。
起伏的山峦间,树木葱郁,竹林沙沙作响,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过茂密的山林,名叫“千秋”的道士脚步愈快,终于找到了先前拴马的地方。
马儿依旧忠实地等候在树旁,那道士见了,先是左右张望,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将一头白发浸入清澈的溪流之中。不一会儿,浑浊的白浆从他发间散出,随着溪水潺潺流去。
这是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载的方法,用胡粉、白石灰与水调和,能使乌发瞬间变白,只是头皮会有灼烧之感。为了营造鹤发童颜的效果,他不得已而为之,此刻是一点也等不得了,哪有还有功夫听方腊在那边鬼扯。
好不容易将头发洗净,脸上的铅粉也随水流去,他终于感觉轻松了许多。用袖子随意抹了抹脸,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容。
此人正是武松麾下的校尉庞万春。
什么“千秋”,他自知学识有限,取不出什么高深莫测的名字,只能根据自己名字中的“万春”,随意凑了个对仗的名号。不过,据他所知,方腊此人学识也平平,想必不会察觉其中的破绽。
庞万春换下那套道士服,只穿着短打,跨上骏马,朝着婺州东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那是神武右军的驻地。
作为天武军特聘的箭术教师,他自然是最早掌握火枪使用技术的人之一,在禁军中他教出的高徒不计其数。此次下江南,他与武松一同,负责教授各路厢军士兵使用新装备火枪。
只可惜,这些人不识货。
“可惜这些人不识货。”远在东阳的武松,也发出了同样的喟叹。
神武右军的两位最高统帅蔡遵、颜坦对于枢密院这道敕书不以为然。
装备火器?且不说弹药保管要求极高,会带来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单说他们身处江南,向来太平,何时需要抵御外敌了?更何况,这批火枪是由科教局直接配发,如此一来,他们地方军队便毫无从中获利的机会。
碍于枢密院和童大人的面子,二人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勉强分出一些游手好闲之辈,交由武松调配,摆出一副配合的姿态,实则敷衍行事。
既然如此,武松也谨记着郁竺的嘱托,不再强求,派出庞万春把那件事做完,便就打算离开两浙路前往福建。
不过临行前却出现了意外,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竟然找到他。
这位老者名叫宗泽,是元祐六年的进士,曾任登州通判,如今告老,退居东阳,结庐于山谷间,他是听闻朝廷给厢军配发火器后,慕名而来的。
老人家于军事上颇有见地,位卑不敢忘忧国,洋洋洒洒写了千言书,只可惜找到武松时,他已准备离开了,为此这进言也就成了践行。
将酒盅重重地放在桌上,武松长叹一口气:“这才是第一处,不料竟如此艰难,这往后,还不知会遭遇多少阻滞……”
“武将军切莫如此言说。”宗泽不紧不慢地重新满上酒盅,轻轻推回到武松面前。他虽年迈,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火器之利,不言而喻,若能发挥效用,必扬我大宋军威,只是老朽有些话不得不提醒武将军。”
“老先生请讲,武松洗耳恭听。”
“我军长久以来仰赖‘以步制骑’之策,军阵刻板呆滞,弓弩手近战之力匮乏,若单单只是装备火器,却仍袭旧法,一旦到战场上,恐怕会因为灵活性欠缺,遭骑兵迂回包抄。然而这并非火器之过,实乃运用之法失当。依我之见,武将军可以试一试以火器为核心,辅以盾车、长矛兵护卫,结成攻防兼备之阵,如此则可御骑兵之冲击……南方尚且还好,若是到了西军、河东军处,务必令他们仿照实战之景操练,着力提升装填火药的速度和准头,万万不可出现火枪手临敌之际茫然无措的现象……”
宗泽侃侃而谈,一番话,竟与郁竺此前所言不谋而合,武松看着眼前这位面布皱纹的老者,心中叹息一声——郁竺让他注意结交地方军士,可这神武军哪里有什么可结交之人,反倒是这位已经致仕的老者,见识卓绝,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只可惜廉颇老矣……
二人将壶中残酒饮尽,武松送走宗泽后,又独自在房中枯坐了一个时辰,才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庞万春。
他此行是秘密行动,为此一回到行辕,便直奔武松房中而去。
“见到那方腊了?”见人回来,武松单刀直入。
“见到了。”疾驰五百里的庞万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径直走到桌前,将桌上的残羹冷炙风卷残云般地扫进肚中“大人放心,该交代的话我一句都没落下,都说给方腊听了。”
“他如何反应?”
庞万春咀嚼食物的腮帮子顿了下:“他倒也没作何反应……不够此人算是我半个同乡,我也算有些了解,他一直利用食菜事魔教蛊惑青溪县百姓,在当地倒也颇有些名声,像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本就心思活络,只需稍加挑拨,便按捺不住。”
武松沉默片刻,微微颔首:“那便好。你吃完赶紧收拾行囊,准备启程,我们即刻前往福建。”
*
金钱巷,李宅中。
博山炉中燃着的降真香在屋内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青烟,赵佶闻着这素日喜爱的清雅味道,突然觉得有些腻味——在宫里便是这香,未曾想出了宫闱,这味道还是如影随形。
不过他并未将这份腻烦之意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倚在紫檀几案旁,任由一旁的李师师轻抚瑶琴。屏风外的雨水打着芭蕉,混在琴音里格外熨帖。
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上轻轻敲击着,轩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光线,将他眉心的褶皱清晰地映照出来。
李师师一边弹奏着瑶琴,一边留意着这位天子的神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这些天潢贵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新鲜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吸引力,可一旦新鲜感消退,便会被弃之如敝履。想来,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从他眼中的珍珠,变成那不值一提的鱼目吧。
不过她与他本就是虚与委蛇,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反而起了些玩心。
李师师重新调了调第七弦,故意把徵音揉成变宫,又奏了一曲,而后忽然按住震颤的丝弦,琴声戛然而止。
“官家听这《鹤泣霄》,可还入耳?”
“甚好……甚好……”赵佶如梦初醒般抬头,目光却仍透着几分虚浮,看着手中的越窑秘色盏,突然道,“师师怎么不用朕上月赏的那套定窑器?”
“定窑器?”李师师美目流转,似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指的是哪一套。
她仿佛没有注意到赵佶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半晌才道:“可是盏底有锦鲤的那套?”说着掩口轻笑,“那鲤鱼栩栩如生,注入滚水倒像是在杀生了,我不爱用,便收起来了。”
“拿出来朕看看。”
“什么?”李师师似是愣在了那处,神色有一丝慌乱。这丝慌乱很快被赵佶捕捉到,他的脸色瞬间带上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又一次重复道:“把那定窑器拿出来朕看看。”
直到婢女跌跌撞撞将拿漆盒捧进来,看着锦缎中被摔破一角的定窑白瓷茶盏,又翻到盏底,看见那朱砂掺金粉勾勒鱼鳍,赵佶的面色这才有所好转。
“妾身不慎损坏了御赐之物,还望官家恕罪。”
心不在焉地听着李师师的请罪之言,赵佶回过神来:“无妨,本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朕再赏你一套便是。”
他无心去看美人的是否此刻花容失色抑或是心怀感激,心中只冒出一个念头——既然不是李师师,那王贵妃宫中那套定窑到底从何而来?
漕运司扣押了通敌的货船、郓王越过科教局自己组织商船出海……
“……照东来,木皆待春荣……”窗外传来小儿隐隐约约的童谣。
“他在唱什么?”赵佶突然回身,转向李师师。
李师师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是黄口小儿胡乱唱的罢了,官家怎么了?”
童谣的声音渐渐远去,赵佶微微摇头,重新坐回紫檀几案旁。
“无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格物斋斜对角的熙楼客店,也是这汴京著名的七十二正店之一,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日来往住店、蠹交手宴饮的宾客络绎不绝,因距离较近,不少未能在丰乐楼一饱口福的东京权贵们,便会选择这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熙楼客店背后的东家,是郓王赵楷。
今日,赵楷也在此宴请宾客。邯郸的地方官员进京述职,他便借此机会设宴款待。邯郸本是他的封地,按理说,皇子通常应避免与地方官员过多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是非,但是赵楷不一般,因为赵佶对于他的宠爱是远超旁人的,尽管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却也从未因此受到责备。
这也就让他的行事变得比旁人要大胆无羁起来。
皇子本不得参加科举,赵楷却偏要隐姓埋名去试一试。结果揭晓,他金榜题名,父皇虽口头上佯装责备,实则心中欢喜,对他的才华和胆识颇为赞赏。
提举皇城司一职,乃是天子近臣,权柄颇重,既能牵制宿卫诸将,又能制衡枢密院。如此重要的职位,赵佶毫不犹豫地交给了赵楷,这无疑是对他的极大信任。
如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皆已酒足饭饱回房休息,赵楷也感到些许睡意袭上眼帘,但他强撑着来到三层的一处隐蔽厢房,这是他的私人空间。他不能就此睡去,因为今日还有一件要紧事未了。
将雕花的窗户推开一个缝隙,湿润的空气钻进鼻腔,让他清醒了一点。凭窗望去,路上已少行人,格物斋处,檐下却仍然挤着不少人,热闹非凡。
汴京的雨已经连着下了许久了,街上的青石板被冲洗得格外干净,路边的小儿传唱着“紫微照东来,木皆待春荣”的童谣,稚嫩的声音在雨中朦朦胧胧。
他不知这童谣是从何处起,但是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木皆”合起来,恰是一个“楷”字,而“紫微”乃是帝星所在。
这么说,前些日子慕容贵妃让人带给自己的话,说偷偷探听得官家给科教局的密诏,因天象之说想要立自己为太子之事,很大可能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本就愿意相信此事。凭借父皇对待他和太子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能知道谁更得父皇心意。然而,此事非同小可,父皇即便有此意,他又怎能直接询问?事情的真假,还需试探一番方能得知。
赵楷凭窗而立,目光穿过雨幕,瞧见格物斋那年轻的掌柜将店中事务交代给小厮后,匆匆穿过御街,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他合上窗户,转身坐下,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
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上,却有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在目光触及赵楷的瞬间,俯身叩头。
“草民慕容弃参见郓王殿下。”
这种人,赵楷见得多了,他轻笑一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慕容弃身边,将他扶起来:“不必行此大礼,你是母妃的子侄,说来与本王也算表兄弟了,自家人说话,何必这样生分。”
慕容弃听得心头一热,他在慕容家都是身份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如今炙手可热的郓王殿下,竟然这般亲切地承认了他是自己的表兄弟。惊喜瞬间涌上心头,他也不敢造次,连忙道:“殿下抬举草民,草民实不敢当。弃虽出身低微,但对殿下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姑母在宫中也常念叨殿下,殿下若有差遣,弃定当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赵楷转过身去,轻蔑地勾了勾唇——这种话谁不会说呢?忠心与否,一试便知。
回身示意慕容弃在一边坐下,赵楷向窗边走了两步,道:“母妃提到的密诏一事……”
慕容弃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躬身作揖:“殿下放心,此事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那星图我摹得半分不差……”
“本王何时说过不相信你了?我和母妃母子连心,何须外物佐证。”赵楷截断慕容弃的话头,瞧着少年鼻尖细密的水迹,忽而轻笑,“只不过,此事,父皇也有为难之处啊!”
“官家他……”慕容弃震惊地抬起头来。
“是,母妃那日告知本王此事,本王倒是想起父皇确实曾含蓄提及过类似的话,只是本王当时未曾领会,如今才恍然大悟。”
“那殿下……”慕容弃依旧一脸震惊,他万万没想到郓王会如此信任于他,竟将他与官家之间的父子秘辛都告知于他。
“是的,官家早有此意,但是无奈太子虽然平庸,却也谨言慎行,叫人挑不出错处,又是先皇后所出,无端废太子,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惹得天下人非议啊!”赵楷说着,神情似是有些苦恼。
“那……若太子行止有瑕,为人所指,官家岂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殿下为东宫之主了?”
慕容弃说得这般直白,叫赵楷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展眉轻笑:“正是这道理。”他摩挲着下巴颏,似有踌躇之色,“只是此事关乎吾身,本王实在是不宜出面呐!”
“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昔年汉太子刘据,母为皇后,舅乃大司马,权倾朝野,也难逃巫蛊之祸,失了储君之位……”
“殿下的意思是,若能在东宫寻到这些不祥之物,必然龙颜震怒,如此一来……”
“我可没有这么说。”赵楷立即矢口否认,嘴角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慕容家无皇子可依,想靠着他这棵大树光耀门楣,自然应当有所付出,这东宫巫蛊便作为投名状吧!
慕容弃也已经反应过来——郓王的意思,是让他独自把这事情担下来!他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这巫蛊之罪、嫁祸太子,乃是灭九族的大罪,此事一旦成了,他便是辅佐郓王登基的首功之臣,自此成为慕容家数一数二的人物,连他那大哥都要拜在他脚下;可若一旦败了,整个慕容家也都会为他陪葬……
“殿下!”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却见对面人已垂眸端茶,窗棂漏下的光斑在他金腰带上游移,良久,他牙关一咬,跪地叩首,沉声道,“草民已明殿下之意,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
格物斋的西阁,馥郁的脂粉香与甜润的花蜜香相互交融,袅袅萦绕。
郁竺用银簪挑起瓷钵里泛着珠光的膏体,放在鼻尖嗅了嗅,赞叹道:“姐姐这玉容膏调得真好,近日在东京已是风靡一时,货船开到江南,不知道要赚多少银子。”
李师师也用葱指沾了些许抹在腕间,垂眸轻嗅:“龙脑香压不住珍珠粉腥气,换成苏合香浸过的蜂蜡果然好多了。”说罢她放下手腕,又道,“你也别夸我,这玉容膏畅销,香气倒是其次,主要还是科教局新开的机子把这珍珠粉磨得细,涂在脸上才不像刮腻子,全然不见厚重之感,又不像铅粉那般有损肌肤,但凡有些许家底的女子,怎会不爱用?”
“世间女子趋之若鹜,也是因这膏名为‘师师霜’,姐姐芳名远扬,才引得众人竞相追捧。”
却不想李师师轻笑一声:“世人不过是看重我与官家的那点渊源罢了。听说新到的岭南荔枝膏,昨日官家赏了三匣子给西鸡儿巷的张弄溪,教坊四十坊,最不缺的就是时新人,这官家爱妓的名头啊,恐怕很快就要易主了。”
赵佶心思漂浮不定,对于李师师更多是征服欲大于爱意,如今心愿得偿,数月之后,情意渐淡,也是在意料之中。
“只叹日后,小女子怕是难再为郁大人效力了。”李师师语罢,莲步轻移,转身对着铜镜,素手轻抚眼尾若隐若现的细纹。
铜镜里美人云鬓微斜,非但不见丝毫伤怀之色,反倒笑意盈盈,郁竺看着她的镜中倒影,也笑:“如此,姐姐便好好帮我调制脂粉,做这东京脂粉界的行首,科教局必不会少了姐姐的银两,不比侍奉那半大老头子好?”
李师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正待说话,却听有人敲门。
笃笃的声音响了两下,张芝芝推门而入。
看了看屋内的人,张芝芝将门关上,低声道:“慕容弃去了对面的熙楼客店,许久都未曾下楼。”
“鱼咬上饵了。”郁竺挑了挑眉,看向李师师。
李师师呵呵了两声:“亲父子又如何?官家那人,我再清楚不过,自私自利至极。也怪不得世人常说‘孤家寡人’,这宫中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容不得他不信。”
郁竺含笑看向李师师:“多亏了姐姐,若不是你,我哪能知晓这定窑盏上普普通通的锦鲤藏着这般玄机。”
前有蔡京,后有朱勔,这两大奸贼自有他们的长处,郁竺她也是受他们启发,用金银开道,成功收买了内侍省的人,将李师师手上那对定窑盏换入王贵妃宫中,又找来科教局的匠人仿制了一对放在李师师处。
这辽国的工匠确实有些本事,科教局最顶尖的匠人也只能仿个九成像,郁竺索性将那瓷盏摔碎。瓷器破碎,白璧微瑕,这般情形下,赵佶自然无暇仔细分辨那勾勒鱼鳍的技法,是否真的出自上京匠人之手。
“不必谢我。”李师师轻移至案前,拔下那支素银簪子,轻轻搅动着瓷钵中的香膏,又试了试科教局新出的水光色胭脂,朝郁竺眨了眨眼睛,“只是这假意周旋、虚与委蛇的日子,实在叫人煎熬,郁大人加快进度便是。”
“姐姐宽心,这是自然。”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常少卿吴居厚的府邸,池塘边的柳枝在连日的雨水侵袭下,已然弯了腰。
亭子中,户部侍郎宋乔年、权知开封府事的胡师文与吴居厚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正兴致勃勃地赌着双陆。
骨制的骰子被高高抛起,在棋桌上滚动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胡师文看着骰子上的点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手指轻轻一推,黑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好!”吴居厚拍掌赞叹,“师文兄一招制胜,乔年兄可愿赌服输?”
宋乔年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胡师文笑呵呵地收拢到袖中:“这双陆之戏,最是讲究机缘运气,想来是老天怜悯我在官场之上不得志,便在这棋局之间,赐我几份好运聊作慰藉哈哈哈……”
他虽身居权知开封府事之职,看似尊崇,实则只是副职,偏偏那开封府尹盛章,手握重权,行事极为强势,半点权柄不肯旁落,导致胡师文空有官职却清闲得很,一点额外的油水都捞不着。
宋乔年笑道:“师文兄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清闲自有清闲的好处,不像我,天生劳碌命,今年这天气这般诡异,大旱之后免不得又有大涝,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忙得连和你们赌双陆的时间都没有咯!”
吴居厚作为今日的东道主,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诶,乔年兄莫要这般说,你是能者多劳!”
谁人不知,户部掌管赈灾,油水最为丰厚。宋乔年这番话,简直是在天灾中吃饱了饭,打着馊味的嗝儿!他们三人同为蔡太师门下,这些年下来,兄弟之间,唯有宋乔年的进项最为丰厚,赌个双陆,吐出一些银子又何妨?
“好了,师文兄稍作休憩,轮到我了。”吴居厚抬手轻轻抖落衣袖上的褶皱,坐到宋乔年对面,准备继续游戏。
“老爷!不好了!”手中的骰子还未来得及掷出,府中都管便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奔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蔡、蔡老夫人病逝啦!”
这句话非同小可,三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面面相觑。吴居厚很快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示意都管退下。
这蔡老夫人,正是蔡京的正妻,蔡攸的母亲。上个月她刚过七十大寿,三人作为蔡京门下的亲信,皆备上厚礼前去祝贺,如今人过世了,依照礼节,自然要前往吊唁。
然而这吊唁……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想到了同一个棘手的问题——究竟去往哪家吊唁?
众所周知,大蔡小蔡父子失和,早已分家,朝中官员依附蔡家的,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父党和子党两大阵营。当然,像他们三人这样的,为求仕途顺遂,在平日里左右逢源,两处讨好的也不在少数。可如今这吊唁的场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先去哪家,无异于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
沉默了片刻,三人中资历最深的吴居厚最终拍板:“依我之见,还是先去蔡太师府为宜。老夫人生前并未与长子同住,身后之事,停灵之处理应在蔡太师府中。如此一来,我们前去吊唁,于情于理,皆名正言顺。”
另外两人微微皱眉,显然对这理由并不十分信服。吴居厚见状,稍作停顿,抛出关键的一击:“诸位且想,母亲离世,蔡少保按例需丁忧三年……”
是啊,三年二十七个月,谁又能预料蔡攸丁忧期满归来之时,朝堂之上是怎样一番局势?当下能把握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权衡利弊之后,三人拎着香烛、纸钱,另外又各自备了一份银两作为奠仪,一同挤上油壁车,车轮滚滚,朝着城西的蔡太师府疾驰而去。
马车行过大梁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吴居厚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自家都管满脸焦急,策马狂奔而来。
“何事如此慌张?”
都管气喘吁吁,在马车旁勒住缰绳,低声道:“大人,太师被官家优礼致仕,已卸去相位了!”
“什么?!”
吴居厚缩回车内,车内另外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宋乔年眉头紧皱,率先打破沉默:“太师致仕,依我看,蔡少保必定会被夺情留任。”
胡师文也点头附和道:“兄长所言极是。虽说蔡太师与蔡少保父子二人势如水火,可他们同为陛下的肱股之臣,朝堂之上,怎可能容得他们二人同时远离中枢?”
吴居厚点了点头,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来看,官家让太师致仕这一旨意,其中蔡攸怕是出了不少力。既然如此,官家又怎会让蔡攸丁忧三年呢?
也就是说,这场父子之间的权力争斗,终究是以儿子的胜利落下帷幕了。
既然如此,那还管灵柩停放在何处?当下,去“安慰”蔡攸的丧母之痛才是重中之重。
念及此处,吴居厚果断下令:“掉头,去蔡少保府!”
车夫得令,挥动长鞭,油壁车在宽阔的石板街上缓缓掉转方向,朝着城东蔡攸府疾驰而去。而此刻,朝堂上的父党众人,也如同这调转车头的车马一般,纷纷倒向子党……
童贯府外,郁竺撑着一把竹伞,静静等在树下。
初秋的风,裹挟着丝丝湿意,悠悠吹拂过隋堤烟柳,细长的柳丝在风中摇曳生姿,轻轻抽打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细微声响。
除去刚进京那次,这还是她第一次拜访童贯被拦在门外。
老都管撑着伞走到郁竺跟前,满脸客气,他虽然不知道今日郁大人哪里得罪了自家老爷,但她一直都是受到礼遇的对象,老都管不敢丝毫怠慢,微微欠身道:“老爷让我问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郁竺对老都管笑得亲切:“劳烦都管通禀一声,蔡府老夫人仙逝,我忝为童大人门下,若大人不去吊唁,我也不便独自前往。不知能否与童大人一同前往吊唁,以表心意。”
那都管面上堆笑,嘴上却不肯松口:“郁大人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问下老爷的意思。”说罢,匆匆转身。
不一会儿,童贯没现身,都管却折返回来:“老爷问,一人丧妻,一人丧母,大人去哪处吊唁?”
郁竺微微一笑,语气平和笃定:“父子纲常,乃人伦之根本,于情于理,自然都应当前往灵堂。”
都管又一次欠身行礼,回府通禀,约莫一刻钟后,才再次出现:“老爷让您先在门房稍作等候,他正在更衣,稍后便来。”
郁竺移步至檐下,看着马夫拽着湿漉漉的缰绳往枣红马背上甩油衣,待马车备好好,童贯才踩着鹿皮靴走来。他一身素色的衣袍不见丝毫金银刺绣,唯独腰间玉带上嵌着块鸽血石。
看到郁竺,他脚步稍顿,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却未言语,径直钻进了马车。郁竺摸了摸鼻子,收了伞,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咕噜噜地行起来,童贯这才看着郁竺开口,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这东京百姓向来爱嚼舌根,说我与那蔡京,一个称公相,一个称媪相。如今公相致仕而去,倒是留下一真一假两个媪相,岂不有趣?”
真假媪相,所谓假的媪相,自然是指童贯这个宦官,真的媪相……朝中的女官也就她郁竺一个了。
车内空间不大,郁竺无法跪地附身,便坐着作揖:“枢相说笑了,我哪有这般殊荣。黔首不过是谁与他们接触得多,便爱议论谁,我是借着科教局的差事,多在人前走动罢了。就好比从前的高俅,虽只是殿帅,可禁军常常与百姓打交道,便显得权势滔天,实则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即破,当不得真。”
童贯听了这话,颜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道:“黔首无知,郁大人难道就没有想更进一步?我还以为郁大人是子党呢,怎么今日却想着去城西了?”
郁竺面不改色,神色坦然,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要论党属,我自当是‘童党’。若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那也是全仰赖童大人的提携与关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童贯呵呵地轻笑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小瞧过郁竺的野心和抱负。旁人皆以为,她不过是个女子,博些虚名、赚些钱财便心满意足了,可童贯却深知,权力对人的诱惑,从不因性别、身份而有别。就像他自己身为阉人,却仍热衷于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一样,他明白,郁竺对权力的渴望,同样炽热。
作为自己提拔进京的人,他也愿意去铺这路子,给她几分颜面,只要她事情办得漂亮便可。科教局一事,她倒也乖觉,即便蔡攸担任了知科教局事,可那些大头的收益,郁竺依旧按时孝敬于他,这让他颇为满意。
在童贯看来,这既是郁竺的识趣,也是她对自己的尊重与依附。
然而,银钱不过是小事,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那件事上,他绝不容许有丝毫背叛。
他今日便要将这话挑明了说。
“官家确实同意了联金灭辽之策,秘密派出使者一十四人,以买马为由从山东登州出发,经由渤海,出使金国。这些使者中,除了登州州府派出的七人外,还有七人,其中五人都是他蔡攸提前和官家提前定下的。”
童贯说到此处,不再有任何笑意:“郁大人当初提议以小蔡对付大蔡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局面?又或者,这本就是你期望看到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错,这确实是卑职希望看到的。”郁竺一口认下。
“你……”童贯微微一怔,竟一时语塞。
即便郁竺有心倒戈蔡攸,也该在自己面前假意周旋一番,可如今她这般直白,反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但郁竺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的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问道:“大人既然提到蔡攸与官家定下的使者,那卑职多问一句,您可知晓他们都是何人?”
童贯稍稍回过神来,轻哼了一声:“自然是蔡攸自己挑选的心腹之人,其中一个辽国的汉人名叫高药师是正使,另外还有些僧侣。”
郁竺轻轻点头:“正是。科教局的人也已查明,那高药师本是辽国的一名商贾,原本打算从辽东半岛乘船前往高丽,却不想途中遭遇大风,被吹至砣矶岛。蔡攸自知晓联金伐辽之策后,便处心积虑,四处寻觅精通女真话之人,恰好遇到此人,便将其收归麾下。”
童贯听着郁竺对这使者如数家珍,眉头皱了皱:“你说这些,意欲何为?”
郁竺放下作揖的手,微微倾身,往车厢中间的位子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卑职近日夜观星象,只见荧惑逆行,北斗杓指错位,此乃大凶之兆。此次出使,恐会无功而返,而那高药师,暗合此等星象,实非吉人。”
所以你才袖手旁观,并非是要倒戈蔡攸?童贯没有说话,皱眉看向郁竺。
郁竺察觉到童贯的目光,继续道:“从朝廷的立场而言,一旦与金人结盟,两面夹击讨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此乃不世之功。大人高瞻远瞩,自是看得透彻。然而,高药师不过是一介白身,他又怎会有如此长远的谋划,既然如此,对于此事,他会不会全力以赴、尽心竭力?”
童贯微微一滞,又听耳边的声音传来:“此行需在辽朝后方偷偷行事,并非易事,一旦被辽朝侦知,朝廷为了息事宁人,极有可能将涉事之人灭口。即便他们顺利见到女真人,那些女真人向来凶悍野蛮、不甚友好,又会如何对待他们?如此种种,此行难免不生变。”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是吉兆……童贯因亲信似有倒戈之嫌而生的怒火微微平息了些许,但依旧神色犹豫:“星象之说,到底是虚妄……”
却见郁竺神色坚定,目光灼灼:“卑职并非凡事皆依赖星象之说。但此事究竟是否虚妄,大人只需静候时日,自见分晓。”
童贯闻言,默然不语。此前,他一心只盯着使者队伍中蔡攸安插诸多心腹之事,在这些小得失上斤斤计较,却忽略了更重要的大局。如今听郁竺一番分析,他也意识到,即便抛开星象不论,此次出使任务艰险,非有非凡之勇与谋略者不能胜任,此行无功而返的可能性确实不小。
不再为此次仅派遣两人而耿耿于怀,童贯缓缓抬起头,望向郁竺:“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联金之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丝毫闪失,难道我们只能坐视其败?”
“卑职愚见,在未与金人取得正式联络并获其首肯之前,童大人切不可派遣亲信涉险。不妨让蔡攸先行一试,权当为大人探探前路,亦无不可。”
“蔡攸……”童贯还想说什么,却收住了话头。
政和七年,宋徽宗赵佶遣登州知州王师中派出使者出使金国,是有史可考的事情。这注定是一场失败的行动,高药师等人的临阵脱逃被记载在了史书上。郁竺袖手旁观,当然不是为了在童贯面前装神弄鬼,卖弄自己的未卜先知的能力,让蔡攸在此事中占尽先机,才是她的目的。
要想将赵佶拉下皇位,童贯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人物,毕竟他手握整个大宋的军权,影响力举足轻重,再者对自己又有知遇之恩,也不便与之为敌,只能尝试拉拢。
然而,童贯作为赵佶当政的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最稳妥的做法便是维持现状,要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助自己,就必须让他对现状产生不满才行,蔡攸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契机——让童贯产生危机感的契机。
郁竺既然知晓这段历史,自然要利用这个信息差,给童贯来一场心理博弈。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停在了蔡太师府前。
昔日的门庭若市,此刻却冷冷清清,一派凄凉之象。
都管将二人带进灵堂,却不见蔡京的身影。
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香炉里三炷线香明明灭灭,空荡荡的厅堂,连扶棺哭灵的孝子都无半个。
奉上一柱香之后,童贯示意郁竺在外间稍后片刻,让都管带着他穿过了灵柩后晃动的青布帘。
青布帘后蜷着团灰扑扑的影子,蔡京裹着藏青的锦袍缩在椅子上,枯枝似的手正往炭盆里添纸钱,火星子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童贯盯着他腕间松垮垮的皮肉,忽然想起崇宁元年初见他的样子。
那时蔡京第一次被罢相,赋闲杭州,而自己以供奉官的身份主管杭州明金局,为官家搜罗书画奇巧,蔡京善书法,为了能有东山再起之机,便整日巴结着自己,奉上亲手画的屏幛、扇带,也正是这些经由自己之手送到宫中的东西,才让他有了第二次复相的机缘。
彼时,他还是那副面白须长、清风朗月的模样,岁月无情,如今,已经老成这般模样。
是啊,谁人能逃过时光的雕琢。自己虽说因去势的缘故,加之平日里酷爱使枪弄棒,强身健体,看起来比旁人要年轻一些。但身体的变化,只有自己最为清楚,确实是岁月不饶人。
心中微微有些松动,童贯蹲下身来,握了握蔡京的手:“蔡相,小心烫着。”
蔡京有些迟钝的抬眼,耷拉的眼皮下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将熄的炭火,半响才道:“噢……是童枢密。”
二人相伴走过了十几载岁月,朝堂风云变幻,虽然后期政见渐有不合,但此刻见蔡京如此落魄凄凉之态,童贯心中纵然有诸多感慨,却也说不出半句伤人之语。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蔡相还望保重身体。”
半响没有回应,直到童贯转身钻出青布帘,才听到几声含混不清的“好,好”。
比衰老更可怕的,是失势。看着鼓动的白幡,童贯默默得出了这个结论。
蔡京一生也算风光无限,尚有五子承欢,如今失势,竟也落得这般凄凉下场。而自己身为宦官,绝后之人,若一朝失势,日子只怕比他还要凄惨。
可如今朝中风云变幻,王黼超晋八阶,被任命为特进、少宰,蔡攸更是如日中天,拜开府仪同三司,他们皆正值春秋鼎盛,风华正茂。再看官家,绝非易与之辈,即便精明如蔡京,算上这次,也已是第三次被罢相。自己年逾花甲,垂垂老矣,又该如何在这朝堂之上,确保圣眷不衰呢?
童贯长吁短叹的同时,被他念叨的王黼正在宫中陪着官家玩游戏。
作为内相梁师成的好儿子,王黼对于官家的喜好了解得一清二楚,自己摸索出了一条事君之道。
蔡京、朱勔等人,通过书画竹石等高雅品味,成功打入官家的私人生活圈子。他们的做法的确显得格调不凡,可在拉近与官家的私密关系上,却差了那么几分火候,始终未能与官家建立起那种掏心掏肺的“友谊”。
王勔知道,自己得另辟蹊径才行。
他从汉灵帝刘宏那里得到了灵感,在皇宫后苑设了一个集市,他自己扮作行首,掌管集市大小事务,让宫女和内监们分别扮成小商贩和路人,在集市中穿梭叫卖,又请官家扮演酒家老板兼坊市胥吏,对商品挑挑拣拣、评头论足。
譬如此刻,官家抓着一个普通的黑色陶碗,问王黼道:“店家,你这卖的是什么?”
王黼点头哈腰,故意答错:“客官,这是上好的邢窑瓷。”
官家佯装大怒,拍案而起:“好你个奸商,竟敢蒙骗于我!本官今日要重重罚你!”
王黼立刻哭丧着脸求饶:“大人圣明如尧舜,就饶小的这一次吧。”
官家哈哈大笑:“饶你不得!”
当然了,角色扮演固然有趣,困于宫墙之内的玩乐到底是失了新鲜劲儿,赵佶还是酷爱微服私访。王黼自是深知圣意,变着法儿地满足官家这一喜好。
从后苑出来,君臣二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悄悄摸到宫墙之下。
可宫墙高近三十尺,四下里寻不见梯子,赵佶不禁皱起眉头,犯起难来,本想着折返坤宁宫,从地道出宫,一看旁边的王黼,突然促狭一笑:“司马光,你且把背耸上来!”
王黼何等聪慧之人,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躬身跪在宫墙之下,手指着自己的脊背,扬起脸,学着官家的口吻戏谑道:“神宗皇帝,您且把脚踩上来。”
二人哈哈大笑,成功翻越宫墙,一头扎进这市井的喧嚣之中,风流快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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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王黼传》:“又诱帝微行,为市肆于后苑,帝为酒家保,杂处其间,已而大乐。”
第一百一十八章
皇帝微服私访,此事非同小可。赵佶不过是想过一过翻墙出宫的瘾,可张迪、刘锜等人哪敢掉以轻心,任由官家与王黼二人随心所欲地逍遥快活,自然是要派出大批人手,悄悄跟在后面。
雨水初歇,初秋的御街两旁垂柳依依,五颜六色的旗招在风中猎猎作响,酒香混杂着糕点、炙肉的味道飘香十里,方才躲雨的小贩们又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钻出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黼挺直身板跟在赵佶身后。他本就生得高大英俊,此刻二人结伴而行,倒像是两位富家公子一同出游,潇洒自在。
赵佶敲了敲临街一家铺子的榆木幌子门檐下的铜釜腾着细细的泡泡,香药混着羊髓的馥郁直往人鼻尖钻:“这家李婆婆羹,我还遣人宣唤过三回呢!”
王黼敏锐地注意到赵佶称呼上的变化,心中一喜,立即捧哏道:“老爷独具慧眼呐!这老铺自真宗朝便支起汤灶,汴京童谣都唱'曹门百戏李婆羹,吃得神仙下玉京'呢!”
赵佶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转过巷角,脚步一顿:“这白家狗皮膏药……不是被我召进宫斥责过的那家吗?怎么还挂着‘曾经宣唤’的招牌?”
王黼转了转眼睛:“老爷,人家没错啊,这下确实是‘曾经宣唤’了啊!要不说‘官家金字匾,胜过万贯钱’呢……”
“聒噪。”赵佶笑骂着甩开折扇——这种小市民的生存智慧,他一个天子也就包容包容罢,“且让他留着罢!”
二人又在御街上走了一段,王黼左右张望了一番,凑到赵佶耳朵边:“老爷可要去丰乐楼?听说请了江南名厨烹制的珍馐美馔,还有高丽的舞娘……”
赵佶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了棘盆那日的惊心动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些也无甚意思。”
王黼一想也是,官家贵为天子,什么美食美酒美人没有见过:“既然如此,那老爷不如移步我家中一叙,我家中也有诸多奇花异石……”
“也行。”未等王黼说完,赵佶便点点头,“我记得是赐了你两处宅子的吧?”
王黼微微一愣,继而陪笑道:“正是,承蒙老爷厚爱,获赐两处宅邸。一处在城西竹竿巷,那处清幽宁静些;另一处在昭德坊,那倒是个繁华热闹去处。不知老爷想去哪处?”
昭德坊……赵佶微微一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自己也曾为此人赐宅昭德坊,不过她建的那处官署,自己倒是还未曾去过。
在槐荫下立了片刻,赵佶拢了拢青绸直裰,翡翠扇骨在指间转出个流利的弧线:“走罢,去科教局看看,我倒想瞧瞧那里又有何新巧了。”
格物斋前,慕容弃正指挥着穿短褐的小伙计擦拭那座当摆件的铜制浑天仪。
“掌柜的,那琉璃走马灯,要不要跟郁大人提一提,去请圣上的墨宝题写一番,也好增添些光彩?”伙计手中的抹布穿过黄铜星轨来回拉扯着。
慕容弃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不要诸事都去劳烦郁大人,要说书画造诣,当属郓王殿下最得官家真传……”
赵佶脚步一顿,扇柄在掌心敲出轻响。
王黼刚要呵斥,却见官家已撩袍跨进一旁挂着“科教局”匾额的门槛内。
伙计越过慕容弃的肩头往后看了看:“掌柜的,方才有人走过去了。”
慕容弃顺着他的手势看向科教局的大门,只见门口空荡荡的。他皱了皱眉头,斥道:“一惊一乍的,又想躲懒?”
伙计深知慕容弃的性子,也不争辩,瘪了瘪嘴继续埋头干活。
*
科教局的天井内,二十余张榆木长案错落排开,穿襦裙的妇人与青衫文士并肩校对着活字盘,角落里,几个匠人围着一个形状怪异、硕大无比的织机低声争论着。
赵佶嗅着空气里松烟墨混着铜铁的特殊气息,暂时忘记了那点不愉快,此处还真是别有洞天,他也算去过不少别的衙门官署,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很快便有门房寻了过来,看着二人的衣着,恭敬道:“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来此所为何事?”
赵佶微微侧身,投去一个眼神。王黼心领神会,掏出自己的腰牌,在门房眼前轻轻一晃:“这位是我的好友,人称吉人居士。不知你们郁同知在何处?”
“原来是王少宰。”门房目光一扫腰牌,反应极快,“郁同知去蔡太师府吊唁了,二位大人请移步内间稍作等候。”
“不必了,我们自己随处转转便好。”赵佶抬了抬手,话音刚落,只听清越的女声从西厢传来。
“私以为,米南宫《珊瑚帖》看似癫狂,实则是以草篆笔意破唐人法度,此处这样编撰不太合适……”
赵佶顿时来了兴致,循声寻去,推开西厢的木门,见竹帘半卷的明间内,一个绾着白玉冠的清丽妇人背对着他,正和两个太学生争论着什么。
那两个太学生显然是认出了赵佶,呆愣在原地,王黼紧接着跟了进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个太学生心领神会,立刻闭上嘴巴。
那妇人正是李清照,此刻骤然被人闯入西厢,略微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赵佶满心期待,细看下来却见妇人眉眼间已添了不少细纹,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可惜。
不过,回想起她刚刚对于对于米字的一番见解,确实独到新颖,别具一格,赵佶没有转身离去,自顾自地寻了处地方坐下,微笑道:“夫人见解甚是精妙,吾亦认同此帖之妙,在于无意于佳却自成佳境,正应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境界。”
李清照何等蕙质兰心之人,方才两个太学生见到来人时的神情变化,她怎会看不出来。能在科教局如此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且让身旁这位看似位高权重之人以礼相待,又对丹青颇有见地的,还能有何人?
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故意讥讽道:“我方才只道是个不知礼数的莽撞之人,连敲门这等礼节都不懂,却不想倒还略通文墨,有几分才学。”
一旁的王黼听闻此言,心中一惊,差点脱口而出“大胆”二字。好在赵佶反应及时,伸手轻轻拦住了他,调笑道:“只是有‘几分’才学吗?夫人倒是口气不小。”
李清照轻哼了一声,没有作答,赵佶见状,倒是被激出了一点好胜之意,遂在屋内四处踱步,欲找寻其他书画品鉴一番,以展示自身才学并非只有“几分”。却不想屋内竟藏有诸多孤本典籍,他不禁面露惊喜之色,挑眉道:“不知夫人高姓大名?在此所为何事?”
李清照仿若未闻,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执起紫毫,专心致志地批注着卷册。一旁的太学生看了冷汗涔涔,在王黼的眼神示意下连忙回道:“这位便是易安先生,是郁同知特邀前来编纂《历代书画志》的。”
“易安先生?你便是李格非之女李清照?”赵佶闻言一惊。
想来他尚为端王时便对李清照的才名早有耳闻,尤其是那首《点绛唇》,其中灵动娇俏之态更叫他惊艳,恰好那年东京刚下了一场春雪,他便让人送去请柬,请李格非携长女李清照到端王府参加梅雪诗会。奈何佳人未曾赴约,此后二人便再无相见之缘。
如今时隔近二十年,才再次相见,虽佳人已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模样,且早已嫁作人妇,赵佶心中还是泛起了一点隐秘的涟漪,他踱步到李清照案边,悠悠道:“早闻今上雅好书画,先生此番编纂《历代书画志》,可是为呈于赵官家?”
却听李清照冷哼一声:“阁下格局未免狭隘矣。著书立传,意在传承千年文脉,让先贤瑰宝得以绵延后世,流芳千古,岂只为奉与一人?”
赵佶再度被李清照噎得语塞,今日已遭她呛声两次,换作旁人,早惹得他龙颜大怒,可面对李清照,他却罕见地未动肝火。笑着摸了摸鼻尖,赵佶随意抄起案头的一卷书稿翻看起来,笑容却渐渐凝固在了嘴边。
编纂书画志这类典籍,势必要向各方藏家借取书画摹本乃至真迹以供参考。这卷书稿上,详尽记录着各方藏家所提供书画的明细,大多平平无奇,只是看到其中一幅失散已久的展子虔的《游春图》时,他心中猛地一震——他曾派人四处寻觅这幅画,却一直毫无音讯,原来郓王早就从辽人手中购得此画,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此画先呈于他?
微不可查地烦闷再次袭上心头,赵佶默默将书稿合上,一言不发地步出了西厢。
*
张迪胆战心惊地陪着官家回到睿思殿时,暮色已经漫过了琉璃鸱吻。
官家的面色不善,张迪朝着身侧陪他一同出去的王黼挤了挤眼睛,王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摸不清官家此番不悦的缘由。
张迪深吸了一口气——他向来不愿做那火上浇油之事,可此事若不说,只怕日后罪责更重,思索再三,还是觉得非说不可。
“官家,皇后娘娘和慕容贵妃在外求见,称有要事相禀。”
“不见。”赵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在御座坐下,眼皮都未抬一下。
张迪咬了咬牙,壮着胆子继续道:“可是……”话音未落,书脊砸在额角上一阵剧痛,张迪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睛旁留下,通过纷飞的书页,他看到了官家那可怖的脸色。
“是,是,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些许小事,并非什么要紧大事,奴婢这就去告知两位娘娘回去!”张迪立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
“滚回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半截焦黑的桐木偶躺在睿思殿光可鉴人的青玉砖上,刻着生辰八字的部位正巧被烧得模糊不清。
这桐木偶是慕容贵妃带来的。据她所说,她宫中的一个宫里的洒扫小黄门,半月来夜夜惊悸难安,起初以为只是着了风症,随着时日推移,那小黄门言行愈发怪异,整日里神神叨叨,尽说些不祥之语,前日竟突然发狂,嚷着“海棠树下有冤魂索命”。
慕容贵妃心中害怕,连忙修书一封请娘家派道士进宫查看,果然那道士探查一番后,发现后苑之中似有阴邪之物作祟。
慕容贵妃不敢隐瞒,即刻将此事禀报给了皇后,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职责所在,不得不下令彻查。在慕容贵妃的强烈要求下,后苑中的每一棵树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一株海棠树下,发现了这腌臜东西。
此刻,慕容贵妃正跪在大殿中间嘤嘤啜泣:“臣妾实在害怕,若不是那小黄门中了招,不知道躺在那里的,会不会是臣妾或者宫里其他妹妹了。”
她身子一抖一抖的,鬓边衔珠凤钗的流苏簌簌作响,纻丝帕子按在眼角,却掩不住偷偷觑向御座的目光。
郑皇后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慕容贵妃,自然知道她此番哭闹绝非表面这般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是想借机生事。与其等她将矛头指向太子,不如自己先将话挑明。
走到殿中朝着赵佶盈盈下拜,郑皇后道:“陛下,虽说那包裹着腌臜之物的云纹锦缎,确实是去年万寿节时您赏赐给东宫的贡品。但此事干系重大,错综复杂,臣妾断不敢轻易下了定论。况且,桓儿向来仁善孝顺,品性纯良,前日里还手抄了一卷《地藏经》为太妃祈福消灾……”
郑皇后膝下有子,但不成器候,不得官家喜爱。而赵桓生母早亡,若是他日他能登基为帝,于郑皇后而言,总好过那些母族势力雄厚的皇子继位。加之荣德帝姬聪慧伶俐,着实讨她喜爱,平日里对这兄妹二人,她难免多了几分偏爱。
慕容贵妃哪容得郑皇后把话说完,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官家,臣妾实在是惶恐不安,夜不能寐。还望官家一定要为臣妾主持公道,彻查此事啊!”
大殿中有一瞬的寂静,张迪早已不动声色地指挥着一众内侍宫女悄然退下,慕容贵妃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戚”之中,啼哭不止,哭了片刻之后,渐渐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不由得悄悄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彻查?”赵佶咯咯的笑声此时在御座上方响起,十分诡异,听得下面的一后一妃心中一颤,寒意顿生。
他是当了十几年的太平天子不错,可坐稳这至尊之位之前,又何尝没有煞费苦心?哲宗元符年间,太子赵茂夭折,皇嗣未立,他暗中找来神翁,四处散播诸如“吉人嗣君”“端笏立”之类的谶语,又在端王府营造鹤降于庭的瑞象。若非如此,那兄终弟及的机会,又怎会落到他的头上?
可以说,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最终得到向太后的青睐与支持,从而登上皇位的赵佶,对于这些明争暗斗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又是“木皆待春荣”,又是以商船通暗通辽国,又是以书画博名于士林,现在又是巫蛊之祸直指太子……
赵佶笑得难以自持——想要自己的皇位,他的这位好皇儿,未免太心急了些。
虽说太子并非是他最钟意的皇子,郓王的才情与气质确实更合他的心意,但对于身为帝王的赵佶来说,有些东西,他可以主动给予,但旁人却不能觊觎。
“把这腌臜东西送去玉清宫焚了,至于那个梦魇的小黄门……”赵佶缓缓转过身去,不再看御座下的皇后和贵妃二人,语气冰冷,“既然被邪祟侵体,那就让林真人一并将他焚了吧。”
慕容贵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辩,却见赵佶突然转过身,目光锐利,毫无温情可言,直直地射向她:“怎么,你也想去玉清宫走一遭?”
*
熙楼客店。
灯烛摇晃,将两道人影拉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雪白的瓷盏被扫落在地,碎屑迸溅得到处都是。
赵楷握着黄杨木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就这么轻轻揭过了?事关巫蛊,父皇连查都不查?”
慕容弃看着掉落在皂靴边泛着冷光的碎瓷,心里也发怵——他已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谁料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了自己的预料——姑母派来的人语焉不详,只是告知他近日不要再进宫碰面,还说官家龙颜大怒。
官家既然震怒,那说明巫蛊之策确实有效,可为何太子没有被废除呢?
“你且如实招来!莫不是你们姑侄俩联合起来蒙骗本王?”
赵楷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容弃被吓得一激灵,随即脑袋在地上叩得砰砰响:“冤枉啊!草民怎敢有欺?陛下确有密诏传至科教局,草民亲耳所闻,绝无半点虚言!那星图还在科教局摆着呢,殿下明鉴啊!”
听慕容弃提到那星图,赵楷渐渐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也是,慕容家敢豁出去利用巫蛊嫁祸太子,自然是铁了心要站在自己这边,断无欺瞒之理。至于父皇未废太子,或许另有隐情,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他目光扫向匍匐在脚下、如惊弓之鸟般的慕容弃,语气稍稍缓和:“你确定那星图尚在科教局?”
“殿下放心,绝无差错!”慕容弃膝行两步,压到那碎瓷也浑然不觉,“科教局库房第三列檀木架后面有个凸起,按动之后会有一处隐藏的空间,昨日我还特意去看了,那星图确确实实还在其中。那机关隐蔽难找,料想他们尚且不知我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还一直放在那儿……”
未等慕容弃将话说完,赵楷截断了他的话头:“今夜子时,我要见到星图。”
“什么?”慕容弃呆愣当场,半响才反应过来,喉结上下滚动,嗫嚅道:“可是殿下,倘若那星图不见了……这,这岂不是会被她们察觉?”
“官家交付于她们的密诏,她们自己不慎弄丢,难道还敢大肆声张不成?”赵楷看向慕容弃,忽地一笑,“怎么,你是害怕她们会追究到你的头上?”
“不必担忧,只要你能将那星图取来,本王自有办法保你周全,绝无后顾之忧。”
“是……殿下。”
“去吧。”
看着慕容弃逐渐远去的身影,赵楷冷哼了一声——父皇既然为难,那本王便自己再添一把火吧!
*
残更时分,科教局的青砖地泛着连日里阴雨带来的潮气。郁竺紧了紧身上的披帛,贴着库房斑驳的墙根,看着慕容弃怀抱着黑色的包袱翻过月洞门,这才从芭蕉树下探出身来。
整个天井都浸在墨色中,漆黑一片,唯有西厢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
郁竺迎着那光线,走到门前,轻叩门扉,得到屋内之人的应允后,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易安先生还未休息吗?”
李清照见来人并不惊讶,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大人夤夜前来,不也是还没有休息?这儿有些字画需尽快归还给藏家,时间紧迫,不得不抓紧些。”
李清照对于书画的炽热与执着,是毋庸置疑的,郁竺心中了然,默默点了点头。夜风穿过窗纸的缝隙,将桌上的澄心堂纸吹得轻轻颤动,她伸手按住,顺势离李清照近了一些:“昨日之事,着实让先生费心了。”
昨日,赵佶微服前来,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告知李清照。但是,根据后来宫中传来的消息来看,赵佶回宫时心情并不好。郁竺推测,想来是李清照自己猜出来人的身份,又记着她之前的嘱托,故意让赵佶看到了郓王送来《游春图》一事。
李清照自然明白郁竺所指何事,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至于郁竺为何要安排这一切,她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就不多问。
她虽身为文人,却并非迂腐之辈。她心里清楚,能有机会编纂这部巨著,才得以接触到如此之多珍贵的古书字画,因此,对于适当地为郁竺做一些这样的事情,她并不反感。
只是,她心中有一丝隐忧,她担心这部巨著实际上不过是政治斗争的一个工具,一旦这场博弈成功,或许就再也不需要这本书了……
踌躇片刻,李清照终是鼓起勇气道:“此书编纂,是从当下往前追溯,年代愈久,相关典籍史料便愈发难寻……只是纵有千难万难,我仍希望能将此书编竣,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心愿,也是为了能让这些珍贵的书画史料传于后世,以飨来者……大人可以答应我这件事吗?”
郁竺微微一愣,立即便明白了李清照话中深意,感动于她的一片赤诚,当即肃然道:“文脉传承重于泰山,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必定全力护佑先生编完这部鸿篇巨著。”
听闻郁竺有此承诺,李清照猛地抬头,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映着摇曳的烛火。
见这位千古第一女词人如此感动,郁竺内心有了一瞬间的挣扎,沉默了片刻,而后再次开口道:“有件事,不知先生可曾听闻。”
“什么事?”
“宫中有传言,官家昨日与王黼微服出行是翻墙而出。官家翻墙时被困于墙头,王黼甘为人梯。其间,官家戏呼王黼为‘司马光’,王黼亦回应称官家为‘神宗皇帝’……”
李清照啪地一下搁下紫豪笔:“荒唐至极!司马文正公乃一代贤相,以社稷苍生为念,殚精竭虑;神宗皇帝亦是心怀壮志,变法图强……他二人……那王黼毫无君臣之礼,纲常伦纪尽失,又怎配自比先贤?”
郁竺点点头,这消息其实并非来自宫中。这段记载于蔡绦《铁围山丛谈》的趣闻轶事,自从她得知昨日皇帝与王黼微服出行后,便暗自揣测此事极有可能已经发生。如今她欲借此事达成某些目的,免不了利用了李清照的一片拳拳之心,心中难免有些愧疚。
“确实是亵渎之举,令人闻之生愤。故而,竺有一事相求于易安先生,还望先生能发动太学生相助。”
“大人但说无妨。”
郁竺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造势。”
第一百二十章
睦州青溪县。
方腊的漆园里支起了十二口铁锅,牛骨在滚汤里浮沉,刚宰完的肥猪赤条条横在榆木案上,屠户的砍骨刀还嵌在猪颈里,血水顺着案角蜿蜒成溪流。
一百多个破衣烂衫的百姓紧紧围聚在铁锅四周,没有人觉得这场面血腥,都死死盯着翻腾的肉汤——他们已经两年没闻过荤腥了,对于食物的渴望,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方腊看着这满园子的百姓——这都是他堰村的父老,他们佝偻的脊背是被花石纲压弯的。今天,他将这些受苦的人集合起来,杀光家中所有的牲畜,要请他们饱餐一顿。
作为青溪县的大户,花石纲压在方腊肩上的担子自然也不小,但是他远没有到山穷水尽要揭竿而起的时候。
那日的白发道士走了之后,他又反复思索了许久,觉得此人所言非虚——改天换地的时机确实已经到了。
放眼看看这周围的百姓吧!他们对于朝廷的不满,像是到处堆放的火药,只需有人抛下一颗小小的火星,便会瞬间燃起冲天大火,将这腐朽的世道烧个天翻地覆。
"开锅!"方腊掀开最近一口铁锅的木盖,蒸汽裹着肉香冲天而起。人群轰然炸开,叫嚷声、竹筒碗磕碰声、踩碎漆果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混作一团。
瘸腿的李二一马当先,抢到半截牛骨,啃得眼白发红;抱着孩子的孙娘子直接用五指捞肉,烫出燎泡也不撒手;七十岁的赵太公颤巍巍捧着牛心,咬得拽掉半颗牙,仿佛要把这些年被朱勔爪牙夺走的寿数都嚼回来……
方腊看着众人百态,心中冷笑——赵家王朝三令五申不让宰牛又能怎样?当被饥饿逼到绝境时,连人都可能成为食物,更何况是牛呢?
法度,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待众人将几头牛分食得差不多,又把那未来得及分割成块的猪拖进滚汤之中,方腊纵身跃上了运漆的樟木车,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乡亲们!”
几十道目光聚集过来。
“若有一家人,日日种地砍柴,收的粮却被父兄夺去,而父兄只要心中稍有不满,便会拳脚相向,甚至将人活活打死也不怜惜。你们说,这家人甘心吗?”
“不甘心!”那些人嘴里还嚼着未煮熟的猪肉,他们当然知道方腊指的是什么。
很好,方腊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家人的父兄,自己吃香喝辣,却把辛苦积攒的米粮送给仇敌!仇敌吃饱喝足了,回过头来打断了家中兄弟的腿!而那父兄呢,不仅不为自家兄弟主持公道,反而还驱使着兄弟们去为仇敌服劳役,若是力不能支,还要责罚他们。这样的事,大家能心甘情愿吗?”
园子里有片刻的死寂,唯有铁锅下柴火爆开的噼啪声耳清晰入,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怒吼道:“岂有此理!”
这一声怒吼,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大家瞬间沸腾起来——这正是赵宋王朝的症结所在,百姓们千辛万苦挣来的血汗钱被剥削得一干二净,换来的是加倍的痛苦,谁能咽下这口气?
眼看着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方腊心中大定,从樟木车上一跃而下,走到人群中间,双手高举,大声喊道:“乡亲们!听我说!”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双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方腊。
“我们若揭竿而起,以诛杀朱勔为口号,不出十日,必定能召集上万的义士!那些地方官绅即便知晓此事也不能奈我们何!他们贪恋权位,为了自己的政绩,绝不敢轻易向朝廷奏报。如此以来,只要能拖延两个月,江南大地必将烽火连天,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人提出异议。
方腊继续慷慨激昂道:“等朝廷得到了消息,他们也不会立刻派兵围剿我们。皇帝老儿要召集那些奸贼商议,等他们调集兵马,越过长江,起码需要半年之久!到时候,我们的起义军早已发展壮大,江南之地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再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振臂一挥:“到了那一步,不必动刀动枪,赵家王朝必将灭亡!为何?因为银子!朝廷每年要给辽国、西夏近百万的岁币,皇帝老儿奢靡无度,每年耗费千万贯仍不能满足,这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我们东南百姓的血汗钱!现在我们起义军占据东南,朝廷想要维持下去,必定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中原百姓,中原百姓不堪压迫,必然会奋起反抗,中原一乱,辽国、西夏定会趁机而入,就凭那阉人童贯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内外夹击之势?”
说到此处,方腊已是满眼赤红:“兄弟们,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诛杀朱勔,为我们自己讨回公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呼喊,“杀朱勔!杀朱勔!杀朱勔!”
起义的百姓没有弓箭、盔甲,但腹中刚吞下的肉香仍在口中萦绕,那是许久未曾品尝过的美味,他们渴望今后每天都能如此饱腹,这份对未来的向往,让他们毫无惧意。
抄起方腊漆园中的农具、甚至是木枝,猛虎出笼一般,呼啸着冲向青溪县堰村的保正方庚家——这是朱勔的爪牙帮凶,对于他们而言最直接的压迫者。
不多时,方庚家便传来阵阵惨叫,一家四十余口,在这愤怒的洪流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百姓们杀红了眼,心中积压已久的仇恨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不用方腊再煽动,他们烧房舍,掠夺金帛,将平日里被压迫的愤懑尽情释放。更多的良民们,被这激昂的氛围所感染,或是迫于形势,纷纷加入了起义的军队。
诛杀朱勔的浪潮,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沸腾,向着整个江南大地席卷而去。
*
坤宁宫中,五明金纱帐低垂着,将浓郁的龙脑香隔绝开来。帐内,张迪身姿微躬,小心翼翼地捧着錾花银箸,毕恭毕敬地站在御案一侧,不时偷偷瞥向御案前的赵佶。
“官家且尝尝这新贡的雪霞羹,这羹选取的是黄河鲤鱼,单取鳃后月牙肉捶茸......”
“矫揉造作,无甚新意。”赵佶浅尝了一口,言简意赅地点评了这道菜。
张迪暗自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并非这御膳房的手艺不佳,实在是官家今日心情欠佳。
他素日喜爱的鹿胎紫笋茶已经凉了两回,蟹酿橙的蟹膏也凝成了琥珀色,这雪霞羹自然是鲜美至极,官家也食不知味,还不是赖起居院那些个长舌头。
官家和王少宰微服出游的事情,不知怎的就被传了出去,满城皆知。尤其是在宫墙边上,二人一个扮演神宗皇帝,一个扮演司马光的事儿,更是叫人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要知道,当时他二人翻墙的时候,并无宫婢在侧,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起居院的人,他们记录着君王的一言一行,本应当个哑巴,却不想将这等宫廷秘辛泄露了出去。
那日当值的起居舍人,说起来还是蔡攸举荐的人。念及蔡攸的情面,官家才饶了他的性命,可官职终究是保不住了,被官家一道旨意便卸了任。
倘若这事儿仅仅在民间流传,倒也还罢了,可偏偏太学院的那些太学生们也对此津津乐道。自崇宁元年,朝廷以三舍法取代了原来的科举制度后①,太学生的数量便急剧攀升,如今已将近四千人之多。如此庞大的群体,一旦议论个事情,那必然是沸反盈天。这些穷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倒也不敢公然说官家的不是,顶多是对王少宰的不成体统评头论足。官家贵为天子,自然也犯不着与这些学生们计较。
可偏偏御史台里有些个迂腐之人,见此情形,竟不顾死活地上疏进谏,要求官家严惩王少宰,妄图借此博一个直言谏君的美名。
这些人也不仔细想想,王少宰近来正得官家圣宠,说得不好听啊,就和小夫妻蜜里调油似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官家能不庇护他吗。
张迪思及此处,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道定能让官家心情愉悦的菜肴。
“官家,您再尝尝这道尚食局承御林苑使点拨的‘玲珑百舌羹’,一定合您的口味。”
将盛在琉璃盏中的乳白羹汤轻轻推至赵佶面前,张迪趋前半步,未等官家作出评价就介绍道:“这道羹可是颇费了些心思,共集鹌鹑舌六百六十枚,每枚皆使庖人持银镊活取,那鹌鹑都是三月龄的雪腹种,辅以高丽进献的八珍柱、占城龙涎香脯,用文火煨了六个时辰,滤去浮脂方得这般澄澈……”
赵佶凝视着盏中随热气摇曳的鹑舌,忽然轻笑出声,抬起手指了指张迪:“你呀……倒是懂朕的心思。”
这阉人说得没错,那些言官的舌头叫他厌烦,但他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天下万物皆在掌握之中,有何事做不到?他能为了一碗羹汤,取用六百六十六只鹌鹑的舌头,要让那些长舌多嘴的言官们闭嘴,又有何难?
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赵佶微微点头,片刻后开口道:“尚食局承御林苑使,赏百金,以示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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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赵佶正式下诏废除科举。从县学教养,升之州学。州学教养分为三舍,自外舍升为内舍,自内舍升为上舍,自上舍贡之辟雍,自辟雍登太学,俟殿试命以官。上舍生根据考试成绩,上等直接当官,中等可免省试,下等可免解试。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鉴于三舍法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诸多问题,又恢复了科举取士。
②方腊漆园誓师内容原文出自《青溪寇轨》所附“容斋逸史”,演讲水平很高,以下是具体内容:
方腊起曰:“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弗恤,于汝甘乎?”
皆曰:“不能!”
腊曰:“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赖我之资益以富实,反见侵侮,则使子弟应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岁奉仇雠之物初不以侵侮废也,于汝安乎?”
皆曰:“安有此理?”
腊涕泣曰:“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侪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锱铢遗。夫天生烝民,树之司牧,本以养民也;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无愠乎?且声色、狗马、土木、祷祠、甲兵、花石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岁岁侵扰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
皆愤愤曰:“惟命!”
腊曰:“三十年来,元老旧臣贬死殆尽,当轴者皆龌龊邪佞之徒,但知以声色土木淫蛊上心耳,朝廷大政事一切弗恤也。在外监司牧守,亦皆贪鄙成风,不以地方为意。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近岁花石之扰,尤所弗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四方必闻风响应;旬日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便申奏。我以计縻之,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下也。朝廷得报,亦未能决策发兵,计其迁延集议,亦须月余;调习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此时当已大定,无足虑也。况西北二虏岁币百万,朝廷军国经费十万,多出东南;我既据有江表,必将酷取于中原。中原不堪,必生内变。二虏闻之,亦将乘机而入。腹背受敌,虽有伊、吕,不能为之谋也。我但划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四方孰不敛衽来朝?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不然,徒死于贪吏耳。诸君其筹之!”
皆曰:“善!”
第一百二十一章
根据宋朝祖制,台谏官理应由皇帝亲自任命,宰臣、执政官等均不得插手干预。
然而,自蔡京当政起,情况发生了变化,宰执级官员都可以举荐御史台言官,这无疑为宰相操纵言路大开方便之门。因此当前御史台言官大多出自宰相之门,原本独立言事的原则也是有名无实。
此次御史台弹劾王黼,其中固然不乏仗义执言、坚守正义之人。但赵佶在位期间,行事出格之处本就不少,而这次不过是些许小事,却能闹得满城风雨,让他这位“久经言场”之人都心烦意乱,食不下咽,追根溯源,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御史台中残留的蔡京党人在进行最后的反击。
王黼曾是蔡氏门人,后来却踩着蔡京上位,这无疑引起了蔡党的不满。可惜蔡奸贼年老体弱,势力大不如从前,这次弹劾最终以王黼的大获全胜告终。
涉及此事的一十三名言官,全都被流放到沙门岛,无一幸免。因太祖誓碑中有“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的祖训,“刑不上大夫”的理念在有宋一朝得到了极为彻底的贯彻落实。因此,对于这些言官而言,被流放到沙门岛已然是相当重的刑罚了。
这处位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的小岛,条件恶劣,监押官滥用酷刑,可以说和人间地狱无异,一旦流放到这里,算得上是十死无生。
因此这件事的处罚结果,也引发了朝野的广泛议论,诸如“天子宠信奸佞,行止失德,何以为天下主?”“天子如此行事,不顾群臣谏言,一意孤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社稷危矣!”的议论层出不穷。
更有太学生义愤填膺,在太学院粉壁提诗——海气腥膻浸玉墀,沙门夜泣有谁知。三衙不护麒麟种,却向沧波问罪罘。因是用左手所写,且无人愿意承认是自己所作,太学正深知此事若闹大,必将牵连众多,于是不敢声张,亲自上阵将字铲了下来。
还有个名叫倪辉的方士,此人通晓阴阳之说,在醴泉观开坛布经,说什么当下正是所谓“无君之时,北方愈盛,火至此衰歇,京城苟不守,必是以闰月陷。”①
这个方士不报祥瑞,而是说什么京城要沦陷,自然是个不讨喜的家伙,开封府尹盛章听闻后,勃然大怒,立刻将此人抓了起来,打了板子,逐出东京。
就在这样一个人心惶惶的气氛中,东京的雨又缠缠绵绵地下了起来。
郁竺把自己一个人锁在科教局的书房里,将系统调出来帮忙算账。
这些时日,科教局的各项业务开展得红红火火,也积累了不少财富。按照武松传来的书信中所说,南方各军的火器装配情况不容乐观,她不得不开始考虑,按照当前的“现金流”,究竟是集中资源和力量,优先装配西军和河东军,还是从全局出发,采取更为均衡的策略,将各军的战斗力都提升些许。
从她的角度来说,自然是知道日后主要的威胁还是来自于北方,装备西军和河东军性价比最高,可是若是全国只有北边的这两支军队具备较强的战斗力,一旦出现突发状况,这两支军队就会如同灭火大队一般,疲于奔命,四处驰援。况且,当下的运输条件远不及后世,没有便捷的绿皮火车能够一次性运送大量兵力。到那时,西军极有可能重蹈历史覆辙,不仅要轮番应对吐蕃、西夏、河湟,还得抽空南下,平定卜漏之乱,镇压方腊起义,不堪重负,战斗力骤减。
“啧,难办!”郁竺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不过好在如今禁军的战斗力已有了显著提升,尽管尚未经历实战的检验,但每次前往校场视察,她都能明显感觉到禁军的变化,只是不知若与方腊对阵时,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至于方腊起义,历史上起义军来势汹汹,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攻占了睦洲、桐庐、富阳等地,直到杭州被破城,江南的地方官才放弃了幻想,准备战斗,起义的消息才终于辗转传到开封。然后王黼继续沉浸在自我编织的虚幻美梦中,妄想将此事隐瞒压下就能让危机凭空消失。直到半年之后方腊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抵近长江边上,威胁到了江北重镇淮南,淮南转运使密信向京城告急,赵佶这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武松此次下江南,在青溪县留下了“钉子”,情况一旦有变,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东京,只需要五天的时间。有了这样一个时间差,自己要来应对方腊,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默默在纸上打了一个勾,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郁竺急忙将用来涂画的宣纸揉成团扔到竹篓中,又把系统投射出的界面关掉,这才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许久未见的李纲。
门房站在一旁陪着笑脸:“大人,这位李大人说与您是故交旧识……”
李纲面上看不出情绪,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不客气的意味:“怎么,如今这科教局的门槛竟如此之高了?若不是故交旧友,就连这门都踏不进来了吗?”
郁竺看着门房讪讪的笑意,估计他先前在外头吃了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门房先行退下,对着李纲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温言道:“伯纪兄,许久未见,进来喝杯茶吧。”
李纲瞥了一眼一旁的门房,碍于有人在场,并未多说什么。待进了屋子,关上门,他才皱了皱眉头道:“茶便不必了,我今日来,只是想问大人一句话。”
“伯纪兄但说无妨。”
李纲目光直指郁竺,神情严肃:“大人可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秉烛夜谈时所说的话?”
郁竺知道他指的是他和刘锜一起来拜访自己的那一晚,三人说了些什么她自然也不会忘。
那一晚,她以党争为引子,生围绕着发展生产力,描绘了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政治清明、海晏河清的理想国。
“自然记得。”
“大人既有那般抱负,想必是心系苍生之人。可如今,一十三人因言获罪,大人圣眷正隆,为何在这件事上却一言不发?”
郁竺叹了一口气——她对李纲的性格再清楚不过,有时候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明明清楚赵佶是怎样一个刚愎自用、不辨忠奸的人,却依旧会坚守自己的本心,就如同历史上的他,不顾自己官微言轻,两次因为议论朝政过失被贬斥一样。
令人敬佩,却也让人无奈。
“伯纪兄,你懂得医术吗?”
“什么?”李纲没想到郁竺并未为自己辩解,反而是开口问了一个全然无关的话题,不由得一愣。
郁竺并未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假设有一个病人,体内有毒气入侵。现在有两种治疗的方法,其一,是使用药引子将毒气诱发到体表,等到毒气化为脓疮之后,再连疮带肉一起剜掉。不过,这种方法极为痛苦,尤其是在剜除的时候,病人会痛不欲生。而且,如果大夫的医术不够高明,在操作过程中还有可能导致病人失血过多,危及生命。但它的好处是治疗速度快,一旦治好,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另一种方法,则是采取保守疗法,病人常年累月地卧病在床,每日喝药调理,虽然痛苦相对较小,但也只能勉强维持,苟延残喘个十几年罢了。伯纪兄,倘若你是这个病人的父母,你会选择哪一种治疗方法呢?”
李纲本就是饱学之人,此刻有些反应过来,思忖片刻道:“若我是病人的父母,自然会不惜重金聘请一位医术精湛的好大夫,尽早将这毒气引出来,连疮带肉一起剜掉,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病痛不再复发。”
“我也是这么想的。”郁竺微笑着点头。
此刻的大宋朝,又何尝不像这病人呢,隐匿于肌理之中的毒素根深蒂固,难以清除。无论是暗中挑动方腊起义,还是利用太学生去煽动舆论,诱使赵佶行为失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将体内的毒素引到表皮,让其化脓,以便更彻底地清除罢了。
倘若真的要与这帮奸佞之臣、昏庸之君,在朝堂之上虚与委蛇几十年,苦心经营,即便最终能够取胜,也必定是惨胜。更何况,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的洪流根本没有留给她如此充裕的时间去慢慢周旋。
她所行之事,本就非常,自然也只能采用非常之法。
所以莫说这十三人并非全然无辜,就是能救,她也不会出手相助。只有这样,才能让赵佶不断失格的言行,得罪一个又一个利益集团。
这次得罪的是文官集团,那下次呢?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地累积矛盾,才能逐步瓦解他的权力根基。
郁竺不清楚李纲是否能想到如此深远的层面,但从他的神色来看,面色倒是缓和了一些。估计他心里,还是对言官因言获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件事耿耿于怀,始终迈不过这个心坎。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再为这件事情烦恼了。因为,一个连郁竺都始料未及的变数,悄然降临。
自入夏以来一直在积蓄的异常天气终于爆发了。
黄河决口,洪水泛滥,瀛州之地,溺毙者不计其数,沧州城外,洪水已经漫过了王莽始建国三年改道的东汉故碑。
六百里的加急文书经河北东路转运使、三司盐铁副使层层转呈,终于抵达东京,朝野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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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夷坚志》
第一百二十二章
瀛洲、沧州隶属河间府,是宋辽边境的重镇,这里地势平坦通达四方,土地膏腴肥沃,本应是农桑兴盛、百姓富足之所。但美中不足的是洪灾频发,黄河的河道在冀州分为九股,尤其是沧州,作为“九河下梢”更是首当其冲,屡遭水患侵袭。
《尚书》有“水曰润下”之言,这是自然之理,即水往下流以滋润万物;而《洪范五行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此语赋予了水以人道与王道的深意,若水不循其润下之性,反为灾害,则被视为当权者倒行逆施所致。
如今黄河决口,河间府洪水肆虐,加之此前东京城中异象频生,“天谴”之说甚嚣尘上,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赵佶虽沉醉于艺术创作,却也不得不暂且抽身,过问这些虽暂不至于影响他奢靡生活,却关乎社稷安稳的尘世诸事。
既然此次灾祸是天子失德触怒上天所致,依常理,天子亲自御临河间,解民倒悬之苦,彰显悔过之心,方为正途。然而大家也都知道今上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除非大水漫至宣德门外,断无可能迈出东京半步。于是,二府三司的官员聚议良久,在不触怒天子和安抚百姓之间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上奏官家,恳请太子代其前往灾地,以慰民心。
当然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此番遣太子前往,并非真寄希望于他能亲力亲为,不过是借其储君之尊,充作安抚民心的祥瑞罢了。实则调配钱粮的重任,还是需要户部三司的一众官员统筹安排,而瀛洲、沧州当地的官员,更是要负担起安置百姓、修缮水利等各事。说不定,他们打心眼里更希望太子不来为好,免得在繁杂事务之中,还得分出精力来伺候这位金贵的储君。
文德殿的汉白玉阶被淋得湿漉漉的泛着光,郁竺立在不久前受封承宣使的位置上。
三丈开外,天坛尚飘着青烟,青铜祭器里焚烧的犀角混着沉香,在细雨中凝成盘旋的灰龙。太常寺的八佾舞刚刚停歇,编钟的余韵里还飘荡着祭曲的尾音。
赵佶亲手将玄圭投入汴河支流,率领着一众大臣,诚心祭拜,祈求上天能够平息怒火,停止这场灾难。
太子赵桓一身素纱襕袍,站在赵佶的下首。
这还是郁竺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钦宗,纵使荣德帝姬为他殚精竭虑,但是这位十七岁的储君大多时候都躲在东宫中神龙见首不见尾,说他韬光养晦也好、胆怯懦弱也罢,总之此刻的他终于被推到了众人面前,躲也躲不掉,不得不去独当一面。
礼毕。储君仪仗的青黑色伞盖在绵绵的细雨中飘摇着往宣德门外缓缓进发,护送他的二百捧日军身着玄甲,手持斧钺,更衬得太子腰间象征农事的青铜耒耜像件戏台上的道具。
丹墀两侧的宗亲神色各异,郁竺看见荣德帝姬满眼的期待欣慰之色。
说来也好笑,女子好像天生就要更为坚韧些。就荣德帝姬和太子赵桓这对兄妹而言,帝姬虽年龄更小,却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了二人都缺失的母亲的角色。她像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庇护着赵桓,而赵桓却一直沉浸在这羽翼之下,浑然不觉。
面对这位帝姬,郁竺如今的心理很复杂。
尽管在夫妻关系上,她已经对那根深蒂固的规训有了一定程度的突破,但是在父兄关系上,她似乎依旧难以摆脱传统的束缚。郁竺猜测,或许这是她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中寻求的一个支点。用后世的话说,在原生家庭和新生家庭之间,她选择了前者,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她有着超前的理念,而是原生家庭能给予她的助力更多。
郁竺无意去评判荣德帝姬的思想是对是错,这不过是时代所带来的个人局限罢了。社会现实就像肥沃的土壤,孕育着每个人的思想取向。她只是觉得,当有一天,荣德帝姬能够意识到,她所寻求的父兄关系这个支点并非坚不可摧、可靠无虞时,或许她们二人之间在此刻尚未完全凸显出来的分歧,便能迎刃而解了。
祭河大典结束后,郁竺照例回到了科教局。系统显示,这场洪灾和历史上真实发生的时间有所偏差,迟到了两个多月,以至于她一度以为在这个水浒平行世界里面,洪灾不会发生。而历史上记载的最终因洪灾而死的人数达到数百万众,尽管目前看来,朝廷的应对举措还算及时,似乎不至于重蹈历史的覆辙,但郁竺的心中还是隐隐泛起不安,眼皮不受控制地直跳——不知道江南的局势,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对抗洪救灾产生不利影响,这还是她头一回对自己先前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正当郁竺忧心不已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插曲。郓王府的夏虞候带来了赵楷的手信,指名道姓说科教局格物斋的掌柜慕容弃聪慧过人、能力出众,而郓王府产业繁多,事务繁杂,正缺一位得力的帮手,能否将慕容弃送到他的府上供他差遣,并随信附上了一些金银。
这种情况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其实并不鲜见。就如同昔日高俅被驸马都尉王诜送给还是端王的赵佶一样,在赵楷的观念里,他屈尊开口向郁竺要人,已是给了她一个难得的讨好自己的机会,更何况还带上了金银作为补偿,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对郁竺极大的尊重了。
郁竺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她将慕容弃这毒饵搓制了半天,倘若赵楷对他不闻不问,她倒是白费功夫了。赵楷威望太过,且皇城司职位制衡枢密院和三衙,对于郁竺来说,实在是个绊子。只不过,赵楷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里与他生意往来还算融洽的科教局,会对他这般处心积虑。
不过郁竺猜测,赵楷此刻应该没有心情去揣测她的行为动机,太子赴河间抚慰灾民,无论是否是形象工程,对于储君来说,都是积攒声誉、树立威望的契机,一向对自己信心满满的郓王殿下,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破防呢!
再看慕容弃这小子,确实有点表演天分,和郁竺告别时依依不舍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显得他对格物斋十分留恋,若不是他卷铺盖走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加上这事本就是郁竺暗中一手促成的,还真有可能被他这精湛的演技给蒙骗过去。
*
青州善义楼的天字一号厢房内,灯烛煌煌。
慕容彦达捧着鎏金盏,和高药师等人把酒言欢,肥厚的手掌拍得高药师后背生疼:“天使不辞辛劳,为国奔走效力,实乃劳苦功高。此番远行,必定历经艰险,朝廷能有天使这般忠勇之士,实乃大幸啊!”
高药师也挤出一抹笑容,举杯回敬,心里想的却是——选对地方了,还是这青州知府好糊弄。
话说他们一行人自登州出海后,不一日,便已抵达彼岸金国苏州地界的海面上,遥遥望去,只见岸上巡逻的甲士为数不少。以高药师的经验判断,这些人就是女真人。
但岸上这些女真人似乎极不友好,在发现他们这一船不速之客后,剑拔弩张,吓得高药师等人不敢靠岸,立即调头。
如此临阵脱逃,回去后自是免不了责罚,于是一行人又在海上硬漂泊了一些时日,才将船开回大宋。为了逃避登州衙门的追究,高药师决定在登州西边隔了一个潍州的青州地界泊岸登陆。
此刻,高药师看着眼前这位慕容知府,越发觉得他面目可亲。因为自己是官家派出的使者,手中又握着蔡攸的亲笔信,慕容彦达自然是对他们热情款待,一声声“东京天使”喊得很是热络。
放下酒杯,高药师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知府大人如此厚待,在下实感愧不敢当。不瞒大人,我等上岸便遭金国巡逻兵羁押,受尽打骂,那等苦楚,实非常人所能忍受。我数次表明结盟之意,无奈对方态度强硬,毫不理会。我等也是拼死挣扎,才侥幸逃脱,捡回一条性命,此般惊险,毕生难忘。”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讨好:“我在东京就早闻大人威名,又知贵妃娘娘圣眷优渥,大人深受官家倚重……还望大人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为我等详述此行艰难。随船携有薄礼,些许金银珠宝,虽非稀世珍品,却也聊表心意,万望大人笑纳。”
大宋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派,出使金国所携带的金银财宝自然不会少,慕容彦达一听高药师要将这些送给他,眼睛都直了:“诸位皆是为国家受苦受难的有功之臣,金人不愿结盟,这罪责又怎会在你们身上。天使放心,不就是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么,我这就修书给贵妃娘娘!”
听闻此言,众人自是皆大欢喜,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直至一更时分,才尽兴而散。
待高药师等人尽数回了客邸,席间一直默不作声的韦暄,这才拉住了慕容彦达,低声道:“大人,下官愚见,此事恐怕有诈。这些人所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金兵对他们敌意如此明显,以金人一贯的行事作风,怎会轻易让他们全身而退?再者,他们随船携带的财物数量如此之多,在那样的情况下,又怎可能一点都没被截去,还能全数带回?此事疑点重重,还望大人三思啊!”
慕容彦达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原本被酒意冲昏的头脑也稍稍冷静了几分。他这才想起,方才在席间高药师说要将财物赠予自己时,竟忘了还有韦暄这么个外人在场。此刻韦暄说这些话,莫不是也在惦记着那些财物?
想到这儿,慕容彦达眼珠一转,忍痛道:“韦通判无需担忧,那些财物,咱们俩二八分成便是。”
韦暄闻言一窒:“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三七!不能再多了,毕竟这次主要还是靠我妹子在圣上面前帮忙说话!”慕容彦达生怕韦暄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打断,转身匆匆离去。
望着那一颠一颠远去的背影,韦暄长长叹了口气,这位慕容知府,向来是贪财愚蠢又不听劝的,这钱如何能收得,只怕会惹来大祸。
思忖良久,韦暄回到府衙,挑亮灯烛,略作沉吟后,提笔蘸墨——
承宣使、同知科教局事郁大人钧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噩耗是在赵桓离京七天后传来的。
太子抵达河间府当日便下令放粮,饥民们捧着久违的粟米,未等柴灶生火便嚼入肚中。
然而当日夜间,河间府便哀嚎四起,腹痛高热的病患倒满了驿道,城中郎中本就不多,熬煮的黄连汤还没来得及出锅,就陆陆续续有人断了气。
城中百姓尚且如此,城外的流民更是像枯草遇野火,朝廷的信使离开之前,沧州已有数万流民丧生。
更要命的是第二个接踵而至的消息。就在这种百姓惶惑不安亟需安抚的时刻,太子不见踪影,连东宫亲卫都说不清去向。沧州知府唐恪也是个血性汉子,提着佩刀亲自带衙役沿浊漳河遍寻人不到,一纸公文直递东京,将此事上奏朝廷。
消息传到郓王府时,檐角铁马被雨点击得铮铮作响,赵楷乐得一蹦三尺高。
“天助我也啊!天助我也。”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手边的定窑盏被不小心带到地上,摔个半开。
“殿下小心。”慕容弃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替赵楷净手,这殷勤的模样倒让立在一旁的侍女一时不知所措。身后的夏虞侯见状,暗暗撇嘴。
赵楷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无所谓地甩了甩沾着茶渍的袖摆,脸上笑意不减:“无妨,哈哈哈,慕容弃你小子果然是我的福星。太子啊太子,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空有东宫之位,这般只要当个摆设的事情都能办砸哈哈哈……”
“这都是殿下的福气,殿下本就是天命所归之人。太子占着您的位子不放,逆天而行,自然是要遭报应的,这是老天在惩罚他,要将这皇位还给真正有德行之人,也就是殿下您啊。”慕容弃满脸谄媚,话里话外不忘暗示自己盗出的星图所言非虚。
“你说得没错。”赵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让慕容弃将星图盗出,一来是要再次确认这慕容家姑侄俩没有蒙骗自己,二来也是打算为自己造势。现如今,如此天赐良机,他又怎能放过。
“你曾执掌格物斋,想来于那三教九流间,人脉甚广。”赵楷微微眯起眼,映着烛火的双瞳闪着一抹幽光,“去让瓦子里说三侠五义的书匠改本子,明儿日出前,我要这东京城里,便是三尺童子,也能传唱。”
“不知殿下要让人传唱些什么?”
赵楷以左手沾墨,刷刷刷写就,纸张一扬,慕容弃伸手捞住,只见纸上七个大字,墨色未干:“东宫误食苍生肉”。
“殿下高见,小人这便去办。”
待慕容弃退下,赵楷脸色才不复方才的轻佻,转向夏虞侯:“他是个背主无义之人,我也只能将这些面上的事情交给他,真正要紧的事情,还是得你去办。”
夏虞侯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得意:“殿下谬赞了。属下刚得到消息,就让皇城司郑都知着手备着沧州流民的诉状,只是……还需要几件东宫印信的真东西。”
赵楷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递过去:“去年腊月东宫祈福的祭文,让老郑找合适的字照着摹便是。”
*
与郓王的得意张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德帝姬的惊慌失措。她第一次顾不得避嫌,径直奔向了科教局。
郁竺从堆积如山的卷帙中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帝姬绣着翟鸟的裙裾沾满了泥水,鬓边的金步摇缠着几缕潮湿的乱发。
她沉默了片刻,也不顾什么尊卑,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的书房。
所幸荣德帝姬此刻也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她一把抓住郁竺的手:“是有人蓄意谋害皇兄对不对?”
郁竺轻拍了拍荣德帝姬的手背,示意她冷静一些,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道:“殿下仔细想想,如此大规模的亡故,依我之见,多半是中毒所致。若有人存心下毒,无非是水与粮这两条途径。先前我已传讯使前来问询,那些不幸殒命之人,大多是领了赈灾粮食的饥民。反观未领到粮食者,虽因饥饿而面容浮肿,却基本得以保全性命。由此推断,若真有人下毒,那毒药必定是下在了米粮之中。”
荣德帝姬紧紧咬着后槽牙:“是啊,是郓王,你瞧他那上窜下跳的样子,必是他心怀不轨,暗下毒手。”
出乎她意料的是,郁竺却摇了摇头:“殿下,东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或许确是郓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沧州之事,恐怕并非他所为。”
“此话怎讲?”
郁竺轻轻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帙扫至一旁,而后铺开漕运舆图:“殿下请看,此次赈灾粮出自永丰仓,经御河漕运输送,途中需经三处转运仓——黎阳、河阴、武城,每处皆需开封府签发的验封文书,方可通行。”
荣德帝姬未等她话说完,便一把按住舆图:“定是哪个转运仓被郓王的人动了手脚!”
“难。”郁竺从堆着的书页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三张盖着不同官印的粮单:“每仓出米前须经州判官、转运使、皇城司三方核验。这米不比水,若要下毒,需在十五万石粟米中掺入至少三千石毒物,并且还要搅拌均匀。”
说着,她抓起案头的陶罐,将其中米粒倾倒在砚台里,深浅两色的颗粒物在黑色的砚台上分外显眼:“殿下且看,即便混入百石异物,筛验时也会露出破绽。所以,想要在这米粮中下毒而不被发现,实在是难如登天。”
帝姬怔怔望着滚落案角的黍粒,忽地抬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米粮有毒,却不是人下的?怎么会……莫非真是天意……”
“我从不相信鬼神之事。”
“那为何……”
“霉症。”将手中一卷泛黄的小册子递到帝姬面前,郁竺转过身去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水,“这本《救荒活民书》是易安先生所藏,今日特拿来给我的。殿下请看那处朱批,元佑四年郑州水患,启常平仓放粮,后灾民多腹痛而亡,经查乃是漕船遇暴雨,粟米受潮生疽。这生疽之米食用后,轻则腹泻,重则高热惊厥致死。”
黄曲霉菌的威力绝非儿戏,郁竺清楚这点。但荣德帝姬以及太子、郓王这些出身皇室、自幼养尊处优的贵胄们,向来不事农事,哪里晓得米粮会发霉,更不知这发霉的米竟能致人死命。
如今听郁竺此番解释,荣德帝姬总算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今年入秋之后,阴雨连绵不断,正适宜米疽滋生……这,这真是天灾啊……”
“未必。”郁竺轻声反驳。
“哎呀,你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还有人能操控米粮生疽不成?”荣德帝姬猛地拍案,话刚出口,她便猛地意识到,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权力方寸之间自古风波不断,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坐实了太子失德的罪名,他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郁竺很想说一句“恭喜殿下都会抢答了”,但是沧州数万灾民亡故,数不清的冤魂还在河间府上空飘荡着,她确实是开不出半句玩笑,沉默了半响,道:“这些米粮皆用三重油纸严密包裹,按常理来说,不应如此轻易受潮。而且,霉变的粮食带有一股特殊气味,正常情况下,开仓之时理应能察觉。所以,我觉得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但空口无凭,所以我打算明日奏请陛下,想去河间府走一趟。”
就算是给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一个真相吧。
“是,是要去一趟。”荣德帝姬点点头,“只有找出真凶是谁,才能解兄长之困……”
说到这里,荣德帝姬忽然顿住,片刻之后,她扶着书案笑起来,鬓边缠着流苏的步摇随着肩头颤动簌簌作响。
笑着笑着,眼中泛起了泪花。
郁竺知道她为何而笑——太子赵桓的事情,并非查明真相就能轻易了结。无论这生疽的米粮是人为所致还是意外发生,他身为太子,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的行为,已是无法洗白的污点。
郁竺也不懂他是什么脑回路,遇到事情竟如此怯懦,难道以为躲起来就可以逃避责任了吗?
可怜他的亲妹妹远在东京,还为他忧心忡忡。再联想到历史上的钦宗,在金兵围城之时,竟轻信江湖术士郭京能以“六丁六甲”法术退敌,还撤去了东京外城的守备,又有赵佶听闻金兵南下便装晕的荒唐事迹,父子俩自欺欺人的作风,倒是一脉相承。
荣德帝姬兀自笑了片刻,用指尖带过眼尾的湿意:“你去河间府,若是见到太子,帮我给他带句话。”
“殿下请讲,微臣定当如实带到。”
“你就说……”荣德帝姬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梗住,摇了摇头,“罢了,没什么可说的。你好好查罢,也算是给河间的百姓一个公道。”
“是,殿下。”
她来的时候身上有淋湿的痕迹,郁竺转身翻找了个半旧的青缎披风想递过去,却见帝姬已经推开门走到廊下。
雨丝顺着瓦当落成了细细密密的珠帘,郁竺拿起门边油布伞追过去:“我送殿下一程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郁竺踏入睿思殿的次数并不多,然而每一次进来,都觉得这地方无比的空阔,此次更是如此。常在御案两侧侍候的宫女被遣退了,小内监唱完宣到躬身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两人。
赵佶俯身在御案上,正在写着什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似乎都忘记了郁竺的存在。他起一次又一次地起稿,又觉得不满意,将澄心堂的纸揉成一团,然后又展开再撕碎。
郁竺不敢多看,垂下眼睛,余光搜寻着殿内的陈设。上次来见到的瑞兽香炉似乎被换成了青铜仙鹤香炉,龙涎香正从鹤的喙间溢出。这与赵佶如影随形的香气,总是太过浓郁,让人有窒息的感觉。
她神游了片刻,被御案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拽回了现实:“卿近日可曾见过师师?”
郁竺一愣,有一刻的意外,如实道:“师师姑娘偶尔会来取些脂粉膏子,倒是见过几面。”
赵佶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替朕将这东西带给她。告诉她,朕近日政务缠身,心里还是念着她。”
不是方才写了又撕的澄心堂纸,是早早写好丢在一边的手稿,没有密封,郁竺通过折叠的墨迹看得出是一首韵脚不怎么工整的情诗。
她心里升起来一股荒谬的感觉——早就听师师说过赵佶在东秭儿巷有了新宠,但是这位艺术家皇帝大概是不为了让自己此前对于李师师的“深情”显得廉价,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敷衍旧爱,以显示自己并非薄幸之人。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沧州水患肆虐,百姓无辜枉死,太子又毫无担当之举,这些在赵佶眼中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他依旧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丝毫未受影响。
这个认知让郁竺有些焦躁起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未等赵佶再次开口,便贸然抢先说道:“陛下,微臣今日前来,有一事要向陛下奏明。”
“哦?所奏何事?”赵佶并未将郁竺这御前的小小失仪之举放在心上,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黏在御案上那张澄心堂纸上,未曾有丝毫挪移。
“河间府百姓亡者甚多,情势岌岌可危,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亲赴河间府,彻查此事。”
赵佶手上描画的动作未停——这并不是多大的事情,每次水患之后,总有大批人要染病死去,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况且这些流民本就难以给朝廷带来多少税收,倒是官府的负担。当然,朝廷自然不能对此事完全置之不理,想必王黼届时会派人前往河间府走个过场,这根本无需他过多操心。只不过……
赵佶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手中的动作一顿:“你主动请命前往河间府,是为了荣德帝姬?”
荣德帝姬昨日到科教局,并未遮掩,许多人见到了,有好事者禀报给赵佶,或者本就是赵佶的眼线自己看到了都属于正常,郁竺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不卑不亢道:“因为时常与帝姬商议再醮之事,帝姬对于微臣熟稔了些,昨日消息传来,帝姬忧心太子殿下,确实曾垂询,然而臣请命却是为河间府枉死的万千灾民。”
对于这个看似坦诚的回答,赵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神色,他只是往身后的御座上靠了靠,腰间蹀躞带上的羊脂玉组佩撞出了脆响。
“东京的瓦子都在风传太子失德触怒昊天上帝致使灾祸一事,郁卿也是通晓阴阳之说的人,此事是真是假?”
郁竺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赵佶这是简单地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一道送命题,认同或者驳斥都容易被打上党派的标签。
她盯着青玉砖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喉头滚动了两下,开口道:“今岁黄河秋汛较往年延半月之久,入秋以来雨水丰沛,远超常年均值。加之黄河河道多淤积,水流不畅,沧州地处九河下梢。水势汹涌,更易泛滥决堤。此为自然之因,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赵佶点点头:“这倒是实情,这帮庸碌之辈总好将天灾牵强附会。前些日子往朕身上扯,这些日子便是往太子身上扯,实则朕远在东京,与朕何干?朕不愿与他们计较罢了。”
郁竺心中微微一松,尚未来得及舒完一口气,却听赵佶紧接着又开口道:“朕闻卿与郓王多有往来,且郓王还曾向卿索要一人?卿以为,郓王是可堪大任之人吗?”
“微臣与郓王殿下实无往来,乃是科教局与郓王有些许生意上的交接。科教局是官家的科教局,微臣不过是替官家看着,实无必要与郓王殿下私相往来。
殿下索要的那人,本是格物斋的掌柜,聪慧机敏,得殿下青眼相看,这是他的福分,微臣岂敢阻断他人福运?
至于郓王殿下能否堪当大任……臣夜观星象,见紫微垣光芒耀目,一如往常。陛下乃天选圣主,独一无二,郓王之事,自当由陛下圣心明断。"
郁竺回完这话,半响没有抬头,许久之后才听到赵佶的声音从上方飘来:“郁卿倒是个敦厚实在之人。”
郁竺姑且将这当做一个昏聩之君对于自己的极高的评价,心中却毫无欣喜之意,微微敛神,恭敬道:“承蒙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赵佶从御座上微微直起了身,蹀躞带上的羊脂玉又发出叮咚的脆响:“灾后河间之地,民风剽悍,诸事繁杂。卿此番前去,可挑些帮手助你一臂之力,可有属意的人选?”
“微臣一切听凭陛下做主。”
赵佶微微颔首,十分满意:“既如此,你且去吧。朕会着王黼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随后便会知会于你。”见郁竺仍站在殿中未动,蹙眉道:“怎么,卿还有何事?”
郁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青州通判韦暄有书信一封寄与微臣。韦通判与臣虽为旧交,然而臣受陛下圣恩,岂敢有分毫欺瞒,故而特将此信恭呈陛下御览。”
由于身侧侍候的人先前都被遣了出去,赵佶左右看了一眼,朝着郁竺挥了挥手,郁竺上前双手将那封书信奉上。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赵佶捏着信纸手越握越紧,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暴起。
不再停留,郁竺立即告退,倒着挪过大半个睿思殿,出了殿门,这才直起身子。
背后有些薄汗,秋风一吹,微微的凉意包裹着,郁竺身上泛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
尚书省的胥吏比郁竺更早回地到了昭德坊。
鲁达如今这郁府的都管也是做得得心应手,他本就粗中有细,近来脾气收敛了很多,行事也愈发周全,招待人在堂厅等候,还命人奉上了茶水,礼数周到。
“路上有些耽搁,回来迟了些。”
那胥吏连忙赔笑:“大人一心系于政务,操劳不已。小人接到王少宰的吩咐,得知大人即将远行,心想大人或许会径直回府收拾行装,便未去科教局,径直来了昭德坊等候大人。”
郁竺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此前她出了睿思殿,还在禁中时,就遇到了李纲,简略地提及了自己即将出行之事,李纲神色颇为焦急,沧州水患以及太子之事他亦有所耳闻,只是所知不如郁竺详尽。在为自己前几天的冲动道歉后,他又言辞恳切地叮嘱郁竺到沧州后尽快组织人手搭建医棚,尸身该焚化的便尽早焚化,不可拖延,以免疫病滋生,祸及更多百姓。
他说得嘴巴起沫,郁竺理解他一片爱民之心,自然是一一应下,又宽慰了几句。
待出了禁中,先将赵佶的便宜情诗送给李师师后,郁竺又前往童贯府上,将此事简略禀报。童贯虽然认为郁竺不该淌浑水,但圣意已决,皇命难违,他也只能命枢密院调拨一百禁军供郁竺差遣,并告诫她,若有不妥,务必及时抽身。
故而将近申时才回到了昭德坊。
不过这些琐碎之事,她自然是不会对着一个尚书省传话的胥吏言说。扯动嘴角笑了笑,郁竺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胥吏见郁竺默不作声,不知自己先前那番阿谀之词是否得当,有几分忐忑,赶紧言归正传:“王少宰有令,为大人备下了十辆马车,专用于装载物资,诸如粮食、药材以及一些日用所需之物皆已备好。此外,除了从京中抽调了二十名熟知沧州情况的衙役听候大人差遣外,还从户部拨了五名官吏,协助大人处理赈灾的账务和物资调配……”
“马车便无需了,换成快马,如此可省却不少时日。”
“是,是,一切但凭大人吩咐。”胥吏点头如捣蒜。
郁竺还想问明具体的人员名单,却见侍从又来禀报,说是王少宰王大人亲临府上。
王黼与郁竺虽同住在昭德坊,互为邻里,平日里却鲜少往来走动。那胥吏一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驾到,哪里还敢停留,忙不迭转身回避。
不一会儿王黼故作爽朗的声音传来:“郁同知好个清汤寡水的天使!”
“事宜从权,不宜铺张。”郁竺也起身向他行礼。
“也罢也罢,这是小事。”王黼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郁同知可知晓,广平郡王明日也将与你一同启程前往?”
“广平郡王?”
看郁竺吃惊的样子,王黼故弄玄虚地笑了笑:“我也是方才得知此事。想来是官家有意借他的身份压制民怨。只是这九皇子殿下,究竟是何时入了官家的眼,得此重用呢?”
郁竺默不作声,似是没有听到王黼的发问,只是眉头微蹙。
王黼像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开口劝慰道:“郁大人无需为此费心,只管查你的案子便是,他们龙子凤孙自有天佑。”
郁竺这才似勉强地笑了笑:“少宰说笑了,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城头戍卒刚敲过丑时的更梆,郁竺便已经出了酸枣门。
尚书省定的出发时间是辰时,她将那一大帮人马连同护卫的禁军都甩在了身后,带了科教局的几个亲信,早早出发,只让张芝芝天亮之后给人送去她的亲笔书信——“吾先往矣,汝等速趋从之,万勿延误”。
东京城越来越远,依稀可见州桥夜市彻夜长燃的灯火在汴河上拖出长长的光斑,不一会儿,早市的摊贩就要出来了,喧闹的一天周而复始。
御赐的踏墨云骓脚力非凡,奔了五十里,仍不见疲态,但是其他的马匹不行,它们需要进草料饮水休息。
在中牟县境内官道旁的驿亭停了下来,郁竺将马交给亲信。道旁圃田泽的残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这里原是周王田猎的广泽,如今只剩浅浅的泥滩,上面歪斜着几艘破船。
再往西不到一里的地方,便是陈桥。郁竺找了个借口独自出来,朦朦胧胧的朝阳中,陈桥却像只佝偻的老兽,半截石墩子浸在浊水里。
郁竺踩着青砖缝里的野蒿往西走,老鸹扑棱棱从槐树上惊起,"咔嗒"一声,石子落在跟前,她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小小的身影。
“郡王好胆量。”
“大人不也是?”赵构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容逐渐变得清晰,他转头看了看身后,似是感慨道,“太祖在此黄袍加身,如今倒成了野鼠打洞的窝。”
郁竺笑了笑。
昨日在王黼来找她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赵构会随行这件事,但这并不是郁竺原本的打算,纯粹是赵构自己的主意。在前日荣德帝姬离开科教局之后,紧接着他就派人暗中找到了郁竺。
“大人不是说唯本王可解大宋之困厄,挽社稷于将倾?如今河间危急,本王自当挺身而出,守得百姓安宁。”
“殿下勇气可嘉,实乃大宋之幸。”郁竺看着此刻面前的人,心中有些复杂。
她此前暗中联络赵构,却并没有真的指望他如此自觉主动地站出来,不过是想挑起他的野心,以便在关键时刻能配合自己罢了。
不过历史上的赵构,在还是康王的时候,出使金国,毫不畏惧,据理力争,尽显大宋皇室的风范,登上皇位后,却变得窝囊怯懦,偏安一隅,一味求和……再看着眼前意气勃发的少年,只能感叹一句人性的确复杂多变。
“大人如此神秘,约本王在此见面,究竟所为何事?”
郁竺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尝尝?马行街张记的鹌鹑馉饳,凉了更脆生。”
赵构下意识接住油纸包,只听郁竺接着道:“这次河间之行,殿下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切不可随意来找我。倘若有事,我自会主动寻你。王黼派出的那些人,虽说名义上是协助我们,实则恐怕多有监视之意。”
赵构讶然:“监视?他怎么敢……不对,难道是父皇?……可是我去睿思殿请命时,父皇还夸赞我了。”
君心难测,赵佶最忌讳的就是朝臣和皇室之间暗中勾结,睿思殿那三连诘问,恐怕不足以消解他的怀疑。
不过郁竺也没和赵构解释这些,她拍了拍衣襟沾的蒹葭白絮,朝着赵构笑得轻松:“殿下既然要和我一道出来,那这种事上听我的便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一个不慎,殿下是皇室骨血尚可留个性命,我可是性命不保了。毕竟离了我,谁还会这么看重殿下不是?”
赵构拆油纸包的手微微一顿,别开脸轻轻咳了一声。
*
葆和殿西窗的湘妃竹帘半卷着,梁枋间垂着的名家画作被秋风吹得打旋。赵佶歪在青玉枕上,手中捏着那封青州寄来的书信,若有所思,案上的鹅溪绢上画了一半的墨竹显得有些杂乱。
张迪悄无声息地像从地上的洞钻出来的似的,禀报王黼求见。赵佶微微思索了一下,将信封藏在了画卷的下方,然后宣见。
“官家圣明。”王黼行完礼后跪坐在蒲团上,“昨日郁同知听说广平郡王要同行,惊得都呆住了,那脸色活像吞了生团鱼胆似的。今儿早上自个儿又先走了,像是生怕郡王会惹麻烦,殿下和户部的人一起走的时候,得知自己被抛下了,还气得拍桌子呢。”
“孩子脾气。”赵佶轻笑了一下,不过既然如此,他也可以放心了,看来郁竺不是和赵构提前商议好的。
赵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近来的事情太多,他确实有些草木皆兵了,这二人一前一后来请命,若真有勾结,应当会避嫌,可见确实是意外。
“那微臣派去的人,可还要继续盯着?”王黼看着官家脸色,小心翼翼道。
“看着吧。”赵佶依旧倚在那青玉枕一动不动,片刻后补充道,“重点看着老九。”
“是。”王黼应了一声,恭顺地垂下眼眸,不经意间瞥见官家案上那半幅尚未完成的画作,笔触凌乱,他立刻猜到官家情绪不佳,眼睛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微臣从民间巧匠处搜罗了些新奇玩意儿,皆是依着会仙楼的陈设打造的,只要稍作布置,就能将那风流韵致尽数还原于宫中。微臣想着,再把张姑娘请进宫来,让她指点着宫人扮上,为官家解解闷儿可好?”
那张姑娘就是官家在东秭儿巷的新宠张弄溪。王黼猜测官家之所以喜好寻花问柳,狎妓作乐,或许就是钟情于那风月场所中放浪形骸的劲儿。既然如此,他先前可以把集市搬进后苑,那如今把青楼也搬进宫又有何不可?
赵佶终于从青玉枕上直起了身子,眼中有了几分神采:“王卿甚得朕意。”
王黼的效率很高,比起蔡京年的老体弱战战巍巍,他更显得雷厉风行。
午膳刚用过,赵佶就在万岁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层峦叠翠之上,亭台楼阁之间,红纱摇曳,光影绰约,将整个园子映照得一片暧昧朦胧。
待走到叠翠峰下,才发现那云鬓高挽的花魁娘子是张弄溪“本色出演”,赤着足在亭子中间跳着一种不知名的舞,罗裙上的金银线随着她的舞动熠熠生辉,身后扮作酒保的内监抬着酒坛子掠过假山,宫女扮作的乐妓抱筚篥跪在云雾深处……
并且,赵佶发现,这弥漫的朦胧之意并非只是红纱帷幔折射光影的缘故,整个万寿山,都飘着薄薄的云雾。
“王卿,这是?”东京今日并无雾。
王黼趋前笑道:“陛下,这红纱都是油绢囊,用水洒湿,每日早晨张挂于危峦绝巘之上,云气便尽入其中,黏附在绢囊上。陛下今日临幸,微臣便叫人打开油绢囊,须臾之间,云雾便充塞于园子间。这便是为陛下贡的云。”
“好好好!”赵佶大悦,抚掌道,“好一个贡云!王卿果然巧思,此前郁卿以炉甘石生烟,虽然美妙,但也是能在一洞之内,似这般贡云,方才是真的飘飘欲仙呐!”
王黼见赵佶高兴,不动声色地朝赵佶身后跟着的梁师成使了个眼色,梁师成立刻会意,轻轻附在赵佶耳边:“陛下,宫中的娘娘们听闻万岁山今日这番热闹有趣的景象,都想着为陛下添些欢乐,也都装扮了起来,陛下可以将她们唤上来瞧一瞧?”
“宣!”
赵佶后宫妃嫔众多,对于这些女子,他没有半分爱惜,并未觉得以妃嫔的身份扮演妓子是多么有失体统的事情,反倒是兴致昂扬。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款款走来,绯红披帛逶迤在地,面上的薄纱遮去了面容,让他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谁,更加觉得新鲜的紧,便也纵身一跃,跳到美人堆里。刚有两道茜色罗带从身后缠上赵佶的臂弯,左侧便有美人衔着琉璃盏喂来荔枝酒,一转眼右侧的已褪了金缕鞋,足尖正勾着他腰间蹀躞带,真是放浪形骸,好不风流……
丝竹之声一直到深夜未歇,赵佶闭目躺在水阁中,懒洋洋地枕着裴淑容的腿。这位妃子是新入宫中的,年方十九岁,正是水灵灵的年纪,名字更是有趣,叫“月里嫦娥”,人倒也衬得上这个名字,身姿很是轻盈曼妙。
那裴淑容正欲娇柔地偎依在官家身侧,倾诉缱绻情思,不经意抬眸,却见水阁之外,慕容贵妃亭亭玉立,直勾勾地看着她。
裴淑容一愣,在这高位妃嫔的威严压迫之下,她犹疑片刻,终是缓缓起身。慕容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接替了她的位子,将赵佶的脑袋枕到自己怀中,轻轻揉捏起了他的太阳穴。揉着揉着,染着蔻丹的指尖却往龙袍深处探去,赵佶察觉到了异动,反客为主,一把扯开她的鸳鸯诃子,慕容贵妃娇笑着,心想:成了,官家肯宠幸她,那便是复宠有望了。
自上次的巫蛊事件之后,她已经失宠很久了,但此事并未被声张开来,因此除了皇后和官家身边的张内相,很少有人知道,她每日在宫中风光依旧,暗地里确实有些难以支撑了。
不过,好在前几日兄长给她送来了大批金银,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因此,她才能买通王黼梁师成,大费周章,经营了这个重获圣宠的机会。
但这金银也不是白拿的。
待气喘吁吁地停下后,慕容贵妃没有忘记正事,伸出白玉般的手臂搂着赵佶的颈项,附在他耳侧,声音甜腻:“陛下,臣妾的哥哥说,陛下先前派去金国买马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路艰辛,好不容易才在青州上了岸,差点就丢了半条命呢。”
话音未落,她就被掀翻在地。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玛瑙盘重重地砸在额角,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还没走远的裴淑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去,只见当值的侍卫往水阁中冲去,慕容氏伏在地上,官家踩着她散落的裙裾往外走,脸色铁青。
第一百二十六章
慕容贵妃不识时务的求情,瞬间刺中了赵佶敏感的神经,让他怒不可遏。
自上次巫蛊之后,他本就对慕容贵妃与郓王之间的关系心存疑虑。偏偏又查到郓王曾向科教局索要之人也姓慕容,虽说慕容家族中并无此人的记录,可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在暗中有所勾结。
但是慕容贵妃近日在宫中安分守己,毕竟她伺候自己多年,念及这份情分,加上近来水患以及太子之事,他分身乏术,便暂且将这疑虑搁置一旁。今日是他难得的舒心时刻,这等风花雪月之地再去考虑政事着实大煞风景,因此慕容贵妃主动投怀送抱,他也就给了几分薄面。
不想她竟如此不识好歹,简直可以说是自投罗网!韦暄书信中说的高药师一行人早已在青州登岸,从种种迹象来看,显然是无功而返。慕容彦达身为知府,为何不及时上报此事,却偏偏要通过后宫的关系来向自己求情?如此行径,当真是不知死活。
此次联金之事,他是寄予厚望的,一旦事成,他便能一雪百年之耻,成为整个大宋仅次于太祖的英主。此前,蔡京等人行事过于保守,如今蔡攸、王黼等人年富力强,行事也更为大胆激进,他是怀着很大的希望,等着这个近来朝政上唯一的好消息的,却不想出师不利,给了他当头一棒。
“宣蔡攸。”赵佶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随手将手中羊脂玉纸镇狠狠扔出。张迪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去宣召,却听到背后赵佶改了口。
“不,宣童贯!着宣抚司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
*
七日后。
青州府衙内,慕容彦达急得团团转。前些日子,京中慕容家传来消息,贵妃已被禁足。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想要联络妹子,可内侍省的人将贵妃看管得严严实实,书信根本递不进去。
直到宣抚司要彻查此事的消息传来,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韦暄那晚提醒得没错,高药师这帮人或许当真有问题。哪还顾得上收了人家金银这档子事,匆忙下令将这一帮人从天字一号的厢房打入牢房。
这帮人来路复杂,本就分属不同派系,有登州知府的人,有蔡攸的人,也有童贯的人。被隔开审查后,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当日的情况和盘托出。
慕容彦达得知真相暗道不好,前些日子收的三十斛珠子和几万贯的钱还在他库房里存着,倒成了块烫手的山芋,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宣抚司特使陈良弼便已到了。
这陈良弼与他是旧相识,只是这次来对他的态度,明显没有上次奉命剿灭清风山贼寇那般客气。慕容彦达料想无非是自己妹子失势所致,暗骂了句“狗仗人势的东西”,但面上还不得不强颜欢笑,将陈良弼奉为上宾。
此刻,陈良弼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府衙上座,用杯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不阴不阳道:“慕容知府动作倒是麻利,这么快就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了,倒叫我这宣抚司特使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
慕容彦达在心里暗暗骂了句阉人,面上堆笑讨好道:“陈大人这话可折煞下官了。您平日里在童枢密和官家身边侍奉,公务繁忙,这点小事,本就不该劳您大驾。下官也是想着尽快把事情料理妥当,好让大人您少操些心呐……那高药师,实在是狡猾,下官也是被他蒙骗了……这事儿还得仰仗大人在上面多多美言几句。”
陈良弼呵呵了两声,似笑非笑:“慕容知府可太高看我了,我陈良弼哪有这般能耐。这可是官家看重的大事,谁敢随意糊弄?这话,我可不敢乱说。”
慕容彦达闻言暗恼,他这事儿,说到底也就是贪墨。虽说《宋刑统》对贪墨处罚严苛,重者革职查办甚至流放,但他也知道,法令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真要按律处置,大宋恐怕九成官员都得发配沙门岛去耕地。自己不过贪了些银子,罪不至此,这陈良弼莫不是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好借机敲他一笔银子?
正这般想着,却听见一旁的韦暄开口道:“陈都知所言极是,此事干系重大。依下官之见,不如由下官亲自将人押往东京,也好当面向圣上把事情说个明白,我青州府衙对这临阵脱逃之人绝无包庇之心。”
亲自将人押往东京?慕容彦达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韦暄这小子惯会卖乖,虽说他觉得此事没那么严重,可韦暄要去,他哪能让韦暄抢了风头:“通判不必如此。我忝为青州知府,此地诸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如今既出此差池,身为守土之官,自当临事不避,还是由我前往为宜吧!”
按规矩,地方官员若无诏令不得擅自入京。陈良弼闻言,略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慕容彦达和韦暄之间逡巡了片刻,不再多言,转向慕容彦达:“既然知府如此有担当,那便事不宜迟,尽早出发吧。”
*
沧州地处大运河与黄河交汇处,是南北漕运的黄金枢纽,商旅往来频繁,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本应该是十分繁华的。但是黄河频繁改道使得水患频发,农田常遭淹没,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清池县是一个距离沧州城三十里的县城,是从东京到沧州的必经之路。此刻,昔日宽敞的官道早已在洪水的冲刷下变成了泥沼,踏墨云骓的蹄子在泥中连连打滑,好几次都险些摔倒,郁竺索性下令全部人马下马步行。
姚素闻令,就近找了株槐树依着,翻出草绳将官靴缠住,好让这硬牛皮的鞋底没那么滑。
他是户部的仓部郎中,早年在太学苦读,科举落第后,被派到沧州担任户曹。这两年他多方打点,终于回到了户部,谋得了一个正八品的小官职,算是王黼此次派出的一众帮手中的头头。
“哎,这鬼地方,一年比一年破败,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可不是这番模样!”将自己的官靴缠好,姚素又找来一条新的麻绳,殷勤道,“哎呦,大人,您自己缠怕是不方便,还是我来帮您吧。”
“不必了,我自己来吧。”郁竺接过麻绳,刚要俯身,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姚素半蹲下的背上,只见上面落下了些星星点点的白色。
她刚开始以为是杨花之类的东西,可定睛一看,那白色竟在缓缓蠕动。郁竺心中一惊,凑近仔细瞧去,瞬间愣住了——好像是蛆虫……
她僵硬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泡胀的童尸卡在他们头顶的槐树杈间。腐肉之上,密密麻麻的蛆虫正如同细雨般不断往下掉落。
姚素察觉到郁竺的异样,下意识地也抬起头,目光触及那恐怖的一幕,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蹦三尺高,脚下一滑,在泥沼里重重地摔了个大马趴。
后方的赵构也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毛骨悚然之地,他竭力控制着目光,不去向道路两旁张望,可一个不留神,那骇人的景象还是直直撞入他的眼帘——道旁芦苇丛里叠着几十具用草席裹住的尸首,席缝间露出长满绿霉的手掌,就像他在万岁山看到的,那种长着青苔的畸形的太湖石。
他“哇”地一声,扶着马腿,吐了个昏天黑地。
远处,城郭的轮廓被夕阳镀成了血痂色。
转过卧牛岗,暮色被震天的号子声颤得淡了几分。呼延灼身上的玄铁甲上糊满了黄泥,丈八的铁鞭正指着重甲步兵往决口处推楗橛。他改任云翼军不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天灾,楼船兵一个个赤膊上阵,扎进激流,腰间拴的麻绳被浪头扯得笔直。
沧州知府唐恪将绯袍下摆掖在玉带里,带着百姓在残堤上架木龙骨。东宫的亲卫形同虚设,朝廷的拨款被层层克扣,物资短缺,也亏得沧州尚武之风盛行,百姓齐心协力,再加上呼延灼的云翼军全力支持,才勉强封堵缺口。这些天来,唐恪采用疏堵并用的策略,日夜坚守,岌岌可危的沧州城这才算是保住了。
远处城中有火光冲天而起,唐恪神色一凛,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一把抓住身边的亲随:“死者众多易引发尸殍之疫,可是你安排人去焚尸了?”
亲随挠了挠脑袋:“没啊……许是其他大人安排的。”
唐恪面色一沉:“你速速去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火光处自然不是在焚尸,河北东路转运使李孝寿、沧州判官赵彦明、粮商顾延卿正围聚一处,安排着手下将成堆的霉粮焚毁。熊熊烈火舔舐着霉变的粮食,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赵彦明看着映红面颊的火光,有些忧心道:“咱们就这么烧了,不会惹出什么事吧?”
李孝寿冷哼一声:“不烧了,难道留着等天使来查?到时候不光官家那边饶不了你,便是殿下那边,咱们又如何担待?再者说,这霉变之粮,按律本就该焚毁,他唐恪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不成?”
赵彦明认命地点点头:“哎,也是,就是不知道朝廷这次怎么派了这个扫把星来。之前在青州,她便搅得当地天翻地覆,到东京给皇后娘娘般寿宴,又给高俅把脑袋‘办’丢了,这人是有些邪门,咱们得留意着呢。”
一旁的顾延卿亲蔑一笑。他表面上是个普通粮商,实则是皇城司亲从官。作为特务机构的一员,皇城司亲从官大多隐匿身份,行事诡秘。与这些地方官员不得随意进出京城不同,他时常往来于京城之间,消息自然灵通许多。此刻,他便利用自己这灵通的优势,否定了赵彦明的评价。
“那郁同知不过是个区区四品小官,何足为惧?她的靠山童贯如今也已是日薄西山,这些老家伙们都要退出朝堂了。如今小蔡太师和王少宰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权势滔天。她此番前来,还能真为了查出什么吗?不过是在科教局的权都被小蔡太师夺了,来地方出趟公差,想捞些油水回去罢了。”
李孝寿也是个堂堂五品官员,见皇城司一个无名小辈这般口出狂言贬低四品的品级,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是碍于对方是郓王的亲近之人,隐忍不发,点头道:“确实如此。粮食霉变,缘由众多。赵判官,你随便寻个由头应付她便是。回头我等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地备好,也算给她一个交代,尽早打发她回京,莫要让她在此处坏了咱们的事。”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进了沧州城,各级地方官员照例要为广平郡王和天使接风洗尘一番,此值特殊时期,自然不可能铺张,唐恪带人将这东京来的一大队人马护送到行辕后,便匆匆忙忙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太子终于有了消息,原来他一直躲在城西高地望海丘的普照寺内,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对外宣称是要为沧州百姓祈福。郁竺听闻此事,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该夸赞他心怀百姓呢,还是该说他太过精明呢?
行辕的公人提来了热水灌满了一个小木桶,郁竺将身上沾了泥和蛆的衣物换下,把自己泡在温热的水中,深吸一口气沉到水面以下——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史书记载会死亡一百万众?这相当于整个河北东路人口的三分之一了。她原以为是霉粮导致的,可是一路走来,所见情状虽惨,远没有到弹尽粮绝、十室九空的地步。难道是除了水灾、霉症,还发生了其他没有被历史记载的事情?
敲门声响起,郁竺从水中浮上来,门房隔着窗户来报,说是河北东路转运使李大人在府中设宴,专为广平郡王和天使接风洗尘,特意遣人来请。
这不太正常,河北东路转运使,论职权相当于后世的省财政厅厅长,与唐恪这个“地市”一把手在品级上平起平坐。虽说两人并无直接的上下级从属关系,但是在唐恪已经明确表示不便接风的情况下,他还设宴,多少有点公然唱反调的意味,在向来注重规矩和颜面的官场之中,这种情况着实不多见。
郁竺有些烦躁地想要回绝,城外饿殍遍野,高官府中却大摆宴席、纵情饮乐,实在让她难以接受。而且刚刚想出一点头绪的事情还有待查证,她实在不想在这种场合浪费时间。
等等,有待查证……郁竺在水中愣了一两秒,转了念头,对着门外传话的小吏道:“请回禀李大人,本官稍后便到。”
赵构躺在榻上还没缓过神来,他一听说设宴,就想到了肉味,一想到肉味又想到路上看到的尸体,又开始吐。郁竺叮嘱人好生照顾他之后,带着姚素等一众户部官员,由禁军头领刘荃带着三十个禁军护送着往转运使李孝寿的府上赴宴。
城内的情况要比城外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街道上的泥泞被清扫了一遍,带着洗刷的痕迹。路两侧搭建好的粥棚下,饥民排着长长的队伍,不少禁军装扮的人用斗车运送着裹着草席的尸首,郁竺看他们装束猜测这是禁军驻守在河东地区的云翼军。
然而转过鼓楼,到了李孝寿的府邸附近,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乌头门像是结界一样将苦难隔绝在外,硬生生在这样一个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辟出一块世外桃源。鎏金的“漕通四海”的匾额下,有一行人在等候,见郁竺到了连忙趋前行礼。
门两侧站了一排的土兵,皮甲缀满了铜钉,腰间悬挂的却不是制式横刀,而是沧州特有的九环鬼头刀。郁竺看了一眼这些土兵,转头示意刘荃守在这边。
这刘荃还是当初郁竺刚开始在韩滔军中练兵立威时提拔的,短短半年从一个普通士卒做到了天武军一个指挥的都虞侯,目前是武松麾下,算是郁竺自己人。
李孝似乎对郁竺这般安排有些意外:“这位将军不一起饮一杯吗?”
郁竺哈哈一笑:“早便听闻沧州民风尚武,眼下这局势复杂,还是让人在外面守着为好呐!”
李孝寿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也跟着笑了起来:“大人尽可放心,我麾下这些土兵,虽说比不上禁军那般精锐,但要对付那些宵小之徒,那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着,他暗自松了半口气,心想:原来这郁大人在偷偷享乐这种事上也是颇有经验,看来和自己是一丘之貉,哦不,是一路豪杰啊……
他心情大好,兴致勃勃地转身,对着自己府中的都管吩咐道:“快去将好酒好肉都取来,好好招待军爷们。”随后又扯开两腮,对着郁竺眉开眼笑:“大人请。”
由于赵构不在,郁竺官职最高,她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李孝寿也分外“体贴”,特意撤去了往日里最爱的歌妓舞乐,换成了倌人舞剑。八个俊俏的少年赤着上半身,持着木剑作胡旋舞,腰间系着的刀鞘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有一个大概是沧州府衙的文官见此情形高声叫好,在一旁举着酒杯吟诗作赋。
郁竺将笑挂在脸上,无论谁来敬酒,她都爽快地一饮而尽。上位者这般识大体,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宾主尽欢。不多时,李孝寿的眼皮便泛起了红晕,而他叫来作陪的那几个沧州地方官员也都喝得东倒西歪,醉态百出,抱着方才舞剑的男倌喊“心肝儿”。烛泪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将满室的绫罗映得影影绰绰。
郁竺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自己这边的人,见姚素正朝自己的方向支着额角,眼神有点涣散。
她招了招手,将李孝寿和姚素二人唤至自己跟前。
“李大人可知……”尾音还沾着酒意,郁竺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袍子,“本官此来为何?”
李孝寿眼神中的迷离褪去几分,大着舌头:“大人自然是奉官家之命调查霉粮之事的……”
郁竺摇了摇头:“李大人知之不全呐!”她转身将姚素拉到二人中间:“王少宰最喜欢提携后进,这位姚郎中可是深得少宰看重之人,此次差事若是办得漂亮……李大人想必是明白的。”
李孝寿被酒精侵袭的大脑转了转,醺红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明白明白,大人放心!水患之际米生霉疽本是常事,下官一定将事情料理妥帖,给姚大人添光增彩!”
他还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王黼趁着这件事将自己手下的人派来镀个金,这还不容易嘛。这位姚郎中立了功,王少宰一高兴,自己这铺路之人自然也少不了好处。李孝寿想明白其中关节,心里却有点酸溜溜的——朝中无人莫做官呀!瞧瞧人家,有靠山就是好!
姚素万万没想到郁竺会这般抬举他,喉头上下滚动着,高举酒杯:“敬二位大人!”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应声倒地。
郁竺看着地上的人笑了笑,也算是借着这位李大人的手,给这监视自己之人找些事做吧。
烛泪已经堆成了琥珀色的小山,歌姬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带了上来,一群不知东西南北的官员脱下了那层斯文的皮,灯烛将他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粉墙上,像一段荒诞的皮影戏。
郁竺扶着面前的螺钿漆案起身,两个敷粉的郎君立刻贴上来。
“哟——”李孝寿瘫在绣墩上,绯色公服前襟洇着胭脂痕,面膛泛着油光,"大人...嗝...去哪儿?"他怀里的歌姬正用银签子戳着水晶盏里的荔枝煎喂他。
郁竺似是头重脚轻地踉跄了一步,向他嚷嚷:“更衣!”
李孝寿嘻嘻一笑,指着那两个敷粉郎君:“伺候好大人!”
郁竺但笑不语,被两个郎君一左一右搀扶着走向门外,直到满室的靡靡丝竹之音渐渐远去,看到了在夜风中等候的刘荃,她这才轻轻挣脱了二人。
“有刘将军送本官回去,就不麻烦二位了,请回吧。”
“可是……”两个男倌相视一眼,这可是富贵滔天的科教局郁同知,到手的生意就这么飞了?
刘荃见状,从袖中摸出两锭官银抛向二人,两个男倌伸手接住,掂了掂份量,又看着刘荃俊朗的面庞,瞬间有了几分猜测,暧昧地笑了笑,满意地告退。
待人走了,郁竺扯下沾着酒气的披帛,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她的颧下红红的,眼神却分外清明。
“那些看守在外的土兵呢?”
“都打发了。十坛白酿,两扇炙獐子,醉得都能听到祖宗叫魂了。”
郁竺点点头,又问:“我们自己人呢?”
刘荃一脚踢开脚边不知谁啃剩下的骨头:“大人放心,禁军乃天子之师,军纪严明,自然不会和这些土兵一样没个分寸。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呢,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好,把我们的人喊上,随我走。”
拐出转运使府上的高门,又转过了几条街,郁竺踏着碎银般的月光拐进陋巷。凋零了一半的树枝在瑟瑟夜风中簌簌作响,不远处的粥棚跃动着火光,柴烟混着粟米的香味,漫过了秋夜里洪水退去后留下的寒露。
唐恪绯色官服的官袍下还沾着干涸的泥浆,皂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手中握着长柄木勺,在陶碗沿敲出脆响,声音沙哑:“下一个。”
穿着破袄的老妪颤巍巍捧走米汤,拖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在粥棚下磕了个头:“大人,求求您,多给点米吧,我当家的已经不在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郁竺站在阴影里,直到最后一个百姓散去,她才转了出来。唐恪收拾着盛粥的木桶,动作不停,头也不回,语带嘲讽:“怎么?转运使府的膏粱厚味,还填不满贵人的辘辘饥肠?”
“珍馐染血,琼浆浸泪。比这刮喉的粟米粥还要难以下咽。”
唐恪手中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嗤笑着踢开脚边散落的柴枝,转向郁竺时,面上已经看不出表情。
“天使若有话要说,还是换个清净地界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郁竺跟着唐恪来到了一间二层的小楼,然后命刘荃等人守在外面。
根据方才席间她通过李孝寿等人的口中得知的消息,这里大概就是唐恪以每月两贯钱的价格租的。他为官清廉,家境也并不富裕,自然没有钱另置府邸,可他又不愿与众多官吏一同住在府衙之内,对此沧州判官赵彦明的评价是“假清高,摆幅穷酸样子给谁看呢!”
僦屋里,家私寥寥无几,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墙角那口樟木书箱。唐恪取了把挂在墙上的竹刷,一手扶着门框,抬起一只脚,另一只手刷着脚底的泥浆,他的动作又狠又快,似乎是带着一些愤怒。
“童枢密门下竟有会脸红之人。”刷完一只脚,唐恪又换了一只脚,嘴上鄙薄之语却不停:“只是天使既然知道膏粱腥膻,何苦还要扮作饕餮呢?”
郁竺知道,唐恪此前担任过起居舍人、河北路都转运使,因得罪了童贯,才被贬至沧州。对于她这个童贯门下之人,有抵触情绪再正常不过了。
她没有任何恼怒的意思,很坦然地笑了笑:“大人,莫要仅凭出身便妄加论断。这世间万象,有时为恶比为善更为艰难。若非肩负不得不成之事,谁又甘愿背负恶名,为他人所不齿呢?”
唐恪轻哼了一声,将刷下来的泥扫到簸箕里,一把倒出门外,说出的话句句如刀:“既如此,倒要请教天使,你口中那不得不成之事究竟为何?是为童贯这等奸佞之辈谋取私利,还是为了官家炮制更多的奇技淫巧,劳民伤财?”
若是稍有廉耻之人,此刻该恼羞成怒了,郁竺却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话锋一转又绕回到唐恪身上:“听闻大人拒不接受都水孟昌龄公文索要船只与士兵的要求,本官离京之时,孟昌龄正在弹劾你。孟都水权势滔天,此番大人纵使治水有功,恐怕也难有善果。”
唐恪听闻此言,身形一顿,腰杆却笔直如松,沉声道:“危急之时,船只与士兵都应当用于赈灾,他却要给万岁山运石头,我为何要答应他?若是他要网罗我唐某的罪名,我唐某这条命,拿去便是!我自幼苦读圣贤之书,自然知道这‘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的道理。”
郁竺无声地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惊心:“唐知府满口的大义,看本官看来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声如珠落玉盘,在这昏暗的屋内回荡。
只见昏暗的灯烛下,唐恪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不过刹那间,他的面皮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还未等他开口辩驳半句,郁竺便如连珠炮般发难:“你口口声声舍生取义,那百姓又当如何?朝廷拨下的十万贯赈灾款,其中四万贯是急赈款,六万贯为平粜款。如今赈灾粮出了变故,转运司不愿再发粮食,余下的急赈款只能以交子的形式发放到百姓手中。可沧州常平仓售卖粮食时,却偏偏拒收大面额的交子,百姓若要买粮,只能将手中的钱换成小面额交子。而兑换之时,交子务又要收取一成七的手续费。知府大人难道不知此事?”
“当然知道!”唐恪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在这层层盘剥之下,灾民实际得到的救济实在是少之又少。正因如此,他才倾尽所有开设粥棚,否则沧州死去的百姓远远不止现在这个数量。
“大人还是先不要动气,且听本官说完。”郁竺转过身来直视着唐恪,“四万贯急赈款好歹都已发放下来,可那还在路上的六万贯平粜款,知府大人觉得能有几成真正到得了百姓手中?大人觉得那些人会不会将这平粜巨款用于投机牟利、囤积居奇?你在任时,他们行事尚且有所顾忌,你若不在了,百姓岂不是更加困苦不堪?”
唐恪顿时没了脾气。他虽绝非郁竺方才所指责的那般沽名钓誉之人,可她所言却皆是不争的现实。这平粜款,本是朝廷让灾区府衙前往外地采买低价粮食,运回灾区后平价卖给灾民,再用收回的资金继续赴外地购粮所用。可即便明知这笔巨款可能会被用于囤积居奇,他却也无计可施。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听郁竺继续道:“如今赋税之制,规定虚报灾况者要予以严惩,报税有功者则予以嘉奖。此等奖惩之法,无异于暗示各地官员瞒报灾情。各地官员若没有为民请命的胆量,对于报灾之事,难免会顾虑重重。就说那瀛洲,未曾像沧州这般报灾,可实际情形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如今大人既然已是为民请命之人,又如何能将自己的性命任他人予取予夺?若果真如此了,大人不是沽名钓誉是什么?”
死亡人数达到一百万之众,除了水灾、霉症,席卷整个河北大地的饥荒,想必也是罪魁祸首之一——这是郁竺方才在席间想明白的问题。
河北东路作为与辽国接壤的前沿阵地,河东军虽战斗力欠佳,编制却极为庞大。常言道“当兵吃粮”,如此大规模的军队驻扎于此,百姓肩上的公粮负担沉重如山,再加上土地被洪水淹没,难民数量攀升,劳力大量流失,夏粮收成欠佳……命运似乎已经推着河东的百姓,向着史书中记载的死亡的深渊逼近。
当然,郁竺能看穿这些,这并非是因为她拥有超乎常人的预知能力。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八百二十五年后的河南,也曾遭受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那次的死亡人数高达三百万。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贪官污吏们的敛财手段如出一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陋室的地面上,化成一把细密的梳齿,将昏暗的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唐恪站在光影之间,微微着低头,仿佛被这清冷的光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肩膀微微塌下,神情中透出一丝疲惫和绝望。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他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缓缓抬起头来,肩膀也随之挺直,转向郁竺道:“天使今日屈尊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斥责唐某吧?”
郁竺点点头:“我欲邀唐大人联手,将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唐恪闻言,肩膀又塌了下去,寻了处地方坐下,叹了口气,语气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尖锐,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沧桑:“天使仕途顺遂,未曾经历多少波折,有此想法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那帮人上下勾结,如同铁板一块,难以撼动。我任期三年,如今已然过去一年半,天使想必也不会在此久留,如此情形,又该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郁竺摇摇头,上前一步:“大人此言差矣。他们意欲将平粜巨款用于居货敛财,若我略施小计,让他们亏得血本无归,你猜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谋害天使是什么罪名,抑或……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
唐恪神色一凛,有几分凝重:“天使以身做饵,这份勇气着实可嘉。只是不知天使要如何让他们血本无归?况且,他们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常言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大可以推出替罪羊顶罪。若想谋害天使而后全身而退,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郁竺目光如炬:“唐大人,本官既然提出此计,自然是胸有成竹。只是方才已回应大人诸多疑问,如今我亦有两个疑惑,还望大人能为我解惑一二。”
“天使请讲。”
“其一,这些米粮皆用三重油纸严密包裹,依常理而言,万不该如此轻易受潮。其二,霉变的粮食散发着一股特殊气味,正常情形下,开仓之际理应能察觉异样,为何还会让百姓误食?大人难道从未对此起过疑心?”
唐恪叹了一口气,走到那樟木箱子前,弓下身子,在箱中翻找了片刻,随后双臂用力,扛出一包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将那包看着不轻的东西扔到地上,唐恪拿出随身的短刀,在油纸上轻轻划了一刀,一粒粒泛黄的粟米便从那道刀口处哗啦啦地倾泻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霉味也迅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天使到来之前,转运使等人将霉变的米粮尽数焚烧,我手下公人冒险偷出一包来。这米如今确实霉味很重,可当初发放给百姓的时候,霉味却远没有这般浓烈。”
郁竺缓缓蹲下身子,就着窗外洒入的月光,仔细地打量着这袋粮食。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划开的口子处探进去摸索了一下,当手伸出来时,指尖上留下了一种干涸的、灰白的膏状物。
将指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郁竺眉头微蹙:“有一股淡淡的油腥味。”
将手上的灰拍干净,她扬声将刘荃唤了进来。
“去帮本官抓两个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沧州大牢与府衙仅一街之隔,水患肆虐,牢中所押人犯大多被放出,协助民壮封堵堤坝缺口,因此整座大牢显得格外寂静。两名看守狱卒,也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地沉睡过去。
大牢的狱厅嵌在地下一丈深处的地方,出口处的青砖缝隙里,霉斑肆意攀爬,占据了半面墙壁。郁竺与唐恪并肩站在台阶边缘,不多时,刘荃从地下钻了上来。
“大人,那两人已经安置妥当。”
郁竺点了点头,冲着唐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知府大人了。”
二人沿着幽深的台阶徐徐而下,踏入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尽头,向左右各自延伸出约一丈的距离,分别修着一左一右两个狱厅。唐恪举步迈向右边,而郁竺则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推开包铁木门,腥臊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墙角火盆里煨着两柄烙铁。槐木刑架两侧立着两个禁军,暗红的炭火微光照出那个被紧紧捆缚在槐木刑架上的人,他的手腕早被牛筋索勒出紫痕。
这是常平仓的书办陈三。
一见郁竺到来,他立刻像只惊弓之鸟,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大人,小人冤枉至极!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来!”
郁竺示意看守在两侧的禁军退下,不紧不慢地走到墙角,拿起火钳翻动烙铁:“你知道我是谁?”
被捆住的陈三抖了一下:“天使之名如雷贯耳,谁人不识。”
“知晓便好。本官既将你带到此处,断非毫无缘由。你参与的那些勾当,不要以为能掩人耳目。现今,你的家人我已派人妥善安置。然而一旦事情败露,转运使那帮人为求自保,定会拿你顶罪,你不过是他们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郁竺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眼下,可是你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只要你如实招供,本官自能保你与家人平安无虞。其中利害,你可要想清楚。”
好个心狠的女子,竟拿家人来胁迫于我!陈三心中暗自叫苦,可是看着烙铁随着郁竺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飘起火星,瑟缩了一下,终究是陪着笑脸,恭恭敬敬道:“小人愚笨,实在不解大人所言之意。但大人若有任何疑问,尽管垂询,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人——郁竺挑了挑眉,道:“也行。”
她离开了那火盆旁,摸了摸大袖,掏出一块裁剪得大小相宜的油纸布片。
“这是我从此次包裹霉粮的油纸布上裁下的,你且瞧瞧,这纸可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陈三听闻此言,明显一怔,原本紧紧盯着郁竺的目光瞬间游移开去——这是心虚的表现。
郁竺见状,轻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霉粮早在我到来之前就被尽数烧完了,怎还会有此物落入我手?”
陈三双唇紧闭,一声不吭。
“这包裹粮食的油纸内侧,涂有桐油石灰混合物。此乃《营造法式》中所记载的一种特殊防潮工艺,虽能在短期内起到极佳的防潮效果,然而一旦遭遇长期潮湿的环境,反而会加速粮食的霉变,我说的可对,陈书办?”
她步步紧逼,死死盯着刑架上的人:“本官只替你答了这一回,往后的问题,可得你自己如实招来了啊。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如此行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三先是抬头看了郁竺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被牛筋紧紧捆缚的手腕下意识地扭动了两下,良久,才嗫嚅着开口:“常平仓向来遵循四六轮换之制,也就是说出仓的粮食,都要按照四成新粮,六成陈粮的比例。然此次调拨的粮食,却全是陈粮,本就难以长久储存,故而只能采取这更为特别的防潮之举。”
“为何皆是陈粮?”郁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大人,这小的是着实不知!上头如何吩咐,小的便如何照做,绝无二话。”
“你不知道?怎么,又要本官替你作答?我方才已经说了,只代你答那一回。”话音未落,郁竺毫不犹豫地用火钳夹起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径直按在了陈三胸前。
“滋啦”一声,皮肉焦灼的声音响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紧接着便是陈三凄厉的惨叫,在昏暗的狱厅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将烙铁从胸前夹离时还带下来一小块血肉,陈三疼得汗如雨下,简直要背过气去,却听到郁竺的声音再度传来:“常平仓明文规定,入仓之粮需以硫磺熏蒸防虫,可这批粮食却毫无熏蒸之迹,想来是未经正规仓储流程,便径直入仓了吧?”
生怕回答了慢了,眼前这位心狠手辣的天使再给他来一下子,陈三喘着粗气,立刻回答道:“正是,正是如此。”
话音刚落,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郁竺将火钳狠狠掷于地上。陈三闻声,浑身猛地一颤。
“你既知情,却还纵容这般粮食入仓,看来是得了好处,故意在收粮一事上徇私舞弊。如今数万人因此丧命,你的罪过岂止是受贿这般简单?若要论罪,你分明是犯下了杀害数万人的滔天罪行,当受凌迟之刑,株连九族!”
陈三还未从烫伤的剧痛中缓过神来,又被这“凌迟”“诛九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若不是被绳索紧紧绑缚,早已瘫倒在地。此刻,他再也顾不上此前被警告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大人,小的哪有这般胆子收受好处!我大宋有律令规定,收仓的粮食水分不得超过一成五,可是李转运使收进来的,哪次水分不超过三成呐?他与那粮商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不知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压秤的分量有一半都进了他的口袋,只是这般一来,粮食保存时间大减,再存放下去必然出事,所以才借着这次赈灾,将这些粮食全都换了出来。”
狱厅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偶尔迸裂的声响。陈三有些惶恐不安,生怕自己的回答未能让天使满意,忙不迭地仰起头,偷觑郁竺的脸色。这一看,他险些惊得叫出声来——只见在炭火映照下,郁竺的眼眶泛红,那模样竟有几分像传说中的恶鬼。
恶鬼开口了:“粮商是何人?”
陈三哪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道:“是一个姓顾的,具体的名字小人实在是不知道,只不过听说是和汴京那边很有关系。”
……
郁竺结束了审讯,唐恪也从另一边出来,他审的是一个漕船的船夫。
二人交换了一下供词,那船夫交代,漕粮在运输过程中采用了隔舱注水法。具体而言,便是在船舱底部暗藏特制水袋,称重之时注水以增加重量,而在运输途中则偷偷排水减重,这样的做法导致运来的粮食份量远远不足急赈款该对应的份量。
唐恪细细看完郁竺这边的供词,不禁怒从心头起,一拳重重地砸在甬道那阴湿冰冷的墙壁上:“如此祸国殃民,贪赃枉法,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实在是罪该万死!”
发泄完心中的愤恨,他转向郁竺:“如今我们既然知道真相,又如何才能让这帮恶徒受罚呢?”
郁竺看着远处黑暗的目光有一丝狠厉:“只有掌握了真相,方能为他们量身定制诱饵,叫他们自投罗网。”
“刘荃,将这二人放回去,让他们照常去当差。但他们的妻儿老小,先扣押下来。你要明确告知他们,本官自会派人严密监视,倘若他们有任何不轨的异动,休怪我无情!
*
转运使李孝寿李大人,一大清早便匆匆赶来拜谒天使。昨日设宴款待,宾主尽欢。这位天使虽为女儿身,可在享乐之事上,行事风格极为豪放洒脱,这让李孝寿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常言道,不怕上官喜好奢靡,就怕上官毫无癖好。
户部郎中姚素也早已起身,与李孝寿以兄弟相称,一同来到天使的楼门外,却被侍从告知,天使仍然高卧未起呢!
二人啼笑皆非,坐在厅中喝茶聊天,恭候天使大人起床。等了半个时辰,却只见天使派来了刘荃传话,说是昨日不胜酒力,特请姚郎中全权代她办理霉症一案。
姚素一听,喜得合不拢嘴——他本以为昨日天使抬举他之事,不过是酒后的客套话,未曾想天使竟是真心实意要把这查案的功劳让与他。况且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小官,平日里油水本就不多,就盼着出趟公差,能多敲打敲打地方官员,捞些银子。原本一直跟着郁竺,他只能喝点汤汤水水,如今天使既然放权,那他可就有机会吃点肉了。
想到这里,他把临行前王黼叮嘱他监视赵构和郁竺的任务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欢喜地跟着李孝寿离去。
刚离了行辕,李孝寿就很上道地说:“姚郎中,那漕船曾在武城闸耽搁了好几日,湿米闷在舱底,正适合米疽滋生。此事我们已然查明,人证物证俱在,姚郎中只需前去走个过场便可。您难得来我们沧州,虽说此地并非繁华富庶之地,却也别具一番风土人情,定要好好体会一番才是。”
这话正说中姚素的心思,他当即抱拳,笑嘻嘻道:“多谢李大人费心了,这漕船也真是的,灾情如火,怎么能在武城闸耽搁呢!”
李孝寿轻哼一声:“自然是因为要避让躲在普照寺的那位。听闻漕船来的时候,生怕犯了忌讳,不敢先他而至……不然出了事,他怎会吓得躲起来。”
姚素讶然:“竟有这等事?那我们还能继续查办么……”
李孝寿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无妨。姚大人,您想想,经此一事,东宫之位还能稳如泰山吗?大人若有所顾虑,等回京之后,观望一下风向再上报也不迟。”
“李大人所言极是,极是。”
第一百三十章
郁竺前一天晚上熬了个通宵,简单补了几个时辰的觉,到辰时方起。
行辕内的户部官员都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跟着姚素出去了,还有些京里来的衙役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冲着天使的楼门张望,被刘荃了解世情为由,打发了出去。
绕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郁竺叩响了赵构的房门。
屋内,少年王爷一手捏着帕子掩口,一手扶着桌角,见来人是郁竺,直起身子把帕子往一旁的唾盂里一掷:“你可算来了!本王还道你要睡到晚膳时分呢!”
郁竺踢开滚到脚边的空药瓶,走进屋子:“唯有那高枕无忧之人,方能酣睡,我可不行。”说着,她观察着赵构的脸色道,“殿下这呕吐之症,可是好了?”
“早好了!昨日下午,本王是着实有些不适,却也不至于如此孱弱。晚间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那宴席我不愿前往,免得落下话柄。可若是表现得过于冠冕堂皇,岂不是让兄长面上无光?如今,那帮人皆以为本王胆小怯懦,不堪大任,都甚少派人监视了。如何?本王这‘以退为进’之计,与你可有几分心有灵犀?”
赵构神色得意,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沾沾自喜,却不让人觉得厌烦。郁竺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是自己将姚素等人支开的,夸赞了句:“殿下心思缜密,与下官当真默契非常。”说罢,从袖中摸出一包酥油鲍螺扔给他——这是她从昨天酒席上顺的。
赵构伸手接过,打开油纸包,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也不管这是剩菜,大快朵颐起来:“你怎么知道本王都快饿死了,昨晚和今早他们只送了素粥来,清得都能看见碗底了!”
“殿下不是说了么,心有灵犀。”
赵构将那酥油鲍螺一口一个扔进嘴里,腮帮鼓动,含糊不清地问道:“对了,你昨夜去往何处?莫要诓本王,说你当真饮酒至天明。”
这件事郁竺本就打算让赵构参与其中,也就不再隐瞒,正色道:“粮食霉变的缘由已经查到了,那李孝寿在收纳粮食时,与粮商暗中勾结,粮食水分过多,虽能压秤增重,却极易霉变。趁着此次机会,他们将陈年旧粮尽数替换出来。这粮食本就不佳,加之在包装上又动了手脚,霉变的速度便更快了。”
赵构微微露出来一点震惊的神色,嘴里咀嚼的动作却未曾停歇:“收粮一事,竟有这般多的门道!若叫本王去查,还当真是难以想到这些。”
皇子公主们向来不涉农事,对于这些关乎百姓生计的细节不甚了解,郁竺对此倒也并未太过意外。毕竟在荣德帝姬身上,她已然深刻体会过这一点,荣德帝姬甚至连霉症都一无所知。
而且,赵构与荣德帝姬一样,面对因这类事情导致大批百姓死亡的惨状,没有任何的痛心难过的情绪。这种对于生命的漠视……郁竺在心底告诫自己,罢了,自己找的是政治盟友,不是灵魂伴侣,求同存异,求同存异便好……
“对了,那粮商我已派人查过,名叫顾延卿,听闻他与东京渊源颇深,殿下可曾有所耳闻?”
赵构将手中吃完的油纸包团起来,丢到炭盆中烧了,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顾延卿?这名字几分耳熟,仿佛是在什么场合听闻过……”
“也罢,殿下一时想不起来,便日后再细想罢。既然已到沧州,眼下倒是有一件极为紧要之事,正适合殿下去做。”
“什么事?”
“如今田亩多浸,若是不及早绸缪,恐怕来年会青黄不接,殿下可以颁布劝农书,令农人及时播种冬麦。这是农事要务,殿下去做了,一来不致叫太子殿下难堪,二来能保来年仓廪充实,办妥此事,惠及百姓,贤名自当远播,是个两全其美之举。”
*
祭坛设在城外的决口处,泥泞的地上简单铺设了一些五色土,三牲被投入滚滚黄水中,以祭祀河神。
"取水开耕——"司农少卿的唱赞被浪头吞没,赵构踏着蘧蒢席,将青铜耒耜浸入黄河水,等了片刻,再躬身取出,然后由唐恪引着,在堤岸边圈出的一块复垦的田地上执犁向前推动了三次,之后,唐恪接过耒耜,向前推动五次,最后,耒耜传到了一位从百姓中挑选出的老农手中,他向前推动了九次。
至此,仿效周代的“籍田”之礼已成。
回到祭坛,赵构将混有五色土的麦种分装黄绸袋,亲手授予在坛下恭候着的沧州百十来个里正,并宣布天子心怀沧州百姓,眷顾有加,特恩准每户可领“麦种三斗”,霜降前必须下种。
百姓听闻,纷纷在岸边地头跪下,口中高呼皇恩浩荡,叩谢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倒也叫没见过这等盛大场面的赵构看得热泪盈眶。
唐恪率领着一众官员,将那新刻好的石碑立在祭坛前,郑重地记录下了政和七年八月,皇九子构于沧州劝课农桑之事。此碑文由唐恪亲自撰写的,只是时间仓促,待石碑立起,众人方才发觉碑背之处略显空荡。
官员中不知谁提了一嘴:“恳请王爷题诗一首,以警后世,岂不妙哉!”
郁竺听了暗自发笑,心想这些地方官员,平日里鲜见文人雅士之风,如今倒是晓得附庸风雅,讨好权贵。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赵构说:“本王向来不喜张扬,郁同知才情出众,不如就由郁同知来题吧。”
郁竺哪会作诗,连格律都未曾背过,看着赵构一脸得意的笑,就知道这小子整自己呢。正要找借口拒绝,却灵光一闪,变了主意,挽起袖袍,笑吟吟道:“承蒙王爷抬爱,那本官便献丑题诗一首,以谕后人。”
郁竺的书法不算出众,但也算得上端秀工整,刘荃捧着墨砚,她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刷刷几下,一气呵成。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郡王劝稼忙,众庶趁秋扬。黄患若知敛,民辛何致长?”
这是一首十分浅显直白的打油诗,众官员也不管好赖,立即拍手叫好,马屁一个个拍得震天响。
赵构在众皇子里,文采也算是十分出色的,乍一看这首诗确实十分粗浅,言辞也不甚优美,可仔细一看第三句,便明白了——“黄患若知敛”,黄河水如何能自行收敛?真正需要收敛的,分明是那些借着黄河水患大发横财、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郁同知这首诗啊,点他们呢,一群人还跟着叫好。
真是愚人一堆。
题完诗,众人渐渐散去,有个老熟人来找到了郁竺,正是云翼军都统制呼延灼。自青州一别,他锒铛入狱,虽然郁竺后来也到了东京,还为他奔走说情,但是确实是没有再见过他了。
此刻他依旧穿着那身七星打罗皂袍,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沧桑。
郁竺昨夜听唐恪说过,呼延灼率云翼军,封堵决口,在此次水患中出力颇多。
“将军此番辛苦了。”
“不敢言苦。”呼延灼向赵构和郁竺分别行礼后,道:“殿下为沧州百姓奔走操劳,末将深受触动,此番特率云翼军前来捐粮,我已号召全体官兵,每日节省二两粮食,用作麦种,以助百姓度过难关。”
此言一出,不仅郁竺与赵构面露惊讶之色,就连在一旁与呼延灼朝夕相处多日的唐恪,也不禁瞠目结舌。毕竟在当下世道,军队鱼肉百姓之事屡见不鲜,能帮忙赈灾已然难得,而主动拿出军粮赈济百姓,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这……”唐恪嗫嚅着,脸上泛起一丝赧色,“怎好用军队的粮食……”
呼延灼摇了摇头:“知府大人不必推辞。我与郁大人曾有过一段渊源,或许诸位不知晓。当初我赴山东剿匪之时,郁大人随军出征,曾给我修书一封。只是那封信辗转许久,直至我离京之际方才到我手中。信中有一言,‘欲强军之战力,必先严其纪律;欲维纪律之严,必固其物质之基’,我对此深以为然。当初我所率连环马阵,看似威风凛凛、锐不可当,实则内里空虚,士兵训练懈怠,军饷匮乏,纪律更是松散不堪,不过徒有其表罢了。而我身为将领,对麾下士兵也未能尽悉,最终大败于贼寇之手,实乃情理之中。”
“自来到河东之后,我便尝试依照郁大人所言,推行动员之制,让军士们能够自给自足,以耕养战。虽说尚未经历战场上的考验,但在此次水患之中,已初见成效。这些粮食,皆是士兵们目睹百姓深陷疾苦,自愿捐献出来的余粮。”
一番话入情入理,让还没有“军民鱼水情”概念的赵构和唐恪大为震撼,唐恪更是眼眶泛红。
赵构感慨万千,脱口而出:“古云‘师克在和,不在众’①,如此军纪严明、心系百姓之师,实乃国之栋梁、民之福祉,当赐佳名,以彰其德。就叫……”话至一半,赵构猛地回过神来,自己不过是一介皇子,贸然给军队赐名,若是稍有差池,难免会遭人非议,被扣上心怀不轨的帽子。
一时之间,赵构骑虎难下。
郁竺当即上前一步:“依下官之见,便赐名‘人民之师’,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善!”
*
回到行辕时,姚素已经忙完手中事回来了,匆匆告知郁竺,有个名叫秦松清的商人求见。
郁竺一听,立即吩咐将人带进来——这是她此前叫吴式开帮忙联络的人,是河北一地颇有实力的商贾。
姚素将人领到正厅,见郁竺没有让自己留下的意思,回头看了几眼,便偷偷摸摸地跑出了行辕。
郁竺只作未见,示意秦松清入座交谈。
“你便是吴老的小舅子?”
秦松清忙不迭点头,堆笑道:“回大人的话,吴老板堂兄弟的妻子,正是在下的亲妹妹。”
郁竺将这团关系在脑子里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那两个吴式开再三向自己“推销”的美男子,不禁问道:“那秦逸之是你……”
“正是犬子!大人竟听说过犬子贱名么!”秦松清满脸惊喜,激动道,“我外甥叫吴云筝,他们二人同岁,我便把儿子送到东京去和筝儿一同念书,也好增长些见识。不想大人竟然知晓他们!”
郁竺微微颔首,尴尬地笑了笑:“……见过一面。”
秦松清更开心了,心道吴式开可真是个厚道人啊,早就听说他和科教局颇有渊源,吴云筝也就罢了,他竟然会将逸之这样一个外姓人引荐给郁大人,真是待他不薄了。
要知道,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不缺钱,缺的就是社会地位,要是能入了郁大人的青眼,以后在科教局谋个一官半职,那还有谁敢轻视他们呢!
秦松清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连忙表态:“不知大人今日找小人所为何事?但凡大人吩咐,小人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郁竺清了清嗓子:“倒是不麻烦,简而言之就是一件事。”
“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收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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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师克在和,不在众——《左传桓公十一年》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久闻秦掌柜生意兴隆,涉猎广泛,想必对行情了如指掌,可知当下粳米作价几何?”
“回大人的话,往年粳米不过百文一斗,然今岁水患横行,漕运艰难,已涨至百二十文一斗了。”
郁竺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悠悠问道:“那秦掌柜手头可灵活调用,且不影响生意运转的银钱有多少?若尽数用来购置粳米,又能得多少?”
秦松清微微一愣——大人此举何意?莫非要将沧州周遭粮食尽收,垄断市场,借机大发横财?值此灾患之际,这般行径实在有违道义。他虽为商贾,却也看重名声。
他眉头微蹙,在心里快速盘算一番,决定将能调用的银钱往少处说。
“回大人的话,秦某名下诸多铺子近来因水患侵袭,为修缮店铺、安抚伙计,已耗费了不少银钱。又需预留一部分以防断货缺货,失信于老主顾。这般七扣八扣下来,能腾挪出来的……大概一万贯钱,能购得不足八千石粳米。”
却见郁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够啊。”
“不知是何处不够,还望大人明示。”
“庆历八年,范文正公镇守杭州,彼时米价斗百二十钱。公张榜提价至斗百八十钱,引得三吴之地粮商星夜运米,待市场充盈之后,再抛售储备之粮,米价自然平抑。如今这区区八千石,恐难以达成此效。”郁竺放下手中茶盏,看着秦松清道。
秦松清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郁大人是担心有人囤积居奇,故而提前布局应对。他不禁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羞愧,可是话既已出口,也不便收回,只好找补道:“大人高瞻远瞩,是小人愚钝了。秦某尚有诸多相识好友、往来商贾,若大家齐心协力,还能再筹措五万贯左右的银钱。”
又是“我有一个朋友”系列,郁竺在心里笑了笑,原谅了秦松清这点小心思:“想必是秦掌柜平日里为人仗义诚信,才攒得这般好口碑,方能有这般多的朋友鼎力相助。”
一番话说得秦松清面皮微微发红:“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
五万贯……郁竺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数目虽已足够,但要想达成预期效果,实际操作中仍有诸多关键要点需留意。她不再与秦松清拐弯抹角,直言道:“秦掌柜,此事干系重大,成败全系于你一身,接下来本官所言,请你务必牢记心中。”
见郁竺如此说,秦松清也从那尴尬情绪中抽离,神色一凛:“大人请讲,小人定当一字不落,铭记于心。”
“从即刻起,你需尽快大量收购粳米。收购时,务必广设铺面,广募人手,动作要迅速,争分夺秒,切不可贻误时机。不过,收购价格切勿高于一百三十五文一斗,一旦超出这个价位,便不可再行购入。依我之见,随着收购的持续,米价势必会渐次上扬。待价格涨至恰当时机,你只需静候本官指令,将手中储备集中抛售即可。”
作为一个到沧州来查案的东京官员,她难以与地方官员正面抗衡,无法通过限制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办法来遏制投机行径,便只能采取市场调节手段。通俗地讲,就是先将大盘炒热了,由于平粜款抵达沧州尚且需要一些时日,李孝寿动作势必慢她一步,倘若他也想赚这个钱的话,就只能高位接盘。
秦松清毕竟久经商场,阅历不凡,一听郁竺说完,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其实崇宁年间,东京的粮商也曾采取类似的方法,联手对付过那意欲哄抬粮价、大发横财的蔡相。只是这个办法虽好,在沧州实行起来,却暗藏隐忧,甚至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秦松清心中踌躇,不知是否该将心中的顾虑道出。毕竟他过往接触的官员,大多不喜他人指出自己行事策略的瑕疵,觉得有损颜面。
还是郁竺心思敏锐,一眼捕捉到他面上的犹豫之色,主动开口道:“秦掌柜,有话但说无妨。”
秦松清喉头微动,咽了下口水,心一横:“大人,恕秦某冒昧。此计虽妙,然若那囤积居奇之徒,无论粮价如何起伏,皆坚囤不卖,拖延个一年半载。大人身负皇命,难以久留此地,可他们身为本地父母官,根基深厚,待大人离去,总归……总归有手段对付百姓。”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叫对方高买低卖不错,可若对方就是按兵不动,凭借在地方的权势,总有法子减轻自身损失,甚至将损失转嫁他人。到时候天使拍拍屁股走了,他还得留在沧州面对这帮扒皮啊!
秦松清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郁竺,却见她神色从容,笑意盈盈。
“秦掌柜所言极是,所以,我方才让你施行的,是现货市场反制之策,接下来还有一招,便是期货市场对冲之法。”
“什么冲?”秦松清云里雾里。
郁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片刻之后,秦松清满脸震撼:“大人真乃稀世之才也!此计若成,沧州粮患可解,百姓之福啊!”
*
雕花窗外漏进几缕残阳,将湘妃竹榻上的斑竹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李孝寿饮酒作乐至今日早上方休,一觉睡到太阳下山,此刻才刚刚醒过来,慵懒地躺在榻上,身上的披帛松松垮垮地垂落着。他浮肿的眼袋耷拉着,尽显纵欲过度的疲态。
伸手蘸了蘸酒樽里的冷酒,李孝寿在紫檀案上比划起来。
“六万贯平粜款,除去孝敬郓王殿下的,王少宰和都水监那边,起码还得送去这个数。”肉嘟嘟的手指在桌案上留下“壹万贯”的水渍,随后发出一声长叹,“哎,别以为我不知道百姓都骂我是扒皮,可我不也是在给东京那些大人们办事嘛!顾掌柜啊,你瞧瞧,谁不是在扒着百姓的骨头熬油啊,可这骂名全让我们担了,好处却没捞到多少,苦啊……”
顾延卿桌案的对侧,闻着李孝寿还不断喷出的酒气,心里嗤笑了一声,心道你也没少捞,咱俩谁不知道谁,还搁这儿给我装。
“行啦,李大人,咱们都是给王爷办事的,王爷还能让您吃了大亏不成?只是这次,广平郡王那头,毕竟是龙子凤孙,又在沧州,要不要再拨个千八百贯给他和那个女人……”
“我给个屁!”李孝寿扯下戴了几次都没戴正的幞头,一把掷向身侧,惊得一旁宿醉的歌姬瑟缩了一下。
“姚素亲眼看见那女人自己会见了一个商贾,看来她也想借着贩粮捞一笔啊!我钱都得分给她一起赚,还再给她打点?哪有这种好事!前两天看她放手查案,还以为她不捞钱了,原来是瞅见了更赚钱的门道。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还得防着她……”
顾延卿听得眉头一皱:“她也开始收粮了?会不会是为了对付我们?”
李孝寿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抬举她了!这两天我可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玩小倌儿,啥本事都没有。你这会儿有空去河边瞅瞅她写的那诗,粗俗得很,简直叫人笑掉大牙!你想想她在科教局是靠什么起家的,不就是做这种赚钱的交易嘛。她现在在京里没了权势,能放过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这与顾延卿此前对郁竺的看法不谋而合,如今听李孝寿这么一说,他更是深信不疑,点了点头:“倒是我多虑了。不过我手下的伙计说,近来城内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李孝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要紧,她能在这儿待多久?我让那姓姚的加快速度结案,赶紧把他们打发走,保证咱们顾大掌柜能以二百文以上的价格把粮食倒腾出去!”
顾延卿微微一笑,他与李孝寿同为郓王党羽,本就休戚与共。在很多时候,他们为郓王带来的收益多少,直接体现了自身的能力。此次霉粮一案,本事因为他们一心捞钱,瞒着殿下行事有些过分,死了好些人,事情差点闹大。好在朝廷派来的这个郁天使是个草包,才让他们蒙混过关。
但这件事丝毫没有让二人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在他们心中,生命不息,捞钱不止,今年捞得一定要比去年多,这样才能得到殿下的重视。
可是今年水患肆虐,其他方面进项都有所减少,顾延卿暗自合计了一下此次倒腾粮食后能赚到的钱,不禁发现,今年要想让殿下满意,恐怕有些难了。
不过他毕竟有着官、商两重身份,脑子灵活得很,只是闭目稍稍思忖了片刻,就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主意。
“对了,李大人可知,这帮贱民若是没了米粮,还会吃什么维持生计?”
李孝寿打了个饱嗝,一股酸馊味随之飘出:“观音土?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吃了不是会死人吗?”
顾延卿摇了摇头。
“噢,吃尸首!我听手底下的土兵说,前两天好多人白天刚死,晚上就少条胳膊少条腿的……这帮贱民,也真他妈不嫌瘆得慌!”
顾延卿“嗤”地一下笑了出来:“李大人这就孤陋寡闻了吧!”
“此话怎讲?”
“西北之地的饥民都以榆树皮来充饥,只是我们这边的人不知道。沧州城中榆树众多,我们派人把这些树都圈起来,再叫人广传榆树皮可以充饥,专门扒树皮卖,你想,这不比吃尸首好?众人还不争相抢购?本钱很快就能收回,剩下的木材再出售,全都是净赚!”
李孝寿眼前一亮——这主意好!这样一来,富人得从他手里买粮,穷人得从他手里买榆树皮,这真是将整个沧州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了!
“顾掌柜真乃本官的小诸葛也!如此,本官岂不真成扒皮之人了?哈哈哈哈,为了殿下大业,只能本官舍生取义了,就依此计而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姚素最近志得意满。
这桩所谓的霉粮案,经过他这些天的调查,已经水落石出了。
人证与物证相互印证,基本上和李孝寿所说相差无几,就是漕运船为避让太子,致使行程耽搁。而转运司负责此事的主事胡禧,已经畏罪自杀。
姚素心中自有一番小算盘。待回京之后,他打算先观望局势。倘若太子势头依然稳健,他便将此事隐瞒下来,卖太子一个天大的人情;若太子地位摇摇欲坠,他就把这案子的内情当作筹码,售予郓王。如此这般,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左右逢源。
此行不仅在政治上所有收益,经济方面,姚素亦是收获颇丰。他出身户曹,对州府这种财政自负的地方机构在钱税上的猫腻自然心知肚明。于是,查案期间,他便假借此由,狠狠拿捏了那些基层官吏一番,短短几日,进项起码几百两白银。
至于他这么做,正牌天使会不会心生不满,姚素全然不予顾虑。因为他本以为自己借机敛财的行为已属厚颜无耻,但这位郁大人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居然与商贩勾结,哄抬粮价,这等行径,简直和明着抢没什么差别了。
至于那位郡王,更是跟个木胎泥塑的菩萨一样,事关太子,很多事情他不便询问,只能在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做做表面功夫。譬如,在黄河边立个碑、劝百姓早点种冬麦,又譬如现在——
广平郡王不知怎的,又溜达到了城外的田里,姚素赶到时,他正抱着棵榆树哭得稀里哗啦。
皇子哭得这般悲戚,周围跪地的百姓们也跟着抹起了眼泪,田间满是抽抽搭搭的声音。
姚素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那通知他前来的户部衙役:“这成何体统?你们就任由殿下和这帮刁民混在一起?”
那衙役苦着脸,凑到姚素身边:“大人,我们劝了,可根本劝不住啊!最近也不知怎么的,百姓中间突然流行起吃榆树皮,官府便把榆树都管控起来,要收榆皮钱和榆皮税。”
说着他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事儿在各地也不算稀奇,哪个地方没些五花八门的税呢?可殿下不知从哪儿听闻了此事,顿时大发雷霆,说自己竟不知树皮还能吃,更想不到吃树皮都要交钱,非要到田间瞧个究竟。但收榆皮钱的是转运司的人,他们说这钱不得不收,今年水患严重,庄稼收成不好,又挑不出什么花石献给官家……只能凑这些钱,聊表臣子的一片孝心。殿下被他们顶得哑口无言,要是不让收,那岂不是成了不孝之人?这不,殿下心里委屈,就在这儿哭起来了。”
姚素听完,嘴角抽了抽,暗暗腹诽——也没听说这九皇子平日里如此爱民啊,今天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戏?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场景实在是不成体统,他作为天使的副官,也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姚素快步走到榆树前,搀起赵构的胳膊,试图将他扶起。不料这半大的皇子看着文弱,力气却不小,死死抱着树干,姚素暗暗使了几次劲,竟都拽不动。
赵构嘴里还念念有词:“本王无能啊,上不能对父皇尽忠尽孝,下不能让百姓饱腹安康……”
姚素赶紧劝慰:“殿下切勿自责,这实在不是您的过错……”
“不!”话音未落,却见赵构突然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悲怆长啸,把姚素吓得一哆嗦,周围原本嘤嘤哭泣的百姓,也都被这声音吸引,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
只见赵构抹了抹眼泪,大义凛然道:“姚郎中,从今日起,把本王的膳食,统统换成榆皮面!沧州的百姓什么时候能吃上粳米白面,我就什么时候换回原来的膳食。我身为皇子,理应为百姓分忧,与百姓同甘共苦……”
“殿下您是好人呐!”
“殿下仁慈啊!”
百姓们叫嚷着,声音此起彼伏。
姚素恭恭敬敬应了个“是”,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仁慈什么呀,他不也什么事都还没做么!
这一番惺惺作态,倒是把一旁转运司的小吏衬得脸色愈发阴沉,像锅底一般黑。
*
转运司的库房内,黄铜色的钱山堆得满满当当。
三个小吏手法娴熟,动作麻利,将一千枚钱穿起来扎好,“哗啦”往铜盆里一扔,旁边执笔的主簿就在册子上添上一笔。
李孝寿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手下数钱。钱币里夹杂着的榆树皮碎屑在空气中飞舞,引得他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
“禀大人,南关瓦舍共缴纳榆皮税三百贯。”主簿清点完一批,朝着李孝寿做了个揖。
李孝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妈的,连婊子都懂忠君爱国,那些泥腿子倒敢往转运司门上泼粪!”
虽说他本就名声不佳,但是近来因为推行榆皮钱和榆皮税的缘故,百姓们对他的怨念愈发深重。隔三岔五就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贱民在转运司衙门外闹事恶心他,可每次派人去抓,又总是扑个空,这让他心里窝火不已。
再想想广平郡王那番声泪俱下的“精彩表演”,成功在百姓心中树立起了爱民如子的光辉形象。如今,百姓们都把郡王和素有“好”知府之称的唐恪相提并论,赞赏有加。
哼,还是这些龙子凤孙会作态啊!那女人靠倒卖粮食赚得盆满钵满,他会一分好处都不要?这分明是好处拿了个够,名声还要高高立着,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呸!大家都是在这官场里扒皮捞钱,凭什么就我一个人挨骂?
李孝寿越想越气,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微微抽搐起来:“老子就不信了,看他能吃几天的榆皮!你给老子麻溜地去那儿盯着,仔细瞧好了,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偷着吃!”
“我的李大人,你还有空管这些,我找你找半天,大事不好了!”
话音刚落,顾延卿迈着大步子匆匆闯了进来。
“又怎么回事儿啊?你也被那帮刁民骂了?”
顾延卿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示意张干办和几个小吏退下,待屋内只剩下二人,这才开口道:“我近来收购的粳米,价格就没低于一百六十文一斗的。可就在今天,城内突然冒出大批量一百二三十文一斗的粮食,那些百姓跟疯了似的争着抢着去买!这下可不得了,好多小商人也跟着跟风抛售,现在这粮价,根本就涨不上去了!”
李孝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她?”
“对!就是秦松清的手下干的。”顾延卿咬了咬牙。
“奶奶的……”李孝寿擦了把汗,“不急,她这是打算捞一笔就走人。等她走了,咱们总归有办法收拾局面,我就不信整不死秦松清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
顾延卿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摇了摇头:“恐怕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倘若她这批粮食抛售完就收手,那还好说,咱们把控住漕粮的入口,总能把粮价稳住。但关键是,她还卖了未来两年的粮食!”
“未来两年的粮食?”李孝寿瞪大了眼睛,“这地里的庄稼连芽儿都还没冒呢,怎么卖?”
“你我都小瞧了这个女人了。”顾延卿冷哼一声,“她弄出个叫‘远月合约’的玩意儿,说白了,卖的就是粮票。现在买下这粮票,半年以后就能凭票兑取粮食。而且时间越往后的粮票越便宜,明年的春粮只卖六十五文一斗,明年的秋粮更是低至五十文一斗!有了这东西,就算到了明年,百姓谁还会来买咱们的粮?”
“不对啊,这玩意儿不就是打白条么!”李孝寿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我只听说过买东西的跟做买卖的打白条,这还能反过来?这些贱民都疯了不成?还真有人买?”
“买啊,怎么不买?”顾延卿咬着牙,恨恨道,“一来这价格实在太便宜了,就算百姓不掏空家底儿买,多少也会买点当作保底;二来,这‘远月合约’是以科教局的名义发行的。科教局近来深受官家重视,百姓自然信得过,都想着那么大一个衙门,还能跑了不成?”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再者,还有那个广平郡王掺和其中。您也知道,他如今在百姓心中名声极好,都被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了。他放话出来,说这粮票到时候就算科教局还不上,他也会掏空王府的家底,把粮食补给百姓。他都这么说了,百姓哪有不信的?”
李孝寿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我说呢!这小王爷如此沽名钓誉,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可他们为何要这般行事?难不成当真是为了那些贱民?呵呵呵……”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出一种怪异又带着嘲讽的笑,“百姓算哪门子东西,值得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哈哈……”
“李大人!”顾延卿急得向前一步,“百姓自然不值一提,可若是这批粮食砸在咱们手里,大人你可得好好想想,在殿下心中,你我二人又算什么!若只是我个人的身家投进去,折损了也就罢了,可这投进去的,是六万贯的平粜钱呐,其中还有殿下的银子!”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顾二人若是凑一凑,拿出六万贯将这亏空补上,郁竺也拿他们没辙。可他们平日里就像饕餮般只进不出,如今要他们拿出自己的银子垫进去,简直比割他们的肉还难受。
“还是按我说的,派人去盯着广平郡王!”李孝寿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他能天天吃那榆皮面!非得撕下他这张虚伪的面皮不可!”
顾延卿无语凝噎——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糊涂东西?
“以你李大人如今的名声,就算派人写一张广平郡王每日通宵达旦饮酒作乐的告示,张贴在城门口,百姓也只会觉得是大人你出于嫉妒诬陷他。况且,他一个郡王并非事情的关键所在,那科教局才是重中之重!”
“科教局?”李孝寿被这点了一下,倒是如梦初醒,他眯了眯眼睛,“若是那女人出了事,这事儿就没人作保了,咱们再疏通一下小蔡太师那边,让他不认这粮票,那些刁民的悠悠众口,定能把她的坟头给淹没了!”
“你疯了!”顾延卿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李孝寿的胳膊,“谋害天使形同谋反,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谁说我要亲自动手了。”李孝寿冷哼一声,缓缓拨开顾延卿的手,“山人自有妙计!”
第一百三十三章
“山人自有妙计”,此语本为诸葛武侯作为隐居山野之士的自谦之词。然而,李孝寿这人向来不学无术,他说出这话,那可就只剩字面意思了——这所谓“山人”,还真就是山上占山为王之人。
沧州下辖五县二军,近年来,因冗兵冗费加之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在这般混乱之下,绿林“好汉”纷纷涌现。其中一部分人,确是被逼至绝境,无奈之下揭竿而起;另有一些本是富户,却妄图趁着乱世,组建武装力量,大发横财;更有甚者,竟与官府狼狈为奸,黑白勾结,一同为害一方。
作乱河北五州的大盗田虎,便是这最后一类人。田虎原本只是一介猎户,膂力过人,武艺精熟,平日里专门结交恶少,近年来乘势而起,占山为王,手下党羽众多。
沧州马骝山的山贼邬梨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妹子被田虎娶为压寨夫人,凭借这层裙带关系,邬梨自然而然地成为田虎极为倚重的心腹。
今日,邬梨便奉了田虎之命,早早埋伏在南皮县县东的树林间,准备干一票大买卖——据可靠消息称,来自东京的天使,将会途经此地,前往柴进柴大官人的庄子上拜会。
南皮县地处要冲,官道在此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这里北可往幽燕之地,南可去繁华城镇,东可赴沿海口岸,西可抵内陆腹地。此刻,道旁的界碑歪斜着,还留着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几个字被泥浆糊住,仅露出些许笔画。
也正因这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在这道口之处,立着一座客邸。说是客邸,其实更像一个大草棚子,十六根杨木柱子支起棚顶,柱子上缠着防洪用的草绳,檐下的酒旗已经褪成了土黄色。
赵构轻提缰绳,胯/下骏马收了蹄子,身后一众人也跟着默契地止步。
他转了身子,轻声问向身后的郁竺:“此处如何?我看这里地势开阔,还有你说的那什么‘掩体’。”
郁竺点了点头,笑道:“行,既然是借殿下的名头行事,自然是殿下说了算。”
赵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一行三十几个人利落翻身下马,刘荃接过二人手中的缰绳在店外的拴马桩上打了个一扯就能开的活扣。
郁竺走在前面推开那客邸的栅栏门,这外面看着简陋的客邸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萧条,里头不少客人,多是货商装扮,角落处的那桌还坐着两个公差,身边蹲着个戴着木枷的犯人。
那客邸掌柜听了动静迎出来,一看为首的虽是女子却气度非凡,身侧的少年衣着考究、面皮白净,似出身富贵之家,加之后面跟着的三十来个汉子个个身形魁梧,便知道这一队人不是什么寻常客商,他立刻堆笑着殷勤道:“诸位客观,要用点什么?”
郁竺扫视一圈,不紧不慢地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身前桌案上:“劳烦掌柜,此处我包下了,还请清个场。”
周围用饭的客商见这帮人来势汹汹,自然知道不好惹,他们常年在外奔走,向来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原则,虽心中暗自腹诽“在这小地方摆什么阔气”,却也只是低头,匆匆起身,找掌柜的拿回饭钱,迅速散去。
倒是那两个看押犯人的公差有些不服气,脖子一梗,似要发作。刘荃见状,立刻使了个眼色,六个手下眼疾手快,迅速上前,将这两个公差并一个人犯连拉带拽地“请”了出去。
客邸里空了下来,三十余人鱼贯而入,很快又将这小小的客邸填得满满当当。
郁竺找了两根柱子之间的桌子,拉着赵构坐下。
“掌柜的,店里还有哪些热乎吃食,尽管端上来便是。”
“好嘞!小店有刚烙好的小煎饼,还有今儿早上才煮好的羊肠汤,保管各位客官吃了身子暖烘烘的。”
“行,那便每人各来一份。”
那掌柜的得了令,赶紧猫腰钻到后厨,边走还边扯着嗓子喊道:“娘子,去给客官把马喂了。”
郁竺扬声道:“掌柜的,不必招呼马了,我们吃完还得赶路。”
“想走?没那么容易。”郁竺话音刚落,一道粗粝的声音立刻接上。
赵构一怔,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郁竺一把按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洞处,将光线遮去了大半,这人一身半旧的锁子甲,肩上却不伦不类地搭了件百子帐,手中提了把约有五十斤重的泼风大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店内。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短打的俏丽少女,再后面,七八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大汉一拥而入,很快就将客邸唯一的出口堵得不留一丝缝隙。
郁竺闻声抬头,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掌柜的刚好端来两份热腾腾的羊肠汤,一瞧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那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在原地愣了片刻,颤巍巍地将碗搁在了郁竺面前的桌上,逃也似的钻进了后厨。
郁竺像对危险浑然未觉一般,端起碗一口气便将热汤喝了个干净,又伸手从案上竹筒里抽了双筷子,熟练地开始挑拣起汤里的羊下水,那模样,倒像是在自家餐桌上。
为首的那男子正是邬梨,他一看便乐了,咧开一张大嘴:“哟呵,堂堂天使大人,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没想到这乡野小店的糙食倒是更合胃口啊!”
郁竺不慌不忙,将汤底的羊肠拨拉干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羊肠汤也是百姓辛苦所得,怎能随意浪费?”
“哈哈哈,行啊,吃得饱饱的,上路也不做饿鬼!”邬梨一边大笑,一边将那柄泼风大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刘荃“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右手死死按住刀柄。
郁竺依旧不动如山,似笑非笑地看向邬梨,调侃道:“你真不来点儿?你这身板,饿着肚子可扛不住折腾,做个饿死鬼,到了地府也得遭罪。”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邬梨冷哼一声,身后的少女早已按耐不住,抬手飞出一枚鸡蛋大的石子,裹挟着劲风,直冲着郁竺面门呼啸而去。刘荃眼疾手快,横起朴刀,往前一拦。
“当”的一声,石子落到了地上。
郁竺看着地上还在打旋儿的石子,敛了笑意,食指在榆木桌上叩出三声响,周身三十名禁军齐齐掀开背后覆着的油布,将挎在身后的火铳端了起来,黑乎乎的铳管齐刷刷地对准了门的方向。
邬梨从未见识过这般火器,乍一看到对方掏出这些模样怪异的“大铁棍”,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俊的烧火棍!堂堂天使大人,听说富得流油,怎么就给自家亲兵弄些这等破铜烂铁?”
就在此时,客邸的草棚顶毫无征兆地簌簌抖动起来,细密的灰尘雪花般纷纷扬扬。紧接着,只听“嘎吱”一声闷响,棚子竟被一股外力从外面用铁索硬生生拉开。随着一阵剧烈摇晃,整个客邸瞬间散架,茅草、杨木四下飞溅,屋内众人连忙挥舞兵器,将落下的木块击得粉碎。躲在后厨的掌柜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哭出声来。
突然强烈起来的光线让邬梨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待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他才发现屋外竟密密麻麻埋伏着五六十个官军,他们无一例外,手中也都端着那黑黝黝的“铁棍”。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真是小瞧你们了!”邬梨咬着腮帮子,冷笑一声。在他这个草莽出身的悍匪心中,官军向来软弱可欺,更何况,眼前这些官军手中所谓的武器,不过是些模样怪异的“铁棍”,就算再来上一百个,也绝非自己的对手。
况且……以为他就没有后手吗?
邬梨打了个手势,身后少女见状,双指放入唇间吹了个响亮的哨声,刹那间,四周的密林里几十个悍匪挥舞着刀斧冲了出来,一时间喊声震天。
“兄弟们,冲啊!宰了这狗官,把她的金银财宝抢个精光回山寨去!”
“杀!”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大大出乎邬梨的意料——那些官军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迅速集结成三个整齐的三排队列,分别面朝三个方向,将天使和身边的少年围在中间,一齐向迅速后退远了几十步。然后,他看着那天使从地上捡起一块方才散落的木板竖在了自己跟前,拉着那少年一起蹲了下去。
邬梨简直大开眼界——居然还有这等贪生怕死的主帅?这般念头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两臂的千斤力气将那大刀耍得虎虎生风。
然而他没冲几步,却见第一排的官军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紧接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传来,仿若天崩地裂,地动山摇。邬梨只觉面上一阵剧痛,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一抹,满手皆是温热的鲜血。再看身后,他的弟兄们也纷纷摔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
什么动静?还未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只见第一排的官军迅速从地上爬起,绕到了最后面。原本的第二排顺势向前,变成了第一排,紧接着,又如同先前一般,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
邬梨此刻已然有了前车之鉴,心中暗道不好,声嘶力竭地吼道:“兄弟们,快撤!”
可未等他的呼喊声落下,此起彼伏的巨响再次传来,又是一大批弟兄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邬梨满脸血污,抬手捂住伤口,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疯了似的朝着拴马桩狂奔而去,一心只想抢匹马,寻条生路逃出去。却听远处传来漫山遍野的呼喊声,他红色的视线里,只见打头一个穿着七星打罗皂袍、舞着双铁鞭的将军策马奔来,口中高呼:“末将呼延灼救驾来迟,贼寇哪里逃!”
官军的包围圈像一道不断收紧的铁箍,将瘫倒在地的众多贼寇围在其中,还有少部分就算没有中招的,见此情形也都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那一直跟在邬梨身侧的少女倒是没有受伤,只是呆呆愣愣地瞧着官军手中冒着黑烟的“铁棍”。
邬梨眼见大势已去,心中气极,恶狠狠地叫骂道:“你这狗官,使这般妖术,胜之不武!若有本事,与我一对一单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郁竺从木板后面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奇道:“我乃朝廷命官,奉命抓捕贼寇,为何要和你单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这次没容得邬梨再将话说完,一个麻袋便精准无误地套住了他的脑袋,紧接着身体被猛地一拽,重重地摔倒在地。
呼延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指挥着手下将士:“死了的贼寇,务必查清身份,不可遗漏,就地掩埋,还有一口气的,统统给我捆结实了,押回去听候发落!”将士们齐声领命,分散行动起来。
郁竺绕过还在地上扭动的邬梨,几步上前:“有劳呼延将军了。此次一举剿灭马骝山贼寇,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回京之后,我定会如实禀报圣上。”
呼延灼连忙抱拳行礼:“不敢当,此次能大获全胜,全仰仗郡王殿下与天使,末将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赵构站在一旁,脸色略显苍白,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客套了一句:“这是将军奋勇杀敌的功劳。”
郁竺看了眼他,不再多言,指了指那正在被官军捆住手脚的少女,对呼延灼道:“旁的贼寇将军尽管押去处置,这女子,将军能否交给我来处理?”
“天使但凭吩咐。”
郁竺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禁军立刻会意,将少女押进队伍之中。
她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日之事,连累了店家,还有劳将军帮忙把房子重新搭起来。”
呼延灼失笑:“天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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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书里河北田虎势力范围应该在山西这块,但是为了琼英妹子作者无耻地将这一帮人乾坤大挪移过来,反正田虎王庆在原著也差不多属于番外篇,不影响主线剧情,大家忽略这个bug[狗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李孝寿圆润得不见一点青筋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之上,堆叠的铜钱被这股大力震得蹦起足有一寸来高。站在下首的监当官,吓得肩头一缩,只听上头传来叫骂声:“这都搞的什么名堂?就给老子收了这么点上来?!”
“大人,实在是……收不到了。”
“收不到?没钱交税,为何有钱去买那科教局的粮票?”李孝寿双眼一瞪,“我看分明就是你们这群人办事不用心!”
监当官哪敢反驳,应和道:“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等失职。”
“没用的东西!这差事你不干,老子换了别人照样的干!”
话音刚落,顾延卿便大步流星匆匆闯了进来:“李大人,大事不好了!”
李孝寿正窝着一肚子火,听到顾延卿的声音,眼皮狠狠一抽,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又是这瘟神,每次一来准没好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几个监当官和税吏呵斥退下,皱眉道:“说吧,怎么了?那女人把粮票都卖到十年之后去了?”
顾延卿摇了摇头:“天使仪仗在南皮县东,遭遇贼寇……”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李孝寿长舒一口气,这事儿本就是他暗中策划,之前也和顾延卿通了气,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延卿缓了口气,接着道:“……广平郡王也微服随行了。”
李孝寿拈须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中,猛地起身,官袍下摆“哗啦”一声,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广平郡王也在?”
怎么完全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天使遇险,不过是个四品官员,事儿可大可小。可广平郡王乃是皇嗣,若有个闪失,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他此刻也顾不上被茶水浸湿的官袍了,匆匆从座椅上绕到顾延卿跟前:“郡王怎么样?”
“郡王应当是无碍的,好在呼延灼将军及时赶到,贼人已尽数伏诛。”
“尽数?你亲眼见着贼人咽气?可有重伤未死的?”李孝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李大人的计策,我如何知晓?”顾延卿一愣,随即拂袖冷哼一声。
李孝寿也没心思与顾延卿置气,负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
他虽与田虎暗中有联络,但此人行事向来有分寸,料想邬梨应当不知他是幕后之人,即便有贼人被生擒,也未必会供出他。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关皇嗣,就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这些贼人死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是还有幸存的,他也得想办法让他们彻底闭嘴才能安心。
想到这里,李孝寿咬咬牙,冲着窗外吼道:“备轿!速去南皮县!”
*
南皮县,学宫街。青石板的街面已经叫车辙磨出数道凹槽,走上去颇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西首那株百年老榆抖动着嶙峋的枝干,焦黄的叶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一派萧瑟。
新上任的转运司监当官胡三彪,踏着一尘不染的新皂靴,在学宫街上一步三摇,身后跟着一大队人,浩浩荡荡。
这学宫街因紧邻县学而得名,街巷两侧屋舍众多,所居百姓虽非大富大贵,却也靠着些营生能安稳度日,是以平日还有些热闹,今日却连一个摆摊的小贩都见不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胡三彪斜睨着眼睛,冷笑了一声——他昨日还只是个在街头巷尾逞凶斗狠的混混,今日却能摇身一变,披上官服,全因转运使李大人“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之策。倘若不拿出些手段,将税钱收齐了,岂不是辜负了李大人这一番“知遇之恩”?
“去,将那门砸开!”胡三彪随手一指,身后的税丁衙役便一窝蜂涌上去。这些人都是知县赵文谦派给他的帮手,那赵文谦本就是个庸碌无为的官儿,既不敢得罪上头抗税不征,又怕惹恼百姓,如今有胡三彪这替他做恶人的,刚好乐得不出头。
“咚咚”的声音响彻街巷,很快门锁便掉落在地,两个衙役大力推开门扉,一个哭丧着脸的老头出现在了门后。
“哟,王老栓,你在家呢!本官上门征税,你为何拒不开门,你可知抗税是何等罪名啊?”
“彪子,这都是街里街坊的,你小时候俺还抱过……”
“放肆!”胡三彪双眼一瞪,“彪子也是你叫的?老子是李转运使亲封的监当官儿,那赵知县都要叫我一声胡大人,你算哪根葱!”
王老栓提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见动之以情没用,便开始晓之以理:“是是,胡大人。可外头这棵榆树,打从祖辈那会儿就种下了,在这儿扎根都一百多年了。你们要是说把树围起来,或者挪个地儿,俺绝没二话,俺自个儿也不吃这榆树皮。但俺实在想不明白,为啥平白无故的,还得给这树缴税呢?”
“你这老头懂什么!如今上头有令,这榆树长在这儿,就得占着地儿,占了地就得缴税。这是定下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懂不懂?”
在沧州州府,原本只是购买榆皮的百姓才要交这税钱。可这阵子经过层层加码,到了下面县里,规矩全变了,只要屋子一百步以内有棵榆树,都得缴税。
王老栓一听这话,被这昔日无赖出身的胡三彪气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什么情分和道理了,大声争辩起来:“啥规矩?这到底是哪个天王老子定的规矩?俺们老百姓本本分分过日子,门口有棵树都要收钱,这啥年份了,谁家家底子不被这灾荒掏空了,哪里来的钱……”
胡三彪嘴角一歪,也不再跟王老栓废话,大手一挥:“还愣着干啥,给我搜!”
十来个衙役一窝蜂挤过那扇破旧的木门,钻到王老栓家中,王老栓又气又急,伸手想拦,可哪里拦得住这么多人。
不一会儿,一个衙役从屋里冲出来,高举着十来张麻黄色的纸票子,扯着嗓子:“胡大人,这老头不老实,嘴上说没钱缴税,家里却囤了这么多明年的粮票呢!”
王老栓见状,护崽老兽般蹦起来去夺那粮票,可那衙役哪会让他得逞,猛得一推,推得他一个踉跄瘫坐在地。他呆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手脚并用跪爬到胡三彪膝下:“胡大人,俺家大郎被征去护堤,到现在都没个音信,生死不明!俺这把老骨头,腿脚又不好,家里实在没个壮劳力了。这些粮票,那可是俺全家明年的口粮,没了它们,俺们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啊……”
胡三彪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抬脚踹开王老栓,夺过粮票揣进怀里:“少在这儿装可怜!这税,一分都不能少!”
留下趴在地上哭天抢地的王老栓,胡三彪率人扬长而去,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那些在家中闭户不出的百姓偷偷在门缝中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地将原本藏好的粮票赶紧扒拉出来换个地方,埋得更深些……
街角,一直在观望的县学生员陈子安缩回脖子,将襕衫一撩,疾步折返学宫。他家中原本是开布坊的,今年借着科教局在县学增设农技科的机会,成为了一名廪膳生。
值此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之际,学宫之中的生员们也都没了心思读书,陈子安选了处人多的地方,一跃蹦上书案:“诸君!方才我亲眼所见,税吏横行市井,以莫须有的榆皮税为名,夺人粮票如刈草芥!那粮票,是百姓来年活命的倚仗,关乎万千黎庶生死存亡!范文正公尝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今朝却是万家哭换得酷吏笑!”
“我等身为读书之人,自幼研习圣贤经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训,铭记于心,当下正是我等践行大义之时!依我之见,我等应即刻前往州府求见李转运使,恳请他收回这无道成命!”
自古学生最是热血之人,陈子安这一番慷慨陈词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有人振臂高呼:“子安说得对!吾辈当如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解百姓之疾苦,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竖子敢尔!"一声怒喝传来,只见须发皆白的学宫周教授颤巍巍拄杖而来,众人以为要遭训斥,却不想他将拐杖往地下一扔,“水患横行、民不聊生,朝廷不思轻徭薄赋,反效酷吏行此苛政!民为贵,社稷次之,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作壁上观?”
此语一出,恰似火上浇油,群情瞬间激奋起来。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看似怯懦窝囊,但心中秉持的理想正义之火,从未熄灭。谁不想成为那青史留名的仁人志士?
一时间,三十余人的队伍迅速集结,浩浩荡荡涌出了学宫。
沿途的百姓见了,听说是去声讨税吏的,也都纷纷加入其中。与那些不事生产、无需缴税的学生不同,百姓们长期深受苛税之苦,心中的愤懑真切浓烈,不少人随手抄起农具,双眼赤红。
渐渐地,请愿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声势也越来越浩大,不知有谁喊了一句“那李孝寿要害广平郡王,让俺们的粮票都作废!”
一般来说,就算借李孝寿一百个胆,他也不敢直接去害广平郡王,但看似无稽之言,却更进一步的点燃了百姓心中长久积压的愤怒——广平郡王是谁?那是与百姓同甘共苦,一同咽下榆皮面的善人,是不惜倾尽家财,也要保障沧州百姓来年口粮的大恩之人。
于是队伍渐渐不受控制了,起初不过是为了抵制榆皮税的请愿,如今已然演变成了“打死李扒皮,为郡王报仇”的讨伐。人群涌动,怒火冲天,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李孝寿的马车一颠一颠进了南皮县,还没遇上天使和呼延灼所部,便正面撞上了游行的队伍,只见来势汹汹的百姓达到了近千人之多,一个个挥舞着钉耙、镰刀、烧火棍,面目狰狞。
李孝寿惊恐地看向前方:“这群贱民……干什么来的?”
车夫侧耳辨认了一下:“回大人,好像是说要打死李扒皮……”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怒吼:“跑!快跑!疯了,都疯了……”
“大人,去哪里啊!”
“去县衙!”李孝寿看了一眼前方已经被暴动的民众堵住的路,“不不不,回头回头。”
可是掉头回转运司还得一个多时辰,要是被追上了……
李孝寿发出了短短片刻之内的第三个命令:“去县东柴进庄子上!”
他这调转车头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游行队伍的目光,人群中不知有谁吼了一句:“李扒皮在那里,快追!”
千余名百姓立刻朝着那车轮都要跑得散架的马车狂奔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愤怒的百姓如同前些日子来势汹汹的黄河之水,追着李孝寿的车架一路向东,一直到柴家庄外。
柴家庄庄主便是那后周世宗柴荣嫡派子孙,人称“小旋风”的柴进。
柴大官人仗义疏财,热衷于结纳四方豪杰,素有当世孟尝君的美誉。柴家庄修筑得高大宽广,围墙足有两丈,家丁个个武艺高强,庄内还聚集着众多江湖游侠,加之柴进声名远扬,一时间,百姓们虽满腔怒火,却也没敢贸然进攻。对于李孝寿来说,这里俨然成了整个南皮县比县衙还要安全的庇护之所。
可即便如此,李孝寿仍无法安心。他躲进了柴家庄最深处的地窖,昏暗阴森的壁烛下,他的脸色煞白如纸。即便经过丈余夯土的过滤,外面震天的喊叫声依旧通过窖顶传了进来,清晰可闻。
“李扒皮,滚出来!”
“李扒皮,还我粮票!”
“杀了李扒皮!”
“疯了,真是疯了!”李孝寿从未想过这些任由自己予取予夺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失控的模样。刚刚一路逃来,他亲眼看见在学宫街上数个十暴民如同鬣狗环伺,将胡三彪生生捶成肉糜,那颅间迸溅出的红红白白的脑浆犹在眼前。为了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他不得已将随行的几个税吏和那车夫推下了马车,给自己当了替死鬼,这才得以金蝉脱壳,躲入柴进庄上。
此刻,紧紧贴着地窖潮湿的墙砖,李孝寿只觉得颈后寒毛倒竖——方才路上,他可是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些贱民叫嚣着什么“给郡王报仇”……难道说马骝山贼寇的事已经叫人知道了?可郡王遇险之事自己也才方得知,这些贱民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难道说有人挑唆?
柴进看着李孝寿脸色愈发苍白的模样,还当他是被外面的声音吓的,温言劝道:“李大人且放宽心,我这庄院以坚石筑就,百姓纵然汹汹而来,也难以闯入。再者,谋害朝廷命官乃大逆不道之举,赵知县得知此事,定会即刻派人知会州府,想必援兵不久便至。”
柴进平日里和州府诸位官员多少有些来往,他的话李孝寿多少听进去一点,渐渐冷静下来——是啊,管他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挑唆民众暴动,这都不算一招好棋,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发生了民变,沧州地界上这些官,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脱清干系!待自己脱险之后,定要将这些暴民尽数诛杀,以泄心头之恨。
正当此时,窖顶的木板有所响动,李孝寿心头一紧,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庄客扶着墙壁,侧身而下。
“李大人,柴大官人,外头来了一位将军,唤作呼延灼,麾下带了诸多兵马,自称是奉唐知州之命前来平定暴动的。”
柴进面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欣喜之色:“看吧,我就说大人福泽深厚,自有天佑,此番定能逢凶化吉。”
李孝寿也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了几分。虽说他与唐恪平日里关系不睦,但是他也深知唐恪行事向来秉持公正,况且他身为一州之长,在这等关乎朝廷命官生死、地方安稳的大事上,决然不会坐视不理。
“你可看清那呼延灼带来多少人马?”
“回大人话,草民也没来得及问清,只知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此甚好,甚好。”李孝寿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这呼延灼所率乃是正儿八经的云翼军,以其精锐之师,对付这千余暴动的乱民,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念及此处,他连忙催道,“快,快拉我上去。”
院内,数十个家丁把守着一处大门、两处偏门。高高的围墙虽暂时将愤怒的百姓隔绝在外,却挡不住雨点般不断从墙外抛进来的砖头、火把,候在一旁的庄客们拎着水桶、拿着扫帚,四处奔走扑救,一片混乱。
庄子东头有一座三丈高的碉楼,方才来通禀情况的庄客便是在此处瞭望外头局势的。由于身边已经没了亲信之人,李孝寿心一横,拉着柴进爬上了碉楼。
果不其然,放眼望去庄子外黑压压一片,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起,再往外,是甲胄鲜明的云翼军,粗略估算起码有三千之众。
领头的呼延灼跨坐在高头大马上,夹在百姓与自己的部下之间,手中双鞭挥舞得呼呼作响,声嘶力竭:“诸位乡亲听了!我乃河东呼延灼,奉沧州知州唐恪唐大人之命,前来平息此次暴乱。知州大人爱民如子,深知诸位或有冤屈,然而如今这般聚众闹事,实乃大错特错!尔等皆为良善百姓,若有不平之事,大可放下手中武器,随我一同前往衙门,由知州大人主持公道,切不可再行莽撞之举,以免酿成大祸啊!”
“呼延将军,休要与这帮暴民多费唇舌,速速挥军将他们制服!”李孝寿尖锐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人声,从碉楼方向传来。
呼延灼眉头一皱,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柴进独自在瞭望窗处,露出半截身子。他在心里暗骂了句“这贪生怕死之徒”,挺直腰杆,对着碉楼高声应道:“李大人!唐知州有令,此番百姓暴动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我等当尽量避免伤及无辜百姓。我麾下三千精锐,保您安然无恙离开此地自是不在话下,还请李大人出庄。”
李孝寿正战战兢兢地倚在瞭望窗沿的下面,听闻此言,勃然大怒——出庄?那不是要他的命吗!这唐恪向来喜好装腔作势,如今竟为这些形同谋反的暴民出言袒护,分明是想借此博取名声!待脱了身,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柴进看了眼楼下的呼延灼,又见李孝寿面色阴沉,和声劝道:“李大人,我以为呼延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有这三千精锐在此,护大人周全绝无问题。但此刻若强行驱散、制服百姓,反倒更易激起他们的反抗,于大人的安危不利。再者,我这柴家庄终究不是长久容身之所,放眼整个河北,除了呼延将军,确实无人能助大人脱困了啊!”
不得不说,这周世宗后裔的话到底比旁人多了几分说服力李孝寿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龟缩于此,眼下呼延灼刚到,这些暴民似是被其军威震慑,不敢轻举妄动,出庄之举虽险,可若要脱身,此时确是绝佳时机了。
“那……柴大官人,烦请你即刻派人告知呼延将军,让他在外做好接应本官的准备。”
一听闻李孝寿要出庄,呼延灼即刻传令,遣出两队精悍人马,猛虎驱羊般在大门处辟出一条通路。两排军士手持利刃,寒光闪烁,威风凛凛地镇住了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百姓。
呼延灼跨骑着马,在庄门外几步之遥处停驻,手中还牵着另一匹战马供李孝寿骑乘。
门打开了,六个庄客将李孝寿护在中间。李孝寿跟惊弓之鸟似的,一出门便飞一般窜到呼延灼跟前,呼延灼见状,赶忙伸出大手,欲拉他上马。
就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砖,“啪”的一下重重砸在呼延灼肩头。呼延灼身子一震,仿佛是被强弩射中一般,立刻大呼小叫:“不好!有埋伏!众将士听令,速速回撤,快撤!”
两排军士听闻号令,阵型瞬间大乱,原本的整齐两排队列变得七零八落。李孝寿此时在马上还未坐稳,身形晃晃悠悠的,便被呼延灼用力扯着缰绳,一路狂奔。大队人马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转眼间便跑远了。
百姓们见状,原本被军威震慑住的汹汹气焰瞬间又高涨起来,叫嚣着追随云翼军而去。
烟尘弥漫,庄外留下一片狼藉,柴家庄的庄客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不禁喃喃道:“这呼延将军,平日里威名赫赫,今日怎么这般慌乱……”
*
两个时辰后,沧州府衙大堂。
衙役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点上了线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刺鼻血腥之气。斑驳的“明镜高悬”的匾额斜照进几缕天光,落在了大堂正中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之上——
尸体身上的衣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条条缕缕挂在身上,圆润的四肢和躯干上,无一处不是伤。尤为可怖的是尸体的面部,血肉模糊成一片,根本分辨不出鼻子、嘴巴的位置,叫人触目惊心。
沧州所有大小官员皆齐聚于此,十二把酸枝木交椅被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着一众吏员,两侧的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笔挺站立,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多的人,安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清晰可闻。
坐在最上首公案之后的郁竺,神色冷峻,扫视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众人,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此番南皮县骤起民变,转运使李孝寿横遭戕害,这是关乎沧州治乱、朝廷威仪的大事,非同小可。本官既膺朝廷之命,忝为天使,自当快马驰书朝廷,至于朝廷是否另遣专员前来彻查,目下尚未可知。”
“本官在沧州这些时日,与诸君相处,颇有几分情分,实不忍见诸君因此事失官,甚至累及身家性命。故而,在朝廷专员莅临之前,望诸君齐心协谋,共商个说辞,以应不测。”
堂内众人,皆噤若寒蝉。
郁竺观察了一下众人面色,点点头:“既然诸公皆有所顾虑,不便开口……呼延将军、赵知县,你二人亲临事发之地,最是知晓其中详情,不妨先将所闻所见,细细道来,以供我等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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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赵文谦被点到名,神色一凛,却见对面呼延灼已率先出列,顶着一只被砸到青肿的眼睛,跪到公堂中间,双手抱拳:“末将奉唐知州之命,前往柴家庄接应转运使李大人。怎奈聚众的民众悍勇异常,李大人刚从柴家庄内现身,暴民就一拥而上,末将虽竭力拼杀……终是力有不逮,致使转运使惨遭横祸,实在是末将之过,罪无可恕。”
一番话言辞恳切,毫无推诿之意,却听得堂下众官员暗暗翻白眼——三千精锐兵马,竟敌不过千余百姓,还口口声声说百姓凶悍,难怪当年以连环马对阵梁山贼寇时,落得个大败而归。
然而坐在上首的天使却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温和:“呼延将军,此事你确有失责之处。但那百姓凶悍亦是实情,彼时场面混乱不堪,诸多意外突发,实非人力所能全然掌控的。”言罢,目光一转,换了个全无波澜的语气,继续道,“赵知县,此事你如何看?”
赵文谦其实并没有亲眼目睹李孝寿被百姓打死的惨状,但暴乱是在他的治下发生,他作为知县自然责无旁贷,若此事最终要有人担责,他极有可能成为那个替罪羊。
再看天使方才的态度,又曾听闻天使和呼延将军颇有些渊源,这是摆明了要给呼延灼开脱罪责。呼延灼做错事有人袒护,而他赵文谦却没有靠山、孤立无援,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愤懑,字斟句酌着,以免这口沉重的锅扣到自己头上。
几十道目光的聚焦下,赵文谦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反复权衡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此事的确是在卑职治下发生,但卑职听闻,乃是县学的生员从中挑唆,百姓才起了暴乱……卑职得知情况后,即刻便上报州里,同时派遣县衙的衙役前去阻拦,怎奈衙役人数有限,寡不敌众……”
然而话音刚落,坐在郁竺下首的唐恪就“噌”地站起身来:“赵知县此言差矣!本官亦派人详细调查过此事,并非如你所说是生员挑唆。起初,生员们不过是组成请愿队伍,恳请取消榆皮税。后来,众多百姓因不堪苛税重负加入其中,他们心中积怨已久,群情激愤之下,才聚众闹事。可是这个情况?”
赵文谦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心中暗自叫苦——若将暴动原因归结为生员挑唆,那罪魁祸首便是那些生员;可一旦认定是百姓不满赋税暴乱,即便转运司的税收毫无道理,发生百姓打死朝廷命官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个治下无方的知县都难逃一责。
想到这里,赵文谦哪里敢认,忙不迭矢口道:“知府大人所言的这个情况,卑职着实从未听闻。南皮百姓虽对苛税有所不满,但向来温良驯顺,此次竟有如此暴行,一定是被人挑唆之故啊!”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众官员见状,也七嘴八舌起来。
“依下官之见,不如将那闹事闹得最凶的几个百姓带上来,当堂审问,看看到底有没有受人挑唆!”
“此言差矣!哪个被挑唆之人会轻易承认自己受人挑唆?这等审问,怕是问不出什么实情!”
“不错,此事事关身家性命,这些暴民为求自保,嘴里自然不会有一句实话,切不可偏听偏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公堂上好不热闹。
呼延灼见状,抬眼觑了觑上首之人,再次主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启禀天使,末将搭救转运使时,在南皮县东寻得一客邸掌柜。此人并未参与此次暴乱,且客邸离柴家庄极近,故而目睹了末将抵达之前的情形。末将特意将他带来,大人不妨一问,或能知晓实情。”
郁竺终于发话了:“宣!”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就被带了上来,他一进公堂,就恭恭敬敬朝诸位大人的方向各磕了几个响头,诚惶诚恐的模样引得几位大人暗暗发笑。
唐恪立即站起身来:“这位掌柜,当日究竟是何情况,涉及哪些人,你须如实道来,不可有半句隐瞒!”
“是是是,小的知无不言!当日李大人逃进柴家庄之前,只剩他一人了,小的亲眼瞧见他将几个税吏推下了马车,那些税吏一眨眼的工夫就被百姓给打死了……后来李大人躲进了柴家庄,百姓便在庄外团团围住,叫嚷着要李大人‘还粮票、还榆皮税’……再后来,将军大驾赶到,李大人便出了庄,可百姓一看到他露面,就立刻招呼上去了……至于涉及到哪些人嘛,我瞧着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庄稼汉,至于他们到底姓甚名谁,那我也不知道了。”
这客邸掌柜正是那日被郁竺手下拆了房子的人。其实他的客邸离柴家庄颇有些距离,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给他修房子的那位将军,出手极为阔绰,给的银子甚多,那人家让说什么,他便说什么。
赵文谦听得急火攻心,跳了起来:“你且仔细回想回想,可有生员模样的人混杂在人群中?”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确实没看到。”
赵文谦哪肯罢休,作势便要一脚踹向那客邸掌柜:“你这刁民,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唐恪眼疾手快,一伸手牢牢制住赵文谦的胳膊,沉声道:“赵知县,这是公堂之上,你莫非要屈打成招不成?”
两人怒目而视,眼见就要在这公堂之上上演全武行,众人不禁将视线投向公案之后的郁竺——只见天使大人一手触额,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桌面,全然不见众人投来的目光。
就这样兀自敲了好一会儿,她霍然起身:“听得本官头疼,罢了罢了,你们沧州的这桩事儿,本官也懒得再管。你们自行商议出个结果,呈递给本官便是。”
说罢,她绕过公案,大步朝着堂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顿下脚步,转头看向呼延灼:“呼延将军,王爷此前受了贼寇惊吓,如今又逢暴民之乱,还望你多拨些精锐人手,悉心保护王爷周全。”
又看向唐恪:“唐知府,马骝山贼寇虽已被擒,但听闻沧州境内山贼众多,不少已经成了气候。如今天灾刚过,这接踵而至的人祸更要小心防范,此事便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呼延灼和唐恪领了命,亦步亦趋地跟着出去了,只留下沧州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不少人已经察觉出了异样,只是心里疑惑——天使大人这唱的哪出戏?
赵文谦一时也被弄得懵懂不已,呆立在公堂中央,看着诸位同僚心怀鬼胎的模样,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升起,终究是按捺不住,仿佛恶灵从平日的木胎泥塑中挣脱出来似的,疯疯癫癫地叫嚷起来:“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妙,商议商议……难不成这沧州上下,唯独我赵某一人有罪?那今日便在此商议个明白!我把丑话撂在前头,倘若我赵某因这事儿丢了乌纱帽,你们一个个也休想过安生日子!”
在唐恪空出的位子下首,留下来的人中官位最高的沧州通判方廷敬终于忍不住了:“赵知县,都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明白什么?还请方通判明示!”
方廷敬微微摇头:“天使大人明显偏袒呼延将军,且自来到沧州之后,又对唐知州极为信赖倚重。由此观之,这二人的意思,分明便是天使大人的意思。那什么证人、什么客邸掌柜,都是做做样子,天使大人命我等自行商议出一个结果,实则是要我等顺着她的意思,将此事圆转过去!”
赵文谦听罢,仍是一脸茫然:“她是何意思……百姓乃是因不满苛税才聚众生乱,到头来,难不成还是要我来担下这罪责?”
方廷敬气得伸手扶额,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蠢笨如猪!亏你还为官多年,竟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一直沉默不语的沧州判官赵彦明也开口了:“赵知县这是涉及自身利害,乱了心思。其实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天使大人哪是想让你担责,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么!”
“谁?”
一时间,堂内无人作答,可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移向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赵文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是啊,李孝寿活着的时候,自然要维护他作为一路财税官员的颜面。可如今他已身死,死人不会开口说话,那便可以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只要将他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污吏,那么南皮的民变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自己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去找什么生员挑唆的证据了。
想明白这点,赵文谦立刻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是了,都是因为李转运,哦不,是李孝寿这个贪赃枉法的狗官,平日里鱼肉百姓,横征暴敛,才引得民怨沸腾,激起这般祸事……”
方廷敬微微颔首,扫视一圈众人:“诸位与李孝寿同僚多年,想来对其行径知之甚详。依我之见,各位不妨将所知晓的事情,逐一详细写下来,明日统一交于我手,由我整合呈递给郁天使。如此一来,对外也有了统一的口径,可应对各方问询。”
众人纷纷拱手领命,齐声应道:“方通判所言极是。”
他们看着地上昔日同僚的尸首,面上皆作悲戚之色,心底却无不是暗自欣喜——官场沉浮数十载,谁手里没些说不清道不明,一旦翻出便足以惹来祸端的旧账呢!
这下可好,十几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么个平旧帐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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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孝寿蜷缩在木架床的一隅。
潮湿的霉气里夹杂着陈年血垢的腥味,日头艰难地透过仅三指宽的窄窗,在他那件褴褛的亵衣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光斑,这件曾用蜀锦裁制的白衫早已辨不出颜色。
他只要稍一挪动,身上铁链便“哗啦”作响。
李孝寿的记忆在抵达此处的这段经历上出现了空白,只能凭借窄窗外光线的明暗交替,模糊推测自己已被困于此地三日了。
回想起那日在柴家庄,他被呼延灼花言巧语哄骗着出了庄子,而后刁民来势汹汹,砖头雨点一样砸向他,之后他便晕了过去,再度睁眼,已经在这里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牢房,看守身着禁军的衣物,却完全如行尸走肉一般木然,无论他如何发疯发狂、嘶吼咒骂,都充耳不闻,只在固定时辰,机械地从栅栏下递进来两个粗面馒头。
李孝寿平日里吃惯了珍馐美馔,起初对于这馒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然而几天下来,肚子里的油水熬干了,馒头倒也成了这枯燥的时光里唯一值得期待的东西。
此刻,馒头又被看守从栅栏下推了进来,李孝寿眼眸瞬间一亮,快速从床上冲下来,一手一个往嘴里猛塞,噎得直翻白眼。
就在此时,牢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动静,李孝寿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披风轻轻扫过地砖上斑驳的霉绿。再往上看,兜帽之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眉目如画。
可这张脸,却令李孝寿恨意瞬间翻涌,几欲破胸而出。
他咬着牙挤出一声冷笑:“果然是你。”
李孝寿虽是个贪官污吏,却绝非愚笨之徒。在这暗无天日的囹圄之中被囚多日,他如何不明白,整个沧州地界,能将他悄无声息地囚禁于此,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除了那位来自东京的天使,还能有谁?
民变?那分明就是为了捕猎自己而设的陷阱!
郁竺缓缓抬手取下兜帽,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李大人这些天倒是清减了不少。”
李孝寿自觉已经成为了对方的阶下囚,自然是没有半分颜面可讲,也就不管不顾起来,直接开骂:“你这阉党走狗!休要以为有童贯在背后给你撑腰,便敢肆意妄为!你竟敢擅自煽动民变、囚禁朝廷命官,纵是童贯来了这沧州,也救不了你这弥天大罪!哼,莫以为朝中就有你有倚靠,我且告诉你,你那靠山不过是个阉人,而我背后之人,可是日后的天子……”
李孝寿骂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郁竺却恍若未闻,连脸上的笑意都未曾淡去半分。一直等到李孝寿骂得气喘吁吁,再也说不动话时,郁竺才不紧不慢地从披风下的口袋中摸索出一叠厚厚的麻黄纸。
“李大人所言极是,按理说来,我确实该害怕。但这是基于李大人尚在人世的情形,可如今,李大人已经‘死’了,我又怎能不肆意妄为呢?”
“你这话是何意?本官这不还好好地在此……”李孝寿神色一滞,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见郁竺自顾自地翻动着那叠厚厚的麻黄纸,他这才瞧见,纸张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只听郁竺念道:“南皮县知县赵文谦谨状,河北东路转运使李孝寿于任内肆意横征暴敛,其所征钱粮税赋,大半皆入私囊,谦屡次规谏,皆如石沉大海,无果而终,所征榆皮税致使百姓不堪重负,愤而揭竿,乱象丛生……所言一切人证物证具在。”
“一派胡言!”李孝寿立刻唇齿相讥,“我收税银,皆为朝廷兴办要事,你以为弄出个这什么所谓的状子就能扳倒我了?那赵文谦不过蝼蚁之辈,给我提鞋都不配,他怎敢如此污蔑于我!”
郁竺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戏谑,轻飘飘地看向他:“这有何不敢?如今你已‘死’,死于暴民乱石之下。朝廷若追究此次民变之事,不将罪责推于你身,又怎能撇清干系?李大人莫急,检举文书众多,我才刚开始念,且耐着性子听下去,再发表高见不迟。“
说罢,手指轻轻捻动纸张,继续道:“粮商顾延卿具状检举,转运使李孝寿,为中饱私囊,凡商贾运送粮食,皆强索三成好处费。顾延卿本钱难回,无奈之下,只得售卖烘干未透、湿度偏高之粮以增斤两。水患以来,李孝寿竟利令智昏,妄图借囤积居奇之机,操控粮价,谋取暴利……”
“顾延卿?有他什么事儿?”李孝寿这才真的恼怒了起来,“他岂是个良善的粮商?我告诉你,他就是个皇城司的差役!那以霉粮充数之策,还是他为我出的主意!呵呵,说我囤积居奇,你郁竺卖粮票谋利之事,又当如何解释?”
郁竺神色淡然,既不恼也不辩,只是自顾自地念道:“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潘任呈书检举,政和四年,沧州保甲争田一案。彼时,李孝寿受保甲重金贿赂,罔顾律法,颠倒是非,强行插手刑狱之事,将田产判予保甲,致使农民张氏一家流离失所,哭诉无门,后在州府衙前触柱而亡,造成灭门惨祸,此事有沧州判官、推官联名证词……”
“放屁!放屁!这分明潘任他自己的事儿!”李孝寿怒不可遏,脖颈处青筋透过层层脂肪暴起,“那曹保正是找过我不错,可是他潘任手中把着权,哪里肯卖我的面子,最后还是曹保正给他送上了双倍的金子,他才答应帮忙办事的!现在倒好,推给我是吧……沧州判官、推官联名证词,好好好,我都记住了!”
郁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依旧落在纸张上:“提举河渠公事呈书石鹤检举,元祐二年,沧州兴建水利,李孝寿擅自挪用工事款项,致使工事半途而废,河道堵塞,周边农田连年受灾,百姓苦不堪言……”
“无耻!元祐二年,我还没当上转运使呢!这事与我何干?我虽后来行事多有不端,但此事绝非我所为!石鹤……石鹤……好啊,老子不过就是几次宴饮未曾邀你,你便这样报复我!”
“唉,罢了。”郁竺轻叹一声,修长手指将那叠麻黄纸缓缓合拢,“看来这些检举也不能全信,所言之事多有夸大,不过想想也是,众人欲推脱罪责,肯定会一股脑将诸事都推到你李大人身上……”
“正是如此啊!”
郁竺看着李孝寿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微微一笑,话音一转:“……不过这些事情,肯定不是全然空穴来风,他们敢攀扯到你,想来多少与你有些关联吧……李大人何不将他们检举之事的实情一一道来,详尽列举对应的细节证据,省得冤枉了自己?”
听闻此言,李孝寿突然从方才暴怒的状态冷静了下来,混沌的眼睛转了两圈,精光乍现:“嚯,我道你有何盘算,原来是想将沧州这一摊腌臜事借我的手厘清楚,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错,这诸多事情的内情,我确实知之甚详,不过郁大人要是想让我帮这个忙……得保证留我一条命才行。我要求也不高,黄金一千,快船一艘,事成之后我自当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绝不叨扰分毫!”
郁竺嗤了一声:“李大人真是会说笑,且不说你这人我实在信不过,方才你也说了,你朝中靠山如此厉害,你又知道我这么多把柄,放你一条生路,我岂不是自陷险境?”
“哈哈哈!”李孝寿闻言仰头大笑,带着几分癫狂与嘲讽,“你既想驱使我为你卖命,却又要取我的性命,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你要做那在世包拯,明察秋毫,断尽冤案,却让我沦为刀下冤魂,真是痴人说梦!”
郁竺神色未改,语气轻缓:“既如此,便随李大人心意吧。这沧州诸事,便让大人一人担下,那些诬陷大人之人,也便让他们继续安稳戴着乌纱帽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了散落一地的麻黄纸。
走出牢房,抬眸望向开阔无垠的天色,阴霾一扫而空,郁竺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
关于顾延卿的身份,赵构虽难以断言,却联想到一个人,他记起三哥赵楷有个亲信叫顾青宴,早年诸位皇子外出冶游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瞧着顾延卿,模样确有几分相似,可又像历经岁月发生了些变化。
郁竺便将这个线索留意在心里,与此同时,那常平仓的书办陈三全家性命都被她拿捏在手中,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凡李孝寿稍有风吹草动,便忙不迭地向她汇报。也多亏如此,她得以将这些零碎消息,与自己派人多方打探来的情报相互整合,意外地发现这原著中四大贼之一的田虎,竟然和李孝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当初科教局在各地县学增设农技科,马三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网罗了不少可用之才,县学的陈子安和周教授便是其中之二。
于是,郁竺将计就计,联合赵构、呼延灼、唐恪、陈子安等人,精心谋划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好戏。此戏好就好在,虽然牵涉人数众多,但是能够因势利导,各路人马所行得事,看似并无过激之处,却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产生惊人效果。
就拿陈子安等人来说,为民请愿对于读书人而言,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举。
再比如柴进,这位宋江昔日的好友,如今面对身为宋江仇人的郁竺,态度却极为客气。他主动提及自己当初并不瞧得上的武松,试图借此拉近与郁竺的关系。郁竺对他也只安排了一项任务,即短暂收留李孝寿,待呼延灼赶到即可。
再比如呼延灼,他只需要佯装怯敌,趁机将李孝寿砸晕关起来即可。虽说不难,却让他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不过呼延灼本人倒是豁达,表示对此毫不在意。
至于那具“李孝寿”的尸体,找个与他身材相仿的被打死的税吏,换了衣服,模糊了面目就行。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郁竺正是利用这一心理,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只等那些心怀鬼胎之人自投罗网。
如此一来,李孝寿被暴民打死的烟雾弹一经放出,就好像在久不喂食的鱼塘里打了个窝,瞬间引得群鱼竞相游来。
沧州官场积弊已久,贪腐之风犹如顽疾,根深蒂固,难以根除。这也难怪当初唐恪会被众人排挤,不得在内衙居住。如今,网已撒下,可捞上来的“鱼”,究竟是该全部严惩,还是酌情放归一部分,倒成了一道难题。
郁竺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倘若一网打尽,沧州官场恐元气大伤,唐恪独木难支,这对沧州百姓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不过,这些事情眼下还不急,需等那位“反腐先锋”李孝寿将沧州官场的情况梳理清楚后,再做定夺。
至于李孝寿方才根本没答应这个帮这个忙?
这点郁竺倒是毫不担心。
李孝寿身为一个典型的小人,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舍己为人”,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自己深陷困境而他人却逍遥自在。方才他不过是一时遭受巨大冲击难以接受,待冷静下来,想通其中利害,自然会就范。
如今,这桩大事已渐入尾声,郁竺终于得以腾出手来,去见一个人了——
一个被她单独关押了许久的美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琼英将缠着纱布的左手贴在冰凉石壁上,试图压制住那时不时传来的刺痛。
这伤,是三天前在南皮县与官军交火时落下的。
她与义父等人一同被俘虏,却被单独关押进了这样一间牢房。说是牢房,倒不如称其为密室来得贴切。这里密不透风,不过整体还算干净整洁,床上铺的并非稻草,而是被褥,只是散发着一股轻微的霉味。看守的士兵会按时送来一日三餐。
更重要的是,还有军医定时来给她手上的伤换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官军并不想取她性命。
她是个心思聪慧的女子,对于这样的优待,自然明白得益于自己的女子身份,以及随之而来可被利用的价值。
官军打算将她卖给谁?抑或献给何人?又或是驱使她去做些什么?
她不禁有些悲凉。
至于她的义父邬梨,恐怕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他劫掠天使车驾,与官军交火,注定难逃一死。
一想到这儿,琼英在那悲凉之中,又生出些许幸灾乐祸之感。
真好啊,虽说不能亲手了结他,但只要他能去死,就真的太好了——
她原本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十岁那年,田虎作乱河北,父亲不幸被害,母亲为保清白之躯投崖自尽,管家叶清不离不弃,悉心看护着她。
后来田虎掳掠河北,麾下的邬梨将叶清夫妇和她一起掳走了,因她生得花容月貌,邬梨便收为了义女,实则不乏垂涎之意。
为报父母血海深仇,她不得不暂且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而叶清为了能时刻照护她,选择追随邬梨四处征伐。
与邬梨虚与委蛇的这些年,她心中的仇恨之火从未熄灭。
也许是执着感动了上苍,一天夜里,她梦到一个神人传授武艺,那神人引来一少年将军教她飞石异术,并且告诉她这少年将军与她乃是宿世姻缘。
自那以后,她便以一手飞石绝技,深受邬梨乃至田虎的信任。她每日里刻苦练习飞石,满心期许着有朝一日,能以此为父母报仇雪恨。
然而,一切在三天前戛然而止。
被囚禁于此的日子里,往昔时常入梦的少年将军再未现身,而那日将她打伤的“大铁棍”倒是频频闯入她的梦境。
那样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烧火棍,火光一闪,一声巨响之后,喷出的飞石竟霸道无比,力道惊人!
琼英不禁暗自思忖,莫非那少年将军便是这神器的化身?如今自己既已得见其真身,所以它才不再于梦中出现?这般说来,自己的宿世姻缘,难道竟是这“大铁棍”?不过,单论飞石技艺,倒也说得通。
幽暗无光的密室锁不住少女天马行空的思绪,琼英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这神器化为人形后的模样:不苟言笑,冷峻威严,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助力自己手刃了仇人田虎。
念及此处,她竟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出来。
“姑娘心情不错嘛。”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角落里悠悠响起。
琼英一惊,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幽幽的灯烛下,一个披着玄色披风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说完一句话,抬脚缓缓走出阴影,琼英这才看清,此人竟是那女官——邬梨妄图劫掠的天使大人。
虽说一为官、一为贼,可同为女子的身份,让琼英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弦,迅速敛神定气。
这位郁大人将她关押于此已三日,期间好酒好饭地招待着,此刻前来,显然并非来害她的。琼英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大人留我一条性命,是要我做些什么?”
对方笑了笑,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可以落座的地方,奈何遍寻无果,便原地站定。
“姑娘如今已无亲人在侧,不如随我左右如何?”
“啊?”琼英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呃,我的意思是,做我的贴身侍卫。”
竟是为了这个……琼英看着眼前之人,沉默半响道:“大人缘何选中我?”
“姑娘那一手飞石绝技,堪称绝妙,依我看,定有研习火枪的天赋。你知道的,我如今也算得上位高权重,身边正缺一位武艺高强的人贴身护卫,男子行事,总归少了些细腻贴心,姑娘觉得这理由,可还充分?”
“火枪?”琼英眉间轻蹙,轻声重复道。
“对,便是此次官军剿灭贼寇所用之物。”
原来神器名为“火枪”啊……琼英默默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旋即又想起一个关键之处:“可我身为贼寇,大人是朝廷命官,这……”
郁竺无所谓的笑了笑:“身份之事,并无大碍,若姑娘肯随我,以往的事自然是一笔勾销。”
琼英沉默了,原来这枷锁般困住很多人的贼寇之名,在位高权重之人的眼中,竟是这样轻易便可洗去的么?
只是,若当真成为她的贴身侍卫,必定要时刻随侍左右,再无自由身,那为父母报仇的事情,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有机会呢?
对面郁竺目光灼灼,像会读心术一般:“你若是挂念着为双亲报仇之事,大可宽心。假以时日,我定让你亲手诛杀田虎,以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
琼英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大人何以知晓此事?莫不是叶叔告知大人的?大人可见过叶叔了?他还好吗?”原来叶清这般信任郁大人,自己若应允,想必也无差池……
郁竺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哦……嗯,他一切安好。”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书里看的吧,没想到抢答还有意外效果了……对了,叶清,差点将此人忘了,回头定要嘱咐呼延灼,赶紧将人放了。他于琼英而言,情同亲人,若想收服琼英,切不可伤他分毫。
见郁竺这般应下,琼英咬了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双膝跪地,朝着郁竺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朗声道:“承蒙大人不弃,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自此追随大人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铁链哗啦啦作响,李孝寿像一条被拴着的狗,无数次地扑向牢门,又被链子拽了回来,钉死在墙上的铁环纹丝不动。
几番折腾后,他不再做这徒劳,一脚踹翻恭桶,秽物四溅,恶臭在牢房内弥漫。
李孝寿浑然不觉,双目通红,踩着污秽将散落在地上的麻黄纸胡乱地团起来,又狠狠扯碎。
“做梦!做梦!做梦!”
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在,但是和死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除了那女人,没人认为他还活着。
就算他将这一堆诉状里的腌臜事儿一五一十地写下来,那个女人也还是会一剂毒药弄死他,然后风风光光地回东京,升官加爵。
可笑,他李孝寿何时做过这种给人当垫脚石的事情?绝不能让她得逞!
发泄完心中的愤恨,李孝寿拖着沉重的铁链,步履蹒跚地躺回到那张破床上,整个人像条死狗般一动不动。
半响,他又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来——
不对,要是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不就真成了沧州这一众大小官员的垫脚石?他们将自己做过的脏事一股脑儿全推到自己身上,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霉粮之事,确实是他与顾延卿、赵彦明三人瞒着郓王所为,但是本质上还不是为了给郓王搂钱?这其中的得利,他拿的都不是大头。后来事情不小心闹大了,朝廷派来广平郡王与郁竺彻查,三人紧急商议,想出烧粮之计,又寻了个借口糊弄过去,顺势将罪责甩给太子。虽说这事儿办得并非十全十美,倒也勉强能应对过去。
可如今自己刚出了事,顾延卿竟立刻撇得一干二净,毫不犹豫地将这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李孝寿想着想着,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将锅甩给太子,总归还是有些风险,可甩给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再迅速划清界限,那可就万无一失了。
再看那赵彦明,深怕他李孝寿名声臭得不够快,居然还跑去给别人作证。张氏一家在州府衙门前触柱身亡,他作为掌管刑狱的判官,岂会一点责任没有?
都说蛇鼠一窝,这些烂人做的烂事儿,和他李孝寿也没多大区别,这么干干净净往自己身上一推,就能乌纱帽戴得稳稳地,继续吃香喝辣,而自己却要背着万人唾弃的骂名去死,这凭什么?
不行,既然注定要下地狱,那就拖所有人一起!
李孝寿想通此节,也不再纠结是否在帮郁竺做事了。横竖自己不做,对郁竺而言,也无致命的影响,却白白便宜了那些要害自己的人。
翻身下床,径直走到那一片污秽之中,李孝寿蹲下身子,将散落的纸片一张张拾起,努力拼凑着,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嘟囔着。
“喂!给老子拿纸笔来!”
那看守的士兵听了这话,终于不再装聋作哑,转身迅速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递过去。
李孝寿一把夺过来,蹲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恶狠狠地咒骂:“让你们告我,让你们告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东京,郓王府。
汝窑瓷瓶在地上裂成两半,碎瓷的脆响伴随着赵楷的厉声痛骂在屋子里回荡。
“竖子李孝寿,狗胆包天,胆敢瞒着本王用这等下作手段牟取私利,当真是死不足惜!”
夏虞侯侍立在一旁,吓得眉头一跳。
今日早间,沧州顾青宴派人快马加鞭传来密信送到他手上,他深知此信干系重大,也不敢私自拆看,立即转呈郓王殿下。
此刻,殿下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在看完信后,瞬间雷霆震怒。
夏虞侯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觑着赵楷的脸色。只见赵楷怒火未消,又一把掀翻了案边装着岭南刚进的人心果的金盒,褐色的小果子从台阶上咕噜咕噜滚得到处都是,那卷密信也随之高高扬起,然后飘落在地。
距离有些远,夏虞侯挤着眼睛想看清信上面的蝇头小楷,这细微的举动被赵楷看在眼里,没好气道:“想看就看,本王若不想让你知晓,就不会当着你的面拆阅此信了。”
夏虞侯如蒙大赦地俯身捡起那卷丝帛密信,看着看着,他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沧州水患的赈灾粮霉变一事,竟然和李孝寿有关系?
他迟疑地抬眼看向赵楷,只见赵楷满脸怒容:“你这般看着本王作甚?本王当真不知他做下这等腌臜之事!呵呵……五万石粮食,三成的利钱,那是多少的银子!可曾见那李孝寿给本王送上来多少?还竟敢打着本王的名义征收榆皮税……哼,若不是东窗事发,本王还真不知道自己在沧州白白养了一只硕鼠!”
夏虞侯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密信重新卷好,重新压到烛台下面:“幸得沧州发生民变,李孝寿如今也已身死。殿下无需为此忧心,只需将与他有关联的痕迹尽数销毁,与之划清界限,此事便断然牵扯不到殿下身上。”
赵楷点点头:“这是自然,只不过太子之事……”
夏虞侯一拍脑门想了起来——他奉赵楷之命,差皇城司郑都知暗中筹备沧州流民的诉状,又要了东宫祈福的祭文,模仿太子字迹写下手书,意图将粮食霉变的责任推诿到太子耽误漕运船行程一事上。
如今李孝寿既已伏诛,这栽赃嫁祸的技俩便不能再用了。当下,霉粮之事就此平息方为上策,实不宜再借此兴风作浪。
念及此处,夏虞侯拱手一礼:“下官即刻将手书和诉状销毁,便暂且便宜了太子这一回。”
赵楷摆了摆手:“速速去办,行事务必谨慎小心,切不可让人瞧出端倪,还有,盯着老九那边,看看他们何时返京。”
“遵命。”
夏虞侯抬脚匆匆往外走,没走几步,却又听得身后一声“慢着”。
他转身看去,只见赵楷眯起双眼,原本的怒容隐去了三分,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一步三摇走到他跟前。
“本王寻思着,这手书虽不可再用了,但这诉状,应当是尚有可用之处的,白白销毁,有些浪费了吧!”
“殿下是何意……”
“沧州民变,这是确确凿凿发生之事,纵使有李孝寿苛捐杂税的缘故,可若不是太子临阵退缩、弃城而逃,民心又怎会慌乱至此?这沧州百姓,大可以此为由,状告太子之失职。这诉状,即便不足以扳倒他,也能恶心恶心他才是。”
夏虞侯眼睛转了两圈,明白过来——确实,太子的怯懦是不争的事实,不用来大做文章岂不是错失良机?
“殿下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去办。”
*
众所周知,大贪官李孝寿被暴民打成了肉泥,沧州的一众大小官员难得夹紧了尾巴做人,在府衙里摆出一副兢兢业业的模样。
好在他们将黑锅甩给李孝寿的策略颇为有效。天使传来消息,朝廷默许了这一说法,并未再派人前来追查民变之事。至于那些被指为暴民者的惩处,有五人毅然挺身而出,将所有罪责尽皆承担。最终,这五人被判脊杖三十,流放三千里。
流放那日,万人空巷,更有书生作《五义奇行记》,以此纪念五人壮举。
事情尘埃落定,如今沧州大小一众官员总算松了半口气,每日翘首以盼,只望那从东京而来的天使早日离开沧州,如此他们便能再度过上从前逍遥自在的日子。
虽然府衙现在看起来风清气正,一派清明,但是知州唐恪依旧习惯在自己的陋室处理公务。
当然了,这一次,他的陋室里多了一个人。
郁竺将厚厚一叠麻黄纸放到唐恪的案前,摇摇头感慨道:“触目惊心啊,当真是触目惊心!”
这是“反贪先锋”李孝寿李大人这些天在牢里宵衣旰食、费尽心力整理出来的《沧州官场现形记》。
自郁竺那日见过他之后,后续还不断地有沧州的大小官员往她这里送着状子。若不是李孝寿年仅四十出头,看这架势,他们简直想把太祖立朝以来,沧州官场所有的龌龊事儿,都一股脑儿推到他身上。
李孝寿倒也来者不拒。每收到一份状子,但凡知晓实情的,他便将所知的细节、人证、物证,仔仔细细地写出来;若是不清楚实情,他就把检举人做过的其他腌臜事儿一一罗列。
因此,这厚厚的一叠材料里,事无巨细,除了陈年的冤假错案之外,还有种种官场八卦,例如,某位官员觊觎同僚小妾并多次偷人,某位官员曾酒后失言自爆科举舞弊,某位官员为求升迁日日前往长官府中捧痰盂等等。
唐恪一遍翻看,一边不住地摇头,喟然长叹道:“唉,我在沧州这么久,往日里知道的,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郁竺看着这位即便箕坐着腰杆也笔直的知州,百感交集:“唐大人清正廉洁,不屑于同流合污,许多隐秘的事情,自然难以洞悉。如今,我将这份证据尽数交付于大人。至于哪些事情需彻查到底,哪些可暂且缓一缓,大人尽可自行定夺,我便不插手了。毕竟我即将离开沧州,而大人仍要在这里为官,若是骤然成了光杆司令,实在不是好事。”
唐恪被她这说法逗笑了,只听郁竺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多嘴提醒大人一句,官场之中,如大人这般刚正不阿者实属少数,大多官员随波逐流。然而其中不少人,本心尚未泯灭,若能营造清正风气,他们也不会沉沦至此。大人为官多年,想必独具识人之明,可将这部分人甄别出来,为己所用。”
唐恪敛了笑意,恭敬地拱手道:“天使所言极是,经此一事,下官确是受益匪浅。”
郁竺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稍稍放下心来,转向正题:“其余需处置之人,涉及的罪证,大人务必尽快依照李孝寿提供的线索,将案子办成铁案,妥善备好所有的人证物证。其中,此次的霉粮案尤为关键,需结合我们先前审查的结果,撰写出详实的呈文。一旦完成,即刻派人送往东京。我在沧州停留的时日已经不短了,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明日我便启程回京。途中我会设法拖延行程,唐大人切勿让我在东京久等。”
唐恪连忙应道:“天使放心,呼延将军行事得力,李孝寿所给线索又这般详尽,有呼延将军襄助,不出十日,此事定能妥善办妥。”
“如此甚好。”
屋子里有片刻的寂静,唐恪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又抬了起来:“恕下官冒昧,敢问那李孝寿,天使打算如何处置?此人恶贯满盈,切不可心慈手软。”
郁竺神色平静,淡声道:“他今天早上已经死了,尸首投入云翼军打造火枪的铁水之中,早已化作无形,唐大人尽可宽心。”
唐恪点点头,突然生出了一点促狭的想法——这个为祸一方的大贪官,死后竟化成了保家卫国的武器,倒也算是给他积阴德了。
“死无对证便好,不过天使回京后,仍需多加小心,以防有人抓住不放,追问天使缘何知晓这般多的证据细节,天使还是要早些想好应对之策。”
郁竺哈哈一笑:“唐大人莫非不知我素有‘神棍’之名?李孝寿如今已是亡魂,我自当善加‘利用’。就说他被泼脏水泼得受不了了,鬼魂托梦于我,如何?”
唐恪忍不住莞尔,点头道:“此计可行。”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唐恪想了想,也不再埋首于案牍之间,默默翻出两个粗瓷茶盏,斟了两盏白水,抬手敬上:“下官这边忙于查案,明日天使启程回京,恐怕难以抽身相送。今日便在此处,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郁竺伸手接过他手中茶盏,一饮而尽:“来不接,去不送,如此甚好。唐大人只管放手去干,大展拳脚。”
唐恪也随之将盏中之水饮尽:“但愿日后还有机会能与天使再度共事。”
“吾亦同愿。”
第一百四十章
卯初时分,天色刚刚亮透,沧州城南官道上已经铺开了青幔步障。城中大小官员身着绯色绿色官服,在城门外一字排开。司兵参军带着二十名厢军,手持长戟,肃立道旁,恭送天使回京。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来得匆忙,如今返京郁竺却是有意放慢行程,故而用足了仪仗,一路铺排开来。
太子已经提前不声不响回了东京,因此,身为四品官员兼正使的郁竺,用朱漆平头车,行在队伍的最前面;赵构身为郡王,乘坐银螭头车,位于队伍中央;再往后,姚素等一众户部官员则搭乘最为普通的乌木马车。一百禁军分成前、中、后三段,井然护卫在队伍各处,最后方,刘荃坐镇,黑厢白辕的囚车内押解着马骝山贼首邬梨。
马骝山的其余反贼头领,除叶清改名换姓留在呼延灼军中效力外,皆被斩首示众,头领以下的反贼,也都被发配充军。邬梨好歹也算个田虎手下一元猛将,为祸一方,赵构不敢擅自处置,决定将其押送进京。
琼英则乔装成侍女模样,与郁竺同乘一车,一同返京。
马车在城外停稳,郁竺掀开车帘轻盈地跃下,书令捧着鎏银注碗侍立在一旁,司仓参军疾趋上前,双手高高奉上礼器,躬身唱喏:“皇恩浩荡,伏乞天使归奏天听。”
郁竺庄重地接过礼器,将碗中佳酿洒在地面上,抬眼扫了下人群中,唐恪果然没有现身。
赵构自然是知道唐恪有要事缠身,也未太过追究,倒是姚素见知州竟然不来相送,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有失体统、参他一本”之类的。
不少送行的一众沧州官员听闻姚素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他们本就不喜唐恪那清高的性子,如今他在天使和郡王面前失仪,他们自是乐见其成,哪里知道唐知州正忙着搜罗他们的罪证呢!
郁竺将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人生百态,确实是这世间最有趣的一出戏。
“启程!”
一声令下,马车碾在官道上辘辘作响,队尾的囚车尚未完全驶出城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郁竺撩起车帘回头望去,只见秦松清带着一众人策马疾驰而来。
“启禀郡王、天使,知州大人因忙于筹备进献朝廷的珍稀好物,奔波在外,尚未返抵沧州,实难抽身亲来相送。”秦松清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微微喘息,拱手道,“所备之物,皆是精心挑选,欲呈与官家,一路疾驰,方才赶到,知州又特命在下奉送天使五十里,来迟一步,还望郡王和天使恕罪。”
众官员听闻,脸色微微一变——原来唐知州并非清高孤傲不懂人情世故,而是深谙为官之道啊!
郁竺听了,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不容易啊,平日里刚直如钢筋的唐大人,如今也总算懂得做些表面功夫了。
“多谢唐知州的一片赤诚之心,其心意贡物,本官等定当如实呈奉与陛下。”
秦松清扬鞭指挥着手下跟上队伍,待行出城外一里有余,他才轻提缰绳,驱使座下枣红马与郁竺的马车并肩而行。
科教局所发行粮票数量颇为可观,明年春粮共计三万石,价值白银一万九千两;秋粮则有四万石,价值白银两万两。这些银子,郁竺一分未留,全部转手给了秦松清,他要负责在对应的时间提供粮食给百姓兑换,俨然已经是科教局在沧州的代言人了。
此刻他追上来,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个。
“郁同知这主意真妙,这么一大批粮,依着平常的粮价来算,实打实是要亏本的买卖。可巧在这春粮最早半年之后才需交付,这期货嘛,到底不比现货那般压着担子,这半年间,我拿这银子投到别的生意里,挣来的收益保准能把粮食上的亏损给填平了。”
郁竺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之人点点头:“秦掌柜生意做得大,大量的现金流对你来说自然是有用的,银子就像活水,在各处生意里周转起来,才能财源广进。”
“现金流……”秦松清口中喃喃,反复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他愈发觉得,即便抛开郁竺科教局同知这一身份,与她交谈也是受益良多。她是商事上的天才,总能灵光乍现,提出的这些新奇却又独具道理的见解,以秦松清多年从商经验判断,这些想法无不切中肯綮,但是他自己又想不到。不得不叹服,虽然他也自诩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人和天才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聪明人秦松清在举一反三方面还是十分拿手的。
“郁同知,实不相瞒,经您这粮票期货一事的提点,我近日反复琢磨,像棉花、小麦、黄豆、丝绸诸般货物,是不是也能照着这般法子,推行期货交易?”
说着,他悄悄观察着郁竺的神色,见她并未露出明显的反感之色,心中顿时一喜,又更近一步道:“只是这期货买卖,全赖信誉支撑。我秦家在沧州经营六十载,虽略有薄名,可若真要涉足这般大的买卖,终究还是仰仗科教局的威名,方能让各方信服。故而斗胆请问郁同知……呃,能否应允以科教局之名,发行这些货物的期货?也是、也是为我们沧州商事开拓一番新局嘛……”
商人是逐利的,秦松清有这个想法,郁竺早就预料到了。
其实她前些日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处沉思,就发现科教局现在的模式,有点像后世的国资委,吴式开、秦松清他们这些大商贾,有点类似于国企、平台公司。如今随着交子等纸币的流通,实物交易在逐渐向信用交易过渡,自己做的这一切,倒像是应运而生。
但是郁竺又很担心,在当前商业信用体系尚未完全建立的情况下,贸然全面放开各类货物的期货交易,促进资源配置的同时,又可能因过度投机引发市场秩序混乱,最终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尤其是当前的权力阶级一旦涉足期货交易,极易滋生特权寻租现象,这也是她看过的N本穿越小说中古代金融创新难以持续的重要原因。
但金融业雏形的初现,终究象征着社会的进步。因惧怕未知风险便限制其发展,显然是不明智的。辩证唯物主义告诉郁竺,在鼓励金融创新、推动市场发展的同时,发挥好政府的监管作用才是王道。
秦松清发现郁同知在这个问题上踌躇的时间比他想象得长很多,就在他几乎以为郁同知会拒绝时,对方点了点头:“先试点吧,就挑棉花和丝绸这两样,动摇不了根基,管控起来也容易些。不过赈灾粮的事儿,为了惠及百姓,价格定得极低,故而我没要一分银子,往后再做期货生意,科教局得用自己的名声担保着,我便要抽取一成利银了。”
秦松清自然不知郁竺心中忧虑之深,他本就打着讨价还价的算盘,如今能争取到部分许可,已经心满意足,此刻对方什么要求他都是一口应下。
“那是自然,这利银往后每月结算。犬子逸之就在东京,届时按月给大人送来。”
郁竺笑着摇了摇头:“倒不必如此频繁,按季度结算即可。不过我多提醒你几句,这期货交易不比现货,价格得定得明白、公道。每月得把行市价格在集市显眼处张贴公布,好叫百姓心里有底。此外,这次时间紧迫,粮票做得粗糙,但以后的棉花票子、丝绸票子要做得精细一点,票子上需得详细记下买卖双方、货物数量、价格、交割时间等等,一式三份,一份给买家,一份存于秦家,还有一份交由科教局留存备案,如此才能有据可查,免得日后生出纠纷。”
秦松清连连点头:“大人这番话实在是金玉良言,依我看,利银还是按月结算为好。逸之这孩子虽生于商贾门第,对这营生之事却不算上心,只是惯爱游山玩水,叫他多往大人处走动走动,也好多得大人提点,改改这性子。”
郁竺这下总算听出他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禁失笑道:“令郎这般喜好也非坏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行万里路,能阅尽山川形胜、风土人情,裨益未必逊于苦读经史,专注于此,日后也能有所建树。”
秦松清立刻摆手:“大人谬赞了,山野游玩不过是消遣之举,哪能成什么气候?犬子若有幸常听大人教诲,那才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郁竺语塞,只见这时,后方马车中的赵构撩开车帘将头伸了出来:“本王听了一路,秦掌柜如此精通商事,又将令郎视若珍宝,想来这般殚精竭虑,莫不是在为令郎积攒天价聘礼,以觅佳偶良缘吧?”
车厢里,琼英听闻此言,噗嗤一笑,笑声清晰地传了出去,秦松清老脸一红,终于止住了话头。
车队行至德州时,已经过了申时。
郁竺和赵构都不急着赶路,一行人便在官驿暂且歇脚。秦松清又热情招待了一顿午膳并晚膳,一路同行至此,要说的话已经说尽,也送出了百余里路,实在找不到借口再跟着,嘱咐手下将进贡官家之物又检查了一遍,总算是打道回府了。
琼英用过了饭,也不和旁人多话,拿了柄空膛的火枪在院子里练习。路上的时候她曾和刘荃请教过,此刻已经能熟练地上膛、击发。就是火枪本身有些重,而且射击准头方面她还不太适应,郁竺告诉她等回了京,还有新式的更轻便的火枪,琼英很是十分兴奋。
赵构对火枪同样兴致盎然,在沧州这些日子,郁竺在外四处奔走时,他已经在行辕将火枪把玩地透熟。加上他本身武艺就不错,能拉开一石五斗的弓,此刻见琼英在练习,忍不住上前指点。只不过他虽也善射,但是和琼英这种掌握飞石绝技的顶尖高手来比,在技巧上到底还是略逊一筹,偏偏赵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琼英碍于其身份,也不好直言点破,只能转过脸来悄悄撇嘴,郁竺在一旁看得暗暗发笑。
气氛总体很和谐,但是也有不和谐的人,户部郎中姚素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先以为这一趟出行名利双收,没想到临了出了民变这变故,原先查的霉粮案的始末变成了李孝寿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编造的谎言。这一来,不仅无法将此案当作攀附太子或是郓王的筹码,反倒让自己显得很蠢。
他这厢唉声叹气,郁竺却主动寻上门来。
“姚郎中此次一路奔波,着实辛苦,被李孝寿那等奸佞之徒蒙蔽,也着实遗憾,我思索再三,此番查案最终的结果,沧州诸位官员弹劾李孝寿罪行的诉状,不如便由姚郎中呈报吧。”
“这……这如何使得……”姚素满眼的难以置信,天使竟将大功拱手相让?
郁竺转过身来,似是推心置腹道:“实不相瞒,我自进京以来,短短半年之内连升四级,已引得不少人侧目,我心中亦颇为不安。再者,即便多了这桩功劳,于我而言,短期内也难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反观姚郎中,正是年富力强、壮志待酬之时,这功劳于你而言作用更大呀!”
姚素听了这番话,瞬间转悲为喜,只觉眼前之人宛如天人下凡!
如此纯粹无私,舍己为人!
记得起初到沧州之时,天使便对自己颇为关照,如今更是将天大的功劳拱手奉上。姚素心中感动不已,当即暗自下定决心——在沧州这些日子,他虽然在外查案,可毕竟同住一处,也见过郁竺几次行踪可疑,本欲向王黼大人汇报,此刻却决定作罢。
人皆有私,谁还没点自己的隐秘之事呢?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报答这份知遇之恩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政和七年十月十五日,使团到达东京。
河北大盗田虎手下的大盗邬梨欲劫掠郡王与天使车架,形同谋反,被处以凌迟。行刑时,邬梨被剐了一千刀就断了气,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唏嘘,直呼少看了许多热闹。
广平郡王剿灭贼寇一事,与沧州百姓发起民变打死贪官一事结合,一路口口相传,衍生出诸多版本——有神魔版本,广平郡王得仙人托梦,于阵前召唤天兵天将,天使郁竺手持天授神器,助力天兵轰杀邬梨麾下妖魔幻化的贼寇;有武侠版本,郡王神勇非凡,单枪匹马闯入敌阵,连破邬梨麾下十二高手,随身禁军配备神器,个个以一当十,收割数千贼寇性命……瓦舍里还以此为原型,编排了几出百姓喜闻乐见的曲目,广平郡王英雄少年的形象,以及宋军拥有神秘武器的传言,就此深入人心。
然而,坊间的轻松氛围,难掩朝堂之上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都水孟昌龄多次弹劾沧州知州唐恪,指责其拒不服从都水监调用船只协助运送花石纲的命令。出人意料的是,枢密使、太师童贯竟站出来为这位曾得罪过自己的直臣说话,称其因水患紧急,无奈出此下策,且水患缓解后,已命人向官家进献奇珍异宝,忠心可鉴。这场弹劾最终不了了之,唐恪既未获赏,亦未受罚。
唐恪曾一纸诉状将太子失踪之事捅至东京,官家对他如此包容,不禁让人揣测,莫非太子即将失势?毕竟太子的种种行径实在令人不齿,沧州流民的诉状更是直指其不堪重用。任这般流言在京城肆意传播,背后是否暗藏官家易储之意?
但出乎众人意料,官家并未对太子采取进一步动作。
那么对于郓王呢?
河北东路转运使李孝寿罪大恶极,虽已伏诛,官家却未过多牵连他人,仅罚主管财税的三司使俸三个月,以示小惩大诫。李孝寿与郓王暗中勾结之事,在京城传得有板有眼,官家此举,似乎也并未对郓王动怒。
如此看似不偏不倚的处置,尽显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不过无论旁人怎么想,赵楷本人是信心满满的,就凭借那星图以及父皇种种偏爱之举,他坚信自己登上东宫之位指日可待。
反观太子赵桓,自沧州归来后,便像个鹌鹑似的窝在东宫,足不出户,赵楷认定这是心虚的表现。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担心这一贯窝囊的太子在生死存亡关头狗急跳墙。不想在这时候出现差错,叮嘱母妃留意宫里动向的同时,赵楷一面叮嘱母妃留意宫里动向,一面派皇城司的差役紧盯太子亲妹荣德帝姬、与她关系密切的郁竺,以及意外卷入此事的九皇子赵构这三人的府邸。
几日平静无波,直到十月廿日夜。
东京飘起了秋雨,打落了枝头的桂花。
郓王府书房内,赵楷正就着犀角灯检视那块新到的三佛齐龙涎香,窗外,鹿皮靴子踩踏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须臾,夏虞侯推开门,带进一股裹着桂味的潮气。
“殿下,昭德坊那边探子传来消息,说是郁府似乎有了些动静。”
赵楷放下手中戥子,将龙涎香块搁在象牙秤中:“细说。”
夏虞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手击掌两声,暗探便跪在了门槛外青砖上,蓑衣还在往下淌水。
“启禀殿下,戍初一刻,有个戴青箬笠的生面孔从郁府角门进去,那人靴帮上沾着泥,似是长途跋涉而来,之后便再没有出郁府,亥时二刻出来个挽双鬟的婢女往甜水巷去了。卑职在后面跟着,那婢女在荣德帝姬府后巷转了三圈,突然翻墙进去了。”
赵楷瞳孔骤缩,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好啊,盯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郁竺派人去找荣德帝姬,那婢女必是去传递消息的,想必是先前那个从外地赶来的生面孔带来了重要消息。他是从哪里来的?是沧州吗?难道太子那边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翻涌,让赵楷几乎坐不住,他站起身来在屋子内转了两圈:“接着说,然后呢?”
暗探一愣,然后立刻俯身在地上恭声道:“卑职见那婢女久久未曾出来,不敢在此耽搁,便赶紧回来向殿下禀报。”
话音刚落,戥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屋内飞了出来,砸在暗探的额角,只听屋内的赵楷暴怒:“废物!回来禀报又有何用?如此磨蹭,若他们真想谋划什么,事情早就成了!”
那暗探额头抵着青砖,大气不敢出:“卑职失职,请殿下责罚。”
“呵,责罚……”赵楷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的怒容稍稍隐去几分,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和一些,“罢了,速去将人抓回来。无论从帝姬府出来的是谁,统统给本王抓回来!”
夏虞侯看了眼伏在地上的暗探,又看了眼赵楷,踌躇道:“殿下,那毕竟是郁同知的家仆,且事发于荣德帝姬府中,贸然行事,恐怕有些不妥,殿下以为如何?”
“有何不妥?本王提举皇城司三年,缉查奸佞邪祟,本就是分内之事。既有贼人潜入帝姬府,皇城司拿人问罪,难道还有人敢非议不成?”
“殿下所言极是,卑职明白了。”夏虞侯赶忙应下,再不敢多言,领着暗探匆匆退下。
窗外的雨水珠帘般坠落,赵楷立在窗边暗暗祈祷,但愿此番未曾迟误,不要扑个空。
他平日里甚少这般虔诚许愿,但是这一次,神灵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三刻钟后,几个家丁押着一个被反剪双臂的婢女匆匆折返。
那婢女容貌颇为俏丽,杏眼含波,桃腮带韵,只是藕色的襦裙浸透了雨水,散乱的双髻贴在颊边,稍稍有些狼狈。
赵楷绕着这婢女踱步一圈,见她手腕被麻绳捆得泛紫,便抬手示意手下人稍稍放松钳制。随后,蹲在那婢女跟前。
“你去帝姬府上所为何事?为何不走正门,却翻墙而入?”
那婢女瑟缩了一下,只是垂眸不说话。赵楷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幽邃:“不说?你可知道私自闯入帝姬府是何等罪名?按《宋刑统·卫禁律》,该黥面刺配沙门岛。”
婢女听闻此语,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赵楷见此,心里有几分得意——不过是个区区婢女,即便习得些许武艺,终究也没什么见识,被这般一吓,便慌了神。
于是他换了副面孔继续诱哄道:“好个奉命行事。如此花容月貌的美人,脸上刺个字,送到那鬼地方去……真是可惜了。你们家大人同为女子,又怎会真的为你周全?你为她拼死卖命,倒不如跟了本王。别的不敢妄言,只需抬举你做本王府上一名侍妾,便能保你后半辈子尽享荣华富贵,不比在外头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强上许多?”
赵楷对此很自信,一来他生得俊朗非凡,又是皇子之尊,自认为没有哪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能不为他的魅力所动;二来,除去那生性不安分的郁竺,天下女子谁不盼着有个好归宿?如今他给这婢女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她岂会弃明投暗?
果然,那婢女像是被说动了,美目之中波光闪烁:“你说的,可当真?”
赵楷语气更加温柔:“自然。”旋即转头吩咐左右:“对了,将这姑娘身上绳索解去。”
说罢,目光再度落于婢女身上,和声问道:“你唤作何名?”
“回殿下,奴婢名唤琼英。”
伸手将女子扶起,赵楷又挨着近了几分:“好,琼英。且如实告知本王,你今日前往帝姬府所为何事?”
琼英脸色微红,随即似是心一横,神色决绝:“沧州传来消息,说是霉粮一案另有隐情,郁同知叫奴婢将消息送给帝姬和广平郡王,明日一早便要进宫面圣,将此事奏明陛下。”
赵楷眉头一跳:“什么隐情?”
琼英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子:“奴婢也不知。那密信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奴婢未曾得见。”
赵楷努力压制住心头的烦躁,换了个方式问道:“荣德帝姬对此作何回应?”
“帝姬说此事宜早不宜迟,迟了恐怕会生变故,让奴婢带话回去,明早她亦要一同进宫。”
迟了会生变故?赵楷也没心思再哄琼英,原地来回踱步,忽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那广平郡王处呢?”
“奴婢尚未来得及前去传信。”
赵楷目光灼灼,追问道:“如此说来,你身上应当还携有一份密信,可是?”
只见琼英脸色微微一红,侧身避过众人目光,伸手探入衣物内侧,掏出一个小巧的蜜蜡丸子。赵楷见状立即抢过来,丸子上还带着残留的体温。
他心急如焚,不及多想,直接碾碎丸子,琼英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赵楷全然不顾,展开那卷小小的纸片,看着看着,脸色变得阴沉可怖。
“王爷,怎么了……”
“看紧她。”赵楷没有再给琼英半分眼神,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奔出门外,只留下四名身形强壮的家丁。
琼英看着远去的背影,面上娇羞之色瞬间褪去。静静坐了一刻钟,确定赵楷不会再折返后,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摸出四颗飞石。
“刷刷刷”石块碰撞,几声之后,四名家丁应声倒地,琼英夺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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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赵楷的怒意比窗外的秋雨更甚,在屋内肆意翻涌着。
价值连城的白色龙涎香块被他一把砸到博古架上摔得粉碎,苏绣的屏风倒在地上,四分五裂,触目可及的瓷器全都被扫落,一片狼藉。
夏虞侯吓得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
赵楷发泄了一圈,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夏虞侯不敢躲闪,被一把揪住领口,掼向黄花梨木书案。他的脑袋狠狠磕在书案一角,疼得眼冒金星,耳边同时传来厉声责骂。
“废物!你说,你是不是和那姓顾的狼狈为奸,一同蒙骗本王?”赵楷额角青筋暴起,全无往日风度翩翩的模样。
“王爷!天地可鉴啊王爷!卑职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蒙骗王爷您啊!”夏虞侯的涕泪糊了赵楷一手,不住地哀告求饶,“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卑职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啊……”
手上黏腻的触感让赵楷恢复了几分冷静,他大口喘着粗气,松开了夏虞侯,一边掏出帕子净手,一边觑着他的表情。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又想起自己身边确实也没有其他得力可用之人,且这关键当口也不宜自乱阵脚,赵楷强忍着怒火,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被顾青宴那厮给骗了!原说李孝寿一死,霉粮一事的责任都被揽下了,可郁竺不知从何处翻出证据,李孝寿、顾青宴加上沧州一个判官,三人合力在霉粮之事上做了手脚……顾青宴身为皇城司之人,如此一来,这事儿与我便撇不清干系了。还有当初他们为逃避罪责,欲陷害太子之事,也都人证物证具在,全被郁竺翻了出来,沧州来的人就是专程送这些人证物证的。那婢子身上携有两封密信,一封已经给了荣德,另一封正要给老九,被我截下了。眼下这般局面,即便这事儿当真与我毫无瓜葛,旁人又岂会相信?”
夏虞侯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洇得他视线有些发红,他刚挨了一顿打,便是个泥人也有几分气性,如何能对赵楷毫无芥蒂?此刻听他这么说,心里暗暗嗤了一声——撇得倒是干净,且不论霉粮之事是否真的一无所知,单说那构陷太子之举,难道不是他亲自谋划的?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断断不敢在嘴上说出来,愣怔片刻,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赵楷脸上逡巡,斟酌着言辞:“殿下,此事有些蹊跷。顾青宴背叛殿下,于他而言并无半点好处,依卑职看,此事会不会是郁竺设下的陷阱?”
赵楷将手中帕子掷到地上,皱着眉头略一思索,疑惑道:“你的意思是,郁竺打从一开始便知晓此事真相,故意抛出李孝寿这个替死鬼,好叫我们放松警惕,不再针对他们。而后,她再出其不意地公布所谓‘真相’,顺势将脏水泼到我身上,为太子‘洗刷冤屈’?”
夏虞侯忙不迭点头:“殿下圣明,此事大有可能。殿下不妨细想,郁竺是如何发迹的?除了攀附那阉人,可不就是凭借棘盆之技入了陛下的眼?而这其中,便是荣德帝姬从中牵线搭桥。她为报答荣德帝姬的恩情,帮扶太子,自是不遗余力啊!”
被这么一提醒,赵楷也回味过来,他此前一直觉得自己和科教局生意做得顺遂,从未想过对方会对自己下此狠手,为此有些疏于防范,此刻幡然醒悟,惊得后背冷汗直冒。
“那现在怎么办?那婢子说她们明日一早便要进宫禀明父皇,父皇定会认定是本王一手操纵的霉粮之祸再嫁祸太子,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了!”
夏虞侯几步走上前来,轻轻按住了赵楷微微颤抖的手,沉声道:“所以,绝不能让她们将此事进宫禀报陛下。”
赵楷一把甩开夏虞侯,转过身子:“你说得轻巧!荣德攥着本王的把柄,一心只为她那好兄长谋算,怎会轻易听我号令,说不去见父皇便不去?我与东宫早已势同水火,换作是我坐在赵桓的位子上,也断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夏虞侯见状,转到赵楷面前,目光阴鸷,一字一顿道:“那就让她们都死,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什么?”赵楷闻言,满脸惊愕。
“殿下,您身为提举皇城司,司内亲从官五百、亲事官六百,皆披甲执锐,可堪驱驰,若逢京内有变,依法度,提举官有权调亲从官先行弹压,事急从权后再补枢密院文书。那荣德帝姬从前还有个在禁军领着差事的驸马,现在一人孀居,身边不过寥寥几十个家丁护院,至于郁同知,掌管兵马的兄长正好离京外出,皇城司的精锐对付她们,不是手到擒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赵楷眉头紧蹙,脸上仍残留着浓重的震惊之色,可眼底已然浮现出一丝动摇之意,他微微摇头,反问道:“纵有调用之权,那也是遇奸邪窥伺宫禁、宗室谋逆等十恶重罪,才可调集兵马,三日后还要补奏父皇御批,这……荣德深受父皇宠爱,若她横遭不测,本王该如何向父皇交代?何况那二人府邸皆在外城,属开封府辖境,皇城司贸然越界行事……如此做法,实在太过铤而走险。”
“确实铤而走险,可是殿下没得选了!”夏虞侯更近了一步,神色愈发急切,“她们用心之歹毒,恰在于此。霉粮一事,关乎百姓生计、天下民生,一旦与殿下牵扯上干系,殿下便会沦为那只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苍生之人!这样的人,如何能继承大统?”
“而且殿下忧心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无解,殿下不已经将那婢子收服了么,就让她指认荣德帝姬和郁竺暗中勾结,心怀不轨。殿下为保官家安危,不得不提前下手。彼时死无对证,官家纵然心有疑虑,为顾全皇家颜面,又能多说什么?毕竟,殿下乃是官家最寄予厚望的皇子,与一个帝姬、一个外臣相比,孰轻孰重,官家心中自有权衡。即便稍有疑问,官家也不会深究苛责的!”
这番话,是最后一枚砝码,压在了赵楷心中那摇摆不定的天平上。他一向最得意的就是深受官家的偏爱,纵使有出格的举动,父皇也总是替他遮掩——往昔私自参加科举,父皇未曾苛责;近来沧州之事,父皇亦是多番回护,此次想来也不例外,只要能将表面之事做得周全,父皇定不会为难自己。毕竟,自己正是父皇心中最中意的皇位继承人。
念及于此,赵楷牙关一咬,再不犹豫:“速取本王的金鱼符来!她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
昭德坊王黼府中的暖阁内,猩猩毡帘挡住了窗外连绵的雨意,三十六支的烛台照得满室流金。
王黼端着那鎏金莲花底的碗碟,恭恭敬敬来到梁师成面前:“爹,您尝尝,蜜渍的鹌鹑脑,都是刚出生的活鹌鹑生取的,比往日里蔡相的吃法还废银子。”
梁师成乐呵呵地接过来:“吾儿有心了!”
他和王黼这一对半路父子算得上父慈子孝。王黼能一步登天,取代蔡京,少不了作为内相的他的暗中提点,而义子身居高位后,也没有忘了自己这位“父亲”,除了种种事务上大开方便之门,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私下里,更是用心侍奉着,梁师成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这个“儿子”。
只不过官家素来不喜欢臣下交往过密,因此他们的往来也只能这般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地进行。
西夏贡来的舞姬踏着小石州乐的节奏轻盈旋转,金铃点缀的纱裤随着动作荡漾出碧波一般的细浪。梁师成虽身有残缺,却也沉醉在这无尽的美妙之中,王黼更是看得如痴如醉。
“大人,外头……外头……”杂乱的脚步和叫喊扰乱了鼓点的节奏,都管不识时务地闯了进来。
王黼眉头一皱,刚欲发作,只听都管哆哆嗦嗦道:“外头来了好些兵马!”
“什么?”梁师成大惊失色,跳下软榻,窜到窗边,挑开猩猩毡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数不清的松脂火把熊熊燃烧,映得巷陌明明灭灭,铁甲在夜雨里闪着寒光。
“莫不是官家察觉了……”梁师成像受惊的兔子般从窗口退回来,眼神慌乱,四处寻觅可以藏身的地方。
王黼要镇定很多,一指屋角的紫檀立柜,道:“父亲暂且在那处避一避,孩儿去看个究竟。”
梁师成二话不说,蜷着身子钻进柜中,王黼看了眼面面相觑的舞姬,沉声道:“接着跳!”随后一掀帘子,走入雨夜中。
冰凉的雨丝拂面,让王黼的酒意顿时消散了几分。走到正门檐下,透着门缝,他看清了外面兵马的装束——是皇城司的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打开门应付过去,却见领队的指挥径直越过自家府邸,带领人手将隔壁的郁府团团围住,百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齐齐指向郁府内的方向。
王黼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冲着我来的啊……
转瞬之间,他反应过来——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竟劳动皇城司的人出动……难不成那郁同知谋逆?!不至于吧,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姚素一点风声都没透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东京是一座不夜城。即便是子时,御街之上犹闻酒香四溢,州桥夜市尚余炊烟袅袅,朱雀门外瓦舍的灯影映着汴河的粼波,把雨夜的东京照得星河倒悬。
不过荣德帝姬的府邸却是闹中取静,这处位于外城甜水巷的宅子,临近汴河漕运码头,来往的百姓不算多,只有清晨漕船抵港时才会热闹些。此刻,巷口老柳垂绦,在这个雨夜倒显出几分前朝诗人笔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况味。
殿前司巡逻马队的銮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二十名带刀班直手持桐油火把,在大街上无精打采地晃荡着,心里都盼着能早点结束这一圈巡逻,好回到花街柳巷那熟悉的温柔乡中。
然而,当队伍路过甜水巷时,领头的张都头无意中一瞥,却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巷子里头,赫然闪烁着铁甲的森森寒光!待他看清领头之人,瞬间吓得屁滚尿流,急忙翻身下马,几步小跑上前:“郓王殿下夜安,殿下这是……呃,今夜宣德门由侍卫亲军马军司轮值,不知殿下是否需要末将……”
赵楷瞥了眼来人,冷冷道:“不必,本王奉官家密旨查办要案,闲杂人等不得滋扰。”
“是是是!”张都头如蒙大赦,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巷子,心里默默念叨着——不要最好,不要最好……只是今日这情形,皇城司拿人怎的拿到荣德帝姬这儿了?莫不是要出什么乱子?要不要向刘太尉禀明?
然而脑中的疑惑还没想明白,张都头就看见一支带血的箭簇从自己的前胸穿了出来,他微微一愣,一个踉跄栽进面前的积水里,再无动静。而他的身后,那二十名带刀班直也同样悄无声息地倒地。
“怪只怪你等撞上本王行事,算你们晦气。日后,本王自会为你们请功。”
赵楷处理完这一小插曲,再度将目光投至眼前的府邸。
曾经曹晟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和他私交不错,还来过府上几回,自上次前往吊唁之后,他便再未踏入此地。此刻,两盏描金夔纹灯笼的映照下,那牌匾之上原本以颜鲁公浑厚笔法写就的“曹都尉府”,早已变成了官家亲赐的瘦金体“荣德帝姬第”。
这么迫切地自立门户——他此前竟未曾留意,这位好妹妹心思竟也这般野。不过想来也是,若她是个安分守己之人,怎么可能和那郁竺处得来?
赵楷是子时三刻抵达此处的,现在已经是丑时初刻。
夜色如墨,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水顺着屋檐潺潺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水洼,百十号人马将这府邸团团围住,马蹄踩踏其间,水声不绝。
然而府内却是一片死寂,赵楷心里清楚,里头的人不可能对外面这番阵仗毫无察觉,却依旧选择紧闭府门避而不出,这让他心中愈发焦急。
按照之前的安排,用金鱼符调拨了四百人马后,他与夏虞侯兵分两路,他亲率一队人马包围荣德帝姬府,夏虞侯则带着慕容弃前往昭德坊拦截。
此刻,这边毫无进展,也不知道另一处的情况如何了,就算要动手,也得两边同时行动才好……赵楷有些焦急地凌空一甩鞭子,顺着巷子外的方向看去。
不多时,夏虞侯的身影在雨幕中隐隐浮现。
“你那边情形如何?”赵楷迫不及待驱马上前。
夏虞侯抹了把脸上的水:“与这儿如出一辙,也是闭门不出。我瞧着巷子口那些像是殿前司的人,殿下这边是……?”
“那些不长眼的蠢货,留他们要坏我大事,本王已送他们归西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夏虞侯点点头,抬眼看了看那墨色浓重的天空,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殿下,再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待那时人多起来,咱们行事恐怕就多有不便。总不能像这般将这些碍事之人都杀了,一旦传出去,恐生事端。”
赵楷拉扯着缰绳,胯/下躁动不安的马前蹄不断刨动着地面:“我亦正有此忧。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只能设法逼她们出来了。”
“那卑职那边,也依此计行事?”
赵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夏虞侯飞快地消失在雨夜中,赵楷转身回到帝姬府邸前。随着他一声令下,上百名皇城司卫兵立即行动起来,整齐排成三列,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排射完,紧接着下一排接续而上,无数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黑暗的夜空,向着帝姬府内射去。
包着桐油的火箭,在雨中兀自燃烧着,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条条赤色的游龙,坠入庭院、楼阁之中,绑在箭头的陶罐落地后很快破裂,桐油四散淌开,一时间,府内火光冲天。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与雨水的淅沥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秋风,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腾,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给我盯紧了!”
赵楷话音刚落,角门竟被强力撞开,只见一名华服女子骑着一匹青色的骏马闪电般疾冲而出。那女子身姿矫健,紧紧伏在马背上,手中并未挥鞭,马被遮住了眼睛,看不见火光,因此无所畏惧,悍勇异常,直接飞跃过拦截在巷口的三排卫兵,向着内城方向绝尘而去。
“反贼在此!别放跑了她!”赵楷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女子华服外罩着兜帽,赵楷虽未看清其面容,可是凭借身形和衣着,以及那精湛的骑术,他可以断定,这就是荣德帝姬!毕竟她可是在宫中马球赛中屡获头筹的。
马蹄声在雨夜中轰鸣,百十余名皇城司卫兵就这样对一个女子穷追不舍,泥水四处飞溅。
赵楷追了片刻,暗自惊叹——久未谋面,荣德帝姬的骑术愈发精湛了,她蹬里藏身,躲过了一只又一只的暗箭,时不时还抽冷子射出暗器,打落好几个卫兵。
一路疾驰,追到宣德门前的空地。宫门锁钥已经落下,开阔的场地上无路可逃,那女子这才勒停了马匹。
百十余名卫兵迅速合围,将女子团团困于中央,包围圈逐渐缩小。
已是瓮中捉鳖的局面,赵楷自觉大局已定,不妨让这同父异母的妹妹死个明白。他扯出一抹冷笑,悠悠开口:“妹妹如今真是好身手,只是你一女子,何苦卷入这等是非,平白丢了性命,实在可惜。”
“王爷方才不是说抬人家做小妾,怎么这会儿又叫妹妹了?还是说王爷就好这一口?”
戏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清脆悦耳,赵楷却一愣——这不是荣德帝姬的声音!
只见对面的女子缓缓抬手卸下兜帽,露出那张杏眼桃腮的芙蓉面,赵楷瞳孔骤缩——那正是本该被关在自己府中的琼英!
“你,你……”他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舌头像是打了结。
还没等赵楷从极度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只听隆隆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他抬首看去,只见宣德门下,刘锜不知何时已身披银甲,像尊战神般跨骑在马上,殿前司禁军如潮水般从各个方向迅速涌出。
训练有素的禁军快速收拢队形,眨眼间便如方才皇城司围困琼英那般,将赵楷和他的手下的百十余人团团围住。
事态发展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赵楷的预料。他的目光在琼英和刘锜之间来回游移,满是难以置信——那琼英莫非是来诓骗自己的?这难道是声东击西之计,只为了保护荣德帝姬?可刘锜又为何恰在此时现身于此?不过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了!
念及此处,赵楷脑中虽一团乱麻,面上却仍故作威严,朗声道:“本王追缉叛逆至此,既然刘太尉在此,本王不再过问,此事便交予你处置!”说罢勒马转身就要走。
刘锜对这般说辞却并不买账,双腿轻夹马腹,纵马上前:“殿下无御批却私自调遣皇城司卫兵,还持刀械至宣德门前,如此行径,若放任殿下离去,末将实难向官家交代!”说罢,大手一挥,包围圈里部的禁军齐齐亮出长枪,枪尖寒光闪烁,森然可怖。
皇城司一众卫兵本是今夜听了赵楷号令,被临时征调而来,听说是捉拿叛逆,可具体捉拿何人,他们都一头雾水。此刻,见此情形,即便再愚钝的,也明白郓王今晚的调遣并非遵了官家旨意,其中定有隐情。权衡之下,自然无人再敢抵抗殿前太尉刘锜所率的禁军,纷纷弃械投降。
赵楷眼见脱身不成,大势已去,本能地夹紧马腹,想要独自纵马逃脱,岂料,一道套索自暗处疾射而来,精准套住他的身子,猛地一扯,赵楷整个人狼狈地摔落在地。
“大胆刘锜!你竟敢对本王动手,你可知殴打皇室乃是大不敬之罪!”赵楷恼羞成怒,一边挣扎,一边对着刘锜厉声喝骂。
却见刘锜神色冷峻,不为所动,一边收紧套索,一边道:“护卫宫禁,乃末将职责所在,殿下此举,逾规越矩,末将不得不为。”
见威胁无用,赵楷暗暗咬了咬牙,又放软语气:“刘太尉,本王实是遭奸人陷害!你且放开我,你也知晓,如今太子行事诸多不妥,难当大任。日后若本王得势,定不会怪罪你今日之举。”
“殿下有些话,还是留着去和官家说吧。”
言罢,一挥手,两旁禁军上前,架起赵楷,不顾他的挣扎,径直从侧门押入宫禁之中。
此时不过丑时三刻,宫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赵楷长于宫中,自然知道这种时辰,在一般情况下只有早上当值的内监宫女在悄悄忙碌,如今这般实属异象。
睿思殿方向尤为亮堂,殿内透出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赵楷心头一动,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刚想询问身后的刘锜,可瞥见他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暗忖着,一会见到父皇好生解释一番,待父皇谅解后,他定不会放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一路无话,直至睿思殿外。殿门敞开着,赵楷没等刘锜催促,大步昂首走入殿中。入目之处,官家御案之后空空如也,各类纸札散落一片,他的目光顺势扫向御案两侧下首,只见两个女子静静跪坐于此。
摇曳的灯光下,两个女子缓缓抬起头来,赵楷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竟是荣德帝姬和郁竺!她们穿着素绢的对襟褙子,并不华丽,以致他一开始误以为是御前的侍女。
可是自己不是早已将她们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了吗?就算她们方才突围而出,也绝无可能比自己更快抵达睿思殿。思及此处,赵楷豁然开朗——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二人在宫禁下钥之前,便已进宫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们……你们……”赵楷此刻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她们已经将密信呈给官家了?琼英是一开始就被放出来用来诓骗自己?那封密信,究竟是真是假?
千言万语急着想要喷涌而出,却一下子都被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楷抬眼看去,透过袅袅龙涎香雾,只见荣德帝姬的眸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他锦袍下摆的泥渍。
那眼神里的嘲弄之意让他大受刺激,可惜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怎么也挣不脱,不然他定要给面前这两个可恶的女子一人一记耳光。
“贱人!本王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他拼命摆动着尚可活动的上半身,被睿思殿的青玉砖倒映着,倒像是一只扭曲的蛆虫。
荣德帝姬的对面,郁竺神色平静地看着赵楷。她目光中并无嘲讽之意,说出的话却更加刺耳:“殿下,常言道‘剐刑不入常刑,惟大逆当由宸断’,这凌迟之刑须得官家亲批诏狱、朱笔勾决,殿下虽贵为亲王,终究未践九五,要将下官和帝姬碎尸万段……”刻意停顿半息,继续道,“恐怕尚无此等权力。”
一句话直戳赵楷痛处,将他激得火冒三丈,当即一个原地起跳:“放肆,你可知本王……”
话未说完,却听殿外陡然响起脚步声,众人皆向后看去,只见张迪弓着身子,轻甩着拂尘,迈着小碎步移入殿内,他身后,正是面色不善的官家,一身玄色龙纹氅衣裹挟着殿外的寒意,带着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荣德帝姬和郁竺迅速起身行礼,刘锜也连忙转过身来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微臣恭请陛下圣安。启禀陛下,微臣于丑时二刻在宣德门截获郓王所率皇城司一百五十三人,俱披三重冷锻甲,携神臂弩十二张、斩马刀三十柄。按制无枢密院调令夜携军械近宫禁者以谋逆处,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隐瞒,深夜惊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赵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也未让众人平身,大步走到御案之后,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这死寂仅仅持续了片刻,只见御座上的帝王袍袖一挥,伴随着怒喝,桌面堆叠的奏折被拂开,其中一本梆硬的边角不偏不倚地砸到赵楷脸上。
“大观元年,你在资善堂诵读《孝经》,彼时朗朗书声犹在朕耳畔,如今看来,你倒是把‘忠孝’二字嚼碎了喂狗!”
赵楷只觉得额角一阵刺痛,连忙跪倒在地,辩白道:“父皇明鉴,实非如此!是有奸佞之徒,使人扮作荣德妹妹模样,儿臣不察,这才一路误追至宣德门前。”
“你缘何要追荣德?又为何要调动皇城司兵马?”
赵楷闻言,神色一滞,磕磕巴巴道:“因……因为有奸人试图搜罗儿臣罪证,欲陷儿臣于不义啊!”
赵佶微微后仰,靠向御座,抬手轻轻一挥,寒声道:“尔等暂且退下。”继而转向张迪,又道:“你也退下。”
四人闻命躬身退出大殿,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捆着的赵楷和上首的赵佶二人。赵楷想着方才微微面露惊愕的荣德帝姬,心中一喜——莫非父皇真的被他的言语打动,准备和他推心置腹了?
这般想着,他侧身用肩头蹭去脸颊上的泪痕,哽咽道:“父皇,儿臣实乃遭人构陷……”
然而话音未落,赵佶便出声打断:“搜罗罪证?你所指的,可是沧州霉粮一事?转运使李孝寿与粮商勾结,以潮米入常平仓,继而用陈米换新米充作赈灾之粮。”
赵佶的语气古井无波,却听得赵楷心中一颤:“父皇已知晓此事了?儿臣当真冤枉啊!那顾青宴虽是皇城司之人,但此事儿臣委实毫不知情,也未曾收受分毫银钱啊!”
赵佶在御案后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带着审视:“仅为此事,你便要对荣德动手?”
荣德……对了,关键在她。赵楷连忙膝行两步上前:“父皇,荣德为了皇长兄,心怀叵测,与那郁竺相互勾结,欲将此罪责强加到儿臣头上,陷儿臣于万劫不复之地。否则,郁竺为何不循常例,以轮对呈递封章、经进奏院转递御前,或是趁讲筵留对时直奏天听,偏要拉着帝姬前来面圣?”
赵佶不为所动,面色却愈发冷峻:“自然是因为进奏院和讲筵都呈不到朕跟前,个中缘由难道你不知晓?一旦你得知,会袖手不管?况且朕倒要问你,沧州传来密信,你缘何能第一时间知晓?莫不是你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她们二人?又为何要行此监视之举?”
赵楷被这一连发问问得冷汗直冒,皇城司虽有监察与刺探之责,但那也只能为官家所用,此刻他自然不能说是为了提防着太子故而监视其亲妹吧!想到这里,他强自镇定道:“呃……京城近来动荡不安,皇城司职责所在,广布耳目,密信一事,是……是偶然得之,儿臣绝无窥探圣意、监视他人之举!”
赵佶御极多年,阅历何其丰富,岂会分辨不出此话真假?他当即从御座起身,几步行至赵楷跟前,目光如炬:“沧州霉粮之事,即便真是你所为,朕亦不会就此苛责于你。朕素性宽宏,此类事不过多损些百姓性命罢了,那些官员所为,究其根本也是为了敬奉于朕。然就为此事,你竟慌不择路,私自调遣兵马,妄图拦截进宫向朕禀明此事的荣德帝姬?”
说到此处,他放低了声音,却带着几分让人胆寒的冷意,寒声道:“还是说,你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赵楷暗暗叫苦,不可告人的心思自然是有的,霉粮一事与自己扯上关系,会失却民心,影响他日后角逐储君之位的威望,然而着偏偏是最不能说出来的理由,否则便坐实了觊觎皇储之位的罪名。
想到这里,他额上冷汗涔涔,嗫嚅道:“儿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还望父皇恕罪……”
赵佶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失望,继续道:“朕且实话告诉你,若非你方才亲口招认,朕尚不知那姓顾的粮商竟是皇城司的亲从官。你忌惮手足,可曾想过,阿奴她从未有过害你之心!”
“什么?荣德她……”赵楷一怔,脑海中思绪如电,回想起最初种种,所有的疑云在此刻豁然消散——
她们故意放出琼英使了障眼法迷惑自己,那所谓要送给广平郡王的密信,分明是有意展露于他,令他自乱阵脚,诱使他调遣皇城司兵马,一路追至宣德门前,此计便已大功告成。而荣德帝姬与郁竺,想必早已入宫,只说沧州霉粮一案,绝口不提他半分,摆出一副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姿态。
也就是说,这针对他的圈套,并非源自沧州密信的内容,而是送信这一行为本身,而自己却毫无察觉,不偏不倚,正中陷阱!
可如今,他又该如何辩白?说她们诱使自己看到假信,可父皇方才已表明态度,霉粮之事即便属实,也不足以令他如此惊惶失措。若不是为此,那岂不是要承认自己包藏野心?
赵楷只觉左右为难,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半晌方颤声道:“儿臣……儿臣是不愿让父皇失望……”
“哈哈哈哈……不想让朕失望?可你已经让朕失望多次了!”赵佶怒到极致,反而仰天大笑,几步走下御座一脚将赵楷踹翻在地,“屡屡设计构陷太子的,是你吧?太子纵有不足,唯有朕可废立,轮不到你来插手!”
“朕对你一忍再忍,可你呢?暗中勾连慕容家,慕容彦达身为地方官员,却擅自进京,慕容氏炮制巫蛊之术,散布童谣蛊惑人心,为你造势,更有商船私通辽国……朕一次次包容于你,盼着你能幡然悔悟,改过自新,可你却变本加厉,毫无收敛!”
赵楷听得云里雾里——他与慕容贵妃确实有来往,巫蛊之事也确实是他暗中授意的,可慕容彦达进京,分明是为了押送使金失败的嫌犯,此事与他何干?至于童谣造势,他的确在太子前往沧州之后,命人在瓦舍中推波助澜,可此前的诸多流言却并非他主使,那不是民心所向么?至于暗通辽国一说,他的商船虽往来海外,却只是正常生意往来,怎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可偏偏这些事情他又并非全然无辜,此时若只否认部分,岂不是变相承认了另一部分?
这般想着,赵楷心一横,硬着头皮,伏地叩首:“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念,父皇所言诸事,实与儿臣毫无干系!还望父皇明鉴啊!”
这些列举出来的罪状,赵佶本身就是掌握了部分证据的。更何况他身为帝王多年,自负且多疑,许多事情旁人告知,他未必轻信,可若是自己抽丝剥茧探寻而出,那便深信不疑。
譬如王贵妃宫中出现的带有辽国技法的瓷器,便是他亲自查探确认的,心中早将此罪归咎于赵楷。此刻,见赵楷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一副心虚模样,更笃定他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呵呵!全然无关……朕多年养育,终究是养了只中山狼!”
若是赵楷此刻伏地认错,他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可是如此矢口否认,是把他当傻子吗?想到此处,赵佶不再犹豫,高声道:“张迪!”
话音刚落,张迪便鬼魅般地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赵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赵楷,一字一句道:“郓王赵楷,擅预机务,渎职于皇城司。即刻撤去其皇城司职务,幽禁于王府之内,着入内内侍省差人严密监守,若无朕诏,不得迈出王府半步。慕容彦达私谒亲王,妄图谋反,押解至御史台狱,彻查深究;慕容贵妃削去贵妃册宝,送往瑶华宫静心修道;慕容氏其余五服亲眷及门客部曲一并关押,不得有漏。”
赵佶自认为此番处置不伤及爵位性命,已是顾及父子情面,赵楷闻言,却如遭五雷轰顶。提举皇城司之职是他手中所有实权的根基,一旦被撤,相较其他兄弟,便再无半点优势,他向来趾高气昂惯了,如何能忍受这平起平坐?当即膝行向前,满眼哀求之色:“父皇,父皇,您万不可如此对待儿臣!自儿臣任职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一心为父皇分忧,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啊……”
赵佶闻言,连冷笑都不愿再挤出半分:“你这也配称‘兢兢业业’?兢兢业业到夜半时分,竟带兵杀至朕跟前?你枉费了朕对你的信任!”言罢一挥手,“带他下去。”
殿外侍卫闻令上前,左右架起赵楷,便要往外拖行。赵楷何时遭受过这般屈辱,在众多下人面前颜面尽失,心中恐惧攀升到顶点,反而化作一腔怒火。他奋力挣扎,嘶吼道:“父皇既如此信重儿臣,却又为何提前调遣禁军,于宣德门附近布防?说到底,还不是自始至终都在提防着儿臣!”
“大胆逆子!叫他住口!”
两旁侍卫从未领受过这般指令,一时间愣在当场,随即手忙脚乱地伸手捂住赵楷的口鼻。赵楷只觉屈辱之感更甚,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他脑中不禁浮现出二十多年来父皇对自己的诸多偏爱,又想起那曾预言自己为紫微之星的星图,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被愚弄之感——父亲向来厚待于他,可如今因这厚待而生出野心,缘何却成了他的过错?
想到这里,他状若癫狂,双目通红:“哈哈哈,住口?父皇莫不是心怀忌惮?只因儿臣是天命之人,父皇洞悉天意,便连亲生儿子也处处设防?”
“天命之人?”赵佶简直无法相信眼前之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喉头一片腥甜,鼓膜嗡嗡作响,身子晃了几晃,摇摇欲坠。张迪在旁,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同时暗暗向两旁侍卫使眼色,示意他们速速将赵楷拖走。
却见赵佶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推开张迪,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直直盯着赵楷:“朕告诉你,这天命,唯有朕能定夺!你既对朕怨念如此之深,那也不必再做朕的儿子了!”
说罢决然转身,再不看赵楷一眼:“张迪,着令记下!郓王楷,素承恩宠,不思报效,阴图废立,紊乱宗法,着削爵夺职,贬为庶人,削属籍,徙玉清昭应宫别院省过。所司即日移牒宗正寺,交付有司,依令施行,不得有误!”
第一百四十五章
郁竺和荣德帝姬回到昭德坊时已经是辰时了。
昨夜她们在偏殿等着,却等来了赵佶怒火攻心被气到晕倒的消息。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郑皇后免不了要出来主持局面,安排妃嫔和皇子公主轮流进宫侍疾。
那郑皇后到底和荣德帝姬还是有几分情分在,见她一夜未眠,又道官家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空守着也是无益,便让帝姬先回去歇着,待到下晚再来,自己和太子先守在坤宁殿。
荣德帝姬确实疲惫不堪,也便没有推辞,可和郁竺出宫之后才想起来,昨夜赵楷火烧甜水巷,自家宅邸早已化为一片废墟,怕是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加之小憩片刻后还需进宫,实在无暇另寻住处,便跟着郁竺回到了昭德坊。
可此刻到了昭德坊,她才发现这里情况好像比自家好不了多少。花园已经看不出旧时模样,歇山屋顶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在晨光中突兀而立。地面坑洼不平,深一脚浅一脚到处都是水塘。废墟之中,未燃尽的木料时不时传出哔剥脆响。空气中,烟火味裹挟着焦木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味道。
荣德帝姬小心翼翼地轻点脚尖跳过地上的积水,点评道:“还当你这昭德坊高官宅邸云集,他下手会顾着点分寸,没想到也被烧成这般模样。”
郁竺笑了笑:“殿下但请宽心,供殿下休憩的地方总归是有的。左仆射王珪之前将地窖修得漂亮,有七八间屋子那般大,昨夜我便让府中下人们入地窖避火,今日又着人仔细打扫了一番,还搬了诸多日用家什下去,殿下此刻前去,正可安心歇脚。
“竟有这么宽敞的地窖!”荣德帝姬闻言惊叹,“早知如此,本宫府中也该挖上一处,我府中下人昨天只能躲水缸里!”
二人说笑着,却见一个生得十分高大壮硕的汉子疾风般从面前飞奔而过。荣德只见那汉子穿着件青色的圆领长衫,举手投足间却尽显粗豪之气,蒲扇大的手掌直接端着太平缸,那硕大的水缸在他臂弯里倒是轻得像陶钵。
转瞬之间,汉子已奔至二人身侧,一把将水泼向还有残温的废墟,水汽蒸腾,白雾弥漫而起。
“好大的力气!”荣德帝姬不禁脱口赞道。
郁竺瞧着鲁智深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衫上还带着焦痕,料想他为了扑灭这火势,定是辛苦了一夜,便有心替他在荣德帝姬面前彰显一番,转身介绍道:“殿下,这是府上的都管,名叫鲁达,曾在延安小种经略相公帐下当过提辖官。他天生神力,搬个水缸可不算什么,还能徒手拔起几人合抱粗的柳树呢!鲁都管,这位是荣德殿下,还不快来见过帝姬。”
鲁智深看了眼二人,心中却有些发虚。
他昨日奉命坚守府邸,眼见着丑时已过,四周仍无动静,酒瘾难耐,便偷偷溜到库房畅饮起来。谁料转瞬间大火骤起,慌乱之中,他匆忙抄起水桶,却误将酒水当作清水,一股脑泼向火焰,火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汹涌,迅速蔓延开来。直至刺鼻的酒香弥漫,他才惊觉自己闯下大祸。可以说他家大人一半家产是被他给烧了。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如今在这里酒肉管够,平日里来找他请托说情的人也不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可不想为了这等事情被扫地出门,自然是要好好卖力,不想刚才只顾着奋力扑灭余火,一时莽撞,竟与二人撞了个正着。
此刻,他生怕郁竺把他留下要问昨晚情况,自己会说漏了嘴,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回道:“小人见过殿下!府中虽火势渐息,可还有余烬需小心处置,诸多事宜等着小人去操持,实在不敢在此久留,还望帝姬恕罪!”
荣德帝姬见此人为了府中事务,竟连讨好自己的机会都弃之不顾,不禁莞尔:“倒是个实心肠,罢了,你且去吧。”
郁竺瞧着鲁智深这般反常模样也觉都蹊跷,他平常是行事粗放,可心思倒也灵巧,怎么今日跟个蛮汉似的?不过,当下她要操心的事千头万绪,实在无暇顾及这等细枝末节,便略过这个插曲,带着帝姬继续往地窖的方向走去……
一墙之隔的王少宰府中,门房探头探脑地查看了一番,确定巷子里空无一人后,缩了回去和王黼禀报。
梁师成昨晚在立柜里蜷缩了半宿,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后来才知道惊变并非冲着自己来的,可偏偏外头情况混乱,他哪里敢贸然出去。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凭借在宫中的耳目,才渐渐弄清事情原委,长舒一口气。
只是陛下晕厥未醒,他作为内廷掌门,未能在第一时间进宫伺候在侧,到底有些失职,就怕陛下醒来后不快。
王黼将忧心忡忡的梁师成从交椅上扶起来,顺手替他松了松肩膀,宽慰道:“父亲不必忧心。待入宫面圣,便称昨日身体抱恙,一直在府中调养,方才得知宫中变故,故而即刻赶来。昨夜为父亲诊病的一应记录与人证,孩儿皆已妥当备齐,纵有人查,也无所惧。再者,陛下眼下诸多要事缠身,想来不会在这等细微之事上苛责父亲。”
梁师成听闻此言,老怀大慰,再想想宫里那个儿子当场顶撞气晕了老子,看来儿子就算亲生的也靠不住,还是自己干儿子贴心!
这般想着,他紧紧握着王黼的手,老泪纵横:“吾儿……爹没白疼你!”
*
地窖内,郁竺将被褥铺展抚平,又轻晃火折子试了一下地窖各处的氧气含量,确保没有问题后,才示意帝姬歇下。
荣德帝姬这辈子还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睡过觉,看了眼四周,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三哥说了什么,竟让父皇气成这般模样……”
郁竺闻言眉头一跳,抬眼看着帝姬,却见她眉眼之间并无多少忧色,暗自松了口气——自己出的主意把人家亲爹气出了个好歹来,要是帝姬记恨就不好了。
不过昨晚的处置结果,确实也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原本,她计划先逐步削弱赵楷的权势,再徐徐图之,未曾想这父子之间的矛盾竟爆发地如此激烈。赵佶一怒之下,将儿子的爵位尽皆褫夺贬为庶人,这般结果,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想了想,她笑着对荣德帝姬道:“三殿下心性太高,素日里又备受宠爱,官家一朝对其态度转冷,便难以承受,登高跌重的滋味想必不好受,破防破得狠了,一下子失控了也在情理之中。”
“破防?这个词儿倒是很贴切……”荣德帝姬眼睛转了转,“不过你也提防着点,我知道的,父皇对三哥偏爱非常,虽说此次严惩于他,然保不齐日后念及父子之情,又将他的爵位恢复,死灰复燃之事,并非毫无可能。”
郁竺呵呵笑了两声:“殿下尽可宽心,我那慕容弃是白白搭进去的?早有连环计等着他们呢!保证把这慕容家勾结皇亲、意图谋反的事儿坐实,让他们绝无翻身的机会。”
荣德帝姬缓缓在褥子上躺下身来,虽说这地窖简陋寒酸,她却莫名觉得周身轻松自在,又听郁竺如此承诺,心情大好,玩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啧啧啧,当初高俅那事儿,本宫竟未察觉你有这般雷霆手段!那慕容弃怎么你了,哦不对,你是打青州来的,想来那慕容彦达从前刁难过你?莫不是你趁机公报私仇?”
只见郁竺神色一僵,翻着白眼对天起誓:“天地可鉴,我对殿下、对朝廷,唯有一片赤胆忠心。若有半分私心杂念,便叫我四海流离,居无定所……”
荣德帝姬噗嗤一笑:“可是你宅子不是已经被烧了?”
“呃……”
荣德帝姬笑过,又言归正传:“你说,老三是暂且不足为惧了,我兄长那边怎么办?莫不如将老三准备构陷兄长的事情大肆宣扬一番?”
郁竺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其实太子的问题在于明明奉旨赈灾,却临阵脱逃,这是无论赵楷是否构陷,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不再看向荣德帝姬的眼睛,低头道:“三殿下如今已经失势,此刻再穷追不放,不免有落井下石的嫌疑,于太子殿下而言,亦非善举。”
荣德帝姬并没有发现郁竺的异样,又含含糊糊地追问道:“那该怎么办……”
郁竺又沉默了片刻,终究温言道:“徐徐图之,此事急不得。”
身后却没有声音传来,回头一看,荣德帝姬已经沉沉睡去。
她轻叹一声,悄悄退出地窖。
对于太子的态度,一直是她与荣德帝姬之间分歧的关键所在。这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阶段,但是荣德帝姬还是毫无察觉,依旧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这种纯粹的信任,让郁竺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宽慰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郁竺强自按捺下心头杂念,强迫自己干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便在府中找到张芝芝,和她一同查看清点财产损失情况。
幸得此前早有防备,值钱物件都提前收起来了,损失不算惨重,只是府内建筑修缮需要些银子,张芝芝细细估算一番,只是简单整饬约莫需要近千两银子。
这个数目对于现在的郁竺来说倒也不算为难,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张芝芝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索性将那账本一合,问道:“大人,我一直有个事儿觉得奇怪,官家我也见过一回,保养得宜,正是三十多岁春秋鼎盛的模样,怎么会一气就晕倒了?”
被张芝芝这么一提点,郁竺也反应过来,宫里还没传来官家清醒的消息,若只是怒火攻心,这晕厥的时间也着实太久了些。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后世历史学家对宋太祖赵匡胤死因的分析,据说所谓“烛影斧声”不过是传言,太祖实则极有可能是突发脑溢血而亡。加之真宗、英宗、哲宗,史书中都有明确记载,他们去世前的症状,与高血压引发的急性脑溢血极为相似……郁竺心中一惊,莫不是老赵家有家族遗传的高血压病史?
赵佶这次突然被气晕了,难不成是高血压发作?
若真是如此,那他还能醒过来吗?
那醒不过来的话……
郁竺越想越心惊,脸色变得煞白:“坏了!出大问题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如果赵佶真的因此一命呜呼,那么在当前没来得及立任何遗诏的情况下,赵桓无疑将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赵桓虽然身为荣德帝姬的亲兄长,但是这么久以来,郁竺作为局外人看得清楚,相较于荣德帝姬剃头担子一头热的情况,在赵桓那边,荣德帝姬对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也就是说郁竺想凭借和荣德帝姬的关系,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基本上行不通。
而且赵桓目前看起来,并不像赵佶这般耽于玩乐,他对科教局的态度暧昧。换言之,一旦赵桓登基,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极有可能因这权力的更迭而瞬间崩塌。
想到这里,郁竺几乎站不住。
那该怎么办呢?
立即进宫,将谋划已久的政变提前?可偏偏武松现在不在身边,她手中没有一支绝对可靠的武装力量可供驱使。
刘锜……他会为了二人之间的交情,以及此前那所谓的共同理想,甘愿背负上这犯上谋逆的罪名吗?时机没有成熟,郁竺不敢赌。
在这焦虑与思索中来回踱步,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政变、进宫……自己怎么陷入了和赵楷一样的误区?高血压的病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想,万一赵佶其实早已清醒,此刻不过是在佯装昏迷呢?!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引蛇出洞?
京中的流言、赵楷的冲动、慕容氏的背叛、围绕皇储之位的局势波谲云诡……这一切是不是引起了他的警觉?
故而他打算借着晕倒的契机,让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尽数暴露出来,以便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自己若是贸然出手,岂不是正中下怀?
想到这里,郁竺只觉头皮发麻,后背一阵冷汗。
张芝芝在一旁看着郁竺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下好奇,不禁轻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莫不是太过劳累了?库房中方才新铺了两张草席,去躺上一会儿吧……”
郁竺闻言,看向远处虚空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张芝芝身上,微微顿了顿:“不必了,我……要去个地方。”
“大人要出门?”张芝芝下意识扭头看向地窖的方向,“那……帝姬还睡着,可要叫醒她?或是等帝姬醒来后再告诉她?”
“不,不必,她若醒来问起……你便说不知道吧……”
张芝芝怔了怔,欠身应道:“……是”
*
一个时辰之后,坤宁殿内。
虽然未到数九寒冬,但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氤氲,穿着藕荷色窄袖襦裙的宫女脸蛋被炕得红扑扑的,轻手轻脚地为茶盏添水。角落里,一身青色公服的太医弓着身子,低声指导着内侍煎药。
赵构箕坐在暖融融的团花牡丹纹绒毯上打了个哈欠——
他昨夜虽未踏出府半步,却也提心吊胆绒毯了一夜。早上皇后派人传来消息,称官家病重众皇子需轮流进宫侍疾,他行九,便轮到明天午后。
听闻此讯,赵构放心大胆地打算补个好觉。
谁料睡了没有一刻钟,便被乔装打扮、神秘兮兮登门的郁竺叫醒了。
……
又是一刻钟后,赵构揉着惺忪的睡眼,派人进宫告诉母妃通禀皇后娘娘,自己忧心父皇病情,坐立难安,恳请提前进宫侍疾。
郁竺特意叮嘱他,务必仔细观察官家的状态。倘若官家只是静卧昏迷,而没有其他异常表现,那很有可能并非是真的晕厥;但若是伴有呕吐症状,或者半边的肢体不正常抽搐,那基本可以确定是假不了了。她郑重其事告诉赵构务必做好两手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即刻派人回府告知她。
赵构听闻此言,心下震惊不已,然而,沧州之行的种种经历,让他对郁竺心悦诚服,还是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的说法。毕竟,他可以依靠的朝中势力也只有她一人罢了。
匆匆整理仪容进宫,赵构接替刚刚离去的太子,继续在父皇榻前守着。父皇果然是一动不动沉睡着,问过太医,太医说这是“盛怒攻心、真气上涌导致,所幸脉象平稳,气血亦无大碍”,昨晚晕厥之后,虽多次尝试喂药,却均未成功,不过倒是喂下了两次参汤。
赵构听闻此言,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不动声色派出蓝珪出宫通风报信,自己则在殿内安安稳稳地守了下来。
——父皇没事就好啊,不然还真是叫人措手不及。赵构暗自思忖着,眼下局势于自己颇为有利,最主要的是父皇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他装晕之事。无需郁竺提点,赵构无师自通,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展现孝心的大好时机。
又打了个哈欠,将睡意驱除,赵构从绒毯上起身,拿来那越窑的青瓷小碗,用绢布蘸了些清水轻轻抹在赵佶唇上,又舀上浅浅一勺,让水顺着唇边流进去。
每隔半刻钟,他便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幼时他风寒缠身,母妃就是这般悉心照料。久卧在床,嘴巴容易干燥,这样做能叫人好受些。一旁的太医抬眸瞥了一眼,默默无言。
做完这些,赵构走到屏风后面,将绢布浸入冰凉的清水中,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想要接过来,却被他轻轻着制止了——亲力亲为,方能彰显诚意。
因为母亲不受宠的缘故,他自幼便不受偏爱,虽说众人对他的文才武艺皆赞誉有加,可父皇却总是对他视而不见。或许此次,能借此机会让父皇对自己另眼相看?
将绢布挤干,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然而下一秒,殿外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赵构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内监鬼鬼祟祟地在门外张望着,他正要呵斥,那小内监蓦然抬起头来,赵构看清面容,惊得怔在原地——那内监不是别人,正是他三哥赵楷!
“三哥你……”
却见赵楷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来看看父皇。”
“可是你不是……”赵构话说了一半,突然收住了口。昨夜事发紧急,官家对于郓王的处置诏令并未出宣德门,除了郁竺荣德帝姬等少数当时在场之人,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若他赵构佯装置身事外,理应不会对详情了解得如此透彻。
赵楷扫了一眼赵构,心照不宣,显然他也明白赵构心中顾忌。实际上,他打得真是这个如意算盘——父皇将他废为庶人,所幸目前此事知者甚少,父皇又一病不起,事情尚有转机。倘若等父皇醒来,事情彻底尘埃落定,又或者等到太子顺利即位,那他可就真要将这大逆不道的罪名背负到底了。
如今,皇城司的金鱼符虽已被没收,但他经营多年,积威尚存,仍有部分忠心耿耿之士愿为他卖命,母亲王贵妃身处宫中也能暗中相助,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念及此处,赵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将赵构放在眼里,径直越过他,快步走到榻前,“扑通”一声跪地,伏在榻上,声泪俱下:“父皇,儿臣知罪了!儿臣一时糊涂,竟惹父皇动怒,实乃大不孝。儿臣懊悔万分,望父皇能宽宥儿臣这一次,儿臣日后定当痛改前非……”
赵构在一旁瞧得一头雾水,这般至纯至孝的模样,实在与平日里的三哥判若两人,令人费解。
然而下一秒,他却看见赵楷跪姿微偏,支撑着榻边的那个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枚淬了蓝光的楔形铁钉,正在不声不响地朝着赵佶脖颈下玉脉枕的缝隙处顶去。
药炉沸腾的咕嘟声里,赵楷的哭声仍旧未停。
那是什么?三哥该不会……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赵构脑中划过,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整个人离弦之箭般朝着赵楷扑了过去,声嘶力竭道:“住手!”
赵楷见情况突变,也不甘示弱,神色一凛,反手一掌劈在赵构膻中穴,直打得赵构一个踉跄,撞翻了一旁的青铜仙鹤香炉,口中鲜血四溢。
“护...护驾!”一旁的太医也反应了过来,银针匣砸向赵楷,数百根银针天女散花般散落开来,煎药的小黄门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掀翻药罐,滚烫的汤药泼洒一地。
赵楷见动静闹得大了,自知已无法轻易收场,双指放入口中吹起一声长哨,瞬间,门外三道黑影破帘而入,其中一个手持短刀,寒光直取那太医咽喉。
赵构自然认得,这是王贵妃宫里的内监总管。
见来人三下五除二将殿内的宫女内侍解决得干干净净,赵楷冷哼一声,抽出贴身的软刀,转身朝着青铜仙鹤香炉走去。
一步一步,离瘫倒在地上的赵构越来越近,赵楷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九弟,你的武艺还得多加精进啊!来,与为兄再过上几招?”
赵构挣扎着从地上支起上半身,半抬起的面孔上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
赵楷大笑:“哈哈哈哈,贤弟方才抢着当那拦路狗时,倒是勇气可嘉,怎么这会儿吓成这幅模样?来,好好认个错儿,为兄便放你一条生路。”
然而地上的赵构却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方才的表情,赵楷瞧了片刻,发现他的目光似乎直接越过了自己,颤抖的嘴唇无声地喊着的两个字竟像是——
“父皇!”
赵楷眉头一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转过身去——
一直静静躺在榻上的官家,不知何时直挺挺地坐起了身,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与此同时,青玉地砖上散落的银针稀碎地震颤着,殿外,铁甲鳞片摩擦的声浪像是远方的潮信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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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才下班的……极限卡点没卡上[化了]这两天都在加班没啥时间码字儿,明天请一天假(或许已经不能称作明天应该算是今天了),俺不中嘞,俺也急需补觉……
第一百四十七章
赵楷浑身脱力,像是被抽去了脊骨,重重瘫坐在殿中那团花牡丹纹绒毯之上。身下,地龙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滚滚热意,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三名持刀的内监逐渐收拢,呈品字形缓缓将赵楷护在中央。环顾四周,一十六名殿前司亲军手持金枪,彻底封死了坤宁殿的八方槅窗,殿外丹墀下,数不清的枪戟像是一片凭空冒出来的光秃秃的丛林。
官家就坐在榻边,面色苍白如纸,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不远处的青铜仙鹤香炉下,赵构依旧伏地不起,身躯微微颤抖,不时地传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赵楷自嘲地笑了笑——
他本以为父皇病倒,便是天赐良机。想着趁探望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毒针插入父皇颅内。待父皇暴毙之事传出,宫中必定大乱,太子定然措手不及。而他,早已暗中布局,里应外合,出其不意,一举登上皇位。
他朝中党羽尚在,只要登基,不久便能坐稳皇位,之后便可以着手清算太子一派,再无后顾之忧了。
此招虽然冒险,却好过被褫夺爵位,坐以待毙,他自以为胜算颇高。
然而,这一切的谋划,皆建立在父皇确实不省人事的基础之上。赵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躺了一夜的父皇,竟能完好无损地坐起身来。
所以昨夜在睿思殿中,父皇那番气血上涌、勉力支撑的模样,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多么的天衣无缝啊!
也难怪刘锜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殿外,将这里团团围住。
只是自己苦心孤诣的一番折腾,此刻看来竟然像是跳梁小丑的表演,滑稽可笑。
父皇啊父皇,您的偏爱是假,所谓天命是假,就连晕倒都是假……自己枉活了二十载,竟不知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真!
赵楷心中悲叹,勉力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缓缓爬起。
殿外,刘锜见他有所动作,右手紧紧按住腰间金锏,脚下发力,就要往殿内冲。槅窗外的亲军们也瞬间绷紧神经,齐刷刷地将金枪枪尖一转,对准了殿中。
却见御榻上的官家抬了抬手,众人只得齐齐收住了动作。
赵楷在原地站定,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倒是比哭的还要扭曲难看:“哈哈哈哈……父皇为了置儿臣于死地,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枪尖寒光闪烁,映照着官家森然冷峻的面容。赵楷看着自己的父亲漠然开口:“你倒是高看了自己,朕这局,本就不是专为你而设。倒是你,又给了朕一个‘惊喜’。”
赵楷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从他口中吐出的话,无所谓地轻笑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结局已定,父皇该是满意了吧?”说着他扭头朝着殿外的方向看了看,又回过身继续道,“只是儿臣所作所为,与母妃毫无干系,她不过是个深宫妇人,什么都不懂,还望父皇不要牵连于她。”
说罢,赵楷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软刀。刘锜见状大惊失色,扯着嗓子高呼:“护驾!”可赵楷的动作更快,寒光一闪,软刀已狠狠抹向自己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泉涌般喷射而出,溅上了大殿顶部的蟠龙藻井。
殿外亲军们反应过来,想要收住攻势却已来不及,数柄金枪裹挟着劲风飞入殿中,直直穿透力赵楷的身体,插在地衣之上,赵楷身躯一震,僵立了瞬间,随后无力地委顿在地。
那三名内监见事情已经败露,再无生机,彼此对视一眼,咬破口中毒药囊,瞬间,面色变得乌青,身体剧烈颤抖后,暴毙当场。
血水顺着地衣的云纹蜿蜒流淌,像是炸开的荆棘,直直刺向御榻,赵佶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从榻上起身。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赵佶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躺卧了许久,骤然起身,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的花白。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额头,努力稳住身形,待视线恢复清晰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青铜仙鹤香炉,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赵构。
“父皇,您……”赵楷那一掌不轻,带着内力正中赵构檀中穴,赵构微微牵扯了下身子,嘴角又有溢出的鲜血。
赵佶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喃喃自语:“罢了,罢了……”
“张迪!”
体态臃肿的大内监费力地挤过一众亲军,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尸首,快步上前:“陛下……”
赵佶深吸一口气:“宣她进宫。”
*
距离昨夜离开睿思殿还不到六个时辰,郁竺再次回到了这里。
大殿门窗紧闭,殿外高升的日光照不进来,灯烛吐着昏黄光晕将御座的螭纹照得忽明忽暗。赵佶一身天水碧缂丝寝衣,倚在御座之上,目光带着一丝飘忽不定。
郁竺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叩首在地:“臣同知科教局事郁竺,恭请圣安”
然而这一眼却没有逃过赵佶的眼睛,只听上首戏谑的声音传来:“怎么,见朕清醒,很惊讶?”
郁竺依旧将额头贴着青玉砖,不卑不亢回道:“微臣自昨夜一直忧心陛下龙体,此刻见陛下圣颜焕朗,神气充盈,确实有些意外。然而陛下康健,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微臣喜不自禁。”
赵佶笑了笑,神色稍缓:“这倒是句肺腑之言,朕素来喜欢坦诚之人。”他从御座上微微直起身形,手指轻轻叩击着案上的玉珪,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只是朕心头一直有个疑问,卿要如实回答朕。”
“微臣定当知无不言”
“那好,朕且问你,沧州霉粮一事,卿是何时知晓真相的?”
郁竺心下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赵佶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宽宏”地谅解了郁竺这个直视天颜的举动,反倒是温声提醒:“卿可要想好了再作答。”
郁竺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气:“回禀陛下,微臣初至沧州的第一个晚上,便已经在知州唐恪的协助下,大致查清了事情的原委。”
果不其然,赵佶眉头骤然蹙起,目光犀利:“既如此,那为何要等到回京后再报?”莫非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见郁竺长身而起,毫无惧色:“回禀陛下,所谓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此次沧州霉粮一事,牵涉太子与郓王,彼时微臣若贸然将真相上报回京,恐因朝堂权力倾轧,致使此事本末倒置,沦为党争工具,而真正关乎民生的要事反倒被搁置。”
“当初微臣向陛下请缨奔赴沧州,陛下曾垂询微臣此举所为何人,微臣答曰为天下苍生,此心天地可鉴,绝无虚言。为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微臣不得不出此缓兵之策。圣明如陛下,应当明白沧州祸事绝非一人所能为,为彻查为祸一方之人,诸多事宜需抽丝剥茧、细细查证。广平郡王身处沧州,多有牵扯,微臣行事难免掣肘,是以只能先行返京,暗中委托唐知州继续查探,待真相明了再禀报陛下。”
说完这些,郁竺再度跪下:“不过,微臣确有一处私心,还望陛下恕罪。昨夜,微臣借帝姬之手,将密信完好呈至陛下跟前,确实利用了她救兄心切之情。”
沧州密信与赵楷的谋反在时间上太过巧合,赵佶心有疑虑实属正常。但他既说喜爱坦诚之人,郁竺便要展露坦诚之态。这一番话入情入理,不推脱自身之责,又与当初请命去沧州时的理由呼应,郁竺心中忖度,此番言辞,有八分把握能让这位自负的官家信服。
御座上久久未有声音传出,时间仿佛凝滞,郁竺压制住心中忐忑不去抬头,终于,只听飘渺之音悠悠传来:“如此看来,确是赵楷暗中窥伺太子及荣德一举一动,做贼心虚,终落得这咎由自取之局。怎么,听郁卿的意思,你也觉得太子此番遭逢是无妄之灾了?”
又来试探!郁竺神色一凛,再次俯身叩首:“当初正因事涉太子与郓王,微臣才未敢贸然揭露真相,如今微臣亦不敢妄加评断。”
“也罢,不提他了。”赵佶勾了勾嘴角,继续道,“朕素知卿一片赤诚,故而有此一问。广平郡王随卿同赴沧州,听闻百姓盛赞他英武果敢,依卿之见其是否可堪大任?”
郁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微臣不敢妄加评判,只是陛下圣裁亦不宜过早定论,万事还需审慎斟酌。”
赵佶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喜欢的臣子应当是这样的。朝堂之上,他见过太多口中念着官家,实则心怀私利之人。实则臣子只需安守本分,侍奉皇帝,对于皇嗣之立,莫要心存投机之念,方为正道。
而且,郁竺还有一点令他十分满意——溜须拍马之臣不可或缺,可若无实心任事之人,偌大的江山何以治理?然而,许多实干之士往往不通时务,就和原先元佑党人一般,屡屡拂逆他的心意,扫了兴致。能将二者完美融合之人,着实难得。
想到此处,赵佶心中一动,开口道:“御史中丞一职,原为王黼担任,如今此位空缺,朕意由卿兼任。”言至此处,赵佶站起身来,继续道,“朕甚是欣赏卿聪慧机敏,望卿日后行事,皆能称朕的心意。”
御史中丞是言官之首,郁竺明白,赵佶让她这样一个“识时务”的人掌着,无非是想让谏日后台传出的话都是他自己想听的罢了。
“谢陛下隆恩,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却见郁竺礼毕后依旧定身殿中,一动不动。
“怎么,卿还有何事要奏?”
“微臣斗胆请旨陛下,沧州一干人等,该如何处置?”
赵佶难得挑了挑眉——沧州之事于他而言本无足轻重,却未料到郁竺新官加身,仍不忘此事,当真如她先前所言“此心天地可鉴”。
“便依卿的意思处置吧。”
“微臣叩谢陛下。”言罢,郁竺再次行礼,这才缓缓退下。
从睿思殿出来,日已至中天。澄澈的秋阳倾洒而下,为一切覆上了一层绮丽明艳的色彩。
郁竺沿着红红的宫墙,踩着蜷曲的枯叶,一路往南走去,触目可及到处都是全副甲胄的禁军,紫衫小黄门、粉衫的宫女、青色公服的太医在各处宫殿之间混乱忙碌地奔走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讳莫如深的表情,在眼神交错瞬间刻意偏头回避彼此目光。
皇宫上空的鸽群盘旋飞去,郁竺转过群殿的飞檐投下的锯齿状阴影,一路走出宣祐门,见刘锜正带兵守在此处。
值此多事之秋,不宜寒暄,二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致意,却忽然听见宫墙内隐隐的声浪传来。刘锜耳力过人,瞬间变了脸色,郁竺凝神听了片刻,才分辨出那些宫人们反复说的词是什么——
东宫。东宫。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赵佶终究未将自己卧病在床却遭亲子刺杀的事情大肆张扬,对外仅宣称郓王赵楷风眩旧疾猝然发作,弥留之际,举止失态、言行乖张,药石无医,已于内廷身故。改封密王,谥曰悼厉,身后事一切从简,以郡王礼葬巩县皇陵,不设石像生。
赵楷之母王贵妃,在得知儿子的死讯后,倒是神色平静地说了句“黄泉路冷,儿且待母添衣”,随后便自缢于宝慈殿东阁。这倒让原本并未打算处置她的赵佶恻然长叹,追封为靖节皇后,祔葬于祐陵之侧。
不过事态的发展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尽管此前取代太子呼声最高的郓王赵楷势力彻底败落,太子的地位却并未因此稳固。郓王离世当日,竟同时传来太子被废的消息,理由在诏书中写得明明白白——“久居储位,德薄才疏,不堪重任,难以承继大统”,废为济阴郡公,幽居龙德宫。
朝中不少人为此议论,官家对于废太子的态度,倒是比对那死去的密王还要刻薄几分。
与两位皇位继承有力争夺者一同没落的,还有慕容家族。这个靠着家中女儿得宠一时显赫的家族,如今也因女儿失宠走向衰败,加之慕容家与赵楷此前关系暧昧、往来频繁,瓜葛不断,全族被一并收押候审。
出宫之后,郁竺没有回昭德坊,没有去科教局,也没有去御史台。在宣德门前开阔的空地上,她勒停马,看了会儿熙熙攘攘的贩夫走卒,最终,直向城外驱马而去。
汴京城外二十里,崇宁寺隐于丹枫染赤的叠嶂之间。山门匾额上“敕建崇宁讲寺”六个字,还是此前蔡京亲题。此寺原为庆历年间范文正公主持修建的学舍,至崇宁兴学时,蔡京借“佛门清净”之名改建为寺,将原学舍藏书阁改为藏经楼。
而后,官家崇信道教,佛寺渐趋荒芜。至今年夏初,吴式开以科教局之名,再度捐赀修缮整饬。此寺遂供农技科以及诸科学子进京求学途中休憩歇脚,颇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风范。
寺前,两株百年银杏树叶飘落如碎金,铺满了青石阶。郁竺拾级而上,寺外洒扫的比丘尼见有客至,急忙丢下手中笤帚,快步迎上前来——吴式开以科教局之名在这里捐赀,寺中众人自然认得“郁竺”这位大施主。
那比丘尼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不知施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郁竺抬眼看向寺内重重庙宇:“近来琐事繁多,心下烦乱,想寻个清静之所,静一静心思。”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比丘尼微微颔首,“施主既有此愿,还请随我来。”
言罢,微微侧身,低头引路,绕过大殿,将郁竺带至东侧禅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禅房内,学舍考校用的黄杨木格屏风仍在,如今已经褪成青灰的板面上,斜钉着一枚锈迹斑驳的铁钉,上面挂着一串伽楠佛珠。榉木凭几泛着温润包浆,几面凹痕深浅不一,却没落下一点灰尘,可见是有人天天洒扫。
几案正对的棂窗外,野菊丛被秋风揉得东倒西歪,阳光的气息裹着苦涩的香气直直钻到禅房内。
郁竺信手拿起那串佛珠,盘膝坐下。
在心中默念完一卷经文,禅房外传来裙裾刮擦石砖的细响,未等郁竺睁眼,禅房雕花槅扇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门外,荣德帝姬的面色因为盛怒而泛红,髻边的金凤簪随动作剧烈摇晃。
“我当你是去了何处,原来躲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念经呢!怎么,你心虚了?”
“殿下来了。”郁竺将佛珠收起对折,握在手中,目光平和,“请恕微臣不告而别,只因官家宣召,事态紧急,实在来不及叫醒殿下,便匆匆进宫去了。”
见对方如此冠冕堂皇,荣德帝姬不禁气得笑了出来,一步一步踏进禅房:“哦,是吗?当真是来不及叫醒本宫,还是你就不想让本宫知道!”
她语调陡然一转,用上了那在郁竺面前久未用过的自称:“本宫没猜错的话,你心里怕是清楚得很官家今日召你进宫所为何事。本宫对你那般推心置腹信任有加,你若尚有一丝良知未泯,便如实告知本宫,你在官家跟前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何赵楷已然身故,太子却莫名被废!”
郁竺依旧静坐在榻上,像是一泓深潭,波澜不惊:“殿下明鉴,微臣什么都没有说。”
荣德帝姬柳眉挑起,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以为本宫会信?”
“殿下不信也无妨,只是殿下不妨细细想想,官家圣意高深莫测,岂是我一小小臣子所能左右分毫的?“
这倒是句实话,荣德帝姬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心思急转——父皇的性子她一贯清楚,诏令既出,恐怕是早就存了废太子的心思了,只是……她呵呵笑了两声,满是不甘:“就算你未曾在官家跟前多言,可事发时你毕竟身处宫中,甚至就在御前,难道一点端倪都未曾发现?为何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却没有设法挽救太子分毫?”
荣德帝姬说到此处愈发激动,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本宫待你不薄,你也深知本宫心中所想,也曾应允本宫……太子危急,你却岿然不动,你告诉本宫,这到底是为什么?”
郁竺微微偏过头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问道:“殿下可知道,微臣方才在此处念诵的是哪篇经文?”
荣德帝姬猛地一甩长袖,转过身去:“你有话便直说,不要故作高深!本宫不在意你念的什么经文,只想知道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郁竺不羞不恼,缓缓开口道:“我方才念的是《法华经》,其中有一譬喻,名为化城喻。讲的便是有一大群人欲求珍宝,在去往宝所途中疲惫不堪,心生退意,这时,一位导师以神通力化了一座城池,众人入内休息,疲惫得以缓解。待恢复精力,导师又将城化去,告知众人真正的宝所尚在前方。”
“所以呢?这与太子之事又有何干系?”
郁竺走下矮榻,绕行到荣德帝姬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说是,殿下如此聪慧之人,如今却和那寻宝之人一样,被城池的幻象迷住了眼睛,看不清真相了。”
“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这是殿下所求的珍宝,本无可厚非。可殿下却误将太子当作那藏着珍宝的城池,太子势力稳固,殿下便觉自身权柄坚实,沾沾自喜;太子一旦失势,殿下便如大厦将倾,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以殿下之尊,身为帝姬欲握权柄,并非只有依附储君一条路呢?”
“昔日馆陶大长公主能扶立武帝,是因她手握汤沐邑财权,以金银开路结交朝臣,所以敢在栗姬拒婚时断然改投胶东王;太平公主三度策动宫变,靠的是在神龙之变诛杀二张积累的旧部和借佛寺田产暗养的死士;还有那平阳昭公主,看似克己守礼,也在高祖起兵时散尽家财募得七万义军,娘子关前血战屈突通,军功簿才是她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根本……这些,哪一桩是靠等兄长施舍权柄得来的?”
“荒唐!”荣德帝姬听闻此言脸色骤变,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一把将禅房门关上,压低音量怒声驳道,“你当本宫未曾想过蓄养门客,培植自身势力?可本宫刚有动作,转头便被御史台参了个‘僭越宫禁’。你可知,上个月茂德妹妹不过是为新婚的蔡驸马求个龙卫军都虞候的虚衔,隔日内侍省便送来父皇的朱批,道是‘帝姬当修德’……这大宋不是李唐,宫里坐着的是父皇,不是武瞾!”
“所以呢?帝姬便要拼尽全力,将赌注全都押到废太子身上,坐等他登基便万事大吉了?那玉米新粮一事,是帝姬你费心操持的,可又换来了什么?沧州霉粮一案,太子不堪重用,缩头乌龟般躲在众人之后,可笑我在沧州那么久,竟然没能见过他一面!如今帝姬为他的废立之事忧心如焚,可曾想过他本人却安享清闲,逍遥自在地当着他的济阴郡公呢!”
郁竺这番话字字如刀,精准地戳中了帝姬的痛处,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郁竺又补上一句:“不瞒帝姬,微臣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好太子。如此庸碌无为之人,实在难当大任!倒不如说,若帝姬有意那储君之位,微臣倒还鼎力支持呢!”
本宫……储君之位?极度荒诞的感觉倒像是一盆冷水,让荣德帝姬从盛怒中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沉默半晌,而后目光直射向郁竺,冷冷回敬道:“你口口声声说着本宫,实则怕说的是你自己心底的盘算吧?不要再这般冠冕堂皇了,你借本宫之力,将赵楷除去,不也是为了扶持他人上位吗?”
“让本宫猜猜,你想拥立之人是谁?可是赵构?想必是因九弟年少,易于掌控吧?反观太子,年岁已长心思难测,难以驾驭,所以你才放弃他,对不对?”
郁竺不作声。荣德帝姬仰面大笑:“你就不怕本宫将你所行之事公之于众?须知,本宫即便行事有失,最多不过被父皇废为庶人,尚可保全性命;而你,一旦罪行败露,可就难逃一死了!”
郁竺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不是惊慌畏惧,而是笑意:“帝姬若是真有这个想法,早该直接进宫,而非屈尊来这处偏远幽静的京郊古刹和微臣对峙。”
荣德帝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像一只被戳破伪装的困兽,半响,偃旗息鼓,狠狠瞪了郁竺一眼,夺门而去。
银杏叶被裙裾带起,在秋风中打着旋儿。
郁竺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重新摸回榻边,盘膝而坐。
她知道,自己和荣德帝姬之间的这个分歧,就像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太子被废黜之日,就是剑落下之时。此前,郁竺一直有些抗拒面对此事,但是今日赵楷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冒然行动,让赵佶一直压抑的心思提前破土而出。在这措手不及的当口,真的与荣德帝姬对峙时,郁竺却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的要从容很多。
毕竟,她先前选择这偏远之地,也是在试探荣德帝姬,如今看她一路追寻至此处,而并未选择直接在京中不顾一切地揭露二人的联系,便可知她尚未彻底丧失理智,不过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罢了。
而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她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慢慢平复,去消化。
但愿这时间能快一点。
郁竺眼眸微阖,重新将手中珠子捻开,一颗一颗拨动……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万千瞩目的三殿下赵楷,突如其来、不明不白地倒台了。
此事一出,从朝廷中枢到地方官府,他的众多拥趸者都乱了阵脚——原本还想着凭借拥立之功飞黄腾达,如今但求别被清算便已是万幸了。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舒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发现,除了那倒霉的慕容家以外,官家似乎并无大肆牵连旁人的打算。
细细想来,倒也合乎情理——虽然坊间关于郓王一事流传的版本极多、细节极丰富,但毕竟盖棺定论的赵楷死因是风眩旧疾猝发,倘若此时大肆清洗,岂不是自相矛盾?
于是,众官员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一心一意地看戏。
戌时的城西瓦子已经飘起了新酒的香气,会仙楼三楼雅间垂着湘妃竹帘,太湖石屏风后,几个绿袍官员围坐胡床,脚下炭盆烤得周身暖融融的。此刻已下值,闲暇时分,正是他们这些官员热衷的、交流坊间逸闻朝堂秘辛的绝佳时机。
短髭的官员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砸吧着嘴:“要我说啊,那三殿下定是意图篡权夺位被官家赐死了,不然为何他这一死,皇城司这等要职便不再授予其他皇子,反倒给了原本无甚要紧官身的朱勔?这朱勔才是官家的心腹之人呐,在朝在野的都被他得罪了遍,这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之人,若不是官家宠着他,他早被生吞活剥了!”
旁边一个长髯官员点头赞同道:“官家这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听说,朱勔虽出任提举皇城司,可官家又新设了个冰井务,命原提举京城所的陈良弼兼任。虽说名义上掌管皇宫冰窖,实则是以运冰车为幌子,暗中监视皇城司。官家此举,足见他对各方都难以全然信任呐,说到底还是三殿下伤了他的心。”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官员也应和道:“正是如此,官家此次任用的,都不是以往那几个风头正盛的,我听说这次主审慕容彦达的是李纲,就是那个原先任殿中侍御史,后来调离起居郎的,这次重回御史台任监察御史了。”
短髭官员惊叹:“噫,这可是个狠角色,咬着谁就不放松!当时在御史台的时候,连蔡京都敢参!”
络腮胡子官员摇摇头:“可是这次据说栽了跟头,这慕容家果然是庸碌之辈,连勾结皇亲谋逆之事都做得全无新意,这么多天了,除了巫蛊这种老掉牙的把戏,竟再无其他可查之事。”
长髯官员摇了摇头,打断道:“诶,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今天大理寺差役在原先的郓王府可搜出来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么?”
“甲胄弓箭?”众人凑近了些。
“非也!”长髯官员卖弄道,“是一封密信!那密信是慕容彦达写给赵楷的,信中何时行动、撤换皇城司哪些人马、从哪个门进宫,都写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你们可知道这是如何发现的?。”
“如何?”众人立马凑得更近些。
长髯官员有些得意:“我在御史台的好友今日方告诉我的,诸位切莫外传。据说啊,这信夹在一个机关盒的密层内,那外头是赵楷自行找人模仿官家手迹造的星图,为了给自己造势所用,本以为就此而已,却是审问之时,李纲不慎将盒子摔落,才使得中间夹层的密信显露出来!”
“噫,藏得如此隐秘!看来此信确凿无疑,这慕容彦达当真胆大妄为!”
“正是如此,据说今天慕容彦达一改往日的一审三不知,大狱里可热闹了!”
……炭火噼啪作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漫天传言全盘卷入酒杯,吞进肚里,又化作酒气,散到其他宴席上。
风月场所的流言向来只能信一半,此次亦是同理。不过那官员所言,倒有一点属实,这封密信,确实在御史台狱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慕容一族,除曾经的贵妃慕容氏被软禁于道观之中,其余族人皆被关押,只是关押之处各不相同。慕容彦达身为朝廷正五品官员,被囚于御史台狱,慕容弃昔日在郓王照拂之下,在皇城司谋得亲从官一职,故而也被拘押于此。而慕容家其余家眷,则尽皆囚禁于开封府大狱。
不过论起被关押的时间,慕容彦达倒是早于慕容家其他人,因金国使团之事,他一进京便遭羁押,乃至郓王起事那日,他全然不知状况,随后又被移入重刑犯的单人牢房,才得知自己的罪名竟然是“无诏进京”,闹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何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官家才突然发难?
直到监察御史李纲带来了那封密信,他才知晓自己那不肖子慕容弃背着他干了何等“好事”,气得在御史台大狱里痛骂野杂种害了全族上下。
这一骂可不得了,慕容弃本就为自己投奔错了靠山懊悔不迭,一声声“野杂种”,叫他积压了十数年的委屈瞬间化作满腔怒火,当即心生一条毒计。
他寻到狱卒,表明自己要弃暗投明,而后洋洋洒洒地揭露了慕容彦达诸多罪名,从卖官鬻爵到勾结皇亲,桩桩件件,描述得细致入微。监察御史与大理寺丞得了上头暗示,急于尽快审理结案,正愁慕容彦达三缄其口、难以突破,慕容弃此举自是正中下怀。
于是李纲亲自到狱中见了慕容弃,信誓旦旦地表示定会将他的证言呈交御史中丞,还说,在新来的御史中丞带领下,御史台对于犯错官员秉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慕容弃的揭露之举算是戴罪立功,要给他从轻发落。为使慕容弃安心,李纲特意将其从单人牢房迁至普通牢房。
那慕容弃从单人牢房出来,路过自家老爹牢房的时候颇为得意。可是他虽说遇上了“李青天”,运气却不好,刚到普通牢房,便不幸被老鼠咬伤,染上了鼠疫,仅仅过了三日,便不治身亡,倒是比他老子死得更快。
慕容弃这一死,留下的证词自然也就成了绝笔,很多事情死无对证,为了迎合官家,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很快商量着依照这证词给慕容彦达的罪名定了下来。
政和七年十一月初三,御史台弹劾慕容彦达犯谋逆、贪墨、侵田等数十罪。经三司会审,罪证确凿,御笔勾批,判其凌迟处死。贵妃慕容氏涉巫蛊乱宫,削发永禁瑶华宫;慕容氏三族二百余口虽无明证同谋,但按《宋刑统》“谋反者亲眷当流”之律,悉数刺配琼州天涯军驿。
随着慕容家的黯然落幕,朝中的局势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青州通判韦暄对慕容彦达的不轨行迹监察得力,凭借此功,擢升为青州知府;
沧州霉粮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牵出诸多陈年旧案,一大批相关人员受到惩处。沧州知州唐恪经此变故,性情大变,转而精于官场之道。曾经被他得罪过的太师童贯,竟出人意料地主动为其美言。加之唐恪治理水患及查办案件功绩显著,被任命为河北东路转运使兼提举常平司,掌控一路财税、漕运及课考大权。
加上刚出事那会儿,官家对朱勔、郁竺、陈良弼等人的官职调整,使得不少人在这场变动中顺势而起。然而,在这水涨船高的态势下,有一人却显得格格不入,逐渐掉队,此人便是昔日的“小蔡”——蔡攸。
或许是联金使团之事的余波,官家虽未因此事对他施以责罚,在此次大规模官职调整中也未动其职位,但其弟蔡翛却被提拔为礼部尚书。许多人揣测,这背后定有蔡京的运作,也代表着官家在对待大蔡、小蔡态度上的转变。
当然了,除了蔡攸之外,还有很多官员对于此次的调整心存不满。其一,此番提拔之人,大多并非通过科举正途进入官僚体系。这些以非正常渠道为官者,反倒在仕途上混得风生水起,令众多秉持正统观念的官员深感寒心。其二,一些刻板守旧的老夫子,认为郁竺一介女子,在科教局这类非正式衙门任职也就罢了,如今竟能掌管御史台,实在是荒谬至极。
然而,众多宦官却对此举极为赞成。在他们看来,女子都能为官,不正彰显了官家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怀?如此一来,他们这些阉人岂不是也有了迈向朝堂的机会?宦官群体的声音甚嚣尘上,一时间竟将反对之声压制下去不少。
再者,由于科教局牵涉众多官绅豪族的利益,朝中勋贵对此事的反对意见亦寥寥无几,因而,郁竺稳稳地坐上了御史台之位。至于那些迂腐儒生的酸言酸语,在现实的既得利益面前,实在是无足轻重。
在风暴的中心,郁竺默默修完了自己被赵楷一把火烧干净的宅子,终于从住了许久的吴式开家的别院搬了回去。借着乔迁,她低调地置办了一桌宴席,用以答谢因自己升迁及整修新居而送来贺礼的一众官员。
酉时初刻,寒鸦归巢,暮色渗着霜气漫过窗棂。郁竺端坐在案几前,搁下紫毫,将刚写就的家书摊于面前。
火漆融化的青烟袅袅攀上新刷过漆的房梁,投下的阴影在信封上“武松”二字间晃荡。
张芝芝推门而入,轻声道:“大人,已有一些客人到了,正在烟景厅候着呢。”
“我这便过去。”郁竺一边起身,一边将封好的家书递予张芝芝,“马三回京了吗?这封信劳烦他跑一趟。”
“大人这是……”张芝芝一眼瞥见封页上的名字,不禁脱口而出。
却见郁竺已转身,身影迅速隐没在书房外浓稠的黑暗之中,只余下一句缥缈之音悠悠传来:“是时候该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由于五代十国时期的前车之鉴,以及本朝太祖自身通过兵变上位,有宋一代,防范朋党始终是帝王高悬在心的事情。但是同在朝为官,官员之间的交往又不可避免,为此,时人也逐渐形成了一套关于官员之间交往尺度的约定俗成的规定——
在一般的士大夫看来,因同年、同乡、师生关系衍生出的交往,实属人情之常,这是“礼所宜然,但不可私相授受耳”①;再者,文官之间的诗酒唱和、讲学论道也普遍被认为是光明磊落之举,“苏门四学士”便是最好的例子;而所谓“举贤不避亲”,官员之间因公事合作或荐举贤才,不视为结党。
与之相对,私办集会,政治上抱团,私下约定升迁、包庇罪责或收受贿赂等,则是毫无异议的阴结党羽的行为。当然,官员若攀附皇亲国戚,那更是确凿无疑的紊乱朝政之举。
譬如郁竺与童贯之间,算得上师生或者荐举贤才的关系,不算频繁的往来便不会落人口实;而王黼和梁师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以父子相称,利益输送,这等行径若是被世人所知晓,便是明摆着的“朋党”了。
当然了,在现实官场中,多数“结党”指控都基于权力斗争,而非客观事实,最终惩治与否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官家的一念之差。
因此郁竺入京这么久以来,始终谨小慎微,避免在这方面授人以柄。即便是与荣德帝姬以及赵构之间,但凡能避开的来往,她都尽力回避,实在无法避免时,也必定确保事出有因,光明磊落,毫不隐瞒地让官家知道;官场之上,除了因明确公事而产生的往来,或是有着清晰可陈渊源的交集,她向来不会主动去结交应酬。
故而今日这场宴请,于她而言,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叫好些人议论纷纷。不过,此次宴请是以修缮新居后答谢众人之名举办的,正所谓名正而言顺,哪怕是一心挑刺之人,在这件事上也着实难以大做文章。
此次宴请受邀之人并不多,加上前几日就任御史台的风波,前来赴宴者以官宦居众。郁竺抵达烟景厅时,童贯和梁师成已经自动自觉地在上首两个位置上安然落座了。
烟景厅内,连枝铜灯熠熠生辉,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流淌着,将整个屋子淌得暖意融融。众人正闲话,瞧见主人现身,立刻像热闹的雀群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一人抢先道:“哎呀,我们方才还在议论,郁中丞这新宅的装点实在是妙,我瞧这连枝铜灯可是仿商周青铜礼器的形制?纹饰层叠,云雷涌动,当真是工巧!”
另一人接口道:“此灯之工巧尚不足为奇,诸公可曾看见这墙面所悬绢本设色的《溪山行旅图》?笔法雄浑大气,依下官愚见,必是范宽真迹无疑!再配以紫檀木浮雕卷草纹的屏风,当真是相映成趣,风雅至极!”
又一人高声道:“要我说,各位的眼力还都差些!巧和雅算什么?方才进门庭院处,那太湖石堆叠成‘云岫峰’,这般造景,想来定是官家所赐吧!这御赐之物如此稀罕,可见中丞圣眷正隆啊!”
郁竺听得耳根直抽抽,她这宅子满打满算统共花了不到一千两,修了十来天,怕大多物件都是张芝芝在大相国寺淘来的赝品。却不想,被这群见惯奇珍异宝之人一口一个“工巧”“雅致”“真迹”地夸赞。可见在这世间,权力才是判定真假的唯一标尺。
“诸位谬赞了,此宅修缮时日仓促,远不及诸位所言那般精妙,今日承蒙各位大驾光临,方使陋室蓬荜生辉……”
她话音未落,却听一个细细的声音抢着道:“中丞何须过谦,您如今蒙圣上眷顾,可是有目共睹的!便是之前那宅子,都有十几处御笔亲提,今儿这新宅,又怎能差了去呢!”
郁竺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提举西城所李彦,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朝着上首的童贯作揖道:“不过也正是童太师慧眼独具,才将中丞这般栋梁之材发掘出来,就像伯乐相马,成就千古佳话。如今童太师是那力撑我大宋乾坤的泰山,郁中丞便是那中流砥柱,这才叫一个相……相得益彰,当真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呐!”
李彦是杨戬的养子,郁竺与他有过几次来往,一是当初棘盆是他负责督办的,二是后来自己乔迁这昭德坊,他又奉官家之命,前来馈赠供器。今日这宴请还是他自己主动找到郁竺,恳请赴宴。原因很简单,他养父杨戬近日身体不大好,恐怕大限将至,他急着寻找新的靠山,求郁竺从中牵线呢!
此人素性贪财好利,市侩至极。可便是这这样的人,若能善加利用,不失为一柄趁手利器,且丢起来毫无心理负担。他既然主动送上门,郁竺自是欣然接纳。
“李提举过誉了,你才是这难得一见的英才呀!”郁竺笑了笑,她知道李彦的意思,自然顺着他的话转向童贯道,“太师可知,李提举去年督办的公田所之事,可是将三万亩滩涂化作官田,经他勾当后,岁入增了三成,这般‘化荒为金’的本事,连曾经的老蔡太师都赞叹不已,说是‘善理财赋,不下汉之桑弘羊’。”
童贯何等老练,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况且挖杨戬的墙脚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即颔首微笑道:“哦?素来只闻李提举侍奉御前勤勉有加,却不知竟有度支之才!如今官家万岁山正兴建珍禽馆,李提举这般人才,若不为官家分忧,实在可惜……梁相,你意下如何?”
被点到名的梁师成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童贯的情面不可拂,哼哼哈哈应道:“啊……是啊,童太师说得有理,咱家看着,不如……权领入内内侍省都知,如何?”
李彦一听,当即喜上眉梢,朝着童贯梁师成伏地叩首:“多谢太师提携,多谢梁相抬爱!”说罢,又向郁竺投去一个感激万分的目光。
这么一个插曲结束,宴席总算正式开始。宾客依序落座,廊下乐工奏响《引龙乐》,潺潺乐声萦绕于席间,仆从鱼贯而入,将鎏金银碗温在各人案前青瓷莲花座炭炉上,行酒九盏的规矩渐次铺开——②
第一盏酒献的是“玉髓春”,此酒以井盐渍梅酿成,色若琥珀,温润透亮。只见郁竺执壶起身,朗声道:“这是科教局今夏从蜀中临邛火井监收的陈酿,甚是难得,今日特为太师与梁相启封,请二位品鉴。”
二人齐声:“善。”
第二盏酒方斟,杂耍艺人已跃上红毡,竿旋人立,环飞燕掠,好不灵动。众人定睛一瞧,那一黑一红两道银子竟是棘盆那日献艺于官家的李宝、一捻红二人,纷纷拍手叫好。
第三盏酒始见肴馔,侍者托来双下驼峰角子与缕丝羹分至个人案前,酒酣耳热之间,廊下乐工手中的琵琶奏响了《凉州调》,西夏舞姬赤足依次踏着小石州乐旋入中庭。这些番邦女郎一个个足踝系金铃,裙裾缀银片,腰肢扭动像是灵蛇,好不妖娆。
在场的虽大多是净了身之人,却也爱看这美色,一个个目不转睛,无人注意到上首的梁师成面色突然一僵——
这曲子……不是自己那晚在王黼家中观赏的么?
为何这里的乐师也会奏?
须知此类异域乐舞,不同于中原的词曲一贯随着歌姬们的传唱广为流传,他们向来遵循“一曲一契,班随谱断”,不同的班子所奏曲目各有分野,绝无雷同,难道这些舞姬与乐师竟是来自……
梁师成想到这里,只觉得冷汗悄然爬上脊背,他觑了觑眼睛想要看清这些舞女的容貌,顿觉其中数人面容颇为眼熟。刹那间,梁师成大惊失色——王黼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怎可将这些舞姬随意放出来?酒桌之上,人多嘴杂,最是藏不住秘密,若是他们将自己二人父子相称之事传出去……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却见郁竺已经悄悄把盏走到身侧,关切道:“梁相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梁师成微微晃了晃神,强作镇定,点头应道:“确实有些不适,许是这冷酒入喉,寒意侵体,身子有些发冷。”
郁竺一听,当即面露歉疚之色:“都怪我一时疏忽,不如我送梁相去偏厅稍作休憩?”
“也好,也好。”
梁师成被扶着从后座绕出,缓缓步出烟景厅,萦绕席间丝竹之声渐渐远去,夜风激得他浑身汗毛竖起。正欲开口询问身侧之人这些西夏舞姬究竟从何处觅来,却见郁竺面上歉疚之色忽然一敛,率先开口,似是闲话道:“梁相,您可晓得下官今日缘何叫人演奏这异域的调子?”
梁师成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略带僵硬地应道:“呃……想来是郁中丞雅好别具,抑或……抑或童太师收复党项失地,功勋卓著,中丞以命人奏此乐,为表庆贺?”
却见郁竺似笑非笑摇了摇头,目光带着深意:“今日席间异域的调子不止一首,梁相倒是知道我指的那西夏的《凉州调》。”说罢,未等梁师成作出反应,紧接着道,“那日隔墙隐隐传来这丝竹之音,我便想着,许是梁相钟情此曲,故而今日特意筹备,以博您一笑,您还满意吗?”
梁师成脑中“轰”地一声炸开,震得他心神俱颤,却还硬着头皮强撑道:“中丞莫要打趣,王少宰府中的曲子,咱家又怎会听过?”
却见郁竺呵呵道:“梁相,这听与未听,又有何妨?世间诸事多有难寻实证者,然而最怕的便是无端传开于名声有损呐!”
话点得这般明白,便是痴儿此刻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梁师成宦海沉浮几十年,怎会不明白郁竺话中深意——阴结党羽,这种事情一旦传到官家耳朵里,哪怕仅仅是捕风捉影,自己也肯定讨不了好。
于是,他也无暇细思郁竺究竟是如何知晓这等隐秘之事,当即沉下脸来,摆出了几分叱咤内廷的气度:“中丞有话不妨直言,如此煞费苦心,只怕不是为与咱家探讨音律这般简单吧?”
只见郁竺微微欠身,先行一礼:“梁相不必如临大敌,实不相瞒,下官不过是有个小小请求,想烦请梁相帮衬一二。如今下官承蒙圣恩,欲报答于陛下,便想让科教局的匠人为陛下修建一座太乙宫观星台。此等工程,需参考宫殿营造规制,听闻梁相昔年亲自主持督造禁中群殿,想来诸宫殿图纸应当妥善留存,特恳请梁相赐下延福宫、景福殿、坤宁殿、宝文阁几处殿阁的楠木构架及平面图纸,以便科教局依其形制建造。”
太子被废、江南民变……此前一系列的布置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加上不断崛起的女真人,时间越来越紧迫,是以,这些日子郁竺也在争分夺秒地完善自己的计划。
然而欲策动宫变,这宫禁平面图是必不可少的,虽她此前已凭借自己的目测和脚步丈量以及系统提供的资料,有了一个大概的测绘,但是这种关乎细节安排、兵力部署的关键,仅有一个粗略的轮廓是远远不够的。宫殿大小形制、方位格局,都要在一张地图上详尽无遗地展现出来,才好精准布局,也不枉自己堵上全部身家性命走的这一步险棋。
只是这种事涉皇家隐秘的图纸,寻常情况下,梁师成绝无轻易给予他人之理。但她可是穿越女,是开了天眼的,这史书告诉她的梁师成的把柄,就是她谈判的底气。
只见梁师成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猜测郁竺索要这图纸,恐怕绝非仅仅为了修建那所谓的“太乙宫观星台”这么简单。世人皆如此,欲望就是无底深渊,永远填不满,尤其在风头正盛之时,没有谁不想再进一步,或窥视官家日常行迹,或掌握后宫妃嫔动态……他自己也曾有过这般心思,深谙此道,故而因自以为拿捏住郁竺这一“小心思”,从而稍感安心——毕竟,如今二人也算相互握有把柄,各有所忌。
念及此,梁师成神色稍缓:“行吧,咱家便应了你这请求。”
郁竺又是欠身一礼:“承蒙梁相慷慨应允,不胜感激。适才见梁相略有不适,不知此刻可好些了?佳肴美馔、丝竹雅乐皆在席中,还请梁相移驾回席,共赴盛宴?”
“请。”
二人相视一笑。
再次回到烟景厅时,已行至第六盏酒。
醉意就像秋日的暖阳,染红了每位宾客的眼尾。童贯惬意地倚着檀木椅背,高谈着朝廷对西夏用兵时,自己率领西军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四下里一片阿谀吹捧之声。
庭中羯鼓声声,舞姬们踏鼓而舞,身姿在灯影间摇曳;桌案上杯盘狼藉,象牙箸斜斜地插在鎏金瓮里……
……子时三刻,月过中庭。醉卧锦茵的宾客被各自家仆搀着登上油壁车,穿堂风中仍飘荡着未散尽的酒气。郁竺立在乌头门下,将最后一人送上马车,转身回到庭院中,登上高阁。
这处朱漆高阁原本是左仆射为府中女眷建造的“曝发阁”,用以晾发,阁高五丈,临水敞轩。此次改造后顶端扩建成一丈见方空间,基台也进行了加固,倒是成了登高望远抒发意兴的好去处。
此刻凭栏望去,汴京的夜色如同被泼墨浸染的宣纸——
朱雀门外的御街灯火尽灭,往日喧嚣的州桥夜市仅余几盏孤灯摇曳,潘楼街的酒旗也已收卷……唯有丰乐楼高处,尚有几缕微光隐隐透出,想是达官显贵正持着枢密院特批的“夜行牌”,悠然续饮着金波美酒。
郁竺轻叹一声,收回视线,步至阁中案几旁,将锡壶里的橐泉酒烫热,这是科教局的商队从渭州带来的酒。
不知等了多久,丑时的更漏声响起,阁下木梯终于传来的吱呀吱呀的脚步声,木门被推开,月华顺着刘锜的肩甲倾泻而入。
“还愣着作甚,快些进来吧!”
刘锜苦笑了一下:“让你久等了,为了我,这一场宴席竟得分作两场来办。”
郁竺挑挑眉:“哪的话,并未等候许久。上场的酒太过甜腻,他们偏爱这般口味,我却着实喝不习惯,正盼着你来,好沾你的光尝尝这佳酿。”
刘锜将肩甲卸在阁外,走到案几对面席地而坐,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他端起面前酒盅,置于鼻下轻嗅,双目一亮,脱口赞道:“嚯!当年我还在西军时,横山雪夜带着背嵬军奇袭西夏军寨,归来庆功之际喝的就是个味道,不想今日竟能在这儿闻到这个味道!”
“是啊,这味道在京中可不常见,汴京的酒还是多了几分绵软甜腻,不似西北的凛冽豪爽。”
许是这种美好的回忆让刘锜心生感慨,只见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叹了口气:“如今身处东京,却再也寻不回当年在军中的畅饮的那股热血豪情了……唉,实不相瞒,那件事之后,官家性情大变,命禁军每日在外巡逻,昼夜不休,军中怨言纷起啊……”
郁竺笑了笑:“岂止士兵怨声载道,这自立朝以来就没有过的宵禁,谁能没有怨言?百姓的‘夜生活’没了,偏偏权贵还能肆意玩乐……对了,像咱俩这般要不要‘夜行牌’?”
“你没出府便不要。”刘锜呵呵笑了两声,又将一盅热酒仰头灌入喉中,微微眯起双眼,“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可若只是宵禁和巡逻,倒也不至于引得众人如此不满……实不相瞒,有一事我已憋闷许久,一直想说……”
郁竺抬头,见刘锜面颊微红,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不禁失笑道:“但说无妨,怎么,你我之间,还要我和你保证今日所言绝不出这阁子吗?”
刘锜闻言,也不禁莞尔,轻摇着头:“其实当日你也在场,我便不拿那些糊弄外人的言辞来敷衍你了……你也知道我接管禁军后,重新选拔了一大批精锐之士,亲自训练。这次官家佯装晕倒后,便吩咐我率这些人于坤宁殿外策应,以防不测。结果那日郓王骤然发难,我麾下众人一心护驾,急切间动作未能收住,不慎射中郓王……虽说郓王是自裁而亡,可官家却逐一清点了射在郓王身上的金枪,随后……竟将这些射中郓王的士兵……全都秘密诛杀了。”
郁竺还不知道当日这个细节,难怪近日感觉禁军中氛围异样。所以赵佶这是既忌惮自己的儿子,又欲彰显慈父胸怀,故而借杀人来展现?
刘锜打开话匣子,又一杯热酒入喉,说话已不似起初那般有所顾忌,接着道:“这些都是我挑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你说……官家本就有意除掉郓王,又为何要杀这些人?”
却听对面的人轻嗤了一声:“有病!”
“嗯?”
“我说,因为他有病。”
意识到郁竺说的是谁后,刘锜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微微一愣后又放声笑了起来:“没错,确实如此……”笑罢之后又带着一丝怅惘,“只是,当年孔圣人过宋,尚且要避桓魋之祸③;而今我等食君禄者,纵见君王如此……终究是无可奈何啊!”
话外未尽的深意带来了一丝微妙的气氛,借着酒意于二人之间弥漫开来。刘锜觉得,如果说三人秉烛夜谈的那晚,那个想法还是隐隐在心中萌动,今日简直是要破茧而出了。
只是,自幼所受忠君爱国的教诲,让他始终难以说出那最骇人听闻的话来。
郁竺微微一笑,走到阁边推开雕花窗,让夜风灌了进来。她今日执意邀请刘锜赴宴,本就带有试探之意,想看看他这“反骨”酝酿到了何种程度了——他掌着京城近五万重兵,一念之差可是能影响整个局势走向的。
所幸赵佶自己十分“给力”,令臣下寒心之事没少做。
此刻,刘锜那股呼之欲出的想法,就像暧昧中的男女,只差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刻。
于是郁竺主动向前一步:“谁说无可奈何?九鼎虽重亦有易主之时,载舟覆舟,不过转念之间的事情。”
夜风呼啸,许久,传来刘锜的声音:“阿竺今日和我说这些,可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做些什么?”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做何事倒不强求,若真有那么一天,信叔能按兵不动便好。”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直到郁竺被夜风吹得酒意上头,几乎快要睡着,才听刘锜道:“其实,我也可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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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宋洪迈《容斋随笔》
②行酒九盏的记载参考《东京梦华录》
③《孔子家语·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孔子在宋,见恒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朽之速愈。’”孔子来到宋国宿地许翁岭之前,曾在芒砀山脚下的采石场,看到了宋国司马恒魋使用人力、财力为自己用石头制作椁,三年未成工匠皆病。孔子就评论恒魋这样做不好。恒魋听说孔子评议他的不是,就对孔子不满,暗生杀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政和七年十一月初十,清晨,天边泛起了蟹壳青的微光。
朔风刀子般刮过陈桥驿空荡荡的官道,道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废驿的不远处的空地上矗着一片简陋的营地,帐外火把的残烬尚未熄灭,在寒风中摇曳。
天武第三军的将士们便驻扎在此。
在过去的小半年间,他们马不停蹄地走遍了大宋的半壁江山。前几日,方接到回京的指令,都指挥使武松便立即整肃队伍,长途跋涉,星夜赶回东京。
昨日戌时三刻,大军抵达陈桥驿。武松亲笔书写了回京事由的状子,由驿丞验明火牌符契后,遣急脚递连夜驰报枢密院承旨司。此刻不过五更,士卒们已起身准备着,只等枢密院下发的入城勘合一到便大军开拔。
营盘西侧,行军折脚灶早已架起,伙夫用长柄木勺搅动粟米粥,柴烟混着米香飘散;马厩旁,几名士卒弯腰检查马蹄铁,口中呼出的白气与马匹的鼻息交缠在一起;火器营的士兵正将装着长火枪、霹雳砲箱的辎重,再细细盖上一层防水的青布……
辕门边,小兵孙二狗搓着冻红的手掌,抡起铁锤砸向立柱底部的铁楔,他的任务是拆了这营帐并装车。谁知用力过猛,只听“咔啦”一声裂响传来,孙二狗慌忙后跳却被麻绳绊住脚踝,眼睁睁看着整根立柱朝自己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蒲扇大的手横在他和立柱之间,孙二狗惊魂未定,顺着手臂向上望去,来人正是武松。
他喘了口气,连忙解开缠住脚踝的绳子跳到一边。碗口粗的长枣木在武松的手上轻得却像根筷子,只见武松手臂一扬,将长长的立柱打横抛起一丈高,再伸出一脚稳稳接住,而后顺势一送,立柱便平稳地放倒在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唯有靴底在结霜的夯土路上留下的些许下陷才让人看出这立柱的分量着实不轻。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齐声叫好,尽管他们已多次见识过自家将军的天生神力,可每一次目睹这种场景,依旧忍不住惊叹连连。
武松面色平静地走出营地,嘴角压着隐隐的笑意。孙二狗搓手呵气,朝掌心啐了口唾沫,和抬着枣木另一端的鲁大壮继续将那家伙往辎重车上搬。
“俺跟你说,咱将军那可真是俺这辈子见过力气最大、功夫最俊的人。俺走南闯北这么些日子,啥样的好汉没见过,可谁也比不上咱将军,俺就服他!”
“你走个啥呀!你那也能叫走南闯北?就是四处偷摸混饭吃!”旁边的鲁大壮擦了擦微红的鼻尖,“你刚开始不还嘟囔着人家靠着女人裙带才得意的,咋这会儿又最佩服了?”
“呸呸呸,可别乱说!”孙二狗赶紧伸手捂住鲁大壮的嘴,“俺可从没说过这话。”
其实鲁大壮说得没错,孙二狗原本就是个小蟊贼,凭着一手偷鸡摸狗的本事,被武松看中破格收进了禁军。起初,他听了些闲言碎语,对武松是有些误解,可跟着队伍这么长时间,一路与武松相处下来,孙二狗打心眼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像他们这种整日为了糊口见惯世态炎凉的,最是服有真本事的人。
“德行,懒得和你掰扯。”鲁大壮一把打开孙二狗的手,“不过话说回来,咱将军确实有两把刷子,起初俺也不服气,凭啥他一下子就能当上指挥使呢?”
这鲁大壮的出身倒是比孙二狗要好一些,他出生于京中的小康之家,自幼习武,一心想要博个功名,原先在禁军中苦苦熬了三年,还是个普通小卒,自然有些瞧不上武松这种走捷径的人。
“可现在俺是打心眼里庆幸自己能在将军麾下,你晓得西军那个叫辛兴宗的不?听说今年冬天渭州大雪,他愣是不给底下人发炭火,活生生冻死了三十多个,尸首直接就填到城墙根下了。”
孙二狗眼珠子转了转:“就是那这次在渭州对咱还挺客气的那个将军?看不出来啊,这么狠!”
“那是因为咱将军上头那位是童太师的人,辛家也是仰仗着童太师的,就西军死人这事儿,还是那姓童的压着不肯报给官家,连种相公也没办法。”
“咱且不说别处的事儿,就说你没来的时候,那时候咱殿帅还是那死了的高球,俺那是寒冬腊月里浸在汴河里拖太湖石,殿帅府还克扣冬衣钱,营房破得能漏雪,弟兄们只能钻草垛子取暖……哎呀呀,那日子过得叫一个凄惨!我听说咱将军也是苦哈哈出生,所以没有那些官老爷惯会使欺压人的手段……”
老兵在新兵面前摆资历、讲往昔,向来是军队里的老传统。鲁大壮沉浸在回忆中感慨万千,孙二狗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对武松的崇敬又添了几分。
而士兵们热议的主角武松,此刻正浸在不远处冰冷的溪水里。沾着汗渍与灰尘的中衣被随意堆放在一旁的地面上,潺潺的水流绕着他虬结的背肌流过,锁骨凹陷处积存的水珠随肌肉震颤滚落,在初升日头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
他素来爱洁,平日里但凡条件允许,每日必定更换衣服鞋袜。此番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仆仆,许久未曾打理,他早已难受得紧。更何况,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他更是一刻也忍受不了身上的脏污,相较之下,这十一月里刺骨的溪水,倒也不算什么了。
待他浮出水面时,手下的亲兵早已候在岸边,缩着脖子呵气成霜:“将……将军不冷嘛?”
武松抬手一抹脸上的水,又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沉声道:“什么事?”
那亲兵回过神来:“枢密院勘合到了,让咱们从新曹门入城,限午时前抵营,不得擅入民坊。”
“我知道了。”
*
文德殿,郁竺打了个哈欠。
自任御史中丞以来,她也获得了上早朝的资格。这五天一次的常朝只有各宰执级官员、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高级官员、开封府尹、御史台和谏院的一些言官、翰林院的一些经筵官能够固定参加,其余官员非得有要事且获特旨,方能入朝。
今日四更天,郁竺便在待漏院等候宫门开启,此刻日上中天,早已等得低血糖要发作。
旁边的谏议大夫薛昂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圆圆的羊肉胡饼塞进嘴里,香味小范围弥漫开来,郁竺咽了下口水——到底是人家经验老到啊!
“郁中丞,来一个?”薛昂低声相邀。
正要谢过对方的好意,只听殿外阁门催班高呼“班齐!”,不过数十秒的样子,殿前司班直齐声喝道:“圣躬万福!”
于是,百官齐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万岁”。实际上,若官家未能亲临,待辰时一过,他们对着那空空的龙椅将礼行完也可以走了,这种“望空起居”的仪式可不少见。
只不过今天官家到底还是来了,那么有些议题便要议一议了。
侍御史陈过庭率先出班,弹劾显谟阁待制余深“驯鹰逾制”,直指其猎鹰羽色犯禁,随后又提议该按《舆服志》给禽鸟定品级。赵佶最爱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认为有周礼之雅韵,也不过问其他大臣的意见,欣然同意。第一个议题,便这样定下了。
接下来便是尚宫局提议“宫娥梳朝天髻以彰圣德”,遭礼部尚书白时中反对,他认为“发髻高耸恐遮挡御前烛光”,一番激烈争论后,最终将规制定为“髻高不得超过三寸”;
苏州知州上前启奏,言称“白龟现世乃祥瑞之兆”,恳请朝廷拨款修筑龟池,以彰显吉庆,工部鼎力支持;
礼部侍郎李邦彦提议“官员喷嚏需掩面转向”,以防“唾沫星子玷污圣听”,遭给事中陈朝老反问“若圣上问询急切,臣喷嚏半途,该当憋回否?”引发哄堂大笑……
这类琐碎议题往往耗费数个时辰,而真正的边防急报、赋税改革却被搁置一旁;而太子郓王势力相继倒台,皇嗣问题悬而未决,在此事上,满朝文武却噤若寒蝉,无人敢轻易提及。正如欧阳修诗云“十年骑马听朝鸡”,道尽了在荒诞朝堂中消磨的士人光阴。
挨到巳时下朝,郁竺已经饿得走不动道,终于吃上了薛昂给的羊肉胡饼。路过资善堂时,恰好遇到奉命进宫给韦妃送东西的蓝珪,蓝珪不动声色地告诉她赵构情况尚可,那日御前吐血不过是自己要破舌头掩人耳目。
郁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只让蓝珪给赵构带回一个字,“等”。
如今,依着她的品级,也可以开府办公了。自宣德门出宫后,她便径直朝着昭德坊赶去。
行至新曹门外,入目所见,比往日萧条了许多。州桥一带的早市,勉强维持着几分热闹景象,卖胡饼的摊贩缩着脖颈蹲在背风处,炭炉上腾起的白汽与巡城禁军马蹄扬起的尘土混成一片,往日天天得见的那个兜售“滴酥水晶脍”和“辣脚子姜”的挑夫也不见了踪影……
郁竺叹了口气,心道只能回府觅食。一进了昭德坊的巷子,远远便瞧见自家朱漆大门外,一架青幔马车斜倚着墙角。
门廊下,洒扫的仆妇见郁竺回来,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
郁竺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未等仆妇开口通报,便快步向府内走去。身居高位以来,她在世人面前总是竭力扮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这般轻快的脚步,已是许久未曾有过。
踏过阶前新落的秋叶,枯脆的碎裂声一路延伸。
终于,在垂花门前,郁竺停下了脚步。
伸手推门,微风卷着桂香,裹住了一道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兄长,你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垂花门的门上檐柱不落地,悬于中柱穿枋上,通常是内宅与外宅的分界线,后来明清时流行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门”即指此门。
不过这等“糟粕”在郁府是绝对不存在的,垂花门南北区域的划分,不过是一个工作区、一个生活区罢了。
霜白的日光斜斜铺在内院青砖地上,郁竺举步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发现被门框遮蔽住的区域内,琼英正拧腰旋踢,身姿矫健,她这才记起琼英平日里上午总是会在此处习武。
武松正背对门廊负手而立,一脸严肃地盯着琼英出拳的路数。见郁竺来了,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不自觉地松解开来,换上笑意:“听说是大人新招募的贴身侍卫?”
郁竺知道只要有旁人在场,武松一般不会和她兄妹相称,主要也是为了维护她在人前的威严,于是点点头算是回应:“没错,你瞧着资质不错吧?”
那处琼英正好打完一招连手,就势收拳行礼,鞋尖在砖面蹭出了半尺白痕,又是惹得武松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没顾得上回应。郁竺也没留意这个细节,主动开口引荐道:“来,琼英,快来见过武指挥,芝芝想必与你提过的。”
琼英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细汗,福身行礼:“见过武指挥。”又转向郁竺甜甜一笑,“大人,不用芝芝姐说我也知道,武二爷的威名早就有所耳闻,打虎英雄嘛!”心中却暗笑,张芝芝自是讲过这位时常不在家的“男主人”……呃,这么称呼不太妥当,还是唤他“二当家”更为贴切。
郁竺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张芝芝果真把武松的事迹添了油醋到处宣扬,也微微一笑,旋即转向武松正色道:“琼英姑娘是我在沧州收的,她这一手飞石绝技可是相当了得,最近练了些时日的枪法,进步也快,恰好庞万春一同回来了,兄长你让他来指导指导琼英射击,往后我出门在外,可全仰仗她保护我周全了!”
见郁竺主动提及此事,武松颔首赞同,又道:“做贴身侍卫,光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可不够,真到了刀斧临颈的危急关头,近身功夫也得过硬才行。我方才看她打了一套,动作、力道都有所欠缺,往后有空我来好好指点她一番。”
郁竺一听,自是求之不得,连忙让琼英上前谢过。琼英也是个机灵性子,看二人久别重逢定是有话要说,十分自觉地拎着石锁绕出了垂花门。
两只灰雀扑棱棱地落在院中的海棠枯枝上叽叽喳喳,武松静立,直待琼英脚步声渐不可闻,这才微微朝郁竺走近了些,用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道:“妹子修书唤我归来,可是准备动手了?”
郁竺未置可否,目光远眺,神色带上了几分凝重:“兄长久在外地,恐怕不知京中变故……”
武松神色一凛,接话道:“我见你信中提及郓王与太子之事,可是朝中变幻,因此变故方才准备提前行动?”
郁竺微微摇头,长叹一声,寻了处石凳坐下,武松紧跟着坐在对面。
“那不过是表象罢了。实不相瞒兄长,我唤你归来,只因这些日子心中有些不祥之感。官家失德之举日多,前些日子,与王黼微服出宫,言官进谏,非但未被采纳,反被流放沙门岛,此等行为,已经让诸多士人寒心。近来郓王逼宫一事对禁军处置不当,又惹得不少武官心生怨怼……他破格提拔我为御史中丞,未免没有让我分担朝野非议之意。”
武松眯了眯眼,冷笑道:“我还道妹子这官运怎的如此亨通,常闻寻常读书人仕途艰难,晋升不易,怎地到了我们这儿,却这般轻而易举,还当真是老天格外眷顾呢!”
郁竺轻笑一声,继续道:“如今朝野非议之声渐起,这种种不满就像积薪之下的火种,只需一丝火星,便会引发燎原之势。我总觉得这个引燃的时间快接近了,所以喊兄长回来以防万一。”见武松面露忧色,郁竺神色坦然,展颜一笑安抚道,“不过兄长也不必忧心,我筹谋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能让这火烧到自己身上,那不是还有一个风头正盛的朱勔么!”
武松这才想起来这号人,又蓦然记起自己当初第一站改去江南,就是因为朱勔诱导张芝芝进贡仔鱼,当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不只是为了报复这陷害之仇。
“妹子当初让我去江南找那方腊,就是为了……”
郁竺目光如炬,微微颔首:“正是。利用江南百姓对朱勔的切齿之恨,将火势引向他。待方腊起兵的消息传至京城之日,便是朱勔命丧之时。”
然后顺带着利用这熊熊燃气的烽火,将王座上的那个人也一并拉下马。这句话郁竺没有说,武松却心领神会,他自幼饱经苦难,这半年来又见惯了地方军队的腐朽堕落,对于那所谓至高无上的皇权,心中早已毫无敬畏之感。
想到这里,武松咬了咬牙:“江南那边我一直派人盯着,如今方腊义军已连下五州,是否要提前将这消息传至京城?”
“不必,既然是毒疮,便让那脓再多蓄些时日,否则是难以挤净的。”郁竺眨了眨眼睛,巧笑嫣然。
武松有一瞬间的恍神,只听对方问到:“对了兄长,此前托你费心之事,可还顺利?”
武松回过神来,知道郁竺指的是让他留意提高自身对手下军队掌控力的事情。这可是关键时候决定大局成败之事,想当年韦氏欲效仿武皇不成,不就是因为被李隆基策反了万骑,架空了对禁军的控制权。
这般重要的事情,妹子交付于自己,可见对自己的信赖!想到这里,武松不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顺利!我惯常提拔的都是些出身低微却吃苦耐劳、心怀志向之人,不论其出身门第,唯才是举,但凡有一技之长,皆收入麾下。平日里与他们同甘共苦,打成一片,按照你的话说,便是‘思想政治工作不马虎,大家很有身份认同感’。”
郁竺闻言哈哈大笑:“看来兄长已经掌握了精髓,这便好!不知都招揽了哪些奇人异士,可否带我去见识见识?”
“我把关你还不放心?他们刚赶了五六天的路,还未得歇息,此刻才去收拾整顿。孙子云‘视卒如婴儿’,理应让他们缓口气才是。我这儿有份名册,你先过目,若有感兴趣的,再见上一见。如今你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被众人瞩目,若与他们一一见面,恐怕多有不便。”
“对对对,还是兄长想得周到。”
郁竺接过那本小小的名册,起初只是随意翻了一下,却见看到一个名字时突然愣住。
“这是……岳飞?”
武松奇道:“怎么,妹子竟也听过他?这是我在河北西路收的一个农家子弟,心怀报国宏志,主动应募。这小子天生神力,论起来,还算是我半个师弟,他师父周侗,也曾指点过我几日武艺……妹子?妹子!”见郁竺一直出神,武松忍不住出声唤道。
郁竺如梦初醒:“兄长,快带我去见见他!”
“咕……”一声绵长的腹鸣声突兀响起,这不合时宜的声音让郁竺万分尴尬,瞬间红了耳根。
武松失笑:“妹子若想去见他,也得先吃些东西,莫要饿坏了身子。
*
酉时初刻,红日完全隐没于西山之前,郁竺还是如愿见到了岳飞。
因为她现在职位渐高,虽然赵佶未命令禁止她接触禁军,但是也没有再明确表示让她继续练兵。所以为了避嫌,她自是少往禁军营地去,武松考虑周到,将岳飞带到了家里,正好避开众人耳目。
这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估计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高官府邸,薄薄的身板紧绷得像弓弦,然而神色却不卑不亢。
郁竺也不和他故作高深,示意他落座后便温言道:“鹏举?武松和我说过你,道你见识不凡,今天找你来,也是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实不相瞒,军中正在推广的火器,正是我麾下科教局负责的。我听闻在推广过程中遇到诸多阻碍,不少人觉得火器耗费钱财,效果不佳,能熟练使用的士兵也不多。可我认为如今宋军战斗力与番邦相比,确实存在差距,若想取胜,必须在装备火力上占据优势,你对此有何见解?”
这种“知兵者”而非“上位者”姿态,显然令岳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惊喜之余,卸去了紧绷的姿态,结合自己一路所见所闻,略微思索一番,回应道:“小人此次也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如霹雳破云,若说有此利器却不用,实在是可惜,大人推广火器并没有错。但是我军如果与番邦作战,取胜的关键更在于令行禁止、同仇敌忾,万不可因火器之便,反而堕了将士白刃相接的胆魄……”
……
武松等在偏厅,他耳力过人,听着二人相谈甚欢,再结合郁竺此前的反应,大概能猜到她是有些预知能力,估计在她的梦境里,这个岳飞应该是个挺有本事的人,所以她才这么看中吧?
道理虽能想明白,但眼见着这岳飞都进屋一个时辰了还不出来,武松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结婚结得早,他家中贫寒,为了早些添上劳力,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媳妇儿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了。
想到这里,武松又得意地稍稍挺直了腰杆——自己一向洁身自好,还未沾过女色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五更未到,荣德帝姬便被殿外隐隐传来的哭泣声吵醒了,传来侍女询问,回禀说哭声是自瑶华宫方向飘出来的。
自赵楷作乱那晚,帝姬府被烧毁,郑皇后考虑周到,安排她暂居慈宁宫偏殿,同时令将作监与内侍省主持府邸重修事宜。帝姬府邸不比寻常人家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有着相应的规制,如此一来,荣德帝姬恐怕得在宫中住上一年半载。
她现在住的这慈宁宫原先是向太后寝宫,自建中靖国元年向太后薨逝后,已空置了十余年。与之仅隔着一条宫道的瑶华宫是囚禁废妃之所,如今只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废妃慕容氏,一个是妙静仙师。慕容氏自不用提,妙静仙师便是原来哲宗皇帝的孟皇后。
“想必是慕容氏又在哭闹了。”荣德帝姬轻叹一声,拉起被子蒙住头,可那丝丝缕缕的哭声,却似有灵般萦绕周身,挥之不去,端得渗人。因近来浅眠多梦,荣德帝姬想了想,索性也不再睡,披上狐裘大氅,步出宫门一探究竟。
冬天里天色亮得晚,整个宫城仍浸在铁灰色的天幕中,宫室多熄着灯,仅御道两侧偶有烛台摇曳。忙着备膳与搬运炭火的内监宫女们,身影匆匆,不时穿梭而过。空气中的寒意,混杂着内诸司炭火未燃尽的焦苦气息,弥漫开来。
荣德帝姬几步行至瑶华宫前,只见一个小宫女双手掩面,哭得涕泪横飞,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她连忙伸手拦住:“这是怎么了?”
那宫女抬了下头,瞬间顿住脚步:“回禀殿下,娘娘她……她自尽了!”
荣德帝姬这才看清,这宫女便是原先慕容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紫竹,不禁脱口惊问:“你说什么?”
紫竹此刻也有些乱了方寸,顾不上慕容氏不能再称呼娘娘,语无伦次道:“今早三更的时候,娘娘让我去给她拿那件百鸟羽衣,后来我看她在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还,还想娘娘是想开了,结果烧了壶水的工夫,回来便瞧见她割了手腕,血流了一地了。殿下,您救救奴婢,奴婢……如今该如何是好?”
荣德帝姬有些难以置信,却还是本能地应道:“速速去报宫正司。”
紫竹忙不迭点头,她本就因着跟随慕容氏幽居瑶华宫心中无奈,如今慕容氏一死,更是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好不容易撞上荣德帝姬这贵人,自是像是遇到了主心骨,当即按她所说拔腿朝着宫正司方向飞奔而去。
瑶华宫的大门半掩着,门洞里隐隐有烛光传来。这里原先还有禁军日夜守着,后来因为慕容氏不再闹事,把守的禁军了就撤下去。
荣德帝姬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迟疑地向里面探头看去,只见正殿一片漆黑,那传来光线的偏殿门户大开,再定睛一瞧,殿中果然横陈着一具身着华服的尸体,尸体原本应该光秃秃的头顶,被彩缎精心缠绕,做出了顶冠的模样。
荣德帝姬大骇,脚下踉跄,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慌乱间,不知为何,脑海中竟突兀地浮现出郁竺与她谈及的“艳尸文学”。
那是二人闲聊时,郁竺曾抨击过的——骚人墨客爱将女子的死添上几分艳丽色彩,看似绝美,实则软弱,缺乏强者姿态。彼时她还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新奇的词儿有趣,此刻身临其境,却是醍醐灌顶——慕容氏打扮得如此风光体面地赴死,可当真已到了绝境,非死不可了吗?
可是……为何会在这一瞬间想起郁竺?明明已经决定死生不复往来,为何又会毫无征兆地想起她的只言片语?荣德帝姬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人的影子从脑海中彻底驱逐。
长叹一身正欲抽身离去,却听到门内传来的轻声的呼喊。
“小阿奴?是你吗?”
这声音……竟是妙静仙师?荣德帝姬心中一怔,迟疑着唤道:“仙师?”
自门后转出来一个老妇,霜白的鬓发间斜插着一支木簪,裹着褪成灰青的夹棉道袍,脸上被酒气熏出两团酡红,却目光清和,温声道:“小阿奴,一晃眼,你都出落得这般大了。”
她曾是哲宗的第一任孟皇后,当年,刘婕妤陷害,因符水之事被废,囚居瑶华宫。后来哲宗驾崩,向太后扶今上登基,孟氏时来运转,得以复位,尊为元祐皇后,不料,次年向太后病逝,元祐党人事件爆发,今上重新启用新党蔡京等人,贬谪旧党,孟氏再度受牵连,二次被废,重回这瑶华宫,加赐“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之号,一住便是至今。
荣德帝姬幼时在宫中曾见过她几次,彼时瑶华宫尚可自由出入时,还常来与她嬉闹玩耍。时光悠悠,如今自己已长大成人,而她也苍老了许多。妙静仙师素性豁达,独爱饮酒,瞧她此刻模样,怕是又通宵畅饮。
“仙师,快回屋去吧,您又喝多了。这边出了变故,宫正司的人即刻便至,届时人多口杂,您莫要在外逗留了。”
妙静仙师却充耳未闻,枯瘦的手越过门框,一把拉住荣德帝姬,侧身朝屋内匆匆瞥了一眼,喟然叹道:“多好看的女子,怎么又想不开了呢?老婆子我在这里十几年,香消玉殒的事儿都见了七八回了。世人都说女子如花,这可不成,花虽娇美却太过柔弱了,女子啊,得像蒲草才行。阿奴,你别看我老婆子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明白,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来得突兀,荣德帝姬却是心里一软。她知道孟氏估计是听说了自己这半年来,先是丧夫,而后皇兄又遭废黜的诸多变故。她不知道内情,只是以一个寻常女子的同理心为自己着想,担心自己难以承受这般打击。如今又见慕容氏出了这等事,才特意赶来和自己说这样的话。
“仙师教诲,阿奴刻在心里,您就放心吧。”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妙静仙师松开了手,荣德帝姬不经意间垂眸瞥了眼腕间犹温的指痕,再抬头时,妙静仙师已转入门内,灰青的道袍扫过地下的积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远处,宫正司和入内内侍省的宫人们急匆匆地向这里跑来。荣德帝姬往廊下走了几步,那些人跑到瑶华宫前,瞧见到帝姬在宫前,微微一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进去处理慕容氏的尸首。
荣德帝姬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转身离去——
想来慕容氏也是因亲兄长亡故,才一时想不开吧?只是细细想来,父皇对慕容家的惩处,其实并不算严苛。除了慕容彦达被赐死,其余族人并未过多牵连,仅仅是逐出京城流放,且还留了慕容氏一条性命,让她在这宫中安稳度日。假以时日,新帝登基,重获自由并非没有可能,就像这妙静仙师,即便未能再度复位,却也活得自在,比起诸多无子的太妃,境况不知要好上多少。慕容氏这般仓促赴死,日后纵有万般福气,也再无福消受,实在叫人惋惜。
“人啊,总是当局者迷。”荣德帝姬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看着呼出的热气在眼前瞬间凝为一片白雾,突然一愣,整个人被一道灵光击中——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这般迷局之中呢?
“太子势力稳固,殿下便觉自身权柄坚实,沾沾自喜;太子一旦失势,殿下便如大厦将倾,惶惶不可终日。”郁竺那日说的话,在她耳畔再度清晰响起。
其实,废太子一事对自己并无实质影响不是吗?昔日赵桓还是太子时,诸多朝堂要事自己也鲜少能参与其中,对其决策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如今他被废,自己的生活也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宫人见到自己,依旧毕恭毕敬,礼数周全;新宅在皇后的悉心安排下,也正有条不紊地修建着。这般看来,自己的生活,似乎与赵桓并无太多紧密关联。
也许郁竺说得对……是自己,将自身与太子的血缘纽带过度看重,走进了死胡同。
荣德帝姬回头看了看瑶华宫,飞檐的鸱吻轮廓像是蛰伏在青灰色天幕中的兽影——这吞噬人的宫禁,血缘又何时重要过?
遥想当年,向太后力推父皇登基,究其根本不过是为制衡新旧党争而采取的权宜之策罢了。这瑶华宫里的妙静仙师被立了又废,难道是因为血缘吗?不,血缘是这朝堂上最没有用的东西,是包裹权力博弈的锦缎罢了。唯有利益的捆绑交换,才是不变的真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铁幕般的暗灰慢慢落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在晨曦映照下,在天际折射出一抹瑰丽的玫红色。
荣德帝姬轻轻抬起头,迎着那蓬勃而起的朝阳,让这金红落在自己脸上。
赵桓当了这些年太子,却连自己的政治班底都没能搭建起来,此番他被废,朝堂上下竟无一人受其牵连,足见其势力之微弱……确实是太过无用了。
死生不复往来?荣德帝姬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摇了摇头。
郁竺那股势力,是她自己亲手结交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拘泥于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为了不值当的人,与她断了往来?想到这儿,她忽地轻笑出声。
这笑声惊得身后原本昏昏欲睡的侍女瞬间清醒,怯生生地抬眼望去,却听到前面传来帝姬坚定的声音:“备车,本宫要出宫。”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京郊,崇宁寺禅房。
窗棂罅隙间漏下的日光像是纤细的金缕,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荣德帝姬看着不知哪年的残香在炉中凝成的灰白蛇形,顽皮之心骤起,伸出手指几下便搅乱了香灰。
身后木门吱呀作响,她立即收回手指,在脸上重新摆出冷若冰霜的神情。
“我还当会有好些日子见不到帝姬了,没想到时间倒是比我预想的要短。”
熟悉的声音传来,荣德帝姬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转过身去。面前的人一身玄色的大氅,氅衣下压着朱紫罗袍和脖子上的白罗方心曲领,这装扮是三品大员的象征。瞧着她像是刚下朝的样子,五梁进贤冠下神采奕奕的眉眼,已经染上几分英华外发的锐气,完全看不出当初失手误伤曹晟时还有一丝的胆怯了。
女子活成这样,倒也算是传奇了,荣德帝姬不禁在心中暗自评价了一句,随即将目光移开,冷冷道:“预想的?怎么,你就这么自信我会原谅你?”
郁竺很熟稔地走到黄杨木格屏风前,脱下氅衣,取下那串佛珠,悠悠道:“因为帝姬不是一般的女子,并非那种为兄长倾尽所有之人。扶持废太子,究其根本也是为了自身境遇打算。帝姬既有杀夫之勇,便断断不会因这小小波折便舍弃一切,放弃争逐。而帝姬若是不想放弃,要挑选携手之人,我依旧是你最佳的选择。”
这倒是实情,她确实了解自己——荣德帝姬偏了偏头,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这么客气:“呵呵,杀夫之勇?此等要被世人斥为‘最毒妇人心’的行径,你倒是夸得出口……莫非你本也是这等歹毒之人?”
郁竺甩了甩佛珠,盘膝坐在矮榻上:“所谓‘最毒妇人心’,不过是无用的男子给自己找的托辞罢了……”
荣德帝姬想起之前郁竺闲聊时给她灌输的各种观念,挑了挑眉:“罢了罢了,我听你饶舌听得够多了,本宫今日费尽心思冒风险出宫,可不是为了来与你闲话家常的。”
她几步走到郁竺对面的位置,也盘膝坐下,正色道:“我且问你,你既决意扶持九弟,究竟有何具体打算?这我应当是有权知晓详情的吧?”
郁竺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眼眸微抬反问道:“殿下以为,官家会立广平郡王为太子吗?”
荣德帝姬一愣,微微蹙眉:“不会。父皇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生性多疑且自负,经郓王之事后,怕是在很长一段时日里都不会轻易定下太子人选。再者,九弟虽在沧州一事的处置中表现得可圈可点,但是在他之前,还有肃王、济王、益王三位亲王,母族势力都不容小觑,即便父皇有意立太子,九弟恐怕也不是首选。”
说到此处,荣德帝姬后知后觉,轻“嚯”一声:“原来你选九弟,还有其母族势力薄弱、易于掌控的缘故啊……”
郁竺扶了扶额:“殿下,这不是重点……既然官家一时半会儿不立太子,你觉得我们当如何?”
荣德帝姬稍作沉吟后回道:“自然是尽力抬举九弟在朝中的势力……可是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倘若再过个二三十年才立太子,我们岂不是要蛰伏二三十年之久?而且彼时九弟也到了三四十岁如父皇这般年纪,自是不会像现在这般听话……我们凭着拥力之功,在朝堂上还能说了算吗?”
郁竺抬起头,目光与荣德帝姬相接,却只是拨弄佛珠,并不言语。
荣德帝姬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是……”
郁竺一甩佛珠,顺势接过话头,沉声道:“所以,要让他尽早即位。”
荣德帝姬瞳孔骤缩,浓密的睫毛却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动起来:“你果然胆大包天!”其实,来此之前,她也隐隐有这种猜想。只是,她敢反抗夫权,父权和皇权却像是那巍峨耸立难以撼动的泰山,令她纵有千般心思也不敢生出丝毫僭越之念,只能将这隐隐约约的揣测深埋在心底。
“可我看殿下神色,倒像是十分认同的样子。”郁竺不紧不慢,嘴角甚至还挂起一丝笑意。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泵起血液冲刷着鼓膜,荣德帝姬尽量忽略这声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可唇角却违背意志般地翘起。她的脑中走马灯般回闪过无数画面,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和自己的本心抵抗。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殿下说说看。”
“你想让他提前即位,此念虽大胆,却也不乏可图之处。只是即位之后如何稳坐那江山龙椅,不被世人诟病弑父杀君,压住众多野心勃勃的亲王……这关乎名正言顺的事情,你可曾想过?”
这些郁竺自然是考虑过的,她想着届时借着方腊起兵,利用太学院和科教局掌握的民间舆论的力量,将赵佶的种种失政之举大白于天下,逼其颁布罪己诏书,继而顺势承认禅位之举。不过,此刻她更想听听荣德帝姬的高见,于是,缓缓摇了摇头,诚恳地望向对方,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若要此事做得名正言顺,有一人倒是可堪大用。现如今瑶华宫住着一位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不知你对她可有耳闻?”荣德帝姬噙着一抹得意的浅笑,像是抛出了一枚棋子。
郁竺愣了一愣,在系统里检索起了这个有些耳熟的称号。荣德帝姬见状,笑意更浓,腰肢微微挺直:“她是哲宗的皇后,依着规制便是毫无异议的当朝太后。本宫自有办法说服于她,届时,由她出面承认广平郡王接受禅位,此事便有了正统根基,名正而言顺,可稳天下人心。”
郁竺终于想起来,这位仙师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历史上,靖康之难时,她因为被废黜逃过金人的掳掠。后来被金人立为楚帝的张邦昌为稳定朝局,迎接孟氏入居延福宫,上尊号为“宋太后”,在朝臣的要求下,张邦昌请她垂帘听政。金兵撤走后,张邦昌并无称帝的野心,迫不及待禅位,当然禅位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流程。于是孟氏就以哲宗皇后的身份,在程序上肯定了当时已经在应天府登基的赵构接受张邦昌的“禅位”。
如果真的能让孟太后主持禅位,算不算增加了历史的成功buff?想到这里,郁竺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欣喜:“若当真能请得孟太后主持禅位,自然是极好的。”
荣德帝姬美目流转:“且慢,本宫此前吃过你的亏,此番可得将条件先罗列清楚。你需立下字据,以作凭证。”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张。
郁竺接过一看,那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条款”——
晋封镇国长公主,班列亲王之上,见君不拜;以南阳府为永业汤沐邑,食邑万户,许自置税课司,所入七成充公主府内帑;所诞子嗣,男封亲王世袭罔替,女封帝姬秩比亲王;可自择驸马,驸马都尉授正三品观文殿学士,领皇城司公事;设公主府长史、司马、掾属各十二员,岁举进士科五人,荫补官身不限文武;泉州、明州市舶司岁入蕃货,抽解二成归公主府掌榷,许自募蕃商护卫八百人……
郁竺瞧罢,哭笑不得,合着荣德帝姬方才的意外之态是演的啊……这从政治到经济到军事,她要为自己争取的权力都想得明明白白嘛!
“罢了,我签字画押便是。只是这字据,帝姬务必妥善保管。若有丝毫差池,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郁竺笑叹了口气,掏出科教局自制的钢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落下名字。
荣德帝姬见她签得爽快,总算舒了一口气。
事已谈毕,二人都知道不能同时出寺。荣德帝姬便借口礼佛,留在崇宁寺吃斋。郁竺则让等在寺外的琼英带着自己在外城绕了一圈,才回到昭德坊。
琼英正好没怎么逛过东京城,在酸枣门外的绒线铺挑了两支时兴的堆纱芍药绒花,路过界身巷时还捎带了一匣暹罗蔷薇露。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却瞧见武松的那匹白马等在马厩,顿时小脸一垮:“他没有公务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郁竺奇道:“他怎么你了?”
“唉,别提了,这两天练得我胳膊腿儿都快不听使唤了,睡觉都在走玉环步鸳鸯脚。”
郁竺想了想,武松的“执教”风格这么严厉的吗?好像当初指导自己练强身健体拳的时候,没有这么狠啊……
不过转念一想,对琼英要求严格,就是对自己负责,郁竺心中闪过一丝丝的雀跃,压着嘴角对琼英道:“英子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
琼英还想继续说武松小话,走过垂花门却见议论的那人正好迎面转了出来。
只见他面色凝重,神情不佳,郁竺见状,也收起笑意,正色道:“怎么了?”
武松看了眼琼英,深吸一口气,话中带着一丝丝的怒意。
“军中有兄弟被朱勔打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郁竺听完武松的讲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事情的原委其实并不复杂。
朱勔如今担任提举皇城司一职,这一职位并无固定官阶,由皇帝特旨除授,赵楷担任此职时位至一品,而朱勔新官上任便被定为正三品。
但是即便这样,仍有许多人心中不满。
这朱勔说白了不过是个官商之子,父子凭借蔡京之力发迹,又靠运送花石纲赢得圣上恩宠。他从未在军队中历练过,甚至还不如郁竺有些“剿匪”“查案”的政绩可言。这样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在这汴京城里当个“撒币”讨权贵欢心的活宝可以,如今却一步登天,众人怎会信服?
虽说原来赵楷也没什么行伍经历或者政绩,但再怎么不济,人家也是亲王,身份尊贵,才学出众,你朱勔算个什么东西?
在这样的前提下,有两个人对于朱勔的意见尤其大,便是任勾当皇城司的钱愐和刘承宗。
须知皇城司在长官之下,通常设提点皇城司二人为次官负责监督,勾当皇城司二人为武官负责实际事务。
现任提点皇城司分别由杨戬和蓝从熙担任,这两个宦官一个病入膏肓,一个为人圆滑,倒是没给朱勔使什么绊子。但钱愐,他出身自吴越钱氏,母亲是仁宗之女庆寿公主,族中掌控着泉州、明州市舶司抽解权,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刘承宗更不得了,他的曾祖父刘知信是当朝太祖的幕府旧将兼姨表弟,属“从龙功臣”加“外戚”的复合型贵戚。
如此背景,这二人自然不会对朱勔俯首称臣。
于是,不服就有不服的态度。钱愐与刘承宗挑动手下士兵,处处给朱勔使绊子——朱勔安排的任务,士兵们一概不理,非得等这两位点头同意,才肯动手;朱勔对士兵罚俸,他们之后便找借口补上;每逢要紧事务,二人先呈报官家之后才告知朱勔,让他屡屡陷入被动,吃了不少哑巴亏……
这其实也算是“空降”官员的保留待遇了,郁竺近期也遭遇了类似境遇。御史台的一帮老家伙对她意见也不小,她就尽量低调行事。服从她的人自然是加以提拔,可不听话的人她也未多加惩处,有人骂她也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所以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
所以,其实朱勔面对手下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同样采取打击一部分、拉拢一部分的策略,循序渐进过渡好权力。但是他不,作为大宋知名绣花枕头,他的想法很简单——你们不服我,说明我威望不够,那我就要立威。
该怎么立威呢?
打人!
于是,曾经汴京城的“活宝”变成了“活阎罗”,但凡有人稍有差错或是逆拂了他的心意,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到对方脸上。短短几日的时间,皇城司竟有大半的卫兵都挨过他的鞭子。
今日在大相国寺外,只是因为卫兵给他掀车帘子的动作稍稍慢了些,朱勔便当街鞭打不停。恰逢近日禁军巡逻频次增加,于是这一幕便被武松麾下马军司天武军的士兵瞧见了。
皇城司的卫兵不少也是选自禁军,彼此间多少有些旧交情。大相国寺外本就人来人往,一时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天武军的士兵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结果,朱勔连他们一并打了。据说当时韩滔也在附近,闻讯赶来欲阻拦,却反遭朱勔一顿臭骂。
……
武松讲完,咕噜噜灌下去一大壶水。郁竺看了看他有些晦暗的神色,知道他这快意恩仇的性子,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略一思索,开口道:“朱勔此举实在是荒谬,天武军身为禁军,即便有过,又如何轮得到他来插手?按《职制律》所言,‘监临之官挟私殴所部者,加凡斗二等’,他以提举皇城司之身擅自干预天武军事宜,分明是越权之举!”
武松愣了一下,点点头:“正是如此……”
郁竺知道他有未尽之言,却并未让他说完,而是自顾自继续道:“如今士兵受了委屈,若不为他们讨回公道,势必寒了军心,如此一来,咱们此前为笼络军心所做的各种努力可就付诸东流了。”
武松终究按捺不住,接过话头:“我也是这个想法,只是若要为将士们讨回公道,却也难办。”
“妹子回来前我也仔细想过,本觉得可借御史台之力将此事闹大,引得众人一同声讨朱勔,但这样会有两种结果——要么陛下降罪于他,虽说将士们能出一口气,可如此一来,众人对朱勔的怨念便会稍稍平息些下去。咱们谋划之事时机尚未成熟,此等大事,靠的便是一股劲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举于大局不利。”
“要么,陛下不予惩处,或是不痛不痒地轻罚一下,那便显得咱们势单力薄,圣宠不及朱勔,平白丢了颜面,反倒叫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看轻,不仅不能消弭这心头之恨,在这紧要关头还落得个矮人一头。这两种情形,于咱们而言,皆非善策啊……”
郁竺含笑赞道:“确实如此,兄长如今目光愈发长远,已能未雨绸缪,走一看三了!”
武松抬手扶额,苦笑道:“唉,我的好妹子,就别打趣为兄了!我能想到的,你岂会想不到?为兄如今实在是左右为难呐!”
郁竺眼眸流转,轻声道:“我倒是有个两全之策,就是得兄长稍微牺牲一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
三日后。
整个汴京城四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太愉悦的味道。
由于宵禁的原因,州桥夜市改成了午市。巳时三刻,卖旋炙猪皮肉的张二支起炭炉没多久,一坨灰白鸟粪便从天而降,“啪”地砸在炙得焦黄的肉串上,气得他骂骂咧咧地抄起笤帚与头顶盘旋的鸬鹚对打。
一旁卖香饮子的老翁连忙摘下斗笠当遮罩盖在自己的茶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二的“禽把戏”。
“怎么回事儿啊?”张二没打着鸟儿,怒气冲冲,“咱汴京啥时候多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畜牲?”
老翁憋了憋没牙的嘴:“可不敢瞎讲哟!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畜牲!”他指了指对街酒楼顶上停着的几只大鸟,“你看那蓝的是暹罗进贡的孔雀,红的是爪哇进贡的火焰鸟儿,白的是御苑养的丹顶鹤……就连这鸬鹚,都是闽南送来的新品种呢!”
“我可去他的,这些尊贵畜牲不在玉津园好吃好喝,飞出来作甚?”张二气不打一处来。
“你当它们乐意啊!”老翁翘了翘胡子,卖弄起自己走街串巷听到的趣闻,“我听说啊,这是‘朱家坏’送给咱赵官家的正旦贺礼,本来好好养在玉津园,准备好生调教个把月,再送到万岁山去讨官家欢心呢!结果呀,被人暗中使坏提前给放出来咯!”
张二一听,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当真?还有人能让那‘朱家坏’吃瘪子?”这么一想,再抬头看看那些在空中到处飞的鸟儿,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这“朱家坏”,便是汴京百姓给朱勔起的诨名。此时,他也确实气得眼歪嘴斜,面容扭曲。街角卦摊的相士都在传“玉津百鸟惊飞,汴梁粪雨压城”,他精心筹备要献给官家的正旦贺礼竟然被人使了手脚,这叫他如何不生气?竟然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坏他的好事?
“查!”朱勔一声令下,百十个家奴倾巢而出。
这事情倒也不难查,很快就有了眉目——玉津园的守卫称,前两天夜里,忽然来了几个马军司的士兵,借口射落的野雀掉进了园子,守卫不疑有他,便放他们进去了。岂料次日清晨,园吏便发现百羽金丝笼的锁链被撬开,不出意外,定是那几人动的手脚。
朱勔继续顺蔓摸瓜,很快就确定了那几个人的身份——正是那日在大相国寺前阻拦他,还被他鞭打的天武第三军的士兵!
天武第三军的都指挥使是武松,武松背后是谁,那还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下还了得,新仇旧恨一起,朱勔怒气冲冲地进宫找官家告状去了。
然而怒发冲冠的朱大人在宫中转了半天,从睿思殿转到葆和殿,也没瞧见官家的身影。紫袍金带配的蹀躞玉坠撞得叮叮当当,阴沉的脸色吓得那些不小心撞上他的小黄门赶紧屏气敛息,贴墙而立,生怕触怒这位朱大人。
直到寻到垂拱殿附近,撞见梁师成,问了他,才知道官家此刻在万岁山呢!
于是朱勔二话不说扑向宫城东北隅的那片人造仙山。绕过重重亭台楼阁,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终于在“卿云万态奇峰”下,瞧见了官家的身影。
嶙峋的山石间百鸟婉转啼鸣,氤氲的水雾从太湖石的孔窍里被吞吐出来。只见官家身处其间神色和悦,而他告状的对象——郁竺,正垂首立在五步外。
第一百五十六章
郁竺就立于官家身后五步之内,恰好在石峰与流杯渠交汇的阴阳界处。金色的日光穿透弥漫的水雾间隙,倾洒而下,将她上半身那紫色朝服映照得流光溢彩,倒像是一尊矗在那里的祥瑞。
朱勔瞧见这一幕,心中一惊——她竟在此处!
这可如何是好?自己这御状是告还是不告呢?
……且慢,她为何此刻会陪着官家来万岁山?
朱勔心中犹疑不定,怔忪了片刻正要先向官家见礼问安,却见郁竺笑意盈盈,率先开口:“朱大人怎来此处了?可是有新贡的灵璧石要献给官家?说来也巧,我正打算稍后前往贵府向大人赔个罪呢!”
谁知一旁的官家听了这话,没等朱勔有所回应,便从那嶙峋的山石间转过身来,带着十分和悦的神色:“郁卿过于谨小慎微了,《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事虽有波折,但能促成这番盛景,实乃天意,何罪之有?”
朱勔听得一头雾水,整个人木雕泥塑般愣在原地——什么赔罪?什么波折?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这一打岔,到让他原本熊熊燃烧的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的偃旗息鼓了。
正欲斟酌着言辞开口,却见郁竺悠然一笑,仿佛是洞悉他心中所想一般,颇为“贴心”地解释道:“朱大人有所不知,家兄麾下的士兵一时莽撞,在玉津园捡拾野雀时,不慎弄坏了朱大人呈献给官家的百禽笼子的锁链。这些珍禽异兽受惊逃窜,我得知此事后,心中惶恐难安,即刻赶来向官家请罪。不过说来也怪,这些鸟儿像是有灵,竟自行飞至万岁山栖息落脚,实在令人意外。”
什么!她竟为了这事儿主动来向官家首告?朱勔愣了愣,过了片刻回味过来郁竺后半段话说的什么,这才如梦初醒,赶忙抬眼去瞧那在奇石间婉转鸣啼的鸟儿。只见那蓝的、绿的、红的、白的……这婉转盘旋、凤翥龙翔的,可不正是自己费尽心机、四处搜罗来的奇珍异鸟吗!
朱勔只觉心头一阵气血翻涌,面皮抽搐,然而郁竺像是没看见他扭曲的神色一般,继续娓娓道来:“朱大人且看,如今这万岁山之上,百鸟翔集,或振翅于林间,或啼鸣于石畔,此般百鸟朝圣之盛景,实乃千古难逢。这分明是因官家龙气浩荡,感召天地,引得祥瑞齐聚。此乃天大的吉兆,预示着我大宋必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呐!”
赵佶听了这话,果然更加龙颜大悦,撩起身上那袭银狐皮衬里的赭黄窄袖袍,径自在流杯渠畔一块太湖石上坐下:“此般百鸟和鸣之景,倒让朕想起元符三年正月十一,当日三十三只白鹤落在端王府的屋顶之上,果然次日向太后便迎朕入主大内。而今万岁山群禽朝圣,莫不是应验了《度人经》所载'凤鸣岐山,圣主临朝'的天兆?”
“陛下所言极是!此等祥瑞之象,正应了天命所归!”郁竺连忙接上。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须臾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转过身子对着身后山石高声传令:“传朕旨意!命画院张择端速来摹写此景,画作之名就题为《万岁山瑞应图》!”
自太湖石后应声闪出一个身形富态的内监,正是张迪。
“奴婢遵旨!这便差人前往翰林图画院传旨!”
赵佶犹觉得不够,又站起身来补充道:“要用新贡的泥金鹤翎笺!还要掺入苏州进来的孔雀石末,朕要这画中群鸟羽翼千年不褪色!”
张迪满脸堆笑,奉承道:“官家圣明!张待诏前日刚画完《清明上河图》底稿,奴婢瞧了,当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此番定能摹出这些飞禽走兽的神韵!”
郁竺又适时接上一句:“官家御笔早已超脱丹青小道,这百鸟朝圣之景若由张待诏摹成再合适不过,千载后世人见此图,定当如见今日祥云绕殿、紫气东来!陛下的英名也会随之流芳百世。”
这般恰到好处的恭维,直叫赵佶心花怒放,仰面大笑:“说得好!张迪,传朕旨意,将澄心堂新制的玉版宣赐予郁卿五百张,再赏一匣琼州血硃砂!”
其实此番赏赐,赵佶心中还有另一番考量——百鸟朝圣固然是祥瑞之兆,然而更令他满意的是,自己的臣子发现行止有失,首要之举并非向同僚致歉而是向自己请罪。为人臣子者,就该如此,时刻将帝君置于首位,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才叫忠心耿耿。
朱勔看着自己本欲参奏的对象跪着谢恩领完了赏,这才惊觉,自己又因为片刻的失神落下了趟儿,没赶上这次溜须拍马的好机会,心中懊悔不迭——侍奉御前,当真是容不得半分疏忽懈怠,稍有差池便与恩宠擦肩而过。
抬眼望去,只见官家正和颜悦色地与郁竺说着话,那亲昵模样,倒仿佛这百鸟来朝的奇景是她一手筹备似的,自己一番心血却被他人摘了桃子的朱勔,心里怎一个“气”字了得!
心思急转的片刻之间,官家已经沿着石径,向着绛霄楼的方向徐行而行。朱勔咬了咬牙,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可是走着走着,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百鸟朝圣?他朱勔作为惯于制造祥瑞的行家,再清楚不过这些所谓祥瑞背后的门道。皇家驯兽师薛翁训练鸟兽,尚且需要十天半月的功夫,这些前几日还在京城里随意拉屎的畜牲,怎么可能如此通人性,自发地往万寿山飞?
他猛然想起,郁竺掌管的科教局,素爱钻研各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不定就是她施展了什么妖术,将这些禽鸟引至万寿山的!
如此一来,想必这鸟儿也不是什么马军司的人不慎撞断锁链,分明就是她刻意安排、蓄意为之!
好一招贼喊捉贼!朱勔想通此节,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一阵青一阵黄好像成精的冬瓜。
赵佶行至半山,恰好转身回望,瞧见朱勔这五官打架的模样,不禁奇道:“朱卿这是怎么了,面色为何如此难看?”
朱勔顿时语塞,“呃,呃……”两声,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眼下官家兴致正高,自己又拿不出确凿证据,难道还能在这时候请求官家严惩郁竺不成?
吃了个哑巴亏的他满心不服,却也只能期期艾艾道:“微臣想着……呃,那几个马军司的士兵实在是莽撞无礼。幸而这些瑞鸟颇有灵性,安然无恙,否则,若是稍有差池,坏了陛下这等祥瑞,当真是万死莫赎了!”
整治不了你郁竺,我整治两个小兵出出气总可以吧?
岂料,官家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虽说瑞鸟经他们之手放出,然而其竟能径直飞至万寿山,想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此事略施小惩,以示儆戒便可。”
郁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依臣之见,可罚其俸银一月,再令其亲自前往朱大人府上赔罪,以儆效尤。”
官家都已这般定夺,朱勔纵有万般不甘,又能如何?只能暗自将牙齿咬碎,强忍着怒火,把这口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哈哈,如此一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官家仰面大笑,负手而去。
他御极十数载,阅人无数,又岂会瞧不出这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只不过于帝王而言,只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派歌舞升平、花团锦簇之象便足矣。
更何况,宠臣之间相互制衡、争斗不休,对他而言不失为一件喜闻乐见之事,正可借此稳固朝堂局势,掌控朝局。
…………
朱勔吃了个暗亏,灰溜溜地出宫。
然而官轿转过汴河大街,行至自家府邸前时,他才明白了郁竺所说的“亲自上门赔罪”是个什么意思——
只见乌头门外熙熙攘攘,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聚着的,足有百十来号人,皆是贩夫走卒、寻常百姓的打扮,正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那议论声像是无数苍蝇嗡嗡作响,直往他耳朵里钻,叫他听得真真切切。
“哎呀,实在过分,太得理不饶人了!”
“本就是他理亏,我听说是他先动手打人的!”
“听说官家都未追究,他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众人似乎皆是在数落某人的不是,其间还夹杂着一两句颇为奇特的议论——
“哎呦,瞧这身段儿,可真是标致,你看他那胸脯,竟比你我的还‘厚实’!”
因科教局也招女工,因此近些时日在街上抛头露面的妇人变得多了。朱勔瞧得分明,这话正是从两个中年妇人口中说出的,心中不禁大为震撼,自家门前莫非发生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轿夫挥动鞭子,奋力驱散围观人群。官轿挤到人前,朱勔掀开帘子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壮硕汉子,上身赤膊,披着头发,背负荆条,正跪在自家门口呢!
见朱勔回来,那壮汉转过身,寒风中鬓边的碎发拂过脸庞,正是那天武第三军的都指挥使——武松!
只见他伏地叩首,朗声道:“朱大人,属下管教无方,手下之人行事莽撞,多有得罪。今特来负荆请罪,还望大人宽宏大量饶他们一次!”
话音刚落,四周又嗡嗡地响起议论声。
朱勔只觉气血上涌,几欲晕厥——好你个武松,如此惺惺作态,反倒衬得自己成了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大恶人。怪不得方才听闻人群中有人议论什么得理不饶人,原来指的竟是自己!
怒火几乎要将理智淹没,朱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恨不得立刻挥起鞭子,狠狠教训眼前这可恶之人,可就在此时,他又猛地想起方才在万寿山上官家的态度——
官家已然对此事定了调子,倘若自己再揪着武松不放,真的挥鞭相向,倒是给郁竺递了把柄!
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朱勔只得在心底默默将这笔账记下,命家奴挥动鞭子,驱散周围群众,一字一顿、恶狠狠道:“也罢,念你一片赤诚,便饶你这遭,你且回去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初冬的汴河尚未结冰,刚刚退去的秋汛却没带走市井的闲话。
“天武军勇抗权奸显忠勇,武指挥忍辱负荆释前嫌”的故事,在南门瓦子说书人的舌底成了型,又在街巷茶肆的蒸腾白雾里不断被谈天说地的百姓传诵。然后,像是一个成了人形的精怪般,攀着货郎腰间的铜锣,躲进州桥集市羊脂韭饼的香气里,然后再顺着旧曹门守夜士卒的灯笼光影,一寸寸爬进了天武第三军军营的辕门。
军营内,鲁大壮憋了憋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这股酸涩很快上涌,化成了咸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唉,我那日不该去逞这个能,都怪我,不然咱将军也不会……”
那日在大相国寺前被朱勔抽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皇城司卫兵恰好是他的发小。当时他们一同投身禁军,后来发小被选入皇城司时,他还满心羡慕,只道对方比自己出息,往后定能平步青云。谁知现在一看,这动辄挨打挨骂的,竟远远比不上自己在这军营中摸爬滚打来得踏实、自在。
孙二狗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兄弟,此事也怨不得你一人。都怪我,这偷鸡摸狗的总是难改,若不是我一时糊涂,咱将军也不会……”
孙二狗久历江湖,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那日鲁大壮等人被朱勔责打后,他看韩四厢韩滔都不得不在朱勔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便知怕是无人能替他们讨回公道了。于是他一股江湖匪气瞬间上头,又听新来的岳飞提及朱勔在玉津园豢养了许多珍禽异鸟,准备献予官家,顿时计上心来,趁着夜色,偷偷纠集了几个平日相熟的兄弟,潜入玉津园,砸开锁链,想出一口恶气。
他本是草莽之人,对那御贡之物也没什么概念,谁知竟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天知道,朱勔的家奴带着那玉津园的守卫,气势汹汹地闯入军营要逐一指认肇事者时,他吓得简直神魂俱散。
不过还好,此事最终算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未酿成大祸。
经此一役,不单是鲁大壮、孙二狗等几个涉事小兵,整个天武军上下都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郁中丞果真是那能与权奸朱勔分庭抗礼之人,他们没站错队伍。
其二,他们的将军武松,实在是一等一的好汉,这般爱兵之情,怕是不比那戏文里为卒吮疽的吴起差上多少。
达成了这个共识的鲁大壮和孙二狗相视一眼,默默暗下决心,武将军这般英雄豪杰,便是他们此生追随、誓死效命之人……
营外,朔风凛冽,冰刀割面。
武松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这天虽冷,但是他一个练武之人体魄向来强健,打个赤膊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没想到如今市井民风竟如此开放,那样多的妇人毫无顾忌地对着他评头论足,倒是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非……这便是妹子所说的牺牲?”
武松神色复杂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一声不吭走进营地,埋头走了片刻,不经意间抬眼,却撞进了麾下士卒那种崇敬、炽热的目光中。
那些目光像是滚烫的火,直直地灼烧过来,烫得武松心中一紧,忽然生出丝丝愧疚之感。他不敢多作停留,赶紧低下头快步向自己的中军帐走去。
其实,那撬开玉津园禽笼的主意,并非全因孙二狗莽撞而起,是他武松有意安排人暗中诱使。这么做自然是因为郁竺早有布局,令科教局中精擅驯兽之人特制了一种奇异药粉,提前交由李彦,置于万寿山周围。
这负荆请罪,不过是演给自己麾下士兵看,叫他们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的把戏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一套恩威并施的连环计,竟让武松突然想起了曾经的结拜兄长宋江广交豪杰的手段……不知他此刻正在梁山做些什么呢?是不是还使着这种把戏收买各路好汉?
罢了,与自己无关……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驱逐出脑海,武松回到帐中,拿起了案上那卷《孙子兵法》。他从前虽然略读过些诗书,但如今人在事上练,方懂得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真意,手不释卷的架势倒似要把少年时在清河县错过的诗书光阴尽数补回来。
方才读了两页,却听帐外响起窸窣甲声,片刻后有士兵来报,说是冰井务陈提举来访。
陈提举就是陈良弼,是他妹子在青州的老相识了,自然和武松也有过几次来往。武松知他如今任着提举京城所,因官家忌惮皇城司,又设立冰井务叫他兼任,算是风头无两,不知如今屈尊纡贵来自己这里所为何事。
掀开帐帘出门迎接,却见三道人影穿过校场朝自己走来。为首的陈良弼一身绛纱圆领袍,还是那般峨冠博带,故作风流潇洒的模样,身后却跟着两位面生的武官打扮的人,一看面容,又是面白须长未经风霜的模样。
没等武松疑惑太久,陈良弼便迎面走近,主动开口道:“武将军,别来无恙?”说着,转向身后,“这二位便是勾当皇城司的钱大人与刘大人,此番是特来向将军道谢的。他们此前未曾与将军谋面,听闻我与将军有些交情,便央我引他们前来。”
原来这便是两位皇亲国戚——钱愐和刘承宗,武松心中一凛,当下不敢怠慢,连忙俯身下拜。
那容长脸的武将快步上前,双手托住武松:“欸,武将军万勿多礼。我与刘兄此番特来,正是为谢将军仗义执言。那日于大相国寺,若非将军麾下鼎力相助,皇城司士卒当街受责,真是颜面扫地!将军之恩,我等铭记于心呐!”说话之人正是钱愐。
站在一旁的刘承宗也抱拳拱手道:“武将军侠义之名早已如雷贯耳,刘某倾慕已久。今日得见将军真容,果真是气宇轩昂,令人折服!”
这二人论出身和职位,都比武松高上不少,本不必这般客气,然而所谓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圣上对郁竺的青眼尚在,谁又敢轻慢她兄长呢?
“二位上官谬赞了,武某不敢当,外头风寒,还是进来说话吧。”武松自然知道这二人不可能只为道谢而来,连忙伸手将三人引进帐内。
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帐内炭火烧得暖意融融。
武松沏着春日里收的新茶,钱愐则自顾自地帐子内转了一圈,夸赞道:“武将军治军当真严整!昔年魏绛和戎,恩威并施,尚需三年方得军心归附,如今将军不过小半年便叫麾下令行禁止,士气高昂,这都是因将军爱兵如子,方得士卒竭诚相报啊!”
说罢自己找了个方凳坐下,继续道:“近日闻武将军负荆请罪之事,那朱勔平日里骄横跋扈,仗势欺人,不想此番竟在将军手中吃瘪,实乃大快人心!”
一旁的刘承宗也大马金刀一坐,附和道:“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也就武将军有这等能耐,旁人若是放了那厮的鸟,早被整治得没了人形。你是不知,那腌臜泼才平日里作威作福,百姓恨之入骨,军中上下也对他厌恶至极。如今武将军此举,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啊!”
……二人一唱一和将武松恭维得天上有地下无,陈良弼坐在一旁听着这溢美之词,端着茶盏的手指在瓷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武松陪着笑脸,剑眉下一双虎目却冷冷清清。他哪会瞧不出这二人的心思——他们的谢意、吹捧是假,把自己当成了头脑简单的武夫才是真,妄图靠几句恭维,就挑唆自己去给朱勔使绊子呢!
想到这里,武松心中冷笑,暗忖道,既然你们心怀鬼胎,那我何妨将计就计,激你们一激?
念及此处,他刻意摆出一副豪迈之态,在一旁的条凳上盘腿坐下:“朱勔如此欺凌士卒,二位大人迫于淫威隐忍不发,不愧是世家出身气度非凡!可叫我这草莽之人的来看,那朱勔又有何了不起?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独夫罢了,说起来,只要二位一声令下,底下兄弟们岂有不听从的道理?”
这两位也是明白人,一听武松话里有话,立刻相视一眼,刘承宗到底更耐不住性子些,一拍桌子,颇有同感道:“唉,多行不义必自毙,朱勔如此倒行逆施,但凡有豪杰挺身而出,振臂一呼,我等即便肝脑涂地,也是万死不辞啊!”
话音刚落,钱愐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承宗,示意他慎言。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表态,武松瞧在眼里,并不言语,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热气随之氤氲开来。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陈良弼适时出声,指着案上的《孙子兵法》,笑了笑似是无意道:“武将军近来苦读兵书,想必是体会到这‘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了。”
武松佯装不懂,笑着回道:“陈提举谬赞了,我一个粗人,不过是借着书认认字,不叫人笑话罢了!”
一时无话。
钱刘二人这挑唆的目的没有达成,倒是被说得有些心思萌动,不过与武松之间交情尚浅,不便言深,仅坐了片刻,喝了几口茶,闲话了几句,便拉起陈良弼起身告辞。
暮色渐浓,归巢的乌鸦驮着最后一抹天光,匆匆掠过营地的上空。武松将人送走之后,并未返回营帐,只是静静伫立着,任由校场的风尘灌进衣袖,面上却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读书能否参透真义暂且不论,至少今日,也算是实实在在帮了妹子做了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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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下班,一波极限操作总算赶上今天发完了[裂开]明天和各位宝宝请个假,要回老家祭祖,得坐船上岛,晃荡晃荡要一整天,后天见[橙心][橙心]
第一百五十八章
政和七年的初雪簌簌飘落,将整个汴京皇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殿宇的琉璃瓦上积了寸许厚的雪,殿前御道两侧的石狮披白而立,纡朱曳紫的官员们顶着凛冽寒风,自待漏院匆匆朝着垂拱殿行去。
今天的垂拱殿有一场廷议。
所谓廷议,是当朝一种特殊的议事制度。君主不临朝,大臣们就某一事项展开商讨,后将结果上报皇帝。廷议的参与者通常包括三公、枢密使、三司使、尚书及中书门下的主要官员,御史台和谏院也会派员纠察,另有一些精通经史或律法的博士、议郎,相关州府长官等列席。
今天的廷议发起者是太宰王黼,议题有二,其一为恢复科举;其二是增设花石取士的科目,即考生进献花石奇玩方可参考。
须知自崇宁三年,蔡京推动废除了有两百多年历史的科举制度后,朝廷一直以州县学升贡的方式选拔人才,生员需逐级考核升迁,最终通过太学考试方能入仕。如今这一制度已运行了十三年,弊端丛生,不仅难以替代科举的公平性和广泛性,更导致门阀垄断加剧,故而恢复科举之声一直不曾停歇。
不过,王黼此番提出,并非出于改革弊政的初衷,而是源于权力斗争和个人野心。他执政后,为了迅速树立威信并迎合赵佶,对蔡京的政策进行了系统性推翻,恰逢蔡攸也在与老父朝中的残余势力展开较量,二人便联手炮制了“恢复科举”这一议题。
至于“花石取士”,还得从玉津园贡鸟之事说起。朱勔在这件事上吃了个哑巴亏,心有不甘,一心想着扳回局面。当下,科教局在县学、州学颇具势力,恢复科举恰好能够削弱州县学的力量。朱勔自然是想借此斩断郁竺在地方的根基,而且通过花石取士,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国家的官员输送渠道。
于是,这三人一番谋划,将此议题上报官家,出人意料的是,官家竟应允了,如今只需走完廷议这一流程,便可颁布敕令了。
垂拱殿正中的御座空空,象征天家威仪的赤金屏风下首,独设一张玄漆乌木交椅。太师、枢密使童贯紫袍玉带,端坐其上,作为当今朝堂之上地位最崇高的人,他负责主持此次廷议。
大殿中央,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领头的是王黼和刘锜,童贯鹰目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轻叩扶手:“奉圣谕,今日廷议二事,一曰复科举旧制,废崇宁学贡;二曰增‘花石取士’科,凡州郡举子须进献祥瑞奇珍,方准入礼部试,诸公当尽忠直陈。”
话音未落,左班首位的王黼已趋步出列,声调激昂如颂圣之辞一般:“臣黼伏惟陛下圣明!昔日蔡京以‘八行取士’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致使寒门士子晋升无路,太学之中亦腐蠹丛生!今复科举,正可昭彰陛下‘野无遗贤’的仁德!至于花石取士,花石绝非俗物,乃天地灵粹所聚!昔禹王得洛书而治水,汉武获宝鼎而兴国,今陛下以花石鉴士子诚敬,实乃契合‘天人感应’之大道,学子若献此瑞,必是德才兼备之士。故而,臣请立为永制!”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却是些冠冕堂换的废话,殿中鸦雀无声,童贯看了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轻轻咳嗽一声:“诸位臣工,且听何人还有高见,不妨一一道来……”
话音未落,却见右班末尾一道青袍身影倏然出列,正是侍御史李纲。他身姿笔挺如松,未等童贯点名,便大步流星跨至御阶前,高声道:“臣李纲请言!”
按廷议规制,本应由高级官员先行发言,低阶官员需得主持者首肯方可陈词。李纲此举,有些越矩,却不想童贯欣然同意,直接越过了一条腿跨出队伍的蔡攸,对李纲颔首道:“太祖有训‘言路不可壅塞’,李御史但说无妨。”
只见李纲目不斜视,朗声道:“恢复科举旧制,此为可取之道,然增设花石取士一科,实乃饮鸩止渴之策!若开此先例,天下寒士恐将尽沦为权贵之附庸。《贞观政要》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关乎社稷存亡,昔日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不过失却千里之地;今若开花石取士之途,却是割裂天下士子之心,其害甚于失地,望诸公明察!”
李纲一上来便言辞激烈,王黼听着脸色有些阴沉下来,正欲暗示自己门下之人出列与李纲辩驳,却见左侧上个月新任开封府通判的聂山抢先出班。
那聂山身量不高,却爱做风流之状,一手持笏,一手抚须,长叹道:“《周礼》有云‘以玉作六器,礼天地四方’,李御史所言,虽尽显忧国忧民的赤忱之心,然而御史久居朝堂,与百姓日渐疏离,所言难免有些想当然了!臣也知采办花石劳民,但是江南百姓闻圣主欲建‘良材登科’之制,纷纷表示‘宁献一石,不藏寸玉’。此等情形,何来‘权贵胁迫’之说?分明是民心所向啊!”
王黼起初听聂山满口之乎者也,还夸赞李纲,心中一紧,听到后面才知道原来是自己人,长舒了一口气,目光与朱勔投来的眼神交汇,瞬间明白这是朱勔有意安排,顿时安心不少。
却不想聂山话音刚落,童贯还未来得及开口,大殿上空陡然传来一声断喝:“厚颜无耻!”
群臣听闻,皆是一惊,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发声之人毫无惧色,昂首阔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此人正是宇文虚中,政和五年入京担任起居舍人,后又出任同知贡举,正主管取士之事。此人性格刚烈,早在政和五年蔡京权势滔天之时,便上疏直言反对“废科举、兴县学”,力主“取士当以德行为先”。
这可是个难缠之人,聂山也知道不能和他多费口舌,连忙揪着宇文虚中方才的言行,厉声指责道:“宇文大人好大的威风!周礼明言朝堂陈辞,必依礼序。你竟在御前咆哮,以秽语斥责大臣,此等行径,岂止是有失礼仪,分明是蔑视圣治!”
却见宇文虚中广袖一振,双目圆睁怒视聂山,口中分毫不让:“尔等口称《周礼》,却不见花石拆毁民宅、溺毙纤夫!此等‘祥瑞’浸透江南百姓血泪,竟还敢大言不惭妄称‘民心所向’?”
因聂山攻讦他朝堂失仪,说完花石,宇文虚中也开始反唇相讥,将矛头直指聂山本人。众人皆知,聂山这开封府通判之职是靠买通朱勔才得来的,宇文虚中本就进士及第出身,饱读诗书,骂起人来引经据典,一番话不见脏字却说得聂山面红耳赤。
聂山这种走后门当官的,才上位没多久,根基不稳,最怕别人揭他老底,加之他本身才疏学浅,论起口舌之争,哪是宇文虚中的对手,便如市井无赖一般开始问候宇文虚中列祖列宗。
那宇文虚中如何能忍,怒极反笑,抄起一旁起居舍人案上的端砚掷向聂山,吓得聂山踉跄后退,慌乱之中,官帽滚落,露出个半秃的头顶。
一见宇文虚中动手,王黼门下众人立刻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只见吏部侍郎李邦彦一个箭步上前揪着宇文虚中的领子,怒喝道:“朝堂之上,岂容你肆意妄为动手伤人?”
李纲见此状况,只能上前帮忙,虽说他和宇文虚中交情不深,但宇文虚中此番仗义执言,多少也是为他说话。眼看着李邦彦扯着宇文虚中不放松,而手忙脚乱刚把官帽戴起来的聂山又拿手中笏板朝宇文虚中砸去,李纲哪里敢再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拉住聂山。
他虽是文官,但平时惯爱使枪弄棒,打熬出几百斤的力气,这一拉,竟把聂山拉了一个趔趄,再次摔倒在地,刚戴好的冠又掉了下来,那颗光亮的秃头再次尴尬地露了出来。
这还了得!王黼、蔡京、朱勔三人门下的党羽在自己上官的眼神示意下,一拥而上,瞬间将李纲与宇文虚中团团围住,摩拳擦掌。
这场面,御史台和太学院的人一看便不干了,他们中不少清流,平日里对这些权奸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今日怎能眼睁睁看着在这朝堂上正直之士被肆意欺凌?纷纷挺身而出,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同僚们一争高下。
双方阵营中都有同年、同乡,有些老成持重的,还知道上前劝架,试图平息风波;而年轻气盛的,本就热血沸腾,立刻被这混乱场面点燃斗志,撸起袖子一头扎进这场混战之中。
一时间,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众人扭打作一团,斯文扫地。
刘锜目睹了这惊人一幕,简直看傻了眼,匆忙转头,只见群臣前列的王黼、蔡攸、朱勔三人神色平静,冷眼旁观;又抬头望向童贯,他脸上同样挂着高深莫测似笑非笑的神情,仅仅示意身旁伺候的小黄门前去拉架。
刘锜一看便知道这四人都指望不上,四处搜寻,终于在大殿一角发现了呆若木鸡的梁师成。
梁师成年事已高,胆量和气魄已大不如前。此刻,望着垂拱殿内这一片混乱景象,他脑中竟一片空白。要知道在这禁宫之中,若出了什么大乱子,其他人或许还能推诿,可他却难逃其咎。
其实,也怪不得梁师成如此惊慌失措,大宋向来尊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理念,上一次朝堂上险些引发肢体冲突,还得追溯到宋真宗咸平年间。彼时,宰相张齐贤与向敏中为争夺富商遗孀柴氏的财产及婚姻权在朝堂上激烈争执,双方不仅相互弹劾,甚至发展到怒而“拂袖摔砚台”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也远不及今日这般彻底失控,众人竟公然大打出手。
梁师成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之久,才在刘锜急切的催促声中回过神来,慌乱间匆忙让小黄门火速前去向官家报讯。
*
葆和殿,赵佶斜倚在缂丝云龙纹引枕上,与端坐在对面的李清照低声交谈。
郁竺垂手立于殿柱旁,看着身侧两名宫女正用兔毫盏分茶,茶筅击拂的细响与窗外积雪压折竹枝的“喀嚓”声交叠在一起,别有几分雅致清幽。
其实,她今天本来也要参加廷议的,只是有事耽搁了——
赵佶已经从“为数不多”的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开始关心起《历代书画志》的修书进度,郁竺便趁此机会,将李清照带入宫中面圣,毕竟书画之事她也不太精通,实在是应付不了赵大画家的疑问。刚好秦逸之送来了河北秦家第一批期货收银的分成,郁竺也打算寻机将此事告知赵佶。
“嘎吱嘎吱”,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扰乱了满室的雅趣,赵佶皱眉抬起头来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跑来,大冬天里竟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那小黄门一头扎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地:“陛下,大事不好啦!垂拱殿中……诸位大人不知为何,打,打起来啦!”
赵佶闻言一惊,竟愣在原地。郁竺侧身看去,只见赵佶脸上浮现了一种类似于磕完丹药后的迷离的神色。
她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几步走上前去:“陛下,事出突然,不若移驾垂拱殿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赵佶和郁竺赶到垂拱殿时,殿内早已乱成一锅滚粥,场面几近失控。
五开间十二架椽的巍峨大殿中间,绯袍紫绶的官员们全没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庄重模样,简直像画上乱泼的墨点,纠缠成了一团。
户部尚书徐处仁涨红了脸,扳着许翰的右腿,生生将这位中书舍人的皂靴拽脱;中书侍郎余深和尚书右丞白时中一左一右,合力钳着太常博士李光两侧的胳膊,却被侍御史崔鶠瞅准时机从背后一人来了一拳,打了一个踉跄,身上三品大员的獬豸补子“嘶啦”一声,豁开了半幅;刘锜站在御阶下面扯着嗓子,喊得青筋暴起:“不要在打啦!尔等不要再打啦!”劝架声淹没在数十人的喘息与怒吼中……
梁师成眼尖,一眼瞥见了殿外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瞬间使出了从业三十多年的老内监的“业务实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陛下驾到。”
为人臣子,再怎么忘乎所以,在君王面前心底那最后一丝敬畏的底线还是瞬间被唤醒。这声尖啸像是一盆冰水倾入火盆,扭作人团的官员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手忙脚乱将刚刚被撕下的袍角胡乱塞进袖笼,“扑通扑通”匆匆下跪行礼……鼻青脸肿的李纲好不容易在一片混乱中爬了起来,抬手擦了擦淌到唇边的鼻血,还不忘顺手拉了一把瘫软在地上的宇文虚中。
赵佶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怒,悠悠踏入垂拱殿。殿内一片狼藉,象牙笏板、皂靴官帽散落一地。他垂着眸子,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两侧、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官员们。
朱勔见状,忙不迭从御前疾步奔至赵佶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地,行大礼参拜。
“官家明察呀!今日廷议,本已议定花石取士之策,谁知那李纲与宇文虚中却突然出言搅局、肆意挑衅。宇文虚中更是胆大妄为,竟以砚台掷人,致聂山受伤。这般行径,实在是无父无君之举,引发众怒,才致朝堂大乱!此等跋扈之徒,断不可姑息纵容,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啊陛下!”
谁不知道李纲是郁竺一手提拔的,朱勔这招恶人先告状自然有他的目的——若能借此将郁竺的心腹排挤出京城,自是再好不过;即便不成,也要在官家上上眼药,让官家知晓这些人仗着郁竺撑腰,如今行事是何等的张狂!
果然,这般颠倒是非黑白的话一出口,宇文虚中便大怒,顶着一只青紫瘀肿的眼睛,立刻辩驳道:“朱大人所言未免太过偏颇!我与李大人不过是就事论事,分明是聂通判口出污言秽语,辱我'北地降臣皆怀贰心',我一时气愤难平,才掷出砚台。至于朝堂争斗之事,分明是李侍郎率先动手,怎可将过错都推于我等身上!”
李邦彦被点到名,瞬间坐不住——他生得俊美,行事又是十足的纨绔做派,也因此深得赵佶赏识重用,此刻,生怕自己的官家面前的好印象被人破坏,一个滑跪,迅速挪到赵佶跟前:“陛下,微臣实在是……”
还没等他说完,却听得官家身畔的郁竺发出一声浅笑,悠悠道:“多大的事儿啊!”
众人惊疑,只见郁竺几步走到官家面前,俯身下拜:“微臣恭喜陛下!今日百官之所以于朝堂之上大打出手,实乃陛下驭下有方,这是国之幸事呀!”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她是在讥讽官家吗?如此恃宠而骄,莫不是疯了不成?
却听郁竺不紧不慢,继续侃侃而谈:“微臣尝闻太祖朝开宝八年殿试中,两名考生王嗣宗和陈识同时交卷且难分高下,太祖遂下令命二人以手搏之法决出胜负。最终王嗣宗技高一筹,摔倒陈识,得太祖钦点为状元,史称‘手搏状元’。”
“今时今日,正因为陛下秉承太祖遗风,治下言官才敢议敢争,言路大开。诸位臣工议论国事,至群情激奋之处忍不住动手相争,若非陛下有容人之量,视朝堂如沙场,任由臣子们为社稷之事争得面红耳赤,又怎能得见这般景象?”
一番话,既将官家大肆吹捧了一番,又不着痕迹地为自己这个掌管言路的御史中丞贴金,还扯上了太祖这面大旗,叫李邦彦、朱勔等人纵有再多言语,此刻也只能咽下,不好再行发难。
于是,众人只能屏气敛息,眼巴巴地望向官家,等他开口表态。
但见官家轻哼一声,面色却透着几分和煦:“纵是为社稷之事起争执,亦不可于垂拱殿中肆意大打出手,这成何体统,就,就……”
朱勔一听,心中暗叫不妙,瞧官家这模样,不似要严惩众人。
其实赵佶本身还真就没有因大臣们朝堂斗殴而雷霆震怒,一是今日得见李清照所修编的书籍甚合他意思,心情正佳;二是他本就对这般所谓“不成体统”之事,不太放在心上,若他真在意,又怎会屡屡与王黼微服出宫,说实话,眼前群臣扭打的这等场面,在他眼中倒还有几分趣味……
当然,他再荒唐,也晓得这话万不可明言,面上还得摆出威严之态。此时郁竺又递来太祖之事作为台阶,赵佶便想着此事轻轻放下也罢。
可再抬眼一看朱勔,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赵佶又想起玉津园一事才让朱勔吃了个闷亏,若此次再不给他几分颜面,只怕郁竺愈发得意。这朝堂之上一家独大的局面,并非他所乐见。
于是赵佶踌躇了片刻,板起面容,一时也不再说话,思索着到底该如何处置。
童贯于御前侍奉多年,到了这般境地,哪能不明白官家心思。与郁竺目光交汇之下,心领神会,当即从上首的玄漆乌木交椅上起身,走到官家面前,带着笑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躬身奏道:“陛下,这初雪骤降,景致虽美,却苦了一众宫人,偌大的宫苑积雪三寸有余,只怕内侍省是实在来不及洒扫,诸位大人精力如此充沛,不如令他们前往清扫积雪,也好消弭这股子躁气。”
赵佶闻言,抚须颔首,面露微笑:“童卿所言,甚合朕意。”
杨戬称病未朝,李彦如今执掌入内内侍省事。闻得旨意,他手脚麻利地从库房中翻找出百十个笤帚,逐一发放到官员手中。那些方才还在朝堂上扭打的官员们,如今一身破衣烂衫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寒风直往怀里灌,冷得他们哆哆嗦嗦地排成两列长队,向着各宫室行去。
众人散去,垂拱殿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几个高阶官员留了下来。今日之事到底还是廷议,那最终结果还是要和官家汇报一下,中书省方可拟诏,尚书省方可颁布敕令。
赵佶走上御座坐下,朱勔大殿中央仔细挑选了一处没有笏板和鞋帽的干净地方跪着,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陛下,微臣对您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呐!前几次陛下言及臣所掌的应奉局呈进之物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实非微臣懈怠,实在是因为江南诸多藏有奇珍异宝之人,私心作祟,不愿献出啊!臣之所以力主推行花石取士之策,正是盼着能遴选出众的人才,寻得世间罕有的好物,进献给陛下。然而,他们却对臣肆意诋毁,将臣说得如此……如此不堪,实在是叫臣心寒呐!”
一旁的蔡攸也帮腔道:“陛下,微臣以为,朱大人这也是一片肺腑之言那!常言道‘以仪辨等,则民不越’,于花石一道亦是如此!这审美品鉴一事,关乎士人能力修养,若是一生员进奉的花石能入陛下之眼,说明此人所思所想能合陛下心意,如此选拔上来的人才,方能契合陛下治世之需,辅佐陛下成就太平治世啊!”
这自然都是狗屁不通的话,寒门子弟苦读数十载,哪有余财去钻研审美品鉴,但真是这些饱读诗书又出身贫寒之人,方知民间疾苦,是百姓需要的好官,远的不说,本朝的范仲淹、王安石莫不如是。但是大艺术家皇帝赵佶可不管这些,他觉得蔡攸说得十分有道理,精通琴棋书画、有审美意趣,能挑出漂亮花石的,才是他要的干才,至于那些只会埋头苦读的“乡巴佬”,选不上也就罢了,不足为惜!
“蔡卿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新政初行总归会有些许阻碍,不必过于忧虑,推行下去自见分晓。传朕旨意,令中书省拟旨吧!”
郁竺知道,朱勔和蔡攸在此事上的推动不过是表象,赵佶自身的意愿才是关键,她也明白此刻这种犯众怒的事情越多,其实对于她的目的而言是越有利,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谏言:“陛下,大宋幅员辽阔,花石取士贸然全面推行恐有不妥,况且诸多地方本就无花石以供采选,依臣之见,不如先择部分州县试行。”
朱勔的势力本就在东南,花石取士在不在全国推行,他本就无所谓,又生怕郁竺再说出什么不利之言坏了他的好事,连忙抢先道:“微臣以为,两浙路、江南东西两路、淮南东西两路、福建路、荆湖南路北两路物阜民丰,不如先在这些地方试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然。”
花石取士尘埃落定,众人从垂拱殿散去。
郁竺刚步出垂拱门,便看见李纲埋着头吭哧吭哧扫雪,李纲也看见了郁竺,二人微微点头示意。其实李纲也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无论自己如何慷慨陈词,都难以撼动这一荒唐政策,但他这般作为,一则是出于内心对这等弊政的由衷反对,不吐不快;二则,也是在替郁竺表明一种态度,这般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赢得诸多清流派官员在心理上的认同,凝聚起一股潜在的力量。
二人刚刚错身而过,却不想朱勔从身后追了上来:“中丞留步!”
待走近后,却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微微靠近郁竺身侧,压低声音道:“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原来我想做成的事,你也无力阻拦。瞧见了吧,陛下最后还不是依了我的主张。你就等着,我迟早要将你在州县科教局的势力连根拔起,叫你再无翻身之力!”
郁竺抬眼看了看宫墙上空被雪映得一片雪白的天色,忽而轻轻一笑,声音珠玉般清脆:“是吗?那我还真是拭目以待了。”
第一百六十章
“拭目以待?”朱勔冷笑一声,想要出言讥讽,却见郁竺身披氅衣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此番没能将李纲等人挤兑出京城,他本就心有不甘,此刻嘴上又没讨得便宜,朱勔只觉得一腔怒意在胸中翻涌,深吸了两口冰凉的空气,将那股邪火压下去,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是黔驴技穷罢了!就会逞强!”
用精神胜利法安慰了自己,朱勔不敢再耽搁,立即动身往龙图阁去,他今日还有大事要议。
这龙图阁紧邻禁中区域,但处于其外,属于外朝与内廷的过渡地带,东临资政殿,北接后苑,整体是一座上下两层的工字殿建筑。平日里这儿是皇家藏书的宝库,还兼着文臣荣誉象征,譬如蔡攸便加了龙图阁学士的虚衔。
当然,朱勔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方便翻阅书籍,只因这龙图阁地处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迹,正适合私下密会。
绕过前堂的廊庑和朱栏小桥,朱勔径直朝后室的东侧间走去,推开门,果见众人早已等候在此——蔡攸与王黼分坐两侧,中间,杭州知府乌祖德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蔡攸一见朱勔便急切道:“朱兄怎么来得这样晚?此地虽僻,却也不宜久留,还是速速将事情议定的好!”
朱勔拱手回了一礼:“还不是路上遇到了那晦气娘们,和她多费了两句口舌。”那杭州知府乌祖德既是他的心腹,朱勔自是毫无顾忌,语气颇为轻慢。
蔡攸上前一把拉过朱勔,示意他快坐,劝慰道:“朱兄何必与她逞这一时口舌之快。不过一妇人耳,纵有些许小聪明,也是目光短浅之辈,不必挂怀。”
王黼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有参与到这对郁竺的言语围剿中。今日他虽与蔡攸、朱勔一同谋划了廷议之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与二人“同心同德”。王黼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关键便在于会审时度势,今日为谋私利与这二人联手,明日若形势有变,为求自身利益,他转投对方阵营亦非难事。
朱勔与蔡攸一番抱怨后,心中的愤懑总算消了些,面向乌祖德,神色一正:“方才官家已经应允了,东南之地率先试行花石取士之策,你这下可宽心了吧?如此一来,可还有何事疑虑?”
乌祖德连忙点头哈腰:“多谢诸位大人费心,如此,小人便心安了。只是那造反的刁民……”
话音未落,却被王黼厉声呵断:“休得胡言!何谓造反?不过是些乌合流寇罢了!”
乌祖德吓得浑身一颤,当即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那流寇方腊……到底是个祸害,杭州守军着实难以招架,还望诸位大人念着下官的难处,出手相助啊!”
此言一出,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朱勔蔡攸立刻不吱声了,齐刷刷看向王黼。
王黼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这杭州知府乌祖德三日前秘密进京,说青溪县有个叫方腊的刁民纠集了不少流民,公然扯起反旗,自立为帝,短短两个月就直逼杭州城下。他作为杭州知府,眼见城内守军节节败退,又深知治下出了这般反贼,罪责难逃,惶恐之下,便偷偷溜到东京向朱勔求援。
朱勔一听这消息,第一反应竟然是江南出了乱子,他应奉局的差事可就难以为继了,往后还如何源源不断地挑选奇花异石讨好官家呢?想到此处,他心急如焚,连忙找了近来交往甚密的蔡攸和王黼商议对策。
王黼一听,心想坏了,老蔡京主政十几年,都未曾激起民变,怎么自己刚一接手,就冒出个造反的方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自己治理无方?此事绝不能让官家知晓!
于是三人一合计,想出这么个法子。这恢复科举和花石取士,除了为削弱科教局在地方的势力、推翻蔡京先前的政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今读书人有了更多入仕为官的机会,总不至于再去闹事了吧?花石不再从普通百姓手中强征,他们也没理由闹事了吧?至于那些寒门子弟,若想求官,大可以典当田产凑些花石敬献。毕竟这些一心苦读圣贤书、渴望出人头地的人,忍耐力总归要强过普通布衣百姓,暂且压迫他们一番,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多么绝妙的一举多得之计,王黼等人觉得杭州知府应该会感恩戴德地回去按照新政办事了,可是他竟然说守军难以应付流寇?
乌祖德见三位大人缄口不语,心中愈发惶恐,赶紧跪地“砰砰”磕头:“诸位大人,你们有所不知啊,那流寇方腊委实厉害,手下不光有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士,他还将江南百姓的房子烧了,粮食抢了,胁迫他们入伙,这一来,流寇的人数是越来越多啊……”
王黼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耐:“行了乌知府,你也不必这般叫苦不迭。这样吧,本相行道密令,叫两浙路、江南东路等地的团练出兵协助你镇压流寇;朱大人,你这应奉局也出些金银,暗中招募流民、山匪,以剿匪之名协助平乱;再者,这方腊既然麾下人数众多,想来其反贼内部亦派系林立,乌知府你便派人前去拉拢部分,许以高官厚禄,如此不就能将其势力分而化之了吗?”
平心而论,若只是寻常小规模的农民起义,王黼这应对之法堪称妥当,但是如果他知道方腊的起义军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十万之众,占据了江南的六州五十二县,或许他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朱勔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王兄此计甚妙!这般行事,便无大规模调兵的痕迹,我应奉局出些金银倒也无妨,只是……王兄,你说此事科教局的眼线会不会知晓?会不会告知官家呢?”
王黼微微蹙了蹙眉,缓缓摇头道:“应当不会。若她已知情,今日朝堂之上便该以此事发难了。如今我等谋划的大事已定,即便她日后知晓又有何用?况且,眼瞅着已至腊月,年节将至,谁会在这节骨眼上触官家霉头呢?等到开春……事情说不定都已经了了!”
朱勔和蔡攸齐齐点头——到底是王兄阅历丰富、经验老到,分析到位呀!
乌祖德看着已经达成一致的三位大人,嘴张了又合,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心中疑虑——这么着真的能行吗?
实际上,他还有很多情况未敢告知朱勔,譬如:那方腊起义所喊的口号便是“诛朱勔,废花石”;更甚者,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克杭州,而他正是弃城而逃……他要是将这些实情对朱大人说了,自己的脑袋绝对立刻搬家。
不过眼下,好歹百姓无需再上缴花石,王大人也已安排了援军,如此一来,应该真能抵御那方腊的攻势吧……
应该吧……
但愿如此……
乌祖德自我催眠了一阵,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
东华门内,李清照和秦逸之立在檐廊之下。
郁竺随官家前往垂拱殿处理事务,他们二人不便在葆和殿久候,便先行至宫门处静候。李清照才名远扬,秦逸之仰慕已久,一来二去,二人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那日本国,小可倒是曾随父兄去过一遭,彼处尽是岛屿,想来沙门岛不过如此了。不过他们的国民格外钟爱中原的丝绸和瓷器……哦对了,他们的国王叫三条天皇,摄政的却是藤原氏……”
李清照哑然:“蕞尔小国,好大的口气!我中原自周以降,仅以‘天子’尊号敬称君王,这倭国却敢僭用‘天皇’称号!”
秦逸之摇摇头,带着一丝卖弄,笑道:“这还不算什么,易安先生可知那高丽国,还以海东天子自居呢!”
“世间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李清照感叹。
却见郁竺不知何时悄然行至二人身后,笑问道:“二位在谈些什么,如此开怀?”
秦逸之见状,立刻正了正神色,转身恭敬行礼:“大人,小可与易安先生聊了些番邦趣事。”
“番邦?”守在东华门的小内监瞧见郁竺,赶忙屁颠屁颠地将马车拉来,郁竺一脚登上马车,回身笑道,“怎么,易安先生可是想去番邦传播教化?”
李清照也随之登车,颇有些羞赧:“大人莫要打趣我了,我只求在汴京城郊结一草庐,安心修书便足矣。”
说话间,秦逸之已经利落地套好缰绳,自觉担起车夫之责,驱车缓缓驶出东华门。
却见郁竺神色认真,不像玩笑之态:“不过说真的,高丽、日本,乃至吕宋、暹罗等国,都对我中原文化倾慕有加,尤其是高丽与日本,他们的国民言语虽不同,但书写皆用汉字。以先生的才学,若是前往传播教化,简直是文曲星下凡,定能泽被四方了!”
李清照本就对番邦风物兴致盎然,见郁竺对这些如数家珍,不禁来了兴致,细细追问起来。
秦逸之坐在车前,听着身后二人的交谈,心中有些意外——他确实没想到郁中丞竟如此渊博,所说种种,竟与他遍历番邦的叔伯兄弟告诉他的相差无几。不禁带着几分崇敬的目光向后望去,只见郁竺神采飞扬,兴致颇高的样子。
他被这种神色感染到了,笑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喜事,小可瞧着像是比方才去垂拱殿之前神色轻松许多。”
郁竺一愣,这么明显吗,微微摇了摇头,嘴上说着“哪里”,心里却暗笑——自然,她早在三天前就掌握了朱勔私会杭州知府的消息,那杭州知府能带来什么消息简直不言而喻,如今他们所图谋之事已经尽数开展,不确定的因素被排除了,而自己,终于可以动手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苏州城内,血流漂杵。
这座素有“人间天堂”美誉的江南重镇,防卫却十分薄弱。可即便如此,方腊起义军仍鏖战了近十天才将其攻克。
这位漆园主出身的起义头领对自己队伍的战斗力有着清醒的认知,他的起义军势头虽猛,但是后劲不足,本来他已经打算绕过苏州,转而偷袭常州,或者挥师直指金陵,好在苍天眷顾,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关键时刻,苏州城终被拿下。
这座城,对于方腊的起义军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他们高举义旗,以诛杀朱勔为号揭竿而起,而苏州正是朱勔的桑梓之地,这种直捣敌人老巢的胜利,让他们大为亢奋。
失控的起义军冲进苏州城,一把火点燃了城西的应奉局衙署,堆积如山的奇石花木燃起的火焰和寻常的柴火也没有什么两样。熊熊烈焰裹挟着朱勔搜刮民脂、鱼肉百姓的罪证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升腾,遮蔽了半边天幕;记录着“花石纲”征调的账册也被愤怒的人群趁势抛入火堆,纸张在热浪中翻飞,那压在百姓颈项上十多年的枷锁,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化成了灰烬。
衙门前,几名曾经狐假虎威、到处贴“御贡之物”黄条的应奉局胥吏被起义军拖至街心,百姓纷纷围聚过来叫嚷着“杀贼!杀贼!”,不知谁动的手,几个恶吏的胸膛便被戳得如破筛一般。
不过与苏州一众官员的凄惨下场相比,应奉局胥吏的死法竟还算得上体面。
苏州府衙门前的石狮被推倒,永乐大旗被插上谯楼,大小官员往日里仰仗朱勔权势,在这苏州作威作福、巧立名目地盘剥百姓,此刻像丧家之犬般从府衙中被押解而出。
若将朱勔比作“东南小朝廷”中的皇帝,这些官员便是为虎作伥的“六贼”,百姓早已对他们恨之入骨,此刻见人被推出来,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抓扯厮打、割皮挖眼,不消片刻便把他们身上抓得体无完肤,筋肉寸断,最后只剩下几句肮脏的白骨散落于地。
方腊见了,不禁大呼可惜,他本想着过一把皇帝瘾,将这些“前朝反贼”尽数凌迟处决,不想百姓倒是快他一步。不过幸亏大小官员人都在,没像攻克杭州时那般跑掉几个,可是方腊转念一想,就算有漏网之鱼跑去向赵宋朝廷报信又如何?如今起义军兵强马壮、如日中天,占据江南半壁江山,早就有了与朝廷正面抗衡、一决高下的实力,又有何惧?
不过方腊并不知道,他一直挂心的那个漏网之鱼——杭州知府乌祖德,确实是跑到了东京报了信,还领了个花石取士的任务又跑了回来。这乌祖德也不是傻子,见江南一片战火,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回杭州白白送死了,索性在金陵躲了起来。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城南,方腊麾下的大将刘赟一刀劈开了粮仓铁锁,黄澄澄的稻谷倾泻而出,起义军蜂拥而上,瞬间将粮食瓜分殆尽。衣衫褴褛的饥民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用破烂的衣襟、缺了口的陶罐等着起义军指缝里漏下的粮食,刘赟见状,灵机一动,索性振臂高呼:“父老乡亲们,那姓赵的皇帝老儿不把我们当人看,圣公心怀大义,只要你们跟随圣公,就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随圣公反了!”
百姓中很快有人响应,激愤的群情席卷了苏州的大街小巷,不少百姓拿着农具就加入了起义军的队伍。绸缎商李员外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自家布行被人洗劫一空,又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心中纵有万般怒火,也不敢表露丝毫,为求自保,只能将牙咬碎吞进肚子里,跟着众人喊:“随圣公反了!”
一片火海的苏州城内,有一处地方却得以幸免,那就是朱勔的府邸。俗话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朱勔深谙这个道理,即便近些年来他们举家迁往京城,却依旧割舍不下这片土地,隔三岔五便会回来一趟。那些被他搜刮来的奇花异石,三分被送进了官家的万岁山,一分落入东京权贵的宅邸,剩下六分都运往了他自家的府中。
他府中的假山,最高的足有十余丈,简直要将天戳个窟窿;府邸内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摒弃了寻常的雕梁画栋,就连铺地的砖石,都是用螺钿打成的……方腊虽然家中略有薄财,可又何时见识过这般极致的富贵景象?很快就将朱府当成了自己的行宫,过上了几天纸醉金迷、乐不思蜀的日子,还是麾下吕师囊再三提醒,多次进言,才开始商议攻打金陵的事情。
与战火纷飞的江南截然不同的是,向西一千多里的汴京,正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的节日氛围里。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不多时便是正旦,御街两侧灯山璀璨、乐棚错落,元宵节要在棘盆献艺的艺人已经提前在此演上了,吞铁剑、傀儡戏、走钢丝、变戏法等把戏引得百姓连连惊叹,受坤成节棘盆庆典的影响,今年表演焰火的艺人也多了起来。
马行街、潘楼街等城内的干道也是热闹非凡,管他什么百年老字号,都无一例外地在街边搭了彩棚,摆上了冠梳珠翠、花卉笔墨等商品共游人挑选。
官家终于放开了宵禁,憋了一阵子的东京夜晚热闹得如同白昼,只是街上巡逻的禁军数量也随之增多。夜幕降临后,街头仿若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悠然赏景的游人,一半是严阵以待的禁军。百姓们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对此并无太多怨言,可士兵们连续值守却是苦不堪言。
依照惯例,地方官府从腊月二十便“封印”停办公务,一直到正月二十“开印”,算下来能休息一个月之久,然而京官们在元旦却不得离岗。
不过,官老爷们又怎会亏待自己?自然是想法设法也得“调休”!久而久之,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还没到腊月二十,他们就纷纷安排各自衙门里那些初入仕途的新人或是老实本分不擅推诿的同僚,在节假期间独自留守衙门值班,这也被称作“豹直”。
当然,无论旁人如何“调休”,这种好事是轮不到郁竺的。这些日子,她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正月初一上午,宫里要举办大朝会,百官、外国使节向皇帝朝贺,届时还有祝寿、舞蹈、献礼等环节,大晟府的樊同生怕坤成节珠玉在前,自己这次操办得不能让官家满意,硬是上书拖着科教局一起筹备。不仅如此,还有元宵节的棘盆和灯会,郑皇后点明了要科教局全权负责,不过这倒是给了郁竺很多名正言顺的进入宫禁的机会,她自然是来者不拒。
除此之外,她名义上的上司蔡攸还给找了个差事,此事说来话长——
每年大朝会各国都会派使节参加,也叫贺正旦使,其中以辽国的阵仗最大。这些贺正旦使差不多在腊月里就陆陆续续抵达东京了,不过番邦之人在东京自然不能随意溜达,防止泄露东京城防,礼部都是夜里再将人接进城,带着兜几个大圈子,最后送到班荆馆住下。
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宋以天朝上国自居,自然不能薄待了周边的小兄弟,既然不让人乱跑,好歹给人安排一点文娱活动解解闷,方不失待客之道。礼部和太常寺一合计,谁都不愿意多这个事儿,就上报给官家。
恰巧那会儿蔡攸在御前,他一看,心中暗喜,连忙替科教局将这个事情揽了下来,显得颇有担当,叫官家好一顿夸赞。
蔡攸当然绝非什么舍己为人的善茬,在这科教局长官的位置上坐了数月之后,他早已清楚自己不过是徒有虚名,大权实际上已被郁竺掌控,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联合王黼与朱勔。如今接了这烫手山芋,转头就甩给郁竺,心道你不是能耐吗?那就忙去吧!
起初郁竺着实犯起了愁,毕竟外事活动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会影响朝廷颜面,若安排得太过敷衍,显得不够尊重有失礼仪;可要是过于隆重,又显得讨好,失了上国的威严气度。她绞尽脑汁,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派李清照出马!久负盛名的大才女,又是为陛下修书的文坛领袖,为国际友人传授中华文化,既能彰显大宋底蕴,又不失大国风范,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于是乎,几十个本想着到天朝好好领略一番“丰豫亨大”的外国使节,就这么过上了“新春大集训”的日子。
几处奔忙,将这些面上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五。武松带领马军司的将士们负责巡逻,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片刻不得停歇。这天上午,二人好不容易挤出了半天闲暇时间,去拜访一位故人。
马车在朱雀门附近停下,二人步行拐入了东南侧的巷陌。此处虽毗邻州桥夜市,但因地处外城厢坊边缘,街巷明显狭窄许多,附近都住的是些落魄勋贵、中产之家。
武松数着门头,在一个类似于三合院布局的宅院前停下。宅子正门是悬山顶的样式,而非达官显贵常见的乌头门,檐角垂莲柱已褪了朱漆,门楣悬挂一个“福”字。
“应当就是这里了。”
话音刚落,便见韦暄从宅内匆匆步出,见到来人,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下官青州知府韦暄,拜见御史中丞。”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本朝规定地方官员可携家属在任地过年,不得回京,韦暄身为地方官员,本应遵循此规。然而他既无妻小,又是皇亲,情况特殊,自然可以特事特办,韦贤妃特意为此向官家求情,最终让他作为受召参加大朝会的地方官员回京过年。
将人迎进宅内,韦暄自觉地落后半步跟在郁竺身侧。以往的上下尊卑关系颠倒,可他对此却适应良好,神色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一般。
“中丞如今堪称我大宋官场一段传奇佳话呀!青州百姓还为中丞立了碑,每日前去参拜的姑娘家数不胜数,都盼着能沾些功名之气。还有许多老人家,往日求神拜佛都是求一麟儿,如今却纷纷求女,只盼得能有大人这般……哈哈,世人都说我韦暄独具慧眼,可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大人本就是灼灼金子,无论置于何处,总能熠熠生辉的。”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番话,五分真心实意,五分阿谀吹捧,郁竺如今听得多了,自然能够分辨得出,心中暗暗感叹权力果然是这世间最神奇的东西,从前纵使韦暄还算尊重自己,又如何会挖空心思说这些吹捧之语。
但她面上依旧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不过是承蒙官家错爱,委以重任,这等浩荡皇恩,唯有殚精竭虑、肝脑涂地,方不负官家了。对了,知府大人回京之后,可曾面见过官家?”
韦暄微微欠身,恭敬回道:“一回京就进宫谢恩了,官家风采依旧,犹甚从前。家父与祖父承蒙贤妃娘娘召进宫去,故而未能赶回,失礼之处还请中丞见谅。”
他的父亲和祖父就是韦贤妃的父兄——韦安礼和韦渊,如今一个被授以东头供奉官的虚衔,一个在步军司谋得差事。郁竺印象中史书对这二人评价欠佳,他们不在家,倒了自己不少应付的心思,忙客气道:“哪里的话,贤妃娘娘之事自然重要。说起来,本应是我主动拜见,今日未能得见,改日定当专程前来拜访。”
武松跟在后头听着二人对谈,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这俩人真是一点不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倒是挺,呃,虚情假意的……
谈笑之间,一行人徐徐穿过前堂第一间。郁竺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只见府中影壁之上空空如也、未刻一字;庭院中不见达官显贵宅邸中常见的嶙峋假山、清幽池沼,只有一座石砌鱼池;几处盆栽错落摆放,生机盎然,却并无其他花木;房屋大多以青砖为基,土坯筑就主体,虽质朴文雅,却稍显简陋。
身为外戚之家,如此陈设,足见韦贤妃与广平郡王在宫中确实不受重视。
行至前堂第二间,前头隐隐传来细细的交谈声。韦暄轻咳一声,那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众人绕过正门,只见右侧两把交椅之上,坐着的正是孙二娘夫妇二人。
孙二娘如今日子过得顺遂安逸,养得面皮白皙细腻,一头珠翠闪耀夺目,整个人瞧着竟添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态。倒是张青,还是那三拳骨叉脸儿,唇边几根髭髯,模样没什么变化。
他们夫妻二人将酒店交由伙计照管,此番跟着韦暄进京,只为看望他们的武二兄弟与妹子,可真到了跟前,却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张青想要起身招呼,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正犹豫间,被孙二娘轻轻一拉扯,像是陡然想起该行礼,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神色颇为尴尬。
郁竺将二人这般举动尽收眼底,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孙二娘欲拜不拜的双臂,笑道:“嫂嫂如今愈发地明艳动人,乍一眼瞧去……”说到此处,她忽然凑近孙二娘耳畔,压低声音,“倒比宫里那些娘娘还多了几分风姿韵味。”
“当真?”孙二娘一听,喜上眉梢——妹子那是真的见过宫里娘娘的人,这么说,肯定没诓自己。这般想着,原先那拘谨立刻烟消云散,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青见二人神情,虽不知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也放松下来,热络地招呼二人坐下,不过寥寥数语便打开了话匣子。
“妹子与武二兄弟如今都做了朝廷大官,咱们那酒楼的生意也跟着愈发兴旺。从前还有些吃白食、打白条的,如今呐,那些人恨不能掏出双倍的钱来结账,哈哈哈……”
郁竺扶掌大笑,倒是武松神色一滞:“兄长……”
孙二娘机灵,立马扯了扯张青的衣袖,嗔怪道:“你这浑人,胡言乱语些什么?人家那是敬重咱兄弟妹子,才这般大方。咱们可从来没收过那些昧心钱,不是吗?我兄弟和妹子在青州为官时便清正廉洁,人人称赞。咱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不缺那几个钱,可不能给兄弟妹子拖了后腿,坏了名声!”
张青立马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自嘲道:“瞧我这笨嘴拙舌的,话都不会说,见了兄弟和妹子激动的,该死该死!”
郁竺连连摆手:“无妨,无妨,张大哥不必拘谨。”
武松却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暗忖道,他这结义兄长,虽是个直爽不贪财的性子,却也着实粗放,在青州时,这般行事倒也无妨,到了东京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得谨小慎微。也罢,往后日子还长,自己定要寻机慢慢提点他们才是。
几人说话间,韦暄一直不曾离开,站在檐下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片刻,郁竺便瞧见一个身着干练短打的男子,匆匆绕过蜿蜒廊庑,径直来到韦暄身旁,附身贴耳低声说了几句。韦暄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如释重负一般,随即小跑几步到屋内。
“中丞,那位贵客到了,大人看……是否先去迎候?”
“到了?速速领我前去。”郁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转身对武松和孙二娘等人道,“兄长、嫂子,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这才是今日之行的最终目的。
韦暄在前头引路,一路来到后屋,此处静谧清幽,似是寝居所在。在一间厢房前停下,韦暄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十分自觉地转到了一旁。
郁竺推门而入,只见赵构等在屋内。
不过月余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身姿愈发挺拔。唇上长出青青的绒毛胡子,脖颈上小小的喉结也冒了出来,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粗粝的沙哑:“唉,如今要见上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紧要关头,万事都需小心谨慎。殿下如今那边可还好?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没有,一切如常!虽说父皇甚少召见,却也不时有赏赐下来,如今旁人见了我,也比从前敬重许多……”赵构言及此处,咧开嘴一笑,公鸭嗓子又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对了,你那次让蓝珪传话叫我‘等’,今日又唤我来此,莫不是准备动手了?”
郁竺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听闻江南之事?”
“江南?”赵构转了转眼珠子,细细回想了一阵,“似是听说有刁民闹事……怎么,这其中有何隐情?与我们的计划又有何关系?”
郁竺微微一挑眉,走开几步,看向窗外韦暄远远的影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闹事?远不止如此。江南方腊已自立为帝,打着诛杀朱勔的旗号起兵造反。如今王黼蔡攸他们都将事情压着,不想让叫官家知道,我打算在大朝会之时,找个合适的机会派人将此事揭露。事关颜面,届时朝廷不得不出兵镇压,京城防备便会空虚,待时机合适,我协助殿下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宫,控制禁中,再逼官家下罪己诏禅位。”
说着,郁竺从怀中掏出梁师成给她的宫禁图纸,在地上展开。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图纸上,赵构从未从这般细致的视角了解过这座他自幼长大的宫殿,连忙俯身凑近,仔细端详起来。
“殿下请看,届时,我们分五步走,第一步……”
…………
一刻钟之后,郁竺将计划讲述完毕,赵构眸中兴奋的光芒就像燃烧的火苗,愈发耀眼,可就在那光芒亮到顶点之时,却陡然间黯淡了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话语也变得吞吞吐吐:“那……待父皇禅位之后,又该……该安置于何处?”
郁竺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极力稳住心神,语调尽量平和地回应道:“以太上皇之名将其幽禁。殿下但请宽心,只要依我方才所述,得这几股势力襄助,您的皇位必定稳固无虞。”
赵构微微颔首,应了一声:“也罢……”
稍作思忖后,他又皱起眉头,面露迟疑之色:“只是如此做法,会不会遭世人诟病。依我之见,莫若再缓些时日,从长计议……”
郁竺忍无可忍,“啪”地一掌拍在案上:“殿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赵构被她这冷不丁地一拍桌子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改口:“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郁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殿下这种话万不可再提,尤其是在他人跟前,更是大忌!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将军中部分力量纳入掌控之中,这些将士之所以愿意提着脑袋追随殿下,都是因为对殿下心怀期许,而殿下只需稍有一丁点的怯懦之意流露出来,军心便会土崩瓦解。”
赵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讪讪道:“这其中利害我自是知道的,不过是在你面前说说罢了……”
郁竺不愿听他再辩白,“唰”地站起了身,而赵构仍蹲在铺开的宫禁地图边上,如此一来,郁竺便带上了点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一时间赵构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听郁竺继续道:“而且殿下要从长计议,要等到何时?莫非是想等官家册立其他皇子为太子,而后殿下便安安心心地做个闲散郡王?可殿下当真以为这般便能高枕无忧吗?如今殿下风头正盛,若其他王爷登基,岂会容殿下安稳度日?况且,殿下可还记得我曾与您提及的事情?我大宋即将面临一场劫难,唯有殿下能化解此劫,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殿下不出手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到那时,莫说做个富贵王爷,怕是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果然,这一番利弊兼具的话,又将赵构说动了。兴许是那关于大宋劫难与自身天命的预言太过有诱惑力,又或许是往昔十数载身为皇子却备受冷落的苦涩记忆,与近日刚尝受到被重视滋味的强烈反差在他心底激起了波澜,赵构眸子里那团熄灭不久的火苗,又隐隐地窜了起来。
郁竺瞧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殿下但放宽心,此次行动,我等必胜无疑。此前,我已卜过一卦,殿下命格尊贵,贵不可言,实乃天命所归之人。再者,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亦留有后手。若届时局势不利,我等可即刻南下,平定方腊之乱,而后据长江天险,划江而治……”
自然了,这是骗赵构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退路可言,发动政变向来就是成王败寇的事情。不过鉴于赵构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玩命的交易,郁竺还是给他想了个退路,权当给他寻个心理奶嘴。
这般软硬兼施之下,赵构总算咬咬牙,下定决心:“你说得对,上天既降此大任将于我身,若此时不奋力一搏,留名青史,更待何时?这具体动手之日……”
郁竺轻轻按住赵构的手:“殿下只需静候我消息。正月十五之前,必有定论!”
赵构耳根微烫,点点头:“好!我便静候佳音了!”
二人短暂地议完事,推开房门,只见韦暄正自觉地立在门外一丈远的地方,颇有君子风范。
二人再度向前厅走去,气氛有些沉默,还是郁竺先开口,告诉他自己打算先将孙二娘夫妇带回昭德坊居住些时日。韦暄宅邸本就空间有限,对此自然没有异议。至于赵构那边,待郁竺离开后,他自会设法安排人送回。
从朱雀门出来,已是晌午时分。孙二娘等人坐在车内,不知方才郁竺究竟见了何人,只察觉到她神情略显凝重,情绪并非上佳,和武松交谈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郁竺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众人,不禁有些歉意地强打起精神与二人说笑,车内的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
郁竺靠在车壁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如今,身边众人在自己面前都如此会察言观色,可历史上,或者说水浒传原书里,他们该不是这样的性子吧?想必是世事变迁,人的性格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这么说,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依赖于先知,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了?
她一直笃定赵构——历史上的高宗皇帝——是自己最理想的合伙对象。整个计划都是围绕着将他推上皇位而制定的,而后自己凭借拥立之功顺理成章地掌握大权,如今,箭在弦上,想要改变计划已经来不及。所以方才,她是好说歹说,才将赵构的思想工作做通。
然而,此刻的郁竺望着车窗外渐渐模糊的景致,心中却隐隐担忧。如今看来,恐怕困难还在后头,像赵构这般性格的人登上皇位,会不会重蹈历史的覆辙?自己又是否真的有十足把握改变他?
这种漂浮不定、心思善变的特征,真是他赵家一脉相承的烙印。
劣根性啊,劣根性!
郁竺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当下还是得加快行动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
孙二娘夫妻二人从青州带了一大堆的东西,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二人跟着郁竺的车回到昭德坊后,张芝芝又派了两辆车到韦暄府上,才将他们的行囊拉了回来。
这大包小包的样子,倒是让郁竺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帝都打拼,有一年父母从小镇赶火车来帝都过年,怕大城市东西贵,也是大包小包背了好多吃的用的。租的屋子空间小,大冬天的,父母铺了三条被子打地铺。如今,他们的女儿终于在另一个意义上的“帝都”有了自己的大房子了……
正好近来科教局事情多,张芝芝整日里奔波忙碌,也无暇操持家中过年的事宜。孙二娘一看她兄弟妹子好大一间府邸,却四处冷冷清清、毫无年味儿,立马大包大揽地操办了起来——拉着琼英上街买了一大堆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之类的年货,又指挥着府中下人洒扫门庭、去尘秽,换了新的神荼、郁垒像,风风火火,好不热闹。
他们二人忙得充实,郁竺也放心下来,接连几日快马加鞭的把要见的人都见了一遍,要议的事情也都逐一敲定。所幸其他人都还是靠谱的,并未出现像赵构那种临阵摇摆的情况。
一转眼,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政和七年的腊月是小月,过了今日便是正月初一了。一大早张芝芝便提前进了宫去,准备着明日大朝会的献艺诸事。郁竺因要与百官一同于明日子时在宫门外候旨进宫朝贺,在宫门下钥之前,便早早赶回了府邸。
武松今日下半夜才有巡逻差事,趁着空闲,也溜回了家。一进门,见郁竺在,原本豪迈的脚步瞬间顿住,神色间泛起一丝少见的局促,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搓了搓,支支吾吾地拿了个乌木匣子递给郁竺,说是正旦贺礼。
郁竺接过匣子,想起去年武松送的雏菊素银耳坠,不禁有些好奇今年会是什么物件。打开一看,却是一个普通样式的玳瑁簪导,那是用来固定穿朝服时所佩戴进贤冠的。郁竺微微一愣,凭她对武松的了解,知道定不会如此简单,伸出手指沿着簪子顶端轻轻摸索,果然,在簪头处触碰到一个细微的凸起。
武松见郁竺这么快就发现了机关,微微有几分不甘,扬了扬下巴:“如何,够隐蔽吧?这簪子里藏着三根见血封喉的毒针,只需轻轻一按,便能直直飞出两丈远。”说罢,还比划了一下毒针射出的动作。
见郁竺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武松带着几分得意继续道:“我找遍了整个东京城,那些袖剑、软刀之类的暗器,终究还是不够隐蔽,难以带入宫中,这可是为兄亲手改造的军中暗器。”
郁竺失笑:“果然不错,带进宫中,便是官家也要抖三抖。”
武松一听,连忙摆手:“可不是让妹子冒险,只是想着有个万一,能保你平安,是用来自保的!”
说话间,屋内传来孙二娘敞亮的嗓门:“来吃饭啦!”她心思细腻,念及李清照孤身一人在东京,特意将她也请来一同守岁。
几人围炉团坐,桌上摆的是之前在青州吃过的“拨霞供”,也就是火锅。铜火锅蒸腾的羊汤散发的雾气很快将屋内填满,孙二娘将碧绿的茼蒿和红艳艳的肉片投入锅中,香气四溢。
郁竺拿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饼屑簌簌掉落,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前一亮:“欸,这不是……”
孙二娘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过话茬:“正是呀,是妹子之前教我改进做法的‘掉渣饼’!在青州卖得特别好!”
当日在青州击退三山贼寇,孙二娘他们用这饼犒劳军士,郁竺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被孙二娘他们将这饼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郁竺眼睛一转,提议道:“嫂子,你大可以去大相国寺那边卖试试,我瞧着这饼子在东京必定有市场。”
张青闷了一口酒,憨笑道:“妹子,你可别说笑了,就算有利可营,咱也不能来东京开店呀!”
武松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敬了张青一杯,截住他的话头:“唉,哥哥不妨先试试,说不定啊马上就有机会了呢!”
……
酉时三刻,宴毕。郁竺以家主的身份,在正厅中央的紫檀供案上供奉了春盘、柑橘塔,取“咬春迎新”“吉祥如意”的美意。孙二娘从自己带来的行当中抬出了黑漆螺钿关扑盘,盘中分格陈列了玉连环、金锞子、官窑粉青瓷盏等物,以红绸覆面,府中下人也参与进来,掷“头钱”为戏——六枚崇宁通宝铜钱掷入匜中,若得五枚同面,便可随几赢得关扑盘内一物,一时间,叫好声、惊呼声连连,热闹非凡……
子时的梆子声响起,烛泪垂垂,宣德门外传来震天响的爆竹声。
郁竺率众饮罢屠苏酒,暖了身子,穿戴整齐,将武松送给自己的簪导插到进贤冠内,叫来琼英,随自己前往宫门外静候……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正月初一,东京城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浪中。寻常百姓家灯火通明,彻夜守岁,宣德门内的宫廷深处,皇帝亦是一夜未眠。
子时过后,官家先至福宁殿焚香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随后到天章阁祭祖,最后回到福宁殿接受所有妃嫔宗亲、皇子帝姬的朝贺。
与此同时,宣德门外亦是人头攒动。公卿勋贵、文武百官、外国使节早已集合等候于此,偌大的广场一东一西分了两片区域,郁竺站在东侧区域的中前段,搓着手、呵着气,和身边的刘锜闲话家常;右边区域内是肤色各异、穿着特色衣袍的外国使节,他们也被冻得不轻,于阗使臣的骆驼一直打着喷嚏,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甩了前面的高丽使臣一身,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直至五更天,东方隐隐泛出青灰色的光亮,九重宫门次第开启,大朝会正式拉开帷幕。
大庆殿朝贺始于拂晓时分,百官按品级列班,鸿胪寺官员引各国使节依诸藩列序依次进殿。
殿外,教坊司奏响了太和雅乐,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着贺表,众人皆逐一向官家祝寿献礼……整个朝拜流程冗长却并不乏味,只因今年外国使节来得多,许多稀罕景令人目不暇接——
辽国使团阵容最为庞大,足有百十人之众,正使头戴金冠、身着紫袍的,行单足跪拜礼,身后随从抬上覆盖红绸的鎏金木箱近百个,尽是些天山北珠之类的稀世珍宝;西夏使臣紧随其后,献上了盐州青盐、玉器;高丽使臣遵循汉礼,双膝跪拜,可以看得出方才是紧急换了一套直缀,仓促之下革带都未系好,双手高高捧起人参、细布等物,相较之下,略显寒酸;于阗使臣更是别具一格,头戴小金花毡笠,身着金丝战袍,携妻儿乘骆驼入殿,膻味弥漫开来,惹得不少妃嫔帝姬捏起鼻子……
这些都是每年惯例派遣使节朝拜的国家,而今年,因科教局大力推动,海路商贸蓬勃发展,诸多以往鲜少露面的国家也纷纷前来——
交趾与三佛齐同为南海贸易重要伙伴,今年献上了大象、犀牛等珍兽,已送到了玉津园;真腊使团进献了龙脑香、血珀、象齿雕;更是有远道而来、初次参加大朝会的大食国,进献了不少精美的玻璃器、香料,其中一件七色旋纹玻璃执壶尤为夺目,注水之后,壶身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晕。蔡攸见状,连忙见缝插针地吹捧,称此乃元始天尊垂落仙露所化之壶,一番巧言令色,逗得赵佶龙颜大悦……
全程持续至近中午时分,朝拜仪式结束后,皇帝赐宴群臣与使节。宴席设于大庆殿内外,亲王、高官和外国使节升殿入席;而五品以下官员则在廊下设有曲水席,故而又被称作“廊下宴”。
三通鼓响后,宴会正式开场。宫人们鱼贯而入,依次送上雪霞羹、金齑玉脍等珍馐美味,精致的菜式引得不少从未见识过的外国使节垂涎不已,一时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赵构作为郡王也在殿内就座,位置稍稍靠后,恰好正对着郁竺。方才朝拜的过程中,因场合庄重,他不便有所动作,此刻趁着殿内人多嘈杂,眼神不住地透过往来穿梭的宫人频频往郁竺这边瞟,神色间满是焦急。
郁竺自然明白他在为何事着急,此前商议好要在大朝会上揭露方腊起义之事,现在眼瞧着朝会过半却仍未见任何行动的迹象,他按捺不住了。微微在心底叹了口气,郁竺连忙向对方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他耐心等会儿。
笙箫渐起,只见一队身着越罗轻纱的舞伎缓步入场,轻纱随风而动。这是科教局改编的《采莲新曲》,尺八幽咽、吴筝清泠,配合舞者以折腰步模拟莲叶摇曳生姿之态,长袖挥舞间,抛出一方方苏绣丝帕,叫席间众人抢拾了去。
此舞融合了江南民间踏歌的欢快与宫廷队舞形制,既合雅正之规,又暗藏水乡野趣。吏部侍郎李邦彦一看,立刻来了劲,他本就善舞曲,自号“李浪子”,此刻按捺不住,竟直接加入到舞伎之中,载歌载舞起来。面对如此风流不羁之态,官家非但不恼,反而大声喝彩“李卿之姿妙哉!”引得不少清流派官员暗暗摇头。
众人或折服于舞伎的婀娜舞姿,或不满于李邦彦的放浪形骸,然而席间有一个人,心思却不在二者之间,此人便是大食国的使者蒲希摩。
此前,蒲希摩因献上了令皇帝陛下惊叹的精美玻璃器,一下子便在众使节中地位超群,破例被允许坐在了大辽正使的边上,将西夏使节的位次都压下去一个。此刻,中原香醇的美酒与如花的美人令他醉意醺然,这充满江南风情的舞蹈,更让他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此番远渡重洋而来,他从波斯湾启航,经印度洋至三佛齐,再沿南海北上至明州,一路见识了不少江南风物,当然也知道江南也有个永乐皇帝。
在大食国,类似的情形也不少见。他的国家虽名义上奉阿拔斯王朝为尊,实则已分裂为塞尔柱苏丹国、法蒂玛王朝等多股势力,长期处于苏丹与哈里发共治的局面,而他正是来自巴格达的哈里发宫廷。
可是蒲希摩知道,在大食,苏丹和哈里发之间的权力斗争从未停歇。然而,他来到大宋已有一段时日,意外地发现无论是朝堂官员还是民间百姓,竟无一人对永乐皇帝流露出丝毫敌意。而此刻,宫廷宴会上甚至出现了来自江南的舞蹈。蒲希摩更加笃定,大宋这两位皇帝之间的相处模式,必定极为融洽。
能共同治理如此一个富饶昌盛的国家,且彼此相处得这般和谐无间,这该是何等宝贵的治国经验啊!蒲希摩心中越想越激动,倘若自己能将这经验带回大食,哈里发一定会好好奖赏他的!
于是,蒲希摩学着中原人的模样,站了起来,遥遥向御座上的皇帝端起酒杯,操着一口腔调独特的中原话高声道:“至高无上的大宋皇帝陛下,卑微如小臣,心中藏着一个大大的疑问,斗胆想向您请教一二。”
赵佶看了眼这高鼻深目的使者,颇具大国之君风度地微微颔首。
蒲希摩有板有眼地行了个揖礼,接着道:“陛下治下物华天宝,江南更是富庶繁华,小臣心中着实好奇,不知陛下与另一位君王,是如何将这般广袤的疆土治理得如此太平和谐,百姓安居乐业的呢?”
话一出口,席间瞬间一片哗然。除了那些对中原语言和大宋国情一知半解的部分使节,其余众人的无不变了脸色。李邦彦赶紧收起舞步溜回席间,朱勔更是急得跳了出来,高声喝道:“蒲希摩,休得胡言乱语!江南之地皆为我大宋天子之土,何来分治一说?”
蒲希摩愣了愣,他在班荆馆时曾就这个问题向李清照请教过。那位才情卓绝的女士当时委婉回应,称自己只精于诗书,对朝堂政事并不通晓,这般问题,还是向皇帝陛下请教更为妥当。正因如此,他才笃定这问题可在大朝会上提出,可如今众人的反应……为何如此怪异?莫不是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晰,导致他们误解了自己的本意?
于是蒲希摩连忙辩白道:“尊贵无比的大宋皇帝陛下,还有诸位大人,小臣没有胡言乱语。小臣所指之人,并非旁人,正是那江南的永乐皇帝方腊啊!他的都城位于富饶无比的杭州城,麾下拥着成千上万的勇猛兵马,这可都是小臣途径江南时,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哦,万能的真主庇佑,小臣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觉着这汴梁与杭州,就好像我大食国的巴格达与开罗一般……”
这下,就连大辽使者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世间,果然有双日并耀的奇景。”
御座上的赵佶面色铁青,听到此处,他岂能还不明白其中缘由。然而,满朝文武、各国使节皆在,他纵然怒火中烧,也不能对这不识相的大食使者发作,还得竭力维护宋廷的威严与体面。
左右环顾,只见王黼蔡攸等人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赵佶冷笑一声,强压怒火解释道:“蒲希摩,我大宋向来讲究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口中所谓的江南永乐皇帝,不过是个自不量力的流寇罢了。你定是误信了市井谣言,以讹传讹,才出了这般差错。我大宋对待百姓,一向宽厚仁慈,恩泽四方,不过既然如今这误会已然造成,这方腊自然也留他不得了。我大宋只需挥师南下,不出一月,定能将这些乱臣贼子一扫而空,你大可拭目以待。”
蒲希摩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夸赞道:“皇帝陛下果然是英明神武!”他就说嘛,这世间岂会有和谐共治之事,大宋皇帝既然都是这般做法,他回去定要告诉哈里发,劝他也兴兵讨伐苏丹!
角落里的赵构,听到此处,终是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和郁竺对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地垂下了眸子,掩饰住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百六十五章
若是寻常流寇,即便官家有意清剿,可从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商议打法,到户部调拨粮草、度支审定军费、盐铁筹措军械,这一系列流程走下来,等到点兵出征少说也得两个月。二府三司的官员们不会心急,官家亦不会着急,毕竟流寇祸害的是地方百姓,不是他们。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官家于大朝会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即刻挥师南下。天子一言九鼎,诸多外国使节都要待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离京,众人眼巴巴地瞧着大宋朝如何一展天威呢,自然丢不起这个人。
在宋廷君臣心中,面子远比里子重要。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正月十五之前,也务必点齐人马,大军开拔。
至于到了江南该怎么打,这并非大部分官员所考虑之事。毕竟江南的情况,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且到目前为止,也无江南地方州府奏报匪患,仅能从流亡百姓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有个叫方腊的反贼自立为帝,搅得局势热火朝天。
童贯再次临威受命,紧急改任为江、浙、淮南宣抚使,总揽东南平叛军政大权。枢密院效率奇高,一日之内便下达了调令。正月初五,京师三万余禁军自东京出发。此外,作为平叛主力的西军,共分六路出征,总兵力约十五万人,皆由童贯统一节制。
出征当日,东京城万人空巷。
自澶渊之盟缔结以来,东京百姓已享了百年和平,这是他们第一次目睹如此浩大场景。其实,这三万禁军本可从城郊驻地直接拔营启程,但是兵马大元帅童贯特意下令,让他们在内城绕行一圈。
朱雀门外,商贩妇孺踮脚张望,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沿街酒肆的二楼窗口,富户、酒客竞相抛洒铜钱,文人吟诗作对;班荆馆在街边设了座,各国使节也都被邀请出来观赏这出征盛况。三万人的队伍,单单是士兵们身着的冷锻步人甲,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的暗金色寒芒,便已展现出钢铁洪流压境般的磅礴气势。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盛大的场面下,暗藏的是东京城防空虚的隐忧。
在刘锜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半年间,三衙禁军虽有所扩充,但因积弊深重,整个京师的禁军人数也仅仅从原来的三万余人增至五万余人。如今大军出征征讨方腊,京城城防兵力锐减大半,留守的还大多是些新兵,战斗力堪忧。
面对如此场景,官家他难道不惶恐吗?
答案是否定的。
当初,为迎合“丰亨豫大”的气象,蔡京提议扩建御街两侧的酒家,官家下令拆除外城东南角瓮城及马面墙,致使该段城墙厚度由五丈缩至三丈;为了美观,宣化门箭楼更是直接被撤除;而内城北的万岁山和延福宫殿群,为了方便官家的进出,离整个皇宫大内更是只有一个拱宸门之隔……
可以说,百年的和平,早已使得这位帝王和他城内的百姓一样麻木。
然而,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们沉重一击。
东京虽并非全然开放型城市,但正月里商业活动繁华,开封府对入城公验的审核也随之宽松许多。正月初十过后,陆续有众多南方流民涌入京城,一同传来的,还有江南方腊势如破竹、连克江南数座重镇的惊人消息。
开封府尹盛章不敢将此事上报官家,只得报告太宰王黼。二人合议派出皂吏,全城搜捕南方逃窜来的流民,一时间,开封府大牢里人满为患。可即便如此,江南百姓高举“诛杀朱勔”大旗揭竿而起的消息,还是在东京城内迅速蔓延开来,“江南失陷、大宋必亡”的论调让整个东京人心惶惶。
如果说以上还都只是民间流传的消息,官家和文武百官尚可装聋作哑,那么淮南转运使张根的一封“金字牌递”,便彻底将他们从幻想打入现实。
方腊的大军占领了金陵,已经陈兵长江之畔,离淮南转运司的驻地扬州仅有一江之隔,而朝廷的平叛大军却迟迟不见踪影。这位转运使终于忍无可忍,以一省长官的身份向京城告急,力陈因花石纲江南百姓不堪重负最终引发民变,而江南官员守御不力,并要求封锁长江渡口防止叛军北渡。
急递于正月十四抵京,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太学院内,残雪未消,明伦堂前的古柏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太学生陈东匆匆冲进屋内,其他太学生本也因心系时事无心读书,此刻听闻动静,齐刷刷地抬头望向他。
这位已年近不惑的太学生堪称学生里的领袖。他成名甚早,久负才名,然而进入太学院十多年来,一直原地踏步,与那些短短几年便顺利入仕、平步青云的人,如李邦彦之流相比,他简直可以算倒霉透顶。这般境遇,只因他总爱在公开场合宣扬揭露蔡京、王黼等人的恶行。
今日,他又如往常一般,带着满腔激愤而来。
陈东站上案头,高声疾呼:“诸位同窗!朱勔以花石之名窃国器,江南饿殍遍野、流民塞河,方腊振臂一呼,竟能啸聚十万黔首成虎狼之师,一旦江南失守,中原腹地必将陷入南北夹击之困境,大宋危在旦夕啊!”
“黎庶尚知肩挑社稷兴亡之责,况乎吾辈饱读诗书之士?江南百姓深陷水火,哀鸿遍野,此乃民怨沸腾之象。顺应民意,乃立国之本,若不弭此民愤,国将不稳!”
“朱勔之恶,罄竹难书,当诛之以谢天下,方可平息江南百姓的怒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台下太学生听闻此言,议论纷纷。一是他们本就书生意气,心怀家国天下,满腔热血无处挥洒,此时听闻陈东慷慨陈词,更是心中激荡,自觉应挺身而出为社稷解危难;二是朱勔的花石取士之举,坏了科举正道,让他们本来可以从太学院直接被选拔入仕的机会没了,而新一批的取士名录上,竟多了好几个进献奇石的商贾,这等乱象,如何不让他们义愤填膺,对朱勔恨之入骨?
很快有人响应:“少阳,你且直说,该当如何行事!”
“我们当去游街!昔日曹刿论战所云‘夫战,勇气也’,民气亦如此。民意若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等发动民意,便如汇聚百川,定能成汹涌之势。以民意作剑,斩除奸佞,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走!上街去!”
三百余名太学生白衣素冠涌出太学院正门向西行去,浩浩荡荡穿过横街进入御街,而后一路向北挺进,身后高高举起的横幅上“朱勔不诛,国将不国”八个血字触目惊心。
队伍途径了州桥、大相国寺等人流如织的繁华地段,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他们中有不少平日里饱受朱勔压榨之苦之人,压抑已久的愤懑瞬间被点燃,纷纷加入其中;那些逃窜到东京却又因被四处抓捕而整日提心吊胆的江南流民,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怀着对朱勔的满腔恨意,毫不犹豫地汇入队伍。
随着人群不断汇聚,最终抵达宣德门时,游街的队伍竟已壮大到近万人,声势极为浩大。
宣德门前,原本为元宵佳节准备的棘盆,在汹涌人潮的冲击下轰然倒地,五颜六色的竹木散得七零八落;高高飘扬的竹百戏,被众人扯下撕成了碎布条;准备献艺的艺人们纷纷四散而去,留下一片狼藉……
*
朱勔正高坐在府内的太师椅上,欣然接受着自己几个儿子的祝贺。
本准备呈给官家的珍禽遭郁竺暗中使坏,好在他早有准备——一块高约五丈的巨型太湖石,原本是为万寿节准备的稀世珍宝,前几日便临时充作正旦贺礼献了上去。
幸好官家对于这块石头十分满意。由于深卧湖底长年经湖水冲涌荡涤,巨石有着漂亮的水痕和孔洞,独特的外观令见惯太湖石的官家也十分惊艳,龙颜大悦之下,竟册封这块巨石为“盘固侯”。朱勔也因此加官进爵,获封宁远军节度使,连他的几个儿子也跟着沾光,分别被封为各州的承宣使、观察使。整个朱府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就在此时,不长眼的都管却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朱勔眉头紧锁正要发作,却听来人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宣德门前聚集了大批百姓闹事,口口声声要官家严惩大人您呐!”
“怎么回事?!”朱勔嚯地站起身,刚刚叽叽喳喳的几位朱家少爷也立刻知趣地闭上嘴巴。
“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花石纲的事儿,在江南犯了众怒!”都管战战兢兢。
朱勔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哈哈哈,荒谬!本官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官家,这帮刁民,竟要严惩我,莫不是想逼官家认错?三衙禁军呢?出了这等大事,他们都作壁上观吗?”
都管唯唯诺诺道:“刘太尉已经派兵前去,可他说百姓中不少无辜之人,且正月里京城不宜见血,如今双方正在宣德门前僵持对峙呢!”
“一帮废物!”朱勔怒不可遏,猛地一甩衣袍,再次起身,“备车,去皇城司!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城司衙门的青灰高墙下,一辆毫不起眼的太平车急急停住。拉车的骡子累得狠了,跪在地上左右打摆子,车面就此一斜,车上的大木箱里钻出了灰头土脸的朱勔。
他本是坐着自己那辆十六匹骏马拉的卷棚轿车,大摇大摆地从御街往皇城司驶去的,却在途中听到了百姓“诛杀国贼”的呼号,这才知道都管所谓的“要求严惩”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勔也不是傻子,有李孝寿的前车之鉴,这种情况下,他如何敢继续招摇,连忙寻了个隐秘之处将自己的豪华轿车停好,又匆忙在附近自家铺子里,换乘了这拉货用的太平车继续赶路。
衙门正厅,茶香袅袅,钱愐和刘承宗正悠悠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朱勔踏入厅内瞧见这二人,心里一惊——按常理,还未到正月二十,这两个皇亲国戚应当安排别人“豹直”,自己在家安安稳稳过大年,怎么来得这样早?
不过当下这紧急关头,他也没心思去深究这些细节,挺直腰杆,摆出提举皇城司的架势,向两位下官发号施令。
“尔等还有心思喝茶?眼下宣德门前百姓聚众闹事,简直不成体统!速速点齐兵马前去,不得有误!若任由这些刁民胡来,扰了官家安宁,我拿你们是问!”
谁知钱愐和刘承宗闻言,却依旧坐在交椅上岿然不动,甚至还摆出了颇有些为难的神色。只见钱愐捻着胡须,不紧不慢道:“朱大人,皇城司职责所系,主要是宫禁宿卫、刺探监察以及审讯抓捕叛逆之徒。如今百姓不过是聚集在宣德门外,并未闯入宫门,太学生与京城百姓更称不上叛逆,若是贸然抓捕,且不说御史台会不会弹劾咱们,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愤,还望大人三思而行啊!”
朱勔只觉一股无名怒火“噌”地直蹿脑门,跳着脚反驳道:“荒唐!百姓在宣德门闹事,还要三思而行?!这宣德门是皇城正门,距离禁中大内不过百十余步,他们这般喧闹,怎会不危及官家安危?但凡对官家安危有丝毫威胁,我皇城司便责无旁贷,焉能按兵不动?你们二人莫要在此推诿扯皮,速速出兵才是当务之急!”
刘承宗说话就没有钱愐这般委婉了,他直接站起身来,直视朱勔道:“朱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百姓此番闹事,矛头大多指向您,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您如此激动,哪里是心系官家,恐怕担心的也是自身安危吧?这当口调用皇城司军队去镇压,旁人难免诟病您滥用职权为自己解围,此事干系重大,还望朱大人仔细斟酌,切不可因一时之怒,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朱勔只觉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这两人竟还顾虑着为人诟病?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两个人分明就是针对着自己!也是,自他到皇城司任职以来,他们便三番五次给自己使绊子,如今看来,和他们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等过了这次坎儿,他定要向官家如实禀报,狠狠参这两人一本!
“好啊!好啊!二位今日这般‘大公无私’,我朱勔算是领教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留下一句冷冷的威胁,朱勔拂袖离去。
刘承宗紧紧盯着朱勔离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下意识地站起身,却被身边的钱愐一把拦下:“刘兄,稍安勿躁。”
说罢,他也眯起眼睛看向那个背影:“那武松说得一点没错,朱勔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独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的报应!咱们之前不是都安排妥当了吗?且放宽心,由他去折腾,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刘承宗握了握拳,想起自己那日在天武军营说过的话,一番思索后,长舒一口气,松了松拳,复又坐下:“也是,他倒行逆施久矣,这次还有太学院在前头顶着呢,咱姑且就作壁上观一回,谅官家也不能因此追究咱们什么!”
皇城司兵力分为三部分——亲从官负责皇帝近身护卫及宫城核心区域,约三千人左右;亲事官负责宫城外围巡逻及京城治安,约三千六百人左右;还有些入内院子、快行长行、司圊等,加起来约莫六千多人。
朱勔明白,亲从官和亲事官他是别指望能调用了。这些人里,除了之前被打压得所剩无几的赵楷旧部,其余全是钱愐和刘承宗的心腹,以往他就使唤不动,如今更是想都别想。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连入内院子这些杂役,也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正值正月里,众人都在轮值,朱勔心急火燎地一道命令下去,竟只零零散散来了百十人。仔细一瞧,这些人都是平日里在皇城司混得不如意的投机之徒,想着这次能跟着朱勔搏一搏,好搏个咸鱼翻身。
高墙外,“诛杀国贼”的呼喊声像汹涌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一波强似一波。朱勔瞧着眼前这区区百十人,心里一阵发虚——这些人手,能在这混乱局面里顶什么用呢?
此刻的他再也没了之前那叫嚷着“谁敢太岁头上动土”的劲儿,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最终咬咬牙,下定决心,在这百十人的庇护下,往东京城最安全的所在——皇宫大内逃去。
他是为了官家办差,才落得这般田地,官家总不能对他不管不顾。若是杀了他,那便是证明这数十年来进献的花石纲、设立的应奉局之举全都是错的了,那么以后谁又来为官家搜罗奇花异石呢?
他不信官家能舍了花石这个喜好!官家定然会保他周全!
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寻常皇城司杂役的衣服,在百十人的护卫下,朱勔悄悄摸摸绕出大梁门,沿着金水河,一路朝着大内的北门拱宸门摸去……
*
广平郡王府西跨院里,琼英裹着兔毛滚边的斗篷,指尖捏着浑圆的石子,对准屋檐上垂落的一排冰棱子一个个弹去。
“叮,叮,叮——”冰锥应声断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晶莹剔透的琉璃渣子。
不远处,蓝珪缩墙角的阴影里,双手不停地忙碌着,将地上的积雪一把把拢起,在掌心飞速揉搓成团,再使劲压实,然后朝着琼英瞄准、掷去。
琼英察觉到动静,秀眉一挑,当即提气纵身一跃,轻松躲过了飞来的雪团子,手中飞石却失了准头。
屋檐下的一排冰棱,留下了最后一个独挂寒风中。
“哎呀!小珪子你真烦人!”
琼英满脸嗔怒,负气坐到一旁的台阶上。他们二人年纪相仿,平日里经常要帮各自主人递话,因此往来频繁,一来二去,彼此间也熟络了不少。
蓝珪见此,“嘿嘿”两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几步小跑过来:“别生气别生气嘛,我逗你玩呢!不过,这‘小珪子’我可只允许你叫了,你可知,过了今日啊,旁人说不定就要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蓝内相呢!”
“豁哟,了不得!”琼英柳眉倒竖,眼中却透着一丝促狭,“你信不信我把这话告诉王爷,让他拆了你的皮!”
“欸,别别别……”蓝珪双手合十,急声讨饶。
…………
与屋外的轻松愉悦不同,屋内,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赵构虽坐在上首,却身形紧绷,看向正在侃侃而谈的武松,有些紧张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再将视线转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从容的郁竺,心中又稍稍有些放松下来。
“内殿直金枪班专职各处宫门值守,东西班负责文德殿、集英殿周边外朝区域的巡逻,御龙弩直驻扎在宫墙四角;上四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的精锐,分驻于宫城周边。这些人守备力量都是六个时辰一班,每班一百二十人。”
“人数虽多,却也并非毫无漏洞。当前上四军和御龙弩直都已被刘太尉调到宣德门前,宫城四周城防空虚,殿下若从拱宸门进宫,途中遇到的只会是金枪班。”
“殿下便按照我们方才商议的那样,将武器带进拱宸门内,藏在后苑,后苑仓库可直通内诸司,李彦知道是殿下,不会严加检查,殿下尽可放心。之后一切交给臣等,殿下只需在拱宸门静候,见了信号,即刻带队进宫,接受禅位即可。”
郁竺点点头,适时接过话茬:“退一万步说,即便出了意外状况,殿下身处拱宸门,也能方便撤离,这也是我之前允诺殿下的退路。如今其他各处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万事俱备,只欠……”
话还未说完,却听屋外传来“咚咚”两声敲门,紧接着,琼英推门而入,神色匆匆,却难掩那一丝雀跃:“大人,探子来报,朱勔换了杂役的衣裳,已从拱宸门偷偷进宫了!”
郁竺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殿下,东风已到,可以动手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宣德门外,上四军当街巡逻的人手都被刘锜临时抽调来,镇压聚集到宣德门外的百姓。说是镇压,其实也只是严防百姓再往前靠近一步,一旦有人闯过那条黑漆杈子与朱漆杈子的双重隔离带,便格杀勿论。
百姓们尽管满腔愤怒,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却无人越雷池半步。最前面两排跪着的是白衣素冠的太学院学生,陈东立在登闻鼓下,抡起鼓槌,将鼓擂得咚咚作响——这是要面见君王的意思。
隆隆的鼓声并未如愿将君王引出。
首先出面的是太学正杨时,他花白的鬓发散乱着,紫绶锦鸡官袍也被扯得皱皱巴巴,声嘶力竭道:“诸君倚仗忠义之名便能要挟天子吗?这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啊,还不速速退下!”
回应他的是同样声嘶力竭的陈东:“我自踏出太学院那刻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为大逆不道?如今国家危难,吾辈不能上战场杀贼,难道还要顾惜自己的性命吗?”
杨时无言,眼前这位老资格的太学生,在太学院的年头,远比他担任院正的时间要长。这番掷地有声一出口,原本有些平静下来的太学生们再度群情激愤起来,高声喊道:“前方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究其根源,皆是因有国贼作祟!国贼一日不除,江南百姓心中的怒火便难以平息。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扬汤止沸,当下,唯有诛杀朱勔,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计!”
杨时灰溜溜地转身逃向宫门,他知道,这些学生所言句句在理,自己根本无力反驳,他没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站在学生们的对立面,况且,他也害怕百姓们对于朱勔的怒火会蔓延到他身上。
这种事情,还是应当由更“专业”的人出马。
登闻鼓继续隆隆作响,一声声叩问着威严的皇宫。
终于,“专业人士”现身了——是十几个内监。
这群生理构造特殊的人,在百姓眼中就是官家的代言人,他们甫一露面,二话不说便扬起手中的鞭子,以官家之名粗暴地驱赶着太学生与百姓,妄图将众人往后逼退。
这群内监平日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对普通百姓向来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此刻,鞭子甩到百姓身上,瞬间点燃了早已堆积起来的火药桶。加之杨戬、李彦等人主管公田所期间,恶行罄竹难书,许多人因此流离失所,百姓本就对宦官群体印象本恶劣到了极点,当即没了对杨时的好脸色,板砖、石块立刻雨点般招呼过去。
这些细皮嫩肉的内监平日里耀武扬威尚可,何曾见过这般混乱凶险的场面?不过片刻,便有好几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吓得他们立刻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逃回了皇宫。
刘锜望着这一片混乱的场景,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此次仅仅是稍有流血冲突,倘若再有人出面,却依旧无法带来让百姓满意的消息,恐怕这局面将彻底失控。他必须即刻进宫面见官家,无论最终抉择武力镇压还是妥协让步,都要尽快作出一个决定才是。
南边的宣德门剑拔弩张,北边的拱宸门也挺热闹。
拱宸门的守卫刚请了圣旨,将慌慌张张的朱勔朱大人悄悄迎入了皇宫。这没过多久,广平郡王便带着一位妙龄少女,身后还跟着好几十个杂役,一行人簇拥着十来个巨大的錾花铜片包角漆木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宫门下。
守卫连忙迎上,却见广平郡王满脸神秘之色,压低声音道自己携带的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带进宫内,且断不能由宫门守卫随意开箱翻检,非得入内内侍省都知李彦亲自查看不可。
按宫规,皇子所携带物品进宫也需在宫门处接受开箱查验,通常是由入内内侍省宦官、殿前司禁军与皇城司亲从官共同验视。可眼下广平郡王既然这般强调东西重要,不得随意翻检,而殿帅刘锜、提举皇城司朱勔都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脱不开身,如此一来,确实只能请李彦亲自验看,这般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守卫不疑有他,匆匆传话去,不一会儿,李彦甩着拂尘一摇一摆走出拱宸门。
“哟,王爷这是……”
未等他寒暄完,赵构一把拉住李彦,侧身凑近他耳边:“李都知,实不相瞒,这箱中都是朱勔朱大人府上的奇珍异宝,本是要进献给父皇的。怎奈方才突发变故,朱大人走得匆忙,我俩商议,若情势不妙,便由本王将这些物件送入宫来……毕竟,这多事之秋,朱大人府上难保安稳,这些御贡之物,可万万出不得差错啊!”
这一段话信息量太大,听得李彦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广平郡王何时与朱勔这般亲近了?如此隐秘之事,他竟会让自己知晓?不对呀,听闻广平郡王与郁竺素有来往,而郁竺与朱勔可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难不成这广平郡王也是个左右逢源之辈?
李彦本就精于此道,这般想着愈发觉得有理。自太子被废,他就任入内内侍省都知以来,便下注般暗中与诸多皇子互通款曲,唯独这广平郡王行事低调,他一直苦寻机会而不得。
如今,这天赐良机摆在眼前,他岂会轻易放过?当下,李彦脸上换上笑意,语气也热络起来:“王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满朝上下,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王爷您吗?只是按规矩,这些随行人员,还需解开发髻、脱鞋,接受检查方可。”
赵构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一派从容,拱手道:“欸,本王怎会为难李都知?这些御贡之物,寻常粗人自是不配观瞧,可李都知是父皇身边得力之人,岂会看不得?”
二人一番假意推脱,李彦终是“盛情难却”,踱步到木箱前,随意打开一个箱子,浅浅看了一眼,果见箱内满是珊瑚宝石、象牙犀角等稀世珍宝,璀璨夺目。又听赵构在一旁道:“这位姑娘是本王的贴身婢女,她便不必散开发髻、脱鞋检查了吧?”
李彦随手合上箱子,抬头看去,只见赵构身边站着的那个梳着双环髻的妙龄女子,容貌娇美,却是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当是赵构私藏的美妾,心道这小王爷开窍倒是早,当下嘴角一勾,笑着应道:“王爷的人,自然不必。”
守卫打开角门,一行三十余人抬着漆木箱鱼贯而入。斜斜的夕阳透过淡薄的云层打在他们身上,在宫墙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阴影。
进入拱宸门后,便是一条长长的宫道,这里可直通宣佑门抵达外廷,也可穿过临华门去往后苑。李彦走在前头,手中拂尘一甩一甩的,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赵构是要抬着这些所谓的“珍宝”去面见官家,于是极为殷勤地在前引路。
“官家此刻正在睿思殿见刘太尉,王爷是打算先将这些东西交给朱大人,还是稍候片刻,待官家闲下来,直接呈到官家面前呢?”李彦颇为贴心地询问道。
然而等了片刻,却迟迟未听到身后传来回应的声音。他心下有些疑惑,转头看去,却见那原本站在赵构身侧的貌美少女不知何时贴到了自己身后,他尚未看得清少女眼中的狠厉,紧接着一个鹅卵大的飞石便正中眉心。
李彦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宫墙边上的侍卫堪堪走过,两个差役眼疾手快,在李彦倒下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搀住了他,动作自然流畅。紧接着,一行人迅速朝着宫道西侧的临华门走去。
过了这道门,便是后苑。
万岁山修建以来,原本作为御花园的后苑已经荒废了大半。园内荒草丛生,堆着尚未来得及运到万岁山的花石,其中还有那刚被官家封为“盘固侯”的巨石——官家特意命匠作监为其打造了一块“昭功敷庆神运石”的金字玉牌,只待牌子完工,便一同运往万岁山。
借着这堆花石的天然掩护,赵构指挥着差役将箱子通通抬进后苑仓库。偶有路过的内监宫女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未等他们瞧个仔细,便被琼英眼疾手快用飞石打晕一起拖进仓库。
随着箱盖被一一掀开,扫开上面那些看似珍贵的翡翠珠玉,箱子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一把把黑漆漆的火枪整齐地码放着。
*
金钱巷,李宅。
鲁智深在李师师的带领下,打开了那尘封已久的地道,深吸一口气,俯身钻入地道之中,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重新探出头来。
“鲁都管,那头情形如何了?”
鲁智深抬手一抹脸上的灰尘,叫嚷起来:“直娘贼!皇帝佬儿也钻这么寒碜的坑!地道倒是没被填起来,只是那头像是被上了锁,咱从这儿上不去。”
李师师掩口一笑:“上不去,却还下得来,不是吗?如此,便有劳都管守在此处了。”
*
夜幕降临,宫门落下锁钥。
刘锜面圣后,官家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暂且安抚一下百姓的情绪,下了一道免去朱勔提举皇城司之职的旨意。
只是,在将这旨意送出宫告知众人时却莫名出了岔子。也不知是何人安排,竟派出了一个名叫朱拱之的大胖子内监前去宣读圣旨。
这朱拱之足足有三百斤,脑满肠肥,走起路来像一堵移动的墙。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颤、一寸一挪地从宣德门内往外走。
在众多流民骨瘦嶙峋的情况下,这大胖子的模样实在太过具有冲击性,无疑就是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的典型代表!此时现身,简直是公然挑衅!
腌臜泼才,欺煞人也!管他出来干嘛的,干他!
可怜那朱拱之,刚一走过黑漆杈子与朱漆杈子所设的界限,便瞬间被汹涌的人群淹没,在混乱的踩踏与拳打脚踢中,变成了一滩肉泥,场面再度失控……
与此同时,禁军到了换防的时候。但是鉴于宣德门外的严峻形势,刘锜只能把所有换防的禁军全都抽调到南门,一时间,三衙禁军各路人马在宣德门外炖起了大杂烩。
由于精锐大多被童贯带出京,留下的这些新兵蛋子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状况百出,刘锜不得不耗费大量的精力来应对他们引发的突发情况,同时还要安抚激愤的百姓情绪,继续派人回宫向官家请旨……皇城司的人姗姗来迟,一来便忙着追究方才究竟是哪些人对朱内监动了手,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一团乱麻之际,人群中,天武第三军的不少士兵悄悄收到了同僚递过来的小话。他们看着在一旁急焦头烂额的殿帅刘锜,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听从自家将军武松的指令,趁着现场的混乱,不动声色地从队伍中悄悄撤出,隐没在夜色之中。
拱宸门处,宫门守卫已经在此站了整整六个时辰,哈欠连连,等来的却不是换防的同僚,而是无人前来换防的消息,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强打起精神,再次投入到天黑后值守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当初官家为了方便畅行于万岁山、上清宝箓宫与延福宫之间,特命人于拱宸门至晨晖门上方修筑了封闭式复道。此复道呈“墙中墙”构造,虽能隔绝外界窥视,却也使得复道与宫墙夹缝间形成了一条宽约一丈五的阴影带。
夜晚,墨色笼罩,光线幽微,这里便成了宫门守卫难以看清的一片区域。天武第三军的三百多名将士便集合在这条长长的阴影里。
淡薄月光洒落在宫墙上,映出一片朦胧冷光。几名小校刚点完人马,却听得背后传来几声闷响。众人寻声看去,只见地上趴着几个身着厚重甲胄的宫门守卫,看样子,分明是刚刚从高高的宫墙上坠落的。
众人心下一惊,屏息敛气,却见武松已经飞身出去,手中长刀寒光划破长空。转瞬间,拱宸门下两个闻声寻来的守卫,还未及发出半分声响,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嘎吱”一声,宫门缓缓打开。
众人皆惊,不少心思机敏的士兵已隐隐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只见武松周身染血,一步步走回那片阴影之中。
“众弟兄!朱勔那奸佞已遁入宫中,诸位于宣德门当已亲见,若不诛除此贼,实难平众怒。然圣上至今迟疑不决,我等身为忠义之士,担民之忧,自当挺身而出为民除害!此番奉广平郡王之令,清君侧,诛国贼,此乃艰险万分之事,若有弟兄心有顾虑,不愿涉此险,尽可弃械离去,我武松绝不怪罪!”
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微风吹过。武松环顾四下,见无人有退缩之意,点了点头,再度开口。
“既如此,想必诸位心中亦明白,如今我等奉广平郡王之命行事、诛杀贼寇,乃大义所在。若有人担忧此举有违君臣之道,或不愿被视为大逆不道之徒,此刻退出,犹未为晚。”
话说到此刻已经很明了了——一旦杀入宫去,若能功成,便是拥立之功;若失败,便是乱臣贼子。
语毕,依旧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将军!我等无所畏惧,生死皆随将军号令!且不说诛杀国贼本为正义之举,天理昭彰。单论追随将军,纵使前路刀山火海,又有何妨?”
这些士兵本就对朱勔深恶痛绝,心中积怨已久,加之对武松死心塌地。此刻,听闻有机会诛杀国贼,还能立下拥立之功,这等荣耀足以让他们将所有危险都抛诸脑后,如何能不愿?
“好样的!众将听我号令,杀进宫去,还天下一片清平!”
三百将士向拱宸门涌去,片刻之后,集结之地空空荡荡,唯留一人一马。
不多时,赵构带着琼英等三十余人从拱宸门内闪身出来,复又躲进复道下的阴影中。他在黑暗中搜寻片刻,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武器已经放在后苑仓库了,李彦那厮半途醒来,我生怕他节外生枝,惹出大祸,便直接叫人弄死了,尸体也一并带了出来。”说着,微微侧身,示意琼英将装着尸体的箱子往前推了推。
郁竺翻身下马,上前几步,目光扫过里面蜷缩着的,面色青紫的李彦尸体,点点头:“死了亦有死了的用处。公田所害死多少百姓,这般下场也算罪有应得……琼英,将李都知好生打扮一番,捆在椅子上,抬到宫门处。再让兄弟们换上守卫的衣服,若有人靠近询问,便说入内内侍省正在运送东西出宫。倘若有谁纠缠不休……”郁竺说着,右手迅速抬起做了一个手刀刎颈的干脆动作。
“是!”
赵构望着忙碌的众人,又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但愿一切顺遂,莫出岔子。”
“殿下吉人天相,诸事定会顺利。”
郁竺回应得斩钉截铁,但实际上她心里却不是这般笃定——发动政变,知悉人的范围越小就越安全,这也就使得她所能倚仗的武装力量,只有武松手下的那些士兵。事前兄妹二人私下里对每位士兵的性格、经历都逐一分析,最终也不过选出了堪堪三百多人。再加上科教局中她信得过的人手,拢共也就这三十余人,如此兵力,根本不足以分兵行动,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武松的斩首行动之上。也正因如此,在李师师那边,她也只能派鲁智深一人前去守着。
只是这紧要关头,她不能将心中的担忧表现出来。
赵构抬眸,看到郁竺镇定自若的神色,信心再度被点燃,一想到自己或许在天亮之后便能成为这天下间最尊贵之人,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
后苑仓库,武松顺利拿到了提前藏匿于此的朴刀和火枪。
此地与内诸司相通,早班的宫人早已歇息,晚班的则已前往各宫室侍奉。武松带领着三百余人,悄悄穿过内诸司那一排低矮的房舍,他们尽量放轻脚步,屏气凝神。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是极细微的动静也十分突兀。
果不其然,轻微的脚步声还是惊扰了一些浅眠的宫人。一个小黄门睡眼惺忪,一边嘟嘟囔囔着“啥动静呀”,一边起身打开舍门,就在这刹那间,他瞪大了双眼——清冷的月色下,眼前竟是一排甲胄森然的士兵。
小黄门惊恐万分,刚要惊呼出声,武松眼疾手快,寒光一闪,将他死死钉在了门上。
飞刀没入木楔发出一声沉闷的“噔”响,终究还是惊醒了更多的宫人,舍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众人慌乱摸索着穿衣的动静。武松面色一凛,寒意顿生,心中暗忖着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朝后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们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鱼贯而入……
片刻之后,血液顺着门缝缓缓流出,红色在窗纸上晕染开来,像凌乱绽放的红梅。
武松收刀,穿过舍屋,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数枚小丸子,那是郁竺提前备好的迷魂香。当初兄妹二人商议行动细节时,曾预料到可能会出现惊扰宫人的情况,郁竺便拿出这些迷香,叮嘱他尽量不要伤害无辜宫人,若有人惊醒,先用迷香将其迷晕。
武松当时虽点头应允,可他久历江湖,深知这迷香并非万无一失,且不说每个人对药物的耐受程度不同,昏迷时间长短不一,就拿自己在十字坡佯装喝下蒙汗药的经历来说,谁能保证这些宫人中,不会有人偷偷捂住口鼻,侥幸躲过迷香呢?
此事干系重大,他输不起,亦不敢冒险。
既然如此,倒不如痛下杀手,一了百了。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然不少,再多这一些,又何妨……
处理完内诸司的变故,武松率众绕过迎阳门,下一个目标,不是睿思殿,而是后阁。
禁中值守通常有内殿直、外殿直、金枪班、东班、西班等,虽分隶三衙各部,但暮鼓既鸣则统归当值都统节制。而这位当值都统,便住在后阁之中,掌宫钥、巡更、启闭诸事。
今日当值都统是殿前司都虞侯王宗楚,此人是宫里王贤妃的胞弟,官家第十五子冀国公赵?的母舅。这样一个依仗皇亲之势的人物,武松知道根本就没有任何策反的可能,因此,他的目标就是直接杀死此人,确保宫内禁军群龙无首,不至于腹背受敌。
后阁中,王宗楚惬意地靠在交椅上,使唤一个小内监给自己洗脚。他一边眯着眼睛,一边侃侃而谈:“刘锜小儿,实在没什么真本事!这么些刁民都制服不了,还三番五次和官家请命,要是我来当这个殿帅,定叫宣德门前血流成河,让那些刁民见识见识天威,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话未说完,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窗而入,精准无比地穿过王宗楚的咽喉,将他钉死在椅背上。王宗楚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未消散的傲慢神情,却已没了气息。
小内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惊声尖叫。凄厉的声音划破了漆黑寂静的夜幕,附近值守的禁军们听到惨叫,警觉起来,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查看情况。
宫变打响,再无噤声的必要。天武军士兵取下挂在背后的火枪,迎着闻声赶来的禁军,齐声高呼:“我等奉广平郡王之令,诛杀朱勔,以清君侧!无意与诸位为难,切莫阻拦!速速放下手中兵刃!”
…………
睿思殿内,张迪刚刚送走了在哭哭啼啼闹腾了一整晚的朱勔,赵佶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朱勔为他鞍前马后十多年,倘若仅仅因为一帮刁民起哄闹事,便将人诛杀,那他作为帝王的威严何在?往后岂不是要被百姓随意裹挟,谁都能借此威胁于他?如今这帮刁民实在是不知好歹,仅仅将朱勔贬官,他们竟还不满意!
实在不行,不如搬出火器营的重炮,对着宣德门一通乱轰,任这帮刁民有再硬的骨头,也得被轰得粉碎。
正思索着这“刀刃向内”的手段是否可行,赵佶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的山呼海啸的声响,仔细一听却是“清君侧、杀朱勔”的呼号,其间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火枪射击的声音。
赵佶心中大惊,这帮刁民莫不是冲破了宣德门?刘锜这个没用的废物!他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冲出殿外,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后阁方向燃起的冲天火光。
那处是……不好!赵佶瞬间反应过来——乱自宫内起!
身为帝王,防范刺杀那是头等大事。尽管赵佶御极十多年来并未有什么风波,加上上次丰乐楼的变故,也才是第二次遇险,但是不妨碍他心中早有应对之策。
“护驾!”
伴着御前祗候的尖利的呼喊,赵佶兔子般窜出睿思殿。十二名御龙直班直见状,立刻架起人墙将圣驾护在正中。谁料官家竟不顾一切地飞也似冲破了这道人墙,向着自己的寝殿坤宁殿狂奔而去。
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是赵佶为自己预留的生机。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明月高悬,银辉倾洒而下。
睿思殿高高的屋脊上,鸱吻被夜色勾勒出了小山般起伏绵延的轮廓。檐下,两盏一人高的仙鹤衔芝灯静静伫立着,灯光忽闪,照得那“紫府清都”的瘦金体匾额更如铁划银钩一般,气势夺人。
这便是大宋帝王的起居之所。
武松将刀横在胸前,一脚踹开殿门。
夜风乘势涌入,撩动起御座后的帷幔,露出一幅青绿底色的瑞鹤图,画上涂抹宫顶的金粉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放眼望去,整个大殿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武松一挥手,身后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分散至各处宫室。
武松穿过空旷的殿中,几步踏上御阶。他信手拿起身旁烛台,昏黄烛光照亮御案,案上是一幅刚完成的花鸟画。画的左下角印着“天下一人”的画押,还落有“吉人”二字——这是帝王御讳,平常只现于天家玉牒,寻常百姓难窥其貌。
武松轻轻嗤了一声,用刀鞘挑起那画,随手甩至一旁,烛台上的火苗摇曳,顺势在“吉人”的落款处烧出一个黑洞。
士兵搜寻了一圈,纷纷回到殿中。
“将军,此处不见人影!”
“将军,西侧延春阁也不见人影。”
终究是来迟一步,未能将人在睿思殿堵住,这意味着需分兵去搜寻赵佶下落。
武松蹙了蹙眉,沉吟片刻,沉声道:“李虎,带五十人往南搜寻宝慈殿,严泰,带五十人往东搜寻垂拱殿和福宁殿,庞万春,带一百人往北搜寻坤宁殿……孙二狗,我给你十人,留在此处,务必寻得传国玉玺。”
话音刚落,众人还未来得及散去,只听见殿外传来一声:“且慢!”
殿中众人瞬间警觉,纷纷端起火枪,瞄准声音传来之处。只见一名宫中侍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此人已弃刀械,双手高高举起。
“我乃御龙直班直孟布,今夜当值。适才,我瞧见官家往坤宁殿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武松已闪电般抽刀横在孟布脖颈处,冷声道:“何处来的细作?莫不是想将我等诓骗至坤宁殿,好一网打尽?”
孟布脸色骤变,低声急道:“将军缘何不信?郓王之变我兄弟为护官家……却死得凄惨,我又怎会再为他卖命?”
武松缓缓收回手中刀。
他本是试探此人,见孟布神情诚挚,不似作伪,且处死平叛郓王禁军这般机密之事绝非寻常人所能知晓,由此推断孟布所言应是实情。不过武松向来谨慎,还是留了个心眼,改令庞万春率两百人留守睿思殿,封堵各路出口,自己则亲率一百余人直奔坤宁殿去。
这座帝王寝殿仿佛已经沉睡在夜幕之中,四周一片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暖香,那是灯油与龙脑香混合燃烧后散发的气息。抬眼望去,大殿上满满两排莲花形灯盏均已熄灭,唯有残留的些许余温诉说着不久前的光亮。
大殿遍寻无人后,武松自然而然命众人找起了密道。坤宁殿有密道一事,是郁竺事先告知过他的,然而这密道却不是这么好找的,偌大的坤宁殿,看起来毫无异样,一百多人翻遍了屋内什器,也没发现什么机关。
孟布在一旁看着,终是指着殿中空旷的区域,嗫嚅道:“官家从前去找李行首,似乎总是在殿中站上片刻,之后便不让我们看了……”
武松顺着孟布所指眯眼望去,只见地面平整光滑,仅有一条细细的锁链静静躺在地上。刹那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只见正对地砖的屋顶藻井之上,彩绘的莲花纹路间,一个铁环正轻轻晃动着。
孟布还未反应过来,武松已身形一闪,攀上梁柱,随后飞身一跃,吊住铁环,将全身重量向下压去。只听得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声响,地面的地砖缓缓下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就此展露在众人眼前。
武松捏起双指塞入唇间,吹了声调子怪异的哨响,须臾,地道中传来铁链拖曳的沉闷声响。众人端起手中长枪齐刷刷对准洞口,严阵以待,却见一个锃亮的光头率先从地道中探出,紧接着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扒住洞口边缘,另一只粗粝手掌攥着一人的后颈,像拎的一只褪毛鸡崽那般从地下甩到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被当作褪毛鸡崽的,尽是尊管无比的官家!只见他一身赭黄袍襟撕开半幅,露出内衬金丝软甲,甲片凹陷处还沾着泥印。
洞里的人随后也完完全全钻了出来,一边掸着身上的尘土,一边骂骂咧咧:“洒家要憋出鸟来了!这皇帝老儿钻洞比耗子还滑头!洒家在地道岔口守了整宿,还没发现地道还有岔路呢!这厮摸黑想往西蹿,亏得叫俺一腿扫在脸上,将他给制住了!”
鲁智深本埋伏在地道李宅那头,后来觉得不踏实,又摸到坤宁宫这头,谁知让他发现了这地道竟有两条岔路,一条是他来时所走,另一条不知通向何方。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便见一身着赭黄衣袍的人兔子般窜进了地道。鲁智深从未见过官家模样,当下也顾不上许多,大喝一声,抬腿一脚扫向对方门面,那人顿时被扫晕在地。可谁料就在此时地道入口竟自动合上了,鲁智深在里面等了许久,全然不知外面状况,又不敢贸然破坏机关闯出,本已打算再无动静便依计划带着这被擒之人从密道折返至李宅,幸好约定的哨声及时传来。
武松抬臂示意众人噤声,刀尖挑开赵佶凌乱鬓发,点了点头,叫来传信兵……
拱宸门处。
琼英一手横握点钢枪,一手拿着火枪,气势全开,拿出了山寨女大王横刀立马的飒爽英姿,厉声呵退了一波一波试图闯出之人——宫内的动乱惊醒了不少宫人妃嫔,他们虽没历经过这般阵仗,却也知晓宫中已非安全之地,不少人妄图趁乱逃出,却无一例外全被琼英挡了回去。
不远处,乔贵妃的仪仗浩浩荡荡,撞破了沉沉夜色,径直朝着拱宸门而来,翟舆尚未落地,便被琼英利落地拦住。
“小贱婢好大的胆子!”
轿帘被染着蔻丹的指尖掀起半幅,乔贵妃头戴的九龙花钗冠探出半幅在窗外:“广平郡王何在?速叫他来见本宫!”
不远处,赵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犹豫了片刻,终是一咬牙,驱马来到门前,郁竺紧随其后。
乔贵妃见此,愈发盛气凌人,她居高临下地斜睨了郁竺一眼,走下翟舆,拉过仪仗里一个身材高挑,梳着高髻、戴着帷帽的贵妇人,走到赵构面前,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行事如何,本宫暂且不论。但如今宫中如此混乱,刀剑无眼,本宫这亲妹前来探望本宫却滞留宫中,你且让她出宫去,免受这无妄之灾。”
赵构心中暗自叫苦,换作旁人,他大可以冷冷回绝,可眼前的乔贵妃却不同。她是自己母亲韦贤妃的闺中密友,母亲为数不多的恩宠,皆来自于乔贵妃的照拂,自己也是在乔贵妃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面对乔贵妃这个合理的请求,赵构一时之间竟难以拒绝。
“母妃不必忧心,便是等到天明……”
“等到天明?你做出这等无父无君之事也就罢了,本宫不过提此小小要求,难道还为难你了不成?我这亲妹一介弱女子,放她出宫,又能碍你何事?”
乔贵妃的眼泪说来就来,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赵构面色不善,却也被她说得心思摇摆——虽说此前议定天亮之前不得放一人出宫,可眼前这位女子放她出去,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吧?
就在赵构内心纠结之际,身后郁竺几步走上前来,乔贵妃柳眉倒竖,刚想大喝“无礼”,却见郁竺收住脚步,停在那贵妇人跟前,笑道:“这位夫人家住何处?微臣送夫人回去可好?”
那贵妇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乔贵妃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冷哼一声:“不敢有劳郁大人。”
说时迟那时快,郁竺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伸出手,一把扯开那贵妇的帽子。刹那间,众人皆惊——那所谓的贵妇,竟然是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干净的朱勔!
琼英反应极快,没有任何犹豫,不等郁竺开口,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瞬间刺进了朱勔的胸膛——这是她们之前说好的,见而立诛!
鲜血自刀口喷射而出溅了几人一身,朱勔捂着胸前的窟窿,张了张嘴,轰然倒地。乔贵妃全没了方才的气焰,愣了片刻,摸了摸脸颊上温热的液体犊交寿,哭得肝肠寸断。赵构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不再留情面,当即命左右将乔贵妃带下去控制起来。琼英手中长刀不停,利索地割下尸首的头颅。
不远处,一道明亮的信炮光芒冲天而起,划破夜空。郁竺顺着光亮的方向望去,正是坤宁殿所在之处。
“成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呼起来——只要赵构即刻进宫,便能一举控制整个皇宫大内!
“成了?”赵构却神情恍惚,仿佛置身梦中。
方才乔贵妃那句“无父无君”的控诉,到底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他不禁回想起过去种种,虽说父皇未曾立他为太子,对他也不算宠爱,可近些时日,父皇对他还算优待……
真的有必要走到如今这般地步吗?
一会儿若真见到父皇,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郁竺见此情形,暗叫不好。时间匆匆流逝,在这宫变的紧要关头,时局瞬息万变,错过一刻都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纵马上前,狠狠一踹赵构身下马屁股。
受惊的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驮着赵构朝着拱宸门内绝尘而去。
第一百七十章
夜雾漫过宣德门前的广场,将马粪的臭气与胡饼的焦香糅在一起。
人群仍未散去,席地而眠的百姓裹着褪色的麻布被褥,被褥上沾满了地砖缝隙中残留的、白日傩舞遗落的彩色碎纸,他们脚边散落的是包裹各种吃食的渗油牛皮纸……
年后才在大相国寺摆摊卖胡饼的孙娘子,胆子奇大,竟趁着百姓请命的当口,将自己的胡饼摊挪到了宣德门前。不少商贩见状,观望了一阵子,见并无禁军驱赶,也纷纷涌了进来,于是乎,州桥夜市时兴的酥油鲍螺、紫苏饮、焦酸馅等吃食,竟在这不怎么恰当的光景下,卖得热火朝天……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宫城下,上四军骑兵身下的马儿躁动不安地甩着脖颈,双耳向后紧贴头颅,鼻孔翕张着,喷出白雾般的鼻息;有的马前蹄不断叩着地面,马尾四下摆动,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蚊蝇。
百姓尚可买些零嘴打打牙祭,禁军却半刻松懈不得。他们在此对峙了太长的时间,人马俱疲了。
这些士兵大多是京城人士,他们也有家人、也曾受过朱勔的欺压,他们并非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无法将冰冷的刀尖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可以说,殿帅刘锜那略显犹豫,甚至在某些人眼中有些“软弱”的应对方式,恰恰契合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不禁泛起一个疑问——倘若官家执意不杀朱勔,百姓又坚决不肯散去,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宣德门下。
作为不少人目光焦点的刘锜,此刻内心如一团乱麻。
他很难说得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宫禁的布局严守“前朝后寝”的规制,宣德门之后,依次是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以及二府三司的中央官署。这片广袤的区域是一道森严的壁垒,将百姓与内廷彻底隔绝。
刘锜武艺超群,耳力也远超常人。他分明捕捉到一些细微动静,隐隐约约地,穿过这片广阔区域,从内廷方向传来。
那里,是官家所在之处。
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若真是如此,身为禁军统帅,他理应即刻调兵遣将,围住宫门各处,进宫护驾勤王。可不知为何,那晚在昭德坊郁竺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却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响——“做何事倒不强求,若真有那么一天,信叔能按兵不动便好。”
不——刘锜猛地摇了摇头。他心底有个声音笃定地告诉他,后宫或许正发生着惊天大事;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低语,劝他莫要杞人忧天,那些动静本就模糊难辨,说不定只是风声错觉,况且自己就驻守在宣德门,若真有变故,怎会无人前来通报?
左右部下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其中隐忧与他如出一辙。刘锜心中烦闷,朝着那巍峨的宫门凝视许久,最终右手猛拽缰绳,驱马转身,避开众人的视线。
所幸,这令他左右为难的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宫墙深处传来了铁甲在跑动中发出的“沙沙”声响,好似夜风吹过干枯草丛,宣德门百步长的门道间,一个全副甲胄的侍卫身影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此人刘锜认得,是御龙直的孟布。
他怀抱着一个朱漆匣子,冲至宣德门门楼正中的位子,猛地停住,声嘶力竭的吼声炸颇夜空。
“朱勔已诛,首级在此!”
匣子打开,三丈长的白绫如蛇骨般簌簌抖落,顶端系着的头颅晃荡着划过半空,从高高的门楼上垂了下来。那头颅眼睑半阖,发髻上凝固的血痂随着绫布的飘摇剥落,煞白的面孔,直直对着城楼下泱泱数千黔首。
人群中先是一片哗然,再是惊呼,随后,又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彻底安静了下来。
为首太学院的诸学子认得出御龙直是官家身边的贴身侍卫,他们自动自觉地将这一“壮举”和官家联系起来,不由得偃旗息鼓,后撤了数步。
诉求达成,这是一次民意的胜利。陈东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宣德门后的官家竟然转了性子——他御极已久,众人虽不敢公然议论,但在心底都有着对他的评价:好大喜功、喜好奢靡、自负且善变,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向百姓妥协的人。
可不管这一切多么难以置信,那颗高悬而下的头颅却做不了假。朱勔在东京城欺行霸市已久,认识他的百姓数不胜数,他们仰望着那颗头颅,眼神中交织着震惊、兴奋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场风波,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百姓渐渐散去,上四军将士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迎来了片刻喘息之机。刘锜眼见局势稍稳,当即下令众人于原地待命,独自一人进宫复命……
半个时辰后,刘锜独身一人从宣德门步出,面色凝重复杂,难以言表。
他扫视着麾下众人,片刻后果断开口:“朱勔误国,上已下令诛其九族!神龙卫诸将听令,即刻点齐人马,速往朱勔宅邸,务必重重围住,肃清其残余党羽!其余人马,加强京城各处防备,若有人胆敢借此机会再行挑事生非,定斩不饶,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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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思殿,这座象征着大宋权力核心的宫殿,此刻被重兵层层把守。殿内,仅有一人的身影。
重新点燃的灯烛摇曳着昏黄的光,与龙涎香的馥郁香气相互交织,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光影在雕梁画栋间跳跃,映照着殿内陈设的珍奇异宝,泛出幽幽光泽。
赵构坐在御座之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冰凉光滑的扶手,微微低头,四下环顾——
从前,他总是匍匐在这大殿空旷的地面上,怀着敬畏,仰视御座上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此刻,他第一次以俯视的视角打量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心中不禁感慨——原来,这居高临下的感觉,竟如此令人沉醉。
方才进宫之前那萦绕心头的一丝不安,以及乔贵妃“无君无父”的控诉,早已如过眼云烟,消散至九霄云外。
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全身心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中。
耳畔突然传来脚步声,赵构下意识地身体一僵,想要起身,可转瞬之间,他又回过神来——无论来者何人,自己都再无躲避的必要。如今,这御座之上,自己才是主宰。这般想着,赵构深吸一口气,稳稳坐定,逼迫自己展现出坦然之态。
来人是郁竺。
赵构松了一口气,微微坐直身躯,清了清嗓子:“都安置妥当了?”
御座下的人微微欠身:“回禀殿下,皆已安置停当。太上皇已被安全护送至龙德宫,方才已转醒,只是情绪略有波动,不过有太医医治想来并无大碍。这般变故,总归需些时日方能让他接受。”
赵构的担心是多余的,郁竺没有给他们父子二人正面交锋的机会,斩断了他生出丝毫恻隐之心的可能性。
当然,赵构也乐得如此,此刻他本就不太想见自己这位父亲,“太上皇”这一称呼听在耳中,反倒让他格外舒坦,遂点头道:“如此,我便不去叨扰父皇了,且让他好生休憩,宫外情形如何?”
“百姓已经散去,暂无乱象;刘锜效忠殿下,已率兵前去肃清宫外朱勔残余势力。各亲王府,微臣也已遣武松派人前去盯守了。”
“卿思虑周全。”赵构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又心有余悸道,“倒是刘锜,真是未曾料到他如此迅速便站到了我们这边。”
他不知郁竺此前已苦心经营许久,理所当然地将此归结为刘锜的识时务之举,转而又不自觉地以帝王视角思忖起来,面露担忧之色:“只是他倒戈如此之快,身居殿帅之位,恐怕……”
郁竺抬眸,打断了他:“殿下,刘锜出身将门,忠义传家,又心系百姓。太上皇失道寡助,而殿下您乃得道多助之人,他方会倾心归附。且当下这关键之时,殿下根基未稳,但凡愿站在殿下身侧者,不论何人,殿下都要抓住时机悉心笼络,如此方能稳固朝堂,广聚人心。”
赵构若有所悟,点了点头。确实,很多跟了父亲许久的人,譬如张迪之流,在今晚的动乱之中,第一时间便将自己藏好,待局势渐稳,父亲被彻底控制,才又现身,转而对自己俯首帖耳。
这般墙头草,虽品性堪忧,此时却也有可用之处。
宫里的梆子声仿佛被凝在寒夜中,迟迟未响,一轮明月却已悄无声息地攀至中天。此刻,已近丑时。
今日是正月十五,按例,政和八年的第一个常朝将在破晓之后举行。
殿外,荣德帝姬的身影被如水月色清晰地投映在殿门之上,微风吹过,发髻上的钗影轻轻晃动。郁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向赵构,俯身一拜。
“殿下,且闭目养神片刻吧。待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政和八年,正月十五,清晨。
朱雀门外石板砖上的血迹尚未褪去,街道司的皂吏们呵出团团白气,默默洗刷着残痕。
御街两侧,朱门甲第紧闭,毗邻朱雀门的朱勔宅邸,却门洞大开,几个时辰前,这里历经了一场血腥的屠戮,如今已不见一个活口。
与昨夜宣德门前浩浩荡荡的架势不同,昔日里繁华的汴京城,此刻冷冷清清。朱勔犯上作乱被诛灭九族的消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传遍了街巷。尽管此人罪大恶极,但昨日肃清门户的血腥场面,仍令不少汴京百姓惊魂未定。
但无论百姓再怎么惊魂未定,有一类人却不得不出门——各宰执级官员、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高级官员必须得去文德殿参加今年的第一个常朝了。
他们战战兢兢地踏过御街上的血迹,看见了宣德门外在朔风中哗哗作响的、破裂的登闻鼓,沉默地进入待漏院等待。
青铜漏刻滑至卯正一刻,宫门缓缓开启。
文德殿丹墀西侧的销金帷幔下,立着的依旧是众人熟悉的宦官张迪。他那标志性的尖锐声音穿透三重宫门,次第传来:“诸班起居,圣躬万福——”
数千身着朱紫朝服的官员应声俯首,朝笏叩地,待众人抬起头来,却见殿中御座空空如也。
看来,新年的第一场朝会又是“望空起居”,一切似乎并无不同,百官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王黼和蔡攸窃窃私语,他们不知为何官家对于朱勔的态度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只是如此一来,还是要尽快与之割席才好;工部的官员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猜测着朱勔既已伏诛,应奉局和花石纲这烫手山芋大概率要落入他们手中;当然,也有心思缜密的人留意到,御史中丞郁竺今日一反常态来得稍迟,朝服亦不合规制,显得神色匆匆,且御史台今日参加朝会之人,似乎格外多,御座旁还摆放着一把并不起眼的椅子……
殿门洞开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踩着金砖逆光而来。待他迈入大殿,众人方才看清面容——正是广平郡王赵构。他穿着一身红色罗制的朝服,那方垂至腹间的象牙白曲领,随他跨过门槛的动作左右晃动,漏出了内里领缘的万字不到头纹。
在他身侧,伴着一位身着翟纹宫装的妇人。那妇人面容略显苍老,发冠之下露出几缕灰白的鬓发。在场不少官员瞧着眼熟,而那些历经哲宗朝的官员更是瞬间认出,她便是从前哲宗皇帝的孟皇后,如今的妙静仙师。
这一发现,令众人震惊不已,群臣之间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然而,更令人惊愕的事情还在后头。
只见广平郡王目不斜视,从容地从众人面前走过,径直走到了御座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妙静仙师则在他的身边站定。紧接着,百十来个身佩长刀的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分列在左右两班文武官员的前侧。与此同时,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文德殿的殿门徐徐关闭。
张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妙静仙师的身边,微微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仙师,是否此刻宣诏?”
妙静仙师缓缓扫视着殿中群臣,微微颔首,随后从袖中抽出那卷描金云龙的诏书,递向张迪。
诏书被缓缓展开,张迪尖利的声音再度响起:“俯伏——”
一声令下,却与方才的文武百官应声俯首的情形大不相同。只见前排的御史中丞等人反应迅速俯身跪地,然而,更多的官员却迟疑了,大殿之中一时间静默得可怕,直到侍卫们整齐划一拔刀出鞘,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寂静,众人才如梦初醒,稀稀拉拉、犹犹豫豫地俯下身去。
张迪看着眼前一片稽首在地,脊背高低参差不齐的官员,稳了稳自己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朕绍膺骏命,御极以来,夙夜兢惕。然迩者星文示儆,荧惑犯紫微;河洛频灾,赤地延千里。百姓流离,士卒疲弊,此皆朕凉德寡谋,不能仰承天心之故也。
比年花石纲役,重困东南;万岁山营缮,虚耗帑纳谏如塞川,用佞若决堤。朱勔虽诛,江南祸乱不止,朕蔽于方术,溺于丹青,使神器蒙尘,宗庙震骇……”
殿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张迪头皮一紧,抬眸看了一眼,不得不抬高声音继续唱念下去。
“……皇九子构,岐嶷夙成,忠孝天禀,其沉毅类太祖,仁厚似真宗,实社稷之望也。今稽古制,法尧禅舜,传位于构,以顺天命,以慰人心。
……凡军国重务,悉听裁决;六宫眷属,迁居别馆,朕退处龙德宫,永奉玄元之教。於戏!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神器至重,允执厥中。布告天下,咸使闻知。”①
事已至此,便是再迟钝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更何况位列文德殿中的官员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不是一封普通的诏书,这是一封罪己诏书加上禅位诏书!
汴京城的天,不,大宋的天要变了!
所谓禅位,所谓退居龙德宫,不过是好听的说辞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赵构将自己的父亲——昔日的官家,囚禁于龙德宫,自己取而代之了!
远的不说,就近而论,宣武门之变、神龙之变、唐隆之变……这些宫廷之中风云变幻,在场的官员们谁不耳熟能详?只是当下,禅位之事理由看起来堂皇正大,哲宗的孟皇后公然支持,江南的祸患也确实迫在眉睫……如此种种,令心存异议的官员一时难以站出来公然反驳。
况且,仔细想来,反驳之举似乎也并无必要,于朝中大多数官员而言,只要自身官运亨通,荣华富贵一切照旧,又何必执着于龙椅之上坐的究竟是谁?
这般心思,虽未宣之于口,却在众人心中暗自涌动,彼此心照不宣。
但是朝堂之中,有一部分人再也无法装聋作哑了——那就是朱勔的嫡系。新皇一旦顺利登基,朱勔犯上作乱的罪名便会板上钉钉,他们这些与朱勔关系紧密的人,绝无可能逃脱牵连,横竖都是一死,如今已经到了绝境。
开封府通判聂山身形一闪,越众而出,神色愤然,高声厉喝:“且慢!圣上理应临朝,今日朝堂之上,为何不见官家身影,诏书又为何不经门下省反倒自后宫出?官家诸子众多,年富力强者不在少数,却为何偏偏选定了尚未弱冠的九皇子?朱勔纵然罪大恶极,可依我大宋律法,为何不经三司会审便在半夜惨遭屠戮?莫不是尔等心怀不轨,矫诏行事?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廷命官,岂容这般肆意欺瞒!”
句句诘问掷地有声,听得御座边的赵构脸色一白,群臣中不少人直起了身子,却见御史中丞郁竺立刻起身出列,笏班直指聂山,厉声呵斥:“大胆狂徒!自政和三年起,圣上独揽权纲,政令皆出自九重深宫,御笔手诏可不经宰辅,径直越过门下省颁行天下,此乃朝廷既定规制,天下尽知!你竟在此胡搅蛮缠,质疑圣上旨意,所作所为,与那谋逆犯上的朱勔何异?我看分明是你包藏祸心,妄图颠覆朝纲,搅乱我大宋江山社稷,其心可诛,其罪当斩!来人呐,将这逆贼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聂山身后的两个侍卫立刻从左右两侧迅速逼近,牢牢钳制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到地上。聂山见此,岂能不奋力挣扎,扯着嗓子怒喝:“你敢——”
然而,“敢”字还在喉咙间打转,刀刃已然落下,半秃的人头瞬间脱离脖颈,“咕噜噜”地滚出几丈,殷红的鲜血在大殿金砖上迅速蔓延开来。
众官员皆骇得面无人色,他们都是明白人,看着身边虎视眈眈的侍卫和远处紧闭的殿门,如今这情形,别说指鹿为马,就是指鹿为驴,他们也得认了。
御史李纲从人群中迈出一步,双手高高捧着笏板,声如洪钟:“今社稷蒙尘,江南祸乱未平,四方纷扰。殿下天赋圣明,德才兼备,素有济世之志,心怀苍生之念。值此危急存亡之际,恳请殿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群臣纷纷应和,长身拜下,恳请广平郡王登基。
相邻而跪的蔡攸、李邦彦在这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微微侧过头,相视一眼。就在方才变故突发的短暂时间里,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盘算——自己能身居高位,全凭讨好赵佶,若是新皇即将登基,他们的地位岌岌可危。聂山刚刚血溅朝堂,前车之鉴近在眼前,此刻若贸然跳出来反驳,无疑是以卵击石。
依惯例,赵构按道理应当推拒三次,二人打定主意趁此机会,在赵构推拒之时进言,建议他先代监军国之事,设法阻止其即刻登基,而后再暗中联络宫内势力,里应外合,徐徐图之。
谁料,御座上传来了少年略带激动却又坚定的声音:“今国势危如累卵,朕若再推辞,恐负天下苍生之望。朕虽才疏学浅,然既蒙先皇重托,愿以己身,担起这社稷重任,不负祖宗,不负万民!”
群臣皆是一愣,短暂的寂静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之声如滚滚浪潮般在殿中轰然响起,震耳欲聋。
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中,蔡攸和李邦彦双眼圆睁,彻底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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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部分借鉴延康元年汉献帝禅位诏书、升明三年南朝宋顺帝禅位诏书、宣和七年宋徽宗罪己诏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急从权,登基大殿所需的祭天、告庙等仪式被暂时搁置,待日后平定了方腊再行补上;加盖玺印的太上皇罪己诏书与退位诏书,被张贴于朱雀门外的鎏金诏榜之上,昭告天下;驿道烟尘蔽日,急脚递如流星赶月般朝天下二十四路分驰而去……
其他地方情形如何暂且不得而知,但至少在东京,百姓的生活又暂时重归往日的平静。
政和八年正月十五的午时。
东京的百姓看到宣德门外破裂的登闻鼓被抬了下去,与此同时,城楼正中正在架设一个奇形怪状的铜枢——此物形如仰莲,中空喇叭状,内嵌簧片,外裹硝制羊皮。众人纷纷驻足围观。
不多时,百姓们便知晓了它的用途——一名紫袍宦官凑近那莲花口,紧接着,新帝即将于宣德门与万民相见、颁下圣谕的消息,便透过这铜枢清晰地传扬开来。
这种新颖的宣诏方式是此前未曾有过的,百姓们如何会错过这个一睹新帝尊容的机会。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宣德门广场上很快聚满了人。御街杈子墙外,总角小儿踩着积雪攀上香药铺棚顶,抠挖着瓦当间的残雪;货郎将担子斜支在景灵宫的石狮旁,扒上石墩伸长脖子;御街两侧酒楼的临街厢房都一时客满为患……
不多时,万众瞩目之下,尚未弱冠的新帝被众人前呼后拥着现身于宣德门的门楼上。他头戴冕旒,身形稚嫩,身高堪堪超过垛子,被冕旒遮挡的面庞让人难以看清。身上玄衣纁裳的衮冕庄重却也沉重,压得他本就瘦削的身形微微向前倾着。
在他的身后,禁军侍卫身姿笔挺,威风凛凛,宦官们则低眉顺眼。而紧贴在他身侧一左一右的,是两位女子左边那位年纪稍长,东京城中少部分百姓对她尚有一些残存的记忆,便是曾数次陪伴哲宗皇帝现身宣德门的皇后孟氏。右边的女子身着紫色朝服,即便许多百姓从未亲眼见过她的面容,却也能猜到她便是那位在太上皇一朝便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官。
新帝双手撑在门楼上,看俯瞰着楼下万民朝贺、人头攒动的盛大景象。或许是被这浩大场面所震慑,又或许是初登高位心怀忐忑,他不住地向右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官。紧接着,众人清晰地瞧见,那女官没有丝毫犹豫,从身旁肥胖的紫袍宦官手中接过一卷诏书,从容地走到新帝身前,靠近铜枢。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传扬开来——
“朕绍膺骏命,继大宋社稷之统。昨夜诸事,乃靖平逆乱、护佑黎庶之举,与百姓无涉。今特降恩旨,以安天下。
百官恪尽职守,俱晋半阶,望尔等勤勉奉公,不负朕望。
朕念民生维艰,减免天下赋税半年,使万民休养生息,共享太平之福;罢花石纲之役,各地采办即刻停止。
再者,狱中诸人,尽赦其罪,洗心革面,重归正道。
钦此。”
诏书内容浅显易懂,百姓一听便知,万众欢腾。
昨晚于宣德门前聚集的百姓心中大石落地,朝廷既已为逼宫之事定下基调,便不会再追究聚众之责。而大赦天下的浩荡皇恩和减免赋税的利民举措让更多的百姓激动不已,于他们而言,皇位更迭之事固然重大,日子过得怎么样才是最重要的。
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声浪从宣德门澎湃而起,带着新帝的恩泽,向四面八方奔涌蔓延。
会仙楼二楼的厢房内,李邦彦“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拂袖转身,踱步回到桌旁:“哼,她倒是惯会笼络人心。”
他们几人一下朝便直奔此处,朝堂之上诸多话不便言说,此刻寻得这私密之地,自是不吐不快。
蔡攸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讨好这些贱民便能坐稳皇位了?我倒要拭目以待,看他这皇帝能做几时!对了,将明兄,你那边情形如何?”
被点到名的王黼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咽下酒水的同时,也咽下一声叹息:“宫中如今戒备森严,密不透风,就连梁相都难以踏入半步。我安插的线人也是石沉大海,怕是昨夜已遭了毒手,可恨他们行动太过迅速,将昨夜变故尽数推到朱勔身上,偏偏民心所向,此事一时还真就难以发难,唉……”
蔡攸一听,神色一黯,也重重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与官家取得联络。如今他被困龙德宫,我们空有一番忠心,却也苦于无援手之力啊!”
李邦彦则没这么道貌岸然,说得更直白一些:“那郁竺与我等素有旧怨,即便新皇对我等尚无恶感,可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还会针对我们。如今时不我待,若再迟疑,只怕我等终有一日,下场会与那聂山一般无二啊!”
王黼抬头看了眼二人,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诸位无需如此忧心忡忡,她如今猖狂,不过是仗着禁军唯她马首是瞻罢了。但论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她一时之间,料也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难道她还能独自在朝堂唱这独角戏不成?只是,此番我们确实太过大意了,谁能想到她竟暗藏如此狼子野心!如今回想起来,从练兵整军,到研制火器,再到将亲信安插到禁军中、与刘锜勾结拉拢、掌控言路……恐怕从一开始,此人便心怀叵测,早有图谋啊!”
蔡攸闻言,复又长叹一声,满脸懊悔之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联合朝中大臣弹劾她下台才是!牝鸡司晨,实乃不祥之兆,只当她一介女流,又能讨官家欢心,当个玩意儿养在朝堂上罢了,谁曾想……”
话未说完,蔡攸眼中满是不甘,众人心中亦是了然——他们都被心中那个“玩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笑柄了。
厢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王黼目光一转,打破了僵局:“天下之大,岂止有禁军可用?如今在外的,不是还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兵马大元帅么!”
蔡攸眼前一亮:“将明兄的意思是……童贯?可那郁竺,不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么?”
王黼露出一丝冷笑:“是又何妨?童贯离京之时匆忙,想来对此事尚不知情,我等大可以从中挑拨。莫要忘了,童贯侍奉官家近三十载,这些年在朝中的名声,怕也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他便不担心新帝清算了?若是他率天下各路兵马围困东京,以‘勤王’之名兴师问罪,就凭这区区三万禁军,又能抵挡几时?”
蔡攸与李邦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赞道:“太宰高明!”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仅仅在两个时辰后就落了空,郁竺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宫门落下锁钥之前,新帝的第二道旨意又从宣德门发出了——
太师、枢密使童贯执金戈以卫山河,功著旂常,特晋为开府仪同三司、楚国公,领秦凤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提举熙河兰湟诸路兵马,赐丹书铁券,授紫绶金印,准奏事不名。
这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旨意,却透露着一个重要的信息——新帝尚未加封跟着他发动政变的郁竺等人,便先加封了童贯,这意味这什么?
意味着童贯是站在新帝这边的!如此一来,那场宫变很难说童贯事先毫不知情,说不定,这整场变故本就是他一手精心策划的,故意寻个时机离开东京暂避风头,待到局势尘埃落定,再风光归来。
兵马大元帅的态度既已如此明朗,就算原本有打算兴兵勤王人马,如此一来,也都心灰意冷了。
诸多心思灵活之人,更是迅速给自己寻好了台阶下——如今看来,赵家王朝还是赵家王朝,皇位由父亲传给儿子,本就天经地义。倘若此刻是哪个乱臣贼子谋朝篡位,他们自当挺身而出,为了江山社稷拼死一搏,可如今这般情形,实在没必要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
于是,众人弹冠相庆,满心欢喜地准备做那新朝的肱骨之臣。
*
暮色四合,汴京郊外的长亭驿道支起青纱帐幔,礼部主事捧着金盘玉壶往来如织。
各国贺正旦使辞京的日子到了。
正副使们遥遥地向宣德门内的皇帝辞行三拜,郁竺代表皇帝赐下龙凤团茶、金花银器等物。众人对这位炙手可热的,可以称之为“女相”的人物毕恭毕敬,对于这些日子里京城发生的一切心照不宣,缄口不言。
辽国正使耶律德明到底是忍不住,酒至半酣,非要题词赠新登基的大宋皇帝,郁竺一看那句意有所指的“三危风火雷,可撼中原社稷?”豁达一笑,以“一梦鹰犬酒,妄称漠北乾坤!”回敬了过去。
耶律德明知道她在暗讽辽天祚帝沉迷狩猎、荒唐度日,碰了个软钉子又发作不得,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不敢再造次。
蒲希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念“真主安拉”,他对于中原文化不算精通,却也看得出辽宋二国之间的暗流涌动,暗自感叹大宋套路深,还是大食好,并且暗暗发誓,日后若再参加大朝会,绝不随意开口,以免惹祸上身,当然,前提是还有这样的机会……
宴罢,众使节歇息下来,明日一早送伴使便会率禁军护送使团南下。
郁竺亦登车回府,琼英见人远去,这才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大人,那个陈东我给带回来了,今天时候已经晚了,还见他吗?”
郁竺揉了揉两夜没阖的双眼:“见!连夜也要见!”
第一百七十三章
昭德坊郁宅的地窖里,陈东和衣而眠。
尽管这处地窖已经算得上干净,较之外头凛冽的寒意甚至还有几分温暖,但是密不透风的构造导致湿气从石缝间蛇行而上,让他万分沉闷、难受。
突然间,头顶传来木盖被掀开的声响,月光通过洞口在地窖内投下一道光柱。陈东连忙撑肘起身,抬眼望去,月光追着一道身着紫袍的轮廓倾泻而下。
陈东再次合上双目,背对着地窖入口盘腿而座。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丝丝缕缕的酒气自背后袭来,他心里不禁燃气一丝愤懑——这些达官显贵简直恬不知耻,国家尚在危急存亡之际,还有闲情逸致饮酒作乐!
又是一声吱呀轻响,木板合上了。
地窖之中仅余二人相对。
郁竺先了开口,声音在这略显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多有冒犯,陈御史。本官此番请你来,实是想烦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时人常以“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来形容太学院,以此称赞太学生清苦耿直的风骨,故而他们虽无官职,但不少人会尊称一声“御史”。只是这话从身为御史中丞的她口中说出来,陈东竟一时难以辨明,这究竟是收买,还是讽刺。
于是他愈发挺直了腰杆,依旧没有转过身去,只是放开声音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悉听尊便。只是犯上作乱之事,我陈东誓死不为!昨日自踏出太学院那刻起,我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当自己的头颅已经落了地了!”
昨日那场动乱,虽由他而起,结局却远非他所愿。陈东为人,不过是性子偏激执拗了些,却并非不通世故的书呆子。彼时江南沦陷的噩耗传来,他正与易安先生一同编撰书籍,易安先生一句“朱勔不除、江南难安”,让他彻底意识到了朱勔之害于国于民,可谓祸根深种。
他心急如焚冲进太学院,振臂一呼,发动诸生,心中所想,不过是为国家除此大患,还天下一片清明。
然而事态发展远超他的预料,后续种种,即便是再愚笨之人也能瞧出端倪——他的一腔热血之举,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成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导致了朝廷易主的后果,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的。再者,陈东虽不愿以恶意揣测易安先生,可如今细细想来,又不得不怀疑当日先生与他所言,背后是否受人指使。
现在,那在幕后搅弄风云、心怀叵测之人,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到他面前,还妄图请他相助?当真是荒谬至极!
却听身后之人仍在继续:“陈御史还是不要急着拒绝,听本官说完再做定夺不迟。”
陈东像个石头一样,默不作声。
郁竺见状,也不强求他回应,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自顾自地说起来:“陈御史以为诛杀了朱勔,便能拨乱反正、救国于危难了?错矣,朱勔之所以能肆意妄为、祸乱朝纲的根本原因在于太上皇,他耽溺书画、穷极花石纲、耗尽江南民力,如此行径岂是明君所为?这般昏聩之君又何德何能做这万民之主?故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行如此被世人视为大逆不道之事,绝非出于一己之私。”
陈东依旧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微微起伏。
郁竺挑了挑眉,话风一转:“可这大宋的烂疮,又岂是一人之罪便能结痂的?蔡京、梁师成乱政于前,王黼、蔡攸、李邦彦沆瀣一气,结怨于后。如今新君即位,看似改朝换代,实则积弊难除,朝堂之上,依旧是这群蛀虫把控局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陈东听到此处,身子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成为太学生的十几年内,他一直在奔走疾呼,痛斥这些奸佞的罪行,却每每遭人敷衍,避而不谈。不想今日,竟有人与他看法一致,刹那间,一种觅得知音的感觉涌上心头,可随即他又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只得深吸一口气,双唇紧闭,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点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郁竺的眼睛,她趁热打铁,言辞愈发恳切:“如今这腐朽的朝廷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指望凭借他拯救危难中的大宋,就像指望腐烂的根上开出新的花一样,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既已不惧背负骂名,走到今日这一步,便不能袖手旁观,只是这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仅凭我一人之力实难撼动,若徐徐图之,只怕江南危局等不起、拖不得。如今之计,唯有借一把烈火,将这堆朽木彻底付之一炬!”
终于,陈东缓缓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直视眼前之人,声音低沉仿佛自胸腔深处发出:“所以……大人之意,是想让我充当这把烈火?”
郁竺也抬眸,目光寒星般直直对上陈东的双眼,徐徐道:“我以前听闻旁人评君‘敢以布衣触忌讳,然理直气壮’①,正因如此,我才寻你而来。不过若你实在不愿蹚这趟浑水,我也绝不强求,即刻便可放你离去,今日我所言种种,权当从未说过。”
陈东闻言,不再迟疑,当即拱手一礼:“大人且慢。在下别无顾虑,唯有一事不明,若依大人所言,我当如何行事?”
郁竺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事简单,便用此前对付朱勔之法即可。”
陈东眉头微蹙,面露疑惑之色,不过瞬间便反应过来,只是担忧:“这般故技重施,当真还能奏效?”
郁竺点点头,不慌不忙地地从袖间取出一个早已写好的信笺,递向陈东:“必然有效。我已为他们起了个名号,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陈东抬手接过,展开一看,不禁喃喃出声:“四贼?”
郁竺微微颔首,笃定一笑:“此四人祸乱朝堂多年,恶行天下人有目共睹,只是一直无人敢揭露。如今,只要你挺身而出,做这个振臂高呼之人,定能一呼百应。当下虽是危难却也是绝佳的时机,江南祸乱一日不除,便有充足理由逼迫东京朝堂革新除弊。此事若成,无论日后你境遇如何,若干年后,你的名字必将与这一壮举紧密相连、流芳百世,如荆轲、聂政、豫让那般为后世传颂。”
陈东的眼眶微微泛红,泛起一层湿润的雾气。多年来,身为太学生的他,因着执拗耿介的性子,空有一身才学却始终无缘官场,家中亲眷也并非毫无怨言,所遇的冷眼也不少,只是今日这般受人器重却是生平头一遭。更何况,留名青史本就是读书人的毕生宏愿,如今竟有这等良机摆在眼前,于他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
郁竺见陈东动容,也便神色坦然,推心置腹道:“当然,我亦有自己的考量。此辈把持官场多年,朝堂之上早已暮气沉沉,是时候注入新鲜血液了,实不相瞒,若想迅速完成新旧官场的更迭,也必须将原先那班旧人除去,如此,新皇政令方能畅行无阻。”
陈东只是静静聆听着,郁竺并未许以他任何功利好处,便是谈及利用,也是光明磊落、毫无隐瞒,这般坦诚相待,反倒令他心生敬意。
“大人不必再多言!此事,莫说未必会危及性命,虽九死其犹未悔。横渠先生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自当由我辈起!”
…………
次日清晨,陈东趁着晨曦悄悄地从郁府偏门溜出,直奔太学院而去。难得一夜好眠的郁竺也收拾整理一番进宫面圣。
这些日子,武松带兵牢牢把持着皇宫大内,进出宫内之人必须由他逐一把关盘查,众人虽然颇具微词,却也无人敢公然反抗。
至于郁竺自是如鱼得水,进出自由,这里于她而言,几乎与自家无异。
一进宣佑门,蓝珪便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哟,不过才一日未见郁大人,怎的愈发风姿卓越,光彩照人了!宫里那些个爱嚼舌根的都说大人像修竹,依我看呐,分明是修竹都比不上大人的神韵,能与大人相提并论,那可是修竹的福气哩!”
当下,新帝尚未对官职进行大规模调整,可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谁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阿谀奉承的话,郁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自动过滤掉,只问道:“陛下近来如何?可还适应宫中诸事?”
蓝珪忙不迭点头,回道:“陛下一切安好,只是如今江南祸乱绵延,朝中又有几个上蹿下跳的,搅得陛下忧心忡忡,正打算差我去传大人进宫议事呢!巧了,大人您就来了。”
说罢,蓝珪便侧身引路,陪着郁竺往睿思殿走去。现今,赵构已将赵佶用于书画创作的葆和殿彻底封禁,坤宁殿也不再涉足,日常起居皆在睿思殿。
二人甫一踏入睿思门,距离大殿尚有十几步之遥,便听到殿内传来宫女们欢快的嬉闹声。
方才才说陛下忧心忡忡的蓝珪,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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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史忠义传》
第一百七十四章
郁竺看着僵在门外、模样显得比自己还震惊的蓝珪,似笑非笑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蓝珪如梦初醒,连忙抬手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道:“御史中丞郁大人宣到——”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乒乒乓乓的乱糟糟的响动,郁竺在心中默数了约莫十秒后,才听见殿内传出一声略显仓促的“宣”。蓝珪闻声赶忙上前推开殿门,然后飞也似的闪到一边。
郁竺举步入殿,只见殿内一片狼藉,桌案上书册乱七八糟地堆叠着,两个宫女面颊绯红地跪坐在御座两侧,赵构则抬手扶额,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郁竺不动声色地走向御阶,行至半途,却突然顿住脚步,在她的脚下,木红色缠枝莲纹的地毯上有一摊半湿的痕迹,使得那块地毯颜色明显变深。地龙散发的热气穿透地毯,隐隐带出丝丝的酒气。
赵构见郁竺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放下遮面的手,神色一凛,转向左侧的宫女:“如此毛手毛脚,连个茶水都倒不好,还不自己去宫正司领板子!”
那宫女双颊原本还带着些羞涩的笑意,一听这话,笑意瞬间凝固,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愕。郁竺心下了然,赵构这是翻脸不认人,随手找寻替罪羊呢,轻轻咳了一声:“陛下,这等琐碎小事暂且搁置一边吧,微臣有要事禀明。”言罢,转头看向那两个宫女,轻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先退下。”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匆匆退下,赵构也舒了一口气,敛去方才的窘迫,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其实他现在对于郁竺的观感很复杂,可以说是既依赖,又畏惧——是郁竺步步为营,将他推至如今的高位,说是亦师亦友也毫不为过,况且他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波谲云诡,都需仰仗郁竺从中周旋方能掌控全局;可另一方面,他在郁竺面前又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好似生怕自己在她面前显出不足一般。
赵构尽量不让自己的这一丝怯意流露出来,故作镇定道:“卿此番何事要奏?”
郁竺在御阶前的小杌子上坐下,这个位子坐过很多人,太祖时期的赵普、神宗时期的王安石、从前的蔡京……如今是她了。
“微臣是来和陛下报喜的,加封童太师的旨意颁下后,那些心思摇摆不定的人安稳了许多。河北路与河东路宣抚使皆已派人呈送贺表,依臣看来,其余各地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抵触之意。”
赵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童太师于军中久积其威,号召力自是不言而喻,他的态度确实能左右军方立场。卿说过的‘笔杆子不如枪杆子’,此言不错,只要军队安稳不生事端,京中官员即便再如何兴风作浪,朕也无需忧心,大可以从容应对了。”
郁竺静静听着,待赵构话音落下,又带着几分隐忧继续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童太师的威望却也是把双刃剑,现今他正于江南领兵,陛下加封的旨意虽已发出,可他究竟接不接受,尚未可知……再者,有一最为关键之处陛下可曾想过,如今童太师威望深厚至此,倘若他日顺利平定方腊之乱,功绩簿上再添辉煌一笔,于陛下而言恐非好事啊……”
功高震主,是每个帝王都会忌讳的事情,一番话说得赵构眉头微蹙——是啊,如今童贯不过表露出偏向自己的意向,便能对众人态度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若有朝一日他心怀不轨,该如何是好?
赵构这个年龄,放在现代来说还属于青春期小男生,心思本就容易活络,加上他赵家人都是那种耳根子软,飘忽不定的性格,属于一捧就得意忘形,一吓就一蹶不振的类型,此刻被郁竺这么一说,心思立刻被搅动起来,连带着对童贯的称呼都变了,立刻冷下声来:“不行,征方腊的功劳,不能给这个阉人。”
郁竺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循循善诱”道:“陛下圣明,征方腊这等不世之功非但不能假手于童贯,更要牢牢掌控在陛下自己手中才行。陛下如今既已明白军权之重,便当知道这等权柄万不可外放,当徐徐图之,逐步将军权收归己有。”
赵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将这功劳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可是朕身为帝王,如何和他一个臣子争功?难道要朕御驾亲征不成?只是当下局势微妙,朕若贸然离京,恐生变故啊……”
郁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陛下是万乘之尊,自然无需亲赴战场。但凡收拢权力,最为要紧的莫过于任用亲信之人。臣以为陛下可自禁军、皇城司以及各路厢军之中挑选精锐忠勇之士,以‘天子门生’之名,将其纳入麾下。如此一来,他们便如同陛下亲传弟子,有着这一层师生情谊,日后立下的功绩,自然可视为陛下的功绩。待这些人磨砺成熟之后,再将他们分派至各军,担任将领,如此,四方军队,尽在陛下掌控之中了!”
赵构眼前一亮,不禁拍手赞道:“妙哉!天子门生,好一个天子门生!听闻官场上向来注重师生之谊,既如此,朕便亲为其师!卿即刻着手操办此事!”
郁竺起身一礼:“那是自然,陛下放心,这平定方腊之功一定会归于天子门生!”
“卿真乃朕之肱骨重臣!”赵构感慨万千,亲自起身走下御座,动作娴熟地为郁竺斟了一杯茶,郁竺见状,连忙起身,微微欠身双手接过,做出一副受用的模样。赵构这才满意地坐回御座上,片刻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蹙:“只是,如何才能将童贯召回东京呢?”
郁竺放下茶杯,神色从容道:“联金抗辽。这绝对是他最关心的事情,陛下若能在此事上对他许下承诺,既能引得他心甘情愿回朝,又可换得他全力支持陛下,一举两得。”
赵构陷入沉思,片刻后回道:“此事朕倒是曾听父皇提及过,只是我大宋与辽国已和平共处白年,如今贸然打破这局面,主动挑起战事……朕总觉此举需慎之又慎呐!”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赞赏,微微颔首道:“陛下所想与臣不谋而合,兵者,凶器也,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如今不过是借助此事做个幌子罢了。”
赵构松了一口气,又听郁竺道:“对了,臣冒昧一问,如今教授陛下日常课业者,可是翰林侍讲学士、龙图阁直学士以及崇政殿说书几位先生?”
“正是,如何?”
“这些先生固然满腹经纶,于经史子集、祖宗典章之学造诣颇深。只是臣斗胆直言,他们所授囿于祖宗之法,难应时务之变。陛下正值青春英锐,若一味沉浸于故纸堆中,恐怕难以洞悉当下局势,不利于陛下大展宏图……臣想着,每月朔望之日可增设一场经筵问对,由臣为陛下讲学论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赵构原本就对那些整日之乎者也的老夫子嫌弃得很,总觉他们所授于当下朝堂并无太多实用之处,欣然点头道:“正合朕意,便依卿所言!”
*
两日后,一道秘密的调令自宣德门发出。
武装太监童贯欣然返回东京,因西军六路原本便是分批次出征,此番他将辛兴宗、杨惟忠统领的熙河军,以及刘延庆统领的鄜延军这两支嫡系部队一并带回,调往河东地区,江南的摊子则丢给了另一个武装太监、两浙制置使谭稹。
余下来的刘镇统帅的泾原兵,杨可世、赵明统领的环庆兵和马公直统帅的秦凤兵,依旧按照既定部署,分别从西侧、北侧、东侧,对江南地区呈夹击之势。
于此同时,还有一支全新的队伍在东京城内整装待发。这支队伍的军士都是从各军选来的精锐,因时间匆忙,初步选拔了三千人左右,选拔考校着重于力气与射击两项技能。队伍分为两千骑兵,一千火枪兵,建制摒弃了以往传统的指挥、军、厢体系,采用了一套全新的排、连、营、团编制,取名“天子门生独立团”。
这响亮又奇怪的名字一听便知,此团直接受天子领导,独立于常规军队编制之外,地位特殊。
在装束方面,这些将士除身着寻常甲胄外,皆外披明黄色战袍,肩部佩戴徽章,以杠与星的组合来区别职务。
人群中,有一个五绺长髯、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正细细打量着周遭。他叫韩世忠,是鄜延军刘延庆的部下,原本都做好准备去河东了,却因一道突如其来的命令被留了下来参与天子门生的选拔,且最终凭借自身过硬的本领成功入选。
如今韩世忠身着崭新戎装,佩戴着一杠一星的肩章,不禁下意识地打量起周围人的肩章来——那个一杠两星的叫李宝,据说原先是禁军里的风云人物,相扑一绝,还亲手摔了高俅;那个两杠一星的叫庞万春,虽然身量不高,却是个神射手,火枪营的营长;还有那与自己同为一杠一星的岳飞,选拔时二人说过两句话,力大无穷,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韩世忠这般逐一审视,目光缓缓移向一旁,只见一位长相清秀、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军驱马悠然前来,周边众将见了,纷纷面露恭敬之色,侧身让出一条通道。韩世忠从未见过此人,定睛细看其肩章,却是个稀罕样式,不禁脱口道:“欸,他的肩章怎么没杠,倒是个金底子的?”
旁边一个身子有他两个宽的秃头大汉,瓮声瓮气地开口回道:“这是陛下亲封的独立团指导员,此乃荣誉之衔,尊贵非常。”
韩世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她’,而非‘他’!倒是我眼拙了,未曾想这般年轻便担此重任……对了,兄台,还未请教你原是哪个军府的?”
走后门进来的鲁智深神色一滞,挠了挠光亮的秃头,嗫嚅道:“洒家原是小种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官。”
韩世忠闻言,连忙拱手作揖:“哎呀,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高台上的郁竺俯瞰着台下英姿勃发的军士,满意地笑了笑。
所谓天子门生,虽说打着皇帝的旗号,但谁都知道赵构不可能亲自教导他们些什么。他本就是个口号响亮但行动力不足的人,说到底都是郁竺在操持这些具体的事务,实则就相当于在培养她自己的力量。
如今像岳飞这般她想要提拔的青年才俊,都被塞进了独立团,一起打包送去江南刷资历。假以时日,待他们羽翼渐丰,便可逐步取代童贯手中的势力了。
当然,为了保证这次行动万无一失,郁竺可谓煞费苦心,她搜罗了一支堪称史上最强的方腊诱捕团队,由韩世忠与鲁智深强强联合,可谓加持着历史+原著的双重buff,生擒方腊的功劳势在必得!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自新帝御极以来,原先朝堂中的势力自动分化成了两派,一是旧皇派,大多系太上皇在位时恩宠有加、权重一时之臣;一是新皇派,以郁竺、刘锜为代表,主要包括谏台的一些言官势力。两派之间不必说,自是势同水火。
政和八年的二月初一,距离新帝登基不过一十五日,东京发生了一桩微末之事,却彻底将两派之间一直暗流涌动的矛盾摆上了台面——
著作佐郎周彦在一场私人宴会上酒后忘形,讲了一个故事,说:以往有母鸡越俎代庖,抢了公鸡的活儿,早上要打鸣,不过好歹它还能下蛋、孵雏,大家捏着鼻子也就忍了。可如今,某户人家鸡窝中有只母鸡,不仅自己不会下蛋,还跑到别家鸡窝,霸人鸡蛋,亦要学公鸡打鸣,诸位说说,这样的母鸡,该如何处置?
席间众人哄堂大笑,自然知道他是意有所指,有人更是高声应道:“炖汤便是!”
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心,同席的校书郎李焕默默记下周彦的话,第二天这段酒后戏言便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入科教局的情报网络,辗转呈至郁竺案前。
隔天,小皇帝就作出了反应,以“在非休沐日召妓佐宴”之名,将周彦贬为儋州团练副使,远远地离开了汴京这个政治中心;李焕却因为“校勘史籍辨讹补阙有功”而被提拔为权判都水监,小升一级。
这周彦和李焕都是王黼早年借何执中之力,安插进秘书省的亲信,如此一升一降,除了彰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以外,也让看起来铁板一块的旧皇派出现了分化,不少人暗中权衡着自身立场,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种种后果。
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小皇帝准备迈出关键一步——他要将郁竺任为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
须知,大宋的国家最高决策层是宰执级官员,这是对宰相与执政官的合称,涵盖中书门下长官、参知政事、枢密使等要职。在大宋的行政体系之中,政令出了门下省,方具效力。
当初赵佶为了方便搞一言堂,独创出一个“御笔手诏”,此举使得皇帝能够直接发布政令。这一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为赵构提供了便利,登基初期的诸多政令,便是郁竺和赵构谋划好,越过宰执官,直接以“御笔手诏”的形式发出的。
但当下的问题是,现存的宰执官员大多隶属旧皇一派,如果赵构这个皇帝想要稳稳当当地当下去,他就必须要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决策班子。譬如,他若想封荣德帝姬为镇国大长公主,王黼说“陛下三思”,他就不得不缓一缓,如此掣肘于人自然是难受,长此以往总不能事事靠御笔手诏来推行吧。
就像一个拔河比赛,旧皇派与新皇派各执绳索一端,在这场关于权力归属的角力中,目前新皇派是明显处于下风的。所以,赵构必须给自己这边的人加加码了。
二月初一的常朝后,除了正在返京途中的童贯,所有的宰执级官员都被小皇帝留了下来进行御前集议,与会的包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黼、参知政事白时中、知枢密院事蔡攸、门下侍郎余深等人。
议的内容大家心知肚明,是关于郁竺的任命。
气氛很沉默,没有人主动开口,但是赵构刚顶着尴尬将任命的决定说出来,就收到了王黼、蔡攸二人旗帜鲜明的反对。反对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她是女人,第二她是女人,第三她是女人……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说,却说得赵构哑口无言,蔡攸大言不惭女子为官没有先例,赵构想要反驳,偏偏又心虚,不敢提及是他父亲开的这个女人做官的先例——毕竟他为了当这个皇帝,可是把他父亲的一切行为打到尘埃里的。
余深更是当众发起飙来,将朝笏狠狠掷到殿阶上,磕头磕得砰砰响,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好像自己是个不世出的忠良之臣,上面坐的却是个昏君一样。
赵构被他这一举动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第一次试探就此不了了之。
昂首阔步走出睿思殿的王黼、蔡攸等人很得意,在他们眼中,刚才在御前的抗争堪称一场伟大胜利,不仅彰显出自身阵营强大的力量,更从侧面映照出一个关键问题——同样是针对一名女子的任用,赵佶想提拔其为御史中丞,便能毫无阻碍,而他赵构想将其晋升为中书侍郎,却举步维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的政令没人听,于朝堂之上的号召力远不及他的父亲。这对于一个帝位来路存疑的皇帝而言,无疑是非常致命的隐忧。如此局势,就算赵构升升贬贬多少小官,又能于大局有什么影响呢?
他们笃定,郁竺对宫禁的掌控绝非无懈可击,只要耐心等待,时间一长,定能找到破绽,进而设法与赵佶取得联系。彼时,旧皇势力必将卷土重来,重掌乾坤。
当然了,除非赵构在这敏感的当口,敢于背负忤逆伦常的千古骂名,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弑父杀君,否则,一切尽在他们掌握之中……
睿思殿内,王黼等人走后,一紫色官服女子自珠帘后缓缓绕出,此人正是方才集议的焦点郁竺。
她款步走到赵构面前,长身一拜:“恭贺陛下。”
赵构有些挫败地抬眼看去,没好气道:“贺从何来?朕如今连自己的臣子都无可奈何,这算什么皇帝!”
郁竺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是不解道:“陛下缘何作此论断?”
赵构微蹙眉头,露出一丝不耐,强压着性子道:“卿方才于帘后应当看得真切,且不说王黼蔡攸他们,单说那余深,竟以朝笏掷地、以死相逼,成何体统!”
谁知郁竺竟爽朗一笑:“如此说来,敢忤逆陛下旨意的,不过王黼、蔡攸、余深三人罢了。”
赵构神色一怔:“此话怎讲?”
“陛下之所以有众臣都不听话的错觉,是因为那几个忤逆之人叫嚷得凶、声量大罢了。但实则王黼蔡攸向来沆瀣一气,而余深更是自蔡氏父子争权之际,便已归附蔡攸麾下。此三人看似分立,实则一心,视作一人便可。陛下您且细想,方才殿内尚有另外四人,彼此并无瓜葛,却都缄口不语,这意味着什么陛下可明白?”
赵构听到此处,紧缩的眉头微微松解开来,抬眸看向郁竺,只听对方继续道:“意味着他们并非旧皇派,也非新皇派,这些人自成一派,我们暂且称作中间派。”
“陛下,今日是初一,权当是首次经筵问对,容微臣多说两句,所谓‘沉默的大多数’,古往今来朝堂上风云变动,积极拥戴者与坚决反对者向来都是少数,而多数人皆会权衡利弊,选择明哲保身,此乃无声胜有声啊!”
“所以今天的集议,陛下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因为陛下并非真的要给予微臣什么官职,而是要试探清楚众人的态度。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展下一步行动了。”
赵构神色渐明,目光炯炯,坐直了身子追问道:“那依卿之见,下一步该当如何?”
郁竺悠然一笑,走到那杌子上坐下:“一言以蔽之——利用支持派、团结中间派、分化打击反对派。”
…………
二月初五,童贯车驾抵京,新帝亲至东郊五里亭相迎,以示尊崇。
三百禁军分列御道两侧,旌旗蔽空,“经略河北”“枢密使”等朱漆木牌绵延成了一片。童贯缓步踏过御道,所经之处,两侧禁军甲胄碰撞,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上一个享受这种礼遇的还是仁宗朝的大将狄青,此情此景使童贯感动得老泪纵横。
这位以宦官之身获封国公的传奇人物,虽有着“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殊荣,却还是在见到新帝的那一刻以额触地,三拜称臣。
这个场面经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地传播,不过短短数日便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也让不少摇摆不定之人彻底歇了心思。
于此同时,曾经发动了第一次“学生运动”的太学生陈东,撰写了一篇振聋发聩的讨贼檄文——《诛四贼疏》。
文中,陈东将蔡京、梁师成、王黼、李邦彦直斥为四大奸贼,开篇便痛陈其罪“坏乱纲常逾廿载,内廷密札蔽天听”,直言当下江南祸乱皆始于此,结尾更是以“宜诛灭四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点题,振臂高呼,不诛四贼,国将不国。
此文极具感染力和号召力,经由漕运的商船迅速流传四方,天下文人纷纷响应。不少书肆掌柜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商机,以活字印本的形式偷偷勘印此文,一时间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更有编修官私下议论,通进司廊庑下堆积的奏疏里,其中三成附了《诛四贼疏》节录,足见此文在朝堂内外引发的巨大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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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级官员放在正文解释太长了占字数,这边大概罗列一下框架(PS宋代的行政体制真是复杂,像是打了个无数个补丁的BUG)
1、宰相(中书门下长官):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最高行政长官,如徽宗时期的蔡京、王黼。
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元丰改制后):如童贯曾以枢密使兼领右仆射,实际掌控军政大权。
2、执政官(副宰相及枢密院长官):
参知政事:副相,辅助宰相处理政务,如李邦彦(宣和后期)、白时中。
枢密使/知枢密院事:最高军事决策官,如童贯、蔡攸。
签书枢密院事、同签书枢密院事:枢密院副职,负责具体军务执行。
第一百七十六章
陈东的文章开了个好头,所揭露的四贼之祸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在不同人眼里,却有着不一样的效果——
寻常百姓见之,自是拍手称快,心中郁气为之一舒;“四贼”及党羽观之,免不了内心惶惶、恨意顿生;但是在更多的人眼里,这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政和八年二月十五,陈东的讨贼檄文横空出世后的第十天。
文德殿的朝会上,右谏议大夫曹辅公然弹劾吏部侍郎李邦彦,直指他以父为耻,其父亲李浦本为银匠,前来探望时却因李邦彦爱慕虚荣,不愿认父,而被诬为“叫花子”,并命门卫驱赶,如此不忠不孝,有悖人伦纲常,实在难当大任。
此事确实属实,李邦彦虽家境富足,但父亲是工匠出身却也是他一直以来避之不谈的心病,逐父出门也是数年前的事情了。太上皇当时听闻不过是一笑了之,如今在这《诛四贼疏》广为流传的时机被人旧事重提,背后深意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朝堂上应和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开始翻出陈年旧账——有人弹劾他在宫廷宴会上效仿倡优之态,将生绡画成龙纹贴于身上,当众袒胸露臂展示纹身,并口出淫秽之语,不成体统;有人弹劾他早年刻意结交进士,借资助寒士之名积累人脉,沽名钓誉,终得宦官与权臣举荐,跻身权力中枢,简直是阿谀奉承的典范;有人弹劾他曾口出狂言要“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整日与市井之徒混迹,以蹴鞠、写淫词艳曲为乐……
面对这般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李邦彦气得脸色煞白,在朝堂上悲声恸哭,向着龙德宫太上皇所在方向连连叩首,端得有几分孤弱无依之态。
旧皇派的魁首王黼冷眼旁边这一切,他逐一审视着那些弹劾李邦彦的人,不禁暗暗心惊——新皇派和清流官员跳出来尚在情理之中,但是那么多平时里沉默寡言、鲜少参与朝堂争斗的人竟然也都站了出来,实在是太过反常。
尤其是曹辅这个老家伙,他是元符三年进士,虽是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是平素无心钻营攀附、谋求仕途,俸禄微薄难以维持生计,便给靠富家子弟授课赚些外快。这样一个人如今却带头跳出来指斥李邦彦,朝中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王黼猜得不错,这些人就是所谓的“中间派”的一部分,这段时间里,他们或多或少收到了来自郁竺门下之人的隐晦暗示。
正如郁竺所说“利用支持派、团结中间派、分化打击反对派”,这些中间派身上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才学、出身低、官阶低。以当下朝堂的格局实难有出头之日,如果政治变动反倒可能寻得契机、平步青云,所以他们是希望变动的。
加之暗中为郁竺传递消息的校书郎李焕得到升迁,这自然是被众人当做了榜样——既然拥戴新皇、抨击旧皇派能收获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他们便不遗余力了。
于是,群情激奋下,赵构“不得已”对李邦彦这个太上皇一朝的宠臣有所举措,下令将其送御史台狱,另置别院羁管,交由三司会审。
谁料这一彻查,竟然“意外”地查出来一些无甚新意的东西——贪污军饷、收受贿赂、滥用职权……最终李邦彦被冠以“庸缪不才,忌疾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之名,贬授建州团练副使,浔州安置,令派御史台差使臣一员监送赴贬所,不得迁延。
这也是当朝贬谪官员的惯例了,高阶官员获罪后常贬为偏远州郡“团练副使”,实则形同软禁。
四贼中,“咖位”最小的率先被拔除,紧接着,新帝将目光投向了四贼之首的蔡京。
他虽然曾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可如今已远离朝堂长达大半年之久,其势力大不如前。侍御史孙觌等上书痛陈蔡京的奸佞恶行,群臣呼应,声讨之声不绝于耳,于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蔡京被贬衡州居住。
贬谪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新帝命童贯和蔡攸去宣诏,蔡京听闻圣意后神色平静,只是缓缓道:“我本已是无官无职之人,早当远离京城,只是念及圣上隆恩尚未报答,故而迟迟不忍离去,此中情由二公应当是知道的。”
左右见蔡京竟然呼儿子蔡攸为“公”,都笑了。
与此同时,同为旧皇派的蔡攸,见自己并未被列入四贼之列,心中不禁窃喜。一番分析下来,他觉得定是此前与父亲蔡京划清界限之举,致使世人未将他与父亲归为同党。
这么想着,蔡攸像是找到了一条避祸驱福的康庄大道,接连上书朝廷,不惜自曝家丑,揭露自己的亲弟弟蔡绦、蔡脩、蔡眥等人于家中私藏禁书、暗蓄符谶的大逆不道之行,请求新帝诛杀。
这几位蔡小公子都是蔡京所喜爱的儿子,明眼人都知道蔡攸此举公报私仇,同室操戈,手段狠辣,心肠歹毒。但是他既然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新帝便不能对此置若罔闻。一番彻查后,证实蔡攸所检举之事属实,蔡家诸子只能跟随蔡京一同被贬谪,远离京城。
如此一来,新帝以雷霆之势一举铲除四贼中的两人。有人盛赞新帝仁慈善良,行事果敢又留有余地;但亦有人私下议论,认为新帝此举未能斩草除根,恐日后留下隐患。
但不论外界如何评说,东京蔡家如今人丁凋敝已是不争的事实,城东、城西两座蔡府,如今仅余其一。
蔡攸更是将这所谓“大公无私”的做派发挥到极致,恰逢新帝下令修缮东京城防,蔡攸竟将自己老爹家中的假山石拆卸下来,充作修建城防的石料,还美其名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此举引得不少文人在暗中讥讽,叹道:“古有移孝作忠,今有蔡公移石作忠,可叹石不能言,犹被劫。”
…………
太上皇既已颁布罪己诏,新帝自当顺势而为,对前朝弊政展开革除。很快又有谏臣将目光投向了皇城北面的万岁山。
当初太上皇初登大宝之际,未有子嗣,有道士进言:“京城东北隅,地协堪舆,倘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祥。①”此言勾起了太上皇选石筑山的欲望,修建了万岁山的雏形,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搜刮天下,“花石纲”由此兴起。
这万岁山堪称“万恶之源”,众人看法不一。有人视其为太上皇奢靡腐败的象征,力主新帝将其拆毁,以昭告天下不再重蹈花石劳民的覆辙;也有人觉得此园耗费巨额财力方才建成,贸然拆除太过浪费,应当留存下来,权当时刻警醒世人。
最终,新帝作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他将万岁山更名为艮岳,拆除大内与艮岳之间的复道,剥去艮岳内部奢华装饰收归内帑,同时,保留艮岳花石山水主体,将其作为普通园林对外开放。但凡是大宋子民,无论高低贵贱,只需支付十文钱,便可入园赏玩,园林门票收入皆用于施济。
消息一经传出,众人立刻猜到了这天马行空的主意定是官家背后那位“无名女相”的手笔。百姓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毕竟历代帝王标榜“与民同乐”,却无一人真能以这种方式将皇家之地与百姓共享。这般举措才不失为真正的与民同乐!
拱宸门外,蓝从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匠,将复道拆除下来的石料“变废为宝”,在艮岳东南西北四处各建一个“入口”和“检票处”——这等新鲜别致的词,他自然也是自郁竺处听来的。
自新帝登基,蓝从熙可谓“父凭子贵”。他的养子蓝珪是新帝跟前除童贯之外的头一号的当红宦官,加之蓝从熙本人行事低调、处世灵活,在太上皇一朝也少作恶,新帝对他戒备不深,还算倚重,便命他做了这“艮岳园林改造工程”的大总监。
距离艮岳不远处的街角,静静停着一顶小轿子。轿帘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面静坐一人。
此人正是曾经权倾朝野,有“隐相”之称的大宦官梁师成。想当年,蓝从熙这等宫中宦官,哪个不是仰他鼻息讨生活,可如今,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梁师成轻轻叹了一口气——曾经的辉煌如过眼云烟,事到如今,只能羡慕蓝从熙有个得意的儿子,可叹自己的儿子却如自己一样,背负着“贼”的骂名。
虽然新帝顾念旧情暂未对他们动手,可梁师成这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
可转念一想,即便儿子不中用,如今自己能倚仗的也别无他人了,终究还是要找自己的儿子商讨个对策才是。
悄悄放下了轿帘,梁师成轻声对轿夫吩咐了几句,小轿子稳稳地朝着昭德坊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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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张淏《艮岳记》
第一百七十七章
暮色渐浓。
昭德坊王黼宅邸的书房中,梁师成枯坐良久,案上茶盏早已凉透也无人来换。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低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周遭唯有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吱呀”一声轻响,王黼推门而入。还未等梁师成开口,王黼已快步上前,面上带着几分不悦:“父亲,儿子先前已经说过了,若有要事,自会遣心腹暗中通传,您如此贸然登门,万一被他人瞧见,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可如何是好?”
梁师成神色一滞,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吾儿,那郁竺不知何时就知道我俩的关系了,想来新帝也有所耳闻,如今再遮遮掩掩的还有甚么用?你与她毗邻而居,怎会对此事毫无察觉?”
这回轮到王黼目瞪口呆了,梁师成见状,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罢了罢了,事已至此,那陈东将你我的罪责昭告天下,多这一桩又何妨?若是有人存心构陷,自不愁寻不到把柄,此番前来,为父有要事与你相商。”
话糙理不糙,两人同为“四贼”之一,结党营私是再寻常不过的罪名了,确实是不差这一条。王黼缓过神来,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轻抿一口,问道:“不知父亲所商何事?可是渗透宫禁的事情有了眉目?”
梁师成枯瘦的手指叩击着椅子扶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摇了摇头道:“这个武松端的是虎狼心性,此前大意了,竟不曾留意过他。他将宫禁把持得滴水不漏,如今龙德宫音讯断绝,是半分缝隙也寻不出来了。”
说罢,梁师成眼角余光扫过王黼,见他神色紧绷,不等对方开口,便以袖掩唇轻咳两声,沉声继续道:“但如今时不我待,若再这么等下去,恐怕未等太上皇出来,那白绫已经悬到你我颈项间了!”
王黼知道梁师成的意思,如今新帝借“四贼”之名清剿旧臣,就像一把剑悬在他们二人的头顶将落未落,而他们请回太上皇主政的事情还没有进展,甚至也看不到任何进展的希望。这样下去,还真不好说,是新帝先用同样的手段把他们当“贼”除了,还是他们先卷土重来、重掌乾坤。
王黼喉间滚动了两下,端起茶汤未喝一口又放了下来:“儿子也知道拖延不得,只是如今宗亲势力凋敝,与太上皇一样同困樊笼,刘锜那边盯得又紧,几位亲王纵使有心相助,也是泥菩萨过江……”
梁师成缓缓摇了摇头,却没有接过王黼话茬儿,转而问道:“吾儿和蔡攸相熟,觉得他这人如何?”
王黼一愣,隐约猜到了梁师成的意思,只见梁师成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竟然发出了一声嗤笑:“此人是个见利忘义之人,为了一己之利,不惜构陷亲父、戕害手足,如今他是暂且安稳了,可接下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难免不会带头将矛头指向我们,去做那新帝手中的刀啊!”
王黼半晌未语,不得不承认梁师成浸淫宫中多年,姜还是老的辣,到底要比他更敏锐一些——蔡攸这个曾经的盟友,倒是真有可能比新帝先对自己出手。被这么一点醒,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父亲说得对,我们不能将筹码尽数押在太上皇身上了,蔡攸那趋炎附势之徒,也不能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
梁师成身子稍稍放松下来,向后倚着椅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你看,李邦彦和蔡京二贼虽遭贬斥,但新帝到底还是留了他们一条残命,并未赶尽杀绝。想来新帝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又能有多少主见,最终的定夺不还是那郁竺的意思么?”
“所以我倒是觉得,郁竺此人虽然工于心机且狼子野心不假,但是到底是个女子,还是有几分妇人之仁,做不出那等狠辣的事情。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暂作伏低之态,示弱于她,她定会心软,只有等她松懈了戒备,我们筹谋之事才有可能寻得机会啊!”
王黼猛地站起身,将烛火带得晃了几晃。他双手负在背后来回踱步,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既然如此,儿子倒是有个一箭双雕之计,只是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说来听听!”
王黼俯身凑近,在梁师成耳畔低语起来,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像是两条交缠的毒蛇——
“陛下不是想将她任命为中书侍郎么,那么我们就如了陛下的意,非但如此,我还要再送上几份大礼!”
“这父与子血浓于水,哪是说能割席便割席的!蔡攸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天下人,连陈东那《诛四贼疏》里,频频提到的都是‘蔡氏一族’。况且他的罪过可不比其父轻,逢迎道君、惑乱圣听、侵吞花石、鬻爵市恩……桩桩件件,哪个没他的影子?其父离京,他强纳蔡京侍妾慕容氏、邢氏为妾,又比那李邦彦好到哪里去?蔡李二人遭贬,他也不配忝居朝堂!”
“蔡攸一去,知枢密院事、知科教局事之职,我就索性顺水推舟,全都送给郁竺!她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没有三头六臂,分身乏术又如何顾得了中书门下?”
梁师成听罢,也站起了身,面皮微微泛起一丝红色:“吾儿所言深得我心啊!如此一来,既除了蔡攸,又向新帝表明的我等的忠心,更能让郁竺疲于奔命,以免她伸手分了我们的权!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确实是当下最优之选了!”
王黼嘴角带出一丝自得的笑意,踱步至案边,给梁师成倒了一杯热茶,语气温和:“既然如此,还要麻烦父亲四处奔走,联络朝中势力,壮大声势,坐实蔡攸罪状,争取将他一举拿下!”
父子二人如此心意相通,梁师成颇为激动地双手捧起茶盏:“吾儿放心,为父定当竭尽全力!”
得此允诺,王黼点了点头,背身望向窗外,幽幽长坦一声:“二桃杀三士,这女人行的也是阳谋中的阳谋,却逼得人不得不入局,唉……”他复又转过身来,“伏低做小终究不是长远之举,还请父亲紧盯宫闱,唯有迎回太上皇,你我父子才能不再过这如履薄冰的日子啊!”
…………
政和八年二月廿五,一场春雷结束了汴京漫长的冬季。
在满朝弹劾的浪潮之下,蔡攸因惑乱圣听、贪腐误国之罪,终步其父后尘,与蔡京一同谪往衡州,其党羽余深、薛昂等人,或削职为民,永不叙用;或远徙蛮荒之地、瘴疠横行之所,再难染指朝堂。
门下省的诏令像春日的杨花一般连日纷飞。
郁竺获授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兼揽政务;又领知枢密院事,执掌军机;更兼知科教局事,统管天下文运,一人身兼数职,军政大权尽握掌中。
因蔡氏党羽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也迅速被填补了起来——沧州知州唐恪素有吏治之才,擢为吏部侍郎,主掌官员铨选;青州知府韦暄以刚正闻名,升任谏议大夫,监察百官得失;而坚定的新皇派李纲,更是被委以御史中丞重任,执掌风宪,肃清朝纲。
与此同时,新帝锐意革新,颁下诸多诏令。废“帝姬”之称,恢复“公主”旧号,荣德帝姬封镇国长公主,班列亲王之上,以南阳府为永业汤沐邑;设立“三司审计院”彻查前朝账目,调用漕粮回收超发交子,稳定民间飞涨的物价;在科举中增设“农田水利策”“边务应对论”等实务科目,并恢复“荫补限三代”的旧制,遏制权贵子弟滥竽充数……
不少蛰伏已久的中下级官员纷纷崭露头角,或因才能出众,或因忠心可鉴,得以乘势而起。
春雨过后,汴京的春色格外秾丽,一片新朝新气象。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之外,也有风浪。
浔州传来消息,李邦彦被贬途中,牛车陷在大藤峡的泥沼之中,瘴雾弥漫间,数十名头裹赭巾的峒人突然杀出,李邦彦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拖入溶洞暗河,尸首无存。
蔡京更惨,都没能抵达贬所衡州。他虽被允许携带大量银钱赶赴贬所,却因恶名远扬,沿途百姓却无人肯售粒米,据说他曾以金碗向农妇换粥,却被掷石驱赶。最终,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四贼之首,饿死于潭州崇教寺。
消息传至东京,昭德坊王黼府邸内,一片死寂。
长随捧着蔡京绝笔词抄本呈至案前,纸上“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①”的墨迹浸透了无尽的苍凉。
王黼凝视着这几行字,久久不语,心中不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复而又升起一股悔意,喃喃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人……我看分明是最毒妇人心,这般赶尽杀绝……我到底是虚与委蛇,还是引狼入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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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宣和遗事》载:蔡京最后“至潭州,作词曰:‘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遂穷饿而死。”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朝廷的平寇大军于政和八年三月渡过了长江,这时距离方腊揭竿而起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和他此前预料的时间完全吻合。
江南大地像是一口沸腾的油锅。接替童贯执掌平寇帅印的谭稹,虽是靠攀附权贵扶摇直上的官宦,却也并非完全的庸碌之辈。面对江南的乱局,他深知,比起刀剑,人心才是最关键的战场。
太上皇的罪己诏书,被谭稹以雕版印刷的方式大量勘印,曾经因战火阻隔、消息闭塞的江南百姓,终于知道了东京汴梁发生的惊天剧变。
春风解冻冰河,百姓的怒火一下子就平息了下去——花石纲苛政废除、朱家人被诛了九族、老皇帝下台、新帝减免赋税……曾经被榨得喘不过气的百姓,又看到了盼头。
是的,他们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盼头。有了盼头,还跟着方腊杀人放火造反干什么?于是儒家千年传承的纲常伦理再次抽芽复苏,大量的起义军各回各家,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方腊的百万义军转眼只剩下二十万残部,这些仍追随着他负隅顽抗的,都是对宋廷失望透顶的人。
尽管他们忠心耿耿,但毕竟并非正规军出身,很多人原先都是耕田种地的农夫。而对面的宋军,是久经沙场的西军精锐与中央禁军,还有威力惊人的火器助阵。方腊部在平原地区根本毫无抵抗能力,节节败退,很快金陵、苏州、杭州等重镇失守,不过月余,方腊便率残部逃回了青溪县帮源洞老家。
这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最后的庇护所。
在这里,谭稹遇到了南征方腊以来最棘手的问题,大军驻扎在重重山谷之外,迟迟难以推进。
青溪县峡谷纵横、溶洞众多、水系复杂、植被茂密,易守难攻。而且方腊已无路可退,可以和朝廷拼个你死我活,但是谭稹不敢,不要说和方腊互相消耗,便是朝廷士兵伤亡率超过三成都是他无法承受的,毕竟这是朝廷的精锐,日后还要挥师西北,征战西夏、踏破辽国……
就当谭稹一筹莫展之际,精锐中的精锐,天子门生独立团打破了僵局。火枪营营长庞万春本是青溪人,对这方山水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将火枪营二千人马在山谷正面一字摆开,每日炮火轰鸣,声势震天,搅得方腊心神不宁。同时,又将马军一千精兵拆分成二十个探查小队,携带钩索沿阴平古道等隐蔽路径迂回至山谷后方,分兵探查敌军藏匿的溶洞区域。
三月廿五,雨丝银针般斜斜坠落,在青溪帮源洞一带的山峦间,织出一片沉沉的雾霭。
韩世忠握着长枪,小心翼翼地踏过布满青苔的石阶。作为探查小队的队长,他其实有些迷茫,和他一样漫无目的地带着队伍在山谷里转悠的,还有另外十九个人,谁也不知哪支小队能有这个运气先找到方腊。
但是官家有言:“得方腊者,赐两镇节钺!”对于他们这群出身草莽的汉子而言,这是百年一遇的机会。
韩世忠当然清楚富贵险中求,他将长枪提到胸前,朝着雾气最浓的方向走去。险峰藏奇珍,绝境隐枭雄,方腊要将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定就是最深、最险、最难走的地方。
两侧峭壁垂落着千年钟乳石,暗河在溶洞深处发出哗啦啦的回响,惊起成群蝙蝠扑棱棱飞掠过去……
“韩排长,这洞里阴风渗得慌,莫不是有瘴气?方腊那厮就算藏,也不能藏这活棺材里吧?”一名士兵攥着腰刀闪身避过直冲面门的蝙蝠,终是忍不住开口。
韩世忠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沉默了片刻道:“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我不勉强你们。”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身影顺着来时的路隐入黑暗,队伍越走越短,渐渐地,韩世忠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
又一名士兵开口:“韩排长,就剩咱们了,方腊手底下都是亡命徒,就算找到了,不是去送命吗?”
韩世忠脚步未停:“还是那句话,我不勉强你们。”
最后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将火把插在石缝里,算是给他们队长照亮一点路,然后转身悄悄往洞口方向挪动。
韩世忠不知在这漆黑的洞中走了多久,潮湿的水汽浸透了他身上的衣物,变得十分沉重阴冷。他索性找了个地方停下,将甲胄和衣物都脱去,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跃着,将石笋影子投映得不断晃动。
韩世忠挤干衣物,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却看见火光晃动下,对面岩壁上刻着的“斩尽赃官”四个金字。
他愣了一瞬间,心中一阵狂喜——看来近了,这条路没有走错!这里就算藏的不是方腊,也必然是叛贼的首领之一!
将衣服随手丢到一边,韩世忠一鼓作气,提着火把和长枪往更深处钻去。
洞道骤然收窄,腐木与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猫腰穿过石帘,隐约看到了两侧散落的酒坛与锈蚀的兵器。如此行了约三十余步,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厅。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突然传来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闪现,寒光森森的刀直奔韩世忠而来。
“来得好!”韩世忠暴喝一声,长枪游龙出海,枪尖挑飞当先一人,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朴刀,紧接着身子后仰,几乎是以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滑入敌阵,枪杆横扫打飞三人,又是回手一枪刺穿背后之人……
鲜血喷溅在岩壁上,将石笋染成了红色。
四周又回归了寂静。
这次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韩世忠右侧的洞壁轰然洞开,洞里透出微弱的火光,火光里是一个头戴冲天冠、身披明黄色龙袍的身影。
定是方腊!
韩世忠瞳孔骤缩,长枪脱手而出插入地面,他借着枪杆反弹之力纵身跃起,扑向转身欲逃的方腊,右手精准扣住对方的腕脉,借着冲势将其狠狠撞向洞壁。
方腊吃痛,咒骂了一声,正要掏出腰间匕首,却被韩世忠侧身避开,顺势一个锁喉,两人一起在湿滑的石板上翻滚开来。
这方腊虽也有几分武艺,但又如何是韩世忠的对手?被勒着脖颈在地上转了数十圈后,晕头转向,两眼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那道士骗我!
这边韩世忠见身下之人不再反抗,抬手撕下对方蟒袍的下摆,三两下将方腊双手反缚,又扯下冲天冠狠狠砸向地面,迸溅的琉璃珠子恰好弹射进方腊的眼睛,只听他惨叫一声,再无反抗之力。
一切重归寂静。
就在此时,洞外忽又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韩世忠浑身瞬间紧绷,只见火把光影中,一个魁梧身影晃动着步入洞口。
“洒家道是谁这么利索!”鲁智深晃着禅杖拨开烟雾,“韩兄弟好手段!方才洒家在梓桐洞追着几个漏网之鱼,不想被你抢了头功!”
他爽朗的笑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掉落,韩世忠却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未着甲胄的上半身早已伤痕累累,胳膊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正顺着长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
方腊被生擒,谭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亨通的官运,班师回朝前在青溪就地举行了庆功宴。
青溪县衙的庭院里,天子门生独立团的将领们环坐在主桌两侧,俨然成了这场盛宴的主角。推杯换盏间,谭稹朝着鲁智深的方向频频示意,嘴里尽是谄媚之词。
欢声笑语中,韩世忠独自坐在角落,倚着斑驳的廊柱,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酒坛在桌上堆成小山,韩世忠眼前的烛火渐渐模糊——
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些天,他其实已经知道鲁智深并非出自西军将门,而是郁竺府中的都管出身,只怕进军队也是来镀金的。
当然韩世忠并不反感鲁智深,他力大无穷,性格直爽,是战场上值得托付后背的兄弟。只是韩世忠已经太多次被抢走军功、夺走荣耀,下意识地抵触这种权贵子弟而已。
他的思绪飘回当年与西夏交战之时,那时他单枪匹马冲入敌阵,砍了西夏驸马兀移等数十个将领,可童贯却硬说他是夸大其词,斩杀驸马的功劳也被辛家人夺了去;后来收复银州之战,他再次单枪匹马斩杀贼首,当经略司上报其功绩时,童贯依旧认为他冒领战功,最后便宜了刘家父子。
而这一次……
生擒方腊的时候,只有他和鲁智深在场,谁先谁后根本说不清,难道还能叫方腊自己作证不成?再加上鲁智深背后之人,这擒方腊的头功,还能轮得到自己吗?
“唉,也罢,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句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自我宽慰,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韩世忠喝得有些醉了,周遭歌姬的罗裙翻飞、环佩叮当,她们簇拥着谈笑风生的将领,莲花般的裙摆间带起阵阵香风,却独独绕开了这个沉默的身影。
酒意渐浓,烛火也变得迷离,韩世忠眯起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朦胧,就在此时,一抹素色倩影穿过晃动的人影,朝他缓缓走来。
韩世忠揉了揉眼睛,发现竟然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瞬间清醒了过来,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不同于席间莺莺燕燕的柔媚婉转,她眉眼锋利,竟有几分英气。
女子款步走近,在韩世忠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淡淡的香气袭来,韩世忠有些僵了僵,后腰下意识抵着廊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将军独自饮酒,可是有心事?”
韩世忠抬眼望向对方的眸子,心中一动,耳尖腾地烧起来,慌忙低头磕磕绊绊道:“我,我,我不算将军……”
那女子伸手轻轻执起酒坛,轻笑出声:“现在不是,早晚会是。将军这一身好筋骨怕是不下三百斤的力气,如何不能建功立业?”
韩世忠猛地坐直身子,惊愕道:“你……竟然看得出来?”
女子微微仰起下颌,眼中闪过一丝骄矜的神色:“因为奴也能开硬弓射二百步之外,如何瞧不出?”
“你,你……”韩世忠将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瞥见女子虎口和中指处隐约可见厚茧,知道她所言应当不虚,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惋惜之意,脱口而出道,“可是你为何……”
话未说完,他便后悔了,今晚侍奉的都是官妓,大多是些有不得已苦衷的女子,他又何苦去戳人家伤疤?
却见那女子并不在意,反倒是坦荡地将韩世忠未说完的话接上:“为何落得个以色侍人的境地?奴的祖父与父亲都是武将出身,方腊起事连陷州郡,他们因抵抗方腊不利获罪被杀,奴也被没入妓籍。若不是这世道不容女子执戈,奴定然要为父亲……”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渐渐消散在夜风中,韩世忠没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却也听懂了那深深的遗憾。他突然生出一股冲动,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覆上那双同样布满茧子的手,认真道:“你跟了我罢,我定不会叫你这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
“将军要替奴赎身?”女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忽然掩口轻笑,“奴那些姐妹被赎身,老爷们都说什么‘护你周全’之类的话,将军倒是想着叫奴建功立业。”
韩世忠哈哈笑了两声:“护你周全……我等行伍之人,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哪能夸下这海口,我韩世忠做不到的事情绝不随便允诺。但只要战鼓响起,我身边定能给你留个并肩杀敌的位置。”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灼灼,“还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抬头看向他,眸子里满是涌动的情绪:“奴姓梁,小字红玉。”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东京城的风云总是在金粉楼台间变幻着。
丰乐楼的掌柜是原先高俅的故交,高俅倒台后,他虽然不如从前那么春风得意,但凭借经年累月积攒的人脉,也还能勉强守住这方销金窟。
可自从太上皇禅位之后,新帝雷霆手段,多少曾经权倾一时之人冠冕落地。东京是个是非之地,掌柜的自知这黄白之物已经赚够,还是做个富贵闲人的好,于是这承载了无数传奇的“天下第一酒楼”悄然易主。
丰乐楼这样大的产业,能有财力盘下的人屈指可数,新晋东京首富吴式开一掷千金将这摇钱树收入囊中,正当众人揣测他要如何将财源广进时,他却一纸赠书将这“金凤凰”转手送给了科教局。
世人都叹,怪不得吴式开能做到京城首富呢,舍得之间,方见天地啊!
就这样,丰乐楼变成了官营酒楼,于三月廿五这日重新开肆,坊间传闻开业这日炙手可热的郁大人将亲临贺仪,引得东京百姓蜂拥而至,一时间竟将宽阔的御街挤得水泄不通,柳絮都被挤得再难飘坠。
然而吉时到了,现身的却非郁大人,另一位玄色广袖的女官款步而出——正是同知科教局事张芝芝。她执掌局务已久,东京百姓对她并不陌生,如今也是整个朝廷第二位正儿八经的女官,百姓一睹“贵人”风采的夙愿也算得到了满足。
贺仪过后,新掌柜夫妇也随之亮相。这对来自青州的孙氏夫妇也是行家里手,据传早年便在酒楼行当里闯出名头,有不小的产业。那妇人名叫孙二娘,泼辣劲十足,她身旁的夫君乃是入赘孙家,因此大家索性直接喊他孙掌柜的,这时候他便微微涨红脸,对着众人拱手道:“在下姓张。”
话落,人群中便有窃笑之声,私下里议论纷纷,都道这青州来的掌柜,怕与郁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孙掌柜宣布了丰乐楼正式恢复原来矾楼之名,这本就是因为白矾商人聚集而有的酒楼,不是权贵的销金窟,自然应当把这名号归属于市井,并同时宣布矾楼既承烟火之重,自当广开便利,加设“外食”营生。
因东京的百姓本就爱叫外食,食客提前到酒楼订餐,由店小二登记,然后按照规定的时间送餐上门,都是常有的事情,便是宫墙内的天子,也常遣人来市井“宣唤”美食。如今矾楼将这门道规整得明明白白,当真是深谙人心。
为彰诚意,矾楼大手一挥,广招三百“食轿夫”,这些人多是因江南祸乱漂泊至东京的流民。消息传开,东京城其余酒楼纷纷效仿,一时间,汴梁街头送餐者往来如织。这一举措倒也解了开封府的一桩烦心事——流民有了营生,街面上寻衅滋事的乱象便少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矾楼最顶层的天字一号厢房里,雕花木窗半敞。李师师倚着朱漆栏杆,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片刻后,抬手将木窗合上,款步走回案几旁。
厢房内,几位女子围坐一处玩着叶子戏。李师师找了处地方坐下,笑道:“二娘姐姐仗义,将我的胭脂膏子遍赠宾客,过了今日,怕是京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待我朱雀门外的铺子开张,定备下江南新贡的云雾茶邀诸位共赏。”
自从赵佶对她兴趣渐渐淡了之后,李师师倒是得了清净她本就擅品香辨色,素手轻调,制得的胭脂水粉自有“清水芙蓉”之妙。于是在郁竺的鼓励下,她拿出积蓄盘下一个工坊,招了十来个女工,如今店铺已选在朱雀门外,只待此番借着矾楼重张之势,一举打响知名度,便可顺利开业。
“那是自然,宫里头的采买也得先试过你的好东西。”说话的是荣德帝姬,现在应该叫镇国长公主,她抬手飞出一片竹木片,然后惊喜道,“又赢了!”
她的公主府还未修缮好,如今还暂居宫中,赵构尚无妃嫔皇后,孟太后又懒理琐事,宫里的内务如今都是她说了算。想起从前,镇国长公主对这位父皇的红颜知己多有芥蒂,可自郁竺牵线结识,却发现这女子当真是风雅天成、别具魅力,不怪父皇曾经那般心折。
李师师盈盈福身,感激道:“有长公主这话,我的胭脂铺子也算有了底气。”
郁竺将手中的竹木片尽数摊在桌上,讨饶道:“不打了,不打了,我是真的不擅这个,再打下去身家要输光了。”
镇国长公主轻轻嗤了一声:“难得还有你不会的,我看分明是你不用心,不愿意陪我们玩这些罢了!”
桌案对面的李清照也偷笑,将赢来的筹子拢成小巧的塔尖。郁竺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桌前,苦笑道:“还是殿下眼尖,实不相瞒,今日确实是有几桩事情想和诸位姐妹商议一番。”
镇国长公主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郁竺将面前的竹木片拂开,顿了片刻道:“科教局虽广纳女子,可终究不入流品,如今正儿八经有品轶的女官,不过我、芝芝、易安先生三人,我想若能在官制中辟出一条晋升之路,让女子也能登堂参政便好了,只是……”
只是大概在赵构那边碰了钉子。郁竺话没说完,镇国长公主也能猜到了。女性参政对她来说自然是好的,那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掌握更多的权柄,但这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李清照也搁下筹塔,托腮沉吟道:“此议虽好,却像逆水行舟,前朝武皇旧事,至今恐怕仍是男子的忌讳啊……”
镇国长公主冷笑一声:“那些男人平日里自诩胸襟如海,真到分权之时,心眼比针尖还小。零星几个女官便也罢了,若要成体系地开科取仕,纵使官家肯点头,那些老古板怕也要抬着棺材板上朝谏言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屋内的几位女子算得上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几位女子,却在这寂静中,不约而同地触到了那层横亘在眼前的无形屏障——纵使她们已攀至高处,仍抵不过千百年来男权构筑的铜墙铁壁。
片刻后,李清照率先打破了沉默:“昔年谢安夫人刘氏拒允纳妾,谢家子弟以《诗经?螽斯》‘宜尔子孙’劝之,言文王之德在于后妃不妒。刘氏却反问:‘周公乃男子,自是如此说;若周姥作此诗,又当如何?’古往今来,制礼作乐、著史修经者,都是为周公之流,而非周姥。我倒是觉得,若想女子参政,倒不必急着先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不如先做那执笔写春秋的‘周姥’。”
李清照所说的,正是话语权的问题。正因为千百年来,女性的声音始终被禁锢在深闺重门之内,这漫长的岁月早已化作无形的枷锁,所以她们如今才如此举步维艰。
镇国长公主也点点头:“易安先生所言极是。从前我嫁了人,就如我这公主之身,未亡时府邸要冠驸马姓氏,节庆之日需与外命妇同列,若非夫君早逝,想来官家也不会将我视作‘赵家人’如此封赏。”
郁竺眼中隐隐有火光闪动:“以诸位之见,这‘周姥’之位,该如何争得?”
李清照将茶盏轻轻一搁:“从教化入手。昔年班昭著《女诫》,束缚女子千百年,如今我们便要另立典籍,广开女学。县学之中,应许女子修习经史子集,而非只困于针线女红。”
镇国长公主接过话头:“还有法度。我身为公主,尚要为府宅冠名权、生辰仪制而争,何况寻常女子?律法当保女子财产继承、婚姻自主之权。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先让女子能读书、识字、明理、自立,待朝堂上下皆是‘周姥’之论,何愁制度不更?”
郁竺终于绽开笑意:“诸位高见,叫人茅塞顿开!”
她从后世而来,知道即便是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男女官员的比例尚未完全达到对等,如今想要一步登天实现男女平权,终究是不切实际。倒不如先从移风易俗做起,待风气渐开,制度变革才能水到渠成。不过她欣慰的是,屋内的几位女子,已经有了这样的观念。
说罢,她眸光一凛,微微隐去些笑意:“只是还有一事,我觉得如今倒是做得的……我想禁娼。”
屋内空气凝固了一瞬,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李师师,毕竟她曾经就是个娼妓。
却见她神色平静如水,轻笑道:“诸位不必为难,方才的事情我听不懂,这会儿我倒是能说上两句了。”
“这行当我最清楚不过,娼妓看似是人,实则不过是男子的玩物。如今女性能执笔习字、能做工谋生,若还留着这把人当物件的营生,岂不是笑话?我要是晚生二十年,也不会走上娼妓这条路。只是许多姐妹一直以来只学会了以色侍人的手段,禁娼之后要想法子为她们谋个生路才是。”
镇国长公主没有说话,李师师口中的那些女子她是完全陌生的,放到从前,她也不可能和这群女子有任何交集,更遑论为了她们议什么事情。只是如今看着李师师侃侃而谈的模样,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陌生又钦佩的复杂情绪。
李清照亦将视线从李师师处收回,展了展眉道:“管仲设‘女闾’以充国库,千年下来,士大夫一面流连勾栏,一面又以‘礼义廉耻’斥责女子,可若是一下子取缔了妓馆,他们定会叫嚷。依我看,不妨学那瓦舍勾栏的法子——将妓馆改作乐坊,女子只献艺不承欢,如此一来,既合了他们的风雅,又留足体面,阻力也会小些。就这么温水煨着一般,慢慢地将这皮肉生意变成无本之木。”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时漫过雕花窗棂,众人起身时,已是酉时。
琼英将李师师和李清照送至门外,只留下二人在厢房里。
镇国长公主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袖,突然道:“你对其他女子的事情倒是上心,我倒是要提醒你一句,我那几个兄弟,这两天渐渐有了些动作,长久地将他们留在京城不是好办法,是去是留,还需早作决断才是。”
郁竺正在系披风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去。
却见镇国长公主轻轻笑着:“不必这般看我,这皇位上坐的是九弟,有些事终究要断个干净。不过到底是血脉相连,我那兄长,能留条活路,便留着吧。”
第一百八十章
逆贼方腊于四月十五被押解回东京。
捷报震彻皇城,成了新帝登基后第一件大喜事。百姓一早得知囚车会从南薰门入城,天还未亮,便已挤满了城外十里的官道两侧。当然,他们除了想见识见识这自立为永乐皇帝的逆贼,到底是何模样外,其实更想看一看那支传闻中神勇无比的天子门生独立团。
此次平叛以西军为主力,战事结束后,除少数将领回京受赏,其余部队皆按例返回西北驻地,朝廷的赏赐也将随后送达。但是天子门生不一样,他们是比中央禁军还要接近皇帝的存在,此次官家更是下令,无需在陈桥驿驻扎,而是直接前往金明池受赏,足见恩宠。
威风凛凛的队伍穿过官道,独立团的将士们披着明黄色战袍,一个个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那鲜亮的颜色仿佛将皇家的威严与荣耀都披在了身上,他们胯下的高头大马也都昂首嘶鸣着。
围观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感慨道:“从前高俅带的禁军,花里胡哨的却中看不中用,就好比那银样镴枪头,哪像如今这独立团!”还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这精气神才是能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队伍中的韩世忠将百姓们的夸赞听在耳中,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再侧头看向身旁身着甲胄的梁红玉,见她眼中闪烁着的敬慕的光芒,更觉意气风发。
梁红玉身上的甲胄原是他的备用之物,这些天他试过梁红玉的武艺,确实不俗,挽强弓、射劲箭,百发百中,即便在高手如云的独立团里,也称得上中上游水平,因此,他便自作主张将甲胄给了梁红玉。同为神射手的庞万春,知道梁红玉的本事后,也就对韩世忠将她带在身边的这一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韩世忠如今已经想通,将头功之事抛诸脑后——封赏横竖是会有的,他打定主意,到时候便不要这封赏,只要讨个恩典求陛下让梁红玉也加入军营为国效力便行。
……
正是好春光,整个金明池都浸在杏粉桃绯的烟霞里。
这处最早是水军演武场,太宗皇帝因中原水军难敌南唐、吴越,故仿南方园林凿池练兵,后来因久无战事,演武场逐渐变为皇家园林。
以往每年三月二十,金明池都会上演盛大的“水戏”,战船如林,旌旗蔽日,皇帝亲临观礼,水军将士驾舟列阵、夺旗争胜,耍得一把好花架子。
今年因南方战事未平,水戏停办。又因官家要在此犒军,内侍省便用木板搭建了沿水的站台,水域面积缩小了一圈,岸边距离水心台的位置近了不少,水面上百丈楼船仿佛近在咫尺。
三千将士中,不少非禁军出身的士卒还是初临此地,好奇地四处打量。
忽而画角长鸣,众人连忙整肃队列,只见不远处一艘龙船破开水面而来,所过之处水花翻涌。
片刻后,那船停在水心台一侧,黄门内侍疾步上前,铺好织金毯道,少年天子头戴冕旒、身着龙袍,步出舱门。他左右两侧,分别是蟒袍玉带的枢密使童贯,和与将士们同样甲胄装束的郁竺。
将士们望着郁竺那身熟悉的明黄色战袍,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暖意。比起兵马大元帅童太师,这位身着天子门生战甲、佩戴肩章的郁大人,倒更像是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令人倍感亲近。
少年天子衣袂翻飞,快步行至台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隔水相望、甲胄鲜明的三千将士,眼底尽是自豪。
“朕之所以组建天子门生独立团,便是要打造一支横扫天下、扬我国威的精锐之师!此番平叛方腊,尔等披荆斩棘,奋勇杀敌,终不负朕之所望!方腊势大又如何?在大宋军队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犬!朕心甚慰,今日便要重重嘉奖诸位!”
说罢赵构抬了抬手,身后郁竺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有旨!”
众人齐刷刷跪下。
“两浙制置使谭稹,加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赐金带一,银绢各三百匹;泾原军刘镇加金紫光禄大夫,食邑八百户,赐白玉带一围、青唐宝刀一柄;环庆军统制杨可世,授银青光禄大夫,赐京师甲第一区,御厩青海骢一乘……”
这些都是西军的将领,赏赐虽丰厚却无实职调动,倒也在众人意料之中。毕竟西军此次只是辅战,真正啃下硬骨头的另有其人。
郁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见众人皆屏息以待,这才继续开口。
“天子门生独立团韩世忠,生擒伪圣公方腊,忠勇冠三军!检校太尉、护国军节度使、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持节钺,食实封三百户,另赐内库金器五十事、蜀锦百匹、御马一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护国军为河中府军号,属河东路重镇,武胜军则为邓州军号,节度使虽多为虚衔,但“观察留后”却是过渡性实职,这两个职务相结合,便是实打实掌握了河东两镇的军务大权了。而河东,又是直面辽国的地方,近一年来,朝廷也在着重加强河东的防务。
台下众人纷纷向韩世忠投去羡慕的目光——谁能想到,昔日西军里毫不起眼的小卒,竟一朝鱼跃龙门,成了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原来朝廷真的说到做到,他们在归途中还暗地里讨论,道是这擒方腊的头功当会给鲁智深,毕竟……不想郁大人竟这般赏罚分明。要知道,西军这么多年来的军功,大多都记在辛家父子和刘家父子头上,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韩世忠本人更是坠入梦境一般,他抬头望着高台上的宣召之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肩上一杠一星的徽章,喉结上下滚动,多年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是命运将他从籍籍无名,推向了荣耀的巅峰……
不,是她!
原来仅仅是“论功行赏”,这四个字的分量竟然这样重!
水心台上的童贯面色有些不好看,韩世忠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他认为此人太过狂傲,此前也打压过几次,可如今方腊确是其亲手所擒,官家又有言在先,他纵使心中翻江倒海,也只能将不满咽进肚里。
然而童贯眼神往台下一瞥,却见韩世忠僵在原地,面上隐约露出几分怪异的神色,他念头一动,快速向前半步,高声喝到:“大胆韩世忠,陛下隆恩浩荡,还不速速谢恩!”
韩世忠方才如梦初醒,喉头滚动两下,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谢陛下恩典!但末将尚有一事相求!”
说罢,他抬起头来直面天颜,童贯刚想呵斥一声“竖子无礼”,却听一旁的赵构道:“但说无妨。”
韩世忠将头埋下,一鼓作气道:“此次江南平叛,末将偶遇一奇女子,姓梁名红玉。她能挽三石强弓,箭无虚发,能使一对柳叶双刀,虎虎生风。末将斗胆恳请陛下,准她入军帐效力,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郁竺却眼前一亮,梁红玉之名,她岂会不知?原来她和韩世忠的结缘竟然是征方腊时!她随即失笑——这韩世忠还真是实心眼,日后到了河东,凭他节度使的职权,安置个女将还不是易如反掌?偏要在御前当众求恩。
不过也正遂了她的意思——要打破桎梏为女子谋一方天地,军中也是一部分,此前若不是舍不得贴身保镖琼英,征方腊时她便要树起一个女将标杆了。如今她正苦于没有合适人选,没想到现成的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是郁竺无视了面皮有些紧绷的童贯,对着赵构拱手一礼:“陛下,韩将军为国举贤,赤诚可鉴。梁氏女子既有此等武艺,若能为朝廷所用,实乃美事一桩。”说罢,她顿了顿,余光扫过身侧童贯,又添一句,“且军中不拘一格降人才,亦是陛下强军之道。”
这种小事,赵构本也就无所谓,又见心腹重臣力保,自然是龙袍一拂,爽朗笑道:“既如此,准了!”
韩世忠大步退回队列,一把牵过梁红玉的手,二人并肩跪倒在金明池畔,额头重重触地:“臣韩世忠携梁红玉叩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黄门侍郎已率领内侍们抬来一百瓮羊羔酒,浓郁的酒香随风飘散。按旧例,该由太师执金杓为士卒斟酒,以示恩宠,童贯下意识抬手,却见赵构目光越过自己,朝郁竺轻轻颔首:“郁卿代朕行此礼。”
郁竺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随着她走下水心台,来到岸边的浮木站台,将领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被欢呼声所取代。那声音里藏着渴望与憧憬——韩世忠的崛起是一个榜样,让他们有理由相信,在这支队伍里,人人都能攀援青云,触摸到所有军人都梦想的荣耀。
台上,童贯看着这一切,握成拳的手紧了紧。
他执掌军符数十载,自然知道军中不同于朝堂,自有自己不成文的法则,那些未经基层拥戴的将领,即便身披官袍也不过是个空壳,号令难出三步。遥想当年,他也是在打赢西夏、收复河湟后,才将威望牢牢攥在手中,可以说他如今的一切,并不全是依靠赵佶的宠信。
但如今,征讨方腊的大军凯旋,情势有了改变。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权倾朝野的人,又在军中慢慢站稳脚跟,隐隐有取他而代之的趋势。
童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中泛起苦涩。他告诉自己,如今已是花甲之年,有些事情终究要学会割舍,抓住最紧要的东西就行。
身后不起眼的角落,蓝珪趋步上前,偷眼打量着童贯微微有些冷的脸色,对着赵构躬身道:“陛下,王太宰携登州马钤辖马政,已在临水殿候驾。”
第一百八十一章
去岁,高药师等人首次出使金国铩羽而归,之后又因水患、郓王谋逆等一系列变故,此事便被赵佶暂时搁置了下来。使团一行人,或流放或斩首,都已被处置殆尽,只有高药师因熟悉金人语言风俗得以留了一条性命,至今仍被囚于开封府大牢。
新帝登基后,郁竺和赵构为了将童贯召回京,以联金灭辽为名,将鄜延军与熙和军调往河东。这虽为权宜之计,却也不能全无动作,二人一番商议后,决定无论后续如何打算,先重启出使计划,派使团赴金国试探虚实一番再说。
圣旨下达登州后,知州王师中即刻着手遴选第二次渡海使团的成员。登州兵马钤辖马政出身西军,既有与西夏谈判的经验,又熟悉海防事务,被推举为正使;通晓金人语言的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则担任副使。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使团已经整装待发。
郁竺给将士们赐完酒后,回到水心台时,只见童贯一改方才铁青的面色,眉眼间隐隐透着难掩的兴奋。她猜到突然出现的蓝珪通禀的是何事,遂也装聋作哑,将先前的不快抛诸脑后,与童贯相视一笑,君臣三人默契地登船往临水殿驶去。
这临水殿曾是太上皇于“水戏”后赐宴群臣的地方,雕梁画栋间仍流转着昔日的金辉玉彩。三人甫一下船,便见王黼急急忙忙地从殿中走向停船的露台,重重行下大礼——自蔡攸倒台后,这位曾处处与新帝针锋相对的宰相,如今乖顺得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陛下圣安!马政呼延庆已在殿内候驾多时,一应文书舆图均已细细核验完毕,明日卯时便可启程前往登州。”
赵构点点头,举步进入殿内,却见三人伏地叩首,其中两个年纪长些,另一个却是剑眉星目、英姿勃发的少年。他眸光微滞,略带疑惑地看向一旁的王黼。
此人是马政之子马扩,王黼允其随父面圣,未尝不藏着拉拢新人的盘算,可未等他开口解释,童贯已上前一步,熟稔地朝少年发问:“你便是去年考取武举的马扩马子充?”
显然,童贯在拿到使团的名单后,对所有人的背景都做了充分的了解。马扩闻言抬起头来,略带几分惊讶,朗声道:“回太师的话,正是末将!”
童贯抚着零星的几根胡须大笑,转身向赵构拱手:“陛下,这位可是少年英雄!别看新登武科,但他十二岁便能挽一石强弓,早年随父征战西军的时候,单骑闯入敌阵,手刃三名西夏悍将。连刘太尉都对他赞赏有加,道是‘雏凤清声’,臣也是久仰大名啊!”
这番话将马扩的赫赫战功娓娓道来,尽显对旧部子弟的熟稔关切。马扩听了,当真是受宠若惊,连连叩谢,一旁被童贯抢了风头的的王黼暗暗咬了咬牙。
赵构的视线在马扩的面上停留了片刻,挑了挑眉道:“既是这般,便留在御前听训吧。”
言罢广袖一扬,几步走到雕龙宝座前落座,目光扫过下方诸人,语气中透着几分威严。
“本可命你们从登州径直启程,朕偏要召你们千里赴京,如此多此一举,实在是有肺腑之言要当面嘱托。到底为何使金,王师中应当和你们提过,此次出使非比寻常,尔等需有破釜沉舟之勇,务必要带回回音!”
赵构这一番旗帜鲜明的表态,听得童贯舒心不少,方才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阶下三人齐声应诺:“臣等定不辱使命!”
却听赵构又道:“童太师,具体事宜,你同他们细细说罢。”说罢抬手示意三人起身,又叫殿中内侍搬来座椅。
童贯也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片刻道:“此次出使的重中之重,正是借金国崛起之势,缔结‘联金灭辽’之盟,唯有瓦解辽国,方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但这个盟怎么结,须在此处谋定而后动。”
三人屏气凝神,就连赵构也放轻了呼吸声,这里童贯事前并没有和他商议过。
只见童贯继续道:“依我之见,可令金国主攻辽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我大宋则直指辽南京析津府、西京大同府。战后其余城池,谁先破城便归谁所有,但务必要让金人立誓,待辽国覆灭,燕云十六州须完璧归还。”
所谓燕云十六州,指的是以燕京(也就是析津府)和大同为核心的十六个州。如果按照童贯分兵攻取的策略,谁攻占则归谁,大宋攻下析津府及大同府后,收复燕云十六州是水到渠成的。
但是问题在于燕京和大同都是北方重镇,遥想太宗年间,宋军兵强马壮,都在高梁河畔折戟沉沙,太宗仓皇南逃,如今时移世易,宋军真的能按照计划顺利攻取这两处要塞吗?
要是没攻下来,或是叫金人捷足先登,又凭何让金人信守承诺,拱手让出燕云?
马政久经沙场,并非轻易血热的莽撞之辈,他垂眸思忖片刻,明白了朝廷召他们千里赴京的深意,不过是想在谈判前敲定可以让步的底线,因此直言不讳道:“如果金人拒不同意让出燕云十六州,我等是否该以退为进?若要让步,不知陛下可以接受对方提出的什么条件?”
童贯余光扫向御座上的赵构,见天子并无任何反应,便笃定开口:“若金人执意不从,可用岁币换土之策周旋,但无论如何,燕云十六州务必收复,此乃底线,不可动摇。”
马政神色一凛,颔首道:“微臣明白了,此番出使,若不能达成使命,我等宁可血溅金国,也绝无颜面空手而回!”
一旁的马扩听闻父亲如是说,也深受感染,少年胸中激荡着凌云壮志,誓要在这风云际会之时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
童贯却抬手示意,打断了这热血澎湃的表态:“达成盟约才是重中之重,若金人刁难,需懂得迂回周旋,务必要让他们率先出兵才是。”
马政呼延庆一愣,继而相视一眼,涉世未深的马扩更是按捺不住,拱手问道:“还请太师明示,何谓迂回之策?”
王黼暗叹竖子果然天真,偷瞄了眼御座上不动声色的赵构,便抢先开口道:“马钤辖,与这些塞外蛮夷周旋,还是应当讲究策略。谈判时大可在文字上下下功夫,比如只提‘燕云地区’,不必点明十六州。先哄得金人出兵南下,待他们与辽军在北方鏖战,我军趁势北上。燕云百姓北望王师久矣,届时里应外合,何愁大业不成?”
这番言论听得马扩瞠目结舌,简直难以相信堂堂太宰竟会主张以如此手段折损国格,他正要开口反驳,却听童贯抚须大笑,接话道:“王太宰所言极是!结盟后我军屯兵河东,且按兵不动。待辽金两败俱伤,若金胜,我军便坐收渔利;若辽胜,大可翻脸不认盟约。如此进退有据,方为万全之策。”
此言既出,不光是阶下三人面色微变,就连赵构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他想要出口反驳,下意识转头望向郁竺,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了——王黼在场,此刻绝不能暴露与童贯的分歧,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仍需借重这位兵马大元帅的威望。
殿内陷入死寂,马政等人望着眼前这荒诞一幕——当朝军事与行政的最高长官,竟在国家大事上谋划着这般投机取巧的计策,如此短视行径,失了大国风范,又显怯懦本质,与他们先前所构想的“联金灭辽、收复失地”的壮志宏图简直是云泥之别。
在西军历练多年的马扩更是满心震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夸夸其谈的兵马大元帅,竟是方才令他心生敬意的人物。
然而君命难违,官家未开口,再多的震惊与不满,也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最终,马政拉着儿子躬身行礼,带着满腔复杂的心绪,领命退下……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临水殿,在殿外露台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待官家和童贯等人乘坐的龙船驶离临水殿、消失在河道的尽头,才等来了接应的他们小船。
三人俯身登船,却见舱内早有一身影端坐在暗处,光线通过掀开的帘子打入船舱,他们看清此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始终保持沉默的郁竺。
马政父子与呼延庆心中暗自戒备,他们对此人印象并不佳,从道听途说及方才的短暂接触看来,此人是一个撺掇帝王易位的野心家,一个包庇权臣、明哲保身的圆滑之徒。马扩更是困惑,他与刘锜交情匪浅,实在难以理解,治军严明的刘信叔为何会对郁竺如此推崇?
但再怎么不满,尊卑有别,三人仍躬身下拜。却被郁竺抬手止住,干脆利落地命令道:“上船说话。”
小船摇橹声中,舱门闭合。待众人一坐稳,郁竺便立即开口道:“古往今来,鲜有朝堂有权臣掣肘在内,而将领能建功立业在外的,你们此去虽非征战沙场,却与临阵交锋无异。我可以替陛下向你们允诺,方才殿中所言,皆可抛诸脑后。我无意做那弄权之人,出使之事,你们尽可按本心行事,成与不成都不要紧。”
马政呼延庆相视一眼,未立即作出回应,马扩眼前一亮,正欲开口,却见郁竺抬手制止了他,话音陡然转沉:“但是我有两点要求,其一,不可行背信弃义之举,莫让大宋国威蒙尘;其二,务必将金国底细摸透。你们此去不必急着回来,我给你们充分的时间和自由,了解金人的一切,譬如他们勃极烈制,军队中的猛安谋克制,他们的财税来源、天灾情况、宗教情况、完颜家族的内部矛盾、甚至普通的金人喜欢吃什么东西,听什么曲儿,事无巨细,都要探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即便此番如愿灭辽复燕云,宋金之争也在所难免。我要你们从今日起,便为这场迟早要到来的交锋做好准备。”
郁竺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中回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今夜之言,出此舱门,休得再提。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可还有要问的?”
暮色漫进船舱,将四道身影浸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马政等人沉默对视,他们都从郁竺的话中听出来未尽之言,朝中的局势远比他们想象得复杂,新帝和童贯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然而这往日讳莫如深的话题在此处被摆上台面,却叫他们从中看出了一丝生机。
马扩的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焰,最终,他上前半步,在窄小的船舱中单膝跪地:“末将谨记!必不负所托!”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政和八年四月二十,暮春的海雾漫过登州港,使团的船帆在浪涛中逐渐远去。遥在东京的童贯,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继续安安心心做着自己的楚国公、枢密使,朝堂之上一时风平浪静,所有的博弈都暂时沉入了冰面之下。
常朝后,郁竺来到了慈宁宫。
这处现在只有镇国长公主和孟氏住着。如今孟氏不再称道号,赵构尊为她元祐太后,又因“元”字犯其祖父孟元的名讳,后改为隆祐太后。
甫一进慈宁宫的朱漆门槛,郁竺便见一身素色深衣的隆祐太后,指尖捏着几锭散碎银子,拉拉扯扯地往镇国长公主袖中塞去。见郁竺来了,她颇为羞赧地一笑,然后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转身隐入自己居住的正殿。
郁竺看着长公主掌心那几枚银锭,好奇道:“太后这是做什么?”
长公主摩挲着银子,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笑叹道:“太后一直爱饮酒,我前日看她喝的越酒辛烈,恐伤了太后凤体,便命宫人从矾楼购来眉寿酒。原是做晚辈的心意,谁知太后执意要付酒钱……她说如今月例万贯,除了杯中物别无他好,若不将这白花花的银子换成佳酿,倒像是辜负了官家孝心似的。”
郁竺闻言失笑,这位隆祐太后虽然可以说是扶持赵构登基的大功臣,但背靠这般天大的功劳她却能守得住本心,不奢靡铺张、不涉朝堂纷争、主动避嫌,不怪赵构评价其“恭慎”。
“太后是有大智慧的人,实非常人能及。”
镇国长公主轻轻颔首,应和了一句:“可不是么?太后历经世事,什么没见过?这般通透的性子,倒教旁人都显得愚钝了。”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到郁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眼她的朝服,挑眉道,“你这是刚下朝?可是前些日子我们商议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郁竺点了点头,一边与镇国长公主并肩往偏殿走去,一边道:“确实如易安所言,禁娼一事推行起来没有遇到太多的阻碍。这些文官多爱沽名钓誉,认为‘卖身不卖艺’乃是风雅之举,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们心中所想,无非是盼着私下相求时,娼妓也不会拒绝。但不管如何,如今面上已有杜绝皮肉交易的态度,总算是个好兆头。”
镇国长公主听出了话外之音,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听你这意思,既然禁娼还算顺利,那修改律法的事情想必是波折重重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殿内,侍女将殿门缓缓阖上,殿外的风声与宫婢脚步声顿时隔绝在外。
“殿下明鉴。”郁竺深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此次我呈请了四事——其一,凡家中田产财帛,无论出阁、在室、归宗之女,皆有权与男子均分;其二,孀居妇人所继承的夫产,改嫁时可尽数带走;其三,已婚女子能立契营商,所得银钱尽归私囊,不归夫家所有;其四,州学县学应当一律对女子开放,容平民女子习经史、研算术。”
镇国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然后呢,朝堂之上想必炸开了锅罢?”
“然后,御史台同僚据理力争,终究算是有所斩获吧!如今只允在室、归宗之女与男子均分父母田产财帛,出阁女得半额;孀妇改嫁的话,夫产需按照子女数量按比例分割;妇人立契营商,六成分润归己,四成入夫家公账;倒是女塾一事,州学县学另辟学舍专授女经、筹算,也算开了先例。”
镇国长公主听罢却松了一口气:“如此已是难得了!你这女子平权的构想原本就不是朝夕可成的,雷霆手段虽好,却还是春雨润物才行。如今能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错了,你不也说过么‘一口吃不成胖子’,总要一点一点慢慢来的。”
郁竺闻言仰首大笑:“殿下所言,我何尝不知?子曾经曰过,一间屋子太暗,若说要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若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朝堂博弈正是此理,若我不先抛出石破天惊之策,又如何引得他们步步退让呢?”
长公主挑眉:“这又是哪个子曰的,我为何没听过?”
“鲁子。”郁竺一本正经道,“不过我虽自比‘拆顶’之人,却也只盼着在肉眼可见的将来,为天下女子争一方透光之瓦罢了。”
镇国长公主也跟着笑了片刻,又渐渐敛了笑意,眉间浮起一抹怅惘:“先别说旁的女子了,我倒是想和你说说我的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的闺名叫赵金奴,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奴’字从又从女,父皇说这是爱女之谓,唤着娇俏。可同为皇家血脉,为何皇子们的名讳里,却不见这‘奴’字?”
郁竺闻言,心下微微一叹。她当然知道镇国长公主的名讳,她们这种金枝玉叶的闺名都记在皇家玉牒上,一般人是无从得知的,历代公主的芳名,大多也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唯有赵佶的妃嫔和女儿们,因靖康之变时金人按册清点,才让这些名字意外地留存于史册。
郁竺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轻声宽慰道:“殿下心怀丘壑,这‘奴’字确实配不上您的气度,既然不满意,改了便是,只是不知殿下可是已经有了属意的新名?”
只见长公主美目微凝,继而轻轻一笑:“我倒是想了数个,最后挑来挑去只有两个满意,你帮我看看到底哪个更好些。”
说罢执起案上狼毫,将二名在宣纸上刷刷写就。
郁竺接过那宣纸,默念出声:“令昭、爻凰。”
她略微一思忖,如实道:“《诗经》有云‘令闻令望’,《易经》有言‘自昭明德’,这令昭二字虽都是吉语,却终究落了堆砌的窠臼。我倒是觉得这‘爻’字极妙,乾卦坤爻,本是男子专擅的,用在名字中,便有女子也可以推演天机的意味,再与‘凰’字相配,便是有凤舞九天,冲破云翳的气势了。”
她说罢抬眸看去,见长公主眼中迸发了异彩,知道自己所说的当是入了她的心,便笑道:“殿下慧心独具,此名既合天象,又能显巾帼之志,再没有比它更妙的了。”
“好!”长公主将笔一掷,起身道,“明日我便叫宗正寺将玉牒之名改作‘赵爻凰’。”
郁竺点点头,片刻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斟酌着道:“殿下如今既然执掌着宫正司,我倒是有一事相托,只是不知殿下是否方便。”
镇国长公主闻言挑眉,漫声道:“但说无妨,你我何须这般见外?”
“陛下近身侍奉之人,还望殿下着意选些持重又机灵的换上。”
长公主听罢,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前几日赵构与侍女调笑被撞见的事,虽未在宫中传开,但也躲不过她的耳目。以她对于郁竺的了解,此时开这个口,只怕不是要整肃宫规,更是意在借此机会将皇帝近侍换成自己可掌控之人。
念及此处,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御前的婢子都是广平郡王府带来的,确实上不了台面,换人也未尝不可,你可有合意的人选?”
郁竺会意,展颜一笑:“王贵妃宫中旧婢杜荷,倒是个中翘楚。那女子自贵妃薨后,虽被发配至掖庭,但进退有度,宠辱不惊,实乃难得的沉稳之人。”
“行,我记下了。”长公主微微颔首,随即又顺着郁竺的话接下去,“说起王贵妃……倒是有个棘手的事情我正要与你商议。如今太上皇妃嫔仍居宫中,你也知道的,这人实在是太多了。按照旧历,先帝驾崩后高位妃嫔都册封名号,留居宫中,低位无嗣者往守皇陵,可是如今太上皇尚在,倒是有些难办……”
赵构仓促践祚,当初宫变之夜郁竺将宫禁封了起来,至今仍未解封。除了赵构的生母韦贤妃获封政和太后,其他妃嫔都还在宫里软禁着。这么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便是镇国长公主手段干练,管理起来也是有些麻烦的。
郁竺思忖了片刻,沉吟道:“分而处之吧。无子嗣又无家中倚仗的,赐下盘缠放归民间,也算成全她们;若无子嗣且出身世家大族,背后牵连着朝堂势力的,便暂且留在宫中;至于郑皇后,殿下不妨试探一番,她若肯襄助陛下稳固江山,便尊为太后。其余有子嗣的……”说到此处郁竺话音一顿,眼神渐渐冷了下去,“且容后再议罢。”
容后再议,是因为这些妃嫔的子嗣如今还都是潜在的威胁。
镇国长公主自然也能明白这一层意思,心照不宣道:“稚子弱母尚不足惧,可那几位亲王背后的盘根错节,才是棘手之处。对了,那越王赵偲和肃王赵枢暗通梁师成的事情你可知道?”
郁竺点点头,这两位一个是赵构的叔叔,一个是赵构的异母兄长,都在她的严密监视中。
“既然如此,那梁师成和王黼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这几个人若是真弄出事来,咱们可是死无葬身之地。”
郁竺呵呵了两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殿下的忧虑我岂会不知?只是贸然动刀,难免落人口实。总要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堵上天下悠悠之口。”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人影闪过,片刻后听得侍女清脆的声音从隔窗外传来:“禀殿下、郁大人,武将军于殿外求见。”
郁竺起身整了整衣袂,对长公主微微一笑:“真巧,应当是有‘由头’送上门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武松带来的,是许久未见的马三。
他不常在京城,之前以为科教局招募贤才之名走遍天下,后来和吴式开一同做生意后,又打着经商的名义在全国各地铺开了科教局的情报网。新帝登基之后,郁竺也没有忘了这位得力干将,将他擢升为同知科教局事,与张芝芝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郁竺知道,他这个时候赶回来,应该是自己交代的事情有了着落。
武松将马三带到后,便退出殿外,郁竺看着来人一身浅青色丝绸对襟直裰,浅灰绸裤束于革靴之上,举手投足尽显雅致,当真半点看不出曾经一个山寨小土匪的模样。
他款步上前,朝着镇国长公主与郁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便垂手肃立在一旁。
郁竺偏过头瞧了眼镇国长公主,转向马三道:“殿下不是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马三微微颔首,双手作揖:“回禀殿下、大人,此番南下,属下幸不辱命,果然寻得一桩天大的祥瑞!”他顿了顿,眼眸微亮,“在寿安时,属下偶遇一个叫宋祥的商人。此人声称他自洛水之中捞出一块奇石。属下当即命他呈来,只见那石通体莹白,温润如玉,更令人称奇的是,石面赫然刻有八字箴言‘九木懸鈎,鼎火承陽’,字迹苍劲,浑然天成!”
木钩为构,《易经》中“九”又为老阳之数,这些个字眼凑在一起,任谁听来,都不难联想到这是昭示着赵构乃天命所归的吉兆。
镇国长公主听罢,也凤目微瞪:“果然这这般神异之事?”
她父皇在位时,隔三差五各州府就有驿报传来,麒麟现世、嘉禾并蒂的折子堆积如山,她见多了,自然也知道那些所谓祥瑞不过是臣子们粉饰太平的把戏。新帝登基后厉行新政,将这等浮夸之风彻底扫入尘埃,朝堂之上仪式许久不见祥瑞奏报了,如今郁竺的亲信却突然上报祥瑞,倒真叫镇国长公主一下子信以为真了。
可当她抬眸看了看马三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又瞧了瞧郁竺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明白过来——哪有什么洛水中捞出带字的石头这么巧合的事情,分明是郁竺授意自己的手下炮制的!恐怕这发现祥瑞的人,宋祥、送祥、大宋之祥,也是安排好的罢!
只是如今赵构登基已经四月有余,民间波澜未起,方腊顺利平定,朝堂上的顽固势力又不会因一块祥瑞便束手就擒,此时炮制这种东西有何用处?
镇国长公主略一思忖,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由头’?”
郁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般天赐祥瑞,理当举国同庆。我自会恳请陛下下诏,举办一场盛况空前的庆典。届时,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须到场。”
镇国长公主看着郁竺从容笃定的神情,轻笑着摇了摇头:“好一招杀人先诛心啊……”
*
洛水神石现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东京,茶楼酒肆议论纷纷,就连深巷里的孩童都学着大人模样,有板有眼地讲述石上的箴言。
群臣闻风而动,连夜挥毫上表祝贺,字里行间都是“皇业高补于天”“圣德感天动地”的溢美之词。
既然大臣们都已经表态了,那么金銮殿内赵构自当顺势而为,将这场戏唱得更足些。他将此石头命名为“天授宝图”,并且颁布召令,六月初一,圣驾将亲临河洛,举行受图大典,祭天谢恩。
河洛是大宋皇陵所在地,位于洛阳和开封之间,黄河、洛水在此交汇,大典选址于此,足见天子对天赐祥瑞的重视。这是一系列浩大的行动,因此诏令中严令,所有宗亲外戚,都必须于五月二十五日前齐聚河洛,为这场盛典做好准备。
大宋自太祖开国,便定下宗室聚居汴京的规矩。皇城东北的十王府街飞檐斗拱鳞次栉比,常年住着亲王贵胄与近支宗室,纵使有些成年亲王获封外职,也不过挂个虚衔,依旧留居东京,受着天子眼皮子底下的“优待”。
越王府内,传旨的内监刚一走,越王赵偲便狠狠将明黄色的圣旨摔在地上,攥着拳头来回踱步,破口大骂。
“五月二十五齐聚河洛?呵呵,皇兄才退位,蔡家便遭清算,童贯又被他们拉拢去了,如今再弄出什么天赐祥瑞,宗亲外戚不得缺席……这哪里是去庆贺祥瑞,分明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赵佶在世的兄弟不多,只剩下两位,这位他最小的弟弟在兄长庇佑下骄纵惯了,新帝登基后数月的监视,早已让他如困兽一般焦躁。
燕王赵俣也叹了一口气,他们住得近,便一起来越王府接旨。
“皇位来路不正,自然夜夜难安。我们这些人活着,便是他心头刺,岂会轻易放过?”
赵俣外号鼓王,顾名思义,打得一手好鼓,在东京勾栏瓦肆击鼓作乐的名声,与才子周邦彦不相上下,放浪形骸的做派让赵佶对他毫无防备。他本也无所谓谁当皇帝,只要自己能逍遥度日便好,不想新帝的一纸诏令,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肃王赵枢听完两位叔叔的话,咬了咬牙,猛地起身,做了总结陈辞:“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另外两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枢的母亲是王贵妃,与从前的郓王赵楷是同胞兄弟,也是深受赵佶宠爱的皇子之一。赵构登基之后,他自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此,对于谋反一事,他是最积极的。
此刻见两位叔叔首肯,他立刻热血上头:“既如此,我们以恭请太上皇出席庆典为由,逼赵构将父皇迁出龙德宫。我已与隐相大人达成密约,届时以太上皇名义昭告天下,坐实赵构篡位之罪!待他一死,童贯失了靠山,群臣自会倒戈!”
燕王和越王相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在彼此眼里读出来同样的意思——恐怕不行。
太上皇的罪己诏传遍天下,如今百姓人心所向,除了他们几人,没有多少人盼着太上皇复位。拿他当旗号,能有几人响应?
既然这个旗号不行,那换个旗号呢?
越王赵偲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狭长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倒是有一人,或能担当此重任。”
燕王赵俣“噢”了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这般默契的互动叫肃王看在眼里,急急追问道:“谁?”
“济阴郡公赵桓!”
“废太子?”肃王脱口而出。
自郓王出事、太子之位被废后,赵桓便一直被幽居龙德宫,后来太上皇“禅位”,也住进了龙德宫,赵桓才得以迁出,搬至景灵宫附近的北宅。虽说依旧在监视之下,但相比从前,境遇倒是有了些许改善。北宅的看守肯定不如宫里那般严密,这也为宗室之人联络他提供了一丝可能。
再加上赵桓虽然庸碌无为,却也未曾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恶。更重要的是,他曾贵为太子,身份尊贵,又身为显恭皇后之子,血统纯正。若以他的名义起事,无论是师出有名,还是号召人心,确实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然而,肃王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他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恐怕不行吧,那赵桓和荣德帝姬,不,如今该称镇国长公主了,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感情一向深厚。镇国长公主如今权势滔天,又与那郁竺沆瀣一气。一旦赵桓知晓我们的计划,难保不会念及兄妹之情,向她透露。若是如此,我们谋划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还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他本以为这番顾虑能换来两位皇叔的赞同,却不想二人相视一笑,许久不曾开口的燕王更是悠然起身,好整以暇地找了处地方坐下,侧着头问道:“侄儿为何会觉得他们兄妹二人关系亲厚呢?”
肃王一愣,喉结微动,下意识道:“他们自幼丧母,从前在宫中时便相依为命……”
“你也说那是从前了,可如今呢?”燕王漫不经心道,“若真是血脉情深,荣德为何不扶持嫡亲兄长登位,反倒甘心为庶出的赵构鞍前马后?孟太后力挺新君,背后怕少不了她这位镇国长公主推波助澜吧!”
“再者说,荣德如今权倾朝野,可曾见她为赵桓谋过半点好处?我们身为亲王,尚有月俸度日,堂堂前太子贬为郡公,连生计都无人照拂,这也算兄妹情深?”
肃王一时语塞,他毕竟也才十五岁,被燕王和越王这么一说,还真有些意动了。这两位皇叔,都是万花丛中过的情场老手,这对人心的洞察,还真不是他这未谙世事的少年能及的。
想到这里,肃王深深一揖,眼中已没了疑虑,恭敬道:“既然如此,还请二位皇叔示下,该当如何行事呢?”
燕王倚着凭几,拿出了在瓦肆擂鼓时被奉为上宾的派头,倨傲一笑:“分三步走,大事可成矣!”
第一百八十四章
闻名东京的“鼓王”一旦收起玩世不恭的姿态,开始认真谋划事情,居然也有那么两分像模像样的意思。
燕王赵俣的“分三步走”,环环相扣,目标十分明确,条理十分清晰。
首先第一步,就是恐吓宗室诸王,让他们在恐惧绝望中主动投效麾下。毕竟宗室在兵力上不占优势,朝堂上又只有王黼梁师成一党的人稍稍能形成助力,只能尽一切可能联合宗室同盟。
赵佶在位时,因宗室枝叶繁茂,人数极度膨胀,东京实在是住不下,因此他便将那些疏属宗亲迁至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并设西外宗正寺和南外宗正寺管理,且允许部分疏属宗室担任县令、知州等地方官职。
燕王赵俣要笼络的就是这部分人。
五月初一,一匹枣红马带着一封信从十王府街疾驰而出。马上的骑手是燕王赵俣的嫡子、空有虚衔的兴宁军节度使赵有章。他将信送到了科教局——新帝有规定,所有宗亲的书信不得走递铺,必须经过科教局。
宗室之间的联络自然不能有秘密,科教局的胥吏将信件拆开检查了一番,墨迹未干的字句平铺直叙:“内人沉疴日笃,药石罔效,恐宜早施良策。若迁延至夏至交节,气数更迭之际,或酿不测之虞。倘君有意探视,望速修尺素相复,并烦请传语诸亲,共商调理之法。”
看起来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科教局的胥吏细细检查了每一处折痕,又对着阳光反复查看是否有密写痕迹,确认无误后,才将信纸重新封入朱漆描金的信匣,交由科教局的快船,顺着汴水向应天府送去。
两天后的应天府,太宗皇帝六世孙赵不言接过这封辗转而来的信,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不过是思忖了片刻,便立即给了赵有章回信——善!吾必星夜传语宗亲。
他与赵有章同为宗室侪辈,平日里颇为亲近,自然知道赵有章与其妻感情并不睦,若真是家中内眷重病,赵有章断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兴师动众。所以这个内人并不是他的妻子,或指的是大内之人赵构,或指的是那个控制大内的女人郁竺。
总之,这封信的意思就是,如今大内之中的人心怀歹意,欲将他们这些宗室势力除之而后快,事态紧急,必须早做筹谋,先发制人。一旦拖到今年夏至,也就是五月二十五,届时众宗室齐聚河洛,便只能束手就擒,局势再无转圜余地。若有同样想法,便速速回信,并着手联络其他闲散宗室,共商大计。
应天府毕竟离东京还有一定距离,新帝,或者说郁竺的手暂时还没能伸到这么远,赵不言的话传起来便比赵有章方便了许多,他对着南京应天府的其他宗室直言:“待我等聚集到河洛之后,构必借故屠戮!我们赵家子弟,恐怕除了他这一派,再也没有其他的血脉了!”
可以说赵构登基后一系列磨刀霍霍的举动,包括这举办授图大典让宗室齐聚河洛的消息,早就让大部分的宗室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一般。这些百余年来鲜少参与皇室庆典的远支宗亲,如今却被强令赴会,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是一场“鸿门宴”,意在将他们一网打尽!
恐惧在宗室间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悲叹:“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于是,赵不言的恐吓倒变成了动员,一时间,应天府、河南府暗流涌动,宗室之间的“反构”联盟,在暗中悄然成形了……
远在东京的燕王赵俣对此很满意,与此同时,他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第二步计划——矫诏。
龙德宫是整个大内防卫最严密的地方,是梁师成与王黼一直以来久攻不下的禁地。燕王赵俣想得很透彻,他要师出有名,要的只是一个“名”而已,既然如此,那这个禁地不过是个需要绕过的障碍罢了,赵佶出不出龙德宫不要紧,那道能搅动风云的“诏令”出了就行。
既然要矫诏,少不得伪造玺印。
大宋的官印使用的是九叠篆,文字笔画缠绕盘叠无虚实变化,并且极尽塞满之能事,伪造起来十分麻烦。不过万幸的是,少府监有一名专职铸印篆文官,此人是梁师成一手提拔的,沉寂已久的“隐相”大人在这点上总算派上了一些用场,为燕王窃出了一份印文的样本。
十王府外到处都是眼线,燕王也不敢四处寻找善于雕刻的工匠,便和自己的心腹亲随在王府的密室内捣鼓了两天两夜,学着将印文在和田玉的印侧写好墨稿,然后像刻碑一样用冲刀雕琢,一双击遍了东京瓦肆花鼓的手,干起这种精细活来倒也是毫不含糊。
两天之后,一鼻子灰的燕王出了密室,带出来一份太上皇的玺书——朕遭构贼篡逆,幽于禁阙。罪己诏虽出朕手,花石之祸亦已省悟,然构狼子野心,惑于奸佞,矫旨废储。幸朕识破其奸,太子桓仁厚贤明,堪承大统。今特昭告天下,各路勤王之师,速举义旗,共诛叛贼,匡扶社稷!
这封伪造的玺书一式两份,一份燕王给了王黼,毕竟旧皇肱骨都在其麾下,凭此诏可聚人心;另一封则由赵有章亲自护送给赵不言,由他转送给各路宗室成员,让他们召集手中可使用的武装力量,按照皇帝的旨意一同出兵。
玺书正式将“反构”联盟的大旗扬了起来,在宗室间激起千层浪。太祖五世孙、淮宁府通判赵士珸率先响应,就对赵不言的使者慨然陈词:“我等宗室都为凤子龙孙,本是同根所生,赵构却急欲挥戈相向,这等悖逆之举,定是妖妇从中挑唆!我等起兵清君侧,只需逼他诛杀妖妇,便可留他一条生路!”
所谓妖妇,自然指的就是郁竺。赵士珸不愧是官场中人,自然深知合纵连横之理,他将燕王集中向赵构一人的矛头,转移了一部分到郁竺身上,“留他一条生路”,看似是宽宏大量,实则只是离间二人的手段,让堡垒从内部被攻破罢了。
总之,清君侧的队伍就这样渐渐地拉了起来。除了赵士珸外,宗室中还有不少担任县令、知州的人,各自召聚麾下土兵、民壮,有的则凭借宗族威望广纳乡勇,再不济的则拼凑起护院家丁……不多时,竟然也聚集了近万的人马。
就这样,截至四月底,燕王赵俣的前两步棋走得都不错,答应起兵相应的宗室,虽然手上没有大量的兵力,但是胜在都在汴京周围,如相州、陈州、滑州等地。一旦这些地方乱了,便会对汴京形成围困之势,到时候再加上太上皇的“诏书”,王黼和梁师成在东京城内推波助澜,根基未稳的赵构真有可能被拉下台。
燕王心满意足地笑了,同样和他一样心满意足的人还有赵桓。
作为宗室起兵计划的核心人物,燕王需要赵桓在关键时刻振臂一呼,因此什么都没瞒着他。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也让赵桓生出一种舍我其谁的错觉。
对于燕王“四方响应,大业可成”的说法,赵桓是深信不疑的,毕竟太上皇尚且在位时,他就被囚禁了起来,他心目中的九弟还是那个恭谨谦让的少年,朝堂更迭、民心向背、军权变革,这些足以影响局势的关键信息在他心中不过是模糊的虚影,他对于自己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准确的认知。
灵宫附近的北宅内,铜炉熏着寡淡的檀香。赵桓将午膳用完的餐盒轻轻搁在院中的石凳上,借着透口气的由头,探头向月洞门外看了看。
这些日子,他的境况有所好转,监视的侍卫撤了大半,连每日送膳的老太监都敢与他闲话家常了。
这种松动,像一条蛛丝,吊着他心底蛰伏的妄念。
赵桓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内,静坐了片刻后,翻出了他的亲妹妹前几日派人送来的东西——有一些衣物,还有一匣子降真香。
这种香是从前他父皇所钟爱的,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妹妹经常亲手制香,然后以他的名义送进宫内讨父皇欢心。
此时妹妹隔着高墙将此物送来,赵桓认为这似乎是一种顾念旧情的信号。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妹妹和那妖妇关系匪浅,事成之后,宗室会不会放过她呢?
这个念头转瞬间又被野心浇灭了,赵桓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无妨,无妨……”
事成之后,自己荣登大宝,做个主留妹妹一条生路,给她指个人嫁了,想必没什么人会因此事和他作对。
赵桓很快说服了自己,回到屋内,歪在榻上准备小憩上一会儿。恍惚间只见自己已身着龙袍,受百官朝拜事成之后,封赏着宗室诸人。
“公爷,公爷!”
尖细的声音刺破了梦境,赵桓猛地睁眼,只见是个面生的小内监,对方怀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见赵桓醒了,恭恭敬敬道:“爷,这是兴宁军节度使派人送来的东西。”
兴宁军节度使便是赵有章,赵桓愣了愣,一时没想明白为何赵有章敢光明正大地派人进入北宅。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盒子打开,却在看清盒内之物的瞬间,手指像被火灼烧般甩开,同时身体本能地向后猛撤,后背重重撞上了博古架。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赵桓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后腰硌在尖锐的瓷片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脸色煞白——
被掀翻的盒子里,掉出的是一条尚在渗血的、蜷缩的舌头。
————————
此处的南京应天府是商丘,真宗为进一步强化商丘的象征意义,于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正式将应天府建为南京,与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北京大名府并称“北宋四京”
——
清洗宗室这边拉一点进度条,腾出手来准备攘外[捂脸偷看]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赵桓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条蜷缩的舌头,下颌不受控地打着摆子,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那面生的小内监缓缓抬起脸,赵桓惊疑不定地看去,蓦然发现这人面上竟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只听那小内监阴测测道:“爷,兴宁军节度使让小人捎句话,说,把他的舌头送给您,他说不出的事情,叫您替他说出来。”
殿外传来铁链拖曳的刺耳的声音,像无数指甲在琉璃瓦上刮擦,赵桓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盯着虚掩的槅门,听着那串拖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撑在地上的手越发颤抖,最后,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看到了蓬头垢面的赵有章,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脸上满是血痕,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布的边缘已经被血色浸透。提着他的,是三名铁塔般的身着皂色官服的汉子,腰牌上“科教局”三字反着森森的冷光。
赵桓半响才将自己游离出躯体之外的魂魄拽了回来,竟然还能接上那小内监的话,磕磕绊绊道:“说,说,说什么?”话一出口,又连忙指着赵有章道,“不对,他,他是谁?”
屋檐下的听风瓶无风自动,自门外飘来一声轻轻的笑意,郁竺逆着光线走了进来,一身紫色的朝服衬得整个人贵气非凡。
赵桓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见这女人,好像还是去沧州前,那时她远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这些日子,只听说她如何手段狠辣,但真当人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这种压迫感是如有实质的。
他后知后觉地吞咽着唾沫,脊背渗出的冷汗顺着尾椎骨滑进裤腰,突然有些后悔——就安安稳稳当个公爷,不愁吃喝也挺好的。
郁竺笑罢开口了:“殿下贵人多忘事,他是你的堂兄弟呀,这都不认识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赵桓立即大叫,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也是许久不见,贤弟清减不少,变了样子了!”
郁竺低笑出声,赵桓虽然窝囊胆怯,但是自幼的宫廷生活,让他形成了一种趋利避祸的本能,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立即从“帮你回忆回忆”这句话中辨别出了威胁的意味,这样的人,问起话来可就轻松多了。
郁竺好整以暇地找了处地方坐下,让手下将还在不停蠕动地赵有章拉到角落里,另两名胥吏拎小鸡般将赵桓架起。可他发软的膝盖刚一受力,便又重重栽倒在地。郁竺嘴角勾了勾:“先帝说过,龙行虎步,方显皇家威仪,不过殿下想跪着回话倒也无妨。我来说,你先听着吧。”
“科教局的人在京郊拦截了一匹快马,是送信给泾县知县赵不试的。信中说的是什么‘燕王内眷患病,来京探望’之类的事情,但是送信的人却刻意避开了科教局的查验,我想怕是没那么简单。果然一留意,同日内竟有七封相似文书,分别送往应天、洛阳等地。我倒是倒要请教殿下,哪家内眷的病症需得如此大费周章,还要听你济阴郡公的号令?”
“燕王推说不知,让儿子出来回话,这赵有章也是个倔脾气,我别无他法,只好将他舌头割下来,过来问问殿下了。”
赵桓听完这话顿时如坠冰窟,连最后一点幻想也消散殆尽了——他本来还想着郁竺此番前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试探,不想她已截获铁证。而且他从郁竺方才的话中掌握到一个细节,她甚至没有过问赵构的意思,直接就对赵有章施以酷刑。
这女人疯了,宗室贵胄向来受律法庇护,她所作所为简直是无法无天!她能将赵有章的舌头割下来,会不会将自己剥皮拆骨?
尾
猫
推
文
温热的液体自赵桓跪着的双膝间蜿蜒流出,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回头看了眼角落里不断挣扎的赵有章,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像是临死的野兽,趋利避祸的本能再一次发挥作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我说,我说!他们假传太上皇密诏,纠集宗室欲在授图大典之前起事,更要打着我的名号行篡逆之举!我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应允过啊!”
“这么说来,殿下倒是万般无奈下被人架上龙椅的了。”郁竺一边抬手示意一旁胥吏记下赵桓所言,一边不咸不谈地评价了一句。
“正是!正是!”赵桓膝行两步,脸上涕泪混作一团,“还望郁大人明察秋毫,为臣做主啊!”
郁竺被他这“臣”的称呼逗笑了:“天家血脉,何故称臣?”说罢,微微敛了笑意,“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满天下觊觎那把龙椅的眼睛,可都盯着殿下呢。你活着,让我怎么放心?”
赵桓又膝行上前几步,扯着郁竺官服的下摆,发丝黏在涕泪纵横的脸上:“不,不,别杀我,留臣一命,胜过十万雄兵啊!臣知道他们调兵布防的底细,这些乌合之众虽不足为惧,但是分散四处,剿灭起来也是麻烦……”
郁竺垂眸望着脚下蝼蚁一般的人,再次露出了笑意:“那你倒是说说,起兵响应的有哪些?”
赵桓如蒙大赦,慌忙磕头:“淮宁府通判赵士珸私囤两千土兵,藏于城西义庄;相州赵不弃募得一千民壮、三百弓手,盘踞在龙山隘口;还有陈州、滑州、磁州……各州皆有宗室响应,少则三五百人,多则千余,分散于关隘要道,互为犄角……”
随着赵桓的和盘托出,角落里的赵有章渐渐没了动静,他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堂兄狼狈乞怜的模样,心里只恨父王为何要选这样一个废物共谋大事!
他之所以遭受酷刑还咬紧牙关,是因为他知道郁竺忌惮着残杀宗室的名声,忌惮着天下悠悠之口。若是她真的毫无顾忌,也不必费尽心思弄什么授图大典,直接派人血洗十王府就行!
所以他强忍着剜舌之痛,心里却明白哪怕东京诸王都被郁竺控制住,只要各地的宗室还能行动,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哪里知道赵桓这个蠢货,这么不禁吓,就这么将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给对方托了底!
郁竺回头看了眼赵有章,似笑非笑对着赵桓道:“殿下对官家还真是忠心可鉴。只是你既然知道他们意图谋反,为什么不早说,那样的话您堂弟也不至于白白丢了条舌头。”
赵桓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自到了这北宅,臣便与外界断了联络,纵有万言,也难传天听……”
“哦?镇国长公主三番五次差人送东西来此处,你若是想说,直接让这些人传个话给公主就是了,怎么会难传天听呢?”
赵桓点头如捣蒜:“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臣是叫人传话了,定是那传话小厮从中作梗,又或是……又或是长公主不愿卷入这等是非!”
郁竺盯着赵桓看了片刻,不再作声,只抬手让胥吏将刚刚录下的供状拿上前来:“殿下签字画押吧。”
赵桓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几次才堪堪握住,在供状末尾勾画出歪斜的花押,最后一笔落下,直接瘫软在地。
槅门吱呀闭合,屋子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赵桓有些无力地靠着矮榻,半响才感觉到自己背后被瓷片划破的地方有些疼痛,裤子湿湿的粘在身上也有些难受。恍惚间他又看见自己方才伏地乞怜的模样,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不知是为那尚未成型便已破碎的帝王梦,还是为了那些即将因他而屠戮的宗室血脉,总之他放声大哭起来。
槅门再次被推开,赵桓抽噎着止住哭声,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他的妹妹,一身华服的镇国长公主。
她立在门槛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兄长涕泗横流的脸上:“你收到那些衣物和香料了?”
赵桓慌忙用衣袖胡乱擦拭脸颊,却抹得满脸狼狈:“妹妹到底顾念旧情……”
“我顾念旧情,兄长却没有。”
赵桓猛地抬头,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方才指摘公主的话已经被郁竺传给了公主本人。他又慌张了起来:“妹妹,那女人心如蛇蝎,为兄是别无他法才不得不这般说……”
镇国长公主侧身避开了赵桓想要握住她胳膊的手,看着兄长眼底的惊恐和慌乱,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这般,忽然觉满心想说的话都化作了尘埃。
片刻后,她沉默地转身离开。
北宅外,一辆马车等在街角,车帘微微晃动。镇国长公主掀开帘幔,正对上郁竺倚着软垫的身影。
“不必留他性命了,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郁竺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能看清,倒是件好事,只是这条性命还是给他留着吧。”
“一是古训有云‘不杀降者’,二是若陛下身边每一点隐患都被除干净了,往后可就无趣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赵桓的背叛就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宗室的心脏。
众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约定的起事日期尚远,粮草军械尚未备齐,但是谋逆的帽子已经扣了下来,不起兵的话,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应天府的赵不言,最先响应燕王赵俣的宗室核心人物,觉得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如趁着“平叛”的军队还没有杀到眼前,先发制人,搏出一线生机。
政和八年五月初十,晨雾还未消散,应天府便被杂乱的马蹄声撕开了平静的外衣。赵不言在没有和其他宗室达成一致的情况下,率领两千人马在应天府起兵了。
知西外宗正事赵士劄和家眷猝不及防便已身首异处。赵不言麾下多是街头游荡的闲散之徒,这群乌合之众目睹血腥杀戮后,反而更被激发起原始的暴戾,就这样高举叛旗,一路杀出城去。
然而叛军还没走多远,才行至宁陵县,局势就急转直下。
宁陵县是应天府下辖的一个县城,县令陈慥是神宗朝名臣陈希亮之子,昔日在东京时,就常与文人雅士、宗室子弟围炉论兵,纵谈古今成败,又喜好宾客,蓄纳声妓。外放任职后,他与赵不言往来密切,兄弟相称,饮酒后更是拍着胸脯许诺“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正因这份交情,赵不言在起兵前就将宁陵县视作提供补给的重镇。
谁知到了这紧要关头,陈慥却“幡然醒悟”了过来,突然就明白了赵不言此行是在和国家作对,自己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又岂能助纣为虐?
于是他将城门关了起来。
赵不言气得在城门下破口大骂,偏偏应天府作为大宋南京,城池坚固,即便是县城城墙也是以青石夯筑,足有三丈高。赵不言统共就两千兵马,攻城不仅损耗巨大,更担心折损锐气,如何舍得?
他在城门下默默矗立了一会儿,恰好一阵南风突然卷着沙尘扑面而来。赵不言望着猎猎作响的旌旗,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昔日周郎火烧赤壁的锦囊妙计,当即下令:“取茅草油脂,在南门放火!”
等城门被烧坏了,自己不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攻入城内了么?
然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正如本朝名将刘廷让在风雪中葬送六万雄师一样,赵不言也真是时运不济,明明刚刚还裹着风沙的南风,在茅草堆燃起的刹那,突然诡异地突然转了向。
浸透油脂的茅草瞬间化作火龙,浓烟裹着火星腾空而起,火舌没有烧到城门,反倒先将前排叛军的衣袍点燃了。混乱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开来,更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这是上天降罚啊!”
赵不言骑在马上,看着四散奔逃的人群,气得青筋暴起。他怒喝一声,抽刀砍去,一名带头溃逃的叛军头颅便咕噜噜滚落下来,温热的鲜血溅上了赵不言的靴面,却未能震慑住这群乌合之众。这些人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铤而走险,此刻见形势不妙,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义举”,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去。
两千人马在宁陵县城下就被“消灭”殆尽,赵不言成了孤家寡人,只剩下三五十个瑟瑟发抖的家仆跟着。
大势已去,他只好原路返回应天府,想着据城而守,殊不知,应天府知府沈文渊早已在城头观望许久。
早上赵不言杀出城时事发突然,沈文渊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连忙点齐厢军人马,以雷霆之势控制住城中其他宗室。正提醒吊胆生怕朝廷追究自己“纵贼之责”呢,此时一看赵不言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沈文渊一阵狂喜——这转机来得如此及时,只要将赵不言就地擒获,便能将失职的罪名一举扭转为平叛的勋章了!
于是,这位平日里文质彬彬的知府,此刻竟猛虎下山一样,抄起长枪就往城楼下冲,以他平时难以企及的灵活和精准,一枪刺入了赵不言咽喉。
就这样,仓促而起的叛乱,在朝廷大军还没来得及从东京出发时,便已经随着叛军首领的命丧黄泉,戛然而止了。
赵不言身死,其他宗室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五月初十起兵那日的凌晨,大军动身前,他曾派人分报各地宗室,呼吁众人即刻响应,共举大旗直取东京。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号召,非但没能凝聚起反抗的力量,反倒让宗室众人乱了阵脚,未等众人拿定主意,紧接着应天府兵败的消息就传来。
眼见赵不言一败涂地,那些先前响应燕王赵俣的宗室顿时作鸟兽散,慌不择路地遣散私兵、销毁往来密信等罪证,更有甚者害怕自己“忠诚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忠诚”,竟直接将自己捆了,星夜兼程赶往东京向新帝请罪。
面对这群惶惶不可终日的请罪者,郁竺照单全收,将众人尽数羁押于十王府,并未显露出丝毫既往不咎的宽宏气度,只留下一句“听候处置”。
淮宁府,通判赵士珸是所有宗室中实力最强的人,他身为一府副官,麾下有两千土兵可供差遣,不是那些乌合之众可以相比的。赵不言兵败后,他本已备好囚车,打算效仿其他宗室自缚赴京请罪,可现如今一看所有请罪者一概羁押,所谓“听候发落”不过就是将刀悬在头上,他又犹豫了。
上个月授图大典的消息传来后,赵士珸也曾是积极响应燕王的人之一,此时看这状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案上请罪文书撕得粉碎——主动服软换不来生机,不如破釜沉舟,反他个彻底!
可是东京方面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一万天子门生与一万中央禁军,就像两柄巨斧朝着淮宁府劈砍而来,赵士珸又该如何反呢?
该说不说,也许真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赵士珸将手头的《孙子兵法》反复翻阅得卷了边,看到纸页间跃出的一句“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他恍然大悟,拍案而起——东京两万大军,他两千人马,刚好十倍嘛,朝廷一定会采取围而不攻的方式!
作为太宗皇帝的五世孙,赵士珸连他一直以来颇为自傲的身份也不顾惜了,向他向来看不上的山匪看齐——那些盘踞山林的匪患,凭借天险屡剿不灭,甚至逼得朝廷不得不招安,自己坐拥两千兵马,又有固若金汤的城池,为何不能如此?
朝廷久攻不下,赵构根基不稳,为了大局,一定会向他抛出招安的橄榄枝!
于是赵士珸横下心来,杀掉了知府一家老小,掌握了整个淮宁府,封锁了赵不言兵败的消息,站在府衙大堂上,对麾下将士高声宣称:“赵不言已冲破数州防线,拥兵二十万,正星夜兼程赶来汇合!”随后,下令坚壁清野,准备死守。
五月十七日,朝廷派出的平叛主将韩滔抵达淮宁府城下,望着城头飘扬的叛旗,却不禁哑然失笑。
淮宁府的前身便是陈州,政和七年才升格为府。韩滔在去禁军任职之前,担任陈州团练使多年,无论是人员还是地势,他都再熟悉不过了。
匪寇能占山为王,那是因为有天险可守,可陈州能凭什么?这片土地地势平缓,湖泊洼地星罗棋布,蔡河与颍水在此交汇,反而成了天然的困敌之阵。
在高处俯瞰了片刻,韩滔安下心来,命令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同时命人将科教局新研制的神箭炮在城外空地上一字排开。这种火炮虽威力有限,却胜在射程极远,用来发射传单再合适不过。
随着一声声炮响,透白的宣纸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入淮宁府内,被勒令不得外出的百姓,在自家院落里拾起了从天而降的讨贼檄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应天、相州、洛阳等地皆已兵败,负隅顽抗已无出路,唯有束手就擒。此次宗室谋逆,与百姓无关,朝廷念及无辜,望尔等尽早放弃抵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平民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又有谁愿意卷入王侯将相的叛乱纷争?
韩滔在城外,看着城门上的守军撤去了大半,心中大定,知道城内必乱,遂安排士兵开始挖掘沟渠,将蔡河之水往城墙下引。他特意交代不必操之过急,要像钝刀子割肉般,让这种恐慌的情绪慢慢发酵。
五月十九日寅时,蔡河水面泛着粼粼碎金,被人工沟渠牵引的河水,距离城墙根不过五十余步。朝廷大军严阵以待,紧张地注视着城头的每一丝异动——这已是围困的第三日,再无动静,就要开始攻城了。
当然,他们心中都怀着隐隐的期待,因为一个时辰前他们发现原本驻守城门的守卫,都在夜色掩护下悉数撤离了。
果然,随着“吱呀”一声,千斤闸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升起。
在千万道目光的凝视中,守军将领袒露着胸膛,赤足踩过泥泞的土地,牵着一匹马一步一步走出来。
马上,正是被五花大绑的赵士珸。
队伍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将叛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一并吞没。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前轰轰烈烈的宗室叛乱,终在这凝滞的晨光里落下了帷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在宫城西华门附近,有一处集英殿。这里本是举行殿试和春秋大典的地方,故而除了几个重要的日子,常年空置着。
但近些日子,集英殿重又有了生气。
廊下铜鹤衔香袅袅,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大内总管陈良弼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外一片空地,又向不远处的西华门看去:“若在此处架起水车,便可以从金水河引活水入殿,暑气自消,最是清凉不过。”
内廷领班蓝珪闻言,左右环顾了一周,摇了摇头:“陈公有所不知,郁相素性恬淡,不喜奢靡,如此兴师动众引得流水潺潺入殿,虽得清凉,却怕是不能讨了她欢心,也与官家所托相悖啊。”
陈良弼眉头蹙了蹙,沉吟道:“这么说来,这等巧思倒是用不上了。”他不过忧愁了片刻,又欣然道,“既如此,后苑那几株艮岳拆来的滩歌青竹平巨木倒可一试。此木树冠如伞,枝繁叶茂,移栽至此,既能遮阴避暑,又不失清雅。”
蓝珪垂眸思忖了片刻,颔首道:“如此也好。只是夏日蝉噪扰人,需多遣些人手用胶竿粘一粘便是。”
二人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
阶下侍奉的宫人屏息静立,看着这两位宫中位高权重的人物为郁相安置歇暑之处这般费心,心底暗暗惊叹,郁相之势,当真是如日中天!
世人皆知,郁相与太宰王黼势同水火。官家体恤她的处境,特命她不必在政事堂,而是将集英殿偏殿辟作专属官署。眼见暑气渐盛,又特意下旨,叮嘱内臣提前为集英殿整治消暑,这份恩宠,在满朝文武中独此一份。
也难怪东京城内传着童谣,说如今是“一个坐皇帝,一个站皇帝”。
“站皇帝”本人此刻正独坐集英殿偏殿,浑然不知殿外的动静。
内侍省将新采的艾草与薄荷制成香毯,铺陈在殿中,又悬挂了罗纱蔓帷,微风拂动下就像云雾缭绕,既遮挡暑气又让光线柔和洒落。因此这点暑热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真正要烦心的另有其事。
韩滔的捷报传来,宗室谋逆一事的正面交锋已经结束,但这场博弈远未结束。战场上的胜利不过是序曲,真正能展现手腕的是后续对宗室的处置。
赵构的这些兄弟叔伯是肯定要杀掉的,他们血统就是原罪,任何心怀不轨者都能借他们的身份兴风作浪。所以说授图大典虽然不是像宗室猜想中的“屠戮场”,却是她精心设计的“阳谋”——
先让对方感受到威胁,待对方狗急跳墙,起兵反叛,便能名正言顺举起屠刀。
事态也确实按照她的预想在发展。如今,但凡被搜罗到私兵证据的宗室,都已被软禁于十王府与燕王等人一道等候处置。只差最后一步——将谋反罪证尽数坐实,并且牵连到自己想要处理的人,便可一网打尽了。
后续网罗罪证的事情,郁竺交给了御史台,但是李纲却未亲自操刀,而是委派监察御史石公弼负责。此人郁竺并不熟悉,不免忧心他能否知悉自己的意思,又或者李纲此举背后是不是暗藏对她决策的些微不满?
不过还好,石公弼的办事效率算得上很高,不过十日,便已带着供词来了集英殿。
此人已过知天命之年,头戴着獬豸冠,一袭绯色绣云官袍,花白长须垂到胸间,眉毛却是浓黑上挑,在皱纹堆叠的面庞上更显凌厉。他走进集英殿后,便目不斜视,站在罗纱蔓帷外,声若洪钟:“启禀郁相!御史台奉旨彻查宗室谋逆一案,今已水落石出,特来复命。”
“可都招供了?”郁竺看着帐外之人双手捧起了朱漆奏匣,其上封条印着御史台大印。
“禀郁相,燕王、越王、肃王三人首倡谋逆,行矫诏之事,赵不言、赵士珸等十一位宗室闻风响应,在各地招兵买马、私铸甲胄。”他说着伸手掀开奏匣,内里卷宗码放齐整,“此乃涉案人员亲笔供词、往来密信,以及各地查获的兵器账册,铁证如山,无一疏漏。”
郁竺顿住了,片刻后她站起身来,穿过浮动的罗纱,走向石公弼,从他手中奏匣抽出一卷卷宗,粗粗翻看了一遍,然后放了回去,和颜悦色道:“石大人,太上皇子嗣繁茂,景王、济王、益王皆为膝前爱重之人。如今新皇登基,他们同居十王府,岂会对谋逆之事毫无察觉?依本相看来,这供词中,恐怕还有疏漏呀。”
石公弼挺直脊背,目光毫不躲闪地与郁竺对视:“回禀郁相!御史台历时旬日,日夜不休,提审王府上下百余人,逐字比对书信密札。但凡与谋逆有分毫瓜葛者,皆已落案。景王等人既无书信往来,亦无人证指认。”
说着,他抬手抚过花白长须,微微加重了语气:“大人自有大人的顾虑,可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有以证据为尺,以律法为度,万不敢妄断是非。”
殿内的气氛有微微的凝滞。石公弼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郁竺的顾虑是什么?是担心赵构的诸位兄弟可能成为政敌手中的利刃,借他们的身份动摇新皇根基,所以她不顾一切网罗罪证也要将这些人杀掉。
但是石公弼拒绝了,他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你们政治斗争是什么情况,我这边办不成冤假错案。
郁竺凝视着眼前这位刚正不阿的老臣,少顷,展颜笑了笑,将他手中奏匣接过来:“石大人铁面无私,本相自是信得过。此番查案劳苦功高,且先回衙歇息罢。”
石公弼,或者说背后的李纲不愿做这屠戮宗室的刀刃。不过不要紧,这世道,最不缺的便是顺势而上之人,她总有人可用。
小黄门进进出出地往宣佑门外跑了几个来回,往集英殿带回来一个熟人。
一身紫罗公服的谏议大夫韦暄踏入殿内。他身上的云锦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的鎏银鱼袋与羊脂玉禁步叮当作响,随着步子的迈开散发出异香。
曾经喜爱山林四合这种市井香料的韦暄,现如今也今非昔比了。他作为官家表兄,因姑母贵为皇太后,得赐蔡京旧宅,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不过在郁竺面前,他还是将姿态放得极低,深深一揖:“郁相相召,不知有何钧谕?”
郁竺微微一笑:“本官与韦大人是相识于微时的情谊,本不必这般见外,也正因如此才有要事相托。”说罢,没等韦暄客套的话再出口,她就紧接着道,“此次诸王谋反一案,御史台石公弼所呈卷宗,称景王等人与燕王毫无瓜葛,想必其中必有隐情。韦大人素有才名,断案如神,此番便劳你再彻查一番。”
言罢,她将案上朱漆奏匣往前一推。
韦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意料之外的惊讶,随即是压制不住的雀跃,他几步上前,从奏匣中抽出两册卷宗,翻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会意的笑。
“大人明鉴!想当年在青州,承蒙大人悉心教导,下官便知这案件的审查不可一概而论,谋逆大案又岂能视作寻常刑案?正如大人所说,有些案子需达到‘排查合理怀疑’的尺度,有些案子只要达到‘高度可能性’的标准便可定案。谋逆之事,事关朝堂根基,哪怕是十之三四的可能,都应当处死了。更何况十王府内暗流涌动,景王等人又岂会真的置身事外?下官定当不负大人所托,深挖细究,还朝堂一个真相!”
听韦暄提起青州旧事,郁竺生出来一种恍惚的感慨,可若说那感慨是所谓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又太过矫情,更何况这确实是自己的意思,不是吗?
想到这里,她笑着轻轻点点头,随即眼中透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狠厉:“不光是景王等人,燕王伪造诏书,那玺印之事,梁师成脱不了干系。王黼与梁师成狼狈为奸,这些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本相要的,是将他们连根拔起!”
韦暄再次深深一揖,紫袍下摆如水波般散开:“请郁相宽心!只需给下官十日,必能抽丝剥茧,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郁竺斜倚着凭几,眼中含笑:“韦大人不愧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审时度势。有你操持此事,本相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韦暄闻言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趋前半步压低嗓音:“那石公弼迂腐顽固,查案多有疏漏,不如趁此良机……”
郁竺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起身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不知何时移栽了一半的参天巨木,轻叹道:“豺狼在前,何须急着打犬?先将燕王余党连根拔起,其余人等且容后再议罢。”
韦暄连声应是,见郁竺无意再说,便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罗帐随着风动。
郁竺立在窗前,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庭院里。两个小黄门正挥着铁锹奋力掘土,将那巨木周边的土壤压得更实些,四个内监手持粘竿,神情紧张地四处逡巡,寻找着并不存在的蝉,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树都没栽好,哪还有什么蝉可寻?不过是为了讨得她欢心,便如此大费周章,连“莫须有”的差事都做得这般尽心。
郁竺自嘲地笑了笑——权力就像一团无形的火,所到之处,将一切都炙烤得服服帖帖。曾经那些倔强的棱角、真实的声音,都在这股无形的力量下被悄然抚平,它带来的熨帖与掌控感,如同美酒一半让人沉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膨胀。
这份沉溺,何尝不是对人心的考验?石公弼那般耿介刚直之人,就像一块顽石,虽硌得人生疼,却也难得可贵。若将这般良臣寒了心,朝堂便少了一面明镜。可留他在御史台,又碍了自己筹谋布局的手脚……
沉吟良久,郁竺回到案前,铺开素绢,笔走龙蛇:“御史台石公弼,铁面无私,断狱如神。今刑部需得干吏坐镇,臣斗胆举荐,望陛下擢其为刑部侍郎,以彰律法之威……”
第一百八十八章
韦暄说十日之内,果然信守承诺。离开集英殿后立刻以自己谏议大夫“风闻言事”之权,点了皇城司兵马闯入十王府,将府中上下人等悉数拘押,关入御史台大狱。
而后,高压加上刑讯之下,陆续有府中下人改口,指认景王等人对谋反之事事前知情,将御史台前几日录的供词推翻了一个彻底。
六月十日,韦暄将印有招供者手印的全新供词呈给了官家。
因事涉皇族秘辛,赵构避开三司会审,钦点郁竺、白时中等宰执重臣,组建制勘院专司此案。所谓制勘院,名为群僚共审,实则真正敢说话、说话有用的,也只有郁竺一人。
于是,结果自不必说,案情进展神速,很快便形成了厚厚的卷宗,将诸王的“罪证”罗列得明明白白。
此举虽引发了一些非议,但在“事涉社稷安危”的堂皇名义下,也无人敢公然反对。就这样,六月十五,赵构御笔朱批,燕王、越王两位亲王及其子嗣,肃王、景王等九名太上皇亲子“赐自尽”;另有十一位年幼皇子,虽未直接参与此事,却因知情不报,被冠以包庇之罪,削去宗籍,幽禁于十王府中。
颇为讽刺的是,此事的核心人物济阴郡公赵桓却因为“平叛有功”,被官家恩准保留了爵位,继续囚居北宅。
随着皇族子弟处置完毕,后宫的风波也迎来了终章。乔贵妃、崔贵妃等涉案皇子生母,被“赐居”瑶华宫修道,其余育有皇嗣的妃嫔则被打发到河洛守皇陵。
传闻乔贵妃被送入瑶华宫前在宫道上哭天抢地,叫嚣着自己曾经对太后和官家有提携之恩,然而进了瑶华宫不过半日,便因吃错东西说不出话来,宫人都道是误食哑药了,却不知深宫之类哑药从何而来……
另有起兵响应的宗室及家眷六十二人,死法就没这么体面了。在御史台大狱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个月后,他们被五花大绑押到南薰门外斩首。
行刑那日,有一位宗室子弟与幼子并肩而行被押赴刑场,行至半途,却见街头一位中年男子正为病逝的老父送葬,哭声哀伤。那宗室子弟不禁悲从中来,喟然长叹:“能活到白发苍苍才病故,这是何等的福气啊!又有什么可哭的呢?”
这句话被路边观刑的书生听见,还写了首打油诗,传播颇广——天家贵胄赴刑台,方知老死是福来。短短两句,道尽了成王败寇的辛酸无奈。
当然了,文人墨客的伤春悲秋,老百姓并不买账——管他帝位来路正不正,新帝登基后减免赋税、废黜花石纲、开放艮岳等系列举措,对于百姓的益处是实打实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为什么还要换个皇帝呢?再说了,这些宗室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谋反!寻常百姓为生计苦苦挣扎,他们锦衣玉食却贪心不足妄图篡权,这不是咎由自取吗?活该!
虽直白粗粝,却也道破了这场皇室风波在民间激起的真实反响。
宗室血脉的清洗顺利完成,赵构龙椅下又少了一根尖刺,于是大家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转向朝堂上最后的旧皇派。
可以说新帝登基这半年以来,新皇派和以王黼为首的旧皇派之间的权力拉锯战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但是皇权社会,一切权力的最终来源还是皇帝,失去圣眷的王黼一派,虽然负隅顽抗,却像风中残烛,最终还是显出了颓势。
当然,他并非不懂审时度势,不是不想向新皇投诚,可无论是主动处置旧日盟友蔡攸,还是全力推动联金灭辽,新皇派的人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王黼在政事堂枯坐时,时常能清晰地感知到权力正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
权力的巅峰是没有下坡路可言的,曾经身为承旨时,王黼尚可对权贵折腰,可如今高居太宰之位,他的退路早已被封死。若自请辞官,无异于将脖子送入绞索,更何况,他心里还是始终抱着一个侥幸的想法,盼着局势能峰回路转。也正是这残存的幻想,推着他踏上了在悬崖边,迈出了危险的一步。
如今宗室谋逆事败,自然而然将梁师成协助伪造印文的事情牵扯了出来,这位昔日的“隐相”,终于显露出了深宫摸爬滚打四十多年该有的智慧。他深知此刻一切辩解都无济于事了,唯有打动赵构才是求生之道。
于是梁师成连夜跑到睿思殿开始叙旧。
该说不说,他虽为宦官,却非穷凶极恶之徒,平时处事也圆滑有度,之前得宠于赵佶时,对于那些不受宠爱的皇子也颇有照拂。在他声泪俱下的追忆中,赵构还真给他说得心软起来了,念及旧情,便暂且将他先软禁于宫中,想着等风波平息后,再从轻发落吧。
谁知这么一软禁,王黼却慌了神。此前韦暄的调查虽牵扯出梁师成与燕王的关联,却未直指向他,如今梁师成被囚宫中,该不会为求自保而将他供出吧?
他岂是这种坐以待毙的人?
于是王黼连夜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密奏,以“梁师成之子”的身份,将多年来知晓的秘辛和盘托出——包括不限于旧朝时梁师成便经常模仿太上皇手迹伪造圣旨、暗中利用旧有人脉在新帝身边安插眼线、多次试图联络龙德宫太上皇未果……王黼以此向新帝大表忠心,试图用梁师成的命换自己的一线生机。
宫里的梁师成本来没想着要对付王黼,安安稳稳地在昔日关押过高俅的那间破屋子里呆着,却不想罪名从天而降,仔细一看原来是“宝贝儿子”先将自己给卖了!
盛怒之下,他不再留手,不仅将王黼此次矫诏弄权的来龙去脉抖落了个干净,更将其之前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侵占田产、僭越礼制的桩桩劣迹,事无巨细地列举了出来……
眼见两大权臣撕破脸皮、互揭疮疤,旧皇势力中本就摇摇欲坠的残余党羽立刻作鸟兽散。为求自保,纷纷倒戈相向,恨不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拱手奉上,一时间弹劾王黼、梁师成的折子雪花般纷至沓来。
群臣铺垫至此,新皇派岂会放过这个赶尽杀绝的机会?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的效率出奇地高,很快就给二人定了罪。
王黼奸佞至极,万死莫赎其孽。但有个问题,他与蔡京一样,头顶“首相”光环,受本朝“不杀士大夫”祖训庇佑,最重也不过流放之刑。
可民怨沸腾,不杀又不足以平民愤,那该怎么办呢?
当然还是老办法,蔡京怎么死他就怎么死。
政和八年六月二十,王黼被削职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发往永州安置。然而当他走到雍丘南二十里的辅固村时,忽然被百姓“认出”,并且群起而攻之。
据说身边十二个护送他去永州的开封府差役都没拦得住群情激奋的百姓,顷刻间,王黼惨死于拳脚棍棒之下,尸骨散落无存。这位大宋首宰,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的滔天罪行画上了句点,其死状之凄惨,堪称有宋一朝一百七十年之最。
王黼死了,梁师成的末日也到了。赵构那点好不容易被他叙旧唤醒的怜悯心,又因为王黼的控诉而消散殆尽。帝王的一纸诏令,将梁师成贬为彰化军节度副使,即刻押解出京,开封府的差役暗中受到指使,在押送途中以三尺白绫无声无息地了结了这位权臣的性命。
梁师成生前,常以苏轼私生子自居,更是在元佑年间凭借一己之力保全了不少苏轼文集流传于世。然而,一朝身死,墙倒众人推,苏轼从孙苏元老毫不留情地公开否认了这层关系,让梁师成苦心营造了几十年的身世光环,在唏嘘声中碎了一地。
朝堂的格局迎来了新的洗牌。
应天府知府沈文渊擒获贼首,建立奇功,擢为开封府通判;天子门生将领韩滔讨贼有功,提举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都总管,加检校太尉;谏议大夫韦暄因审理案件得力、明察秋毫,一跃升任中书侍郎;郁竺荣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位,彻底取代了原来王黼之位,实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外还有旧皇派官员的或贬或迁,新皇派官员一些中低级官员的乘势而上……
直到七月初一,一切方彻底尘埃落定。
因宗室谋逆而被迫推迟的授图大典,又被重新提上了议程。
这场大典,新帝尤为重视。因此前登基大典与春耕大典因局势动荡,而办得略显仓促,许多环节未能尽善尽美。如今更需借着这天降祥瑞的授图大典,向天下昭示皇权天授的权威,重塑朝廷纲纪。
门下省重新发下诏令,要求文武百官、宗室成员于八月初一齐聚河洛,共襄盛举。为彰显天威,新帝还特意传召外国使节前来观礼。
劫后余生的宗室们,哪里还敢生出半分异议,接到诏令后马不停蹄地朝着河洛奔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政和八年七月廿一清晨,东京城宣德门钟鼓齐鸣。
三百名执纛武士举着日月旗开道,天子辇舆自御街驶向南薰门外,百姓们知道,圣驾这是启程河洛了。
河洛隶属西京河南府,两京之间官道密布,寻常驿卒快马一日多便可至。但此番圣驾出行,随行人员众多。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绵延百里,紫盖黄旗遮天蔽日,皇室宗亲的朱轮华毂、文武百官的皂盖青犊车一辆接着一辆,更有大辽、西夏、高丽、交趾、大食等国使节的驼队随行,五彩的帐篷像是雨后冒出的菌子般,叫沿途百姓好一番围观。
在天子的护驾方面,东京城戍卫尽出,前有天子门生一万精锐披坚执锐,后有两万神龙卫禁军断后。东京只留有武松率三千精锐镇守,朝野无不感慨:官家将最要害的后防托付此人,足见郁家兄妹深得君心。
如此队伍,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太常寺的官员将行程安排下来,发现光是路上就要花掉六天时间。对此赵构自然是不急的,如此朝局稳定,他登基也有半年之久,正好借此机会巡游天下,展示天威。
沿途一十五座驿铺、七座县城都提前月余修缮,铺陈锦缎、遍洒龙涎。第一日夜幕降临前,仪仗走到了偃师地界,队伍就此停住脚步,晚上按照计划在凤凰山的会圣行宫暂歇。
暮色中的凤凰山若隐若现,千年古柏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会圣行宫灯火次第亮起,恭迎大宋天子的尊驾。
这处行宫本就是皇族祭陵饮福之所,供张什器一应俱全。殿中省尚食局早在半月前便遣御厨和勾当官入驻,并从内物料库调拨了珍馐食材堆满庖厨,按皇家规制精心备膳。
只可惜,尚食局这费尽心思的安排终究要辜负大半。赵构历经宗室谋反一事后,对于他赵家人的疑心病甚重,为保万全,只许镇国长公主、韦太后、孟太后、张太后几位内眷,以及心腹重臣郁竺、刘锜等人随驾入内,另外还有一个因身份特殊难以安置的太上皇,也被一同带进行宫。其余宗亲大臣都被安顿在凤凰山下,由河南府知府协调借宿民宅。
郁竺在偏殿稍作安顿,便有小黄门疾步前来躬身通传,说是官家请郁相戌时前往明禋殿共膳。郁竺看着此刻不过酉时三刻,时间尚早,便先带着琼英漫步行宫。
所谓“会圣”,有缅怀已故国君的意思。行宫有太祖、太宗、真宗、仁宗的神御殿,里面供奉其画像。行宫正中,立有一座高三丈的石碑,碑文出自欧阳修的如椽巨笔,气势磅礴,素有“中原第一碑”的美誉。
说来也巧,这座“会圣宫碑”,郁竺并非第一次见。后世在洛阳旅游的时候,她也曾经驻足碑前。
彼时宫阙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中,唯有这石碑历经千年风雨,仍倔强地矗立在荒芜的玉米地里,斑驳的碑身默默诉说着昔日士庶朝谒的盛大场景。相传是靖康元年,金军铁蹄踏破中原,兵至洛阳时,将这辉煌的会圣宫抢掠一空,付之一炬,只余焦土。
此刻,郁竺再次立于碑前,恍惚间,眼前巍峨耸立的雄碑与记忆中那座独矗荒野的残碑渐渐重叠。
如今,因为新帝登基时已过正月,故而未改元,历史没有进入该有的重和年间,大宋仍停留在政和的岁月里。但是时间的车轮不会因此停滞,距离那场改变国运的靖康之变也只剩下八年了。
风声掠过耳畔,似是千年的时光在低语。自己来此间已近两年,若说改变,也似乎有了些改变,可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面前,这些改变又显得如此渺小。
远赴金国的马扩等人,不知他们如今境况如何?
面对金人的铁骑,看似日渐强盛的宋军,真的有一战之力吗?
郁竺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纷乱,她摇了摇头,索性离开这碑前,带着琼英往太祖神御殿走去。
太祖的神殿在整个行宫的东北角,一推开朱漆大门,一股陈年檀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的长明灯摇曳着,将盘龙柱上的云纹照得明明灭灭。两侧的石翁仲神色冷峻,手中的兵器泛着寒光,殿中太祖皇帝御容画像的目光却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慈悲。琼英知道郁竺或许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乖巧地留在门外,将朱漆大门虚掩起来。
郁竺缓步走到蒲团前,缓缓坐下。殿外的风声越发紧了,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不过静坐了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郁竺警觉地睁开眼睛,屏息凝神,只听见外面琼英压低声音与人交谈的细碎话语,她索性放声问道:“来者何人?”
未几,朱漆大门应声打开,琼英尴尬地笑了笑,紧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身影从琼英身后挤进了殿内。
待来人走近,郁竺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身份——是仁宗的庆寿公主。
在宋代公主普遍短命的情况下,她算是一个传奇,历经数朝加封后,她现在的尊号应该叫“德景行大长公主”,算起来是赵构太奶奶辈的人物。
按道理说,依赵构今日严令她是不能进行宫的。但是庆寿公主身份特殊,一来她父亲仁宗皇帝的神御殿在此,二来她辈分尊荣,郁竺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门口守卫才破例放行。想了想,郁竺整了整衣袍,从蒲团上起身,客气道:“殿下是来拜谒先皇的?”
庆寿公主显然是刚从山下爬上来的,鬓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喘息轻颤,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额角也沁出来细密汗珠。她摆了摆手,喘匀气息后笑道:“非也,老身此番来是专程想见郁相一面。”
“见我?”郁竺微微一怔,随手做了个揖,“殿下折煞臣了,不知殿下有何事,需臣效劳?”
她话音未落,便觉腕间一暖,庆寿公主已疾步上前,双手托住了她行礼的手腕,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郁相这礼老身可受不起呀。”
老公主说着话,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泛起一抹与年岁不符的赧色:“实不相瞒,老身有个不成器的犬子钱忱,自幼养在蜜罐里,不通世故。如今世道不太平,老身只想求郁相……收他做个义子,也好护他一生周全。”
郁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自然知道钱忱,庆寿公主下嫁钱景臻之后生了两个儿子,次子钱愕早逝,所以公主就不断地为长子钱忱求爵求禄,如今钱忱已是检校少师、荣国公。而且钱忱的庶弟郁竺还认识,就是皇城司的钱愐,当时诛杀朱勔也无意中出了一份力。
这样一个人,认自己为义母?
若应了这桩事,自己岂不是平白跃升为赵构太奶奶一辈?
郁竺抬眼望向太祖画像,那双似阖非阖的眼眸仿佛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殿内这场荒诞的对话。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
宗室的清洗虽然没有波及到庆寿公主,但还是让她生出了危机感,也难怪她能平安历经四朝,这份敏锐功不可没。让儿子认郁竺作义母,虽然传出去难听,但却能为儿子谋一条新帝朝的安身立命路,而不用担心头顶什么时候掉下来一把屠刀。
可这等事,她断不能应下。且不论这辈分颠倒会沦为笑柄,单是赵构如今的性子,若见她与宗室牵扯过密,只怕会生出猜忌。
想到此处,郁竺垂眸掩去眼底锋芒,再次拱手作揖:“殿下抬爱,臣不过是一介寒门,且年纪尚轻,何德何能?如今大宋有陛下圣明,四海承平,国公爷身为皇室贵胄,只需恪守本分、忠心报国,自有官家庇佑。臣若贸然应下,反倒落人口实,误了国公爷前程,还请殿下明察。”
庆寿公主听着郁竺言辞恳切却不留余地的拒绝,老脸瞬间微红,只是她辛辛苦苦来一趟,岂会轻易罢休?
不过是深深吸了两口气,庆寿公主很快将脸上的红晕压了下去,又向前半步,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郁相有所不知,老身夫君故去后,身边得了个妙人。此人禀赋异于常人,恰如那嫪毐,能以其物转动桐木车轮。老身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郁相不嫌弃,改日便送他到府上,也好让您品鉴品鉴。”
郁竺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不必不必……”
庆寿公主却不依不饶,拍着郁竺的手背,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闺中密友:“郁相莫要羞怯。您虽至今未嫁,可这世上男子万千,多尝试些又何妨?尝过百味,方知哪般最合心意。”
郁竺定了定心神,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殿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不愿夺人所爱,若将此人带走,殿下独居侯府岂不寂寞?”
此话一出,庆寿公主脸上的暧昧之意便僵住了,干笑两声,心中却想着原来郁相喜好干净纯粹的男子。可如今朝廷禁娼,楼楚馆里的倌儿们都少了许多,想寻个合心意的干净男子谈何容易?
两步棋作废,庆寿公主决定展开最后一试:“既然郁相不愿收我那义子,老身还有一事相求。钱忱近日喜得一对孪生麟凤,可孩子生母福薄,不幸离世。老身想着,郁相德高望重,若将幼子过继到您名下,由您抚养教导,他日必成大器。”
终于,如庆寿公主所愿,郁竺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孪生麟凤?可是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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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限卡点
第一百九十章
其实在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郁竺的目标很简单——尽快攒够点数,回到原世界就行。
但是后来无意中从系统那里得知,这个平行世界相对于地球处于一个“低速区域”,也就是说这里的时间流速是远慢于现实世界的。就好像时间膨胀效应的对立面,这里差不多七十年,才相当于现实世界的一年。因此她不必担心在此间几十年,回去后现实世界早已物是人非。
既然如此,郁竺便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烙印,不再急着积攒点数。
随着后来逐渐身居高位,又目睹了百姓疾苦、朝政积弊,她心中那颗想要改变一切的种子,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一旦她完成任务,通过系统回归现实后,自己在这个世界倾注无数心血的事业该何去何从?
政治革新、经济改制、军事整饬、文化振兴……这些都还好说,只要能开个好头,总会有人不断地往下推动,但推动男女平权就不一样了,打破千年陈规谈何容易?只有保持顶层政策的延续性,才能让平等的曙光真正照进这片土地。君不见神龙政变之后,不过两三代的时间,大唐女子的地位又逐渐落回了原点。
政策的延续性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李清照、张芝芝等虽也干练,却比她年长;长公主、琼英等,虽志同道合,只是年龄也和她相仿。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人才的梯队建设有点青黄不接。
原本郁竺想的是通过营造开放包容的社会氛围,慢慢地发掘可以培养的人才的,此刻庆寿公主提及将孩子过继之事,她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念头来——与其在成年人中寻找契合者,为何不从零开始培养一个符合自己要求的继承人呢?
想到这里,她目光灼灼道:“这两个孩子多大了?”
庆寿公主一听郁竺追问,大喜过望。她原只想将男婴过继,毕竟虽美其名曰托付,但其实谁都明白,这孩子不过是维系双方关系的“人质”而已,总没有让女娃去当质子的道理。
但是如今听郁竺这么个语气,分明对两个孩子都动了心思。庆寿公主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语气里满是讨好:“不过是襁褓中的奶娃娃,尚不足百日,那粉雕玉琢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心生欢喜。若郁相喜欢,待回了东京,老身即刻命乳母带着仆从,将孩子妥妥当当地送到府上。”
郁竺眉头微微皱了皱,正想说直接送到自己府上终归不好,却听殿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随后,琼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还有一刻便是戌时,该往明禋殿赴宴了,再耽搁可要误了时辰了!”
郁竺将喉中的话咽了下去,整了整衣袍,对着庆寿公主道:“官家设宴,殿下既已至此,不妨同去。”
庆寿公主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身这贸然前来,岂敢叨扰圣驾?”
“此事关乎皇家血脉,非同儿戏,总归不能瞒着官家。况且殿下深夜入宫,值守侍卫岂有不禀报之理?与其日后被人无端揣测,落下话柄,倒不如趁此良机,光明正大地向官家请安,也将此事当面禀明。如此,于殿下、于孩子,皆是周全之道。”
这番话正好说在庆寿公主心上,她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子:“郁相果然思虑周全,老身这把年纪,倒不及你看得通透。”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往灯火通明的明禋殿走去。
山野间的夜风,驱散了夏日的暑气。明禋殿是主殿,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郁竺拾级而上,庆寿公主也熟稔得很,脚步轻快得不像花甲之人。
然而二人的视线刚刚越过一尺高的门槛,看清殿内景象,郁竺便呼吸一滞——
只见赵构端坐正中龙椅上,三位太后分列两侧,再往下,镇国长公主向她微微颔首,示意着身边一个空席是她的位子。
这些倒还是如常,但是关键在于赵构的下首,还摆放了一张小小的矮几,蜷身箕座那处的人,正是被囚禁许久的太上皇赵佶。
赵佶素白衣襟半掩,发间未簪玉冠,随意束着的发带松松垮垮,显出几分颓唐。他听见脚步声,睫毛微微颤动,一双丹凤眼飞快扫过殿门,然后赶紧收回、垂下,没有半点愤怒不甘之类的情绪,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酒盅。
端坐在最高处的赵构一眼就看到了郁竺身边之人,主动发问道:“曾祖姑怎来此处了,不是应当住山下的么?”
庆寿公主喉间微动,脸上显过几分尴尬的神色。郁竺见状,移步至她身前,帮忙回道:“启禀陛下,大长公主殿下一片拳拳忠心,面见陛下有一事相求,正巧在太祖神殿与臣相遇,臣便斗胆带她前来拜见。”
赵构挑了挑眉:“噢?何事?”
郁竺抬眸望向殿中诸人,见几位太后都已坐直了身子,便抬高音量:“荣国公钱忱近日喜得孪生麟凤,可惜稚子生母福薄早逝。大长公主念及太后们平素慈爱,膝下却少孩童承欢,便想着将这对孩子送进宫来,既能解太后们思幼之情,也让皇家血脉得蒙庇佑。”
果然,此言一出,郑太后几人面上顿时露出来几分喜色。
郁竺垂眸,她知道,无论庆寿公主怎么说,将孩子留在宫中才是万全之策。一来是为自己避免私养皇嗣的非议,二来她本身每日都要入宫,教导起来并不麻烦,更能借此结好后宫。
更何况,以她对于赵构的了解,他听闻此事后,应当还有别的盘算。
果不其然,赵构脸上露出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欣喜:“曾祖姑如此赤诚忠心着实令朕感动。只是您的尊荣已经到了顶点,再无加封之位……朕,便晋封令郎钱忱为太师,以彰您此番心意罢!”
庆寿公主大喜过望,颤抖着双手伏地叩谢:“老身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赵构微微颔首,转而将目光投向郁竺:“郁卿此议,甚合朕意。宗室之中,确有不少子弟耽于享乐,疏于教养。回京之后,可着中书省即刻拟旨,领在京宗室各送子嗣进宫,交由三位太后悉心教导,于资善堂启蒙读书。郁卿才学冠绝朝堂,往后也多费心指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彰显天家恩泽,实则不过是将幸存宗室的血脉都攥在手中当人质。当然,对此,郁竺是乐见其成的,甭管赵构怎么盘算的,最终的政令推行与操办都需要经她之手,她自然能借着教导之名,将宗室中聪慧灵秀的女童尽数“网罗”起来。
“微臣遵旨。”
“好了,都入座用膳吧。”赵构抬手示意,殿内气氛随之松弛下来,“蓝珪,为曾祖姑增设一席。”
宫人鱼贯而入端上佳肴珍馐,因着祭典将近忌食大荤,尚食局用尽心思,将素斋做出百般花样,鲜香十足。席间众人心情都颇佳,言笑晏晏,有一人却格格不入,那便是垂首独坐的太上皇赵佶。
这位昔日的帝王,如今正被绝望层层包裹住。
宫变那日被幽禁龙德宫,他还拍案震怒,叫嚣着要诛灭这些奸贼的九族;而后却发现宫里的内监都不听他使唤,又从奴婢口中得知自己成了“太上皇”,他开始有些惶恐、害怕;直到最近,他听闻王黼、梁师成等人伏诛,童贯在新朝混得风生水起,张迪被送到南京应天府领了个闲差养老,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的朝堂班底塌了,他东山再起的一切希望没有了。
一生顺遂的赵佶从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这般处境,听说赵构连斩燕王、越王等十一王,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也不知为何赵构今日会让他一同赴宴,看着御座上的赵构也只觉得陌生。
方才,赵构又因势利导,不动声色地将宗室子弟收作人质,这等杀伐果决的手段,还是他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儿子吗?
菜未入口,赵佶喉间已经泛起苦涩。如今重掌乾坤已是痴人说梦,若能保得余生安稳,便也算造化了,只可惜之前父子情分不深,若是他能顾念一点父子之情……
于是,出乎众人意料地,只见赵佶突然起身,捧着酒樽,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赵构跟前,长身而拜。
“陛下英武盖世,此杯敬大宋万年基业,敬陛下万寿无疆!”
言罢,他仰头饮尽,紧接着又颤巍巍地,将赵构面前的酒盅斟满,然后双手高举过顶。
但是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赵构端坐着纹丝不动,就任由父亲这么举着酒杯,不接酒也不喝酒。
酒是尚食局备的,任何人都没有下毒的机会,在座的都知道,官家此举,只是不信任太上皇罢了。
众人默契的缄口不言,或低头盯着食案,或把玩杯盏,唯有烛火摇曳,将赵佶佝偻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
难堪如潮水漫过全身,赵佶僵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老子敬儿子酒还有被拒绝的一天,他举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半响,只听“啪嗒”一声,酒樽坠落在地,赵佶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以袖掩面踉跄着奔出殿门。
哭嚎混着夜风渐行渐远,消散殿宇之间。
赵构沉默了许久,这才对左右吩咐道:“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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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假期最后一天,约了一些行程,不一定有空在家码字,先提前和各位小天使们打个招呼,请一天假[玫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太上皇的仓皇离场终究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众人默契十足,仿佛方才那出闹剧从未上演。
庆寿公主和几位太后聊起哲宗年间的旧闻趣事,赵构偶尔插上一句,便立即引得后宫众人争相奉承,赞其圣明睿智或博古通今之类的,殿内笑语盈盈、其乐融融。
赵佶在位时,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如今成了太上皇失了权柄,恐怕除了生死尚能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外,其余的悲欢,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笑柄罢了。
郁竺这样猜想,或许赵构今晚请赵佶赴宴,本身就带着羞辱的意思。比起单纯从权力上压制,在精神层面阉割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父亲,对赵构而言,才是最酣畅淋漓的报复。这不仅是新帝立威的手段,更是一个被忽视多年的皇子对过往岁月不甘的回应。
次日清晨,准备启程之时,蓝珪匆匆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太上皇昨夜离殿后,不慎失足摔伤。御医诊断其腿脚筋骨尽断,怕是再难站立了。官家称太上皇形容枯槁、举止疯癫,从今往后再不宜见人,只能“好生”在宫里养着了。
蓝珪传完信儿,又匆匆退去。郁竺望着远处赵构居住的宫阙,心中泛起微澜。
赵佶究竟是意外跌伤,还是另有隐情,郁竺虽不知详情却也有几分猜测。更重要的是,曾经的天子如今连站立的尊严都被剥夺,便是彻底沦为再无威胁的囚徒了。
不知不觉间,小皇帝也长大了。
当然,对于赵佶来说,这并非是最坏的结局。比起被金人掳去、被封为“昏德公”、客死于五国城的奇耻大辱来说,至少囚于东京禁中,他还能保留着一丝尊严。而且,所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在困境中迸发灵感,这场人生剧变,说不定能为他的艺术创作注入新的灵魂。
而新帝赵构,不管背地里手段如何狠辣,表面上,他都在向一个合格的皇帝靠拢。
七月廿二的清晨,圣驾自会圣宫启程,御辇沿着凤凰山的青石山道缓缓而下,山道两侧,万千百姓伏地长跪,手里捧着果蔬禽肉,山风掠过,此起彼伏的“吾皇万岁”的声浪漫过层峦叠嶂。
这些食物算起来都是尚食局的无心之失,因不知行宫只有寥寥数人驻跸,备膳时铺陈过甚。按宫中旧例,这些剩余食材应当赐予近臣或者丢弃。但是郁相建议,说“昔日秦应侯听谏分五苑枣栗,汉和帝开上林苑任民采捕,此均为圣主惠民之法,如今黎庶尚有难以果腹之人,应当散余食以济百姓”。
此议正合了官家收拢民心之意,他欣然颔首应允,诏令将余膳分赐山下子民。
因为本就是为了祭祀而来,食材相对简朴,普通百姓见到御赐的食物不过是些家常样式,往日流传的“天子一餐耗尽百金、遍尝山珍海味”的谣言不攻自破,众人纷纷赞叹圣上摒弃奢靡,心怀苍生。
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圣主仁德之名迅速地传播了开来。从开放皇家园林艮岳供百姓游览,到将多余御膳分发给山下子民,或许是这一系列的善政,让民间对新帝的崇敬之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仪仗行至偃师县城时竟然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一个七旬老妪不知怎的绕过了重重护卫,跪在御道上,高声状告昨夜在他家借宿的茂德公主驸马蔡鞗宰杀了家中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却恃势分文未付。
这老妪姓秦,目不识丁,却勇气非凡,字字珠玑:“都说杀人偿命、损物赔银,驸马住屋子不给钱,杀鸡不赔,却说是官家赐予的法外之权。官家仁德之名天下皆知,为什么要让这等蠹虫坏了圣誉?还请官家严惩此人!”
一番话叫随行官员面面相觑,听得赵构脸色阴晴不定。宋律有规定,官员在驿馆不足时允许借宿民宅,但是若索要财物或拒付费用,则“笞四十”。但实际中,宗室贵胄借宿扰民早已成潜规则,强索歌舞彻夜笙歌的都不在少数,宰杀三只鸡在这些恶行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偏偏赵构才大书“与民更始”,此刻这诉状,简直像把刀插在了他苦心经营的仁君面具上。
于是蔡驸马可是倒了大霉了,好不容易逃过宗室与蔡家的两次清洗,却倒在了三只鸡上——河洛去不成了,他被削去驸马都尉衔,革职收监,以盗窃民财之罪,由大理寺从重论处。
处罚虽是毫不犹豫,但不少人却暗中议论,说,“这秦老婆子怕是活腻了!”“公主驸马是皇亲国戚,哪能真吃亏?待风头过了,有她受的”……
正当众人还在揣测圣意时,郁相再次进言,她说,“老妪冒死直谏,此等胆魄当为万民表率,陛下若是只罚恶而不褒善,恐怕要寒了天下人之心;再者,三只母鸡于贵胄不过一餐之费,于老妪却是生计所系,我大宋妇人多有此状,她们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到老却困于衣食,此非陛下仁政之愿。”
郁相是谁?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她的话陛下岂有不采纳之理?
于是帝王沉吟片刻,拍案决定:“着礼部赐秦妪黄金百两。”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诏令偃师,凡七十以上妇人皆授封五品郡君,朝廷按月供养!同时,于东京南薰门外立铜匦,凡百姓状告权贵冤情,可直投其中,直呈朕览!”
这桩御道鸣冤的轶事,连同三条新政令,通过科教局名下书肆每日印刷的邸报迅速传播开来,密州有个叫秦桧的教授展卷读罢,当即研墨挥毫写了一首打油诗,赞叹“老妪一鸣惊天地,明君贤相振朝威”。此诗借着科教局的商船快马,不出旬月便传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都赞圣朝气象一新。
七月廿六的傍晚,皇帝的仪仗终于抵达了河洛神都山行宫。行宫南方四里处已经建好圆丘状祀坛,上面装饰赤、黄、青、白、黑五色土,天授神石被摆在祭坛中央,由重兵把守。
皇帝斋戒沐浴,准备迎接吉时的到来,有了蔡鞗作前车之鉴,宗室和文武百官都收敛了往日的肆意妄为,在行宫内外规规矩矩候着,不敢有半分逾矩。
郁竺目送着赵构进入神都山行宫正殿后,也返回居所小憩片刻。马车颠簸六日,再舒适也比不上后世的火车飞机,可见科学技术果然是第一生产力。
她快便陷入梦境,畅想着“工业革命”大宋版,忽闻婢女来报,道是李清照求见。
郁竺的瞌睡一下子醒来大半——蓝图想得再好,也需在现实的土壤里扎根,这次让李清照牵线的事情,至关重要。
她迅速起身,理了理衣冠,推开雕花木门,只见李清照立在月洞门下,笑意盈盈抢先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御道鸣冤’呀,一来震慑宗室,叫他们收敛骄纵;二来杜绝沿途扰民之举,护了百姓安宁;三来立下规矩,日后若再有类似事端,处置起来便名正言顺,真可谓一箭三雕呢。”
郁竺轻轻摇头,笑着应道:“是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此次安排,叫你费心了。只是那老妪引经据典、言辞犀利,虽是畅快淋漓,到底不似乡野老妇所言。”
李清照面上泛起赧然之色,低声解释道:“那老妪到底不通文墨,不若大食使者蒲希摩那般机敏。有些话,需细细拆解她才能明白。”
“些许破绽无伤大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横竖结果是好的就行。”郁竺跳这事,将谈话转向正题,“各位使者可都安顿好了,可和他们说明我的来意?”
这才是李清照来找她的目的。
李清照点点头:“大人尽可宽心,这些人对我大宋风物痴迷已久,大人稍后一见便知,他们呀只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示诚,定会知无不言的。”
文武百官借居驿馆民宅,外国使臣不能随意走动,礼部便将他们都安排在河洛县廨,河洛县衙早已将内衙的房间全都清理出来供他们居住。
二人行至县廨,县令闻讯,弓着腰一路小跑着迎上,满脸堆笑,屁颠屁颠跟了半天,才发现郁相是来见外国使臣,不是来见自己的。刹那间,他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过须臾又收敛了起来,换上比先前更夸张的谄媚神情:“郁相放心!下官每日三问起居,定叫这些外邦人士见识见识我大宋天朝上国的风范!”
郁竺低声笑了一下,继续往内衙迈去,琼英见状,上前半步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拦住县令去路。
朱漆回廊蜿蜒向前,青砖上还留着白日里洒水的痕迹。郁竺在李清照的带领下,来到那扇雕花门前,听着屋内传来细碎的交谈声,还有馥郁的香气透过门缝飘出。
她稍作停顿,整了整衣襟,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十余位肤色各异的使臣齐刷刷起身,抚胸行礼,异口同声道:“尊敬的宰相大人,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我等荣幸!”
第一百九十二章
踏入屋内,一股檀香扑面而来。
这间面阔三间的厅堂,应当是河洛县令私人的会客之所,墙上错落挂着些山水、墨竹之类的画,引得数位使者驻足观赏。
此刻见郁竺进来,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坐在书桌后的大辽使者耶律德明也主动起身。
郁竺款步迈入屋内,随意找了处绣墩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各位使者不必拘礼:“日前和皇帝陛下禀报此事,幸得应允,得以邀请各位前来参加此番盛典,如今诸位不远万里踏浪而来,拨冗赴约,实在是大宋之福,也是我郁某三生有幸。”
外国使节前来参加授图大典,确实是郁竺的主意。此次除了大辽、西夏等老面孔,还有锡兰、真腊、三佛齐等在东南方和大宋隔海相望的国家,另外更有最近因为和大宋商业往来频繁而初次到访的波斯、大秦等国。
这些使节“人生地不熟”,难免心生拘谨。此前一路上,辽使耶律德明都倨傲地以“上国”自居,不禁让他们有些局促,此刻见郁竺言辞谦逊,纷纷展颜。
波斯使者海达里抚着卷曲胡须,弓着身子道:“宰相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能观赏大宋盛典,亲历上国风华,也是我等三生之幸!”
大秦的使者伊力亚斯一头金发束了冠,操着一口生硬官话朗声道:“我还未抵达大宋时,便听说有位女宰相有治世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大秦的安娜女皇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若是二位能得机缘相会,一定相见恨晚,我斗胆相邀,盼着宰相大人他日能踏足大秦。”①
郁竺微微颔首,谢过伊力亚斯的好意,继续道:“今日前来,特有一事相询,还请诸位直言不讳。诸位不远万里来到大宋,远涉重洋,这一路舟车劳顿,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众人相视一眼,不知此话何意,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食使者蒲希摩抬手挠了挠缠头巾,他这回学精明了许多,堆笑道:“宰相大人仁心体恤!我等自红海启程,历三个月抵达泉州港,承蒙大宋水师护航,州县官吏照拂有加,所见之处,市集井然,夜不闭户,百姓皆安居乐业。一路上纵有惊涛骇浪,也是感慨太平盛世之福,哪里有什么难处呢?”
郁竺在心里暗笑了一声,叹这蒲希摩汉语倒是精进了,短短数月竟能将话说得这般圆融,面上却不动声色,眉眼间的笑意和煦得如三月春风一般:“诸位莫要多心,本官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想听些实在话罢了。既然各位有顾虑,本官不妨和诸位明说。我大宋如今商路发达,货通九域,泉州、广州、明州三大市舶司的商船往来如织,然而大宋皇帝陛下心怀四海,欲将大宋的绫罗绸缎、瓷器墨宝送往更远的地方,也将海外的奇珍异宝引入中原。”
“故而陛下和本官直言,有意开辟一条‘海上丝绸之路’,自东海至西洋,架起一座通途,既为了互通有无,也为了诸君共沐繁华,只是不知在座的各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在座的多国使节不禁惊讶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丝绸之路他们如何没有听说过?
千年来,这条蜿蜒的商道如流动的金河,虽然西夏崛起后控制了河西走廊,一定程度上切断了传统的丝绸之路,但是大宋执着从青藏高原绕行青唐路也没有放弃这条贸易通道,民间商队更是屡屡冒险从此处走,足见其中利益诱人。
若能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对于这些依海而生的小国而言,可真是上天主动赐下财富了。
当然,屋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辽国使者耶律德明暗暗撇了撇嘴,他们的水师虽然强大,对于海上通商却不以为然。而且辽人虽然是游牧民族,但浸染汉文化百年,骨子里也染上了瞧不起商人的毛病。这位契丹贵族对于“堂堂宰辅竟与商贾论利”的举动,颇有些鄙夷。
西夏使节则是微微蹙起眉头,这些年大宋商路“陆衰海兴”的趋势本就令他们有些忧心,若是海上商道彻底贯通,河西走廊的咽喉地位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
就连陪同在郁竺身边的李清照都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此番召见,不过是寻常的邦交周旋或者传扬大宋文脉,却未料到郁相竟是为了通商。
郁竺将各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继续解释道:“如今这所谓的“海上丝绸之路”,便是要模仿这陆上丝路,将沿途往来贸易之国串起来,打造几条固定的航线,沿途设置补给港、灯塔驿站与市舶分司,由大宋水军与诸国联兵分段护航。海上丝路诸国,既能与我大宋互通有无,更可在盟约之下彼此通商,或者借我大宋商船售卖货物,既能降低商途之险,又能同享利市之丰。”
她这一番解释,让众多东南亚和阿拉伯国家使者的想象有了依据,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了片刻后,终于想起来郁竺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原来这竟是要为通商做准备啊!
事关日后通商命脉与切身利益,谁还为了彼此的颜面藏着掖着?
三佛齐使者率先清了清嗓子,琥珀色的眸子中满是迫不及待:“宰相大人明鉴!南洋海域乱象丛生,尤以琼州岛匪患为甚!有海盗拥有战船千艘,盘踞港湾称王,劫掠商船,我等每次渡过南海,都像过鬼门关一般,简直不堪其扰。”
占婆使者也附和道:“此话不假,这些贼寇所造楼船,桅高五丈,四橹八桨并作,逆风也可以行舟如飞,航速远超官船!我等商船一旦遇到,便是有官船协助追剿,劫走的货物也是万万追不回头的!”
话音未落,真腊使者便接口:“何止劫掠货物呀!这些亡命之徒,凶残暴虐,遇船便屠,我曾听说泉州外海有商船满员三百余口,都被他们杀光了!便是大宋的漕运官船、沿岸百姓,也有常遭荼毒的。这海盗实在是海上大患呐!”
蒲希摩目光扫过众人,作为在海上漂泊数十载的“老海客”,这种问题是最有发言权的。方才他不过是想着作客之道,不能说主人家的坏话,如今旁人都说了,他若是不说,到时候谈判通商的条件,岂不是要落了下风?
于是他连忙正了正缠头巾,重重咳嗽了一声,将全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诸位所言,不过皮毛而已!”
郁竺眸光一闪:“哦?大使请讲。”
蒲希摩面露得色,侃侃而谈:“这些海盗与大宋沿岸官吏勾结,以金银珠宝、南洋香料行贿,有些州县衙门收了‘平安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沿海渔民、私盐贩子为其通风报信、补给粮草,所以才他们如此猖獗,胆大妄为!今年春,我大食有一艘满载香料的宝船便在福建与占婆海域交界处,被两拨海盗联手劫了去!”
此言一出,不光在场的占婆的使节面色一黑,连李清照都忍不住杏目圆睁,怒声呵斥道:“休得胡言!我大宋官吏食君之禄,担国之责,岂会与贼寇狼狈为奸?定是你道听途说,混淆视听!”
蒲希摩刚想辩白,看着李清照的脸色,喉头一紧,方才意识到失言。他脸色通红,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心下叫苦不迭——一而再触霉头,此番怕是要被逐出大宋了!
却见郁竺丝毫没有愤怒的样子,抬了抬手示意有些李清照稍安勿躁,然后抬眸望向蒲希摩,似是意有所指:“你们也都知道,年初我们大宋国内发生了一场叛乱,叛军号称有十万之众,席卷八荒。然而天兵一至,不过一个月就被荡平,那僭号‘永乐皇帝’叛逆也被押赴东京凌迟处死。你们以为区区海盗,和叛军比起来如何?若我大宋决意清剿,弹指可定。”
众人屏息静听,郁竺放缓了语气:“当然了,诸君既然已经坦诚相告,我大宋自当还四海清平。待海上丝路开通之前,定会先荡平匪寇,叫诸位不再担惊受怕才是。”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只是通商之道,贵在互利。要想加入‘海上丝绸之路’的盟约,也需要答应一定的条件,比如降低某些商品的税率、保障我大宋对于某些商品的优先采购权、对我大宋商船事故的救助义乌、抑或共组护航之师、允许我大宋在你们的口岸城市设立蕃坊自治区等等。”
郁竺说的这些条件,像是抛入深潭的钓钩。虽然有些言辞新颖,汉语不算精通的外国使节一时不能参透,似懂非懂,但是他们也能结合自身的国情,想到一些想要和大宋去商谈的条件。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跃跃欲试起来。
只见那位女宰大人从绣墩上起身,展袖潇洒一拂:“当然了,盟约细则,因国而异,诸位如果有意,可以在授图大典开始之前,随李学士到神都山行宫,届时,我会在那处与各位煮茶论商,单独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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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娜达拉森纳(Anna Dalassene)作为科穆宁王朝的实际掌权者,她于1081年通过家族联姻和权谋将儿子阿莱克修斯一世推上皇位,并在其出征期间长期摄政,被称为“女皇”。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从河洛县廨到神都山行宫有二十里路,郁竺与李清照、琼英同乘一辆乌木长檐牛车,车轮碾过碎石,却未惊动车内半分。相较于马车的颠簸,这牛车行走时更显得四平八稳。
李清照抬手将前方的遮阳隔板放下,呼啸的风声便将车内的空间和前方的车夫完全隔绝开来了。她抬手抚了抚鬓边垂落的发丝,启唇道:“方才大人所说的海上丝路,当真令我大开眼界。原以为大人长于朝堂治策,却不想于商事一道也有如此卓见。”
郁竺淡淡一笑,道:“易安谬赞了。”
李清照微微倾身向前,继续道:“不过我起初确实是有疑惑的,因为不明白大人为何会为了此事费心周旋。不过方才细细一想,应当是能猜到大人一两分用意。泉州、广州、明州三大市舶司,自仁宗朝起便岁入约二百万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无增长。如今我们科教局新物频出,瓷器、丝绸的技艺更胜往昔,若能开辟海上丝路,贯通东西,届时万舸争流,财源广进,朝廷财政的困局便不愁不能解了。”
李清照并非惯于阿谀之人,她说得委婉,其实是心存疑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商事中发挥什么作用。郁竺委以她召集使节的任务,但是礼部能人辈出,便是一个寻常郎官,也能办妥此事,李清照猜想,郁竺此举应当是另有深意。
只见对方轻轻颔首,目光深邃:“知我者,易安也。不过这海上丝路,却不止于通商敛财。”
李清照微微诧异,手中团扇不觉停住,脱口而出道:“什么?”片刻后,若有所悟,“大人是想借机平定匪患!”
只见郁竺轻笑着摇头:“易安以为,当今天下积弊,最为棘手、最亟待解决的有哪些?”
李清照敛去惊色,虽不知此问何意,她还是细细思索了一番,回道:“冗官、冗兵、冗费,三冗沉疴是老生常谈了,还有田亩兼并致使耕者无田,流民辗转失所导致这匪患频出……只是这些沉疴痼疾盘根错节,纵使商鞅再世,怕也难……大人的意思难道想借开通海上商路,治好这些旧疾?”
郁竺抬手止住她的话:“非是根治,只求缓急。”随后伸手推开半扇车窗,让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涌入。
李清照说得没错,在郁竺看来,当前社会的主要问题有三,一是土地兼并严重,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激化了阶级矛盾;二是蔡京当政时肆意滥发交子钱引,致使币值血崩,导致通货膨胀,商民苦不堪言;三是冗官、冗兵、冗费,如附骨之疽,财政困局日甚一日。
针对通货膨胀,赵构即位之初郁竺便趁机推行了的纸币回收、准备金制度等举措,现已初见成效,乱象渐趋平缓,但是土地兼并与三冗难题,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历朝历代,凡是触及土地改革和官僚体制改革的,无不是在刀刃上起舞,稍不留神,便会触动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轻者革职罢官,重者血染朝堂。
但是就放任不管也不行,自太祖开国至今将近一百六十年,社会矛盾早已积重难返,随之而来的是社会秩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否则便不会有那么多人被“逼上梁山”了。新帝登基虽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局面,可这件华丽的袍下,溃烂的伤口依然在渗血,再怎么歌舞升平,也掩盖不了稍有不慎便会覆灭的颓势。
暂时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便只能想办法将尖锐的内部矛盾向外转嫁。
至于如何转嫁,郁竺在好多个夜晚彻夜难眠,也想过许多破局之策。
一是反腐。打死一个贪官,百姓自然是解恨、叫好的,但是在赵构初登大宝的局势下,刚清理完宗室势力,六贼也或伏法或失势,整个朝廷还笼罩在紧绷压抑的氛围中。此时若掀起大规模反贪风暴,看似能平民愤、解民怨,但人人自危,极容易引发官僚体系的强烈反弹。就好比明初那样,官员们每日上朝家中提前备好棺材以防不测,不仅难以达到肃清吏治的目的,反而会激化内部矛盾,危及政权稳定。
二就是发动战争。事实上,原来历史轨迹中的赵佶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他的好大喜功与宋朝薄弱的军事能力、荒唐的战略决策,最终导致靖康之变,带领王朝走向覆灭。在局势未稳之时,这是一步险棋。
开通海上丝路,是她目前反复权衡下,能想到的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办法了。
郁竺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草木,静静沉思了片刻,试图表述得更清晰一点,能让李清照跳出一个宋人的思维,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
“我确实有着借开通商路,清剿东南海盗以及山东河北淮西等地匪寇的意思。方才蒲希摩虽然言语莽撞,但他所说和科教局密报如出一辙,故而应当是实情。剿海匪之机,整顿沿海吏治,一定程度上可以安抚百姓,但这些还只是治标的手段,我意在更深远之处。”
李清照敛神细听:“愿闻其详。”
郁竺抽出藏在袖中的海图,这原图是咸平六年广州市舶司进呈的,她在此基础上,结合系统给出的信息进行了修改和细化。
“就像我方才和他们提及的,无论是在沿途设置补给港、灯塔驿站、市舶分司,还是在他们的口岸城市设立蕃坊自治区,都少不了人。粗算下来,就这些地方所需的官吏,至少六千余人以上。”
李清照倒吸了一口气,只听郁竺继续道:“我离京之前让户部统计过,如今我大宋食禄官员四万三千有余,而仁宗朝不过九千多人,骤然削减俸禄或者职位必生祸端,但是可以换个地方让他们做事。”
话音未落,李清照已恍然大悟:“大人是要海上丝路借新设之职,疏解冗官之困!”
“正是此理。”郁竺颔首,“不止官吏,商路既通,船员、埠工的数量也会激增,那些因田亩兼并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若能成为水手、役夫,或者去别国的蕃区谋生,不比铤而走险资助海盗、落草为寇强?蒲希摩说的沿海乱象,根源正在‘生计’二字。”
李清照抚掌而叹:“既分流冗官、削减虚耗,又安置流民、弭平匪患,当真是一举多得!”
郁竺指着海图上后世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继续道:“再者,方才你可听蒲希摩所言,占婆等过也有海盗,却因国力孱弱无力剿匪,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在其海域设军事驻点,帮助其造船护商,收取蕃卫费用的同时,还能扼守海上咽喉。日后,千帆过处,我大宋水师旌旗所指,便是万里的水上长城。”
李清照听得入神,目不转睛,郁竺收起那海图,塞回袖中:“丝路贯通,南方商埠繁华,自能牵动北方贸易。契丹、女真虎视眈眈,可若商贾往来、财货流通,让北疆部族也尝尽通商甜头,谁还愿弃了真金白银,去打那劳民伤财的仗?”
南方诸国,李清照或许还没有那么具体的概念,可是北方游牧民族对于中原的侵略,可是两千年以来从未停止的。她听到此处,只恨手头无桌案可供拍打,叹道:“以商止战,竟有如此妙用!大人这当真青史留名之策!”
郁竺被她夸得难得有些羞赧:“我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如今这国库像搜漏船,军费开支又和流水一样,还有马上要和金人打交道,不然我们何苦在这商事里绞尽脑汁?”
最初的疑虑早已淡去,李清照笑了笑,继而道:“大人将这般深远谋划和盘托出,不知我又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郁竺挑了挑眉,带上几分喜色:“易安,你的作用可太大了!我大宋子民,久居天朝上国,多数安土重迁,不少人更有轻慢番邦的想法,但是我刚刚说得那些举措,总需要有人愿意出去才行。这破陈见、兴热潮之事,非你不可!”
李清照眼中闪过惊喜:“当真?”
“自然!我打算派遣一支考察使团先行,以文会友、传播教化。届时,科教局必倾尽全力,将你们塑成名动四海的‘文华使者’。待世人见我宋人在海外备受尊崇,又知道这通商之利、扬名之机,谁还愿困守一隅?”
“你们还要在诸国掀起汉文化之风,让丝绸、瓷器、书画成为人人追捧的珍宝,如此,商路方能长盛不衰。”
李清照若有所思,欲言又止,郁竺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使团人选,我也考虑过,你是文坛魁首,自然是由你当任正使再合适不过,秦逸之见多识广,可作为商贾代表为副使。另外,我还推荐你一个人,太学院陈东,此人才高性直,虽难容于朝堂,却最适合以文会友。当然了,太学院学子众多,可任你按需挑选,组建一支‘精锐之师’。”
李清照眸中似有隐约的水光,半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承蒙大人器重,清照必当不负所托。”
郁竺朗笑出声:“好,易安携文墨周游列国,我就率甲兵荡平匪寇!这剿匪可不是易事,你我便各担重任,且拼尽全力,共破这困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如墨的夜色将神都山浸染得愈发深沉,李清照将郁竺送回行宫后,便趁着夜色驱车下山去了。郁竺领着琼英,沿着蜿蜒的小路,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神都山行宫始建于唐代,原是武周时期的皇家行宫。当年,一代女皇武则天因崇信禅宗高僧神秀大师,为听经而建此行宫。历经四百余载岁月更迭,早已沧海桑田,本朝虽简单修缮过几次,但宫殿的规模和设施与会圣行宫相比到底是逊色几分。
诚然,这里并不是举行授图大典的最佳地点。
郁竺当时选址,对外宣称是因其毗邻洛水,又靠近大宋皇陵,但其实在她心中,还有一个没有宣之于口的、隐秘的念头。四百年前那个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的人物,确实在吸引着她。
整个行宫坐落于丹霞地貌之中,山间沟壑纵横,赭红色岩石交错,像是大地的血脉。泉水沿嶙峋的山石潺潺而下,在山脚下汇聚成一汪湖泊。行宫临湖而建,始建时包括礼佛殿、讲经堂以及寝宫,因本朝更重道教,便全部改建成了休憩之所,唯有象征着天象的三层圆顶结构依稀展现出往日的恢宏与庄重。
绕过湖泊,便到了讲经堂,这里便是郁竺的住处。此处如今已改造成面阔五间的居所,堂屋与内室之间做了隔断。
刚一推门而入,郁竺便瞧见镇国长公主带着一名侍女在堂屋内等候。见到郁竺回来,她匆忙转身,脸上满是急切之色,瞥见郁竺身后的琼英,更是难得有些严肃道:“你且先退下,本宫有要事需与郁相单独商议。”
郁竺扫了眼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女子,才发现她是御前的侍女杜荷。她曾经服侍在王贵妃跟前,后来经郁竺提拔到御前,平日里也经常私下谒见,将赵构的一举一动禀报给她。
只是往常杜荷都是孤身前来,今日却与长公主一同,郁竺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是赵构出什么事了?
果然,门刚一被关上,琼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镇国长公主便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不好了,出大事了!杜荷寻你不着,没办法只能来找我,官家他不行了!”
郁竺仿佛五雷轰顶般,身形一下子没稳住,一把抓住镇国长公主的手腕,脱口而出:“你说什么?不行了?他要死了?!”
不对呀,赵构可是大宋史上最长寿的皇帝,怎么会突然……
镇国长公主见她失了分寸的模样,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表达的有些歧义,急得跺了跺脚,面上浮起两抹红晕,摇头道:“哎呀,不是……是他那方面,力不从心了!”
郁竺见镇国长公主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自己两腿之间的地方,面色有些微红,旋即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他不|举了啊!”
镇国长公主面色更红,轻嗔道:“唉呀,你怎么说得这般……虽说……确是如此……”
郁竺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昨天在路上的时候,杜荷还来禀报,说赵构临幸了一个教坊司随行的舞女……
她转向杜荷,神色有些冷峻:“这是怎么回事儿?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
杜荷微不可查地颤了下,福了福身子,面上满是为难之色:“回大人,昨日确实无事,便是今日晌午也还安好,只是方才……”
郁竺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方才如何?但说无妨!这等事遮遮掩掩反倒误事,只有将来龙去脉说清,方能还你清白,否则御前众人都难辞其咎!”
杜荷一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救命!此事当真与奴婢无关!今儿傍晚圣驾刚抵行宫,便传召……”
她语速极快,一边哽咽一边诉说,虽慌乱却条理清晰。郁竺通过她的叙述,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赵构寝宫发生的一切——
因为距祭天大典只剩下几日,傍晚刚抵达行宫的时候,赵构便命宫人备下熏香浴汤。他屏退殿内众人,独留了贴身侍女苏叶、杜锦侍奉左右。
大概是近日刚在与太上皇的博弈中取得了胜利,成功地打压了自己的父亲,赵构“意气风发”,竟忘乎所以,没有移驾偏殿寝宫,便在正殿拉着两个侍女行周公之礼。
因神都山行宫本来就是祭祀之所,正殿基本都贡有太祖神位。好巧不巧,正当赵构与杜锦缠绵之际,供奉神位的檀木架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太祖的画像掉了下来。
赵构吓得够呛,一下子就蔫了。
起先几人还没意识到什么,杜锦还变着花样撩拨,慢慢地,赵构却发现自己不太对劲。不管怎么刺激,他那小兄弟都像霜打秋叶一般萎靡不振了。
他本来就是飘忽不定的性子,胆大时敢与天争命,怯懦时却又疑神疑鬼,这一来便认定是祖宗显灵,惩戒自己忤逆生父、亵渎宗庙之罪,顿时慌了神。
苏叶与杜锦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去喊御医。太医院颜太医匆匆赶来,赵构却碍于颜面,不肯说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只说身体不适。一头雾水的颜太医把了半天脉,也没瞧出什么不对劲,赵构龙颜大怒,以“庸医误诊”为由,命人杖责颜太医十板,将其逐出殿外。
赵构作为皇帝,即便知道自己做错了,也是不能承认的,怒火无处宣泄,只得发泄到了苏叶和杜锦身上。杜锦首当其冲,被斥为“污秽祸水”,百般折辱。待施暴泄愤后,他又阴沉着脸警告二人,若敢吐露半个字,定叫她们生不如死。
正好杜荷此时前去换值。杜锦和杜荷是同乡,又同年进宫,情谊甚笃。挨了毒打的杜锦被杜荷看出不对劲,一番追问下,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杜荷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即可借口告了假,想要将此事禀报给郁竺,不想没有找到人。她不敢耽搁,随即向镇国长公主禀报了此事。
…………
郁竺叹了一口气,将跪在地上的杜荷扶了起来:“此事确实与你无关,非但无罪,反而有功。你能及时查明缘由,或是向我禀报,或是求助长公主,这已经很难得了。”
杜荷拭了拭眼角的泪花,长舒了一口气。
镇国长公主眉头微蹙,同样长叹一声:“幸而此事知情者甚少,官家怕羞,自是不敢对外说。如今知晓情况的,就杜锦和苏叶,其余就是我们三了。那颜太医不知道有没有瞧出什么端倪来,总之我方才也叫人去试探了……只是,官家要是一直好不了,该如何是好啊?”
郁竺知道镇国长公主在担心什么。身为刚登基、且帝位来路一直有争议的的年轻帝王,若落下不能生育的把柄,无疑是将自己的软肋亮给别人。不少刚歇了心思的亲王宗室,势必蠢蠢欲动,觊觎储君之位,或者更有甚者,心怀不轨之人会借机发难,直接威胁到皇权的根基。
其实在野史上也一直有着关于赵构不|举的传言,据说是在南逃的过程中,他临幸妃子时,突然听人禀报金人追来的消息,受了惊吓才落下病根。按照时间,那一定是在靖康之后了,如今竟提前应验,莫非羊尾真是他的命?
郁竺看着镇国长公主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其实吧,赵构若是真的落下隐疾,对于她来说,倒是件利好消息,毕竟有缺陷的人总是更好拿捏一点。
当然,此刻满室凝重的氛围下,她显然不适合笑出声来。郁竺强压着唇角的弧度,宽慰镇国长公主道:“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忧了,此事于官家而言,是切肤之耻,他断不会自揭伤疤,如此,旁人便没有道理知道此事。苏叶与杜锦无端受此祸,官家想要临幸,她们又不能拒绝,且寻个由头,将她们调离御前养伤,派人严加看护,既是保全她们,也是堵住她们的嘴。”
“至于那位颜太医,试探的结果务必告知我一声,如果有必要,我亲自见一见此人。不过他既然御前诊病什么也诊不出,要么就是个极聪明的,要么就是个极蠢笨的,无论是哪种,这样的人都不用太担心。”
“总之,今夜之事,就当做从未发生,照常行事即可,暗中派人紧盯各方动静就行。”
镇国长公主被郁竺这么一说,倒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眉间愁绪松解了些许,复又长叹一口气:“也是,官家年轻气盛,许是一时受惊,调养些时日或许能复原。只是他这风流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郁竺心道还能随了谁,赵佶后宫粉黛如云,单是有名分的妃嫔便逾千人。只是赵构尚未广纳妃嫔,这么一来,皇后与后宫妃嫔的人选倒是要慎重了。
当然了,这还不是目前担心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杜荷,语气加重了些许:“官家突然遭此变故,必定暗中会有些举动。只是授图大典在即,他私底下再怎么胡来,面上不能出了岔子,你且留意着,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丝毫异常,即刻来报。”
第一百九十五章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朝日刺破云层,在赭红色的山体上映出染料一般绚丽的色彩,倒像是有仙人打翻了胭脂匣。昨夜宫闱深处一切翻涌的暗潮,此刻仿佛都被这碎金般的晨光悄然抚平了。
依着礼制,赵构仍在斋戒闭关,郁竺也就没有去找他请安。既然要装作一切如常,就且由他继续“逍遥自在”,正好今日她这里也是“门庭若市”。
不出所料,李清照很快就带来了第一位有商谈意愿的使者——老朋友蒲希摩。这位深眸高鼻的大食人一见到郁竺,便煞有介事地双手奉上一个七彩琉璃手钏,嘴里念念有词:“尊贵的宰相大人,这是我特意为您从波斯湾辗转带来的礼物,还望您不嫌鄙陋,收下这份心意。”
琉璃手钏折射着阳光,甚至还有点后世工业商品的精巧,这倒让郁竺突然涌起一股亲切的感觉。她接过手钏,笑着将蒲希摩迎进门:“愿真主安拉赐你平安,我的朋友。一别半年,可还顺遂?昨天不方便叙旧,快请上座吧。”
这番亲切的态度,倒是令蒲希摩喜出望外,双手虔诚地按在胸前,连连祷告:“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感谢安拉的庇佑。只是这半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漂泊,我的妻子应当已经给我生下了可爱的女儿,可我至今未能看上一眼。”
说话间,二人落座,郁竺叫人给蒲希摩看茶,一边听着他的讲述,一边配合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呀!你在外奔波,实在辛苦,夫人独自操持家中事务,想来也是不易……”说着,郁竺轻轻转了转手中的琉璃手钏,“这样吧,本官向陛下请旨,封你为通直郎,尊夫人也能得封孺人,你就将大宋当做你第二个家,下次如果能带上尊夫人一起来便更好了。这是大宋的礼遇,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不要推辞。”
“噢真主……宰相大人如此厚待,我真是无以为报!”蒲希摩虽然对大宋官职不算太了解,也知道“通直郎”大概是一种爵位,未曾想在故土未获封的爵位,竟在异国他乡先得偿所愿。
他有些受宠若惊,只是郁竺这番热情的态度,却将他之前准备的谈判说辞全部打乱了。作为一个专业的、擅于斡旋的外交使者,蒲希摩当然清楚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要在两国的通商中,为大食争取最大的利益。
大宋有俗语“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特意备下礼物,又诉说自己的不易,就是为了让这位宰相大人在谈判时顾及情面,没想到,这些策略此刻在对方的热情攻势下,竟成了无用功。
郁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既如此,自今日起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俗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通商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我也就不藏着掖着,先讲我的想法说来你听听。”
说着未等蒲希摩开口,郁竺就继续道:“首先是关税,丝绸、瓷器等主要货物,抽解比例自十取一降至二十取一;贵国的乳香、琉璃等,我方也采取同等的降税比例,并且大宋再次可以做出让利,若岁贡乳香超五千斤,次年抽解可再减三成。”
这第一个条件说出来,蒲希摩就迟疑了。互相减免关税是他来之前就预料到的,只是他没想到大宋的减免力度竟如此之大,这么一来,即便商船吞吐量翻倍,哈里发能同意国库少收的那一半税银吗?更不要说,商人私囊鼓胀后,又能有几分盈利能流入王室口袋呢?
他刚想提出异议,却被郁竺轻轻叩响桌面截断话语:“欸,阁下且稍安勿躁,且听我将诚意尽数摊开,你听完再辩不迟。”
“我知道你们巴格达和巴士拉之间的矛盾,如今我大宋愿做一次执秤人,我们可以保证从盟约签订起,商船的货物只会流往巴格达。”
蒲希摩瞪大了眼睛,垄断意味这什么他可再清楚不过,苏丹如果想要大宋的货物,就要高价从哈里发手中购买了!他隐隐有些心动。
只听郁竺继续道:“此外,大食在泉州的蕃坊可扩至临漳门外,贵国可自设伊斯兰法庭,专门用来办理大食人之间的案子。”
“为了航线安全,大食要允许宋军战船停靠霍尔木兹港,并在此开放蕃坊自治区和驻泊区。每驻泊一艘大宋战船,我们可以按年付予三千贯泊位费,且该港宋商税收三成归你们所有。当然了,战船停泊期间,还可以暗中协助镇压你们当地什叶派叛乱。”
…………
晨光穿透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蒲希摩望着郁竺从容自若的模样,久久不能言,天知道这位宰相大人为什么会对他们大食的情况了如指掌,难道是泉州蕃坊的大食人将情况透露给她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条件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蒲希摩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仅仅是几艘战船停泊在波斯湾,于大宋而言不过是远洋孤舟,于大食却是足以震慑政敌的利刃,若能借宋军之势打压什叶派,哈里发必然十分开心,而自己这个出身商贾的外交使臣,竟能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棋局中落子,这份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让他的掌心渗出薄汗。
尽管内心已经被郁竺抛出的政治筹码搅得翻江倒海,但蒲希摩出自商人的本能,还是没忘了税率的关键问题:“承蒙宰相大人厚待,只是二十取一的抽解……如此折损国库,我怕是难向哈里发交代啊……”
郁竺把玩手钏的动作微微停滞了片刻,似是犹豫了一下,随之长叹了一口气:“本不该多言,但事到如今,不得不坦诚相告。伽色尼王朝已遣使求见,愿以三十取一的税率,换取丝绸在波斯地区的专营权,只是本朝更重与大食交情,故而暂未应允。”
蒲希摩大惊失色,伽色尼王朝名义上臣属于大食,但一直不断暗中尝试与大宋建立联系,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他们更是遣使和辽国联姻,如果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放任丝绸瓷器的专营权旁落,那可大事不好了。
想到这里,蒲希摩连忙起身:“二十取一便二十取一,宰相大人如此坦诚,我定当将大宋诚意原原本本禀明哈里发!”
郁竺微微一笑,将盘玩的琉璃手钏带上手腕:“既如此,本官便静候贵使佳音。”
…………
蒲希摩踏着门槛离去了,波斯长袍在晨风中扬起了骄傲的弧度,仿佛已看见了哈里发赏赐的黄金勋章,连脚步声都带着雀跃。
过了片刻,波斯使者海达里在李清照的带领下来了。
二人交谈了片刻,郁竺又是长叹一口气:“本不该多言,但事到如今,不得不坦诚相告……”
一刻钟之后,海达里也带着占到大便宜的感觉,幸福地离开了。
之后,大秦使者伊力亚斯来了……然后也挂着笑容走了……
两天的时间,各国有来使在河洛的,基本都来了一遍,即便是不走海运的贸易国,也都来郁竺这里展现了一下存在感,针对税率的问题互相进行了让步。最终的方案确定下来,三条贯通四海的航线,在海图上被标注了出来。
主航线是最长的一条,自泉州港出发,至占城、三佛齐,绕马六甲海峡,途径印度洋,最终到达波斯湾。沿途在占城、宾童、旧港榷场、凌牙门设四个补给港,在马六甲海峡东口和霍尔木兹港口设两个市舶分司和海上都巡检司。
第二条航线是自广州港出发,至真腊、阁婆,绕爪哇海,最终到达锡兰。沿途在真腊吴哥、阁婆设两个补给港,锡兰加勒设市舶分司。
第三条航线则是针对原有的东海航线进行了加强,从明州港出发,先后到高丽、日本、琉球,最后抵达麻逸。沿途在博多、琉球那霸设两个补给港,并在澎湖列岛附近设澎湖海上都巡检司。
郁竺的指尖沿着海图上蜿蜒的航线缓缓游走,笑得十分满意。
在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中国宋代的造船技术可以说是世界领先的,凭借尖底船、水密隔舱、指南针三大核心技术,再加上对季风规律与天文的理解,是为数不多可以构建横跨印度洋的贸易网络的国家。
但随着后来经济的重心逐渐从商业转向农业,政策上的禁锢一并导致了思想上的僵化和技术上的停滞,导致错失了大航海时代的机遇,随后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在鸦片战争的硝烟中,被英法联军的炮火轰开国门。
这想必是每个中国人心中的痛。郁竺看着这航海图,不禁眸光愈发炽热,她有着这个时代人所没有的全球化视野,大宋有着经济内生动力,如此结合起来,再以开放包容的制度为土壤,想必定会实现技术驱动贸易,贸易反哺技术的良性循环。
如此一来,历史真的会因此而改变方向吗?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是否也有穿越者像她一样试图扭转乾坤?华夏文明真的能摆脱那段屈辱,始终傲立于世界之巅吗?
郁竺想得心潮翻涌,只听“笃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琼英的声音通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大人,杜荷求见。”
郁竺回过神来——今日是七月廿八,离大典还有两日,不出意外,杜荷应当是为了赵构的事情而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杜荷反手扣上门闩,往屋子深处疾步走去,目光警惕地瞥向窗外,低声道:“大人,官家这两日倒是没有再召幸女子,只是饮食方面有些异动,他让尚食局悄悄送了些鹿角胶粥和羊肾韭菜汤之类的。”
郁竺微微颔首:“他年轻气盛,纵|欲过甚便想以食补调养,倒也合情理,旁人应当不会向那方面想。”随即又叮嘱道,“只是大典在即,本当茹素斋戒,官家既然要用这些,便叫尚食局的手脚仔细点,别被有心人抓了把柄。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
杜荷将手伸入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张竹纸信笺:“还有一事……陛下近日广寻精通法术的奇人,说是为祭天祈福。禁军里有个叫郭京的,自称兼修佛道二教的法术,能通鬼神,便被带到御前。不知陛下和他怎么说的,那郭京给陛下开了味药酒,叫‘千口一杯饮’,方子在这儿,官家叫我备齐材料,我便先带来给大人看看。”
郁竺挑了挑眉,接过杜荷手中的信笺,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以人参、熟地黄、淫羊藿为主药,配荔枝肉、沉香,浸酒后蒸制。
杜荷压低嗓音继续道:“那郭京说,此味药酒顾名思义,需一杯分千百口饮,饮时需意守丹田,借酒力引导药效至下焦,还需结合道家导引术。”
郁竺听着,心里暗暗嗤笑了一声——显然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赵构虽然迫于形势,对于赵佶重用的道士进行了打压,骨子里却还是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当然了,他自己相信无所谓,郁竺只要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大肆给道士封官,做出些打自己脸的事情来,倒也由得他折腾。
她看罢,将信笺对折,正要递还,目光扫过信笺最下方的落款,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微微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郭京?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杜荷被她这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惊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是啊,怎么大人……您认得他?莫不是此人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郁竺还真是认得!某种程度上,这位郭京也是个“名留青史”之人。
历史上,靖康元年,东京第二次被金人围困时,钦宗病急乱投医,四处找可以守城的勇士,郭京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六丁六甲法”说得神乎其神,满朝文武都被他的那些小把戏迷惑得失了智,赵桓更是鬼迷心窍,直接任命其为防御总指挥。
郭京有了权之后,招募了七千多名市井无赖为所谓的“六甲神兵”,一时间混得风生水起。但是谎言终究要付出代价,金兵兵临城下时,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城楼上装神弄鬼,不知如何想的,竟鬼使神差地下令打开城门,让未经训练的“六甲神兵”一哄而上。
结果可想而知,乌合之众四散逃去,原本应当固若金汤的东京成了任人宰割的门户,徽钦二帝被一网打尽,北宋百年基业轰然崩塌。
也不知道此郭京是不是彼郭京,如果是的话,真是不知道赵构怎么找到的这些“卧龙凤雏”。郁竺只觉得那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又袭来了,心道找机会还是要尽早将此人除掉,以绝后患。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看向杜荷:“未曾听说过,不过此人你务必盯死,和官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至于这方子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喝便喝吧。”
杜荷不宜在此久留,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后。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郁竺将灯烛点燃,摇曳的光影在空旷的室内游走,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人在屋内,思绪就飘远了些。郭京的隐患到底还远,她暂且想不到任何此人能威胁统治的可能性,不过有个人,眼下倒是不能放任不管。
沉思了片刻,郁竺指尖叩了叩桌案,唤来琼英:“去太医院请颜太医来。”说着,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身子不适。”
颜太医约一刻钟后便抵达了郁竺居住的讲经所。他本名颜澄,任翰林医官院直院,是个正七品的医官。此刻穿着一件青色的圆领袍衫,腰间束革带,踏着月光而来,看起来清秀俊朗又不失沉稳。
见完礼,郁竺便给他赐了座。可能是刚受完脊杖,颜澄坐下去的动作有些不太自然,郁竺便叫琼英给他换了个软垫,他有些羞赧地道了声谢。
一时无话,颜澄屏息凝神,隔着丝帕搭上郁竺腕脉,仔细辨听了一会儿便收回手。
“大人脉象并无大碍,可能是最近劳神太过,阴虚火旺之症初见端倪,用女贞子配旱莲草滋阴,辅以栀子、淡竹叶外浴,旬日便可调养。”
说罢,他提笔便要在桑皮纸上写下方子,却见一道朱紫色的袖影突然自眼前闪过。颜澄抬头一看,正是郁相修长的手指夹走了纸笔,他有些惊愕地抬眼,只见郁相笑得温和:“本官今日得了一个妙方,听说能固本培元,却不知是否对症,还请颜太医帮忙掌掌眼。”
说着,羊毫笔在桑皮纸上如游龙走凤。
墨迹未干,药方已递到了眼前。颜澄接过一看,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是何人开的?淫羊藿性温燥,大人阴虚火旺,荔枝肉甘温,与淫羊藿同用会加剧内热,大人已有思虑伤阴倾向,此药会引发肝阳上亢,导致头痛,这方子大人万万不可用。”
郁竺点了点头,继而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话家常般随口问了一句:“那这方子官家能用吗?”
“也不可。”颜澄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郁竺看着颜澄笑了。
镇国长公主告诉她,说颜澄经试探并无异状。可是她调查下来,此人出身寒门,年纪轻轻却职位不低,应当并非草包。郁竺自然清楚自己什么毛病都没有,颜澄却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症状,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温和补药,这般行事风格,可见他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既然如此,若是那日在赵构那里,他真的没诊断出什么毛病,也大可以开些常规温补之方,还能免了自己一顿打。可他偏要避重就轻,显然是已经察觉病因,只是这等涉及天子的敏感病症,他既不能直言冒犯龙颜,又担不下延误病情的罪责,权衡之下,才选择佯作一无所知。
她猜得没错,太医院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蠢货,此人就是分明就是极会审时度势,懂得逼祸而已。
颜澄在郁竺的注视下,冷汗涔涔——
官家在祭祀大典之前因沉溺女色导致隐疾,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丑闻,知道的人都怕是活不长。郁相是何等精明之人,方才自己只是小小的失言,从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来看,怕是已经断定自己知情了。他自以为前日躲过了长公主的试探,背着个庸医的名声便可以蒙混过关,却不想今日栽在了这里。
颜澄有些绝望地看着郁竺,似乎在等待她吐出什么话,来宣判自己的死刑。
“太医的脸色不大好。”郁竺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和孩子说话,却让颜澄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慢条斯理道:“既然这方子不能用,那官家的病,可有什么诊治的法子?”
竟不是要处死自己?颜澄感觉自己的血液慢慢向大脑回流了些许。他不敢再自作聪明,对于郁相这样的人来说,在她面前还是不要耍什么心机为好。
审慎思考了一会儿,颜澄一五一十回道:“官家是惊吓伤肾,气机逆乱,致使宗筋失养、作强不能,此证核心在于神机被遏,药石作用反而不大,如果一定要用的话,这方子也不合适,淫羊藿性温燥,沉香主沉降,易使肝气郁结加重,血不达宗筋,从而引发胸胁胀满、烦躁易怒。”
郁竺听到此处大概明白了,和她猜得差不多,赵构这是属于心理上的障碍,这个东西不好说,有的人心里障碍了便解除了便好得快,有的人却一辈子走不出来。
颜澄忐忑地抬眸扫了郁竺一眼,却见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突然向自己投来:“除你之外,旁人能看出官家的毛病吗?”
颜澄心头一颤,赶紧底下了头:“惊吓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如今时过境迁,其他人再看,应当也发现不了症结所在了。”
确认了知情者在可控范围内,郁竺有些放心下来。她凝视着面前之人有些瑟缩的身影,烛光将他清瘦的轮廓投在雕花木门上,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太医,真是个有趣之人,这样机灵的人若是能为自己所用,倒是极好的。郁竺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道:“颜太医是聪明人,当日在御前能当机立断,往后更该知道轻重。翰林医官副使年事已高,待回京后……这空缺便由你来补吧。”
颜澄猛地抬头,烛火映得郁竺的笑容高深莫测。他当然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提拔并非赏识,而是赤裸裸的威胁、拉拢。
官家才惩罚过他,郁相就轻飘飘抛出高位,这无疑是在表露她丝毫不亚于官家的权力,“站皇帝”果真名不虚传。他本无意涉入朝堂纷争,有却致命的把柄在她手上,不得不从。
“卑职……谢大人栽培。”
颜澄离开讲经堂时,夜雾已漫上山阶。他拢紧了公服,却挡不住心底泛起的阵阵凉意,回望殿内摇曳的烛影,青年医官长叹一声,提着被露水打湿的袍角踏入夜色之中。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赵构的寝殿位于整个行宫的最高处,三层穹顶像是叠在一起倒扣的尖顶织锦皮帽。这里是原先的礼佛堂所改,坐落在山腰之间,只有一条栈道从山下蜿蜒上来,被禁军持戟把守着。
圣驾驾临行宫的第四天,郁竺第一次来到这里。
因为要装作无事发生,她便刻意“放养”了小皇帝几天。今日一来,果然有些意料之外的场面——她第一次在赵构这里遭到“冷遇”,足足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进殿。
当然,进殿之后,赵构还是十分客气的。
他一身月白道袍,盘腿坐在锦榻上,见郁竺见礼,抬手虚扶了一把:“叫卿久候了,朕近日闭关调养,修习道家秘法,不容惊扰。”
郁竺目扫过案上的酒盏,知道他应当是在喝什么“千口一杯饮”,心中暗嗤了一声,面上却笑得善解人意:“官家爱惜自己的身体,正是社稷之福,道家秘法最能固本培元,自是极好的。”
赵构原本就因为自己私寻方士之事没和郁竺商量,有些忐忑,担心她以“莫学太上皇宠信道士”之类的话来劝谏。却不想郁竺出乎意料地宽和,说的话也是这般熨帖,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这两天因自尊心受挫有些低落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郁竺见他情绪尚可,适时将话锋一转,将海上丝路一事和各国使节会谈的结果细细说了。
赵构静静听完,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点位,沉吟良久后开口:“这倒与澶渊之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派水师护航、设立市舶分司和海上巡检司,看似每年耗费巨额银钱,就好比当年给辽国的岁币,可长远来看,贸易所得远超过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划算买卖。”说到此处,他含笑抬头看向郁竺,“只要能赚钱,便值得一试,朕如今倒能体会父皇重用蔡京的缘由了,这偌大的国家,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
赵构能有这么务实的见解,郁竺倒是有些惊讶,她微微挑了挑眉:“官家所言极是。”
不过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在宋之前,中原帝国与其他国家的交往的主要模式是朝贡,看中的是“万国来朝”的政治象征,而大宋则另辟蹊径,将朝贡变成了“敛财”的手段,通过限制回赐规模、鼓励民间贸易的方式,把政治象征物尽其用。
正是这种放弃“怀柔远人”的执念,“来则不拒,去则不追”的开放态度,让“弱宋”空前地富有,这也正是其开放文明的地方。
如今赵构点头,这盘关乎大宋未来的棋局,便算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海上通商既定,肃清海面的事情就要尽快提上日程,郁竺便顺带提起了剿匪的事情。
起初都还好,然而刚说到调遣水师,赵构便换了脸色,下颌微微扬了扬,眼中有些不耐。
“怎么还未尝到通商甜头,便急着动刀兵了。福建路年年耗费百万军费剿匪,结果呢?海盗越剿越多,商船依旧照抢不误,不划算,不划算呐!依朕看,倒不如划出片海域,若是外国商船被劫了,朝廷按比例补偿损失便是,何苦做这赔本买卖?”
这清晰的逻辑,倒是一下子噎得郁竺说不出话来。沿海百姓的苦难、大宋水师的尊严,都不在赵构的考虑范围之内的,他的精明短视放在一个帝王身上,有点不合时宜。
不过郁竺心思急转,很快想到一个绝佳的说辞。
“官家麾下天子门生虽说英才济济,但也正待沙场砺锋。今岁虽然平定了方腊,但军功簿尚显单薄了些,我大宋精锐西军,仍有不少将校唯童太师马首是瞻。官家不如借此剿灭海寇之机,命天子门生率精锐水师出征,既扬我大宋天威于四海,又可壮官家心腹羽翼。”
这一番话,算是精准挑破了赵构心底那层隐忧——童贯不管怎么支持自己,都是太上皇旧臣,算不得一条心。
郁竺见赵构面色稍缓,又补上一句:“不如这次,便让臣持天子节钺,以‘代天巡狩’之名南下,在两浙、福建、广南几路走上一遭,剿灭海盗的同时,也让这些沿海黎庶、渔樵稚子们都能沐浴到陛下圣德。”
此言赵构正中下怀,他想起几日前偃师百姓跪迎圣驾的场景,那山呼海啸、万民臣服的场面,确实让人沉醉。若能借剿匪之机,将龙威播撒至东南溟海之畔,似乎也未尝不可……
想到此处,赵构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这正是“千口一杯饮”的药劲儿上来了,他有些晕乎乎地扶了扶额角,扬了扬头,只见蓝珪弓着身子,迈着小碎步进入殿内。
“陛下,郭天师在殿外候驾。”
赵构一听,原本半眯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也不再多想,迅速结束了和郁竺方才的话题:“剿匪的事情便依卿所言吧!”然后急切地朝蓝珪摆了摆手,“宣!”
说罢,又转向郁竺:“对了,这位郭天师可是高人,朕记得卿也是精通阴阳之术的,大可见识一番。”
郁竺心中冷笑一声,起身行礼,沉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一步一摇迈入殿内。他颧骨尖削,双颊凹陷,穿着与这炎热夏季不相符的厚厚的道袍,袍子上绣着七星图案。见到殿中二人,不跪不拜,左手捏诀朝天,右手虚点四方,行了一个颇为怪异的礼:“贫道见过官家。”
赵构也不以为杵,笑着刚想对郁竺说些什么,却见郭京一挥手,道袍上突然窜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沾衣料,却将他整个人笼在中间。
“护驾!”蓝珪的尖叫在耳边响起,赵构大惊失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只见郭京掌心翻转又一挥手,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灭了下去,空气中随之升腾起大量白烟。
赵构被这“神迹”惊得口不能言:“天师这是……这是……”
刚刚还被团团火焰包裹住的郭京此刻毫发无损,道袍上残余的火星化作点点萤蓝落在身侧。他目不斜视,带着几分倨傲道:“此乃上清秘法‘三昧真火淬体术’,需在阳气最盛时行功,于陛下大有裨益,还请闲杂人等暂避。”
闲杂人等,指的自然是郁相大人。
赵构有些尴尬地看向身边看了看,郁竺哈哈一笑:“天师既有此等玄妙法门,臣自当回避。”
赵构也跟着笑了笑。他有些惊讶于郭京对朝中重臣的无礼,又庆幸于郁竺的大度,故而颇有些歉意地扬声道:“蓝珪,还不快送送郁相。”
蓝珪弓着腰,小碎步紧赶几步,将郁竺带出殿外。兽首衔环的木门“吱呀”一声闭合,将帝王和他的“天师”隔在了殿内。
正是午时,日光给大殿的三层圆顶镀上了一层金色,琼英在殿外等得额头出汗,见郁竺出来,快步上前给她撑伞,却听旁边的蓝珪赔着笑脸解释道:“郁相海涵,郭天师修的是龙虎山秘法,官家自觉练着有些效果,这才给了他几分体面……”
郁竺宽和一笑:“修道之人,总要有些仙骨傲气。”
蓝珪见郁竺并未动怒,这才放心下来,又往山下送了十余步,才连连躬身作揖告退。
山风穿过栈道,琼英方才听着默不作声,待此刻只余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这才皱眉道:“大人这是怎么了?那什么天师还敢给您脸色不成?”
郁竺闻言停下脚步,轻笑一声:“脸色谈不上,只是自登相位,倒是头一回让人当众下了逐客令。”
说着,她继续悠悠地往山下迈去,不过几步,却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回望向身后那三层圆顶的大殿,眸中突然闪过一抹精光:“琼英,你悄悄地从傍边绕上去,盯着官家那边,那郭京出来后,你就跟上,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到底做些什么。”
琼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轻轻应了一声“是”,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抹红影,贴着栈道下沿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藏身在大殿外的阴影里。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忽听得殿门“吱呀”轻响,只见裹着厚道袍的郭京疾步而出,匆匆忙忙下山。
琼英赶紧跟上,随着郭京来到一僻静处,只见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竟直接闪进崖边灌木丛。琼英屏住呼吸,见他利落地扯开道袍系带,内里短打勾勒出精瘦的身形,更诡异的是,他将道袍反穿,原本绣着七星纹饰的朝里,道袍眨眼间便成了件普通粗布衣裳。
琼英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处有些熟悉,向远处张望一番,突然瞥见一条蜿蜒的小路隐在冷杉林间,她蓦地想起来,前日她护送苏叶、杜锦去的那处宅子,正是走的此路。
琼英心下一惊,转头见郭京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山壁前行,她继续不动声色地悄声尾随,果然见那身影闪进竹篱小院——正是苏、杜二女居住的院子。
耐心等了片刻,见无人自屋内出来,琼英足尖点上墙壁,几步翻上屋顶,卧在青瓦上,而后抽出腰间软剑,挑开半片瓦片,偷偷朝屋内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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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因为琼英先前在山上等了许久,此刻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将天际浸染得瑰丽异常。
瓦片经过一整天烈日的炙烤,还散发着有些灼人的温度,琼英整个人蜷伏在上面,不过片刻,汗珠子便顺着脊背淌下,洇湿了衣襟。
屋子里亮起了烛火,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她得以将里面的陈设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是一间简单的居室,西侧墙面下横陈着一张长榻,褪色的被褥被铺展在上面。正对大门的北墙前,摆着一张桌子、两张杌子,桌上零星摆放着些日常器物,再无别的东西。
郭京已经将那件厚厚的道袍脱下,整个人大马金刀地跨坐在杌子上,歪斜着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后面桌上。苏叶、杜锦二女有些佝偻着脊背,战战兢兢地伏跪在他面前的地上。
杜锦颤抖着声音,似是有些哀求道:“天师,这驱魔之法......已施了两日,奴家这身子还虚着,不知还要再驱几次才能彻底驱干净这邪祟?”
郭京闻言,吊梢眉一竖,破颧纹随着他的怒容扭曲成了一个尖角,一双鼠目瞪得像绿豆:“蠢货!本天师踏罡步斗,请来三十六神将坐镇,岂是尔等肉眼凡胎能揣度的?这驱邪之事,差一分一毫便是前功尽弃!官家钦点本道主持法事是你们的造化!”
说着拍案而起:“不驱?不驱那我便走了!若不是看着圣意,谁愿在这晦气地儿耗神?只是你们妖邪缠身,失了圣宠事小,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到时候可别怪本道袖手旁观!”说罢起身作势就要走。
那苏叶见状,连忙膝行几步,额头在砖石上重重一磕:“天师息怒!奴家这妹妹嘴笨,她……她是被梦魇吓糊涂了!”说着跌跌撞撞扑过去,仰起脸,紧紧拽住郭京衣衫下摆,“我们姐妹伺候官家也有些日子了,如今被这邪祟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又失了官家的恩宠,就像无根浮萍,在这宫里连只蚂蚁都不如,还请天师可怜可怜我们。”
说罢拉着杜锦就要拜倒在地,杜锦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似是有些不情愿,嘀咕了一句:“可是公主殿下说了……”
苏叶猛地回头,立刻呵斥道:“公主大还是官家大?没了官家欢心,你我连掖庭洒扫的宫女都不如!”说着指甲深深掐进杜锦腕子,目光却紧紧锁着郭京,“天师慈悲,再给奴家姐妹一次机会,日后必结草衔环报答!”
杜锦不敢再多言,两人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郭京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两位美人儿,捻着山羊须,鼠目中露出几分得意。苏叶的识时务叫他心里十分舒坦,也就忽略了那有些蠢笨的杜锦,他看着二人垂首时自衣领后露出的半截雪颈,猥琐一笑,然后趾高气昂道:“既如此,那本天师便再赐尔等一场造化。”说着手一指西侧的长榻,“且去那处候着,按照前次的步骤来。”
两女不再有异议,从地上爬起来,小碎步走到长榻边站定,而后素手缓缓解开襟扣,尽数脱去身上的衣物。
罗衫委地,未愈的鞭痕布满了身体。
郭京瞥了二女一眼,自袖中抖出张泛着腥气的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那符纸竟无风自燃起来,在符纸上烧出一个盘蛇状的空洞。
苏叶和杜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郭京更加得意,将那符纸往空中一扬,然后喉结滚动着急匆匆将自己的衣物也尽数脱去,赤着身子跨过落在地上的灰烬,朝着榻边走去……
琼英撤开贴在瓦片小孔上的眼睛,向后缩了缩身子,无语地看向远处——
她还想等着看看这郭京能有什么能耐呢,就他这摇头晃脑的架势,和老家村口那骗寡妇清白的杂毛老道也没什么区别嘛!所谓驱魔法术不过是庙会变戏法的伎俩!
堂堂官家和这苏叶杜锦,竟然都能被他哄骗了去,当真是久居深宫不谙世事……
琼英摇了摇头,不欲看这活春|宫,正要将瓦片盖上,再度瞥见那白花花的几具肉|体,突然计上心来,指尖在瓦片间轻轻一摸索,拈起一颗碎石子。
指间的茧子蹭着石子摩挲了片刻,琼英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去!”随着一声轻喝,石子破空而出,不偏不倚砸上了郭京光秃秃的臀部。
只听屋内惨叫一声,琼英轻点脚尖,衣袂翻飞间已掠出三丈开外。
郭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上江湖顶尖高手,气急败坏穿上裤子从屋子追出来时,早已不见了人影。
…………
讲经堂内,琼英捏着玉勺,轻轻挑着碗里的冰雪冷元子往嘴里送。
这是郁竺特意留给她的,是宫里消暑冰品之首。碎冰碾得极细,绵密的黄豆粉上淋着琥珀色的百花蜜,入口便化作一汪甘泉,琼英吃得眯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
“大人尽可宽心,那郭京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原以为有官家撑腰,多少得耍些玄虚哄人,谁知竟是个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蠢货,什么三十六神将、驱邪秘法,不过是骗无知妇人解衣宽带的把戏罢了。”说到这儿,她掩唇轻笑,眼角眉梢尽是讥诮。
却见郁竺摩挲着手中茶盏,眼神有些飘忽,琼英不禁有些好奇,搁下了手中玉勺,道:“大人可是有心事?莫不是担心那草包真能掀起什么风浪?”
郁竺摇了摇头:“那两个宫女……”
琼英“噢”了一声:“您是说苏叶和杜锦啊!她俩虽说被骗了身子,却也不无辜,那杜锦还好些,苏叶可是急不可耐。要我说,这二人要不是贪心不足,急着想重获官家恩宠,也不至于被这么个寒碜道士给骗了。”
却见郁竺并没有预想中的反应,依旧神色沉沉:“想往上爬并不可耻,宫女想做娘娘再正常不过了,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此,而是在于官家。”
琼英一愣,片刻之后突然回过神来:“您是说……”
郁竺目光变得锐利,截住了琼英的话头:“对,为二女驱邪是郭京自己的主张不错,但官家定是将当日殿内的事情告诉了他,不然他何以知道得这样清楚?若非杜荷你我便不知此事,官家谁都不相信,却信了这样一个认识了没几天的‘天师’?”
这么一说,琼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色凝重了起来。只听郁竺继续道:“此人虽说是禁军出身,可谁知道他和谁相熟?官家将椒房秘事说与这种人听,不怕他若是多喝几盅,明日这消息便要穿得沸沸扬扬了。他太平日子才过了多久,这种节骨眼上不知多少人想要将他拉下龙椅却还这般不知轻重,真是……”郁竺说到此处,重重一叹气,“……愚不可及。”
琼英跟着郁竺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对官家这般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顿时慌了心神,"噌"地站起身:“那可如何是好?”说着,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不我……寻个由头将此人做了?”
郁竺一把将琼英按回椅子上:“你先坐下。官家现在正是信他的时候,若是杀了此人,官家必定会彻查,即便你做得天衣无缝,可在这神都山行宫,能有几人有随意杀人的手段?加上方才在官家那里,他和我有些龃龉,官家必定会疑心上我,即便一时不好发作,也定会心生嫌隙猜忌。”
琼英的眉头扭得像打了个结:“那该如何是好呢?杀也杀不得,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妖道兴风作浪?”
郁竺叩了叩桌沿,沉声道:“此人留不得,杀,自然是要杀的。只是天子眼下动刀,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屋内陷入片刻的沉默,烛火晃了几晃,琼英托腮的手滑下几分,在脸上压出道淡红指痕。只见郁竺忽然抬眸,眼神一亮,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琼英连忙将脖子伸过去……片刻之后,眼底亮起两簇火苗:“妙啊!此计真是极妙!距离大典还有一日,足够将万事备齐,等着那场东风了!”
主仆二人定下计策,早早熄灭灯烛就寝。
郁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在黑夜中游走的莲花缠枝纹,愣是半个时辰没合眼。
其实还有桩心事梗在喉间。
苏叶、杜锦二人的安置,她原是托了长公主全权办理的,但是方才听琼英所说,二女屋子周围不要说值守的侍卫,连个传话的婆子都没有,否则郭京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
诚然整个行宫也没什么外人能够进入,二女安置在那偏僻处相对是安全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底还是让郭京这样的有心人钻了空子。万幸的是,这只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好色之徒,可若是有别的人另有所图,问出些什么呢?
郁竺只觉得闷热无比,身下沁出了一层汗。
她幽幽叹了口气——并非不信任长公主,只是有些关键的人和事,终究得牢牢捏在自己手中才放心呐……
第一百九十九章
政和八年的八月初一,授图大典如期举行。
圆丘状的祭坛静静地坐落在行宫南方四里处的洛水之畔。这座圆台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上面装饰着赤、黄、青、白、黑五色土。坛前,青铜龟甲、玉制龙马雕像分列左右,庄严肃穆。
早在太阳升起之前,太常寺官员已经率执事生将祭器陈列完毕。宗室们身着绛纱袍列于坛东阶,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西阶,蕃国使节身着本国礼服立于壝外,乐工执干戚羽籥候于坛下。①
天公似是善解人意,昨日还有些蒸腾的暑气在一夜之间消散,山风卷着洛水的水汽送来丝丝凉意,将祀坛周遭的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金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倒让久候的群臣得了几分赏秋雅趣。
寅时三刻,赵构乘玉辂自行宫启程,行至坛北停驻。太祝官躬身行至车前,双手高捧祝版,礼部尚书则端着玉圭与玄纁帛立在一旁。
此次大典规制直追泰山封禅,虽无登顶之仪,却也将“河出图,洛出书”的祥瑞做足文章。
卯时初,协律郎举麾击柷,三百伶人执干戚踏歌而起,青铜兵器与雉羽在晨风中舞得呼呼生风。一片吟诵声中,赵构拾级而上,爬上那足有两层高的祭坛,北向跪定,太祝官朗声诵道:“维政和八年岁次戊戌,嗣天子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圣王受命之符……”
坛下群臣屏息,唯闻山风卷动旌旗猎猎……
古之大祀,必有三献之仪,分别为初献、亚献、终献。
初献由天子亲行,自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稀奇的,顶多有些新入仕途的官员与疏宗子弟伸长脖颈瞧个热闹。稍稍有些阅历的朝臣们都明白,这场盛典真正的“戏眼”,其实是后头的亚献。
亚献之位,向来是亲王公卿的殊荣。现如今,亲王自不必说,死的死,囚的囚,大家便笃定此次必是由朝中重臣来主持亚献。至于是哪位重臣能获此尊位,众人争论不休,在这几日驻留河洛的闲暇当口,还有好事者暗中设下彩头。
有人说,童太师身为三公之首,两朝肱股,执掌天下兵权,尊贵无比,那亚献之礼自然非他莫属。
有人反驳,这童太师是个阉人,阉人主祭,只怕会触怒神灵,而且论及圣眷,官家对郁相才是言听计从,此次定是郁相主持亚献。
当然,此种论调也遭到了驳斥,有人抚须嗤笑:童太师是阉人,郁相还是女人呢!难道大宋就找不出一个全乎的男人来主持亚献吗?唯有刘锜刘太尉这般沙场宿将,方配此位!
就这样,悬念一直保持到了辰时正,亚献进俎的那一刻。
众人看着郁相一身紫袍金带,执象樽行至坛西,所有悬而未决的赌约、喋喋不休的揣测,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当然,郁相的支持者们立刻就为此举找到了恰当的理由——亚献之礼,本就对应地祇,主坤德,郁相以巾帼之身登宰辅之位,掌百官、理阴阳,若论坤仪之盛,满朝文武谁能比肩?此等祭地大礼非她莫属!
实在是合情合理。
祭坛东侧,郭京看着坛上风光无限的郁竺,眼底翻涌一丝的嫉恨——那女子在坛上执樽的身姿,在朝阳下镀着层神圣的光晕,真是刺目。
凭什么一个女子能登此高位?
当然了,郭京之所以能站在祭坛下方,还是靠这个女子的“施舍”。昨天午后陪官家练完功法之后,官家告诉他“郁相举荐你终献”,否则以他的官位,只能站在百官队伍的末尾。
郭京攥着桃木剑的手有些发白——郁相真是好大的权势,竟能随意左右终献人选!但其实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听说最初也是仗着鬼神之术获得了太上皇的宠信,又侥幸押对了宝,成就了拥立之功。时势造英雄,若他郭京有这机缘,不会比她一个女子混得差。
不过所幸,这郁相对自己似乎并无敌对之意,那日在大殿故意挑衅她后,她像是对自己有所忌惮。说不定,同为江湖术士,她也担心自己手握着她起家的把柄,终献之位倒像是给他“示好封口”之用——郭京有些不怀好意地想着。
当然了,他的腹诽没有持续多久,协律郎再度挥麾,终献的时辰快到了。
巳时正,乐工奏《大丰》,郭京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踏上祭坛。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厚厚的罡衣,只不过外面加上了五色云霞纹饰,中衣为交领斜襟道袍,内束环裙,层层叠叠。虽然今日天气凉了下来,但是这一身装扮还是显得格外臃肿。
当然了,并不是郭京畏寒,他也是不得已。终献是他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只有上演一出震撼人心的“神迹”,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让官家对他言听计从。
他自称修炼的是五行之中的火术,因此之前施展的法术也都和火有关,今日他就准备将那日在大殿里表演过的“三昧真火淬体术”再次搬上祭坛。
这身特制罡衣其实另有门道,内置一层石棉可以隔热,石棉外还有一层夹棉,沾湿了便能阻火,他只要在罡衣表面涂上一层白磷,在袖中藏好砂纸片,待到表演时,指尖轻轻一擦砂纸片,热度便可点燃白磷,燃起熊熊火焰。而他特制的罡衣可以短暂隔绝一部分热量,等到白磷燃烧殆尽,碰到湿棉,火自然会熄灭,便能营造一种他在火中淬炼却依旧毫发无损的“神迹”。
这把戏他已经表演过多次,屡试不爽,如今面对满朝文武、宗室贵胄与异国使节,郭京摩拳擦掌,准备借着神迹迈向权力的巅峰了。
只见他足踏禹步,先是挥舞着桃木剑载歌载舞,仿佛在与《大丰》之乐应和。片刻之后,旋身似鹤,猛地顿足,重重在祭坛中央盘腿坐下,罡衣下摆像是墨莲般铺展开来。
郭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大喝一声,手掌猛地向前挥出,蓝幽幽的火焰瞬间从他的袖口、衣摆窜出,顺着罡衣上的云霞纹路疯狂蔓延,几乎是片刻,就将郭京整个人包裹其中,宛如一尊浴火的神祇。
坛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蓝色火焰燃起的那一瞬间,郁竺身侧的琼英,自手掌心飞出一根银针,精准钉入郭京后颈的大椎穴。
这银针是颜澄特制的,淬了以十几味秘药制成的“醉仙散”,能在瞬息之间麻痹周身经脉。钉入大椎穴内,真是神仙也难以动弹半分了。
琼英得意一笑:妖道啊妖道,你且好好享用这三昧真火吧!
这罡衣昨日被尚衣局的人拿去缝制符合大典礼制的五色云霞纹饰,她早已趁机将里面的石棉拆换成了木屑压制的垫层,木屑上还浸了桐油,就算郭京在夹棉上洒水,只要有一个火舌碰到这易燃的垫层,便会一直烧下去,直到燃尽。
果不其然,蓝色的火焰渐渐变成了黄色,并且越来越大,飘起了黑烟,将郭京整个吞噬成了一个火人,但他却依旧岿然不动,任火舌舔舐面庞,惹得坛下赞叹声此起彼伏:“郭天师真乃神人也!”
赵构看着被熊熊烈火包裹住的郭京,也不禁咋舌——郭天师果然神通非常,只不过那日展示神迹片刻就结束了,今日这火焰却烧得格外持久旺盛,难道真是洛神显灵了?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火焰正中盘腿而坐的郭京渐渐没了本来的面目,变得漆黑一片,随后这坨漆黑也抽搐了起来,蜷缩成了虾米的形状。有些生活经验的人都看出有些不对劲了——都烧成这样了,这郭天师还活着吗?
片刻之后,他们的疑惑有了答案。
木质的祭坛到底经受不住高温的炙烤,最中心的区域轰然一声塌陷了下去,火焰正中的郭京维持着虾米的姿势,跌入了深坑。
众人虽不敢移动步子,脖颈却齐刷刷地往前探,目光死死盯着塌陷的祭坛中央。赵构更是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坑边,郁竺紧随其后。
只见坑底躺着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皮肉与罡衣熔作一团冒着热气,零星火星还在焦壳上明灭,刺鼻的皮肉焦糊味混着桐油气息直冲鼻腔。
赵构脸上被蒸腾的热气熏出了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求助似的看向郁竺:“天师这是……这是……”
郁竺不等他话音落地,便“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作揖高高举过头顶:“陛下,仙人遇大祭当显真身,如今天师以凡躯引天火,定是功德圆满,羽化登仙而去了!”
话音刚落,坛下百官、宗室与蕃使如梦初醒,纷纷撩起袍角跪地。此起彼伏的高呼震得洛水荡漾。
“仙人降世,吾皇万岁!社稷永昌!”
赵构木然地转过头,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又低头望向仍在冒烟的深坑。
郁竺适时轻咳一声,抬手示意,分列在祭坛下的执事官立即托着玉帛牲醴鱼贯而上,将祭品投入坑中,以这“羽化仙坑”代替青铜燎炉,完成终献望燎送神之礼。
一时间,青烟带着灰烬直冲云霄,恍若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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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壝:坛边低垣围绕者为壝
干戚:干是盾,戚是斧。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羽籥:羽,指雉羽;籥,一种编组多管乐器。
第二百章
蜿蜒如龙的车马自河洛逶迤而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京城涌动。旌旗蔽日,天地间的风云仿佛都被卷入这场声势浩大的庆典尾声。
此次大典算得上圆满,终献仪式上“仙人”羽化登仙的奇景,更堪称是点睛之笔,仿佛叫许多人窥见了那遥不可及的仙境。
当然了,此事也隐约有些质疑的声浪。比如,“仙人”羽化之后的残迹有点寒碜,与世人心中衣袂飘飘、超凡脱俗的形象大相径庭;再如,郭仙人羽化后,朝廷却出奇地平静,既无追谥褒奖,也无封神立庙……
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让不少人心生疑窦,这所谓的“羽化”,究竟真的是仙人超凡入圣了,还是神棍展现“神迹”时不慎失手?
不过六天的回程路,郭仙人羽化的疑云尚未消散,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的事情占据了去。毕竟再惊世骇俗的仙家奇谈,也抵不过真金白银的实惠——无数官员等来了原本久久无望的加官进爵的消息。
这桩盛事的源头,还得拜郁相所赐。还记得来时圣驾途经偃师,郁相进言为偃师所有七十以上妇人授封五品郡君,浩荡皇恩润泽一方。或许是这广施恩惠的感觉不错,归途中的郁相再度上书,恳请为三品以上官员晋爵,四品及以下官员加阶。
要知道,爵位和品阶可是绝大多数官员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尤其对于大部分捞不着什么油水的京官来说,俸禄多寡全赖于此。而且,三品和五品堪称仕途中的“天堑”,多少人皓首穷经,一辈子卡在这两个门槛上难以前进。
如今郁相一言,竟让无数人平白得了这造化,天上掉下馅饼,怎不教人喜极而泣?
且此次普升全无党派之分,哪怕是之前一些未被清算的旧皇派,也沐浴在这浩荡皇恩之中。众人对郁相感恩戴德,赞不绝口——什么叫大公无私?什么叫心怀天下?这便是呀!
…………
驷马官车的刺绣帷幔低垂着,悬挂的鸾铃叮叮当当,将车内车外隔绝成两个不相通的世界。
颜澄垂眸敛袖,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车厢一角,对面的琼英盘腿而坐,姿势要放松很多。
“大人,自那郭京羽化后,官家整个人都变了,虽说暂时同意不为其立庙奉祀,却私下供奉沉香,每日要耗去三斤呢!而且呀,官家对那‘千口一杯饮’更为虔诚了,简直当成了圣药,每日要在御辇中独自坐上三四个时辰修炼功法,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郁竺眼皮微微掀了一下,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手钏,默不作声。
那日在祭台上将郭京自焚说成羽化登仙,本是困局中的权宜之计,她当然不可能为这么个市井渣滓树碑立神,待时机成熟后,自然是要将这场戏码反转的,为了避免日后落人口实,朝廷层面自然是不宜为其追谥立庙。
至于赵构那边,她便以“仙体初成,需于玉虚宫静修,贸然立庙恐扰清修”之类的借口搪塞了他。
赵构对于她向来是言听计从的。不过此次他意外失去生育能力后的所作所为,倒是让郁竺对于他本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的脆弱与摇摆远超郁竺预期,耳根子之软,随便什么人几句巧言便能轻易牵引他的意志。
这是一个比较要命的问题。
当然了,这在之前其实是个优势。正因为耳根子软,所以赵构才能被郁竺煽动发动政变,轻信她什么“唯有你能拯救大宋”之类的鬼话。但如今时移世易,优势成了劣势,耳根子软也成了他人随时可能撬动她权势的支点。
如果郁竺一直在赵构身边还好,可问题的关键是,回京不久后,为了推进海上通商大业、兑现与各国的盟约,她就要代天巡狩,暂别东京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里,要是冒出个“李京”“王京”之类的人,趁她鞭长莫及蚕食她苦心经营的根基,该如何是好呢?
要如何做,才能让赵构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呢?
颜澄偷瞄了眼正襟危坐的郁竺,只见她眉眼冷峻,半点笑意也无,心头莫名地抖了一下——他不知道郁相方才为何要把他叫进车内,只知道此刻琼英汇报的这些,事关帝王,好像不是自己该听的。
他有点想把耳朵堵起来……
然而,下一秒,颜澄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颜太医……”
他在不大的车厢内,战战兢兢地寻了处地方跪下:“……微臣在。”
郁竺甩了甩琉璃手钏,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面前的矮几:“官家如今沉迷修道,一时间也是劝不回头的,可身为帝王,长此以往这样下去却是不得行。横竖这郭京已经死了,你能否调配出一副方子,不着痕迹地让官家变得敏锐多思一些,待时日一长,他自会回过味来,自己想明白那骗子的真面目。”
让官家敏锐多思?
颜澄低垂着头,腹诽道:官家到底是因为雄风不振才痴迷这等邪术,要想让官家不再沉迷,想办法疏解他的心结,尽快治愈隐疾便是,何苦绕这般大的圈子,偏要使官家自己多思多虑来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郁相这要求,有点舍近求远的意思。
不过即便是再怎么腹诽,颜澄也不敢说个“不”字,思忖了片刻,斟酌着措辞道:“如今官家既然日日服用人参、熟地黄、淫羊藿三味药材,气血充盈,肾元得补,便可配以远志、石菖蒲、郁金入香,远志辛散苦泄温通,可使心神易思,石菖蒲和郁金能令情志敏锐多思。”
“这三味药材碾成细粉,混入龙脑香、苏合香之中,一来可借香韵遮掩药味,二来香气经口鼻而入,通窍醒神,能在潜移默化间,让官家灵台清明,遇事多生思虑。”
郁竺笑了笑——和聪明人交谈就是轻松,小颜有前途啊!
“好,这药物的调制便全权交由你来办,不可假借他人之手,明白了吗,颜副使?”
颜澄听着这个称呼,肩膀抖了一下,伏身在地:“微臣明白。”
…………
八月初七傍晚,御驾抵达东京。
第二日早晨,南薰门外晨雾还未消散,早起的摊贩刚支起货摊,便看见八名壮汉正扛着个青黄的庞然大物,在城门外空地上缓缓落地。
这个铜制的大家伙方方正正的,四个面正对着东南西北四方。底部四角各嵌着一个兽首铜锁,锁眼处还泛着新刮的铜屑,显然是才安置上去的。四个面的顶端,各挖了个长长小小的缝隙,只有一指宽,三寸长。
将作监的皂吏们正挥汗如雨地夯着底座,便有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凑上前:“官爷,这铜疙瘩做啥子用的?”
监事蓝从熙甩了甩拂尘,从皂吏身后走出,眼角余光瞥见围拢的人群,故意清了清嗓子,声调拔得极高:“都看好了!这叫铜匦,是官家体恤民情的大宝贝!”
人群里立刻有年轻后生拍手,应和道:“俺知道!官家在偃师时,有个白发老妪拦了圣驾,状告蔡驸马偷鸡摸狗。官家当场发落,蔡驸马被收监,打了二十脊杖。就是为了这事,官家才下令造这铜匦,凡百姓状告冤情的,写了状子往缝里一塞,就能直达天听!”
他说得唾沫横飞,蓝从熙“嚯”了一声:“你这后生,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偃师那档子事已经是老黄历了,如今这铜匦设四面,可不是白设的!”
人越聚越多,连货郎都丢下挑子踮脚张望,蓝从熙得意地整了整官袍,绕着铜匦踱步。
“诸位看好了!东方属木,主生发,想求官求职的,往这儿青色的格子里投自荐书!对朝廷政令有想法的,尽管在这南面朱红格子里畅所欲言!有冤屈无处申的,便告到这朝西的白色格子里!至于这北面的黑色格子嘛……但凡是知道有人谋逆、投匪的,便可在此上书!所有的书信投进去后,便拿不出来了,每日酉时,由御史台专人解锁,送至御前。”
人群中炸开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沸水里撒了把盐。
一个粗布短打的女子挤到前排,大胆问道:“什么人都可以求功名吗?我也曾读过经史,却不能参加科举,便是我们女子毛遂自荐也有用?”
蓝从熙向那问话的女子看去,只见其约莫双十年华,皮肤微黑,眉宇间却是一股英气。他想起郁相之前的交代,立刻扬起笑脸,大声道:“自然!”
这边话音未落,又有一杨姓的老寡妇,颤微微拄着拐杖挤进来:“官老爷,奴家那黑心小叔子抢田契、夺房产,还诬我儿是野种……奴家也能告么?”
蓝从熙瞥了她一眼,扯着官腔道:“自然能告,只是你需得写成文书投进去才行。”
杨寡妇为难地看了看四周,开封府衙门前帮人写状子的“刀笔先生”闻着味儿就来了:“欸,大娘莫愁,状子我帮你写,保管入情入理,算是这铜匦前的开张生意。我只收你一文钱,若是官家办了你的案子,你再给我酬谢不迟!”
日头渐渐升高,铜匦前的队伍越排越长,有人攥着皱巴巴的纸张反复核对还被后面的排着的人催促。
蓝从熙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官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回头望了望这乌泱泱的盛况,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心道:得!得快马加鞭回禀郁相,明日非得调两队禁军来,不然这铜匦怕是要被挤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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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匦借鉴武皇创意
第二百零一章
关于开辟海上丝路和清剿沿海匪患的事情,虽在河洛时郁竺与赵构已有成议,但偌大的朝廷毕竟不是郁竺的一言堂,此类关涉国计民生的重务,还是要遵循“中书取旨、门下审议、尚书执行”的流程加以议处。
既然准备提上朝堂议程,诸多细节便需要审慎考究,郁竺令户部的人加班加点,详细核算了一下各项所需资费——
现如今,大宋虽拥有技术领先的尖底远洋船,载重能达到六百吨以上,但只是民用,不宜作战,未编入水师。若将这类商用海船改造为战船,需在原有船体基础上增设防御工事、武器及火药储存舱室。以福建福船为例,改造需要加固龙骨、增加水密隔舱数量,材料成本便需耗费普通商船造价的两倍以上,一艘中型的远洋战船总造价可达一千五百贯。
即便暂不改造远洋战船,单论近海作战主力海鳅船,其造价亦不容小觑。这类战船建造工艺复杂,仅船身水轮的木质轴杆便需耗时数月制作,一艘中型海鳅船的造价约为六百贯,而大型海鳅船因需额外增设防御设施与武器平台,造价可达一千贯。据枢密院剿匪方案测算,单是建造千艘海鳅船,便需耗费近百万贯。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贵的可不只是造船,招募水军与配置火炮的费用同样高昂。千艘战船若按每船配备五十名水手、二十枚震天雷铁火炮,再算上四个月的粮草等军需耗费,初步核算下来,总预算高达三百二十万贯。
户部的预算奏疏甫一出炉,便先呈至郁竺案前,她看了看,神色未动,将这封预算奏疏收了起来,暗中叫人用一模一样的字迹重新誊抄了一份,只不过数字翻了十倍,三百二十万贯变成了三千二百万贯,而后恭呈御前。
赵构一看将这天文数字,惊了半晌,眉间愁云惨淡。三大市舶司全年抽解之银不过才几百万贯,而今单是荡平东南海寇,竟需耗费三千余万贯?
震惊之余,之前在河洛慷慨应允的代天巡狩之诺,也不禁动摇了起来。
郁竺见圣上面露难色,不动声色地将那改易过的奏疏收回袖中,善解人意地劝道:“陛下,明日恰逢八月初十常朝之期,臣以为可将此事交付群臣共议。集思广益或许能另寻良策,陛下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这等军国重务,本就该经朝堂公议,议便议吧。
八月初十,文德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秩列班,墀阶前的熏炉腾起袅袅的龙涎香,将殿内气氛熏得愈发沉寂。
赵构端坐在蟠龙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底其实是暗暗期盼有人能率先开口反对剿匪之议的。毕竟郁竺身为国之肱股,若无人出面谏阻,他即便身为帝王,也实在难以独断驳回她的建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满朝文武却如泥塑木雕一般,鸦雀无声。
枢密使童贯立于宰执班首,这位执掌天下兵符的兵马大元帅,本是最有发言权的人,此刻却将双手笼在袖中,眼皮子都未抬起一下。东南海防积弊他最清楚不过,这些地方的厢军连西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办。郁竺若非要自讨苦吃去那处剿匪,他乐得作壁上观。
赵构朝着童贯挤眉弄眼半天,见其岿然不动,只得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拔高声调:“诸卿于此事,可有异议相陈?”
连续问了两遍,鸿胪寺丞王涣之才越众而出。
“陛下,臣以为海上通商之礼不可轻忽。占城、三佛齐等藩属之国,商团首领可赐‘承务郎’的虚衔,允许着绿袍入驿;而大食等未朝贡之国,须先于明州驿馆验看公凭,由通事舍人持节引见于天庆观,不得径直入城。”
这算哪门子意见?赵构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摆摆手道:“善!”
有王涣之开了头,侍御史李光也趋前半步,将笏板微微上举。
“陛下,臣以为商舶到港之仪亦需严正。按旧例,须鸣炮十三响报讯;市舶司差斗手登船丈量货物后,应当覆以户部铜印;抽解时,香药、犀角等细色货需盛于银盘,北向再拜后方许过秤;粗色货如苏木、藤席,亦须在货物堆上插上‘盐引黄旗’,彰明官府征榷之权。”
……
大臣们的心思其实不难理解,加官进爵的恩诏才颁,人人捧着涨俸的敕令谢恩,此刻若是直言军费吃紧,岂不是影响自己“紧吃”?
这层利害,衮衮诸公看得透亮,独独御座上的天子蒙在鼓里。他听着这些“礼仪人”无关痛痒的絮叨,面上不耐之色愈发明显,终于在礼部侍郎准备出班奏事时,赵构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拍御案,脱口而出道:“三千二百万贯银钱,在卿等眼中难道是寻常数目?国帑空虚,诸卿就无半点节流之策吗?”
话音刚落,他余光便瞥见左侧首座的郁竺突然挺了挺脊背,看向他的目光中竟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掩去神色,以袖掩口微咳一声。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赵构僵在御座前——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吗?他想要张口询问,可大庭广众之下终究是开不了口,只得将疑问咽回腹中,心头却泛起滔天疑惑。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扫去,果不其然很多朝臣都露出了有些怪异的神色,户部尚书梅执礼更是一反常态,紧紧盯着御座,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困惑。
赵构只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左侧首座的郁竺,见她嘴唇轻启,无声吐出两个字:“退朝。”
这简单的口型却让赵构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他来不及细思,有些仓皇地握紧龙椅扶手,强撑着帝王威仪。
耳边传来蓝珪尖细而适时的唱喏:“今日朝议已毕——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文德殿,朱漆殿门在小黄门的推动下缓缓闭合,门钉撞出闷响,将细碎的议论隔绝在外。
僵坐在御座上的赵构,只觉得血液在慢慢向头部回流,渐渐清醒过来一点。
郁竺款步上前,不等赵构开口,便先对方才的意外状况作出了解释:“陛下,户部呈递的预算是三百二十万贯,何来三千两百万贯之说?陛下身为君王,在众人面前,当谨言慎行才是。”
赵构一愣,继而矢口否认道:“不对,朕分明记得是三千两百万贯!昨日看得清楚,那奏疏上的数字……”
郁竺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御案上,工整的蝇头小楷清晰可辨,她的指尖划过上面“三百二十万贯”几个字,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请看,这是户部原折,您昨日看的可是这本?白纸黑字是错不了的。许是陛下近日操劳国事,错将数字记混了,军国大事千头万绪,陛下龙体为重,还请多多珍重。”
赵构盯着奏疏上的数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那封奏疏上刺目的“三千二百万贯”仍在眼前晃动,可此刻郁竺手中的帛书,却又如此清晰地证明着他的“错觉”。
郁竺见其神色仍有不解,无奈地笑了一声:“陛下若仍存疑虑,户部梅尚书应当还没走远,此折出自他手,召来一问,是非曲直便见分晓。”
赵构抬手按住发疼的额角,张了张口,想说“不必”,可是喉咙又像被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怎么也出不了声。昨日那串刺目的数字仍清晰地在眼前盘旋,自己当真会错得这般离谱?
思忖间,他已不自觉朝蓝珪递了个眼色。
蓝珪急匆匆地追出去,文德殿再次陷入死寂。阳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面投下菱形光斑,赵构一时有些恍惚。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梅执礼的官服前襟还起起伏伏着,行至丹墀下便高声禀道:“陛下!户部核算分毫不差,剿匪预算实为三百二十万贯。若算上远洋战船修缮,至多五百万贯足矣!我大宋一年财税收入才八千万贯,虽说战争耗费巨多,但也不至于三千万贯……”
这位户部尚书素以刚正著称,这番话说得可不客气,话里话外还有指责赵构不知悉军国大事的意思。
赵构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梅执礼的证言与郁竺呈递的文书两相印证,容不得他再怀疑。如今只要一回想起昨日的场景,他的头又疼了起来——兴许是自己这些天确实太过劳神了,到底还是应该相信郁卿,不该将这姓梅的喊来,白白折损了君威。
郁竺见赵构眉头紧紧蹙着,轻轻咳嗽了一声:“陛下连日操劳,龙体为重。梅尚书既已陈明原委,便先退下吧。”
“陛下?”蓝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赵构恍惚间想起今日晨起还未饮下“千口一杯饮”,文德殿内的龙涎香浓郁非常,竟让他无端想起睿思殿暖阁清雅的苏合香。
他勉力撑着龙椅扶手起身,蓝珪赶紧上前搀扶。
“也罢,便是朕记错了。”
郁竺适时跨前半步:“陛下,那剿匪之事……”
赵构望着殿外正好的天色,只觉得连开口都无比耗费气力:“既已算清,一切由卿家定夺……”
日光穿透九重朱门,将他的身影拉长、再拉长,直至最终消融在垂落的层层帘幕之间……
第二百零二章
在郁竺生活的后世,曾经有一出话剧——丈夫通过调暗煤气灯,并否认灯光变化的手段,使得妻子相信自己产生了幻觉,从而渐渐陷入了精神崩溃,全身心地依赖丈夫。
这种精神操纵的方法,可谓经久不衰、屡试不爽。
此次剿匪的预算,便是郁竺设置的一个小陷阱。
赵构自然不会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数字都看错,可是郁竺就是要给他植入这样一段错误的记忆,让他对自身判断力、记忆力产生怀疑。并且,在离开东京之前这段有限的时间内,郁竺还要抓紧一切机会,不断的重复这样的操作,最终牢牢锁住赵构的心智。
过分吗?
过分。
她利用了赵构给予自己的信任和依赖,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寸寸地摧残着他的精神防线、吞噬他的理智。
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有。
或许从前,郁竺还想象着凭借拥立之功,与赵构构建一段君臣相知、携手励精图治的佳话。然而在现实一次又一次的重击下,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幻想。
良好的君臣鱼水关系,应当建立在君主不疑于用、虚怀纳谏、持守公心的基础上,但是赵构显然不是这种人,也成为不了这种人。
赵家人摇摆、软弱、多疑的基因,在他的血液里流淌。昔日身为郡王时,为实现政治抱负,他能够将这些负面特质深深埋藏起来;如今,随着身边束缚渐松,这些劣根性就像破土的毒藤,疯狂生长了出来。
当然了,将责任全部归咎于赵构并不公允,发生变化的也不仅是他一人。
两年前在孟州,郁竺还会因为十字坡的人肉包子生意而作呕,如果让那时候的她来看现在的她,一定也会惊愕地斥责自己一句“不择手段”。
可权力之路,从来都是荆棘遍布的。她走得越远,越能明白自己没有办法做一个道德上的完人。她想要获得,就必定有人要承受失去之痛,而人性使然,又有谁甘愿拱手相让?今日她将矛头对准赵构,日后,或许还会与曾经其他并肩的伙伴兵戎相见。
可即便如此,若让她就此放弃,却也是断然不愿的。且不说权力的滋味如何美妙,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调动一切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就算她想要回归平淡,全身而退,旁人也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如今,她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也代表了很多人的利益。
郁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棱棱”的动静,她回望了一眼,睿思殿的方向,鸽群在琉璃顶上空盘旋了片刻飞向远方。
看来皇帝陛下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郁竺有些乐观地想着,当初选择拥立赵构并非全无益处,至少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他单薄的母族,确实为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肩舆上下一晃一晃,压过长长的宫道,自文德殿北行百步左右,便是慈宁宫。郁竺抬了抬手,示意抬轿子的小黄门停下脚步——这里面住着的,是现阶段为数不多可能对她的“精神操纵”计划产生不可控影响的人,还是去会一会的好。
自先帝禅位后,郑氏、韦氏、孟氏三位太后便都移居慈宁宫中颐养天年,还有长公主暂居偏殿,这里一度成了宫里最热闹的所在。
今日踏入宫门,却异常地清静,唯有廊下芭蕉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郁竺将院中洒扫的婢女唤来问过才知,长公主的新府邸修缮完毕,一大早就出宫去了,庆寿公主昨日将一对双胞胎送了来,此刻两个孩子还都睡着,故而阖宫轻手轻脚的。
倒是忘记了这茬——当日在会圣宫议此事,三个太后争养两个孩子,还差点议出火药味,最终多亏孟太后洒脱,以爱酒为由推拒了,才得以定下来两个孩子一个由韦太后抚养,一个由郑太后抚养。
郁竺刚一进入殿门,只闻得一阵细微的檀香夹杂着乳香扑面而来。正殿里,郑太后与韦太后分坐紫檀榻两侧,怀中襁褓裹着金线绣的虎头锦缎。
两位太后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轻声争论着什么,一旁的乳母们垂手而立,一幅进退维谷的模样。见郁竺来了,孟太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细细的争论这才停止,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殿门。
郁竺轻手轻脚地行了礼,走向两位太后,郑太后蹙着的细眉舒展开来,招了招手,轻声道:“快来瞧瞧,这粉雕玉琢的模样可真招人疼。”
郁竺伸头往襁褓里看,却见被盖捂得严实,也没看清是何模样,正打算敷衍着夸几句,却听旁边的韦太后忍不住开口了:“郁相来得正巧,都说你学识渊博,哀家倒是要请教你一件事。你说这小儿喂养之道,是不是该依着时辰定量?”
郁竺一愣,只见郑太后又皱了皱眉头,轻声道:“那也得醒着,总不能到了点便将孩子摇醒了吃奶,孩子若是饿了,自然会哭着要吃,你说是不是,郁相?”
这还真将郁竺给问愣住了,她活了两辈子也没生过孩子,育儿经一窍不通,只得摸了摸鼻子,敛神轻声道:“两位娘娘慈爱之心,一者体察稚子天性,一者遵循养生法度,不若问问乳娘或是太医,可有法子兼顾二者?”
这自然是一通毫无意义的废话。孟太后听了掩口轻笑道:“到底是执掌中枢的郁相,只是这朝堂上的‘调和之术’,用到育儿上怕是行不通。”
殿内有些凝滞的空气随着孟太后轻笑渐渐回暖,韦太后经过这么一打岔,也不再纠结依时定量喂养的事情了。她轻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婴儿交给乳母抱走,抚了抚鬓角:“难得郁相也有被问住的时候,不过你日理万机,哪能如我们这般整日围着这些奶娃娃打转?不知道这些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抬了抬眼,有些浑浊的眸子看向郁竺:“只是官家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皇后妃嫔的人选,还需你多费心思。”
韦太后还不知道赵构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情,带着几分期待道:“哀家这双眼睛愈发不中用了,瞧着烛火都像蒙着层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着看一眼我的皇孙儿……”
对面的郑太后眸光闪烁了一下,佯装出驱散晦气的模样:“瞎说的什么丧气话呢,太医院刘医正可是最善治眼疾的,科教局不也有那明目镜么,改日叫郁相带来给妹妹试试,看东西清楚得很!”
孟太后也接话:“太后莫要忧心,等有了皇孙抱到你跟前承欢,保管比什么药都管用。”说着她斜睨着郁竺,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道,“郁相可记好了,挑妃嫔的时候,得挑些能生养的,别让咱们太后等急了。”
韦太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始终挂着一丝苦笑。
其实她眼睛不行的事情,宫中眼线早就禀报过郁竺,宫人传言是她毒哑乔贵妃后遭的报应。此刻郁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观察到其瞳孔处确实隐约浮着絮状的白翳,她知道这大概是白内障,作不得假。
如此一来,韦氏既有眼疾,又有幼童牵扯心神,理应无暇顾及赵构太多了。
郁竺放心下来,宽慰了韦氏几句,承应了挑选皇后和妃嫔人选之事,便借口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还未走出慈宁宫,便听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婴儿啼哭——当是其中一个孩子醒了。郁竺连忙加快脚步往殿外走去,紧接着,另一声啼哭又接踵而至,两股声音高高低低地交缠在一起,直往郁竺的耳膜里钻。
随后,乳母们慌乱的哄劝声、器物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哭声一起涌出殿门。
逃也似的走到殿外的郁竺松了口气,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抬头时却忽然发现肩舆旁有个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朱红的宫墙下。
正是武松。
算起来,已经二人已经有二十天未曾见面,前日抵京后,为了尽快将海上丝路和剿匪之事落定,又要给赵构设计圈套,连续两晚她都是宿在集英殿的。因着爵随官显的制度,此次集体加官进爵,郁竺也获封国公,赵构将昭德坊王黼的宅子赐给了他,又赏赐了三十个家仆,听闻老宅已按规制翻新修葺,她至今还无缘得见。
正午的秋阳暖融融地洒下来,郁竺看着武松,原打算折返集英殿的念头瞬间消散,有个声音在心底道:“休息一会儿吧,回家看看。”
于是她抬了抬手,遣退了抬肩舆的小黄门,与武松并肩朝着拱宸门走去。
琼英眼力非凡,一见这架势,也不跟着,丢下一句“我先去备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所有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武松有些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垮了下来。他看着郁竺,有些好笑道:“刚才是怎么了?莫非这慈宁宫中有什么洪水猛兽?”
郁竺抬手按了按耳廓,难得带了几分嗔意:“两个奶娃娃扯开嗓子哭闹,倒是比洪水猛兽还要难缠几分。”
武松轻轻笑了下,眼尾藏着几分柔和:“你这般害怕孩子,日后若是做了母亲,该如何是好?”
郁竺哈哈朗笑出声:“我才不会做母亲!孩子可不是小猫儿,高兴时逗弄两下,烦了能便丢在一旁。你瞧瞧这阵仗,哭起来个没完没了,我当是没这个耐心的。”
话音刚落,武松温柔的神情微微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二百零三章
武松将手垂落下来,下意识地想要摩挲腰间的刀柄——这是他心中有些慌乱时惯常的动作——此番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这会儿是在宫里,武器早已卸在了宫门外。
他重新抬起了头,面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温和,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其实有乳母照拂,养孩子倒也不像你想得那般棘手。待他们长成明理懂事的少年,授以诗书武艺,指不定能成为国之栋梁,如此不好吗?”
却见郁竺微微摇了摇头,眉眼间的笑意也淡下去几分,一时并不回应,只有皂靴踩过宫道的“吱呀”声。
武松望着她的面色,知道应当就此收口了。可不知怎么,某种隐秘的期待突然在他心里滋生了出来,他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竟然鬼使神差地继续说道:“你看,我兄长一个炊饼小贩,尚能将我抚育成人,如今你已位极人臣……”
话音未落,郁竺面上还残存的一丝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骤然转过身,直视着武松,以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我不光怕烦,还、怕、死。”
武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郁竺的意思。都说女子生育是过鬼门关,在此事上,再强悍的女子也不过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凡人。太医院汇聚天下名医,可近年来宫中妃嫔产厄的消息还是不绝于耳,更不用说普通人家的女子生养,以命换命的情况只多不少。
但或许就是因为世人谈到生命的降生,总是充满了喜悦,使得武松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件“喜事”,从而忽略了作为母亲本身的危险性。
而郁竺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性子,又怎会将性命轻易地交付给这个充满变数的“喜事”?
想明白这点,一丝愧疚缠上心头,武松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可两颊就像僵住了似的不听使唤,他随即作罢。几乎是同时,某种酸涩又复杂的情绪自心底漫开,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失言而懊悔,还是为了郁竺决绝的态度而失落。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武松望着郁竺刻意与自己拉开的半步距离,终将所有话语都咽回肚里,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拱宸门。
宫门外,琼英早已备好了车马,见二人出来,拉着缰绳从骐骥院驱车而出,却见武松大步上前,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示意琼英车上就坐:“姑娘且歇着,这趟车我来驾吧。”
琼英的目光好奇地在郁竺与武松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惊讶地发现二人丝毫不见方才宫墙下轻松谈笑的模样,随即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调侃,利落地翻身进车厢,规规矩矩坐好。
正午时分,汴京城的朱雀大街褪去了以往的喧嚣。武松甩起长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破空响,四匹枣红马撒开了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与马蹄声交错,将车里车外各异的心思都融进了有节奏的赶车声里。
不过片刻,马车拐入昭德坊的巷口。
孙二娘、张芝芝等人早就候在乌头门下。见马车停稳,孙二娘立刻凑到车前,将郁竺搀下车,未语先笑:“哎呀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我们的贵人盼来了!前日圣上的仪仗刚进城,我就差人炖上了孟州带来的老鹅,今个儿武二兄弟总算是把人给我带回来了!”
说着托着郁竺的胳膊肘就往府里带:“快些进去!张青在后院摆了三牲,说是要给咱新国公爷祭灶神!”
张芝芝从另一边围了上来,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止老鹅,二娘姐姐叫矾楼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那稀罕样式,我都没见过呢!时候也不早了,我这腹中早就空空了,咱们快用饭吧!”说着,亲昵地挽住郁竺的胳膊,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这王黼的宅子,抄家时搬走大半物件,剩下的气派还是吓人,一会儿用完饭,我带你走着瞧瞧。”
二人嘻嘻闹闹,像团暖烘烘的炉火,将郁竺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快尽数驱散。
身着月白短打的仆役鱼贯而出,个个身姿挺拔,青布绑腿下露出结实的小腿,轻车熟路地引着马车从侧门绕进。
整个府邸修葺一新,原本两座宅子之间的围栏已被打通。这王黼担任首宰的时间虽然不算长,搜刮的东西却一点不比蔡京少,果然如张芝芝所言,金银器皿在抄家时虽被收归内帑,但墙垣上的描金牡丹、柱子上嵌着的金丝螺钿却依旧簌簌发亮。
宴厅内更是恍若仙境,八张金丝楠木八仙桌拼作流水曲觞形,桌面上摆着数不尽的珍馐。最夺目的当属桌心那整块水晶雕琢的曲水流觞池,将穹顶的藻井倒映出来,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倒悬彩凤在池中游弋,还是池鱼跃上了穹顶,只道是金鳞与丹羽共一处。
郁竺坐在最上首,鎏金的椅子有些硌着脊背,恍惚间又回到离开青州的那晚,彼时火锅的热气与此刻宴厅里的喧嚣重叠,“好借凭风力,送我上青云”的豪言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她望着满室珠光宝气,竟生出几分踩在云端的虚幻感。
因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规矩,酒过三巡,孙二娘便褪了坎肩,叽叽喳喳说起这些日子里矾楼的趣事。
朝廷禁娼后,昔日倚门卖笑的粉头们都在矾楼持着檀板唱曲儿,美其名曰“清倌人献艺”,倒是有些色心不改的,闹出不少笑话。
“这乡巴佬丢的人啊,可真够乐半年的!前日有个山东来的矮黑土财主,喝了三碗黄汤就找不着北,非要和花魁赵元奴欢好!那赵娘子如今清唱一曲值百两银子,哪能随随便便见这种人?”
孙二娘说着,学着土财主叉腰的模样,粗着嗓子叫嚷:“老子在郓城,哪家妓子不巴着伺候!怎的到了京城一个个还装起清倌儿来了?”
“话音未落呀,他家那个黑壮小厮便气鼓鼓地闯了进来,跟拎小鸡崽子似的给人拽走了!酒客看了都笑,还有穷酸秀才编排出一首打油诗,叫——主仆恰似灶王爷,一个黑面一煤灰。挺枪要挑牡丹蕊,反叫竹笋破门扉!”
这首诗粗俗不堪,孙二娘说得眉飞色舞,张芝芝也憋笑得满脸绯红,郁竺却听着心中一动——矮黑的山东土财主?莫不是宋押司又来了?
…………
酒酣饭饱,张芝芝正挽着郁竺的胳膊,笑盈盈要带她去新修的九曲回廊消食,却见府中都管疾步而来,说是宫里中贵人求见。
郁竺只得作罢,回到正厅坐下。
未几一个精瘦的宦官步履匆匆,见了郁竺便甩袖行大礼:“奴婢康履,给郁相请安!官家遣人去集英殿寻您不着,听闻您回府,特命奴婢传话,叫您晌午后入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此人也是赵构近前侍奉的宦官之一。郁竺挑了挑眉道:“不知要事是否紧急?”
康履赔着笑,上前半步道:“也不急,官家说了,您舟车劳顿,可歇歇再去。”
再不急也不能晾着赵构。郁竺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道:“劳烦公公回禀官家,容我稍作整顿,即刻入宫。”说着抬手示意张芝芝,后者立刻会意,请康履去花厅奉茶。
待众人散去,郁竺转身欲回房更衣,刚走出门外,却见一抹玄色倚在廊柱旁。
经过一顿午饭的时间,方才回来路上那点小小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武松刻意将语调放得轻快:“官家这时候宣你入宫,莫不是为了代天巡狩的事情?”
郁竺偏头思考了片刻:“倒有这个可能。兄长问这个做什么?”
一声“兄长”像是羽毛拂过心间,武松轻轻舒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若真是剿匪之事,能否替我向官家求个将令?我也想……带兵出征。”
郁竺有些诧异,却还是认真回道:“求恩不难,只是此次带兵的人选我已有了计较。”说着她语气有些缓下来,循循善诱道,“而且东京是根本,你守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却不想武松却听不进似的,难得有些急切道:“可是如今局势已定,东京出不了大乱子……而且,为兄也不愿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困在东京,看着旁人建功立业……”
郁竺听出了武松话中透露出的不甘,她对于他的执着隐约有了些猜想,却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兄长,带兵不是耍拳脚,行军打仗非逞匹夫之勇,排兵布阵、调兵遣将都是有讲究的。实不相瞒,此次我选中的岳飞是位难得一见的将才,我对他有所了解。人各有所长,就像鲁智深,纵使力能倒拔垂杨柳,我也不敢轻易委以主帅之位。”
此话说得毫不委婉,武松听着,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半响后,才听得他沙哑开口:“那我呢?你对于他们了如指掌,对我,可曾仔细瞧过分毫?”
如果她的目光肯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就知道他这些年,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与她并肩而立,研读兵书、操练士卒,一刻也不曾放松。
可是她的官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忙,手下的青年才俊也多得像过江之鲫,目光自然是越来越少在他身上停留。
武松有时甚至觉得,若不是孟州的那段际遇,或许他和韩滔、刘锜等人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廊下气氛骤然凝滞。
郁竺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被他的质问带出一股莫名的怒意:“兄长,你我相识多年,我自然了解你。我想,你也应当了解我。我整日周旋于朝堂,难道不是心力交瘁?我今日回来是为了什么?不过盼着见一见亲人,能有一处避风的港湾,哪怕是听着二娘和芝芝的闲话,也能叫我开心,可是你……”
先是生育之事,又是带兵之事,为何总是要自作主张,以亲密之名,试图搅乱她的计划,不给她片刻安宁?
拐角处,琼英猫着腰躲在芭蕉叶下,见四下无人,连忙支楞起耳朵。她耳力过人,远远便听见这处的吵闹声,作为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哪有不爱听八卦的道理?
她屏着呼吸往前蹭了两步,却听脚步声突然逼近,惊慌之下来不及起身闪开,便被郁竺撞了个正着。
只见她满面怒容,一把掀开碍事的芭蕉叶,难得没好气道:“备马!即刻进宫!”
第二百零四章
郁竺和琼英的脚步声渐远,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廊下又恢复了寂静。
武松突然觉得周遭好像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层漫过天际,将秋日的暖阳严严实实地裹进云翳里。
微微凉的风掠过他的耳根,武松后背抵着描金的砖墙缓缓滑坐下来。
方才脱口而出的气话仍在耳畔,此刻冷静下来,武松不得不承认,郁竺字字句句,说得其实是不错的——岳飞是他亲手选的,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将才,有些人领袖的气质是在任何时候都无法被磨灭的;东京暗流涌动,他手握着禁军与庞大的情报网,旁人确实不宜轻易接手。
可理智越是清晰,胸腔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喉头发紧。
他何尝想在这样重逢的日子里挑起不快?
可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因为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是的,武松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他和她之间的可能性越发微乎其微了。
在遇见郁竺之前,他见过不少女子,有过心旌动摇的片刻,且他向来注重仪表,总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也不乏投怀送抱之人,只是他自视甚高,从未应允罢了。
他并非不解风情之人,说句不该说的,若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潘金莲的柔顺、美丽,确实暗合了他年少时对女子的朦胧幻想。可纲常伦理时刻警醒着他,绝不能做出有悖人伦之事……
直到郁竺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对于男女情爱的认知。他这才发现,曾经的那些悸动,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生理的冲动,就像夏日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而郁竺,她的聪明、野心、坚韧,就像暗夜中璀璨的星子,让他见识到了截然不同的光芒。
在张都监府的经历,确实对他的一生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诚然,也正是郁竺将他从堕落的深渊边缘拉回,可真正令他深陷其中的,却并非这份救赎之恩。
他爱的,是她开阔眼界背后蕴藏的无尽智慧,是她的雄心壮志所勾勒出他前所未见的广阔天地,是她坚定的信念所凝聚的磅礴力量……
初尝这份新奇的情愫,他只觉得如饮佳酿,沉醉不知归路。只是时间流转,这份美妙的滋味,也渐渐泛起了苦涩。她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奇女子,只是武松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她,或许真的不适合成为平凡意义上的爱人。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向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永远是对远方的渴望、对权力的执着。就算她心底藏着这样的期许,能站在她身旁的又岂是寻常男子?
她的生命早已被理想与抱负填满,那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占据了她全部的精力,在她的世界里,儿女情长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她的爱人,要么得如影随形,心甘情愿地做她身后默默付出的影子,毫无保留地为她提供慰藉和停歇的港湾;要么,就像东京贵女豢养的面首,将真心与尊严抛却,只为利益而与她相伴。
这两条路,对武松而言,均毫无可能。他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他如此委曲求全,而且他有着近乎固执的精神洁癖,无法接受在感情里成为被动等待、渴求施舍的一方。
当然,他也了解郁竺,以她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在感情里低头?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某件具体的事情,比任何具体的阻碍都更加难以逾越。
可即便看清了这一切,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些并肩的誓言化作泡影,不甘心曾经炽热的目光变得如此冷淡。这份不甘心像扎根在心底的藤蔓,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他失控了。
或许从一开始提出生育的问题,他便是在自我折磨,既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也是在为这份压抑已久的情绪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多么可笑啊。
曾经面对哥哥惨死,他能沉着冷静、抽丝剥茧地查明真相、报仇雪恨,可在感情面前,他却笨拙得像个孩童,只会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对抗内心的痛苦。
武松无力倚着墙根,将头埋在膝盖间……
在驶往宫禁的马车上,郁竺也同样地苦恼着,马车碾过石板路的颠簸,将她的心绪颠得如乱麻。
她或许不如武松那般痛苦,却也被一个更深层的困惑缠绕着——
如今的自己,还适合拥抱一份纯粹的亲密关系吗?
这场争吵的本质,其实是权力的不对等。她需要武松做什么事情,便以权发号施令,是理所当然;如果武松对她有什么诉求,只能寄希望于感情来说服、影响她。
这种情况下,平等的感情便成了镜花水月。这也是她此前迟迟未曾挑破窗户纸的原因,因为一旦捅破,漏进来的或许不是阳光,而是刺骨的寒风。
这个时候如果要维持亲密关系,势必有一方要牺牲。在传统的情感模式里,妻子为了丈夫放弃一切洗手作羹汤,被赞为一种美德,可若是以此要求武松放下自己的抱负,全身心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或是背后默默无闻的奉献者,显然是天方夜谭。
那么自己,是否应该为了爱,让渡部分控制权,比如,调整计划,让他去带兵?
这种“为爱低头”的戏码,放到霸总小说或许浪漫,可当她以当事人霸总的视角代入,只觉得有些……荒谬。
郁竺倚着车厢壁,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地想着——霸总小说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们,是为何甘愿为了爱放弃一切?
哦,是真心,是女主区别于世人,丝毫不掺杂利益的真心。所以他们一爱起来,便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真心?”郁竺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轻笑出声——只要你一直有权力,就一直有人对你真心。
而且说起来,武松对自己的真心,便是毫不掺杂其他杂质的吗?她的权力和地位,本就是组成她这个人的一部分,武松的真心,究竟是给那个聪慧果决的掌权者,还是那个剥离了身份地位后的纯粹灵魂的?
换言之,她还是那个都监府里只会唱曲的养娘玉兰,纵使同样救了武松,还能换得他这般的真心吗?
不好说。
人性的复杂像是迷雾,越想看清,越容易头痛。
郁竺摇了摇头,只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她知道此刻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地浪费时间,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审视布局。武松情绪不稳,若是执意不愿留京,她便要考虑离京之后将这后背交给谁留守着才放心。
留守之人,必须同时满足能调用一定的力量、对自己绝对忠诚、深得赵构信任这三个条件。
……还真是难选。
“大人,到了。”琼英的声音穿透车窗传来。
郁竺须臾间便敛去眸中所有情绪,迈下马车。宫门重重开启,早有小黄门抬着肩舆候在阶下,待她移坐入软榻,便载着她直奔睿思殿而去。
睿思殿内,袅袅青烟正从瑞鹤香炉中盘旋而上,流淌的香雾不同于往日龙涎香的馥郁,倒像是初春新茶混着晨露般沁人心脾,丝丝缕缕钻进鼻间,竟让郁竺原本有些低沉的情绪微微一松,思绪止不住地飘散开来。
颜澄这香,调得费心思了。
赵构一见郁竺,立刻掷下笔管大呼小叫道:“郁卿可算来了!御史台每日将铜匦书信呈来,不过才三日没看,便积了这许多,足有百十斤重!朕便是再生出几个脑袋,也看不过来,这如何是好?”
郁竺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御案边堆着一叠小山似的文书,有素绢的、黄麻纸的,还有普通藤纸的,一捆一捆用红线扎着,有的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黑色的手印。
她恍然大悟,原来赵构叫自己进宫是为了这个。
算起来,铜匦也才设了三日,也就是说这是赵构头一回检视其中书信,才翻阅片刻便已不胜其烦了。
郁竺挪步过去,半蹲半坐在丹陛边上,粗粗翻了下堆叠的文书——大多都是百姓倾诉冤情与自荐才学的,夹杂着部分对于供辽岁币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政令的议论,密告谋反者寥寥。也难怪赵构不感兴趣。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铜匦初设,就算有心借此搅弄风云之人,也总要观望一番、探探虚实。倘若赵构肯沉得住气,像模像样处置几件大案要案,树了威、立了信,铜匦自然会成为他手中的爪牙,吐出他想要的那种密报。
可惜他等不了。
当初郁竺将单格铜匦改造成四格机关,便存了这样的心思,用纷杂的信件将赵构淹没在信息的汪洋中,他本性疏懒,断难在这纸堆里长久埋头。只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败下阵来。
郁竺想了想,轻轻起身,以一种若无其事的语调,温和道:“陛下日理万机,若将精力耗在这些琐碎的陈情书牍上,当真是劳心费神。只是铜匦本就是广开言路的利器,若因一时繁乱弃之不用,反倒寒了百姓的心,依臣愚见,不妨让御史台先将文书呈送臣处,喊冤诉苦的,便送去大理寺审着;自荐贤才的,臣细细甄别核查后,再呈陛下御览;议论朝政的折子,臣摘录精要,供陛下参考;至于密谋篡逆之事,则事无巨细呈至陛下跟前。您看如何?”
第二百零五章
任何一位稍有敏感性的帝王,此刻都该警惕了。毕竟本应直呈御前的东西,如今却需要先经首宰过目,便相当于在他面前建了一道壁障。
故而,郁竺话一说完,目光便片刻不离地锁住了御座上的身影,观察着他的反应。
只见赵构龙袍下的肩膀骤然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以一种更慵懒的姿态斜倚在御座上,盯着穹顶上的藻井,似在思索,又似在放空——
当初他设置铜匦,只因蔡驸马阳奉阴违,恰逢整治宗室,为正纲纪,不得不小题大做,虽是冲动行事,但也确实有着借着百姓震慑宗室之意。
君无戏言,如今诏令既下、铜匦既设,若对检举的案件毫无处置,难免落得言而无信之名,故而他捱了三天,今日已经无法再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叫人将信件送来睿思殿,准备挑几个冤狱“昭雪”,且做个“为民做主”的明君。哪知翻看的几十份检举中,竟无一件涉及宗室的要案,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直叫他兴味索然。
他服用的“千口一杯饮”本最忌劳累伤神,偏生他最近又多思多虑,夜不能寐,记忆力也大不如前,今儿常朝还在群臣面前闹了个不识数的笑话,简直颜面扫地。
如今郁卿这个法子,倒不失为两全之策,既未完全荒废政务,能集中精力择重点处置,又能叫心神稍稍放松些。
赵构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朕即刻下一道密诏,叫御史台的不必每日捧到御前,呈奏暂存集英殿。”说着,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此事机密,不宜外泄……”
郁竺笑了,笑得十分善解人意:“陛下但请宽心,龙体为要,微臣本当为陛下分忧解难。”
况且……逐渐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络,本也就是精神操纵的一部分。
说话间,蓝珪已托着覆着猩红锦缎的酒盅静立在殿外等候。郁竺心领神会,知趣地告退,赵构甚至等不及她迈出门槛,便起身利落地盘坐在软垫上,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间的天光。
四名小黄门弓着腰,合力将重达百三十斤的文书典籍捆扎入朱漆木箱,而后哼哧哼哧地从偏门抬出,跟在郁竺身后,沿回廊往集英殿而去。
自睿思殿至集英殿,不过两百余步宫道,沿途偶有宫人瞥见这阵势,皆是屏息敛目,匆匆行礼后便退开,不敢多问一言。不多时便到了集英殿,琼英指挥着小黄门将木箱安放妥当后,便屏退众人,独自立于殿外守着。
殿门合拢,天光将郁竺的身影投映在堆叠如小山的案卷之上。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史记》中的一个典故——秦始皇以衡石量书,批阅竹简达百二十斤。此刻她才懂得,这并非是一句“勤勉”所能概括的,更多的是帝王权衡天下的无奈。
她如今身居高位,虽广施恩泽、提拔新贵,可平静的表象下未必没有暗流汹涌。武松今日这桩看似因情而起的插曲,更让她警醒——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尚且对于完全受她驱使这件事心存芥蒂,那其他的下属呢?尤其是那些饱读儒家经典、科举入仕的男子,以须眉之身臣服于女官脚下,他们心中会有不甘吗?
答案昭然若揭。
就像彼时,六国余孽虎视眈眈,嬴政若不将万事攥在手中,着实放心不下。如今,面对涌动的暗流,她也必须将这铜匦牢牢抓在手中。
这铜匦是一条路,是一条越过那些可能暗藏反意的官僚阶级、直接联通她和百姓的言路,只要她能成为万民利益的代言人,百姓就会自发成为她的爪牙,将潜藏的异己从阴影中撕扯出来。
……
灯烛燃至芯短,更漏声歇,郁竺才从文书中抬头——窗外月色如霜,竟已是子夜时分。
她花了五个时辰,将堆积如山的文书翻检了一遍,其中占比最多的检举喊冤的,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尽是些琐碎闹剧,诸如书生状告邻舍雄鸡打鸣扰其科举,言辞夸大其词,不过是市井闲人口舌之争,可束之高阁;第二堆,属寻常民事纠纷,例如两艘商船于汴河争道,致使货物损毁,依律交付地方衙门裁断即可。
最关键的第三堆,虽数量最少,却是郁竺精挑细选的,此类案件若妥善处置,既能彰显朝廷恩威,又可推动新政落地。例如,某女户因膝下无子,田产遭族人强占,地方官府推诿塞责,此举有违新律护佑女户的条令;又如,泉州一海商被市舶司官吏以来历不明为由扣押货物半载,后虽清白得证,但受损货物却未获分毫赔偿,此举与朝廷鼓励海外通商国策相悖。
这些案件数量不多,不过十来起,脉络清晰,没什么争议,便由刑部侍郎石公弼处置,以其利落手腕和无私铁面,定能达到她想要的树典型、立规矩的“宣传”效果。
至于自荐的文书,除部分荒诞离奇全是自夸之辞的以外,大部分都被郁竺摘录了姓名。她打算将名单交由唐恪,由吏部复试学识后,再量才授职。当然此处她也耍了个小心思,刻意抹去了性别,只留姓名籍贯,暗地里却将男女比例调整至四六开。
郁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久坐后的眩晕感蛛网般覆上太阳穴,尤其是后脑勺隐隐作痛,她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忽然一阵穿堂风卷过书案,几张被弃的自荐书簌簌扬起,她弯腰去捡,刚低下头,却将素笺上“秦桧”二字收入眼帘。
郁竺愣了一下。
这个在史册里被钉上耻辱柱的人,现如今还是密州一名教授,前番几次写诗书附和朝廷新政,反响不俗,此番又积极地毛遂自荐。只是对于郁竺这样一个预知后事之人来说,他早已与“奸臣”二字绑定,再怎么巧言令色也是无用,故而方才想也未想便将其剔除了。
然而这会儿,她脑中却蓦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犹豫了片刻,郁竺将卷好的名册摊开,重新添上了两个字。
琼英早已在耳房里打了个盹,又等了许久,此刻见殿内传来衣袂摩挲声,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郁竺闻声也未多想,扬声便叫人进来。
殿门“吱呀”开启,只见琼英提着宫灯侧身而入,昏黄光晕里却映出另一道颀长身影,待人走近了,郁竺这才看清来的竟是颜澄,他一身朱红色的大袖,衬得人愈发清癯挺拔。
郁竺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随即不动声色搁下狼毫,抬手拂过帐钩,幔帐流水般垂落,将满地文书尽数遮掩。
“这么晚了,可是有要紧事?”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妥——颜澄未必是来得晚,只是在外候了许久,于是又缓声补了一句,“你脊杖的伤尚未痊愈,若有要事,差琼英通禀便是。”
颜澄闻言微怔,随即垂首,声音低而恭敬:“回大人,属下并未久等。”
说着,他摸了摸袖子,从中掏出个描金小瓷瓶,双手奉上。
“睿思殿的香,薰得浓烈,大人若是觉得不适,将此物置于鼻下轻嗅,便可……便可……”
说到此处,他声音渐弱,喉结轻轻滚动,似有些不安。
郁竺明白过来了,难怪今日批阅文书时总觉神思恍惚,注意力不集中,原来是颜澄这药下得猛啊。
她接过瓷瓶,收入掌心,语带深意道:"香重,易惹人注目,还是淡些稳妥。"
颜澄垂着眼睛不看她:“大人放心,龙脑与苏合香成分繁复,燃尽后的灰烬无从查起,不过减些分量也无妨,细水长流也好。”
聪明人一点就透,郁竺也不再多言,拔开瓶塞,放在鼻子下细嗅,清凉药香沁入心脾,后脑的钝痛顿时舒缓三分。
她合上瓶塞,眼睛也未抬,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若无其他事,便早些回去吧。”
殿内静了一瞬,预料中的脚步声却未响起,郁竺抬眼看去,正撞见颜澄凝望的目光,他像是已经这般看了些时候了,见她发觉,立即垂下眼帘。
“大人……您面色青白,眼下隐现浮络,秋令肝气当升,若郁而不发,最易伤及心脉,夜露深重,还当……还当尽早歇息。”
郁竺笑了。
这完全是一句职责之外的话,或者说,是逾越身份的关切。
看吧,她就说,只要一直有权力,就一直有人奉献“真心”。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曾想独善其身的小太医,如今已这般殷切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
初秋的汴河两岸,杨柳褪去浓翠,枝叶间染上了几分淡黄,秋风吹过,叶片便簌簌飘落,打着旋儿落入水中,随波浮沉。远处,漕船缓缓驶过,橹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掠过烟水苍茫的河面。
童宅便坐落在这般景致之中,朱门高墙内,几株晚开的木樨正吐着幽香,混着秋风送入厅堂。
童贯捏着一盏天青色的越窑茶瓯,往嘴边送去。
陈良弼躬身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殷勤介绍道:“干爹,这茶是陆愭陆大人孝敬您的,此茶名唤‘玉蕊香’,制法十分稀罕,一年只得三斤,须择未嫁的处子,于清晨以唇衔下嫩芽,再置于怀中,借体温缓缓烘干,如此,茶香既不失其清冽,又添几分女儿暖意,余韵绵长……”
陆愭是两浙路转运使,童门得力干将之一,童贯将其安置在这个肥缺上,自然别有目的。他借职务之便,于盐引茶引的调度中暗动手脚,将朝廷专卖之资层层截留,每年孝敬童贯的珍玩财货不计其数,且他知道自己这位靠山不能人事,便专在风雅之事上用尽巧思。
“陆愭倒是个会办事的,这茶倒是比御前的还香醇几分。”
童贯慢条斯理地啜完一口,闭目半晌,表情怡然,似是在回味,片刻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蹙,睁开眼睛,在案边找寻片刻,翻出一个砑花笺——正是陆愭遣陈良弼送来的请安书。
“这厮犯的什么毛病?写的什么劳什子?”
陈良弼不知所以然,接过那信笺一看,才恍然大悟,随即赔笑道:“干爹,这是郁相新立的规矩,唤作‘公文写作规范’。她要求所有的字儿都得打横写,这个蝌蚪似的,叫逗号,表示话没说完,先停一下;这个小圈儿,叫句号,表示一句话已经完了。说是这般写法,读着省力。”
见童贯不置可否,他又凑近半步:“当然了,这套规矩只在郁相跟前用,咱们私下往来,照旧竖排书写便是。陆大人怕是只晓得京里时兴这个,未细究其中门道,瞎凑热闹。”
童贯闻言,又接回那信笺,反复端详了片刻,忽然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小子不老实。”
陈良弼一惊,只见童贯并未由他辩白,便径直道:“呵呵……只在她跟前用?”
第二百零六章
陈良弼故意将公文规范一事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在让童贯宽心。
权倾朝野的郁相蒙童太师昔日提携之恩,新帝登基后,又得童贯鼎立相助,或许外人看来,这二人关系不说“蜜里调油”,至少也是同气连枝。但古往今来,大度到接受昔日下属与自己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凌驾之势者,又有几人呢?
所以童贯近身之人,其实能隐约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不过童贯虽年事已高,却积威深厚;郁相年轻,如日中天,根基却尚未稳固,若二人矛盾公开化,这些下属反而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站队,倒不如维持表面的平静,且这么含糊着吧。
正因如此,凡是涉及彰显郁相权势、易触怒童太师的事情,大家都是谨慎措辞,能瞒则瞒,能轻描淡写绝不过多渲染。
是以,虽然横排书写之风渐盛,开封府代写讼状的先生们都改弦易辙,就连书坊也顺应潮流推出左装订的书卷与横式稿纸,但是童贯对于这个“流行趋势”,还真是一无所知。
不过尽管未闻外界变革之风,凭数十年浸淫宫廷的敏锐直觉,童贯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略一沉吟,屈起皂靴踢了陈良弼一脚,似笑非笑道:“少在我跟前打马虎眼,来,搬个座儿,好生说道说道。”
陈良弼知道童贯笑里藏刀的脾气,丝毫不敢大意,躬身取来绣墩,半悬着身子挨着童贯坐下。
童贯继续晃着二郎腿,笑道:“那郁相非得改这公文规制,为了读着省力?当年蔡相权倾朝野时,纵使老眼昏花,也不曾这般兴师动众改了规矩,她一个黄毛丫头,倒比蔡相还不中用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不对,听说太学院的李清照整日夸她博闻强记,五万字《唐鉴》都能倒背如流,引得那帮酸儒追捧,这般能耐,还需在公文规制上耍手段?”
陈良弼喉间微动。他掌管着皇城司,耳目灵通,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本欲几声干笑搪塞过去,可抬眼撞上童贯那对藏在皱纹里的眸子,正鹰隼般死死地盯着他,那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童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对不住了,郁相!”陈良弼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赔笑道:“干爹明鉴,郁相如今掌的差事,可比当年蔡相棘手十倍不止,单说每日过目的文书量,便有……”
他伸出手掌比了个数字。
童贯眉毛猛地一挑:“上千册?”随即又冷笑道,“中书门下、三司六部的官吏难不成都是摆设?要她批阅这么多折子?”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眼中突然迸出精光:“你说的,可是那铜匦?”
陈良弼点了点头,脖颈微垂作恭敬状:“正是。据儿子所知,御史台每日酉时开箱,所得密信皆越过官家,径直呈往集英殿。”
童贯这下也不晃二郎腿了,蹭地一下从交椅上站起了身。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朝中近期的一系列动向,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南薰门外那铜匦他自然知道,最近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尤其是刑部侍郎石公弼奉旨彻查了其中几桩积案,引得百姓拍手称快。朝廷又趁热打铁,在杭州、泉州、并州、大名府增设四处铜匦,御史台遣出司谏、正言二官,共一十六人,轮番驻守四地,每日将箱中信件星夜兼程押送进京。
那铜匦和押送信件的箱子,更是出自科教局之手,机关精巧,锁钥繁复,常人断难破解,据传只有官家能开。一时间,天下人都称颂当今圣上勤政爱民,广开言路。
当然,广开言路并非今上首创,大宋一直以来都有百官轮对与登闻鼓之制。这“百官轮对”,便是由低阶官员轮流面圣奏事,打破朝堂壅蔽,使得皇帝能获悉民生实情;而“登闻鼓制”,则是能叫百姓冤屈直达理检院,绕过地方层层关卡。
可这两者,终究隔了官衙吏员,难让民间声音直抵天听。
如今有了铜匦,草民之声也可直达九重宫阙,百官轮对与登闻鼓制便显得有些多余了,于是,日前尚书省一纸诏令,将这两项行之经年的旧制废黜。
这么一来,铜匦中的书信数量必然激增,皇帝让宰相及其他官员帮忙分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陈良弼说的是——如今所有文书直呈集英殿。
童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要知道,宰相佐君理政治民,与宰相当道阻塞圣听,是有云泥之别的。从前,太上皇纵使是耽于书画,也未曾让蔡京独揽视听之权,如今官家废了百官轮对、登闻鼓制,又将铜匦密信尽归郁竺之手,不正是自毁耳目,将天下舆情尽托于一人吗?
如此一来,便是她让官家知道什么,官家便知道什么。若循此势,她日后若想让圣上信谗言、远忠良,也不过是翻云覆雨之间,就好比赵高指鹿为马、王莽借符命篡汉、李林甫致玄宗不闻边患……
童贯一口气干了剩下的“玉蕊香”,“砰”地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好一个只手遮天!蔽其明则天下暗,壅其听则社稷危啊!”
陈良弼见着童贯苍老微黑的面皮因怒色涨得通红,赶紧垂眸盯着自己靴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干爹这“浩然正气”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况且,遮了天又能怎样?郁相掌事以来,虽然揽尽机要,却也没亏待过他们,官职加爵、银钱赏赐从不吝啬,比起蔡京、王黼那种独吞好处,连汤汤水水都不肯分给旁人的做派,不知强了多少倍!
不过眼下他还不敢将这些想法宣之于口,只得低着头,背书般应和童贯:“干爹说得是!这擅权专政实乃祸国之兆,想那前朝权臣,哪个不是起于微末,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到头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郁相虽有才干,可这般行事,当真不妥,断不能如此下去……”
童贯听得皱眉,劈手打断他的话:“怎么,你倒有主意了?”
陈良弼一滞,只觉绣墩上扎了钢针似的——真是捧着他不好,不捧着也不好,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来:“呃……儿子想着,若将铜匦直呈集英殿的事宣扬出去,自有言官上本参她。”
童贯听罢,自鼻中喷了股气出来:“这事儿定是官家首肯的,你这么做不是指着和尚骂贼秃,打官家的脸么?”
陈良弼慌忙起身请罪:“儿子愚钝、儿子愚钝……”
童贯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将茶水满上,眯起眼盯着茶汤氤氲的热气,良久,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去,你寻个合适的人,往铜匦里投封信。”
陈良弼愣在原地,只见童贯背着手踱步至书案,手指在雕花木格间摸索片刻,便有锁簧轻响,而后桌面上那螺钿匣子应声而开,童贯从中翻出一封信,打开扫了一眼。
“这是刘豫送来的密信,陆愭那厮,除了钱引茶引,背着我还有名堂。他与枢密院广西房承旨勾结,虚报兵员,冒领军饷,还额外加征其他钱税,这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我本打算留着适时敲打他一番,如今倒是可以一用。”
刘豫是浙西提刑,也是童贯心腹爪牙。
陈良弼听得莫名其妙,童贯回头见其一动不动,将这封信摔到他脸上:“你找个机灵的,用那劳什子横排体誊抄一遍,投进铜匦。郁相不是想揽尽天下舆情?那就给她份大礼!”
陈良弼这才反应过来,躬身拾起信纸,讷讷开口:“可是,干爹,陆大人是您的人啊……”
童贯闻言,扯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意:“没错,是我的人又怎样?我偏要把这脓疮撕开给她看。你说,她接了这检举信,是办还是不办?”
“办,便要裁撤一万两千虚籍兵丁,牵连枢密院、三司、两浙转运司若干人,还有无数个挂名领俸的勋贵子弟,此事你以为容易么?刘锜在禁军这么久,削减虚籍的成效如何?”
“她若不敢办,或是办得不干净,咱们便大做文章!就说这铜匦不过是糊弄百姓的幌子,真到了触及根本的大事,连个响儿都不敢出。东南将士见此,难道不会寒心?她还想剿匪?没了军心,拿什么剿匪?又拿什么与我争兵权!”
陈良弼听得满头是汗,这等两头得罪的交易,他真是万般不愿,却也推拒不得,半响,嗫嚅道:“干爹,她若是直接将信扣下,不呈给官家……”
“扣下才好!”童贯哈哈大笑,笑罢重重一拍桌案,“届时我亲自面圣,就说投信人寻到我跟前哭诉,人证物证具在,她胆敢截留密信,包藏祸心,圣上还能容她?”
陈良弼望着童贯因兴奋而涨红的面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陆愭平日里鞍前马后,不过私下弄些手脚,便被当做弃子,干爹将此事交由他,分明就是杀鸡儆猴……往后还是要与郁相划清界限,不能左右摇摆,免得落得和陆愭一样的下场。
他忙不迭跪地叩首:“干爹放心!儿子这就去办,定叫此事万无一失!”
第二百零七章
集英殿后身的藏书阁内,三十名垂髫小儿环围坐在长案边,稚嫩的小手捏着羊毫,人人面前都堆叠着比他们人还高的文书。
这些孩子都是宗室血脉。
官家有旨,在京宗室各送子嗣进宫,交由三位太后悉心教导,庆寿公主又“率先垂范”,各家纵使心中不愿,也只得挑出庶出子女,匆匆送入这金镶玉砌的樊笼。
入宫后,镇国长公主将他们分置福宁宫、慈元殿两处。宫门深锁,孩子们再难踏出半步,只有家人在官宦的监视下才能偶尔见得一面。每日清晨,三十个孩子便在教习姑姑的催促下,规规矩矩列队,穿过重重宫阙,行至集英殿听“教”。
当然了,说是郁相亲授课业,但她本人忙得脚跟不沾地,当然不可能真有闲工夫挨个指点,将这些孩子拢在身边,不过是叫他们“帮忙”做一件事。
如今天下五个铜匦,信件日趋增多,纵使她精力过人,也无法一一过目,这些孩子便充当一个“分拣筛”的作用——每日将信件内容提炼,以工整的小字誊抄在笺纸上,而后贴于函件醒目处。有点类似于明朝内阁的“票拟”,只不过不用孩子们写处理意见。
如此一来,郁竺只要扫一眼概括摘要,便能知道大意,大大节省了时间,如今每天已经能将这部分事务压缩到两个时辰以内处理完毕。
事实证明,在这种“机械任务”上,小孩子做得比大人好多了。这些八到十岁的孩子,都是才开蒙的年纪,不通世故,不知藏掖,只晓得依着格式兢兢业业缩写,真正的“不虚美、不隐恶”。
郁竺闲暇时也会抽检,若见着概括精妙的摘要,便用朱砂笔在笺纸上画个红圈。每至旬末,得圈最多的孩子便能领受“小掌事”之职,统领其余二十九人,家中还会收到中书省的嘉奖文书。
这些孩子本就是家中受冷遇的庶出子女,自然盼着能出人头地,如今得了这既能扬眉吐气、又能“光耀门楣”的机会,一个个笔下生风、埋头疾书。
可以说,郁竺几乎没有耗费任何时间物质成本,就将这三十个“童工”治得服服帖帖,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暗骂一句“黑心资本家”。
“黑心资本家”本人此刻正斜倚在正殿的螭纹宝座上。中秋已过,北地的榅桲、贡院特供的霜柑在她面前堆作了金黄小山,为空气中增添了几分花果香气。
阶下,吏部侍郎唐恪正奏报铜匦选官的事宜。
“第一批自荐官吏已赴任了,其中三人在大理寺任评事、五人在谏院御史台任正言、七人在刑部任都官郎中,其余人在诸路走马承受公事,皆是各衙署微末官吏。大人此举高瞻远瞩,这些人无同年之谊、师生之系,行事果决,少了许多瞻前顾后。”
郁竺笑了笑,挑出枚霜柑轻轻揉捏。
何止是少了瞻前顾后?这些走自荐之途的官吏,本就被科班出身的人鄙夷,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不少女子,生来便与现有官僚体系的大部分官员格格不入。和天子门生一样,在文官体系中,他们像是无根的浮萍,能倚仗的只有宰相的提携之恩。
将这批人放到司法和台谏体系里,简直就是她手中所向披靡的一把刀。
“有案就有审,铜匦吞吐天下冤情,也不能叫大理寺刑部的官员为此焚膏继晷、操劳过度,朝廷自然要考虑帮他们分摊,唐大人这番安排,很是合情合理。”
唐恪见郁竺首肯,心中大安,眉眼间泛起笑意:“这些人原是白身,得一官半职已是隆恩,自然好差遣,只是有一人资历不同,若按寻常自荐官处置,恐怕有屈才之嫌,卑职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大人示下。秦桧,大人可还有印象?政和五年进士及第,曾补密州教授,此次自荐入仕,卑职本想拟其任刑部都官郎中,却又觉以他才学,或可……”
他话到嘴边,故作迟疑,抬眼觑向上座的人影。
郁竺指尖叩着桌沿,不置可否。
她当初决定启用秦桧确实存着别的心思,奸臣比寻常人更没有底线,用于有些事上便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只是此时却非透露机锋之时,故而淡声道:“刑部都官郎中也是从六品之职,掌全国刑狱奏谳之权,不算轻慢,就按此议吧。”
唐恪见郁竺一锤定音,心中虽有惋惜,却也不再多言。他对秦桧印象不错,此人生得丰神俊朗,又善言辞,故而起了惜才之意,想拔擢一二。如今既然郁相无意,他也不能强求,遂将话头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这是新一批自荐人选名录,因报名者众多,此次考校便严了几分,共录二十三人,拟五日后铨选,还请大人过目。”
随着自荐之风日盛,候选者多如过江之鲫,郁竺不可能像一开始那样每个人的简历都去细看,故而这名录上的人她也不认识,只扫了一眼,一个名字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柳大合?”
不仅因为这稍显特别的名字,更因旁侧的小字批注:“女,五十七岁”。
要知道,满纸人名里,虽不乏女子,但普遍都是弱冠至不惑之年的青壮,突然跳出个花甲妇人……她倒是真有点佩服唐恪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唐恪面上却浮起几分意外,拱手道:“卑职还道大人早有耳闻,怎的竟从未听过此人?”
郁竺闻此,仔细在脑中搜寻了一番,终是无果:“当真未曾听过,莫不是何方奇女子?”
唐恪低笑出声:“说奇倒也不奇,只是她夫君大人必定认得,应天知府陈慥是也。”
唐恪这么一说,郁竺便想起来了。当初宗室谋反,赵不言率叛军至宁陵县下,时任知县的陈慥不念旧情,果断闭城拒敌,叫叛军在城下折损过半。后来原应天知府沈文渊因功擢为开封府通判,陈慥也随之擢升应天知府。
“柳夫人的名头,可比陈知府响亮得多。”唐恪捋着须,眼中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她驭夫有方,当年苏学士与陈知府是忘年之交,一日宴饮间召歌女助兴,柳夫人直接叩窗喝止,陈知府惧内不敢言,苏学士感慨不已,挥毫写下‘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的妙句。”
郁竺“噌”地一下支楞了起来:“原来‘河东狮吼’说的竟是她?”
唐恪见状不禁抚掌大笑:“卑职就说大人必定有所耳闻嘛!”
笑过之后,他也感慨:“不过,世人都说陈慥惧内,卑职看来,倒是其对妻子敬爱有加。柳夫人不仅治家有方,更常于公务上为夫君出谋划策。卑职听说,当日赵不言兵临城下,城内守军寥寥,陈知府犹豫不决,正是夫人力排众议,才定下死守之计。”
说到此处,他恍然意识到失言,连忙找补道:“当然了,方才所言不过市井传言,陈知府对朝廷忠心可鉴,绝无贰心……”
郁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为官者但论行迹,不究心思,往事已矣,何须深究当时情由。”
她倒不在乎陈慥到底是不是“骑墙派”,只是慨叹,如此深明大义的女子,年近花甲仍怀济世之志,自荐入仕欲展抱负,却被一个“善妒”的名声绑缚了千年,在史册上只留下一个“河东狮吼”市井笑谈……
多么可惜啊……
这样被埋没的女子还有多少呢……
想到此处,她起身肃容一揖:“唐大人这双慧眼,当真是能辨明珠于尘砾之中。不论年岁、不问出处,唯才是举,此乃为政者之大道。”
唐恪忙不迭垂手避让,连道“不敢当”。二人推让间,琼英引着尚书内省司宫令李蝉入殿。这李蝉原是镇国长公主乳母,如今统摄六尚二十四司,后宫大小事务皆经她手调度。
韦太后提及将选后之事当尽早提上日程,郁竺便先让尚书内省先行筛选适龄贵女,今日李蝉是为此事而来。
唐恪见状,起身便要告退,郁竺却抬手制止道:“天子家事也是天下事,唐大人不妨一并听听。”
李蝉福身行毕大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素色绫罗,走上前来:“启禀大人,长公主殿下亲自掌选,经过三重遴选,剔除家世不清、容止有失者,终得六人,皆为门阀清贵之女,姿容端丽,性情温淑,请大人过目。”
素绫在檀木案上徐徐展开,六幅美人图次第铺陈。画中少女眉目间尚带着未脱的稚气,简单的墨笔勾勒也难掩青涩,每张画像下方,工整小楷列着身世——殿帅刘锜之妹、度支司员外郎周颢之女、南道都总管张叔夜的侄女,校书郎张耆之女……
唐恪也将画像净收眼底,他余光瞥见郁竺的眼神长久地在那刘姓女子的面上停留,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郁相与刘锜私交甚笃,若能促成刘家女入主中宫,军政两道互为犄角,确实是一招稳固朝局的妙棋。
想到此处,唐恪带着迎合之意,斟酌着开口道:“本朝立后,向来偏重将门,仁宗曹皇后、神宗向皇后莫不如此,且西北将门女子自小弓马娴熟,端方有威仪,若立为中宫,必能母仪天下。”
李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长公主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岂料郁竺并未接话,目光还在画像上来来回回地游走着,殿中气氛一时凝滞,李蝉与唐恪有些意外地相视了一眼。
案头的铜漏滴滴答答,琼英见状,适时上前半步,轻声提醒:“大人,时辰已至,东水门的约……”
郁竺恍然回神,目光自素绫上收回,将那六美图卷好收入袖中:“是了,本官还约有贵客,险些误了时辰。此事待我禀明官家与几位太后,再作计议。”
第二百零八章
郁竺还真不是“事遁”,东水门确实有约。
那日和武松争执后,她在集英殿呆到后半夜,然而有些问题,躲避终究不是解决的办法。次日卯时宫门方开她便回到府中,却不见武松身影,问过张芝芝才知,他寅时初便往军营去了,日日如此。
又因那时铜匦事多,她便急急返回集英殿,而后几日下来,两人连照面也不曾凑上。直到八月半中秋家宴,才再次得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因彼时距离争执已经过去了四日,时间磨去了锋芒,两人都显得冷静了很多。家宴散后,武松主动找来,开口却是“请辞”二字。
郁竺还记得那天晚上,月过花梢,桂香盈袖。二人并肩坐在月色下的石阶上,仿佛重现了青州匪患时并肩御敌的光景。周遭静谧,在夜露坠叶之声中,二人平心静气地论起前路。
武松并不看她,只是垂眸盯着阶下斑驳月影。
“那日你说得没错。行军作战非匹夫之勇,排兵布阵、运筹帷幄都需要韬略,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我却没有韩信之才,至今未领过千人以上的军队真刀真枪地打上一仗,于大军调度、战略谋划来说,确实没有底气。可若是从低阶将佐历练起,以我如今官职,反倒惹人猜忌,旁人不会觉得你秉公办事,任人唯贤,只道我二人失和,于朝局无益。这着实不是一招好棋。”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愤懑不甘的情绪,只是在客观坦然地陈述着,倒叫郁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随即,武松话锋一转:“然而有一事,今下至关重要,且非我莫属。枢密院剿匪之计既定,明州、温州、杭州正赶造海鳅战船,你不曾亲历江南,不知道那里吏治腐坏到何种地步,以两浙、福建尤甚。昔日我去推广火器,地方官吏尚且阳奉阴违,百般刁难,举步维艰。建造战船之事要是全权交予他们,天高皇帝远,监市木与水军统制必定沆瀣一气,偷工减料、延误工期都算小事,更怕耽误了剿匪和通商的大事……你若信得过,我愿领命南下,督办此事。”
郁竺望着他侧脸的轮廓,桂影在他眉眼间晃动。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思忖片刻,郁竺轻轻颔首:“便依你所言。”
就这样,武松先行一步南下的事宜便定了下来,以发运司判官之职,权发遣明州、温州、杭州军府事①,于八月廿五启程。
…………
东水门外码头。
秋阳自东侧斜照着,将汴河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洛水引来的清流已经褪去了夏月浊浪,将河岸石堤上的海马、仙鹤浮雕冲刷得棱棱分明。
码头外有一座横跨汴河的虹桥,桥边有一处官驿,南下的官员启程前常在此与亲友饮饯行酒,那句“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便指的此处。
驿外的白墙下,数匹肥硕的官马被拴于廊柱上,啃啮着廊柱旁的秋草,驿卒往来如织,将裹着油布的行囊一件件搬到停泊待发船上。
武松独立桥头,望着桥下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不久之后,他也要顺着这水路,沿通济渠南下,奔赴杭州了。
此番主动请辞,固然是为着江南战船监造的公务,可更深层的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孙二娘话里话外说他此刻离京其实是一种逃避,可是武松清楚,他不只是在逃离情丝的捆缚——东京的朱门绣户会将他困于儿女情长的窠臼,他要在江海奔波中,寻得更辽阔的天地,来安放自己这腔热血。
身后忽然传来辚辚车声,武松回头看去,只见一辆朱漆榆木轿厢停在桥畔,轿厢以橘黄锦缎为帷,正是宰相仪卫规格。驿丞早已将周围的闲杂人等清退,郁竺掀开悬挂在马车前方靛蓝的布帘,轻点车辕,飞身跃下马车,几步走到桥上。
那驿丞大概还没接待过如此规格的高官,显得有些紧张,整个人竹竿似的矗在桥下,呵斥着来往的驿卒手脚放轻些。
有这么个人在,当然不能说什么体己话,郁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含笑压低声音道:“兄长此去,山高水长。江南诸事你比我熟稔,本不该多言,只是那地界盘根错节,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若遇困局,勿要硬撑,及时传音信回来。”
武松瞧见她眼中的关切,心中漫过一丝暖意,却刻意别开目光,望着桥下东流的水:“你在东京亦要当心……天子门生我交由庞万春统领,刘荃曾随你去过沧州,我已调他入天武军,还有一个邝英,青州旧部,当年救过你性命的,我也将他调入禁军……这些人都稳妥可靠,可堪大用,东京城防交给他们不会错。东京与江南,都是战场,你我唯有各自珍重……”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终是补了一句,“记得按时用饭,莫要总熬到深夜。”
桥下汴水汤汤,远岸船工的号子声裹着秋凉飘来。那驿丞只听见桥上人语低低,又听不真切,忍不住支楞着耳朵,冷不防,一个没眼力见的驿卒扯着嗓子在桥下叫嚷:“武大人,东西都装齐啦!”
武松一愣,握着桥栏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扬声应道:“那便准备开船吧。”
驿卒得令,扯着嗓子朝舱内喊话。船家趿拉着草鞋跑出来,面上还有惊讶之色,见确实是武松下令,便扬起麻秆似的胳膊,哗啦一声扯起白帆。
郁竺踩着石阶下行,将人送至码头边。武松转身长揖及地,以下官之礼拜别。郁竺望着他踏上船头,只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船家点篙离岸,白帆鼓满秋风,载着那抹青影渐渐漂向水天相接处。河面的风将他的青衫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雁。
最终,烟波浩渺间,船身化作小点,雁也飞向了远方。
郁竺收回视线,将那股怅然压回心间,转身和琼英道:“走吧,去醴泉观。”
是的,今日还有一场送别。
不同于武松的南下,李清照、秦逸之率领的“大宋交流使团”正整装待发,他们将沿官道经应天府北上登州,再乘船渡渤海至朝鲜半岛西岸的瓮津,此刻应该在醴泉观等待自己了。
琼英闻言却面露难色,轻轻拽了拽郁竺衣袖:“大人,此时辰尚早,驿馆后园的桂花正开得好,您不如先去歇会儿脚?”
郁竺微微一怔:“怎么会?武松巳初开船,易安他们约了巳正于醴泉观集结,从这里过去时辰正好。”
琼英闻言,低着头回避郁竺的目光:“但是……现在才刚辰正三刻。”
话音刚落,远处谯楼便传来守漏人“咚——咚——”的报时声,郁竺这才反应过来:“原是我们来早了……不对,武松怎的也提前启程了?”
“是我谎报了时辰。”琼英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水面,而后又转了过来,一双秋水般的瞳仁里漾着细碎的水光,“武大人脾性,答应您的事必定只会早不会迟,我便想着,早来片刻……或许能多留些时辰。不过大人,刻漏就在您的桌案上,您离开集英殿都没发现。”
郁竺有些意外,随即失笑道:“好啊,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哄骗我了。”
琼英深吸了一口气,见四下无人,那驿丞毕恭毕敬站得老远,这才凑近半步,声线压得极低:“并非我捉弄大人,而是大人有心事,所以无暇顾及这个细节。其实……我斗胆哄骗大人出来,也是有话想和大人说。”
郁竺沉默了片刻,看着琼英面上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敛了笑意:“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今日早上在集英殿,您对着那名录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愿那些女子入宫?”
郁竺有些意外于琼英的敏锐,她虽然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心思,却也没有否认,想了想,轻轻颔首:“是啊,官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虽说他尚且年轻,以后或能痊愈,但是万一好不了,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们便要守一辈子活寡,陪着他在这金玉牢笼中耗尽一生。旁的人也就罢了,我尚可装聋作哑,偏生有刘锜之妹……我与他相交一场,如此作为,却是亲手将他的至亲推入火坑。”
她倒不是认定女子必得依附男子才能获得幸福,只是觉得女子无论选择哪种生活,都应当有权知晓前路明暗,而不是懵懂地被诱骗引入。她掌权以来,一直在为女子争权益,然而在官家立后纳妃这件事上,又不得不去剥削其他女子。这让她有一种背叛自己的感觉,就像抽刃向背,个中煎熬,比一般背离道德的抉择更难千倍。
琼英抬头,笑了笑:“既如此,不让她们入宫便是。”
郁竺长叹一声:“傻丫头,你想得简单,哪有天子后宫一直空悬的道理。”
“谁说空悬?”琼英立刻出声反驳,而后下定决心一般,微微扬了扬下巴,直视郁竺眼底,“大人你看我……我入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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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权发遣:宋代一种差遣官制,主要用于资历较浅但被越级提拔的官员,在其官职结衔中标注“权发遣”,以区别于常规任命。该制度在北宋时期因王安石变法而广泛推行,旨在不拘资序选拔人才。如:南宋时,岳珂以奉议郎(正八品)权发遣嘉兴军府事,行使知州职权。
第二百零九章
“不行!”郁竺想也没想,拂袖转身快步走向桥头,似乎这样便能将琼英方才说过的话抛在身后,“时候也不早了,这就往醴泉观去吧。”
琼英却不接这茬儿,转眼已追至郁竺身后,追问道:“为何不行?是因为我出身不如她们那般显赫?”
她的声线里带着一丝颤抖,听得郁竺心中一紧,无奈驻足,回身却看见琼英眼底那丝狡黠的笑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她的当,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琼英,你知道的,这不是出身门第的问题,我也从不看重这些。”
琼英展颜一笑,梨涡在脸颊上漾开:“我就知道大人不会嫌弃。以大人如今的身份,若需门第,给我寻个高官勋贵认作义父便是,这有何难?”
她的笑容天真,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说一桩趣事,让郁竺产生了一种错乱的感觉,对视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将别的女子往火坑里推,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了?”
琼英却摇了摇头:“大人为何要这样想?那些女子是不知情的,她们揣着与官家鹣鲽情深的美梦入宫,自然是堕入火坑。可我不同,我早知官家境况,入宫不为情爱,只为做妃子、享用荣华富贵,如何算跳入火坑?”
她嘴上说着荣华富贵,眼神却像是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泛着湿漉漉的亮意。
郁竺一时语塞,她知道,琼英其实什么都明白。她震惊于琼英的通透,却不知该如何规劝,嗫嚅了片刻,道:“你跟着我,我岂会亏待于你……待日后女子为官制度完善,我便将你调离身边,独当一面,纵使与后宫高位妃嫔比肩,也是……”
她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琼英在意的不是这个,可是此刻她除了官职,拿不出任何可以许诺的东西。
琼英看出了郁竺难得的窘迫,上前握住她的指尖,不管这动作是否逾矩,只将自己的暖意覆上去。
“我父母早亡,是您替我报了血海深仇,唯一算得上亲人的叶清,在河东军中安好,无需我挂怀,如今我唯一的牵念只有大人。您道我没心没肺,可我知道您在愁些什么……我若入宫,便能解当下几个大难!太后不会急着催立中宫,刘太尉的妹妹也能寻个好姻缘;再者,武大人南下,您不日也要离京,最怕有人趁虚而入,对官家进谗言,我若在宫中,便能日夜盯着,庞万春、刘荃等将领又与我相熟,调度起来也便捷。”
她越说越急,生怕郁竺不同意似的:“大人尽管安心南下剿匪,东京便放心交给我可好?”
她竟想的这般深远!
将己身当作权衡利弊的筹码,这本是郁竺最擅长的事情,可此刻望着琼英眼中跳动的火苗,她才惊觉这丫头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这招。郁竺在那份抽离情绪的冷静中,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既欣慰于她的成长,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忧。
琼英仍欲再辩,郁竺抬手示意她噤声:“随我上车细谈吧。”
二人向码头外走去,东水门驿站的驿丞望着远去的背影,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下来,仿佛目送菩萨归位。
登车落定,郁竺抬手放下门帘,日光穿过帷布,在琼英脸上投上一片薄薄的光影,将那坚定的神色镀上了一层柔焦。
琼英坦诚相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郁竺觉得自己再一味地推让、拒绝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应当将利弊摊开讲清楚。
“琼英,你谋算得周全,却漏了自己。官家隐疾必定不能外传,你进宫之后若日久无所出,那些非议便只能你一个人承担;且一旦入了宫,再怎么有名无实,那也是皇帝的女人,你此刻还小,暂没有这份心思,若日后心属的良人,又该怎么办呢?”
琼英侧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觉得这属实不算什么大问题:“生不出便生不出,他们能拿我如何?大不了劝官家再纳新人,可后宫人丁越旺,越难遮掩隐疾,真要闹起来,最头疼的该是官家才是。”
“至于情爱……我至今尚不晓得心动是什么滋味,总觉得这不过是诓骗女子的,纵是将来动了心,难道就不能与官家和离么?”
“和离?”郁竺一愣,继而轻笑出声。
车外秋风卷起落叶,扑在帷布上沙沙作响,她望着琼英理所应当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来这里久了,竟不如一个真正的宋代人通透。
男权为天的世道,她总想着以制度破局,也让制度捆住了自己,却忘了最锋利的刀,从来握在敢想敢做的人手中——是了,有她在,琼英日后若是不想在宫里,和离抑或换个身份出宫等等,总归是有办法的,断不会困死在这金丝笼里。
“大人可是答应了?”琼英瞧着郁竺眼底松动的神色,不等话音落定,便掀了帘子跪坐在车辕处,扯着缰绳,生怕晚一刻便会生了变数似的:“走走走!先去醴泉观,旁的容后再议!”
郁竺看着晃动的门帘,无奈摇头:“哪有这般容易便定下,总要与官家商议商议……”话虽这般说,嘴角却已带起了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里也浸着几分纵容。
马车从东水门入城,沿汴河大街一路向西。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招幡飘摇,偶有其他官绅的车马见宰相仪卫,忙不迭驱至道旁避让。临近醴泉观,街道渐宽,官署宅邸的朱漆大门与雕花影壁次第入目。琼英轻勒缰绳,马车缓缓停驻于观前。
醴泉观也是东京名观,虽不及上清宫宏阔,却以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致闻名。李清照她们选在此处出发,一来图离城门官道近便,二来也好借观中香火祈福。因往来勋贵众多,观内特设“修撰”一职专司迎送。
马车刚停稳,修撰便穿过半掩的朱门,将郁竺迎进观内,引至东跨院。使团出访历来是国之大事,“朝辞”是固定流程,如今官家忙于修炼,无暇顾及此事,便遣蓝珪和礼部侍郎宇文虚中来此送行。
东跨院内摆满了樟木箱子,青砖地面挤得只剩一条窄径,这些箱面无一不漆着“御赐”的朱印。
蓝珪站在箱子间,正甩着拂尘,一边指挥内侍省宦官清点物件,一边和宇文虚中闲聊冷不防眼角余光瞥见郁竺身影,忙抛下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大人您可来了!”
他显得颇为激动,献宝似的掀开最近的一个箱盖,直对郁竺道:“大人您快来瞧瞧,奴婢这差事儿办的,您可还满意?这批随李学士出使的器什,件件都是顶尖成色,这秘色瓷专仿吴越国形制,釉面加了金粉,日光下瞧着便像是流霞入釉,端的是人间罕有。”
说着,他又走至另一木箱前抬手掀开,只见是一箱码放整齐的书册:“这是译成番语的茶经,稀奇的是这印书的纸,是松烟特制的澄心堂纸,纸浆里特意拌了龙井新茶,既合番邦口味、又显我大宋气象,保管能叫海外诸国瞧得眼热!”
郁竺也俯身细观,信手揭开扉页,确实能闻见茶香扑面而来,不禁连连点头。这些精致器物,莫说在她府上少见,便是内库之中也属上乘,这也是她让蓝珪操办此事的用意——这次使团出去,务必要打开这些“奢侈品”的海外市场。因为更精致的东西,也意味着更高的溢价、更高的利润。
“蓝内相用心了。本官必当奏明官家,为你记这头功。”
蓝珪听得此言,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连道“不敢”。说话间,李清照听到动静,已携秦逸之及陈东等太学生从屋内迎出,众人皆整冠敛衽,向郁竺行大礼。
自科举重开后,太学生已经不再凭推荐入仕,很多人都忙于科举,然而眼前诸生仍愿意随使团远游,可见并非汲汲于功名之辈,言行间便多了几分书生意气。
礼毕,有太学生瞥见敞开的木箱,不禁脱口而出:“大人,学生愚钝,听闻番邦素无饮茶的习惯,我们带去的这些,真能入了他们眼吗?”
陈东与郁竺相熟,问得更直接:“正是。纵是好物,若无人识货,可不是明珠暗投?”
郁竺但笑不语,李清照却从众人身后款步而出,素手轻轻拂着箱沿道:“正因如此,大人才遣我等出使各国。北地人多爱皮毛,我们便在词中要多写‘罗裳轻解,玉炉香暖’,告诉他们皮毛是寻常俗物,绫罗才是上等佳物;不喜茶味,我们便说‘春水煎茶浮雪乳,能除腻气养精神’,须教他们知道,饮茶是风雅之事、养身之道,非品位卓绝者不得染指;待他们饮惯了茶,又懂了如何炒茶制茶,便叫他们晓得不同的茶,得配不同的瓷,如此一来,各窑瓷器又能开得销路……”
郁竺听得连连点头,十分欣慰“团长大人”已经深谙经商的奥妙,又见满庭皆是心腹下属,无需端着宰相架子,一时兴起拊掌笑道:“易安说得对!没有需求,就给他们创造需求,这就是我们使团此次的任务!要让made in china成为番邦贵胄趋之若鹜的东西,到时候,一缗本钱换十缗利,还不是由着咱们拿捏?”
陈东尚未习惯郁竺口中这般新奇言语,不禁愣声道:“卖什么……”
“便是‘大宋制’的番邦说法。”蓝珪自恃与郁竺亲近,又因听她说起过这话,连忙晃着拂尘抢白道,“大人与海外使节交谈,诸国夷语皆信手拈来,精通得很呢!”
众人恍然大悟,想起郁竺素日能将《唐鉴》倒背如流,此刻又秀出番邦言语,纷纷交口赞叹,连称其博古通今。
…………
午膳过后,使团车马整装待发。醴泉观外官道上,车盖前后相接,一眼望不到头,百姓围聚观望,指指点点。
郁竺立在阶前,目送李清照的马车缓缓驶过,秦逸之紧随其后骑在马上,衣袂被风扬起,仿佛一片云帆,即将驶入茫茫沧海。
风声掠过,送来醴泉观的钟磬声。郁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的豪情——也许,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出使。大宋疆域虽不算广阔,但开放的气象,不该困于山河之间,以器物为舟,以文华为楫,或许真能冲破后世海禁的迷雾,让这古老的国度,率先扬起远航的风帆……
第二百一十章
睿思殿内,斜斜的日光穿过窗棂,洒在东侧墙面挂着的一块乌木匾额上。匾额刻的“从善如流”四个字,是赵构御笔亲书,笔锋糅合六朝风骨,飘逸间不乏威仪。
匾额下方,原本陈列书卷的紫檀木架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黄杨木榻,榻上铺着的素色锦缎绣着阴阳鱼眼的图案。木榻正中摆着一个蒲团,其上,盘膝而坐的正是赵构。
仙鹤香炉中青烟袅袅,龙脑和苏合的香气弥漫殿内,却驱不散他眉间的郁结。连日来,他夜不能寐,太医院开了安神的药也无济于事,每当夜幕降临,合眼躺卧后,万千思绪便像潮水般涌入脑海,尝尝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才能勉强入眠。
方才饮下的“千口一杯饮”已经在下腹化作融融的暖意,可赵构却无法如往常一样修习养生功法,强行入定未果后,索性掀了塌边的矮几,低声咒骂了一句:“都怪这贱人!”
“贱人”指的是他的母亲,韦太后。
是的,搅得赵构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除了彻夜辗转的困意,还有那一刻之前才来过睿思殿的韦太后。
她是为了立后纳妃的事情而来。
她身着翟衣端坐在那里,以一国太后的身份,讲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诸如“为江山社稷计,陛下当早立中宫、广纳妃嫔,绵延龙脉”之类的废话。
赵构冷哼了一声,目光飘向自己下腹再往下的部位——这里依旧是被寒冰覆盖的荒原,任药酒如何浇灌,也始终毫无生机。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除了已经羽化登仙的郭天师曾知晓一二,他不敢和任何人说,郁竺虽为他的股肱之臣,但毕竟男女有别,他也羞于启齿。
这样的他,立后纳妃,纳进来当摆设吗?欢欢喜喜忙活一场,不过多了几个年轻的女子与他一同守着这见不得光的耻辱罢了。
赵构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浊气在胸中翻涌,索性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恨不能将眼前物事尽皆砸个粉碎,待余光触及墙上“从善如流”的匾额,忽然觉得那四字利刃剜心一般刺人。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踏上方才打坐的黄杨木榻,伸手攥住匾额边缘,将其拽落在地。
“善?何谓善?朕为什么要听从她的安排?”
赵构和韦太后算不上亲厚,他甚至有些恶毒地想着,韦太后这样着急皇嗣之事,不过是因为自己眼睛快要看不见了。可是她的眼疾能怪谁呢?分明是她自己害了乔贵妃,这是她自己作孽落得的报应。
殿内的“砰砰”声响,到底引起了殿外值守的宫女内监的注意。蓝珪知道官家练功时不愿让人打扰,驱散众人,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头进去:“官家息怒……”
赵构一脚踢飞脚边的蒲团,没好气地骂道:“滚!”
蓝珪却眼疾手快捞住飞来的蒲团,碎步移进殿内,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飞快道:“官家有气尽管责打奴婢,别伤着自己的身子,那个,那个,郁相求见……”
就像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赵构心中原本有半人高的火焰,骤然熄灭了。他望着满地的狼藉,和其中歪斜的“从善如流”匾额,愣神片刻,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这块匾,原是听了郁竺的劝诫所制。
自隐疾缠身以来,他常犯健忘之症,或是记错朝臣名姓,或是混淆折奏内容,如此种种,已不下十次。那日郁竺陪驾观书,见他又错批奏疏却不自知,便以《贞观政要》为引,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明主贵在从谏如流,知错能改。”
赵构深以为然,于是便亲笔题写了这匾额,悬于睿思殿内自警。
此刻见匾额坠地,他不禁面上发烫。方才一时意气用事,因私愤损毁重臣劝谏之物,传出去的话,岂不落个“拒谏饰非”的话柄?
这还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所为吗?
一念及此,赵构慌忙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袖袍,冲蓝珪厉声道:“呆立着作甚?还不速速将匾额复位,把殿内收拾干净!”
蓝珪觑着官家变化如此之快,暗自咋舌,不敢多言,默默与小内侍一道收拾狼藉。
郁竺踏入殿内,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大殿的地砖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痕,赵构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黄绫卷轴,胸廓微微起伏,却竭力维持着帝王的端方仪态。待郁竺行礼后,忙展颜笑道:“爱卿今日所为何事?”
“陛下,尚书内省已将待选贵女名录整理妥当,特呈御览。”
话音刚落,赵构刚刚调整好的脸色,一瞬间又变得无比难看。
蓝珪心中警铃大作,长久陪伴御前,他太清楚官家此刻的烦躁。若再留在此处,怕是要做那被迁怒的靶子,于是屏息敛气,悄悄躬身退至殿外,还颇为“体贴”的带上了殿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殿内并未传来预想中拍案怒斥或是争执的声音,这反常的静谧勾得蓝珪心中发痒——同是立后之事,郁相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能让官家按下心火来?
他垂手立在廊下,不敢做出探听的动作,只得暗暗竖起耳朵。秋风掠过殿角的兽吻,也将殿内微弱的话音吹得模糊不清。蓝珪不禁暗自懊悔,方才为何要将那殿门关得那般严实?
终于,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郁竺款步而出,朱紫色的官袍拂过门槛,衬得她一如既往的从容笃定、气度非凡。蓝珪偷觑她神色,欲言又止,却听殿内传来官家的唤生:“蓝珪,进来!”
蓝珪忙不迭整冠入内,只见御案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朱漆嵌象牙的匣子,官家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同心结,又零零碎碎凑了几方用旧的端砚、几支狼毫笔。他似乎仍觉得不够,端详了片刻,抬头对蓝珪道:“你着人去街市上,寻些小娘子喜爱的物什,诸如泥人、合香囊、胭脂水粉之类的,每日以朕的名头,给琼英送几样去。”
蓝珪耳畔“嗡”地一声,只觉得官家这话比郁大人说的番语还难懂,却又被最后的名字勾了下心弦,难得在御前露出几分呆愣,抬眼直视龙颜:“……谁,谁?”
赵构皱了皱眉:‘琼英啊,便是郁相身边那个小丫头,你不认识吗?’
“认,认得。”
赵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蓝珪瞬间失色的脸,断断续续地喃喃道:“……信物,还有什么呢……对了,须得书信传情……”说着便铺开澄心堂纸,蘸了墨,指尖在笔杆上转了两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睿思殿白天也点着烛火,摇晃的火焰将他眼底的算计映得清清楚楚。
方才君臣相对,郁竺见他眉间紧蹙,面色不善,颇为体贴地温声试探道:“陛下可是忧心于让太过年少的女子孕育皇嗣,风险重重,故而不愿仓促纳妃?”
赵构一听,眼睛都亮了。虽然他并非为此忧虑,但是郁竺找好了理由,他还能不用吗?
于是这位帝王立刻顺着话头侃侃而谈,仿佛自己是天底下第一等怜香惜玉之人。郁竺适时拊掌赞叹陛下心怀仁慈,紧接着抛出折中之策——不如先纳一妃圆了太后的念想,此女须是知根知底之人,陛下与她暗中约定,暂缓生育,权作缓兵之计。
这提议让赵构豁然开朗,可细想之下却犯了难——他并无什么知根知底的青梅。郁竺察言观色,立刻为君分忧,推荐了自己身边的琼英。此女赵构自然熟悉,又与其在沧州相处过几日,知道她生得端丽,言行爽利不扭捏,确实合适当这枚“挡箭牌”。
只是如何让“立后纳妃”变成“只纳一妃”,还要名正言顺呢?
赵构在郁竺的巧言点拨下,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心思一转,还真想出个妙计——何不将计就计,演一出情深似海的戏码?
只需佯装与琼英情投意合,短时间内,就算有朝臣想谏,应当也有所顾忌,还能借此在韦太后面前搪塞拖延,拖到她眼睛彻底看不见了,还有空来管他?
更妙的是,这“专宠”的幌子,足以将子嗣压力尽数转嫁到琼英身上。
虽非长久之计,却也能解眼前困局。
赵构越想越自得,至于琼英本人如何想的,他丝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一个帝王,施舍了如此大的偏爱,哪怕只是假的,还不够她感恩戴德吗?
“卿卿如晤”四字墨痕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真有万千柔情凝于笔端。赵构揭起信纸吹了吹,满意地装入锦囊,随手丢给蓝珪:“将书信与物件一并送去,莫要误了。”
“遵旨。”蓝珪接过锦囊,渐渐回过神来。他何等通透的人,无需多言便已参透圣意,可这明白来得太过刺骨,让他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一般。
待赵构移开视线,蓝珪终于敛了那惯常讨好的神色,露出眼底一片寒凉,转身走向殿外。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东京城的百姓素爱捕风捉影,在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里,流言总比秋风传得更迅。又因着官家素日亲民,市井间便多了几分对天家琐事的热络,大有将帝王家的爱恨情仇变成寻常巷陌茶余谈资的架势。
譬如,近日坊间最炙手可热的流言,便是荣国公钱忱收义女一事。
荣国公是庆寿公主的长子,吴越钱氏的家主,身份贵重,此次收的义女,竟破例允诺其保留原姓“仇”。如此殊礼,不禁叫人对此女产生了几分好奇,关于其身份来历,更是众说纷纭。
御街南侧泥人张的掌柜,正捏着彩塑小像,向围观众人挤眉弄眼:“要论这事儿,满东京城就没比我更清楚的!你们可晓得,那仇氏女与官家有段旧缘,当年官家还未践祚,去沧州平定水患,那沧州城内不是发生了民变么?官家遭遇险情,千钧一发之际……”他故意一顿,指尖蘸着金粉点在泥人衣饰上,惹得众人屏息凝神,这才继续道,“正是这女子舍命护驾,才有了今日的天子!”
众人皆作恍然大悟状,连街角卖糖粥的婆子都凑近来听。
旁边瓠羹店的掌柜徐二看不惯泥人张摇头晃脑的得意样,拆台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此女是官家幼时的相好,早年家道中落流落到勾栏里,如今终于找到了,陛下念着旧情,才借荣国公之手抬举她,准备迎入宫内呢!”
泥人张的胖脸“腾”地涨成紫茄子,急道:“放你的屁嘞!前日御前的蓝公公亲自来我店里,挑了对并蒂莲童偶,说是官家要送给仇娘子的!你说的这些是哪里听来的?可有证据,倒是拿出来掰扯掰扯?”
徐二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自知拿不出真凭实据,只得干咳两声,抓起腰间的油布围裙,讪讪地退进店里擦桌子。围观百姓哄笑起来,纷纷朝泥人张竖起大拇指:“还是张掌柜离着御前近,这消息准头足!”
人群熙攘中,一位身着青灰绸面曲领大袖襕袍、头戴东坡巾的青年负手而立。他听着周遭议论,唇角漏出一声轻嗤,颇有优越感的在心中暗暗鄙视了一下这些一知半解的市井群氓。
此人便是新到刑部任职的秦桧。
作为官场中人,他自然有着比这些百姓更为可靠的消息来源,这件轶事官员之间也有议论。同僚告诉他,这女子姓仇名琼英,其实是郁相身边的人,如今荣国公认为义女,确实是有进宫的打算。至于是否是在沧州与官家有渊源,众人不得而知,只道官家应当确实挺喜欢她的,蓝内相近些日子往荣国公府跑得忒勤。
秦桧想到这里,不禁有些眼热,一个婢女尚能攀着权臣的衣角直上青云,他寒窗十数年,不惜与白身一起自荐,却也只能屈居刑部,做一个六品小官,要到何时,他才能借上这个势呢?
轻叹了一口气,将渴望和不甘压在心底,秦桧面上又堆起温文尔雅的笑,穿过熙攘的人群,往矾楼而去。
今日,他要去赴一场宴。这是他到了东京以来,苦心经营人脉才得来的机会,或许就此能叩开通往青云之路的大门。
穿过朱雀门牌坊,走过摊贩遍地的州桥,秦桧在一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的楼宇前停下脚步。这七十二正店之首、天下第一酒楼,果然名不虚传,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富丽堂皇,檐下琉璃羊角灯,将“矾楼”二字照得流光溢彩。
门首立着两个穿锦缎坎肩的小厮,见来人一身青灰色襕袍,并不显富贵,立刻耷拉下眼皮。秦桧却不气恼,笑着从袖中摸出半两碎银,塞到小厮手里:“劳烦小哥引路,在下来赴御史中丞李大人的约。”
小厮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领着他穿过雕花屏风。楼内别有洞天,装饰的夜明珠映照着灯烛,将一楼散座间的觥筹交错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二楼朱漆栏杆畔,几个歌姬正抱着琵琶浅吟低唱,声音像是春水一般从栏槛上倾泻而下……秦桧目不暇接,只觉自己白活了二十多年,此刻就像一个误入金銮殿的乡野村夫,连呼吸都透着局促。
“大人,这边请。”小厮将他带至西侧楼的三楼才停住,抬手指了指一扇绘着松鹤延年图样的厢房木门。
门的另一侧传来了笑谈声,秦桧深吸一口气,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意融融,熏香混着陈年佳酿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主位上的李纲听闻声响,抬眼见秦桧立在门前,忙起身相迎:“会之来了,快些进来!”
是了,今日是李纲的生辰,邀约了些挚友小聚,而秦桧作为他近来颇为赏识的后生,也在邀请之列。
秦桧目光掠过席间,见主位两侧只坐着一些眼生的文臣,却缺了那女子的身影,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早听说李中丞和郁相私交甚笃,原以为能借这寿宴亲近郁相,却不想竟是空欢喜一场。
他强压下心头的失落,从袖中捧出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卑职今日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谁知李纲见状连连摆手,连髭须都跟着轻轻摇动:“会之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好友小聚,何须破费?且收起来,莫要坏了兴致!”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好事者低笑出声。
秦桧一扫,果然见众人案头皆无贺礼,唯有酒盏,连忙将匣子收回袖中,耳尖烧得通红。原以为重金厚礼能撬开仕途之门,却不想在这群清高自诩的文臣眼中,反倒成了俗套之举。
李纲却未察觉他的窘迫,兴致勃勃地挽着他的手引见众人。秦桧忙整冠作揖,听罢李纲的介绍,这才知道席间有殿帅刘锜、吏部侍郎唐恪、中书侍郎韦暄等人。这些都是能在朝堂翻云覆雨的人物,若能攀上交情,虽不及直接投入郁相门下那般实惠,却也必有用处……想到这里,秦桧心中原先的失落之意敛去大半,面上连忙作出谦逊状:“久仰诸位大人风采,今日得见,实乃桧之荣幸。”
碍于李纲的情面,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揖礼寒暄间,自是不在话下。待宾主尽皆落座,矾楼的孙掌柜还亲自来此敬了一杯酒,珍馐玉食便次第上桌。
秦桧望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奇珍,只敢垂着眼睛偷觑邻座的动作,待他人动箸后,才敢用筷尖儿小心翼翼地夹取一丁点儿,生怕再闹出贻笑大方的举动。
……
酒过三巡,琼浆将众人的面孔染得微醺,气氛也变得活络起来。众人谈论的话题,也从一开始的诗赋典籍跳到了朝堂新政上。
唐恪拨弄着酒杯,轻叹一声:“郁相这些日子着实辛苦,连伯纪的生辰宴都抽不出身,定是为东南剿匪之事殚精竭虑。”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叹息,海盗之患,确实如附骨之疽,要想清除,谈何容易?刘锜更是将那银胎的酒杯重重拍在案上:“匪患是其表,军中积弊才是其里。且沿海的弊病比东京要更为严重,兵籍虚员、官绅私税……这积弊若不根治,恐怕还会有下一个方腊!倒不如借此契机大刀阔斧整顿!”
秦桧在一旁听得心中一动,先前众人高谈阔论,他插不上半句话,此刻好不容易寻得个间隙,连忙欠身向前:“刘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在密州任职时,亲眼见过沿海卫所军备废弛之态,百人营中,能拉弓者不足半数,如此战力,如何保境安民?实在令人忧心啊!”
“哦?”刘锜浓眉一挑,酒意醺然的眼中闪过精光,“你既知晓弊端,可曾想过解法?”
秦桧喉头一紧,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几声支吾。李纲见状,连忙解围道:“会之乃刑部能吏,并非久涉军务之人,岂能苛求?不过肯留心军务,已是十分难得了。”
秦桧感激地朝李纲投去一个眼神,不敢再多言半句。倒是李纲像被方才的话有所启发一般,微微眯了眯眼睛,捻须吟道:“打了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这民谣虽俚俗,倒也说得几分道理。”
话音刚落,韦暄便轻轻咳了一声,李纲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端起一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将话题绕开。
秦桧眼睛咕噜咕噜转动几下,将李纲无意之言记在了心里——“菜”,想来是那废相蔡京,那“桶”……是童贯吗?座中皆是郁相心腹,这么说来……他眼中涌上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
亥时初刻,宴散。
宾客们醉意阑珊,互相揖别。秦桧揣着满肚子盘算,面上却堆满恭谨的笑意,连连向众人作揖,待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矾楼外,他才长舒一口气,缓缓转身向家中走去。
另一边,李纲与刘锜共乘一辆青缎帷车。在车轮碾过御街石板的轻响里,刘锜卸下了面上醉态:“伯纪兄对那秦桧,似乎颇为赏识?”
李纲不知刘锜为何有此问,还是点了点头:“观其言,察其行,此人虽位卑,却能忧国忧民,于漕税、吏制多有独到见解,我与他长谈,常常觉得如逢知己,恨未早识。”
刘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二人相识已久,素来坦诚相待,他略一思忖,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掌握的实情告诉好友。
“我听闻他在密州任教授时,为攀附上司翟汝文,每日亲自下厨烹鱼献食,风雨无阻,同僚们耻笑他,送了个‘鱼丞’的诨号。伯纪,你觉得他和你意气相投,或许只是因为他谄媚的习性使然。”
李纲闻言,神色一滞,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多谢信叔提醒,只是……”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深沉,灯火摇曳,“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且再观望些时日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秦桧的娘子王琼娥发现自己的丈夫,自从前几日去矾楼参加了一场寿宴后,便愈发地勤勉起来,不光时常过了酉时不回家用饭,更是在深更漏断之际,还点着盏孤灯抄抄写写。
他这样的废寝忘食,以至于人都消瘦了许多,原本还算丰润的面颊如今只剩颧骨突出来,棱角分明得叫人担心那层面皮是否能裹住嶙峋的骨架。
当然这层面皮是十分结实的,王琼娥本无需为此担忧。
此刻已是子时三刻,秦桧还在笔耕不辍,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的声音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王琼娥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看着纱帐被夜风吹得轻晃,烛火在上面投下摇曳的光影,积累了多天的不满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坐起身子撩开纱帐:“写写写,有什么用!难不成你把刑部积案都写成花,便能入了上官的眼?”
王琼娥自然知道如今东京流行的铜匦,她的丈夫能从密州一隅跻身京城官场,靠的便是这铜家伙牵出的机缘;进京后日夜操持的差事,也未离了这铜匦半步。她理所应当地认为秦桧这般夙兴夜寐,必是想借查办铜匦检举的案子大显身手,好在上官面前挣个“勤勉能吏”的名头。
秦桧对她的抱怨熟视无睹,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他的沉默让王琼娥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忽视的感觉,不满变成了愤怒,她干脆掀开锦被翻身下床,绣鞋胡乱趿在脚上,几步冲到秦桧案前:“好个装聋作哑的,我在与你说话!如今满朝上下,哪里还有你这样,靠做苦行僧便能出人头地的?”
她怒不可遏的身影挡在了烛台前面,案上的文书顿时陷入一片阴影。秦桧不得不抬起头来,将注意力从手中的文书分给自己愤怒的妻子。
“娘子且消消气,我写的这个,自然不是白费功夫。”
王琼娥气极反笑,想她婚前虽然知道秦家清贫,却也没料到夫君是这般油盐不进的顽石。
当然,她的愤怒不是毫无缘由的。王琼娥的祖父王珪,是仁宗朝三旨宰相、左仆射,也曾煊赫一时,如今权倾朝野的郁相昭德坊的宅子,还是她祖父曾经的赐第。
不过自祖父之后,王家便衰落了。她的王仲山、伯父王仲嶷都只做到了地方知州,不然她也不会下嫁秦桧。秦桧是她父亲精心挑选的东床快婿,记得出阁那日,父亲抚着她的手说“此子机敏,日后必有作为”,可如今成婚数载,他却仍在从六品郎中的位子上打转,如何看得出半点“必有作为”的苗头?
王琼娥越想越恨,索性撕开了夫妻间的最后一层体面:“你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去我姑父府上走动走动来得有用!难不成真以为查办几个案子,便挣得个封妻荫子?”
是了,王家虽不复昔日荣光,可王琼娥的姑父郑居中却仍是棵大树。他曾任宰相、现封崇国公,还是郑太后之父郑绅的从兄弟,虽已赋闲在家,但在王琼娥看来,只要郑居中肯轻抬贵手点拨一二,夫君的仕途定能少走十年弯路。
不料秦桧却轻笑着摇了摇头:“娘子看的是爵位,我看的是风向。崇国公算是太上皇旧部,新党嫌他保守,旧党又怀疑他骑墙,早已是泥菩萨一般的人物了。找他?不行。”
“那你说谁行?”王琼娥柳眉倒竖。
“若你那位李姑父还在……”秦桧说到这里,不再往下了,他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案牍上。
这位李姑父,指的是李格非,即李清照之父。
王琼娥一愣,随即面上显过一丝羞恼带来的红晕:“你这是怪我?”
她和李清照是表姐妹,自幼因为嫉妒这位表姐的才华,她没少捉弄刁难讥讽,两人关系很不好,姐妹之间很少往来。如今李清照如日中天,王琼娥却拉不下脸,为了自己丈夫的事情,低三下四地去求她。
“我何曾怪你?”秦桧知道戳中了自家娘子的痛处,心中十分解恨,面上却只是不咸不淡道,“只是可惜了李姑父的人脉,本可助我牵线搭桥。”
二人的交谈不欢而散。王琼娥气呼呼地爬回床上,秦桧看着自己妻子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这个自以为是的官宦人家的女子,能懂什么呢?
籍籍无名的这些年,他其实早已参透了官场晋升的不二法门——无非“捧”“拆”二字,如阴阳两极,缺一不可。
在这方面,他暗中给自己选了两位导师,其一便是已故太宰王黼。此人发迹史堪称“捧拆教科书”——早年依附次相何执中,借其力当上了校书郎、左司谏;待站稳脚跟,便反手弹劾旧主二十条罪状,转而投靠蔡京,成功升为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待蔡氏父子相争,老蔡势微,他又攀附上了权宦梁师成,终登宰辅之位。
虽结局潦倒,却让秦桧悟出关键:王黼败在最后一步的犹疑,若是他当时果断“拆”了梁师成,转投如日中天的郁竺,何至于身首异处?
另一位导师,则是当今太宰郁竺。她的仕途更具传奇色彩,以女子之身撼动朝堂,靠的是精准无比的“捧拆”之道。只不过她拆了一个最高位的,也捧了一个最高位的,所以从此稳居权力巅峰。
这份胆识与果决,令秦桧既敬又妒,更是暗暗将其视作进阶版王黼。
只不过从前虽明白捧拆之道,却是空有理论,如今终于等来了良机。李纲寿宴上的见闻,让秦桧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童贯虽掌兵权,却已是黄昏落日,又非官家心腹;而郁竺年富力强,又得圣宠,正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拆旧党、捧新贵,此乃顺势而为。
王琼娥笑他埋首案牍是无用功,不懂攀附之道,殊不知他准备的,实则是献给郁相的“投名状”。他懒得和无知的妻子解释,待他登上高位,有的是时间让她明白,谁才是那个执棋者。
…………
钱塘江上薄雾未散,深秋的寒意漫过堤岸,将桂花的残香送入江畔的杭州府船场。
这里是大宋三大官营船场之一,武松来此已有旬日。
他以发运司判官之职,权发遣明州、温州、杭州军府事,官阶还在杭州知府之上。但出人意料的是,十日前他一到杭州,未曾与官场众人寒暄周旋,便径直进驻船场。
这简直违反了大宋官场的金科玉律,就连郁竺在沧州治水时,还得先去转运使府中拜会呢!本地官吏见他如此行事,更加认定其不过是靠郁相提携的裙带之臣,出身草莽,简直是个不通官场门道的粗人,背地里的嘲讽讥笑不绝于耳。
然而,众人的嗤笑还没来得及散去,船场那边便平地炸起了惊雷。
武松驻跸船场这几日可没有闲着,有几个监官与工役猝不及防地被他拿了错处,铁锁链子哗啦啦地就拖进了牢城营。罪名也是五花八门,例如违背着朝廷禁令夜宿勾栏瓦舍、狎妓饮宴、将造船建材偷运回家等等。
众人本以为不过是些常见的“小打小闹”,至多关几日便会被捞出来。谁知三日后,牢城营的大门“吱呀”洞开,几人却被破席裹着抬出,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惨不忍睹,再一问,竟是同牢犯人“替天行道”,欺凌所致。
与此同时,一些平素勤恳本分的船场工役,竟得了武判官自掏腰包赐的赏银。
这厢,有些人喜滋滋地捧着赏银,盘算着给婆娘添件冬衣、给小儿买块糖糕;那厢,犯错工役的家眷只能对着残躯哭天抢地,如此鲜明的对比,敲醒了船场众人。那些原本轻视这位朝廷判官、打算观望地方官员风向,抑或盘算着在造船差事里大捞一笔的监工役吏,纷纷暂时收敛了心思。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杭州官场掀起惊涛骇浪。
当初因为方腊之乱,许多杭州官员殁于战火,导致官场出现了空悬。彼时郁竺虽得圣眷,却因在地方根基未稳,难以尽掌任免之权,故而童贯趁机将亲信爪牙遍插要职。如今的杭州,俨然是童党把持的天下。
两浙路转运使陆愭、水军统制李昭嗣、监市木官赵元诚、杭州府船场监官张平几人此刻正相聚于望湖楼茶寮,愁云惨雾。
窗外钱塘秋潮隐隐可闻,楼内众人却如坐针毡,手中茶盏举了又放,无一人有心思啜饮。
船场监官张平“砰”地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这武松手段忒狠辣,原以为他初来乍到,总能容人几分颜面,却不想这般不留余地!如今我手下的人,见了我竟似见了阎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哪里还肯听我差遣?”
监市木官赵元诚冷哼了一声:“可不是?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那些牢城营里的阴损招子,若不是瞧着他脸上没那金印,我险些要疑心他曾在牢城营里混过!”
水军统制李昭嗣却摇头叹息,神情颇为感慨:“在他来之前,我曾往六合寺求了一卦,了然高僧早有预言,说此人‘以业障为舟’,命格非凡,必有一番杀戮,只是未曾料到,他竟会如此狠绝。原以为他既是郁相麾下,总该念着童大人的旧情,留几分薄面……”
陆愭看着诸位同僚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眼神一凛,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诸位可曾想过,郁相虽是童大人一手提拔,可如今圣眷正隆,怕是早有自立门户之心了!此番派这武松来整治船场,哪里是单单为了造船之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恐怕……京城之中,早已势同水火了……”
这番见微知著的话,倒叫众人皆沉默下来,面色愈发凝重。正说话间,陆愭的长随神色匆匆走了进来,附在陆愭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陆愭听罢,脸色微变,猛地起身,伸手整了整官帽,喃喃自语道:“童贯大人的密使已至城外,点名要见我等,我这就将武松之事禀明童大人!这江南的局势,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按照大宋律例,册封皇后需发六礼制书,但是妃嫔只需皇帝直接诏封即可。加上昔日真宗、仁宗都有未立中宫、先纳妃嫔以延皇嗣的先例,故而官家要纳琼英为妃一事,朝臣之间虽然偶有私议,却无多少人公然阻拦。
当然,完全没有反对的声音也是不可能的,纳妃之举既无可挑剔,便有人另寻由头攻讦,比如——天子不可对后宫女子显露过甚的偏爱,以免有人恃宠生娇;又或直指郁相将身边女子送入宫中,有专权揽政之嫌……
这“专宠粉饰”的计策,本就是赵构自己定下的。在药物的加持下,他如今已经是十分的暴躁易怒,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竟下令让郁竺想办法堵住悠悠之口。
于是乎,老实人户部尚书梅执礼接到郁相的暗中授意后,不得不做了回恶人。他以内帑用度紧张为由,大刀阔斧削减开支,修造案分派至各衙门的笔墨丝绢等物数量减半。须知,大宋朝臣上奏官家的折子都是以丝绢书写,给官家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寒酸,此令一出,递呈的折子果然锐减。
琼英既托名国公之女,入宫之仪自然不可和寻常宫女或选秀女子一样。官家的意思是给个妃位,以六礼迎娶。礼部与太常寺依制拟定封号,斟酌再三,取了个“淑”字,中书吏房深知圣意,未作半分迟疑便盖章通过。赵构对此事本就无所谓,大笔一挥,琼英就此受册为淑妃。
一片风平浪静之下,只有韦太后心中郁积不满。不满的原因自是尚书内省精心挑选的六个高门贵女,如今却被一个婢女琼英取而代之,她觉得郁竺这差事办得不地道。
即便琼英顶着国公义女的名号,在韦太后眼中,不过是草芥之身,如何配她九五之尊的儿子?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年不过是郑太后身边一个婢女,机缘巧合承了一次宠,才有如今的际遇。
不过韦太后虽然满心愤懑,却也明白“聊胜于无”的道理,她此前和官家说起婚事,最终碰了一鼻子灰闹得不欢而散,加上郑太后、孟太后从中调停劝解,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册封,只是神色间对郁竺再不如往日那般热络了。
寻常人家娶亲行六礼,从纳采到亲迎,往往要耗费数年之久筹备。但是规则从来都不约束制定它的人,帝王纳妃,向来十分迅速。
九月廿一,蓝珪捧着制书来到荣国公府宣制,纳采、问名二礼并作,荣国公夫人捧着写有琼英生辰八字的金册,与蓝珪完成名帖交换,二礼便算完成。
次日子时三刻,太常寺司天监捧着龟甲卜辞,称已得“龙星见而陨霜”的吉兆,将作监连夜启开内库,取出谷圭、赤璋等六器,替代民间以雁为贽的传统;礼部与大晟府精挑细选,备齐鸾舆仪仗与三百乐工,一切准备就绪。
于是,九月廿三,晨钟九响,蓝珪再度率着仪仗登门荣国公府,此次队伍浩浩荡荡,宫车鸾旗蔽日,纳吉、纳成、告期三礼一气呵成。
这其中“告期”之礼,区别于民间的“请期”之礼,用圣旨宣谕以示尊卑。良辰吉日就定在明日,届时皇帝在文德殿发册封诏书,奉迎使带着诏书率仪仗迎妃嫔入宫,至此便算礼成。
由于官家的手足,除了个别襁褓婴儿外,所剩无几,经三省合议,最终择定天子表兄韦暄为奉迎使。
蓝珪将迎亲诸事细细说完了,荣国公率阖府上下伏地叩首,三呼万岁。听说明日便能礼成,众人无不心中暗自欢喜,毕竟琼英在府上一日,天子贴身内监都要来探问起居,这尊“活菩萨”多留一日,府中众人便多悬一日心,如今能迅速送她入宫,哪有不暗自庆幸之理?
这边众人正要簇拥着蓝珪往府门而去,却见他在垂花门前驻足,轻轻扬了扬拂尘:“且慢,官家还有口谕,需得单独传与娘子。”
荣国公一愣,随即了然,抚须笑道:“官家与小女情笃,定是有体己话要说。”随即带着家中众人退下,又将那几百仪仗乐官安排去吃茶,只留蓝珪和琼英独处一处。
琼英在荣国公府的住处叫水月阁,亭榭雄丽、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是个极好的去处。蓝珪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国公府,对此处早已轻车熟路,此刻收了拂尘,几步绕过玲珑假山,隐入曲径深处。
琼英跟着他,奇道:“咦,你不是说官家有口谕么?”
蓝珪闻言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面上罕见地笼着一层悲凉之色,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不是官家有口谕,是我有话说,琼英姑娘……不,淑妃娘娘……”
蓝珪承认,他对于面前这个女子是喜欢的。她生得明艳动人,性格也活泼,早在官家登基前,他就喜欢她了,只是那时他不过郡王府一个小小宦官,哪里敢肖想这样的女子。
后来官家登基,他成了谁都得高看一眼的蓝内相,心中沉睡的渴望这才渐渐苏醒。在当朝,高级宦官娶妻或结菜户是十分普遍的,童贯梁师成都有类似的伴儿。琼英并非出身显贵,若能求官家赐婚,或许真能与她相守一生。一旦起了这个心思,就像燎原之火一般,在他心底越燃越旺。
谁曾想,命运弄人,他的念想断了。
那一日知道官家有意迎琼英入宫,他便觉得有把锋利的匕首剜着心,痛得连呼吸都困难。他恨官家的无情,明知自己不能人事,却还要将她囚入这金丝牢笼。
虽然他蓝珪也只是一个宦官,但是他自觉可以给琼英真心,而官家的“真心”却是演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他蓝珪又能如何?他的权势富贵皆仰仗圣恩,又如何敢表露半分不满?可是看着琼英算不上欢喜的待嫁模样,他又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横竖今天是她进宫前的最后一日了,蓝珪被一种奇怪的使命感驱使着,他觉得自己有些话必须要和琼英说。
“淑……”蓝珪刚吐出个字,又急急改口,“琼英,入宫……真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是不是与你何干?琼英与蓝珪也算相熟,觉得他好生莫名其妙,正要反唇相讥,却一眼瞥见了对方纠结痛苦的面容和泛红的眼睛中隐隐约约的水光,她愣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怔忪,常年跟随郁竺周旋朝堂的敏锐直觉突然刺中了她的神经,琼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蓝珪对她,难道……
这个认知叫琼英心下大惊,但是惊愕很快就被一种隐秘的兴奋取代了,她已经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大脑,很快想到了一种能博取更大利益的回答方法。
想到这里,琼英垂下眼帘,幽幽道:“愿与不愿,又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只不过想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罢了。”
蓝珪一愣,他想过此话问出口,可能会招来的斥责或者冷嘲热讽,却不想听见这般柔肠百转的回应。
他一激动,脱口而出道:“官家他并非……”
话音戛然而止,蓝珪瞬间清醒过来,收住了话头——他是天子近侍,他不能背叛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好在琼英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眸望向天际:“情深缘浅,不过是造化弄人。你为何要在此刻问这种话呢?”
蓝珪彻底呆住了,琼英看似答非所问,可是“情深缘浅”四个字……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对自己也是藏着同样的情愫?
可明日,她就要踏入那朱红宫门,成为天子妃嫔了!
为何他没有早点知道?
曾经无数个日夜,他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如今真相乍现,却已是覆水难收。
蓝珪逃也似地奔出水月阁,狂喜与悔恨在胸腔里翻搅——喜的是他以为是一个人的苦恋,却不想是心意相通,他一个阉人,竟也能在情事上压天子一筹;不甘的是,他们已经错过,若早知今日,就算豁出这条命,他也会请求官家将琼英赐给他!
…………
暮色初合,郁竺下了值便轻车简从绕至荣国公府。这几日因册封事宜繁杂,她不便频繁登门,想着明日琼英便要入宫,总有些事宜需要当面叮嘱一番。
不想一进门,刚好撞到一队赤金龙纹仪仗自回廊转出。为首的蓝珪手持拂尘,素日里八面玲珑的眉眼失了神采,魂不守舍似的。见郁竺迎面而来,他仓促行礼,却手忙脚乱,连请安的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郁竺心中暗暗称奇,待到琼英住处后,还特意说了此事。
琼英自是知道为何,心中暗忖,自己方才的话对于蓝珪的触动果真不小。若能将皇帝心腹内监收为己用,郁竺制衡皇权又能多一分胜算,是以琼英本想着将此事告诉郁竺,但是又觉得八字还没一撇,男人的喜欢终究是太虚无缥缈了,还是等真正能派上用场前再说吧。
故而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许是这些日子操持迎亲的事宜,累得神思恍惚了。”
郁竺不疑有他,未再多问,只是像个嫁闺女的老母亲一般,对着琼英细细叮嘱起来:“待我离了东京,若是‘恶婆婆’韦太后刁难,切莫与她争执,可去寻长公主或孟太后做主;与官家相处,面上定要和和美美,即便他虚情假意,那表面的宠爱,也是能一时护得你周全的;在这男女之事上,宁可装糊涂,也莫要显聪明,虽说尚书内省对于此事有那什么‘理论培训’,但你在皇上面前只作不知便是,留些颜面给他,日后行事也便容易些……”
这般絮叨,听得琼英掩口直笑:“大人,我又不是真要嫁作人妇。他演他的戏,我做我的局,用你的话说,信息不对等,这场潜伏我是占优势的。”
见琼英这般沉着冷静,将婚嫁当作任务般去执行,郁竺心中泛起一丝心疼,可转念一想,如此谨慎周全,倒也能放心。
倒是琼英转而忧心起郁竺的安危:“大人新换的侍卫,可还得力?”
郁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淡笑道:“如今不比从前,我也少了四处走动的闲心。刘荃挑的人还算靠谱,虽说出行阵仗大些,没了往日的轻便,好在安全无虞。”
琼英默默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二人又说了好些时候的体己话,待更鼓声响,郁竺知道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离府时,她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水月阁,看见凭栏远眺,目送自己的琼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伤感,随即收回视线,默默祈祷琼英此去,一切顺遂。
…………
辚辚车声碾过东京夜晚繁华的街巷,从荣国公府至昭德坊不过半刻路程。
马夫扬着鞭子驱赶拦路的行人,郁竺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思绪渐远,正此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架便停了下来。
郁竺正要掀帘询问,忽然听闻车外传来一道清朗却带着肃杀之气的声音:“刑部例行核查,疑有逃犯流窜。还请车上大人下车配合查验,莫要耽误公务。”
第二百一十四章
郁竺还未出声,车外侍卫已经厉声斥责道:“大胆,你可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然而,拦住马车的那道声音却未有半分退怯,字字清晰:“朝廷律法面前,无论官阶高低,均需出示公凭。验明无误,自当放行。”
郁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了——
大宋朝官员的车马规制十分森严,宰相及三公的车驾,轿厢通常以橘黄锦缎为帷,使用银装盘绦促结鞍具;五品以上的官员,轿厢通常以深蓝锦缎为帷,使用银鞍闹装;五品以下官员只能使用普通牛车。
自琼英不在身边,她低调行事,将马车换成寻常官员使用的样式。此刻她乘坐的这辆深蓝帷布马车,外表来看确实与其他官车无异,判断不出具体身份。
也难怪会被这位刑部官员拦下,想必是对方领了搜查可疑车辆的命令,不知车内何人,才会这般公事公办。
听闻车外侍卫还欲再争辩,郁竺一手轻轻撩起车帘,露出小半张脸,一手从腰间玉带上取下金鱼袋,在车窗边晃了晃。
“是我。这位大人在此盘查所为何事?”
这大晚上还守着官道拦车查验的官员,想必是个难得的恪尽职守之人。这样的人在大宋官场这大染缸里十分难得,故而郁竺不欲叫他为难,耐心地问了一句。
那刑部官员见到车帘背后露出的脸,明显也愣了一下。女子为官之人本就不多,这金鱼袋又是宰相方有资格佩戴的东西,即便对方没有自报家门,他又怎会猜不出眼前人的身份?
怔愣须臾,那人便撩起官袍下摆,“噗通”一身跪在路边:“卑职有眼无珠,不知是太宰,惊扰了您……只是齐州知州杜纮草菅人命,误判了人死刑,死者家人经铜匦直诉天听。杜纮被遣送进京,但在御史台狱竟破牢而逃,卑职料其必往京中故旧同僚之处藏匿,故而在此专拦官轿盘查。万望太宰恕罪!”
说罢,又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郁竺了然,此事她经过一手,有点印象。这种死刑复核案件事关司法公正,确是刑部当尽之责。念及此处,便和颜悦色地提了一句:“既如此,我这车厢上你可要过目?”
那刑部官员明显一怔,喉间滚动片刻,竟拱手沉声道:“既蒙太宰允准,卑职斗胆一查。”
此话一出,车前的马夫和侍卫都惊呆了,默默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是何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啊!郁相说这话,愿意屈尊配合,是给面子。他倒好,竟然顺杆子爬,还真把自己当包拯包青天了不成?再说了,若郁相真是有心庇护,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寻不出半分错处!
郁竺对此也颇为意外,本以为对方会识趣婉拒,却不想这看似寻常的小吏竟如此耿介。但此言既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她还是微微笑了笑,颇具气度地让侍卫撩开车帘。
那官员像狸猫一样轻巧地钻进了车厢。
这辆座驾原是平头车改制的,车身是封闭帐室,檀木箱和条凳错落地摆在四周,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宽敞处只容一人舒展,两人便相对显得逼仄。
郁竺扶着车壁起身,准备下车给对方腾出点空间,忽然看见那刑部官员嘴皮子飞快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的声音传来:“卑职刑部都官郎中秦桧,久仰太宰威名,无奈官阶悬殊,苦无拜谒之机。今日天赐良机,实有秘要事体,需向大人禀明。”
“秦桧”二字飘过耳边,郁竺原本还有些松弛的神思瞬间紧绷了起来,转瞬之间,已有千百条思绪飞梭般在脑海中交织。她隐约猜到了对方意图,不动声色地重新落座,抬手轻轻放下帘子,看着秦桧似笑非笑,然后,故意提高声调,让声音穿透车壁:“兹事体大,既如此,不如随本相回府,细细商议。”
…………
昭德坊郁宅内,秦桧跟在郁竺身后,佯装恭谨,目光却游丝般缠绕在府间的雕梁画栋上——这曾是他妻子祖辈的产业,如今成了当朝首宰的府邸,当真是世事如棋局,黑白瞬息转换啊!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心神,此刻不是怀古伤今的时候——他精心布局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此前虽然定下捧“郁”拆“童”之策,可他一个刑部从六品郎中,想要拜入当朝首宰门下谈何容易?贸然登门,恐怕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就会被扫地出门。
思忖多日,他终于想出这招“险棋”。
郁相素有爱才之名,他便借着查案之机拦下车驾。为此,他不惜故意设计让杜纮逃脱,再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面对郁相的车马,他秉公直言、不畏强权,只为给这位当朝首辅留下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如此一来,待他检举童贯时,郁相定会以为他出于公心,而非攀附权贵。
当然了,这其中的拦车驾之举,也并非撒网捞鱼。他暗中打探多日,得知明日仇娘子即将进宫,料定郁相今晚必定会前往荣国公府,这才在荣国府去昭德坊的必经之路上精准布局。
此刻回想,一切都如他所料,果然叫他“意外”邂逅了。
想到自己算无遗策,秦桧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
侍从将灯盏逐一点亮,暖黄烛火充满了整个书房。郁竺随意斜倚在那紫檀八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人“表演”。
拙劣的演技——她在心里评价着。
在他没有自报家门前,那义正言辞的模样,郁竺倒真以为此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刑部直臣,但是“秦桧”二字一出口,她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这种把戏,她熟。
民国时期都督蔡锷微服夜归,未带凭证,被府上卫兵拒绝放行后掌掴,蔡锷反倒因为卫兵恪敬职守加以重用,一时传为佳话。秦桧虽然无从得知这个后世的轶事,但想必打的也是这个算盘。他定以为郁竺会借他人“冒犯”之举,来彰显自己礼贤下士的胸襟。
可惜,这场精心设计的戏码终究选错了观众。
郁竺看着眼前这位遗臭万年的奸臣,垂手立着,官服被穿得板正,倒真像根宁折不弯的青竹,不动声色笑了笑:“秦大人?你说有秘要事体禀报,到底是何事?”
秦桧抬手整了整冠,从袖中摸出一个卷轴,“噗通”一声跪下:“楚国公、枢密使童贯柄国数十载,劣迹斑斑,尽皆在此。他私吞军饷、纵容麾下鱼肉百姓,江南漕运梗阻、边关将士饥寒,皆是因为此人!而大人您心怀苍生、胸有丘壑,朝野皆知。唯有您的雷霆手段,才能涤荡这浊流!”
说到动情处,秦桧又重重叩首在地:“卑职遍历州县,见百姓困苦不堪,却求告无门。今冒死进言,恳请大人为民做主!”
郁竺从秦桧手中接过那卷卷轴,开打一看,素白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如群蚁一般排列着,嘴角不禁慢慢扯开笑意——
她说什么来着,能在奸臣这一行列做到翘楚的人物,必有常人难及的狠辣与机敏。她将此人调入东京,确实是想用来对付童贯的。谁曾想,她还没出手,对方倒是先主动找来了,还搜罗了一堆科教局都难以掌握证实的罪证,也不知道是不是“莫须有”……
只能说,奸臣的主观能动性就是好啊!
郁竺将那卷轴重新卷起、封好,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着,似在权衡。直到这深秋的天气里,秦桧额头上都沁出一层薄汗,她这才开口道:“秦大人这份忠勇,倒让我想起汉时汲黯面折廷争之举,位卑不敢忘忧国,真叫人感动。只是有些事情,雷霆手段却未必好用,况且你列举的这些罪证,有些也确实是时事所迫、情有可原……童太师身为两朝老臣,又与我有师徒之分……唉,你就按照我大宋律法来办吧,是非功过,法司自会有一个公正的评判。”
秦桧转了转眼珠子,听出话中深意——若郁相果真念着什么“师徒之分”,有心替童贯遮掩,何苦和他费这么多口舌?她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借自己这把“刀”杀人!也就是说,自己又走对了一步!
秦桧心中大喜,将脊背弯成了谦卑的弧度:“多谢大人点拨,卑职省得!”
郁竺笑了笑,手腕一扬,将卷轴抛了回去:“大理寺少卿之位,倒是缺个明察秋毫的人,只是你入刑部时日尚浅,总要做出些实绩,才好叫众人信服。”
秦桧恍神了片刻,才明白了郁竺的意思——大理寺少卿,这可是从四品的实职!
他顿时喜上眉梢,又慌忙反应过来这种欢喜不符合“直臣”的人设,瞬间收敛了笑意,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诚恳神色:“卑职但求能为大人分忧,为百姓解难,至于升迁之事,从未敢想。”
…………
政和八年九月廿八,官家纳妃后的第五天,宫墙内外的喜气未散,南薰门外的铜匦却有了异动——那扇朝北、专为接纳谋逆检举的黑色格子里,多了几封书信。
御史台的言正,戴着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将书信装入机关匣子,送入宫中,内侍省的小黄门避着人耳目,将书信抬去了集英殿。郁相看罢后,匆匆往睿思殿而去,与官家密议许久。
未时三刻,政事堂铜钟长鸣,中书门下的宰执们受诏前来,众人望着案上摊开的几封书信,皆是神色骤变,合议之后,纷纷觉得此事重大,不宜隐瞒。
随后,这几分书信的内容便公之于众,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是湖州百姓检举,忠州防御使辛兴宗借湖州沉氏商号走私茶叶,换取辽马;一是江宁致仕官员实名弹劾知府崔莹卖官鬻爵,公开标价“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一是两浙路厢军小兵状告转运使陆愭,虚报兵员,冒领军饷,私征杂税。
辛兴宗、崔莹、陆愭这三人,都是人尽皆知的童贯门生,桩桩件件,直指枢密使、楚国公童贯而去。
然而童贯似乎早有准备,未等言官弹劾,已拄着拐杖“闯”入睿思殿。据好事者相传,童贯在睿思殿伏地痛哭,说什么——管教不严,罪该万死,然而以茶换马实属无奈之举,燕云未复,西北告急,纵死难辞其咎……说到动情处,竟以头抢地。
官家能奈他何?只有劝慰一番。
当日申时,童贯请辞枢密使的表章便送达政事堂,措辞谦卑却果决,字里行间皆是高风亮节、忠君体国之意。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有人痛斥童党贪腐,有人叹息老将迟暮,更多人则是好奇——这请辞,官家到底是批,还是不批?
第二日,薄薄一纸诏书,从宣德门后发出,结束了所有的揣测——览奏,甚慰。准卿所请,着即致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童贯请辞枢密使一事,看似掀起轩然大波,但影响其实远没有众人想象的那样大。他的权力根基在西北军中,经年累月提拔的将领早已像大树的根系一般,牢牢掌控着这支大宋最精锐的队伍。枢密使一职于他而言,不过是华服上的配饰,摘了也无损内里筋骨。
更何况他今年六十有五,虽未达到大宋“大夫七十而致仕”的规定,也能算“提前退休”,于脸面上也过得去。
只是他这么一退,倒是博了不少同情分。往昔征战西夏的赫赫军功,倒是将这些经济和任人上的瑕疵遮掩掉不少。那些曾经紧盯着他的清流派官员,转而将视线放到了郁竺身上,关于她专权擅政的议论又多了起来。
枢密使一职关乎军政枢要,断不可久悬,殿帅刘锜顺理成章地接过这一重任,满朝上下对此并无多少异议。毕竟早在太上皇当政时,就多次传言刘锜有望问鼎枢密院,如今也算是众望所归。
只是他升任枢密使后,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子空了出来,一时间群鸦争栖。一众武官暗自摩拳擦掌,不少拜在童贯门下的文官也按捺不住——他们盘算着倘若郁竺在这个关键职位上再安插亲信,便联名弹劾。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任命结果出来了,出乎不少人预料——原殿前司都虞侯宿元景,升任殿前司都指挥使。
这位官场宿将,素来以勤勉踏实、待人宽厚著称,属于清流派,由他填补空缺,蠢蠢欲动之人纷纷偃旗息鼓。
至此,因童贯辞官引发的这场权力更迭的风波,暂时落下帷幕,表面上重归平静。
琼英的婚事尘埃落定,郁竺“代天巡狩”的筹备工作也渐近尾声。朝野上下都知道,此番巡狩实则为荡平东南匪患。而铜匦中三件关于童贯亲信的案子,明面上还是由御史台和刑部负责查办。这让很多人觉得朝廷对此十分不重视,一时间,“铜匦无用”的论调甚嚣尘上。在郁竺即将南下的这个时间节点,这股舆论大有逼她顺道查案的架势。
郁竺对此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只是暗中紧锣密鼓地安排自己的心腹密切留意动向,叫他们将那些在明处为童贯鸣冤叫屈、在暗处煽风点火散播不利言论的人,一一记录在案。
其实童贯辞官一事,她有几分猜想。按照秦桧给她的那封密报来看,辛兴宗走私茶叶换取辽马和江宁知府崔莹卖官鬻爵一事,确是由其安排人检举的。但是转运使陆愭虚报兵员、冒领军饷、私征杂税一事,密报里却只字未提。
郁竺自然不屑向秦桧追问。她太清楚秦桧的为人,即便与他无关的事,也能说成自己的功绩。只是既然不是秦桧,那幕后推手究竟是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浮现——莫非这一切本就是童贯自导自演?只是正好撞上了她的安排?否则,他怎会如此爽快地辞官?
念及此,郁竺呵呵一笑。她不管童贯此举是何目的,只是他若打着以退为进的算盘,设下连环局,那她偏要步步紧逼,让他明白什么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
十月初一,农事渐歇。秋收的谷粟已尽数入仓,冬小麦与油菜也在翻整过的田垄里埋下新苗。农闲时节的东京城外,汴河沿岸的百姓终于得了空,三三两两坐在家门口,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闲话家长里短。
忽然,远处传来纤夫低沉的号子声,像是闷雷一样滚过河面。众人纷纷撂下手中活计,踮脚朝河面上眺望。只见汴河之上,舳舻衔尾,蜿蜒近一里,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
待船队渐渐靠近,百姓们才发现这并非是普通的漕船商队。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队正中那艘主使船,足有三十丈长,三根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船头雕刻着吞江噬浪的螭吻,舱楼朱漆鲜亮、云纹繁复,一面绣着“代天巡狩”四个大字的明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主船后方紧跟着五艘平底沙船,这种船最适宜在浅滩航行,甲板上整齐排列着弩机与火炮,用油布严密遮盖的货物堆得老高,显然载满了辎重。
在主使船的前方与两侧,还有三艘护卫船。这三艘船身明显轻便灵巧很多,吃水线处的轮桨哗啦啦地转着,舷侧蒙着厚实的牛皮,甲板上有兵士执神臂弓和火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啧啧称奇。人群中一名常往东京城里跑、自诩消息灵通的汉子,一拍大腿笃定道:“我就说嘛!这定是当今郁相南下巡狩的船队!”
话音刚落,四周已是一片惊叹声,类似于“不重生男重生女”之类议论四起。
郁竺漫步至甲板上。十月的汴河面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冷冷的空气裹挟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汴河东京段河道淤浅,大型的船只常常非纤不能行,朝廷为保证航船通行,三令五申严禁侵占纤道。
此刻两岸纤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拉纤的汉子,一个个弓着背,蹬着泥,哼哧哼哧地拖着自己这栋雕梁画栋的大船,让她颇有点黄世仁欺压佃户的感觉。
抬眼望去,两岸除了光秃秃的田野,再无半点景致。沿岸百姓挤挤挨挨,伸长脖子,仿佛在看稀奇景一般对着她评头论足,郁竺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又重新钻回了船舱内。
此次东南沿海的军事行动,天子门生一万精锐尽出。除岳飞亲率一千兵马随郁竺走水路南下,其余九千人分批次从水陆两路先行进发,提前在战略要地布防。两浙路、福建路等地的厢军也被枢密院征调,作为后续补充力量。
这一千精锐,加上刘荃调配的一百名带枪侍卫,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如此配置,除非遭遇军队哗变,寻常宵小根本无法威胁到郁竺的安全。
只是这浩浩荡荡的船队——一艘主船、五艘随行船与三艘护卫船,除了搭载这一千一百人,还留有大量空位。为此,京中不少和郁竺交好的勋贵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自科教局开启了勋贵经商的先河,便一发不可收拾,权贵们的商业版图像雨后春笋一般扩张开来,不少人在南边也置有产业。只是经商就要交税,南下的路上抽解自然是少不了的。如今郁竺这趟南下不一样了,谁敢抽解天使的船?
嗅到商机的勋贵们纷纷找上门来,恳请郁竺帮忙运送货物。这些勋贵与郁竺本就是利益共同体,朝堂博弈、政令推行,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郁竺无法回绝,不得不当了回官方的“走私头目”。
为了分散风险、稳固同盟,她还特意找上两位皇亲——郑太后的父亲豫国公郑绅,以及韦太后的弟弟乐平郡公韦渊。这二人都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性子,当下便将南北往来的货物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趣的是,此前因纳妃一事对郁竺颇为不满的韦太后,见弟弟得了实惠,临走时,竟也难得对郁竺露出了几分和善的颜色。
船队慢悠悠地经过陈留、雍丘、宋州等地,在泗州驶入淮河后,水面骤阔。浩浩荡荡的水波像是张开的巨口,将船队吞入苍茫天地间,颇有“舟如芥叶浮涛”之感,郁竺这才有闲心欣赏起两岸的景致。
水路沿岸,每隔六十里便修有一个行宫,这本是为皇帝巡幸南国而建的。只是大宋历代帝王深居东京,行宫自然也就一直空置着,每年耗费钱财修缮一番,在风雨侵蚀中愈发孤寂,成了民间志怪故事最鲜活的温床。
相较之下,行宫旁的驿站倒是另一番光景,来往官员络绎不绝,喧闹不止。
不过此次郁竺并不打算下榻沿路驿站,全程两千里水路,日行六十里便需耗费一个多月。眼看着十一月临近,南方虽不及北方寒冷,可万一遇上气温骤降,河道冰封,行程必将受阻。权衡之下,她果断下令日夜兼程,将行程压缩一半。
就这样,一路行色匆匆,除了在必要节点停靠,取走地方官府备好的肉菜果蔬外,郁竺几乎不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搞得两岸精心筹备、翘首准备迎接天使的地方州府官员大呼失望,望“水”兴叹。
这些官员不知道的是,不光他们空等一场,还有一群不远千里赶来、准备邂逅天使的人,也是扑了个空——
宋江的招安之心不死,自从一年前坤成节在东京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想办法将阮小二、阮小五这两个晁盖留下的“绊脚石”边缘化,弄得他们在梁山上过得好不痛快。又因着小七身死,这兄弟二人本就心灰意冷,见梁山已无牵挂,便主动请辞,回石碣村侍奉老母亲去了。
少了掣肘,宋江开始大肆招揽豪杰,不仅将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这样的官场人物收入麾下,还收服了一众死心塌地的追随者,梁山势力愈发壮大。
羽翼渐丰的宋江,再也无需遮掩招安的心思。他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能人,从前高呼与郁竺有仇,不过是为了收拢晁盖旧部的权宜之计。如今时过境迁,郁竺贵为首相,权倾朝野,在宋江眼中,她早已从“仇敌”,变成了自己叩开官场大门的关键人物,若能攀附上,只怕喊一声“亲妈妈”都嫌不够亲近。
此次听闻郁竺要代天巡狩的消息,宋江立刻去沧州请了柴大官人,又点了些心腹人马,风风火火从济州出发,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抵达楚州。
这里是南下必经之路,他满心以为能在此得见郁相,然后借着柴大官人的牵线,和郁相面诉自己对朝廷的拳拳忠心,却不想等了几天,只看到了最末一艘随行船的影子。
这等落差,气得李逵直嚷嚷:“哥哥休要忍气!待俺手提双斧,直捣金銮殿,将那娘们捆来,定教她应了哥哥招安之事!”
精心筹划的“偶遇”落空,宋江比谁都失望,迫切希望被朝廷认可的心思愈发浓烈,他望着李逵浑然不知深浅的模样,太阳穴直突突,青筋在黝黑的面庞上一跳一跳的。
张顺察言观色,抢在大哥前面斥责了一句:“铁牛,不得妄言!郁相是天子肱股,哪里容得你在此胡言犯上?”
宋江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下来,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李逵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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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元景在原著里的官职是殿前太尉,其实太尉是宋代高级武官的统称,并非一个具体的官职,这里定为“殿前司都虞侯”是根据“殿前太尉”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虚构。
BTW按道理说宋押司不去江州坐牢,是不会认识戴宗张顺李逵等人的,这里就安排他们主动投靠吧哈哈~
第二百一十六章
船队以一昼夜一百二十里的速度疾驰,不过十余日,便抵达了扬州。过了此处,淮河段水路将告一段落,船队即将转入大运河,一路南下直抵杭州。
从淮河转入运河,需要经过邵伯埭复闸,这大概是整个中原最古老的水利设施,水位升降如登阶。过闸时,闸吏焚香击鼓,役夫齐力转动盘车绞缆,利用斗门升降积水。待斗室水位分别与上、下游水位相平时,闸门洞开,船便能平稳通过。这设计,颇有几分后世三峡大坝五级闸的雏形,让人不得不为劳动人民的巧思拍案叫绝。
但是像郁竺一样,有心思欣赏这过闸奇景的人却不多。船队中的天子门生将士大多出身西军与河东军,平素征战于内陆,对水性本就生疏,连日来急行,晕船者已不在少数。此番过闸,船随水位频繁升降摇晃,晕船之症愈发严重。甲板上呕吐声此起彼伏,一个个面色惨白,上吐下泻,秽物狼藉满地。
郁竺看着将士们狼狈之态,不得不综合考量。扬州至杭州航程最多三日,此时节运河水面应无冰封之虞,权衡再三,她终是下令,船队于扬州停靠休整。
扬州知州王本,是个胸无城府之人,听闻天使一路疾行,途经各州皆未作停留,偏在扬州驻跸休整,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差人传召下辖各县县令,率领众人赶往官驿拜谒天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自是不在话下。
那些平素难见首宰真容的县令们,许是按捺不住“激动”,走漏了风声,不出半日,天使在扬州停留的消息便传遍了江淮诸州。于是乎,第二天,郁竺居住的官驿前马蹄声急,竟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江宁府知府崔莹。
江宁府作为南唐旧都,江南东路首府,地位举足轻重。知府一职更是实权在握,其品级由官员的寄禄官(本官)决定,例如王安石就曾以吏部尚书出知江宁府。如今的崔知府,同样以工部尚书出知江宁府,官居正三品。
然而正三品的崔知府大人,此刻却全无高官排场。只见他仅带一名亲随、一骑快马,身着一袭宽袍束帛,外罩素色褙子,头戴厚布风帽,一派寒素中不乏风骨的打扮,就这么跪在扬州驿的大门外,任驿卒好言相劝,始终不肯起身或者叫人通禀。
一直到巳时,郁竺洗漱完毕,听得院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命岳飞前去查看,在知道外面在唱这么一出大戏。
她简直要气笑了。江宁到扬州足有两百余里,崔知府这是前一天得到了消息,便连夜驱马,直奔她而来啊!
这般素袍长跪门前,是想以苦肉计博同情,还是刻意摆谱,给她这个当朝宰相一个“下马威”?
童贯辞官风波未平,铜匦案悬而未决,这难保不是连环计中的一环,只是对方“先遣官”已经贴脸开大,她又怎么能不见招拆招?
“备茶,请崔知府进来。”
驿馆内的炭火噼啪作响,融融的暖意叫在外面冻了许久的崔莹,一进屋就打了个哆嗦。
郁竺看着他寒碜的样子,似笑非笑道:“这风帽是寻常布衣穿戴的,崔大人堂堂三品大员,怎不披件狐裘御寒?若冻坏了,你那江宁府的二十多万子民,又该仰仗谁呢?”
崔莹一愣,继而“咚”地一声跪下,郁竺也不去扶他,捏着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这里可不是大街上,既无百姓围观,也无史官秉笔。崔大人这一跪,难道是指望我替你记在功劳簿上?”
崔莹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但是面上毫无悲愤难堪之色,深深稽首在地,声音沉静如水:“太宰明察秋毫,铜匦弹劾书直指下官卖官鬻爵,此等大罪,崔某不敢隐瞒。今日前来,只求太宰将某锁拿进京,以正国法。”
他正色,郁竺也敛了笑意:“崔大人这是何意?铜匦是有弹劾,但御史台尚未定论。朝廷法度森严,定罪量刑自有三司衙门秉公处置,你和我请的是哪门子罪呢?”
崔莹依旧维持着以额触地的姿势,声音闷在地砖上:“大人,不必御史台查证,那铜匦中所言‘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虽细节与实际有差,然而鬻官实情确凿无疑。下官做出此事,枉顾圣恩!”
郁竺一动不动,驿馆内唯有炭块爆裂的轻响。
崔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太宰方才问及风帽,必是笑我故作清贫。世人皆道我崔某卖官鬻爵富可敌国,可是……”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掀开那身宽袍,露出了补丁摞补丁的里衣,“大人若肯屈尊至江宁一观,便知崔某平素衣不华服、食不重味,绝非作伪。”
郁竺搁下茶盏,挑了挑眉。
崔莹膝行了半步:“那些卖官银钱,崔某纵使有吞天之胆,也不敢染指分毫。您也知道,很多官职,根本不是下官一个知府能安排的,崔某收了银钱,也不过是充当童太师的掮客罢了。”
郁竺“呵呵”笑了一声:“崔大人急着与旧主割席,莫非打的是,弃了车保你这枚小‘卒’的算盘?”
却见崔莹摇了摇头,继续道:“非也!崔某想说的是,童太师如此作为,也绝非是为了一己私利。”
“说句不好听的,太师膝下并无子嗣,积攒万贯家财又能留给谁?西北战事连年不断,朝廷军费捉襟见肘,戍边将士的日子愈发清苦。为保西军战力,太师不得不殚精竭虑,多方筹措才勉强保住了将士们的微薄军饷。”
“再者,虽说今上登基后境况稍缓,可当年太上皇沉溺享乐,每年各级官员孝敬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太师又如何能免俗?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他不得已才将部分闲职明码标价,变卖所得都用于上下周旋打点了。”
“兵员虚籍泛滥的情况何人不知?其根源在于世家荫补之风盛行,那些挂着节度使头衔吃空饷的子弟,哪个不是世家贵胄,此乃先帝遗泽。若是骤然削其禄米,岂不是断了皇室恩典?太师明知蠹虫噬国,却也不得不抱薪救火啊!”
“至于茶叶走私换辽马一事,更是无奈之举。燕云十六州尽陷辽土,大宋马场凋零,战马短缺已成心腹大患。若不拿茶叶暗中换取辽马,拿什么去和辽国铁骑抗衡?此举虽说漏了茶税,但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办法啊!”
崔莹说完,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郁竺。
只见对方神色平静,虽然并未如他预期般露出震惊之色,但那抹若有似无的轻蔑笑意,也消失不见了。
看来这番说辞还是起作用了。
崔莹赶紧垂眸,掩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数日前,童太师快马加鞭派人来江南传信,京中的风云他们他们早已了然于心。郁竺此次南下,虽未明言要彻查铜匦案,但是以她的性子,到了江南,如何会放过寻找蛛丝马迹的机会?
与其任由她在暗中探查,不如他们主动抛出对方想要的“真相”。
当然,崔莹编织的这个“真相”也很精妙,他知道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掺杂着五分事实。历经百年的王朝,官僚积弊、贪腐乱象本就是难以根除的,他既不遮掩也不狡辩,而是将所作所为归结为替朝廷分忧、为社稷筹谋。如此一来,即便真有过错,至多不过小惩大诫。毕竟若郁竺真将他们这些“办事之人”赶尽杀绝,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命?
果然,郁竺似有纠结之色,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官场积弊由来已久,非一人之过。你这样‘假私济公’,周旋于各方关系,也确有诸多无奈之处,这些我能理解。但朝廷为正风气,惩戒必不可少,念你坦诚相告,颇有诚意,待我返回东京后,自会将此事如实禀明官家。”
崔莹大喜过望。郁竺这么说,言外之意,分明是不会深究铜匦之事了!
苦肉计已然奏效,他当即伏地叩谢。接着三步一叩首,口中连称“不敢叨扰天使”,诚惶诚恐地退出了官驿。
跨出驿馆朱漆大门,崔莹扯马便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直至拐过三条街巷,出了瓮城,望见村郭飘扬的酒旗,才放缓了马速。
亲随驱马跟上,却发现自家大人那副诚惶诚恐的面具早已卸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神色。
亲随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开口道:“大人,童太师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为何您反倒这般……忧心忡忡?”
崔莹冷笑一声:“郁相虽承诺不深究铜匦案,但只要她还在江南一日,我们便一日不得安生。而且,仅仅是这样的结果,远远达不到童大人的要求。”
是的,这苦肉计不过是他们这些“童门中人”合议,给这位南下的郁相,使的第一道绊子,按照童大人之前的意思,他们还商议了第二个计策,足以让她铩羽而归。
亲随追上来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要她离开江南?可她此番南下,阵仗如此浩大,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崔莹猛地勒住缰绳,惊得马匹长嘶一声:“她是来剿灭海盗,但若还未剿匪,被一群地方毛贼杀得丢盔弃甲、颜面尽失,届时还有何脸面指挥大军剿匪?怕是只能灰溜溜逃回东京了。”
亲随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压低声音道:“您是说……摩尼教!”
第二百一十七章
扬州停留,主要是为了休养。随行的一千一百名士兵,有三百多人晕船症状严重,持续的呕吐之后,又继发感染了腹泻等病症。随行军医配了药丸来医治,多数士兵病情却未见好转。
知府王本得知后,特意请来当地名医许叔微,此人大胆施药,以苓桂术甘汤配小柴胡汤,每日三次给晕船的士兵饮下,经过一番调理,大半人的症状明显好转。
郁竺大喜,派人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作为酬谢。要知道当时郎中的月收入不过五六两白银,这笔钱相当于许叔微两年的收入。可他却坚决推辞不受,这反倒让郁竺有所疑虑,不禁猜测其是刻意沽名钓誉,还是另有企图。
还是岳飞暗中查访,才弄清了这位名医的生平往事。此人早年父母双亡,科举之路又屡遭挫折,屡试不举后毅然弃儒从医。他行医多年,始终不索取酬谢,专门救治穷苦百姓,十能活九,在当地早已是有口皆碑。
铜匦设立后,有人劝他向朝廷自荐,谋取太医院官职,许叔微却断然拒绝道:“朱门杏林常暖,蓬户疾疴谁怜。我若是去了东京,谁来为这些寒庶看病呢?”扬州百姓纷纷赞其心慈近佛,尊其为“神医”。
得知这些内情后,郁竺不禁为自己先前的狭隘想法略感歉意,感慨道,世界上到底还是有纯粹良善之人,并将此人记在了心里。
晕船的士兵经过两日调养,元气渐渐恢复,郁竺本打算再缓一日,便整队直驱杭州,岳飞倒是按捺不住了。他提议趁着空闲,不如去看看三江营水寨,既是视察扬州军备虚实,也可了解江南军务,于不久之后行军布阵或有裨益。
郁竺颔首应允。
知府王本闻知太宰大人在扬州的最后一日,既不驻跸官驿养息,也不踏访市井领略风物,偏要亲临军营,头都大了。但是上命难违,他哪里敢怠慢,只能遣人快马急召江南东路安抚使吕颐浩同往。
天子门生这边的士兵,一听说郁相将巡视地方驻军,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他们本是万里挑一的骁勇之士,又早闻江南诸营武备懈怠,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骄矜,想看看别人“笑话”。除了些病弱实在难起的,岳飞一声令下,竟点齐了五百锐卒。
就这么着,天使抵达扬州的第三日晌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三江营进发。
扬州的军制其实颇为繁杂。因其襟江带淮,又是漕运枢纽,既有禁军常驻,负责城垣守备;又有厢兵分驻各处,负责襄助后勤、维持市廛安宁。此外,朝廷还在此特置水军营寨,一来是护持漕运船只畅行,二来是巡弋江面剿除江寇。
三江营就是扬州的水军营寨,坐落于长江、夹江、太平江三水汇聚之处,虎踞苏北水路咽喉。此寨与瓜洲渡口、镇江圌山炮台互为犄角,同列大宋长江五大江防要塞。其军备整饬与否、战力强弱,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杭州、明州等东南水军的全貌。
水寨青灰色的石垒沿江铺展,绵亘七里。郁竺一行抵达时,水寨正门的吊桥早已放下,两列披挂铁叶札甲的水军士卒,手持丈二钩镰枪分列吊桥两侧。水军都监顾东勤身着熟铜锁子甲,跪于寨门之外。
郁竺也练过一段时间的兵,有过和青州厢兵、京中禁军等朝夕相处的经历,自然知道装备只是表面,一支军队的精气神才是战力的缩影。
眼前这些水军,虽然甲胄鲜明、兵器锃亮,看似威风凛凛,但是细观之下,个个眼下浮肿,面色虚浮,分明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她心中对这支军队的虚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但眼下初来乍到,她总不能以貌取人便贸然斥责,还是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命顾东勤起身,传令开演。
这边三江营为了迎接天使驾临,早就备下一场精熟的水军操演。
只见顾东勤在二十名亲卫环护下,阔步登上点将台,抬手挥动杏黄旗,刹那间,战鼓如雷。停泊于中央水湾的一艘艘艨艟战船轰然动身,以雁翎阵破水而出,船首犁开江面,激起翻涌的白浪。
“列三才阵!”
顾东勤声若洪钟,令声借牛皮号角传遍水寨。话音刚落,最前方五艘战船便突然转向,船首冲角对准上游,其余战船则像雁翼一般迅速散开,露出藏在最中间的楼船。
这艘巍峨的楼船甲板上,三百名弓弩手已列成三排,黑漆长弓拉开如满月,透甲箭泛着寒光。
“放!”随着令旗挥下,三百支透甲箭破空而出。霎时间,江心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箭雨。顾东勤紧盯江心浮船上的草人靶标,见透甲箭尽数钉入草人三寸以上,嘴角才掠过一丝得意的笑。
郁竺看着有些愣住了——谁说这战力不行啊?这战力可太棒了!战船列阵虽非纹丝合缝,但是也算有模有样、进退有章法。更令她骇然的是,这三江营小小水寨之中,竟有着三百名能挽黑漆长弓的壮士。须知这种九斗硬弓,需千钧臂力方能张满,便是天子门生麾下的精锐,相较之下也未必能占上风。
随着顾东勤又一声令下,但见战船之上,缠着铁链的飞钩像是群蛟出洞,铁链末端的黄铜锚爪划破长空,直扑江心浮船。郁竺心下了然,这演练的是战时勾缠敌舰、登船近战的杀招。
她正想看看这飞钩的准头,却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身侧疾掠而过,再转身时,身边岳飞已不见了踪影。
郁竺连忙向前看去,只见岳飞以铁枪撑地借力,跃离点将台直奔水面,待要下落时,又刚好踩着中间一艘艨艟桅杆借力弹起。
“好功夫!燕子穿帘!”四下将士见此,已有不少人失声惊呼。
瞬息之间,岳飞已稳稳落在江心浮船之上。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三江营水军根本来不及收回飞钩,千百道寒光已向他攒射而去。
郁竺心头大骇,险些惊呼出声,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岳飞手中的四刃铁锏舞得密不透风,寒光如有实质般护体。飞钩撞在锏上,迸溅出串串火星子,“砰砰”声不绝于耳,更有碗口粗的铁链子,生生被铁锏绞断。
那顾东勤呆了又呆,直至知府王本爆发处一声尖厉的呼喝,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下令手下士兵收手。却见岳飞突然走向船中草人,伸手折下草人靶上的羽箭,这一举动,惊得顾东勤脸色骤变,血色尽褪。
郁竺眼尖,将众人慌乱神色尽收入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想。
眨眼的功夫,岳飞再次施展轻功折返,落回点将台。只见他一手握着铁链断裂的飞钩,一手攥着支透甲箭,走到郁竺跟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奉上。
顾东勤、吕颐浩等人相视一眼,张了张嘴,却又将话语咽回喉中。
郁竺恍若未见,径直接过飞钩,入手却是异乎寻常的轻巧,她屈指弹了弹锚爪,竟然发出了空洞的嗡鸣。
郁竺又接过箭矢端详。更不必说,箭身是干了水分的陈年老竹削成的,尾羽用浆糊粘得倒是整齐,握在手上却轻若无物。怪不得那些士卒能轻易射这么远,这改一改都能当竹蜻蜓。
箭杆如此偷工减料,那弓想必也是有问题的。郁竺本来还想再再验看火器,此刻觉得完全无需多此一举了。这支三江营水军,早已是粉饰太平的戏班子,火器演练怕也不过是放烟火罢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是会笑的。郁竺只觉得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讽刺之意,呵呵冷笑了一声,这一笑倒比责骂还令人胆寒,吓得顾东勤、吕颐浩等人一颤,继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笑罢,她面色陡然一沉,绕过满地跪着的官员,径直登上点将台。众人慌忙膝行转身,朝着她新立之处伏首在地。
望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再瞥向水面上那些神色惶然的士卒,郁竺只觉一阵无力自心底蔓延。
同样是武备废弛,江南水军与高俅当政时的中央禁军却大有不同。彼时的禁军,是不得不谄媚上官,疲于应付又升迁无门;而江南的这些兵老爷们,纯粹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想承受训练之苦,只图混日子吃军饷。
若要整治这群人,推行制度革新、建立公平的升迁制度,或是晓以大义、灌输忠勇之道,怕是收效甚微。一来郁竺在此驻留时日有限,这些举措绝非朝夕可成;二来江南远离庙堂,纵使政令下达,若无后续督察,终究是一纸空文,若放任他们阳奉阴违,反倒折损了自己的威信,日后再难令行禁止。
她想了很久,待台下众人跪得双腿发颤、摇摇晃晃时,这才终于开了口。
“吕大人、顾大人,今日之事,本官权当未曾看见,也暂不会书信奏禀官家。但尔等须将这些欺上瞒下的把戏尽数销毁,好生练兵。待本官自两浙归来,必再来此处验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本官的要求也不算苛刻,若届时七成士卒能熟练操持火枪,或挽七斗强弓射中五十步外靶标,本官便既往不咎,还会在圣上面前为尔等请功。若是办不到……”郁竺扬了扬手中轻飘飘的箭矢与空心飞钩,又瞥向面前肃立的五百天子门生,“这些物件,连同这五百双眼睛,便是尔等渎职的铁证。至于你麾下这些兵丁,统统发往西军历练!”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骤变。西军虽为大宋精锐,却戍守的是边陲苦寒之地,战事频发、伤亡率高,对这些习惯了江南水乡的兵卒而言,去西军,无异于流放赴死。
顾东勤、吕颐浩哪还顾得上能否达成目标,如蒙大赦般连连叩首称谢,只求能暂避眼前之祸。
闹剧收场,场面尴尬至极,这军营也再无视察下去的必要。王本察言观色,见状忙不迭引着郁竺往营外走去。此时日头西斜,冬日天色暗得快,此刻回城,倒也不算太早。
三江营地处江都县,依原定行程,视察水寨完毕后,顾东勤等武将以及江都县令等官员,当陪同郁竺共进晚膳。
王本先前特意将宴席设在江都首屈一指的正店漕河楼,更请来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平山堂饮宴主厨的嫡传弟子掌勺。淮扬菜向来讲究刀工火候,食材务求清鲜,光是那几道鱼羹蟹宴,便要耗费大量银钱。
但如今经历了军营里这场风波,顾东勤等人显然不合适再陪同。王本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深恐太宰大人怪罪自己耽于享乐、荒废军政。思前想后,他悄悄命人撤下盛宴,赔着笑脸提议:“大人,眼下正值菊绽蟹肥之时,江都的市井巷陌菊展正盛。不如弃车登舟,沿河赏菊品蟹,倒比酒楼里的景致更添雅趣。”
赏花观景的名目下,即便菜肴从简,也只道是应景而行,不落丝毫俗套。如此提议,既不奢靡,又显风雅。
扬州军政分治,郁竺无意为难王本,欣然同意。王本见此,如释重负,忙不迭躬身谢恩。因登船之处隐匿于名刹栖灵塔后,路径曲折,难行车马,王本便提议众人着便服徒步前往。郁竺本存了察访民情之意,自然欣然采纳,携岳飞及数位本地官员前江都县廨更换衣装。
天使滞留扬州,一群官吏若簇拥着一女子招摇过市,难免泄露身份,为免引人注目,郁竺干脆束发着袍,作男子装束。
她在内衙厢房换罢衣装,尚未出门,便听见轻叩门环的声响,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已经换了一身锦缎直裰的岳飞。他有些局促地立在门外,郁竺瞥了眼四下无人,连忙将其拉进屋内。
木门“吱呀”合拢的瞬间,岳飞当即便跪下了。
“末将今日冲动行事,还请大人责罚。”
郁竺挑眉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颇有些意外。
方才岳飞当众扯破水军演武的假象,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却也将她置于两难的境地——若要彻查整治,时日短促,难以见效;若放任不管,又有负圣命,不合纲纪。
她原打算待离了扬州,再寻个机会与这少年细细分说,不想他竟能先一步自省。
到底还是悟性高。
郁竺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罢了,知道错便好,我不责罚你,但你须明白,顾东勤之流敢如此欺上瞒下,背后必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牵扯。官场诡谲,有时比刀枪更难招架,若寻不到要害便贸然出手,往往只能空费周折。”
“我方才允诺暂缓追责,也并非万全之策。待我自两浙返回时,若他们阳奉阴违,京中再有掣肘,我能否真的将这群兵油子发往西军还未可知,其间关节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这官场行事啊,便如钉钉子,若老是空抡锤子,不光被别人瞧不起,连着自己也就没信心了,你务必要吃一堑长一智。”
岳飞抬眸望向她,愣了愣。十五岁的少年虽已为人父,但到底还是热血满盈于胸,于阴谋诡计见得少。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郁竺见状不再多言,伸手拍了拍岳飞的肩:“行了,出去吧,莫让众人久候。”
待岳飞转身,郁竺忍不住在心底幽幽一叹——虽在人前许诺暂不奏报,但待晚上回来,她还是要修书一封,将三江营之事以密信转陈天子。这封密信需写得极有分寸,既要点明江南军备之弊,又要恳请官家暂按住雷霆之怒,容地方将养整顿。如此,方能防着有人日后借题发挥,给她扣上蒙蔽圣听的帽子。
…………
有道是“天下之盛,扬一益二”,扬州之富庶可见一斑。纵是暮色四合,街市依旧灯火如昼,与东京汴梁相较也不遑多让。
名刹栖灵塔白日里可极目俯瞰全城,登塔见“水摇金刹影,日动火珠光”的妙景,夜晚更是别具一番韵味。当年白居易、刘禹锡等诗家曾夜登此塔,留下千古绝句,足见登夜塔揽胜,早是扬州城风雅盛事。
此时恰逢城中菊会,塔前长街游人如织,鬓边簪菊的妇人、负手赏景的士人摩肩接踵,好一派升平气象。
郁竺等人着了江都县令备下的文士衣衫,举止投足俱是风流蕴藉,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群相交莫逆的文人墨客,乘兴踏秋而来。此外,岳飞早命三百精兵扮作商贾走卒的模样,于暗处相随,护着郁竺周全。
一行人随着人流行至栖灵塔前,正要折入后巷登舟。正此时,忽然见得几个衣着鲜丽的膏粱子弟也踅进同一条小路。
王本忙遣人阻拦,言明此路不可通行,那几人喝了些酒,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见被一群“书生”拦路,顿时起了攀比之意,叫嚷着要以银子砸开道儿。王本急得直搓手,忙使眼色叫江都县令上前周旋,生怕叫这些不知深浅的富家子冲撞了天使。
郁竺本在队伍中后段缓行,不算引人注目,然而前方喧声渐起,引得周围百姓们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她今日只是换了男装,并未涂抹掩饰,周围人一多,恐被瞧出点什么,干脆往旁处走了走,挪至一处菊花摊前,佯装挑选菊花避人视线。
那菊花养得极好,比起御花园中匠人们精心培育的名种,更多了几分野趣横生的风流。郁竺正低头细细看着一盆紫菊,忽听得身后传来两个小丫头的碎语:“这菊花开得真鲜亮,且问问花名,好给圣人带回去种养。”
她一愣,飞速抬眸与岳飞对视,对方眼中也尽是惊疑之色,似乎在说:“你没听错,她们说的确是‘圣人’二字。”
郁竺忙转身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身着粗布襦裙,脸蛋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正扒着花架端详一盆墨菊。
她心下稍定,“圣人”是皇后尊称,且不说如今没有皇后,就算有,这二人也绝不可能认识。或许是主家姓盛名仁,又或是江淮乡音重,她误将“主人”听作“圣人”?
正这般想着,却听那俩丫头与花农问完价钱,又低声嘀咕:“宰相只给了二十文,怕不够呢!”
这下连岳飞都变了脸色——哪有人家姓“宰”名“相”的?若说前番“圣人”是巧合,此刻“宰相”二字又该如何解释?
一次是意外,两个意外连在一起,纵是愚人也知道事有反常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知那江都县令李处端派人去说了什么,只见塔前那伙纨绔子弟面上嚣张之色尽褪,连声道着“得罪”,匆匆离去。
王本回首向郁竺投来问询的目光,郁竺余光瞥了瞥那两个走向别处的小丫头,微微皱眉示意。岳飞心领神会,凑近低声禀道:“大人放心,卑职已派了得力人手暗中跟着了。”
郁竺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随着王本绕至栖灵塔后身登舟。
夜色里,一艘画舫静静泊于河畔。船头立着个身形颀长的船夫,月白短打束着靛蓝腰带,待众人登船,利落地收起跳板,长篙轻点,画舫便悠悠滑入运河深处。
郁竺进入画舫,才发现别有洞天,舱内四壁皆以琉璃镶嵌,通透晶莹,既将两岸夜景尽收眼底,又隔绝了河面寒风。烛台、案几、窗棂上,以紫的、红的、黄的新鲜菊花装点。就连铜炉中焚的都不是寻常香炭,而是晒干的菊花碎混着蜜渍果干,幽幽菊香裹着清甜,沁人心脾。
船尾,湘妃竹帘轻掩,两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少年相向而坐,膝上横陈古琴。那竹帘薄如蝉翼,隐约映出少年们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姿容。
画舫顺流而行,全无半分颠簸。两岸菊圃绵延数里,与河中倒影交相辉映,直教人辨不清虚实。若非船舷切开碧波时激起的细碎浪花,几乎教人忘了身在舟中,恍若在星河画卷里穿行。
王本将郁竺引至主位落坐,指着案上佳肴笑道:“些许时令小菜,不过图个新鲜,还望大人莫嫌简素。这翡翠水晶肴,是取的嫩鸡脯肉裹了江南嫩莼菜,蒸得晶莹剔透,吃起来入口即化;这蟹酿橙虽非稀罕物,用的却是兴化红膏蟹,佐以江都三年陈的花雕酒蒸制,果香、酒香、蟹香兼有,当是别有一番风味……”
官场应酬于上位者是风花雪月的享受,于下位者却是如履薄冰的苦役。正如王本此刻,面上堆着连针尖都插不进的殷勤笑意,口中尽是熨帖奉承的话,直将“上官直消一副贱皮骨,过客直消一副笑嘴脸”的官场金科玉律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这边陪着郁竺笑谈风生,其余官吏却难免恹恹。因着郁竺在此,他们不敢召来平素惯赏的歌妓佐酒,对船头弹琴的俊俏小生兴致索然,一个个正襟危坐,连杯中酒都显得寡淡无味。
郁竺只当看不穿他们的心思,浅尝几口佳肴,果然清鲜至极,将食材本味发挥得淋漓尽致。耳边王本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菜色,一副熟稔应酬的模样,郁竺忽然心中一动,放下银箸问道:“对了王知府,这扬州城里,可住着什么天家贵胄或致仕高官之类的人物?”
郁竺也在州县呆过,深知一个不起眼的县城里也极有可能卧虎藏龙,譬如致仕养病的老臣、丁忧守孝的京官,或是尚书的岳丈、侍郎的连襟、将军的舅子之类不在少数。
扬州作为东南重镇,膏粱锦绣之地,想必更是权贵云集。王本这般精通应酬之道,怕是没少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
方才那两个丫头口中的“圣人”“宰相”,会不会是对这些人的尊称呢?
那王本一听郁竺这么问,脊背上又起了一层冷汗,只道太宰大人是怪罪他未将本地权贵引荐过来,心中暗叫不妙,忙堆起十二分笑意,连连摆手道:“并无什么显贵人物,不过是些致仕的闲散官儿,品级低微,哪里值得惊动大人……”
实际上,还真有不少致仕高官云集于此。
正如那句“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所言,这些人虽不在朝堂,却深耕地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能量远超寻常官吏。单看方腊之乱时,扬州诸多豪门大族皆能全身而退,便知他们暗中经营的根基有多深。
对王本而言,这些人便是他的“护官符”,每逢初一十五,他少不得备上厚礼,亲自去那些高门里拜码头、送孝敬。而这些人又多曾受童贯、蔡京等旧党恩惠,与郁竺这位新晋宰执的渊源错综复杂,他哪里敢轻举妄动牵线搭桥?
郁竺见王本眼神游移、言语支吾,便知他有所顾忌。不过她所求的,不过是确认是否有皇后外戚或宰执重臣隐居于此,既知并无此等人物,便也按下话头。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不同于汴梁城宴饮惯行的“九盏制”,扬州士绅更重雅趣,菜食早早上毕,便开始仿古人曲水流觞之仪,将白瓷酒杯置于荷叶托盘上,任其随波流转。
只见那荷叶托盘悠悠转了两个圈儿,在郁竺跟前停下,王本等人见状,忙不迭拊掌喝彩,请郁相赋诗一首。众人只听说郁相文采出众,认为提诗定是手到擒来,如此设计,不过是卖弄风雅讨好上司,哪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诗词一道需熟稔格律,郁竺没这个童子功,又不想剽窃后世名家著作,一时还真有些愣在了那里。正此时,余光瞥见岳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埋头剥蟹,郁竺忽然福至心灵——还要找什么枪手,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么!
想到这里,她哈哈一笑:“本官麾下这位岳将军年少英武,又兼擅文墨,且由他代本官作一首,如何?”
正在专心享用美食的岳飞,此刻突然被点了名,倏地一下,一张脸涨得比盘中蟹膏还要红,口中连称“不敢”,却架不住众人推搡,只得硬着头皮接过狼毫。
待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后,他已经定下神思,凝眉望向舱外摇曳的菊影,而后略一沉吟,挥毫写下“观菊夜宴”四个大字。
只见其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便一气呵成。
王本抢先接过诗稿,只一句“何惧秋风摧劲草,孤标岂肯附群芳”,便叫众人轰然叫好。
岳飞小露一手,其他官员也竞相展才,荷叶托盘转了一圈又一圈,诗稿渐渐在舱角堆成小小山丘……郁竺看着,不由得暗忖,日后还是得寻几个枪手备下几首“压箱底”的诗作,免得再遇此等场合露了马脚。毕竟在这文人扎堆的江南,诗词歌赋也是官场应酬的一道门槛,她虽为首宰,也不能因“不善风雅”叫人看轻了去。
因席开得较早,众人虽饮酒甚欢,散席时也不过才戌时初刻。
画舫泊在一处偏僻水埠,岸边早有亲兵持火把等候。郁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船,却瞄见岳飞麾下一名偏将候在黑暗处。那人面色凝重,一直在来回走动,显是有急事禀报。
王本等人尚在船头殷勤寒暄,那偏将趁人不备,快步凑近岳飞,低语数句,只见岳飞原本有些微微泛红的面色骤然一白。
郁竺心下微动,料想定与先前那两个提及“圣人”“将军”的小丫头有关。她抬眼望向岸边攒动的火把,又瞥了瞥身旁笑盈盈的王本——扬州地面上的风吹草动,哪能瞒得过这些地头蛇?既如此,索性不必遮掩。
岳飞接到郁竺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待众人登岸站定,他跨步上前,朝着扬州众官员团团一揖:“诸位大人,末将此前在花市偶然听得两个小丫头,口称‘圣人’‘宰相’之语,遂派人尾随其后,看个究竟。”
解释完前因,他又转向郁竺,朗声道:“末将麾下一路跟至渌洋湖村,听闻村民言谈间,提及了‘魔翁’‘魔母’的称谓,可见此事定有蹊跷。末将麾下已经留了人手驻守村口,确保人村民不致走脱,特先回来向大人禀告。”
那站在队伍末端的江都县令李处端一听这话,脸色煞白。
这“魔翁”“魔母”原是摩尼教里的称呼,这摩尼教自武周时传入中原,为求立足,将“清净”“光明”等概念融入教义,专在农民、流民、工匠等底层百姓中吸纳信众。又因摩尼教要求信徒素食、禁欲,故而大宋官方便以“食菜事魔教”为其蔑称。
那才被平定不久的方腊,正是借“食菜事魔教”聚众十万,建“五府六部”,自称“圣公”,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李处端如今听得岳飞所言,只道是,都有“圣人”“宰相”了,那还能没皇帝吗?难不成他江都辖下的渌洋湖村,又要冒出个方腊般的人物?
江都鱼米之乡,李处端这从八品县令当得优哉游哉、正有滋味,生怕因为这事儿被摘了乌纱帽,慌忙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郁竺跟前:“下官自开春便忙于疏浚河道、筑堤防洪,入夏后又全力配合朝廷推行铜匦,日夜处理积案,实是无暇顾及乡间琐事……这渌洋湖村统共不过才八十多户人家,谁能想到竟闹出这样的乱子……”
郁竺见他满头大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禁有些好笑道:“行了,李大人,这邪教蛊惑人心,乡民受诱骗难免遮其遮掩,何况那村子偏远,一时疏漏也是情有可原。本官问你,县衙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李处端立刻明白了郁竺的意思,如蒙大赦,连忙回话:“巡检司下辖一百土兵、三十余弓手,若征调保丁,也可集结数千人,只是团练使正在丁忧,仓促间,恐怕难以即刻调度。”
郁竺倒是神色自若,方腊之乱平定未久,残党纵有异动,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一百三十人,加上本官麾下五百精兵,对付八十户村民足矣。岳飞,即刻整肃人马,随本官拿人!”
太宰大人要亲剿邪教,在场官员岂敢怠慢?自然是紧跟而上。
渌洋湖村隶属邵伯镇,地处江都西北,水网纵横交错。众人转至另一处码头,登舟溯运河而上。李处端更是殷勤,命人从县衙库房取出唯一一副锁子甲,小心翼翼为郁竺披挂妥当。一时间,船头旌旗猎猎,一行人乘着夜潮,浩浩荡荡向渌洋湖村疾驰而去。
正此时,郁竺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一阵细微的蜂鸣,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这是久违的系统发出的提示音,紧接着,便见一行淡金色的字迹如流水般在意识中展开——
【达成目标:灭国之战;奖励:10000点】
嗯?
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十月深秋,整个淮左大地的乡野浸在一片沉沉寂静之中,远远望去,村落间纵横交错的水道,像是蛛网一般铺在大地上。
行至渌洋湖村附近,只见芦苇荡与荷田交织,水汽充沛,使得整个村子像笼罩在氤氲的墨汁里一样。村落的方向,偶有几点火星明灭。
郁竺等人乘着船渐近,听闻犬吠声逐渐清晰起来,芦苇丛不时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众人这才发现,那火星并非零散几处,而是星星点点到处都是,隐隐的红光穿透薄雾,看得人心中不由得一紧——莫不是留守的士兵和村民发生冲突了?
待船刚泊稳村口,岳飞便点了信兵准备入村查探一番,谁知芦苇深处,忽地荡出一叶扁舟,船头立着的正是先前留守的天子门生的一员偏将。
那人篙杆点水,小舟像离弦之箭般快速往大船驶来,临近了,单足点住船帮借力一跃,甲胄轻响,整个人便已稳稳落在大船甲板上。
只见他面上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喜色,扑身跪倒在郁竺跟前禀道:“启禀大人!贼首已被生擒,村中众人尽在掌控!”
果真是提前行动了。郁竺神色微凛:“怎的如此迅速?”
那偏将忙答道:“末将带手下探路时,被村中的看门狗发现了,那狗叫个不停,有个村妇循声出来查看。末将一时未来得及捂住她嘴,叫她尖叫出声,惊醒了旁人。末将唯恐生变,想着我们也有近百人,索性当机立断,直接动手拿人。”
他说着抬眼觑了觑郁竺面色,语气里带了几分邀功之意:“这村中不过一百九十余口,老弱妇孺居多,控制起来倒也顺当。只是细审之下,众人虽口口声声说要侍奉‘魔翁’‘魔母’,但问起反贼的详情,却只说些送饭送菜的琐碎,再问便都摇头称不知,实在掏不出要紧话来……不过幸好未教一个贼子走脱,如今人犯皆羁押妥当,还请大人示下,是否即刻押解回城审问?”
岳飞看这偏将絮絮叨叨讲了半天,均未涉及要害,不禁有些急道:“那宰相和圣人是怎么回事?可真有反贼自立为帝?人可曾拿获?”
偏将一拍脑门,如梦初醒:“瞧我这记性!确有此事!那反贼叫李成福,自称唐太宗李世民后裔,在村中私建宫室,自立为帝,将自己婆娘封为皇后,国号‘万顺天国’,年号‘建安’,如今算来是‘建安元年’。目下这‘朝廷’倒也五脏俱全,除了帝后,还设宰相一名,御前亲军四人,侍女两名。这帮‘君臣眷属’都被末将扣下了,正羁押在那‘皇宫’里等候发落呢!岳将军尽可放心!”
“噗嗤”——郁竺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着的的嗤笑,她自己也是嘴角微微抽搐,险些破功——难怪系统提醒“灭国之战”成就达成啊,合着灭的是这个“万顺天国”。
暗自掐了掐掌心,才将笑意压下,郁竺挑眉道:“哦?竟连皇宫都建好了?既如此,便带本官去开开眼界。”
那偏将挠着后脑勺,面色赧然,回头望向层层叠叠的芦苇荡,指了指深处:“大人,实不相瞒,那‘皇宫’不过是间寻常瓦房。里头河道狭窄,咱们这大船怕是难以前行。”
这下郁竺是真忍不住了,以袖掩唇轻咳两声,竭力压制住笑意,稳了稳声线,道:“既如此,那便先将这‘万顺天国’的九位‘显贵’带回县里吧。”
“那其余村民当如何处置?”
郁竺目光扫过远处隐约的村落,神色转冷:“这些人与‘万顺天国’有无关联尚未可知,即便撇清干系,与‘食菜事魔教’也脱不了瓜葛。老弱妇孺暂且留在家中,着人严加看守;青壮男子,尽数押解回县衙,细细审问罢。”
…………
江都县衙难得在这子夜时分灯火通明,庭院里人影幢幢,吏员们抱着文牍在廊下疾走,一副奔忙不已的模样。
这江南富庶之地的犯罪率极低,县衙大牢常年挂着“铁将军”,今天晚上,倒是因为这儿戏般的“万顺天国”陡然热闹起来了。
郁竺看着县令李处端“业务”不甚熟练,瞪着跪在堂下的“皇帝”李成福,一拍着惊堂,支支吾吾半响才憋出句:“你……你这反贼,可罪否?”简直像在隔靴搔痒。她暗自摇头,索性抬手指了指岳飞,让他亲自审问,自己在旁听着。
李成福生得五短身材,眉目憨厚,看着像是个老实人,一张嘴却似涂了油的泥鳅,巧言搪塞,直到烛火燃尽了三根,刑具都染了血,这个“万顺天国皇帝”才吐露出实情——
他本是江宁府有名的闲散懒汉,一日夜里,梦到唐太宗李世民显圣,称其为嫡传子弟,并将传国玉玺亲手交予他。次日清晨,李成福竟真在自家门口拾得一方青石,四四方方的,颇似印玺。
有了这巧合,李成福对梦境自是深信不疑,逢人便讲这奇遇。家人都当他痴人说梦,唯有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叔伯兄弟听罢,嗅到了“商机”,撺掇道:“兄长何不效仿那方腊自立为帝?有了臣民供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李成福鬼迷心窍,当即封这兄弟为“宰相”,二人一拍即合,开始广收信徒。他专挑江宁城里的泼皮无赖,许以“御前亲军”的职位,又将娘子家一对贫苦的表姐妹收入麾下,充作侍女。这群乌合之众在江宁招摇撞骗,竟也聚拢了些信众。可惜好景不长,官府察觉了异动,将李成福抓去杖责二十。这李成福吃不住苦头,灰溜溜逃离江宁,今年夏天才辗转来到江都渌洋湖村。
此地本就多有摩尼教信徒,李成福如鱼得水,整日以“唐皇降世”蛊惑人心。据他招供,已有不少村民被说动,隔三岔五便送来米面财帛,供奉他这位“皇帝”。
这李成福甚至还颇有几分超越时代的远见,他说自己行的是“农村合围城郭”的计策,若不是郁竺坏他好事,几年之内,他必拿下江淮乡野,然后一举攻占扬州城。
更称奇的是他的“生死观”。在李成福看来,即便人头落地,那也是为复辟李唐的伟业捐躯,待他魂归地府,先祖李世民已归位紫薇大帝,定会封他为天策上将,执掌南斗星君印绶。
郁竺一听,直叹李成福这知识都学杂了!这套糅合了儒道释逻辑体系,不仅能蛊惑乡愚,还将自己也哄得深信不疑,果真应了那句“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buff”。
万顺天国另外八名“臣民”的供词,与“伪帝”李成福所述多有相似之处。只是没想到的是,渌洋湖村其他村民的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这些村民坚称从未听闻李成福其人,更否认曾向李成福供奉食物财物。他们口中的供奉的“魔翁”“魔母”另有其人,只是村民们对这二人的姓名、相貌一无所知,仅仅是曾经目睹“神迹”显灵,言语间尽是虔诚惶恐。
供词的明显对不上,倒叫郁竺一时间有些为难住了。
到底是江都本地官吏审讯不力,还是这些村民对邪教忠心耿耿拒不吐实,又或是李成福从始至终都在说谎?
…………
一夜的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晨光笼罩了整个县衙,烛火渐次熄灭。
郁竺坐在那二堂后面的签押房里,摩挲着下巴颏,有些进退维谷。
原计划今日午后便要启程直下杭州的,如今渌洋湖村这桩案子架得她不上不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要严惩这些村民吗?
说起来这摩尼教,本非铁板钉钉的邪祟。民间又称其为明教,真宗年间,福建士人林世长献明教经典,朝廷不仅未加斥责,反而授守其福建文学。直到方腊起兵之后,朝廷才颁布禁令,“止绝江浙吃菜事魔之徒”,并下令销毁摩尼教经书雕版、拆毁斋堂。
渌洋湖村民信仰摩尼教,固然违背朝廷的禁令,但是此禁令也才颁下不过半年,江淮水乡舟楫往来虽密,政令传播却比不上东京迅速。很多村民可能对于这禁令并不知情,处罚过重,于理不合。
就算按照李成福所说,这些村民曾供奉于他,可并无举旗反叛的实际举动,仅凭几句证词就要给人扣上谋逆大罪,难免叫天下人人自危。
郁竺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这些人小惩大诫,遣返归乡,再着地方官吏严加管束便是。
唯独那李成福是轻饶不得,“万顺天国”再怎么儿戏,他僭越称帝到底是触了逆鳞,只能先羁押于此,快马加鞭请旨,由官家定夺是就地正法,还是押解进京受审。
郁竺这边刚定下注意,正要差人传召扬州众官吏安排此事,只听到县衙外隐隐约约传来喧闹之声,她心中一动,正要起身出去看个究竟,只见一名皂吏跌跌撞撞闯进了签押房。
见郁竺在此,那皂吏连忙抱拳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外头聚了上百乱民,口口声声说您滥杀无辜,非要闯进县衙讨个说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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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顺天国借鉴了建国后的一个小案子,还挺搞笑的。
1990-1992,河南南阳南召县土岗乡农民李成福,自称李世民后裔,自建安民党、万李起义军,地处豫西,试图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复辟唐朝帝制,并定都西安,后被乡派出所3名干警剿灭。后来村民立李成福儿子李欲明为帝,李成福的妻子为太后垂帘听政,兵拥八人,立丞相,修皇宫(后因资金问题改为一个瓦房)。因人口普查被发现,被公安干警剿灭。
第二百二十章
郁竺心下猛地一沉,原先因为那矛盾的证词而生出的几分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提起袍下摆,疾步往二堂外走,刚到廊下,便听得"轰"地一声巨响,似是衙门被撞开了,紧接着,潮水般的脚步声,混着叫骂声涌进了公堂——
“狗官,滚出来!”
“原当你是个好官,不想拿百姓鲜血染红自己的官袍,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呸!这世道哪有什么好官!昨晚还见她跟那帮贪官在船上饮酒作乐,如今倒来拿咱们百姓开刀!”
骂声如沸,锄头、扁担劈砍在衙署梁柱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部分守在前厅的天子门生亲兵反应还算迅速,抽出佩刀拦在公堂和二堂的过道间,大声呵斥道:“大胆狂徒!敢伤天使,形同谋逆!你们活腻了吗!”
喧嚣声还真小下去一些,不少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究竟做了什么,不禁面面相觑。然而还没等亲兵喘一口气,人群深处突然爆出一声怒吼:“活路?官老爷们何曾给过我们活路?!与其被诬作反贼死了还要叫人踩脊梁骨,不如现在就给我们个痛快!”
“这话在理!”立刻有四五个人振臂呼应,更有一人抄起锄头直指拦在他面前的亲兵,“方腊那死鬼才没了多久,百姓刚喘口气,求神拜佛寻个盼头,也要被你们安上罪名,可不就是想拿咱们老百姓的脑袋去邀功嘛!”
人群像开了锅的水,又咕嘟咕嘟沸了起来。
王本和李处端闻得声音,跌跌撞撞地从三堂后冲出来,直奔前厅,眼看着这群不怕死的刁民,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子重臣、太宰大人若在此有个闪失,他们头顶乌纱不保事小,恐怕连性命都要一起赔进去。
李处端两股战战,躲在亲兵身后直跺脚。昨夜渌洋湖村那趟行动,明明做得还算隐蔽,除了衙役与天使亲随,再无外人知晓。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么快就将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他气得面色发紫,扯开嗓子吼道:“妖言惑众!谁说本官残害良民了?!”
无数百姓捏在手中的石块儿立刻找到了方向,朝李处端飞来,吓得他一蹦三尺高。
王本到底老练一点,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辩解无用,平息众怒才是最要紧的。当下抢步上前,官袍大袖一甩,朗声道:“诸位父老稍安勿躁,昨夜之事纯属误会啊!本知府确实接到密报拿人了,可如今已经查明真相,那些村民皆与逆党无关,即刻便要释放了!大家莫要轻信奸人挑唆!”
官府要放人?
前排的百姓一听,微微一愣,迟疑着要不要放下手中高举的锄头、钉耙。王本一喜,正准备再加一把劲将人劝走,就此时,一枚碎石呼啸而来,重重砸在他的额角上,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
王知府惨叫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紧接着人群中又是一声暴呵:“放人?鬼才信你这狗官的话!大家别听他乱说,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将我们哄走了再动刀!今日若不为乡亲们讨个公道,往后这些贪官污吏便要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咱们贱命一条,拼了!”
充满煽动性的话语,再次点燃了群众的情绪。更多百姓高举火把、农具涌入公堂,将衙役和亲兵的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眼见亲兵们刀刃出鞘就要朝着百姓砍去,郁竺再也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万不可妄动!这是有人蓄意挑唆!一旦见血,正中奸人下怀!”
这一声叫住了砍下的刀,只是却暴露了她自己,立刻有人循声转头,指着她藏身的二堂旁边的廊住,叫道:“在那儿!抓住这狗官!”
岳飞瞳孔骤缩,不及多想,道了声得罪,长臂一揽便将郁竺扛上肩头,豹子一样在衙署回廊间腾挪闪转。郁竺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五脏六腑在颠簸中错了位,混乱中竟生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系统里要是有什么永久性的保命技能,这次赚的万点积分真该换一个……
万幸的是,岳飞功夫够硬,即便带着一个人的重量,也远远将那些百姓甩在身后,加上还有那些亲兵在外头阻拦,二人很快便摆脱了乱民的视线。
江都县衙地方还算宽敞,内衙和外衙之间的大门此刻已经关上,县里的衙役们肩并肩顶在门后,暂时能抵挡一会儿。
岳飞带着郁竺翻进堆满杂物的柴房,反手扣上门闩,总算得空喘了口气。
“大人,柴房藏不了多久,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这次来江都,只带了五百亲兵,渌洋湖村留了百人看守,三百五十人因午后要前往杭州,已先回官驿备船,此刻身边只剩五十人。方才瞧那暴动的乡民不下数百人,若不开杀戒,亲兵们自保尚可,要制住乱局却是不可能。而且江都县衙的土兵,大多在牢里看押人犯,轻易抽调不得,若牢中生变,内外勾结,更是凶险。
念及此处,岳飞心中一动:“大人,不如将牢里的人放了?也好平息民愤,还能腾出些人手来镇住暴民。”
郁竺靠着堆满稻草的墙壁缓缓坐下,轻轻笑了一声:“此刻就是将人放了,也不管用了。”
她这会儿已经完全将前因后果串起来了,反而镇定了许多。
“你也见到了,人群里总有人在关键时刻煽风点火。便是放了人,他们也能指摘‘只放了一半’‘拿百姓当幌子’……这些人哪里是为了救人?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是的,这是一场局,昨天晚上的“偶遇”开始,全都是安排好的。
岳飞脸色一变,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李成福和那些村民的供词对不上,那厮什么皇帝皇后根本是唱给我们看的戏!引我们入村抓人,然后便顺理成章地给暴民闹事递了把柄……方才我瞧外头那些百姓面色青白、发如枯草,分明是常年食菜事魔的教众模样,与曾经方腊麾下信徒如出一辙。”
郁竺点点头,又摇摇头:“李成福不过是枚棋子,他未必知道事情的全貌。方腊虽然死了,但是这江淮地界的摩尼教根基未除,信徒还不少,一看见我们抓了几十个教徒,很容易便被挑唆起来了。”
岳飞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简直无法无天!到底是谁敢如此唆使百姓?”
郁竺看了看外面包着脑袋被人扶进内衙休息的王本,和那简直像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落魄的李处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在扬州地界闹出民变,还敢袭击天使,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他们应当不会做,呵呵……我们被暴民打得抱头鼠窜,什么人最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呢?”
岳飞愣住了,这可太多了——京中童太师一党、遍布江南的童门亲信、那些暗中与海盗勾结的沿海官吏……这些人,都有理由盼着郁竺此行失利。
他张了张嘴,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到的,她必定也能想到。
郁竺亦不在此事上纠结,沉吟片刻,道:“此处确实不宜久留,无险可守,一直耗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我记得马房后有个出口,你去探探虚实,若无人围在外面,便从那里突围。三江营水寨距此不远,有水军驻守,又有河道屏障,好过困死在这衙门里。”
岳飞抱拳称是,刚准备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人,此事是否要知会王大人?”
“自然要知会。”郁竺撩开柴房的破窗纸,看见王本正捂着流血的额头缩在廊下,“让他设法拖延半个时辰,再放出风去,只说天使已往三江营去了。”
……
外头的王本,一听天使大人要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是个人精,如何看不出来这就是针对天使大人的暴动?天使走了,他也安全,况且倘若在水寨生出什么差池,那也是军方的过失,这摊浑水他能撇清大半。当即就抱着还渗血的脑袋点头如捣蒜。
岳飞探明路回来,牵走了衙门里唯二的两匹快马。他将锁子甲替郁竺贴身系好,二人又换了外面长衫,只着深灰色短打,直奔运河码头而去。
不过盏茶功夫,码头已在眼前。此刻时辰尚早,码头还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些零星几个鱼贩子在收拾竹篓。
二人换了马,岳飞一眼瞥见河口泊着条乌篷小船,船篷微晃,显然舱内有人。他足尖点地,一个飞身跃上船板,将船家叫了出来,只道是要买船。那船家原先有些迟疑,却见岳飞掏出的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立刻答应了下来。
岳飞单足点在船舷,手臂一振将乌篷船稳稳拉近岸边,便招呼郁竺上船,那船家攥着金锭也正要跨上岸。恰在此时,郁竺俯身踏向船头,两人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只见那船家生着三绺掩口黑髯,颧骨微微有些高,两颊瘦削,肤色雪白,郁竺心头微动,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正待细想,却见对方似是十分难以置信的模样,嘴唇哆嗦着翕动着,竟爆发出了破锣般的喊声:“宋大哥!在这儿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船家这一嗓子,将郁竺完全喊懵了,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埠头三个鱼贩子打扮的中年人,抛了竹篓,应声朝这边冲来。
岳飞暗叫不好,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只当这船家是暴民埋伏在河口的眼线,心道这船怕是也有陷阱,足尖一点跃上岸石。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远处那几个“鱼贩子”越来越近,岳飞迅速权衡了下——对方武力深浅不明,自己既要应对数敌,又要护着郁竺周全,胜算不大。他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郁竺的手腕,转身便往离岸的方向跑去。
那船家果然有几分功夫,见二人要走,当即抽了船边的竹篙,一朝长蛇出洞,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岳飞见此,面色也狠厉起来,沉肩错步,抽出腰间的佩刀,直劈向竹篙中段。船家手腕急转,竹篙变了方向,贴着地面横扫,岳飞躲之不及,扯着郁竺一起旋身跃起,然后单足点在竹篙之上,借力腾空,劈脸一刀朝那船家砍去。
船家却不硬接,侧身翻滚避开锋芒,竹篙回抽,缠住岳飞佩刀往旁拽,借势将他带离郁竺半步之遥。
如此你来我往,过了数招,岳飞走脱不得,愈发着急,却也发现这船家终避着要害,心下正有几分猜想,便听见那鱼贩子中的一个叫道:“张顺兄弟快住手!万不可伤了郁大人!”
船家闻言,果然收了手,不料岳飞攻势如弦上之箭难收,一个手刀狠狠劈在对方颈侧,只听一声闷哼,船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张顺?你是张顺?”郁竺惊得出声,看了看那趴在地上的船家,又看了看那已经快走到跟前的三人——
为首那个矮矮黑黑的,不正是曾经在青州城门下见过的宋江宋公明么!
转眼间三人已至跟前。
宋江左右分立着二人,一个是铁塔般的黑汉子,满脸络腮胡像是倒插的钢针,塌鼻阔口甚是难看,一个倒是面皮白净,剑眉斜飞入鬓,郁竺料想那黑厮定是李逵,另一个却不知是何人。
李逵牛眼一瞪,凶光直刺岳飞,先一步弯腰将张顺从地上拽了起来,宋江则整了整衣襟,十分殷勤地对郁竺作了个大揖,诚惶诚恐道:“小可宋江拜见郁大人,我手下兄弟莽撞,下手没个轻重,若是不慎伤到大人,宋某在此代他向大人赔罪。”
这嘘寒问暖的语气,叫郁竺愣了一愣。去年那个还扬言要杀了自己报仇的,和眼前这人,当真是同一个吗?但转念一想,宋江在原著里就一心谋求招安,如今怕是已将梁山大权牢牢攥在手中,自然不必再刻意笼络晁盖旧部,对自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倒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敌众我寡,郁竺并非不懂审时度势之人,当即暂时忘了宋江的“反贼”身份,顺着他的话头,客客气气道:“无妨无妨,宋……呃,宋头领,不知诸位好汉缘何会在此处?”
宋江一见郁竺还记得自己,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又俯身拜了几拜:“此事说来话长!去年在东京实是一场误会。我梁山众兄弟素来心怀忠义,日夜盼着能报效朝廷,只恨报国无门,一心等官家降旨招安,好当面剖白心迹。早闻大人胸襟广阔、广纳贤才,我等便知,只要能见大人一面,招安之事必能成!无奈因着先前的误会,东京城不好进,大人又公务缠身,我等山野之人哪有机会求见?此番听闻大人代天南巡,才斗胆寻个机会……当然了,我等绝非有意打探大人行踪……”
郁竺面上维持着微笑,实则听着宋江絮絮叨叨,心里却有些着急,她在掐算着时间——刚才和王本约定的半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一见宋江话语间留出空档,立刻见缝插针问道:“宋将军,此番来扬州,你等带了多少人马?我听闻梁山地处水泊,兄弟们可都是善水的好手?”
“将军”二字入耳,宋江又惊又喜,待听到询问人马数量,他心头又是猛地一紧,直到郁竺问及水战本领,才隐约猜到对方似有调遣之意。他心中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咬咬牙拱手道:“不瞒大人,此番只带了五十余弟兄,因着我们身份特殊,人多了反倒不方便,但个个都是水里的行家。我们也刚到江都不久,瞧见县衙方向有动静,正打算派人去探听……不知大人可是遇上了难处?”
郁竺心里火急火燎,面上却十分淡定:“不过是些误会罢了。城中百姓聚集,贸然处置恐伤及无辜,我正打算将人引至三江营水寨。既然你手下弟兄擅水,不如与我同去。这可是报效朝廷的良机,若立了功,日后招安,本官也能替你们多说说好话呀。”
一旁的岳飞,默默在心中记下——高明的上位者,总能把求人相助之事,说得像是施恩赏功……
宋江听出郁竺话中隐含的招安承诺,仿佛官袍已经披在了身上,顿时喜形于色。见张顺悠悠转醒,他连忙向左右吩咐道:“张顺兄弟,速去客栈召集弟兄们;李俊,速去寻回童威童猛,我等即刻随大人出发平叛!”
…………
官匪一道,并了五艘渔船,破浪驶向三江营。
岳飞心中颇有些疑问,他记得大人在青州,曾有剿灭梁山匪寇的战绩,不知为何,此刻双方却像泯去旧怨的一样。他对于梁山的“诚心”有些怀疑,手按刀柄,寸步不离郁竺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刺破了云层,水寨标志性的青灰色石垒,在众人的视野中清晰起来。那守寨的士兵认得郁竺与岳飞,只当太宰大人又来突袭巡查,忙不迭开启水门放船队入内。
不料郁竺却命船队停在寨外,只让守寨水军放下吊桥,又令梁山众人将五艘船系在河对岸。待一行人通过吊桥进入水寨后,她却吩咐收起吊桥,独独留着水门敞开未关。
宋江惊得脸色大变,急切劝道:“大人!既留着船只,又不关闭水门,太过凶险了!这渔船坐满了能载二十余人,江面不算宽阔,只要有五个会掌船的,片刻就能将人马渡过来啊!”
郁竺哈哈一笑:“这样才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渡呢!”
话音刚落,便转向宋江身后的张顺李俊以及童家两兄弟,继续道:“方才听宋将军唤诸位姓名,几位义士可是江湖人称浪里白条、混江龙、出洞蛟、翻江蜃的好汉?”
这几人不过是鱼贩、艄公、盐贩子出身,本对官府没有什么好感,此番随宋江远赴扬州谋求招安,不过是为了成全大哥心愿。未曾想堂堂宰相竟能叫出自己的江湖绰号,心中那点敌意顿时消了几分。
四人交换罢眼神,李俊上前一步拱手道:“小人贱名恐污了大人耳朵,不敢称好汉。敢问大人带我等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郁竺语气沉缓下来:“县衙那边的情况,你们应该略知一二,那些百姓不过是受人挑唆,水寨中驻军若直接动武,虽能轻易平乱,却难免血流成河。我实在不忍如此。早闻诸位水上功夫出神入化,倒有个既能制敌又不伤性命的法子,只是要借重各位大显身手。”
说罢,她朝几人招了招手。四人对视一眼,纷纷附耳上前去。
……
顾东勤从睡梦中被亲随叫醒,匆匆赶到营寨大门口时,撞见了这般景象——
太宰大人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锁子甲,带着她那心腹爱将,身后跟着一群形貌各异的人。他们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某种特殊的武装力量,此刻正忙不迭地排布着什么。
水寨吊桥收着,水门却大大敞着。顾东勤远远望去,只见对岸腾起滚滚烟尘,随着烟尘逐渐逼近岸边,竟从里面走出一群手持锄头钉耙的百姓。一个个面目怒张,张牙舞爪的架势显然来者不善。
顾东勤见状勃然大怒,来不及和郁竺行礼,便扬手一鞭抽在身旁水军士兵的脸上:“哪个混账把船停在那儿的?还不快把水门关上!”
不料郁竺却抬手拦住了他:“顾将军稍安勿躁,这是我下的命令。今日无需你手下出动,去替我备一艘船即可。”
……
片刻之间,那群百姓已涌至岸边。其实听说宰相大人去了三江营水寨时,不少人就打起退堂鼓了,硬是被人群裹挟着来到这里。此刻看着巍峨的水寨,他们心中更是泛起了嘀咕——这可是军事要地,难道真要为了几个不甚相熟的人硬闯军营?毕竟官府还没抓到自己头上不是?
正思忖间,水门中缓缓驶出一艘艨艟战船。这船虽属小型战舰,相较河对岸那五艘泊着的小船,却显得格外魁梧,船头立着的,正是那宰相。
人群中那个贯会挑事的声音再次响起:“狗官!拿民脂民膏养的军队,不去打海盗、打辽兵,倒拿刀枪对准自家百姓,还有王法吗?!”
郁竺循声望去,终于看清了此人的脸。
不同于周遭面黄肌瘦的百姓,此人颇为膀大腰圆,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斜划至颧骨,倒像是常年在江湖上打滚的狠角色。
她冷哼一声未作理会,扬声朝岸上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我知道你们多是摩尼教信徒,崇尚光明向善本非坏事,朝廷要捉的是借教义行谋反之事的乱党,而非诚心向道的信众,关在官府的百姓,只要没有谋逆之举,定会悉数释放。今日我已下令,此处官兵绝不会对你们妄动刀箭。若诸位对我仍有不满,大可登船理论!”
晨风呼啸,水寨沿岸的瞭望台果然未见一名弓兵,就连郁竺乘坐的那艘艨艟战船上,也只有一个将军贴身护着,未见其他兵力。
大开的水门,似乎来者不拒……
刀疤眼环视一圈——这太过反常了,他立刻想起了从说书人那里听到的“空城计”的故事,恍然大悟——朝廷水军就是堆废物,这宰相大人手头没有可用的人,在诈他们呢!
他哈哈大笑,压下疑虑继续鼓噪道:“乡亲们,别信这狗官耍诈!朝廷养的兵都是缩头乌龟,咱们冲上去,活捉了这狗官,逼官府放人!”
郁竺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部分百姓犹豫着放下农具,迟疑地向后退去,但更多人还是被煽动,一个接一个下饺子般跳上了岸边的渔船。
见状,郁竺故作慌乱地挥手,大呼道:“快撤!快撤!”这模样反倒让刀疤眼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心中再无疑虑,狞笑着纵身跳上最后一艘船。
眨眼睛,五艘小船竟硬生生挤上了一百七八十号人,船头被压得几乎没入水面,船身吃水极深,在江面上摇摇晃晃。
艨艟战船本就停在水门附近,此时急忙向水寨内驶去,水门也做出缓缓下放的样子。刀疤眼见状,越发狠厉,催促众人拼命划船。
然而,划到江心,最前方的船只,却突然剧烈地左右摇晃了起来,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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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接连而至,头船后的几艘小船也跟着剧烈摇晃了起来。
那刀疤眼立在船尾,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亏得他生得膀大腰圆,才勉强撑住船板稳住身形。
然而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船坐得满满当当,许多靠在船舷边的经不住这般颠簸,“扑通扑通”接连落水。
更骇人的是,那些掉入水中的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眨眼间便沉了下去,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水里有东西!”不知谁惊叫了一声。
“是水鬼!船要翻了——”
刀疤眼见势不妙,连忙扯着嗓子吼道:“快往回划!快划!”
江南水乡本是多善水之人,可面对这未知的状况,恐惧还是笼罩了众人。江水不算清澈,只能瞥见水下影影绰绰有黑影游动,却瞧不真切究竟是何物。掌船的早已慌了神,连竹篙都脱手掉进了水里,船身只能在江面上打着旋儿,哪里还能划得回去?
船底的“水鬼”好似有意戏耍他们,晃得船身越来越剧烈,却始终藏在水下不露面。
正当众人魂飞魄散之际,只见方才躲进水门后的艨艟战船又缓缓驶出。船头,立着的那位宰相大人,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本官说过不妄动刀箭,可曾食言?”
刀疤眼猛地想起民间传言,道是这位宰相大人通习法术!他盯着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黑影,脸色煞白,惊怒交加:“你……你这妖怪!到底使了什么邪术?!”
谁知那位宰相大人竟然露出了点鄙夷的神色:“才这点阵仗就吓破胆了?我还当你们多大能耐呢!”说罢,转而对身旁岳飞道,“叫诸位义士出来亮个相吧。”
岳飞得了令,一手将铜锏插入水中,另一只手攥住锏身重重敲击,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水中快速传开。
说时迟那时快,江面咕嘟咕嘟泛起无数朵巨大的水花,五艘小船底部竟同时钻出来十多个赤条条的汉子。
只见那些个汉子在水面踏浪如飞,转瞬间便蹿出水面落在船舷上。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满船乱民便像下饺子似的栽进江里,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混着水花,好不热闹。
“浪里白条”的名号绝非虚传,张顺一身雪练也似的筋肉白得晃眼,叫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在何处。只见他单手揪住那刀疤眼后颈,像拎着条鲶鱼,在水里浸得翻着白眼吐泡泡,如此提起来、按下去,来来回回淹了何止数十遭。
与此同时,李俊、童威童猛带着其他弟兄也没闲着,混江龙在水下像是条泥鳅,出洞蛟与翻江蜃兄弟俩左右包抄,专堵那些试图潜水逃窜的乱民。一个个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腿的抱腿,把那些个在水里扑腾的“瓮中鳖”拿捏得叫苦不迭。
偶有负隅顽抗的乱民挥着锄头乱砍,立刻被李俊劈手夺过丢进江里,溅起的水花里还能看见几条小鱼跳出水面。
“湖水清清波悠悠,水中好汉逞风流——”不知谁起了个头,嘹亮的渔歌从四面八方响起,惊得远处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今日来把贼人捉,鱼虾也来乐心头!”
便如是戏耍了有一刻钟,只见水面众人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忽听得一声唿哨,原本四散的好汉们齐刷刷转身,每人腋下夹着三四个呛水呛得昏死的乱民,踩着水凫向岸边。
早已赶来围观的三江营水军将士们齐声喝彩,顾东勤看得呆了半晌。李逵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揉着鼻子往后缩了缩,络腮胡里冒出一句粗话:“奶奶的,这滋味儿可不好受……”
……
淹水的乱民,像是晒海带一样,整整齐齐码在岸边。张顺带着弟兄们赤脚踩过湿泥地,像查验渔获般逐个拍打胸口,偶尔在某人心脏位置轻踩一脚,便见那人“哇”地吐出浑水,喉咙里呼噜作响地喘过气来。
那刀疤眼发髻散乱,满脸泥浆,全没了先前的狠戾劲儿。郁竺带着岳飞在旁边查看,顾东勤也攥着马鞭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毕竟是在三江营的地界,没有遣开他的道理,郁竺也便由着他跟着了。
五艘小船也被拖回了岸边,几个梁山小卒正蹲在船舷边舀积水,郁竺想起了原著里梁山大战高俅的情节,遂转头对张顺笑道:“起初我还以为你要凿穿船底呢。”
张顺甩着头发上的水珠笑了起来:“这小船哪用得着凿?凿漏了多可惜。大人自然不稀罕这点家什,我们穷惯了的却得精打细算。”
“穷惯了的?”顾东勤听着二人对话,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若有所悟。岳飞却暗自捏了把汗,生怕张顺再冒出几句江湖气的浑话,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大人,这些乱民要如何处置?”
郁竺目光落回地面。“主战场”从县衙换到三江营还是有作用的,筛选掉了大半凑热闹的人,眼下拿获的不过百八十人,倒省了逐一审问的功夫。
她低头细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岳将军不是最会辨人么?按你的眼力分一分,那些面色青白、头发枯黄的,弄醒了便放了吧;那脑满肠肥、面色红润的,先拘着。摩尼教用教义诓骗穷人,吸纳财物,可教中长老又有几个是真正‘吃素事魔’的呢?这些人,必定也是挑事的主力。”
岳飞听了,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便去辨认。顾东勤听闻郁竺这等处置,大惊:“大人,这些人可是持械冲击水寨的反贼,如何能放得?”
郁竺摆摆手,不欲和他多言:“邪教之乱,根源不在百姓,而在世道。若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谁又愿以苦行求存?行了,顾大人,你且协助岳将军辨认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摩尼教深植民间,屡禁不绝,其影响恐延续数百年不止,肃清邪教道阻且长,岂是拿获百十个普通教徒便能了事的?
倒是这番话落进张顺、李俊等几人耳中,叫他们颇为诧异——原当做这位宰相爱民如子不过是扮样子,不想当真对穷苦百姓存了几分仁心。
宋江也是个精明之人,一直在旁边观察着,知道那位姓顾的水军统制并非郁相心腹,这会儿见他终于被支走了,立刻寻机凑道郁竺跟前,压低嗓音:“大人,我这些兄弟此番也算为国效力,您看……”
郁竺自然知道他关心什么,略一思忖,低声回道:“诸位好汉的本事,本官都看在眼里,此次事出权宜尚且好解释,但若未得朝廷允准,一直擅用诸位,恐怕会遭朝中奸佞构陷,于梁山也不利。”
“实不相瞒,本官此次南下专为剿除海盗,正需诸位助一臂之力,待本官返回江都,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禀报招安之事。宋头领可先率部回梁山,待陛下准奏,自有天使前往招安,届时本官自会奏请诸位协助剿灭海寇,只需携部至杭州寻我便可。”
宋江一听,虽然得了招安的允诺,但郁竺又命他梁山众人先行回寨,这扬州之事能否如实禀明官家,全看她一念之间。他心中一时放心不下,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干笑着搓手,迟迟不应是。
郁竺似能看穿他的心思,笑着继续道:“不过,宋头领,本官还有一事相托。”
她抬手遥指不远处,岳飞正在绑缚的三四个壮汉:“这几人,是此次民变的祸首,宋头领且将他们带回梁山看管,既不能让他们寻死,也不可叫人劫了去。待招安事成,你亲率众人来杭州时,将这几人一并带来。”
这几个人,那可比什么信物都管用!郁竺敢将他们交予梁山看管,足见她无意翻脸。宋江顿时心花怒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慌忙撩衣叩首,连声称谢。
…………
正午时分,郁竺与梁山众人分乘五艘快船驶离三江营。
那些呛水醒来的乱民挤在岸边,听闻自己被免了罪责能活命,先前被煽动起的激愤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头也不回地沿河岸逃窜,转眼便消失在芦苇荡里。
船舱内,刀疤眼等几个首恶被麻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布团仍不老实,呜呜地想要说些什么。李逵嫌他们聒噪,抡起板斧木柄照准后脑勺一个个敲了过去,那伙人哼都没哼便又晕了过去。
行至运河岔口,粼粼的波光分作了两道水脉,西侧水道蜿蜒南下,通往江都县界,东侧河道则更宽阔些,可北上山东。
郁竺立在船头,朝着邻船略一拱手:“宋头领,就此别过。北上经楚州闸口时,若遇巡检司盘查,出示公凭即可。”
宋江立在另一艘船头,指尖偷偷摩挲着袖中桑皮纸公凭——那是郁竺方才给他的,朱红的官印摸起来有着微微的凸起,仿佛遥不可及的朝廷,真被他触摸到了一般。宋江喉头一哽,“噗通”跪在甲板上,朝着郁竺的方向深深下拜:“大人知遇之恩,小可感激不尽,结草衔环,定当厚报!”
两波船的橹声在岔口渐次错开,郁竺的座船顺流南下,很快便化作江面上一点墨色,梁山船队则转向东侧河道,不知谁起了个山东调子,粗哑的渔歌渐渐飘进了北上的云霭深处……
江都县衙早已派人马在河埠接应,座船一靠岸,二人便被马车接回衙门。岳飞在心中打着腹稿,想着该如何将三江营诸事择要告知县衙众人,既不能坏了大人的部署,又得防着他们和顾东勤那边对质时露馅。
不料马车停在县衙门前,却不见往日里前呼后拥的阵仗,只有几个差役在廊下探头探脑。
两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疑云踏入县衙。才过仪门,便见王本领着满庭官员跪伏在地,似是等候多时。见郁竺一走近,王本便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大人……卑职罪该万死!李成福那厮……趁看守不备咬舌自尽了……”
岳飞心头猛地一沉——这李成福与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严刑拷问,必定能问出东西,可如今这条性命一了百了,线索也跟着断得干干净净,王本这帮人,唉……
却见郁竺未发一言,广袖一甩越过众人,直奔县衙大牢而去。
大牢内,烛火昏黄,两个狱卒守着一个仵作,正蹲在草席旁验尸,见到来人,几人慌忙起身行礼。
郁竺走上前去,只见李成福的尸体仰躺在霉斑遍布的墙根,面色竟是诡异的平静,嘴角有干涸的血丝蜿蜒而下,头边还摆了一封遗书。
岳飞尚未及出言阻拦,郁竺已捏着遗书展开,皱巴巴的麻纸上,歪歪扭扭的四行血字,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偏执——
数百亡魂为我祭,
此身应践帝王位。
贵人铸下滔天孽,
我驭黄泉百万兵!
郁竺冷笑一声,将信丢给岳飞:“这个蠢货,他以为我们将乱民尽数杀了,只当做自己的殉葬仪仗呢,火急火燎地赶去位列仙班了!”
岳飞持信看罢,久久不能言。待步出大牢,彻底不见了气死风灯微弱的光,这才贴近郁竺耳畔低声道:“大人,方才让梁山押走的那四个人,有个汉子瞳孔边缘长了白翳……我听说有的海寇惯用直角木观测日轨,须得直视太阳数个时辰,容易患上眼疾,便会有此状,您说会不会是…….”
郁竺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竟笑了一下,随后仰首望着头顶那方被狱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轻声道:“是与不是都无妨,横竖这江南是张戏台子,且由他们继续唱这出大戏。时辰到了,自有一并清算总账的时候。”
…………
在扬州停留五日后,代天巡狩的宰相郁竺终于再度启程,登船南下杭州。
扬州大小官员挤在石砌码头上相送,一个个脸上堆着比朝靴底子还硬的笑容。待首尾相连的官船终于驶出漕运码头,人群中这才散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吁气声。
王本则像是送完了瘟神似的,扶着望柱的手一松,膝盖一软,几乎栽进水里,身后下属同僚慌忙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走了......总算是走了。”他喃喃着抹了把汗,想起五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还真以为天使驾临他这小小扬州城是什么好事呢!
时光若是能倒流回五日前,他宁愿得罪天使也要闭门谢客。
旁边的主事非常有眼力见地递上温茶,王本抿了一口,缓了过来,站直了身子,往回走去,边走边叹:“谁都得罪不起,难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十一月初一,杭州,北关堰。
天空中飘着冷雨,闸口悬着的半幅铁链,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作为运河入杭的最后一道关隘,往日,这里挤满了候潮或是盘驳的漕船,但今日市舶司却下令限行,水面被清得干干净净,连一只鸬鹚的身影都不见。原因无他,代天巡狩的宰相大人,自扬州沿运河南下,一路不紧不慢,终于快到杭州了。
岸边的乌桕林里,武松裹着件皂色粗布氅衣,头上一顶卷边毡帽压得极低,正透过雨丝,眺望着远处的水面。
他之所以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在郁竺进入杭州前,先与她碰面。
科教局的情报系统比朝廷的急递更快,日夜兼程的快马送来了给郁竺的密信,因她尚在途中,便先一步送到杭州武松处。
扬州之事,武松也略知一二,他自然明白杭州的局面只会比扬州更为复杂难测。如今杭州的官员们得知天使将至的消息,早已于钱塘江岸候潮门外等候,想必来者不善。因此,他必须赶在郁竺与杭州官员会面之前,将密信送到她手中,确保至少在信息差上占据点优势。
终于,高高的桅杆从地平线后缓缓浮现,起初只是几抹淡淡的黑影,而后随着行船激起的浪声渐响,船队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武松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船队。领航船后面,并排行驶着三艘船——两艘护卫船分列左右,主船在中,因靠近闸口水道陡然收窄,原本齐头并进的船只不得不缓缓错开。
北关堰的闸吏们哗啦啦地拉动铁链。护卫船甲板上,巡弋的士兵们忙得不可开交,有的紧盯后方,指挥着主船控制船距;有的则转向闸口方向,高声呼喊着前船速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一片忙乱中,岸边的乌桕树林突然晃动起来,武松像只豹子般飞速窜出。
他脚尖点过沿岸湿滑的泥泞,未费什么力气,转眼便贴上了护卫船的船舷,只单手一勾,借力翻上甲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发出半点声响。
那护卫船距主船,此时不过两丈宽,武松闪身避过穿上士兵,屈身蓄力,左脚在舷侧猛地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而后又飞速落下,在落入水面前,右手精准地攥住了主船尾舷垂下的锚链,而后借势向上急攀,翻上主船甲板。
待巡弋的士兵听见动静转头时,船尾只剩空荡荡的锚链在雨里晃荡。
“防备松懈。”武松在心里冷哼一声——纵然江湖上如他这般身手之人不多,但若是真有有心之人想趁着开闸的混乱摸上来,此刻郁竺怕早已陷入险境了。等安置妥当了,他定要将这些小兔崽子好生操练一番……
在杭州督建战船的月余,武松对于大部分船的构造早已烂熟于心,眼前这艘主使船虽然气派非凡,却也脱不了常规格局,船舱分上下两层,最靠后的舱室必然是核心所在。
于是,他贴着舱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扇雕花窗前停下。
竹帘缝隙间透出舱内暖黄的烛光,将里面的人影拉得歪斜。武松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他想了想,未作声,只是抬手叩响了舱门。
熟悉的声音传来:“进来。”
武松推门而入时,郁竺正背对着门,临窗而坐,似是在写着什么。她褪去了那常穿的朱紫官服,只着一身月白色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着,耳朵下垂着一个银丝兰花的坠子。
武松的目光瞬间被那耳坠攫住。
这耳坠他认得。
那年在青州的除夕,他在衙前街的小摊上买下这对坠子,还借二娘之手转赠于她。这些年来很少见她佩饰女儿家的物件,这廉价的小玩意儿也与她身份不再相符,原以为她早已丢了,却不想今日竟再次见到……
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了他心底尘封的弦。
一股久违的热流突然涌上喉头。
他曾以为自己离开东京时已将情愫斩断,在踏入这间舱室之前,他都自忖心如止水,只当是一次寻常的送信,可此刻,胸腔里沉寂多时的火苗竟再度复燃。
郁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怠。
“鹏举吗,什么事?”
她没有回头,平平淡淡随口一句,话音里的熟稔却像盆冷水浇在武松心头,刚复燃的火苗“滋”地暗下去,却又在下一瞬腾起更灼人的热意,一丝酸麻顺着血管爬进心脏缝里。
武松觉得雨打在船篷上的声响好像突然间被放大了。
过了有片刻,似乎察觉到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应答,郁竺这才转过身来,看清门前的身影后,眼睛骤然睁大:“兄,兄长?!你何时,呃,不对,你是怎么上来的?”
难得的语无伦次后,郁竺这才由惊转喜,搁下纸笔快步走近,走到距离武松三步之遥停住,目光落在他那身装扮上,笑得弯了眼:“兄长这身皂氅配毡帽,像是马帮镖头,威风得很,好看。”
一声“好看”,武松感觉自己喉头的涩意,被熨开些许,他敛了敛因那声“鹏举”而泛起的异样神色,也笑了笑,从怀中掏出油布包递给郁竺,言简意赅道:“淑妃的信。”
果然,武松感觉郁竺对于信件的热情比之于对自己更甚,也不再追问他登船的细节,急急接过信,面上带着更加真情实感的惊喜:“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郁竺这急切其实是有原因的。
离开江都那日,她曾写下两封书函送往东京。一封,是明面上给官家的奏报,呈报了在扬州期间发生的诸事,包括巡视水军、遭遇民变、偶遇梁山及招安一事;另一封,则是密信,信中将江南水军"空心箭"的弊端、自己与梁山旧有的纠葛、梁山寨内的权力倾轧,乃至宋江对招安那“望阙叩首”的真意,以诙谐的笔调,说书似的写了出来。此信经科教局暗线递送给琼英,由她直呈官家御览。
如今琼英回信,定是招安的事情有了着落了。
火漆封印尚且完好,郁竺迫不及待揭了,展开信纸,琼英隽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琼英拜上太宰尊前:
自别后月余,京中已落初雪,想来江南地气暖湿,大人一切安好。我入宫后诸事顺遂,两宫太后及诸公主待我亲厚,唯有韦太后频繁问及起居及麟儿之事,官家多有搪塞,尚且不必我费心。
朝中近况,果如大人所料。童贯虽致仕,党羽犹自鼓噪、兴风作浪。近来扬州事传回,竟有宵小暗中弹劾大人勾连草寇,更有人翻出前岁梁山东京旧事。幸得李中丞力持,已将构陷者姓名暗中记录,大人勿忧。
官家看了大人密信后,对那些弹劾您的人有个有趣的说法:“梁山昔日欲行刺者,乃太上皇,非朕也。太上皇失德之事,天下皆知,今复以此事构陷郁相,岂非为太上皇鸣冤耶?此辈包藏祸心,反倒不如宋江草莽赤诚。”
圣意如此,攻讦之辞稍有减少。
谈及宋江,官家对其兴致殊浓。大人信中所陈,此人赚豪杰上山之事,官家叹为观止,向来以为匪类都如方腊般桀骜不可驯,岂知有人为求官爵,竟能折节至此?
官家曾于玉津园观猴戏,见二猴为争夺一芭蕉相搏,故而对左右近侍说道:“宋江何异于此猴?但与之‘芭蕉’,令其伐何人不可?朝中诸公目光短浅,反畏此猴,何不取而用之?”
今有枢密院刘大人、宿殿帅等力主招安,言及山东宋江不占州县,唯据梁山泊,而河北田虎割据五州,淮西王庆盘踞八州,请抚宋江以剿二贼,彰朝廷怀远之德。官家已准奏,拟遣陈宗善为使,招安条件枢密院正在详议,料应优厚。
另有一喜事待大人凯旋时面陈,今且保密,伏惟珍重。
琼英顿首
政和八年十月廿六
…………
郁竺将信纸缓缓折起,长长吁出一口气。离京月余,江南风波诡谲,好在京中诸事仍在掌控中。琼英这封信来得及时,扬州的事何尝不是投石问路,如今知道了官家对招安的态度以及童党可能会有的行动,再面对杭州那帮水深的官吏,她也更有底气了。
故而,她心情颇佳,抬眼间看到一旁武松垂着眸子,若有所思,只道他心系信中要事,便将那信笺抛给他,笑道:“兄长还不知道吧,你昔日结拜的那位义兄,怕是要成你同僚了。”
却见武松稳稳接住信笺,看不出丝毫惊讶之色。
他展开信纸,修长的手指逐行划过,看得极认真,良久,才将信笺轻轻搁下,淡淡道:“此人于我,早无兄弟情分。只是果真如淑妃信中所言,我却有一事担心。”
“哦?何事?”
“只怕童贯一党破坏招安之心不死。招安条件有刘枢密坐镇把关,应当无大碍,但是他们若是在招安文书、副使人选上动动手脚……梁山那帮人成分驳杂,除宋江这等出身公门的,也有不少草莽汉子,脾气火爆,果真奸人暗中挑唆使坏,阴差阳错之下,有可能会坏了招安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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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超好哄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武松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原著里,梁山的第一次招安以失败告终,原因就和他刚刚说的差不多——蔡京、高俅的心腹张干办与李虞候一路上盛气凌人、动辄挑衅,加之吴用暗中授意,阮小七偷换御酒,李逵扯诏谤徽宗,最后陈宗善无功而返。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是蔡京、高俅早已伏诛,那张干办与李虞候,更是随着自己的主子去见了阎王爷;二是此次招安,朝廷或者说郁竺本人颇具诚意,单是默许宋江带回俘虏一事便可看出,以吴用的机警,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门道,未必还会再当这破坏招安的幕后推手。
故而,郁竺才放松了警惕。
如今听武松此言,方觉得这事儿也不是这么万无一失。毕竟没了蔡京高俅,但是童贯还在;没有张干办、李虞候,也能冒出个王干办、孙虞候去兴风作浪。再看梁山那头,宋江虽然没能凑全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却也广纳江湖游侠、草莽英豪,这些人性情刚烈,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确实易生意外……
别说,武松对他这位“黑月光”,倒真是摸得透透的,虽口中说没什么兄弟情分,对梁山之事却是了如指掌。
郁竺微微颔首,诚恳道:“兄长所虑极是,倒是我疏忽大意了。”
她说完这句,稍稍沉默了片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实则是在系统中快速翻阅着原著记载,将每个可能生乱的细节都抠出来。
武松知道郁竺思考应对之策,也不出言打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借着屋内陈设,想象着她在这间舱室内起居的日常……忽然听到耳边传来郁竺的声音:“得立刻布局。”
武松轻轻“啊”了一声,便已听郁竺滔滔不绝道:“我这就修书韦暄,叫他留意起草招安诏书,字句间万万不可有轻慢威逼之意,再修书一封给唐恪,叫他寻机安排科教局人手,随招安使团同往梁山。兄长,有一事需要你亲自费心。”
“什么?”
“兄长即刻修书给马三,待吏部调令一至,着他亲点得力人手,随招安使团共赴水泊梁山。路上务必留意,提防有暗中使绊子,意图坏我招安大计的。那陈宗善是个老官油子,此人不会主动坏事,但也救不了事,招安途中若遇宵小作祟,单凭马三恐怕难以应付。兄长切记叮嘱他,行至济州便往谒见知府张叔夜,此人智而不诈、廉而不迂、忠而不愚,若得他襄助,招安之事方有万全。”
武松微微有些惊讶,他未曾料到郁竺对于这位济州知府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却又想起她过往看人从未失准,便重重一点头,当即应下。
船舱内,熏香的烟缕在光束中浮沉,船身忽的一缓,这烟缕也随之一滞。舱门未完全关上,钱塘江秋潮轰隆隆的声音沿着舱壁漫进来,虽然不似八月那般雷霆万钧,却带着冬日特有萧肃,像是沉厚的呜咽。
武松的心思却不在潮声上。
郁竺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半凉的茶盏,是她方才喝过的,盏沿没有留下任何印子,武松目光不经意扫过,又迅速别开,心里想着,哦,她不用口脂。
不对,自己瞎琢磨些什么?
他像是突然被潮声唤回魂来,噌地站起身:“像是在钱塘江上,怕是快到候潮门了……既已安排妥当,我这便走了。”
“兄长这就急着走?”郁竺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继而轻笑出声,“你也知道这是钱塘江,莫非要从这船上跳下去么?再等片刻便到码头了,急什么?”
武松本来已迈出半步的脚顿时收住了,硬邦邦地坐回檀木墩,耳尖却藏在发梢下微微发烫。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要跳江的话有多荒唐,钱塘江的水,比北关堰急上几倍不止,跳下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忙清了清嗓子找补:"陆愭那帮人在码头候着,若见你我同下船,定会疑心我们私下商议要事。"
郁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他猜忌,难不成小心谨慎,那些人就能放下算计不成?”
这话倒也在理,横竖已是摆在明面上的对手,何必再在这些小节上费心思?武松很快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留在舱内。
船舱内又陷入了寂静,郁竺将那盏半凉的茶端起来,复又喝了一口,武松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茶盏。原当对方应当是有话对自己说,却见她只是放下茶盏,用帕子轻拭盏沿,未发一言。
武松等不到对方开口,终是耐不住这沉默,扯了扯氅衣,寻了个话头:“船场那边进度还算顺利。杭州三百艘战船,现下已造了十之五六,前阵子去明州、温州转了转,虽比杭州慢些,但若是战事吃紧,边造边用也能应得过来。”
他刻意说得随意,靴底却在地板上微不可查地碾着。
“如此说来,才两月有余,便有近两百艘大船下水了?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上许多。兄长,你辛苦了。”
听她赞许,武松嘴角终于牵起笑意,话头也想开了闸的江水一般:“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景象,非常之时得用雷霆手段。要钱,户部拨款不缺,要人,便从厢军里抽丁,可偏有那偷奸耍滑的不知好歹,我便寻个罪名丢进大牢,出来时哪个不是断手断脚?”
“那船场监官张平哪里还敢懈怠,叫他手下那些人好好收了性子,又在附近州县征了百十来个造船匠人。浙南多山不缺木料,监市木的赵元诚将木料均派下去,各地限定时日到杭州交纳,如果违限两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违限五日外的,依军令斩处,方才有了如今这进展。”
郁竺点点头:“令行禁止固然是好,但这赵元诚手段颇有些狠辣,要防止他故意把经唱歪了,把民怨都引到你头上。朝廷首笔八十万贯的钱款已到杭州了,可曾盯着补贴的银子分到匠人劳工的手上?”
这话似是挠到了武松痒处,他胸膛微微一挺,眼中笑意更盛:“赵元诚那点伎俩,哄得动那些锦衣玉食的官老爷,却瞒不过我。我从阳谷县做都头起,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层层盘剥的手段?早叫人盯着银钱流水了,虽说中间难免有些克扣,但最底下的劳工总能拿到实饷的。眼下正是农闲,匠人们能有份活计挣钱,大多心里乐意,怨言少得很。妹子尽可放心。”
他一时高兴,“妹子”二字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已许久不曾这么称呼她,一时有些愣住。见郁竺未显出半分异色,反倒是赞许地抬眼望他,心底那点慌乱瞬间化作隐秘的欣喜,不由得想再寻些话头说与她听,好叫她再用这眼神看着自己。
这么一想,还真叫他想起个人来:“说来还有件事!因我不懂舟船,便张榜招募船匠,倒真得了个奇才。此人名叫叶春,原是泗州人士,原去明州经商,不想遭海寇劫了盘缠,流落在明州不能回乡,我将其带来杭州,安排在科教局谋了个差事。此人真有几分本事,画了新的船样,船场的老匠人看了都连连称奇。妹子若得空,到杭州后定要见见他。”
郁竺大喜——这叶春,难不成是原著中帮高俅造海鳅大船的那位?这种技术型人才和凌振一样,善加培养的话,对于时代进步的推动作用,可比几十上百个传统官僚大多了。
想到这里,她颇有些激动地对武松道:“圣人云:领导同志的责任,归结起来,主要就是出主意、用干部两件事。兄长如今已是深谙此道了呀!”
武松虽不知这又是哪位“圣人”所言,但此话确实精辟,他也听着熨帖至极,正要应和,却听得木甲板上传来由远及近的靴声。
他猛地按住腰间短刀,看向舱室半掩的木门外,却见岳飞一身戎装出现在门外,兜鍪上的红缨还沾着雨珠。
“大人,已到候潮门,可准备......”岳飞话说了一半,戛然止住,这才瞥见阴影里的武松。
武松缓缓松开按刀的手,故意清了清嗓子:“岳将军麾下将士巡哨的功夫,该去天武军营里回炉些时日了啊。”
…………
钱塘江岸候潮门外,水面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光,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刮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码头上却是人头攒动。迎接天使的仪仗架设在最显眼的位置,明黄的帷幔在风中猎猎作响。两浙路转运使陆愭、两浙路安抚使兼水军统制李昭嗣、杭州知府蔡鋆三位大员,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站在人群的最前列。
因着东京勋贵们早已遣信使快马加鞭,将郁竺船上载有自家货物的消息传到了江南,因此以豫国公郑家、荣国公钱家为代表的一众江南贵戚,也在码头恭候天使。他们与当地的豪贾名流们挤在一处,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即将到港的货物,好不热闹。
杭州府衙的差役们手持水火棍,神色紧张地在人群中穿梭,大声呵斥着那些试图往前挤的闲杂人等,生怕出了什么乱子。
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队船只的影子,“代天巡狩”的明黄幡旗若隐若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放大。陆愭、李昭嗣、蔡鋆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整了整衣冠,缓缓往水岸边走了几步。
主使船终于缓缓靠岸,顷刻间锣鼓喧天,鞭炮炸响,腾起红屑漫天,硝石气味混着江水腥气弥漫开来。
待跳板落下,一百名亲兵在偏将的号令声中鱼贯下船,雁翎壮散开左右两侧。随后,一位身着紫袍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那是一袭五爪蟒纹朝服,团领袍服边缘绣着金线盘绦,腰间玉带跨双铊尾,足蹬一双乌皮靴。她身量不过刚超过寻常男子肩头,面容素净,唯有一双凤眼扫过人群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不用说,众人一眼便知此人是谁。
她身后,分立着两个高大的男子,年轻一点身披锁子黄金甲,兜鍪红缨威风凛凛,面容青涩却已在戎装下显出杀伐之气;另一个嘛……
杭州诸位官员都认识,这不是发运司的武判官嘛!按理说,他也应该在码头候着,怎么倒和宰相同船现身了。
陆愭眼观鼻观心,连忙下拜,心中暗啐一口——果然是靠着裙带攀附的武夫,连上岸都要抢在百官前头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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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努力开屏,展示自己的作用
第二百二十五章
杭州城在五代十国时期,曾是吴越国的西府重地,吴越王钱镠在此兴建的王宫便雄踞凤凰山东麓。虽然历经战火硝烟,部分楼阁化作了瓦砾,但是大部分殿宇还是得以留存。
如今杭州州治衙门坐落于凤凰山麓的钱塘县内,与这处近在咫尺,故而这座昔日的王庭,便顺势改作了官廨与仓储。
此番郁竺南下,身负着调遣军务的重任,势必要在杭州驻留些时日。按朝廷规制,官驿只适合用于短途停留,自是难以安置,吴越旧宫既占地宽敞,又自成格局,便被定为行辕供天使下榻。
下了船后,杭州众官员一路护送天使去往行辕,尽管分乘官轿而行,沿途却不断有官员趋轿问候,郁竺透过轿帘缝隙,倒也认清了几位大员的模样——
掌管两浙财赋的陆愭,偏生得一副清俊的好模样,年逾四旬,气度颇为儒雅,毫无铜臭气;掌管军务的李昭嗣,却不像寻常将军那般威武,瘦得好似一根竹竿,身量估摸着只比郁竺略高半头;还有那不太起眼的杭州知府蔡鋆,生得白白胖胖,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郁竺却未小瞧了他,此人是蔡京义子,在蔡氏一族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他仍然在官场幸存,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许是江南远离天子辇毂,这些官员虽然执礼甚恭,眉宇间却少了东京官场常见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文人的风流潇洒。
从候潮门到行辕的官道不过三里多路,官轿在晨雾中穿行不久后,便转入一道赭红宫墙夹峙的甬道。宫门前,两尊石狮驮着苔衣,爪下石球被磨得光滑如鉴,殿宇依山势层叠而上,鸱吻吞云,斗拱承霜,端得十分气派。
杭州府差役与天子门生的亲兵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安置行囊,蔡鋆撩起官袍,从几人身后挤到前面,堆笑对郁竺道:“郁大人,下官特意在望湖楼备了接风宴,此刻才过卯时,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且宽歇片刻,巳时初刻轿子准时来接大人赴宴,还请大人赏光。”
官场的接风宴向来是躲不开的规矩,纵是腹内各有计较,这面上的礼数却不能缺,蔡鋆作为知府要尽地主之谊也是合情合理。因此刻武松和岳飞正带人在码头和世家们交接货物,郁竺估摸着巳时前后应当能交接完毕,便微微颔首:“有劳蔡大人周全。”
其他几位大员见蔡鋆已安排停当,便纷纷拱手告退,道是稍后望湖楼再叙,唯有陆愭脚步未曾挪动,指了指行辕深处,道:“这吴越旧宫虽然富丽,但是格局迂回,大人初来或有不便,我带您熟悉些路径。”
郁竺一听,便知他意有所指。虽说此刻岳飞和武松都不在身边,但行辕内外亲兵差役往来穿梭,陆愭就算对她有碎尸万段之仇,也断不敢在这行辕动什么歪念,便爽快应道:“既如此,便有劳陆大人引路了。”
两人沿着游廊徐行,陆愭熟门熟路地转过几道月洞门,穿过一片栽着腊梅的庭院,暗香浮动处,便是一处独立的跨院。
陆愭转过身来抬手引路:“此处曾是吴越王的庄穆夫人的寝殿,如今改作大人起居之所,临窗可听江潮,闭门能避尘嚣,无论是批阅公文或是待客议事,都是极好的。”
郁竺道了声“陆大人有心了”,便随着他往那暖阁走去。推开雕花槅门,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沉水香,阁子内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拔步床上铺着水波纹锦被,东侧博古架上陈列着吴越之地的青瓷,案头一盆水仙开得正盛。
最显眼的是那张酸枝木书案,案上早已摆好一套白瓷茶具,袅袅茶烟正从盖碗边缘逸出……
陆愭见郁竺的视线最终定在茶盏上,笑道:“行辕下人得知大人将至,提前备下了茶汤,只是不知沏了多久,恐怕失了滋味。”
这话听着客气,却隐隐透着对行辕仆役的掌控之意,郁竺按下心中微微的不悦,走到案前:“有劳陆大人挂心。”说罢端起茶盏,送到鼻尖轻嗅。
她本来也只是循例应付一下,毕竟陆愭都这说了,也不好一点表示没有。哪知这端起来一嗅,竟愣在原地——
执掌权柄这么久,从太上皇时的龙团胜雪,到如今御前贡茶,她何种珍品未曾尝过?可便是这些万里挑一的妙物,竟然都远远不及眼前这盏茶的香味。
这茶香初闻清冽,可是细嗅下又带着几分暖意,像是空谷幽兰的气息凝于水脉,余韵绵长……
郁竺不禁为这奇香一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道:“陆大人真是过谦了,哪里失了滋味,这当是难得的上上佳品。”
陆愭听她称赞,似是十分欣喜一般,赧然道:“大人喜欢便好。实不相瞒,此茶名为'玉蕊香',制法奇特,一年仅得三斤。能入大人法眼,倒是这茶的福气了。”
他丝毫不掩饰此茶的稀罕,倒叫郁竺起了困惑:“如此珍贵?可是预备进贡的新品?”
陆愭闻言,朗声一笑:“实不相瞒,方才下官所说的一年只得三斤,这‘三’可不是个虚数。一斤,前些日子才送到京中童大人府中,一斤下官留着招待至交,至于最后这一斤……”
他说着,走到博古架边,取下一个精致的小锡罐,转身递到郁竺面前:“便在此处了,请大人笑纳。”
郁竺看着那镂着缠枝莲纹的锡罐,愣了一刻,忍不住道:“陆大人这手笔可真是阔绰,只是这顶好的茶叶却不进贡御前,大人不怕本官告诉官家,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陆愭听闻,竟然毫无惧色:“大人,这茶叶一年只出三斤,难在制法,更难在选材。天气冷暖、雨水多寡稍有差池,来年便可能一斤也没有。若今年将上品进贡,明年官家问起时,又该如何作答呢?”
他指节轻敲着锡罐边缘,眼中含笑:“所以我们这些地方官员,都有句俗话——给官家的贡品,不求惊才绝艳,但求岁岁得续。大人您素来体恤下情,自然明白这并非对圣上不忠,实乃无奈之举。”
他说得敞亮,清俊面容配着恳切神色,倒真像个坦陈心迹的谦谦君子。
郁竺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随后绕至案后坐下,悠悠开口:“陆大人如此诚恳,倒是叫我想起此次路上遇到的一个人。”
“哦?是谁?”
“江宁府崔莹崔大人。”
陆愭面色毫无异样,只是微微露出点疑惑:“大人此次自扬州南下,怎会遇上崔大人?”
郁竺微微一挑眉:“陆大人当真不知?崔大人可是星夜兼程,从江宁快马赶到扬州见本官,还特意为陆大人你说了不少好话呢!原以为你们定是至交好友,他早将此事告知于你了。”
陆愭无奈一笑:“大人此言,是因为童太师的缘故吧,下官和崔大人同拜在太师门下不假,可我自西军起势,他走的是内廷近臣的路子,平日里交集着实不多。”
郁竺也点头笑笑:“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陆大人与崔大人竟不是一路人。”
“这么说到也没错。”陆愭苦笑着摇头扯开话题,“崔大人此番找您,想必是为铜匦检举之事求情?那件事牵扯到下官与他,想来别无其他。虽然不知道崔大人是如何为下官美言的,但是下官并不想推脱,检举内容确有几分属实。若大人要问责,下官绝无二话,定当配合。”
郁竺坐在案边,细细地将那玉蕊香品完,才慢条斯理开口:“陆大人过虑了。此事自有御史台定夺,我来处置岂不是越俎代庖?况且此次南下,只为剿灭海寇,方才不过玩笑话,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陆愭见郁竺那若无其事的模样,一时语塞,精心维持的从容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又赶忙道:“大人所言极是,剿灭方腊朝廷雷霆出击,两浙厢军久疏战阵,此次征讨海寇,正好叫他们跟着大人好好历练,大人有何只是尽管示下!”
郁竺却恍若未闻,只顾把玩着锡罐,启盖轻嗅茶香,神色沉醉,随口应道:“嗯,有陆大人此言,我必定高枕无忧了。”
见对方如此软硬不吃、滴水不漏,几次示好都如坠迷雾,陆愭一时间还真是再无计可施,只得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拱手行礼告退。
在刚踏出暖阁瞬间,他脸上那层温润儒雅的面具便立刻剥落,冷着脸裹紧衣袍,绕过梅苑,沿着宫墙根的僻静角门兀自疾行。
吴越旧宫与杭州府衙近在咫尺,不消片刻,陆愭已闪身进入官署后院。他熟门熟路地闪进偏厅,只听那门轴"吱呀"一声,几道视线已齐刷刷望过来。
屋内,李昭嗣、蔡鋆,还有监市木官赵元诚、杭州府船场监官张平几人围坐桌前。见陆愭一回来,李昭嗣立刻按剑而起,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如何了大哥?那姓郁的什么态度?可肯松口?”
第二百二十六章
如何?
陆愭重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李昭嗣见状,“啪”地将腰间佩剑掼在案上:“给脸不要脸,我就不信了,就她带来的那批人,上个船就吐得七荤八素的,还想剿灭海寇?没了我两浙水军,她拿什么去打?”说着,来回踱步,愈发愤怒起来,“分明是个女流之辈,怎敢这般目中无人!”
陆愭看了眼李昭嗣,喉结动了动却未出声,其实他也有此疑惑。方才在暖阁里,他自忖已经将姿态放得很低,诚意也给得足够,就算郁竺心存戒备,也不该连半分周旋余地都不留。
难不成,她除了天子门生,另有倚仗,所以才如此硬气?
朝廷的急递速度远比不上科教局的情报系统,童贯虽然已经快马加鞭将招安的消息送往江南,但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故而陆愭等人对这件京中热事尚且一无所知,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陆愭低着头,看着外头冬阳在青砖上投下的光斑,默默不语。他想起扬州民变一事,顾东勤曾提及,郁竺在三江营平乱时,所用并非天子门生,而是一群精擅水战的神秘人马。莫非她当真在暗处蓄养了一支精锐?这才是她有恃无恐的底气?
见主心骨陆愭不说话,屋中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监市木官赵元诚有些着急了,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童爷交待的差事……”
船场监官张平接口过来:“是啊,崔知府那边一计未成,没能将她绊在扬州。如今这人软硬不吃,咱们再拿不下,童爷怪罪下来……”
郁竺南下之前,童贯曾修密信一封给江南门下众人,直言郁竺此次无非二事,一是借剿灭海寇整顿江南军务,二是借铜匦检举案将矛头引到他童贯身上。他在信中严令,江南众人务必在不触怒朝野、不惹官家生疑的前提下,让郁竺这两把火,一把也烧不起来。
蔡鋆像个菩萨似的陷在太师椅里,白白胖胖的脸上浮起层虚浮的愁云,神情似哀非哀;陆愭则阖着双目倚在椅背上,眉头蹙起,对赵元诚与张平的忧虑置若罔闻,只幽幽吐出一声长叹。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昭嗣看着这两个好像全然置身事外的同僚,急火直窜天灵盖,“啪”地一拍桌子:“好!你们就装聋作哑吧!横竖铜匦密报没点我的名,你们都不吭声,我何苦瞎操心?童爷要怪罪下来,也轮不到我一个人担着!”
他气性急,说罢,抓起案上佩剑,便要夺门而出。陆愭见他这副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睁了眼冷笑道:“你倒是走吧!现在就去行辕,把所有事情都抖给郁竺,告诉她全是我们谋划的,跟你无关!看看她会不会念着你这份‘坦诚’,饶过你的项上人头!”
其余几人见二人吵了起来,慌忙起身拉架。赵元诚、张平一左一右抱住甩开袖子就要走人的李昭嗣,蔡鋆则是终于从那太师椅上挪了起来,给陆愭顺着气:“哎哟我的两位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咱怎么能内讧嘛?如今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陆愭甩开蔡鋆的手,冷笑一声:“怕就怕有人认不清形势,以为能从这绳上独善其身呢!”
李昭嗣一听他这话,又要发作:“我看是你自己没主意,反倒怪别人!”
蔡鋆手忙脚乱地上前捂了李昭嗣的嘴:“哎呦陆大人息怒,李大人就是这脾气,您还不知道吗?他方才那话当不得真!”
说罢,又松了捂嘴的手,换个姿势拍了拍李昭嗣的肩膀:“我的李大人哎,陆大人这些日子就没合过眼,这也是在琢磨对策呢,怎么能这么说他?快给陆大人赔个不是,咱好好合计正事要紧。”
要说这也是蔡鋆的本事,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任屋内剑拔弩张,他依旧笑得面团般和气。
三言两语劝开二人,李昭嗣自觉失态,悻悻坐回椅上。陆愭半眯着眼揉着太阳穴,良久才沉声道:“她之所以拒人千里,无非仗着身边有可用之人,提前一月把武松调来江南,分明是拿他当探路石。若能离间了她这左膀右臂,她纵想查案或是干成些别的事,也不过是孤掌难鸣。”
几人见陆愭开口,都认真听起来,陆愭冷哼一声,继续道:“至于剿灭海寇,倒不必慌。一来天寒地冻本就不宜出海,真要开战还早,咱们有的是时间做手脚,二来她能有打过几次仗?不过是当年打赢过梁山便被吹捧了起来。童爷在西北立得住脚,靠的是深耕多年和麾下名将众多……你们可听过她带的那个岳飞?除了生得英武些,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罢了。”
李昭嗣本是炮仗脾气,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此刻听陆愭剖析得头头是道,顿时又来劲了,猛地一拍大腿:“大哥说得是!我们先前忒高看她了!她想成事?先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当务之急,先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蔡鋆肥硕的脸颊抖了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话是这么说,可怎么个断法呢?那岳小将军我打听过,农家出身,全靠她提拔,妥妥的嫡系,怕是不好收买;还有武松,既是她表兄,又跟着她从微末起势,这层关系……恐怕油盐不进啊!”
陆愭听罢,却悠悠抚起长须,低笑出声:“岳飞在杭州没根基,掀不起大浪。难办的是武松,只要这人肯松口,局面就活了。”
“哦?”蔡鋆往前探了探身,“听陆大人这意思,是有法子了?下官愚钝,还真猜不透这位的软肋在哪儿。”
陆愭颇为轻蔑地嗤了一声:“你们难道看不出那武松和她的名堂?说是表哥哥,船未靠岸便急着登船相见,哪有表亲这般热络?这无论男女啊,但凡是动了情,就得犯糊涂。你们说,武松眼下最怕什么?无非是怕旁人夺了他在郁竺心中的位置。他怕什么,咱们便送什么——哪怕郁竺不动心,只要让武松起了疑,这关系便有了裂痕,还愁没机会下手?”
“攻心为上,果然妙计。只是若她执意推拒可怎么办呢?”
赵元诚适时插了一句:“不会不会!我早有耳闻,京城首富吴式开给她送过俊美男子,她照单全收了,前几日在扬州赴宴,身边还跟着倌人作陪呢……”他干笑两声,目光扫过在座几人,“人都一样,咱们爱美人,她掌了权,自然也爱俊男。”
陆愭得意一笑:“这是只一个方面,而且我这美人计里的‘美人’,身份可大有讲究,保证让她想拒都拒不了。”
…………
巳时初刻,果然如蔡鋆所说,几顶青呢官轿准时停在行辕外。郁竺见武松与岳飞仍未返回,只当他们已直接前往接风宴,便带着亲卫上轿,直奔望湖楼而去。
望湖楼坐落在西湖北岸,原是吴越王钱弘俶所建的“看经楼”,如今已是杭州最负盛名的官营酒楼。因其背靠宝石山岩峦,前临西湖碧波,高处几个阁子更是有飞檐凌空的格局,为杭州一众富商趋之若鹜。
轿子停在了宝石山山脚下。
这望湖楼在山麓隔了一大片地方作为前庭,边缘错落地栽着的古松,门头探出山脚外一里有余,两侧立着八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未挂牌匾,抬眼便见酒楼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
郁竺刚下轿子,便见陆愭等一众人已经等在朱漆柱子下。几人寒暄一阵,沿着石阶往上走去,蔡鋆安排的雅间设在望湖楼最高处。
这座杭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连园子都透着十足的讲究,不过百步之遥,景致一直在随脚步更迭,只见古松渐隐,石阶两侧涌出大片幽篁,碗口粗的湘妃竹密匝匝地遮天蔽日,竹梢在山风中翻涌成浪,竟在肃杀的冬日里泼洒出几分鲜活的绿意。
这种绿意实在难得,郁竺不过驻足欣赏片刻,便听到“呼呼”的风声,混着竹节相撞的脆响,似乎是……某种兵器的破空之声?
随行的亲卫警铃大作,瞬间按上了刀柄,陆愭见状,脸色一变,抢前半步大喝道:“萧儿,不得无礼!”
话音刚落,只见竹林深处“唰”地掠出一道黑影。郁竺定睛一瞧,竟是个身形高瘦的少年,他足不点地,手中握着九节鞭,鞭梢在竹身上一碰,便陡然收缠回腕间。
紧接着,少年也旋身收势,几个起落间,已站定在陆愭身侧,略一拱手,轻声唤了句“父亲”。
陆愭眼中露出几分慈爱,连忙介绍对郁竺道:“这是犬子陆萧,自小痴迷枪棒,下官管教无方,今日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听他这么说,郁竺不禁将视线在那少年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正巧少年上前行礼,郁竺得以看清了他的面容——他生得极好,一双丹凤眼尤为惹眼,眼角尾梢线条凌厉,瞳仁亮得惊人,偏生唇线又生得微微有些丰润,两种矛盾的气质揉在一处,让他整个人透着股野性不羁。
郁竺下意识将他与陆愭对照,虽说陆愭也算清俊,但父子俩容貌并不肖似。不过儿子多像母亲也属常情,郁竺便未深想,只颔首笑道:“陆公子这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当真是少年英才。”
陆愭一听郁竺夸他儿子,顿时眉开眼笑:“大人,实不相瞒,犬子自幼便志在疆场,对这圣贤书啊兴趣寥寥,下官无奈,也只能依着他,请了好几位师父指点。”
说罢又转向陆萧,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日日念叨要投身天子门生,如今郁相亲临,机缘难得,还不速速拜见?他日军中考校,或许还能请大人多照拂你几分呢!”
陆萧闻言,纳头便拜,郁竺哪能真受了他这大礼,连忙将人扶起身。正此时,那胖胖的蔡鋆不知从何处挤了出来,满脸堆笑:“既有这缘分,小陆公子不如一同入席?待会儿可得多敬郁相几杯才是。”
郁竺:“……”
就这样,这场接风宴便多了一个席位。
郁竺眸光微顿,轻笑着问陆愭:“怎不见武判官和岳小将军二人,他们可是先到了?”
陆愭像这才想起似的,一拍脑袋,长揖及地:“大人恕罪,下官疏忽,未及禀明。方才在码头交接完货物,恰逢几位世家子弟设宴相邀,想来是盛情难却,武判官和岳小将军便暂往别处赴宴去了。”
郁竺轻轻颔首,不再多问,撩起衣摆,缓缓步入了最高处的雅间……
第二百二十七章
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
嘉祐四年,欧阳修应杭州知州梅挚之请,写了一篇脍炙人口《有美堂记》,引得不少文人墨客争相登临此堂,商贾见机行事,顺势推出“有美堂酒”。
如今六十多年过去,此酒早已名震江南。琥珀光摇春潋滟,琼浆香沁梦迷离,有美堂酒酒液醇香清冽,看似绵柔,却极易醉人,接风宴用的就是此酒。
宴席之上,杭州众官轮番敬酒。郁竺左右无人替挡,面对满座殷勤难以推却,盏来杯往间下肚了不少,未到散席便已是一幅酒力翻涌、头重脚轻的模样。
众人簇拥着送她下山,亲卫备好车轿,陆愭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儿子,陆萧心领神会,挤到车前:“山道难行,晚辈愿为郁相驾车引路。”
车内并未传出拒绝的声音,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不再多言,目送车轿在碾过古松的落枝,消失在山麓弯处。
陆愭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方才宴饮的醉态已褪得干净。
他不紧不慢地折回官署,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衙门里静得出奇,不少官员因接风宴醉意未消,早已回房歇息。
难得如此清静,陆愭起了雅兴,亲自取了茶盏沏上玉蕊香。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琥珀色的涟漪,茶香混着残余的酒气萦绕鼻尖。想起今日刚送出的那一斤珍品茶叶,陆愭微微有些肉痛,但很快又开心起来,口中哼哼唧唧嘌唱起不知名的调子。
这是一种坊间流行的唱法,行腔婉转柔媚,在原有曲调基础上延长声调,惯为勾栏瓦舍的歌妓所钟爱。哼着哼着,他忽然想起朝廷禁娼令下,杭州仍有不少勾栏暗度陈仓,他素日里没少收这些掌柜的钱财与美色贿赂,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郁竺在此,须得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些掌柜,若叫这位天使大人抓了把柄,他可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再费心思保人。
说干就干,正要将叫来巡检接受自己的“耳提面命”,忽听得“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了。
逆光站在门口的,正是陆萧。
陆愭看了眼手头尚有余温的茶,估摸着离自己到官署也不过才半个时辰,去掉陆萧来回路上的时间,在行辕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刻钟……
他微微蹙了眉,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向陆萧:“她不曾留你?方才席间,我瞧着她对你印象还不错。”
陆萧反手掩上门,在陆愭身侧的绣墩上坐定,语气平淡如常:“她酒多了,到行辕后便去了梅苑,说是要喝些茶醒酒,并未邀我同往。我在外候了片刻,见院内毫无动静,想着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便先回来了。”
陆愭听罢,也未苛责,只微微颔首:“她对你存着戒心,不留你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可曾叫那武松看见你?”
陆萧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语气:“父亲放心,我从梅苑出来时,正巧遇上武松进门。他面上带着酒意,见我从里面出来,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听闻此言,陆愭朗声大笑,连声道:“好,好!”
陆萧看着陆愭志得意满的样子,终究按捺不住,忍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还望父亲解惑。”
“你说。”
少年顿了顿,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您命我假意亲近郁竺,离间她与武松......可童大人年事已高,郁竺正当盛年,又深得陛下宠信。与其费尽心机和她作对,何不真心投靠?以她的权势,或许才是更好的靠山。”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陆愭心上。
说实话,今日在行辕,他借茶试探,若是郁竺直接二话不说答应,反而倒叫他觉得此人浅薄,偏是对方这般若即若离,才真正勾起了他“另投明主”的心思。
他看着眼前少年,抚须道:“孺子可教也!李昭嗣那样的蠢才,我何尝想和他共事?只是这一步棋,走出去便没了回头路。”
他从座上起身,喟然长叹一声:“郁竺虽有能耐,可她究竟靠不靠得住?若贸然投靠,一旦失算,童太师岂会饶我性命?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急不得,她既然会在杭州逗留些时日,且再观望试探,摸清她的底细再说......”
…………
行辕内,郁竺叫人送来了热牛乳,仰头灌了几口下去,腹中翻涌的灼烧感才缓解了些许。
她一直想着古代酒水度数不高,凭着自己的酒量足以应付,故而有些轻视,今日才算知道了厉害。这酒后劲尤其霸道,此刻酒意上头,比方才在席间还要昏沉。郁竺又喝了几盏浓茶,灌着一肚子液体,挪到紫檀木拔步床边,整个人瘫靠在软枕上休息。
门被推开了。
是武松。他颧骨处带着酒后的酡红,目光扫过榻上,看到郁竺少见地、毫无形象地瘫在拔步床上,不禁莞尔一笑。
郁竺斜睨着他,鼻尖皱了皱:“不许笑,让我猜猜,你今日赴宴,可是有哪家美人儿作陪?”
武松面色不改,挑眉道:“彼此彼此。”
郁竺长叹一声,仰面看着头顶的缠枝莲纹井藻:“陆大人下血本啊!你那位女客,可是哪家高门贵女?”
武松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了几分无奈:“是已故的会稽郡王族中子侄的义妹。”
会稽郡王钱景臻,便是庆寿公主的丈夫,荣国公的亲爹。郁竺梳理了一下这层关系,道:“这么说来,可以算得上琼英的堂姑?”
武松甚少见她酒后这般天马行空的模样,只觉有趣,便顺着话头玩笑:“还真是!不得行,和我差了一辈,看来得寻个由头推掉才好。”
郁竺哈哈大笑,不想这一笑又呛了风,腹中翻江倒海般恶心起来。她捂着嘴作势欲吐,武松眼疾手快抄起榻下铜盆递上前:“这是喝了多少?从未见你醉成这般模样。”
郁竺对自己的酒量十分自信,颇有些骄傲地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有美堂,八壶。”
武松噢了一声:“巧了,我今日饮的也是有美堂,不多不少十八壶。”
郁竺感觉自己的难受劲儿突然就消了大半,她怎么忘了这茬儿,和武松比什么酒量啊……颇有些气闷地翻回床上,只把后脑勺对着他。
武松见她侧卧着不再言语,以为酒意涌上来睡着了,便放轻脚步凑近拔步床,取了床尾的芙蓉软被给她盖上。指尖触到那软滑的锦被,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垂眸望着她蜷在榻上的侧颜,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
正想再凑近些,忽见她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武松手指猛地松开了攥着的锦被一角,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兄长……”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挑,“来杭州这些时日,陆、李、蔡三人,你可了解?”
武松喉间“嗯”了一声,慌忙直起身,佯装整理衣襟,直到在绣墩上坐定,才哑声道:“正面交道虽不多,旁的门路倒听了些……”
他说话时,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她,却见郁竺神色不复方才的迷离醉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平静,遂也强自定了心神,娓娓道来。
“那李昭嗣原是西北辛兴宗麾下裨将,性子火暴,虽有些蛮力,在军中却口碑堪忧。当年在西北时,克扣军饷是常事,曾为了过冬的衣帽费用鞭打亲兵至死,此事被辛兴宗压了下来。方腊作乱时,他跟着辛兴宗南下,因会拍马逢迎十分讨辛兴宗喜欢,那辛兴宗又是童贯的嫡系门生,平定后便给他讨了一纸调令留在江南做了安抚使。”
“蔡鋆你该有所耳闻,他是蔡京的义子,民间唤作‘木胎泥塑知府’,此人不苛待百姓,却也从不管事,终日在府里拨弄算盘。听说杭州的丝绸米粮生意十有八九都经他手,是本地士绅的钱袋子。他先前只是个通判,杭州知府死于方腊之乱后,便靠着这自己经营的乱七八糟的关系顶上了缺。”
“至于陆愭……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出身,文韬武略都算得上游。虽也不是全然干净,但是做事还是比较有分寸的,说白了,手指缝里能有银子漏给百姓,加上他经常做一些施粥赠药的善事,还是挺得人心的。”
郁竺翻了个身,将自己支楞了起来:“这么说,除了李昭嗣一无是处,陆愭、蔡鋆还能算得上合格的官儿了?”
武松不置可否:“如果给百姓留条活路,就叫合格的话,这二人应当算的,毕竟一条活路也不给的大有人在。怎么,你是想着拉拢陆愭、蔡鋆,打压李昭嗣了?”
郁竺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这陆愭今日确实有投诚之意。”
武松揉了揉眉心:“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水至清则无鱼,若将杭州官场一网打尽,这烂摊子谁来收拾?分化拉拢自是正理。”
郁竺垂眸沉思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海寇的事如何?早闻沿海官府多与匪寇勾连,他们三人可有牵扯?”
武松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廊下空荡荡的并无一人,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掉脑袋的勾当,便是有也做得密不透风。市井流言多半捕风捉影、揣测附会,也许真的有,但是真凭实据却难查,如果你想要知道,那我就安排人去摸摸看……”
“查。”郁竺斩钉截铁道,“总归要清剿海寇,总不能咱们在前线拼命,家里还有家贼在偷偷往外送。”
武松被她逗笑了,烛火在眼底漾起涟漪:“遵命,大人。可还有旁的吩咐?”
郁竺忽然想起白日里陆愭命人沏的那杯恰到好处茶,眼神冷了下来:“给我房门加个锁,要那种撬不开、锯不断的锁。”
“锁?”武松挑眉,“防谁?”
“防所有想撬门的人。你瞧,再高明的诡计,有时也抵不过一副铁锁……”
第二百二十八章
开门半山雪,立马一庭霜。
第二日清晨的杭州,难得地被一夜细雪覆上了薄纱。当地豪绅踩着未及清扫的雪粒登门拜访天使大人,这些人都是些昨日没能参加接风宴的士绅。
上门便没有空手来的道理,前呼后拥的访客里,有人捧着鸽子蛋大的南海珍珠,有人带着整幅缂丝名家字画,有人用锦盒装着千年野山参,看得郁竺眼花缭乱。
按这大宋官场规矩,下属宴请上司是尽礼,长官可以受之坦然,无需回请。可这些豪绅并非衙门属官,与郁竺无上下级之分,纯粹是人情往来,若一概拒之门外,便显得太过清高。郁竺也只得收下,再命人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挑些贵重的一一回赠。
偏巧陆萧一大早又奉他父亲之命,前来嘘寒问暖,郁竺想了想,便将这小子留了下来给自己做账房先生——一则是就坡下驴,陆愭既然如此殷勤,她也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二则是寻个中间人记账,将往来礼单写清楚摆在明面上,也显得光明磊落。
前来拜访的人和郁竺都不算熟悉,不过是来混个脸熟,想着能受天使大人蔽佑一二,寒暄两句放下礼物便走,就这么来来去去,直到临近中午,行辕总算恢复了清静。
小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郁竺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看陆萧执笔的手在礼单上起起落落,她想起还曾未细看过众人所赠之物,便踱步到书案前。
礼单上,陆萧的墨字写得铁画银钩,倒是不似他父亲说得那样不通文墨的样子。目光扫过一个刚登记完的条目,郁竺不禁挑眉:“毛诗三百?”
陆萧以为她要过目,从手边抽出一个信封递来:“在这儿。”
那是个麻黄的信封,封口仅用朱砂笔写着“毛诗三百”四字。郁竺挑眉接过,指尖触到信封里硬挺但单薄的纸页,疑惑道:“这倒不像是什么孤本诗集。”
那陆萧闻言,抬了抬眼,随即搁下狼毫,接过信封笑道:“大人竟不知道这其中门道?这应当是三百两银票的雅称,战国时的毛亨、毛苌注释的《诗经》通行本共三百零五篇,世人惯称诗三百,不过是拿这风雅之名,遮掩黄白之物罢了。”
郁竺微怔,随即拆开一看——
“你说对了,不过是黄金三百两……这礼太重了,你回头找机会退回去吧,方才一个没留神,回得有些轻了,唉……这礼术倒真是门学问,还能有这种雅贿的手段……”
陆萧应了声“是”,将信封单独择出搁在案角。见郁竺在一旁长吁短叹的,他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语气似是漫不经心:“大人不必介怀。官场往来,拍马捧场、结拜拉拢,本就是常态。古往今来,哪有为官者能彻底杜绝这些?这雅贿不过是换了件体面衣裳的人情世故罢了。”
陆萧小小年纪,说出这般老气横秋的话,叫郁竺有些意外。她轻笑着瞥了眼案前执笔的少年:“你倒是很坦诚,莫不是平日里耳濡目染,见惯了这些门道?”
本来以为陆萧要接过她的话,为自己父亲辩解两句,却不想对方毫不慌乱地应道:“耳濡目染自是有的,若说坦诚,也不过是因为面对大人罢了。”
“这话怎么说?”
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溪水下被冲刷过的鹅卵石一般:“因为大人与那些迂腐之辈不同,沧州治水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这般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手段,实非那些腐儒可比的。我知道您听得进实话,才敢直言。”
清亮的夸赞像是冬日里炭火,即便知道这里面有几分虚情假意的吹捧,还是叫人听着十分熨贴。郁竺重新斜倚回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悠悠道:“听这话,你是觉得,为官者实干,比清廉更紧要?”
陆萧像是没有发现郁竺话里的深意,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能做事的人就算有些小毛病,也比满口仁义却一事无成的强。”他说到这里,干脆将狼毫搁进笔洗,转过头来,漂亮的眉锋一挑,“我倒是想起个趣事,说来给大人解解闷?
“哦?讲来听听。”
“方腊之乱后,杭州城门破损,官府召集民壮修缮,当时还是通判的蔡大人前去发放工钱,按理说,所有的民壮都有姓名登记在册,偏生有四人那处是空白。蔡大人便问他们叫什么,那四人回道,自己只有绰号,没有名字,一个叫‘洋洋得意’,一个叫‘不敢放屁’,一个叫‘昏天黑地’,一个叫‘拖来扯去’。”
“还有这种古怪的绰号?”
陆萧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是百姓在取笑蔡大人呢,说他出行时,前呼后拥、洋洋得意;可见了长官,卑躬屈膝、不敢放屁;问案审讯时,稀里糊涂、昏天黑地,结案又全靠拖来扯去。您说,这绰号妙不妙?”
郁竺哈哈大笑:“妙,极妙!”
陆萧这么说,无非便是抬高陆愭的意思——蔡鋆是只懂得做表面文章的废物,他父亲便是那道德有些许瑕疵,但还为民办实事的好官了——倒是和武松掌握的情况相差无几。
笑罢,她意有所指道:“杭州能有如今的繁华,令尊也算劳苦功高。”
陆萧慌忙拱手,连道“不敢当”。
正此时,外面传来一道嗓音:“何事这般开怀?远远就听见大人的笑声!”话音未落,半掩的门帘被掀开,裹挟着寒气进来的,是个身着织锦缎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郁竺认得,是吴兴郡公钱慎。作为荣国公钱忱的堂弟,琼英入宫册封那日,他作为娘家人出现在宫宴上,郁竺寒暄过几句,也算半个熟人。
那钱慎大大咧咧,进了屋子才发现里面的人竟是陆家公子,明显愣了一下,收住了口。他本是奉了庆寿公主的意思前来叙旧,又想着因为淑妃娘娘的缘故,自己和郁相也算沾亲带故的,自然是有些掏心窝子的话要说——陆小公子在这里,可有些不方便。
郁竺将这微妙的反应看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朝陆萧抬了抬下巴:“把礼单送去给岳将军过目,还有那些该退的退了。”
陆萧躬身领命。见人终于走了,钱慎松了口气:“哎呦,我的大人,您可千万得防着那陆家小子!”
郁竺见他如此直率,不禁好笑道:“怎么了?”
钱慎探身凑近了些,挤眉弄眼道:“这可是桩隐秘,我也是偶尔听说……那小子好像不是陆愭亲生的,他母亲是陆愭的侍妾,当年被山匪掳走,救回来没几个月就有了身孕,所以……不是亲生的,能有几分真心?昨天他哄着我家妹子去给武大人接风,我还以为是您的安排,不然我绝不可能答应他……哎呀,总之大人就当没听过这话,暗地里留个心眼便是。”
郁竺听在耳中,只觉得有一丝疑惑飞快地在脑海间掠过,还未来得及抓住,又听钱慎在耳朵边继续滔滔不绝:“对了,大人此番来杭州,除了海寇的事儿,是不是还要彻查那什么铜匦的密案?若有需要援手之处,我钱家定当全力以赴!在这地界,我们多少还能说上些话……”
这话正中下怀。郁竺干脆引对方入座,给他倒了盏茶:“实不相瞒,我正想问问,族中子弟在军中挂虚名的有多少?”
钱慎搓手着干笑了一声,他早料到有此一问,咬咬牙,似是一狠心道:“家里人多,难免有些不成器的小辈,靠着祖荫在军中谋个闲差,统共两三百个吧……”其实远不止这个数,他还说少了。
郁竺倒吸了一口凉气——单钱家都有几百个,那涉及整个江南世家,背后牵扯的,何止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巨网?难怪这江南的军方对兵员虚籍的事情有恃无恐。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钱慎:“钱公爷,实不相瞒,此次铜匦案矛头直指兵员虚籍,既要助我一臂助力,不如你做个表率,让钱氏子弟尽数退出军籍。”
钱慎有些为难:“都退的话……”
“不是白退的。”郁竺打断了他,“退了之后,科教局可替钱家押运货物、疏通商路。你们先核算过去三年的年均盈利,若我们合作后收益下滑,科教局分文不取;若有增长,利润对半分成。今年还有两个月,权当我对你的补偿,白替你们操持,从明年开始计算,如何?”
这种新颖的对赌形式,叫钱慎眼前一亮,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眼下朝廷正筹备开通远洋商路,若借着科教局的东风,钱家的货物能直抵南洋诸岛,不仅能多赚银钱,还能将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打发去打理生意,省得在跟前惹人烦,远比挂个虚衔吃空饷来得划算……
“郁大人果然好计谋!既如此,我钱家便先做这个表率!”
钱慎眉开眼笑,郁竺看着他,也悠然一笑——钱家作为吴越王后裔,在江南勋贵中素有威望,只要他们率先清理虚籍,其余世家就算有心,也再难抱团顽抗了。
了了一桩心事,钱慎心情颇佳,又乐呵呵感慨道:“大人真是为孩子们谋了条好出路!不光是男子,如今族中女子也一个个争着要出去闯荡,大人这铜匦叫她们都没心思嫁人了哈哈,偷摸着去泉州、并州、大名府等地界投自荐书呢!”
郁竺自然是乐于听到这种反馈,只不过微微有些诧异:“杭州本地就有铜匦,她们为何要舍近求远?”
钱慎摇头晃脑道:“哎哟大人!杭州投自荐书的女子太多了,可录用是有‘规矩’的。并州那些地方投的人少,去那儿中选的机会大嘞!”
郁竺心里暗笑一声,原来这“高考移民”自古有之,但是转念一想,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铜匦建立之初,明明未曾提及各地录用比例的差异,这‘规矩’从何而来?”
钱慎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来了精神,献宝似的凑上前:“大人你竟不知道?上面是没有限制比例,但是到了下面,总不能让女子占了太多名额,官府用人的时候会加以限制,讲究个‘十男一女’,再多的话,也没有什么好的差事安排给她们做啦!”
郁竺闻言不作声了,摸着下巴沉思了半响,整了整衣袍:“钱公爷现下可有空?走,陪本官去铜匦那处看看。”
第二百二十九章
钱慎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富贵公爷,听闻郁竺相邀,立刻堆起笑纹,连连搓手应承:“有空,有空!我这就叫人去备车,大人要带多少护卫?”
这一路南下,到哪里都是浩浩荡荡的阵仗,郁竺早已厌烦了这种前呼后拥、没有半点自由的排场,略一思忖道:“你我之外,再带一人便可。钱公爷可派家丁在暗处警戒,我这边就不劳师动众了。”
见郁竺如此信任自己,钱慎连连应是。要知道,这种脱开公牍的私下往来,最能笼络感情、拉进距离,就好比曾经的王黼和太上皇,正是那一起翻墙出宫的交情,才让他连升八级,官居一品。
他转身要去安排人手,却见郁竺也款步走出阁门,朝着守在垂花门前的小侍从扬了扬手:“去,把陆公子请来。”
“带他?”钱慎刚迈出门槛的脚猛地顿住,眼珠骨碌一转,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大人高明!与其放任不管,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是制衡之道!”
郁竺拢了拢狐裘领口,任细雪吹乱鬓边碎发,但笑不语。
未几,陆萧踏着碎雪急匆匆走来。听郁竺说完安排,他眉峰轻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大人,这万万使不得。就算不调天子门生,至少也该让杭州府衙派些差役沿途护卫,若真有歹人……”
话音未落,郁竺便打断了他:“不必,有你在身边,何须旁人?我昨日可是见识过陆公子的鞭术的。”
她眼尾笑意盈盈,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陆萧喉结滚动,被这般信任的目光盯着,竟一时语塞,默了片刻,只能道:“那请大人稍候,我回府取件趁手的兵器。”
“何必回府,什么兵器岳飞那里没有?都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叫他送来便是。倒是你这张脸……”她绕着陆萧缓步打量了一圈,笑道,“在杭州城必定有不少人眼熟,得想个法子,把我们陆公子好好藏起来。”
…………
钱慎出门前呼后拥惯了,此刻不过将随从遣散至暗处打点即可,半柱香功夫便安排妥当。
他斜倚在行辕朱漆门柱旁,百无聊赖地踢着阶前积雪,等待郁竺二人,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并肩而来的身影,转头定睛一看,惊得险些滑倒——
郁竺倒还罢了,素面朝天的模样虽褪去几分贵气,还看得出原本的样子;那陆萧简直变了个人,肤色比原本深了不少,两颊刻意加深的阴影显得人尖瘦干瘪。再加上这二人都穿着一身臃肿的多层麻衣,简直就像……一个在城里混得潦倒的婢女,领着自家面黄肌瘦的乡下弟弟来讨生活。
钱慎憋得满脸通红,末了憋出一句干笑:“大人这扮相......”他低头打量自己的织锦缎袍,挠了挠头,“倒是我这身太过扎眼了,得赶紧换身粗布衣裳才是!”
郁竺抬了抬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行了,钱公爷,今儿我俩就做你的‘下人’,不声不响杀过去,才能瞧着真章嘛!”说着,作势要去拉缰绳。
钱慎笑得见眉不见眼,连道“使不得”,快手快脚地掀起车帘,殷勤地扶郁竺上车。陆萧听着二人对话,垂下眸子,利落地跃上赶车的木凳,马鞭轻扬,四匹枣红马踏着积雪,“嗒嗒”地朝钱塘县而去。
杭州的铜匦位于其治下钱塘县衙前街,在西湖西北的灵隐山下,而行辕位于西湖东南凤凰山麓,两地相隔十里有余。
马车穿行在街巷间,石板路上积雪未消,起初行人寥寥,偶有挑着菜担的老农、裹着袄子的孩童匆匆而过;越靠近钱塘县,愈发热闹起来,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在冷空气中飘散……
约莫行了七八里,还未到衙前街,便已听到十分嘈杂的人声。
郁竺掀开车帘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蜿蜒长队,队伍的末端,一块褪色的木牌歪斜地插在雪地里,写着“铜匦上书排队处”七个大字。每隔个百十来步,便有县衙差役们手持水火棍,在队伍两侧来回踱步。
“嚯,百姓们对这铜匦上书的热情真是高涨!”
钱慎闻言也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接口道:“可不是嘛!我每次路过都这般光景,有时队伍能排到三条街外!大人不必理会,咱们直接去衙前街便是。”
话音未落,郁竺却朝着前方打了个手势,驾车的陆萧心领神会,手腕一抖动,马车“吱呀”一声稳稳停在路边,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色车辙。
排队的人各色各异,有白衣书生,有市井商贾,更多的是裹着补丁棉衣的平民百姓。队伍旁边,有不少替人写状子的书案,支了张老旧木桌在雪地,揣着冻僵的手来回踱步等生意。
郁竺顺着队伍往前看,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逆着人潮往回走,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六旬老汉,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愁眉苦脸,眼中满是懊恼:“作孽哟!白排了两个时辰!”
立刻有个灰袍的书案凑从上前去:“老先生留步!可是文书不合规制?”
那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颤抖着递出信件:“可不是嘛!官爷说俺标点用错啦!俺从颍州赶了十日路,城外那骗子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格式万无一失,还要收价二十文,唉…….”
那书案接过信纸,指尖沾着唾沫捻开褶皱,“啧”了一声:“您瞧这儿,似乎本该用句号却用了逗号,还有这儿,落款也不太对……这样吧,十文钱,我给你重誊一份。”
“劳驾!劳驾!”老汉慌忙摸出几个铜板,“还请快些!俺还能赶在日落前再排一回哩!”
郁竺看在眼里,略一思忖,从车上跳了下来。钱慎慌忙探身也要跟上,郁竺瞥了他一眼,扬声道:“老爷且在车上稍候片刻。”
钱慎立刻意会,缩回车中。郁竺则带着陆萧,往蜿蜒的队伍末端走去。
冻红了鼻尖的书案们眼睛尖得惊人,瞥见郁竺从一辆豪华马车上跃下,又见她和身边的少年都穿着粗衣,认定了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当即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娘子可是替东家办事的?”
“投自荐书嘛?还是显言策?”
“自荐书代写三百文,包过初审!若有底稿,润色誊抄只要一百!”
郁竺心里暗笑这产业链倒是成型了,面上不露声色,对就近一个青袍书案粗声道:“俺和兄弟来伸冤的,借副纸笔,多少钱?”
其人几人见没赚头,立刻作鸟兽散,青袍书案伸出两根冻得发红的手指晃了晃,陆萧默默摸出铜板,书案接过钱递了笔墨,神色间颇有些怀疑:“娘子你当真会写?每日因不合规制被驳回的上书,摞起来可比我这桌子还高,别舍不得这几个钱……”
话音未落,却见横排的字迹已经工整地落在纸上,青袍书案立刻转了口:“哟,还真有两下子……”
郁竺不理会他,写完状子,还了笔墨,拉着陆萧沿着队伍往前走去。
果然,队伍在距衙前街百米处被一道红线截断,两把褪色的太师椅分立左右,两名皂吏斜倚在上面,手中竹棍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每个上前的百姓都要被盘问后,才准许放行继续往前排队。
也就是说,方才那个颍州老汉,就是在这儿被拦下的。
这算什么?铜匦预审核吗?
郁竺按下心头的疑惑,朝陆萧“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去,用金钱腐蚀他们,我要直接排到这红线前头。”
陆萧被郁竺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行事风格,折腾得完全没了主意,“噢”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朝那俩皂吏走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两个皂吏拿了银子,眼珠子发亮,利落地收起竹棍,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对着后方队伍喝道:“都往后退!”排队的百姓们虽面露不满,可想到还要仰仗这二人放行,只能咬着牙挪动。
成功“插队”的郁竺,快步跨进空出的位置,将手中的诉状递给那外侧的矮个子皂吏:“官爷,我姐弟二人父母早亡,叔伯狠心霸占田产,州府衙门又不管不顾,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指望铜匦伸冤呐!”
那皂吏吊儿郎当地接过诉状拆开,还未看内容,先懒洋洋地问了句:“打哪儿来的?”
陆萧“呃”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方才压根没能看清诉状内容,不知道郁竺在状子里写的何处人士,不好随意作答,只得抿了抿嘴作罢。
郁竺目光掠过两个皂吏的动作,发现就在那矮个子皂吏开口问话的同时,对面那高个子皂吏展开了一张宣纸,纸背洇出的墨痕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眯起眼睛,迅速捕捉到了一些字眼——润州、湖州、秀州、颍州……
这是……一个猜想在脑海中闪现,郁竺心跳陡然加快,飞速改了口,应答道:“官爷,奴家是秀州人,状纸上写的越州,正是那黑心叔伯所在之地。秀州衙门我们也是三番五次求告,都被推出来了。”
话音刚落,对面那个高个子皂吏便立刻探身夺过诉状,拿在手中扫了一眼,眉头一皱:“你这开头空两字是哪门子规矩?不合规制,回去重写!再敢插队,当心板子伺候!”
要知道,这所谓的“公文写作规范”,正是郁竺当初为了提高处理政务效率首倡的,而后才借由铜匦在各地推行开,如今竟被一个钱塘县衙的小吏拿来刁难自己……
她“呵呵”笑了两声:“官爷怕是记错了?尚书省有明文规定,每段开头空两字,正是为了方便阅览。”
那皂吏在这边说一不二惯了,何尝被顶撞过,当即将竹棍重重敲在地上:“放肆!你个乡野妇人懂什么规矩?在这儿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陆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慌忙摸出一锭银子,在郁竺看不见的方向,朝着那皂吏挤眉弄眼,口中道:“官爷消消气,大人大量……”
可还没等他说完,背后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像是故意挑起争端一般:“官爷何必东拉西扯?铜匦召令写得清楚,格式只需‘尽量合规’,从未说不合规便拒收。况且铜匦文书严禁拆阅,你私拆诉状,又是哪门子王法?”
“反了反了!”那皂吏暴跳如雷,当即扬起鞭子就要往郁竺身上抽。陆萧吓得脸色骤变,猛地扣住对方手腕,正犹豫着要不要吐出“郁相”二字,只见郁竺突然转身,朝着马车方向扬声道:“钱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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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被单位拎去告知要参加比武竞赛,工作N年,依旧是最年轻的牛马……下周尽量在准备比武和当牛马的间隙保持更新,这月底或者下月初比赛期间封闭的那几天可能要请下假,到时候提前和大家说。[求求你了]
第二百三十章
钱慎早就暗中驱车跟着二人,偷瞄着郁竺与皂吏对峙的情况。此刻一听到叫自己,当即“嗖”地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
他扯着嗓子,快速跑出去几步,瞥见周围百姓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忽然发觉自己这么跑显得不够威严,干咳两声,将手披在身后,一步三摇地踱过去。
陆萧扣着那皂吏的手腕,看着螃蟹似的钱慎,心中直翻白眼。可是出发前,郁竺再三叮嘱过,非经同意不得随意透露身份。他再急得后背冒冷汗,也只能挤出笑脸:“公爷!都是误会!您快帮忙和官爷们解释解释!”
郁竺闻言似笑非笑朝他看了一眼——为何你如此急于息事宁人?
幸好钱慎并不听这毛头小子指挥。他看着大大咧咧的,实则心细如发,方才目睹下来,知道郁竺今天故意在此纠缠,定是这所谓的“初筛”有问题,要弄清楚这背后猫腻。
终于走到几人跟前站定,他一叉腰,颐指气使道:“你们县令呢!带我去见他!”
那两位皂吏作为在县衙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岂会不识这位吴兴郡公?钱家祖上可是吴越国的开国君主,即便如今不问朝政,江南官场上谁不给三分薄面?
不过二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公爷,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又瞥了眼方才振振有词的郁竺,见她衣着简朴却有几分姿色,不约而同地猜测道——这莫不是公爷刚从乡下淘来的美娇娘?
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个皂吏相视一眼,矮个子那人率先拱了拱手:“公爷,小的们不知这娘子是您的人,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了。就是她这诉状……也是上头定的规矩,小的们要是放行了,实在是难以交差呀!”
“哦?这‘上头’是指的哪里?”
二人也没想到,钱公爷还没说话,那女子又抢着开口了。
高个子皂吏脾气火爆些,粗声对郁竺道:“嘿!你这女子忒无理取闹……”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绿袍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不得无礼!”
此人正是钱塘县令张昌诗。县衙离此处不远,早在郁竺刚开始和那小吏起冲突时,就有巡街的差役禀报他了。
这铜匦是天使大人督办的要事,蔡知府三令五申不得出岔子,所以一点冲突他也赶来看看情况。
谁知一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张昌诗心中暗叫不好——这些不懂事的手下,怎么还和钱公爷的人起冲突了!初筛规矩本就是筛草民的,哪能拿来卡权贵?
张昌诗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对着钱慎连连拱手作揖:“公爷恕罪,都是下官管束不严!可是这位娘子要投什么状子?下官直接带她去。”
说着,朝一旁粗衣的女子扫了一眼。这一扫,张昌诗当场愣在了那里——
这女子……怎么与那日码头匆匆一瞥的当朝宰相,有几分相似?
寒风卷起积雪扑在脸上,张昌诗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他品级低,码头迎接只能能远远站在人群末尾,接风宴也没资格去,故而天使的容貌未能看清,只是略微有些印象。
不过眼前这女子,周身散发的气度,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深宅女眷会有的……
难、难道……
想到这里,张昌诗脸色煞白,“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周围百姓见状议论声纷起,钱慎眼疾手快将他捞起,看似扶住他的胳膊,掌心却暗暗发力:“诶,张县令有什么话,咱们移步衙门慢慢说嘛!”
这番动作,叫张昌诗原本还有的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真的是郁相,微服……
完了!
…………
钱塘县衙大门紧闭。
没有围观的百姓,郁竺也不必再掩饰身份,一身粗布衣坐在公堂正中,醒木往桌上一敲:“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昌诗跪在下面冷汗涔涔。先在街头趾高气扬的两个皂吏,也已经被带到衙门里,此刻正并排跪在下面,面色惨白,身上抖得像在筛糠。
“大人恕罪,下官实在是……”张昌诗抹了把汗,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郁竺似是没耐心了,冷笑一声:“难以启齿了?本相帮你说吧!”
“天下五方设铜匦,东京、杭州、泉州、并州、大名府各立其一,原是为广开言路。江淮两浙的百姓,自然就近来你这杭州投递。”
“但是投递的冤狱多了,难免牵扯出地方州府的阴私,显得一方长官治理无方。这些父母官为了面上好看,不得不求助于你钱塘县,将这告御状的人拦一拦。”
“偏偏御史台又派出司谏、正言常驻各地,你们拉拢利诱不成,索性想出一个法子,在这前面再设一道卡。”
“若哪处州府暗中使了银钱,你们便以文书不合规制为由,将投递的百姓拦下,让他们去重写、重排队。这些百姓千里跋涉,折腾个几日耗尽了盘缠,多半也便歇了告御状的心思了。”
“自然了,若是州府未通关节,你们便作壁上观,待京城状纸成山,那些知府老爷们不得不回头求你!”
说到此处,郁竺从公案后站了起来:“就像本相今日状告越州,本不在你们‘关照’之列。可临时改作秀州,便触了你们的逆鳞了——我说得可对?”
张昌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不停地念叨着“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郁竺见他这样子,便知道自己说得大差不差,冷哼一声:“好个钱塘县令,小小九品官,上达天听的渠道竟成了你敛财的私囊,蔡鋆知道自己麾下出了你这等硕鼠么!”
张昌诗明显愣了一下,不过片刻后继续在地上叩头,依旧重复着那两句:“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郁竺冷哼了一声:“恕罪?恕了你的罪,那些跋涉千里的百姓,他们倾家荡产换来的冤屈,又该向谁讨还?私受贿赂、阻塞言路,致使民冤难申,这般阳奉阴违、欺君罔上之举,依律当斩!今日若容了你,朝廷律法何在?天下苍生又如何信服?”
张昌诗磕头的动作骤然僵住。
斩?代天巡狩的宰相掌生杀大权,要取他项上人头确实名正言顺。他原以为咬牙扛下罪责,至多丢官罢职,待天使离境,那些被他遮掩过错的上司自会设法周旋。
可现在郁相说要砍他脑袋,这还周旋什么?
张昌诗不跪了,他站起来了。
“我认!大人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可若论该杀的,岂止我一人?阳奉阴违……呵呵,哪个衙门不是这般行事?为何独独抓着我不放?我是硕鼠?那些银钱哪有半文落进我口袋!”
郁竺倚着太师椅,眉眼间的怒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继续说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张昌诗头上。他望着郁竺从容自若的神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
可是话已说出口,是收回不了;再说下去,蔡知府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郁竺像知道他怎么想似的,眸光如刀直刺眼底:“你若将来龙去脉如实招来,证明只是受人驱使、身不由己,本相自会酌情定夺。”
张昌诗嗫嚅了半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自今年行铜匦之法以来,御史台都察院巡按两浙,州郡考课便增加了‘平讼狱’一项,若是投递铜匦的讼狱过多,课绩便会被定作‘下等’,如此一来,莫说升迁无望,便是保住现职都难!”
“可那些陈年积案,哪是短短时日就能了结的?朝廷只知催促结案,御史只管弹劾治理无方,谁顾得县衙三班六房统共几人?初筛固然是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边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钱慎探出半个身子。
郁竺有所察觉,冷冷扫过去一眼:“何事?直说。”
钱慎咽了口唾沫:“大人,陆萧不见了!我一直盯着呢……方才他说脸上的草木灰眯了眼睛,要去清洗,我就派人跟着他,可谁知,走到半路,人就没影儿了!”
郁竺面容沉静,毫无意外之色:“以他的身手,你想拦也拦不住。被我扣在身边这么久,如今逮着机会,自是要去通风报信的。由他去罢。”
随即转向张昌诗,一字一句都像敲在他心口:“张大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昌诗挣扎着跪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下官说实话,设卡拦截之事,确是蔡知府授意,但这杭州城从上到下,哪个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句大人不爱听的,御史台的几位司谏、正言,离我们关卡不过百步之遥,当真会瞧不见?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堂内陷入死寂,唯有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的声音。郁竺沉默了一会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说得对。”
张昌诗微微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话能从当朝宰相口中说出。他僵在原地,只听郁竺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你今日对我所言,无需隐瞒,蔡知府若是问起,如实回禀便是。”
张昌诗应下,心中却叫苦不迭。廊下还有两个小吏旁观,此事他想瞒也瞒不住。现下看似逃过一劫,实则却被郁相推到了整个杭州官场的对立面,他再无退路,只能为她所用了。
郁竺独坐公案之后,默默不语——原以为杭州吏治不过是木中藏蠹,剜除病灶便是;现如今才发现,这是烂透了,就像那泡在腐水里的朽木,莫说抽芽新生,便是触碰到一丝,都会被腐气侵染。
怎么办?要一把火烧干净吗?
堂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木门“吱呀”一声,寒风裹挟着碎雪卷入堂内。陆愭和蔡鋆并肩踏入。
扫了眼堂内的狼藉,蔡鋆一改往日和善的面容,朝着跪在堂下的两个小吏一人一脚,踹得两人嗷嗷打滚:“瞎了狗眼的东西,竟敢冲撞贵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钱塘县衙的三堂内,陆愭垂手立着,目光落在郁竺面前的茶盏上:“大人,茶凉了,下官替您换盏新的。”
外头的寒风依旧在呼啸着,将院子里断断续续的“嗷嗷”叫声送进堂内,夹杂着蔡鋆愤怒的咒骂。
郁竺将手中那本从书架上随意取出来的小册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让蔡知府把人带远点吧,吵得很。”
陆愭听闻,连忙躬身应是。待他转身回来,正见郁竺将半盏冷茶泼在地砖上,深褐色的水渍沿着砖缝蜿蜒流向他,形状倒像是一把剑。
再看她脸上,神色平静,深潭无波,没有被欺骗的愤怒,甚至没有一丝疑惑。
陆愭心思急转了片刻,决定率先“坦白”。
“大人,个中缘由,张县令方才所言,想必您已尽知。这铜匦初筛之法,实在是因为投递的讼状堆积如山,才不得已而为之。孰料竟生出了这贪墨乱象,此乃下官失察之罪,甘愿领罚!然而下官对朝廷一片赤诚,断无阻塞言路之心,不然又岂会容得状告自身的诉状投入铜匦呢?”
他的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惶惑。郁竺将手中册子扔给他,而后拎起水壶,给自己斟满茶水:“陆大人不必避重就轻,既然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不妨把话都挑明了。”
陆愭接过册子一看,封皮下方三个小字——《考课令》。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郁竺可能的意思,面上还是做出神色一凛的样子:“请大人示下。”
“州郡考课,将铜匦讼案计入‘平讼狱’一项,并将其权重提高至八成,可是你的主意?”
陆愭暗暗松了一口气——郁竺问这个的话,他可就不怕了。
“大人明鉴,正是下官所奏。此法虽导致个别官员,为了减少铜匦的讼案而不择手段,却也令众臣工对铜匦不敢轻忽。大人您也知道的,若是完全没有考课约束制衡,这铜匦之制想要推下去,恐怕困难重重呀!”
他说着,语气渐扬:“就像下官同时增设‘举贤才’的条目,若是自荐得用者人数多,州府官员也有对应的嘉奖,正是为了激励众臣工所为。”
说罢,他偷觑郁竺神色,见对方一时间沉默不语,心中暗定,脊背不觉挺直了三分。
身为转运使,掌一路监察考课之权,新设条目本就名正言顺。可以说他的本意是好的,至于执行过程中生了乱子,最多就是个失察之责。
至于有人借机敛财……谁能证明和他有关系?
他倒要看看,郁竺会如何应对。
对面的人似是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陆大人,说到底,你我不过是戏子罢了。”
陆愭被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铜匦之事,本是官家大祭的时候,对万民的许诺。如今这戏台既已搭了起来,戏便不得不唱。”
“初入杭州,你问本相是否需要配合彻查检举你与崔知府的几个案子,本相答,自有御史台督办。如今与陆大人几日相处,倒觉得你是个痛快人,不妨坦诚相告——此番南下,本相身负皇命,自要陪着官家把戏唱圆满了,那涉及童大人的三桩事儿,起码得有个交代不是?”
“至于你陆大人,设下考课新规,自然是为了让这出戏唱得更漂亮,可眼下有人唱歪了调子……陆大人,该如何收场,想必心中有数?”
陆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官服后背渐渐洇出了些汗,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郁竺轻笑一声,站了起来,似是不经意道:“对了,还有那‘十男一女’的举荐例制,别做得太过了,小心辖下贤才都投往别处,届时‘举贤才’的考课,又要如何交差呢?”
“行了,言尽于此,我也不多说了。”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了死寂。郁竺掸了掸衣袖便要离去,陆愭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大人……”
这一喊,倒像是喊住了她的脚步,只见郁竺忽地转过身来。日光穿透窗棂,将她的影子投在陆愭脸上,宛如一张无形的网:“陆大人,人呐有舍才有得,你说是不是?”
陆愭愣了片刻,再回过神来时,郁竺已经走远了。望着廊下渐渐消失的粗布衣的身影,他像被钉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踉跄半步,重重陷进太师椅中。
“陆兄?”蔡鋆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门来,探着脖子朝身后看了看,“她说什么了?”
陆愭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悠然一笑:“无非是些场面话。不过,郁相对那两个冲撞的小吏颇为不满,蔡兄尽可继续管教。”
…………
两浙路官署的内衙。
陆萧拿着帕子擦拭着脸上的草木灰,铜镜里那张俊俏的面容渐渐清晰。
冬日的井水不是那么冰冷刺骨,带着大地慈母般的暖意,水浸润过他的皮肤,这点湿意,让眉眼更加醒目。
陆萧又想起了方才在行辕。
她持着炭笔,靠得那样近,指尖拂过他鬓角,温热的气息呼出在脸上,还带着点茶香和墨香……
那一刻,他几乎要忽略了她是那个跺一跺脚便能让江南震颤的当朝宰相。陆愭与蔡鋆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模样,与此刻近在咫尺的亲切温柔的身影重叠,叫他生出些异样的情绪。
陆萧对自己的容貌一向自信,若说她对这张脸生出几分偏爱,似乎也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陆萧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虚荣与窃喜。
但随即,这点窃喜又骤然消散,甚至带出了几分懊恼——在钱塘县衙擅自脱逃报信的举动,应该惹恼她了吧,她还会要自己伴在身侧吗?
正这般想着,忽闻环佩声响,陆愭已掀帘而入。陆萧立刻收了脸上的恼意。
陆愭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陆萧本想问问铜匦之事,却不想对方率先开口:“你今日上午在行辕那处,可曾见她收下那些礼?
陆萧吞吐了一下,飘出两个字:“收了。”
陆愭哈哈笑了两声,悠哉悠哉地靠在榻上:“我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便好办了。”
“什么样的人?”
陆愭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挑眉看向远方:“你可知我最厌憎的是何等人?便是那些整日将‘为民请命’挂在嘴边,死守孔孟教条不知变通之人。此等冥顽不灵之徒,油盐不进,行事刻板,最是难缠。所幸,她不是。”
陆萧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走上前:“父亲所言极是,今日我试探一二,观其言行,似乎她更重务实,不拘小节,还对父亲治政之能多有褒奖。”
陆愭面上的笑意更浓:“你知道她今天同我说了什么吗?”
未等陆萧回应,他便自说自话道:“她说得不错,我等皆是朝堂大戏中的伶人。东京的铜匦里,童爷给我安排的那出戏,总得有人顶罪,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同样的,今日钱塘这出戏,也需要寻个人来谢幕。”
关于是否“改换门庭”一事,陆愭本来一直举棋不定,关键在于这位新靠山是否靠得住。这些天的观望试探下来,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曾多方打探,听闻此人在太上皇主政时,出行仅乘御赐的骏马,除赐宅外,在京城再无别业,吃穿用度均不奢靡。再加上其亲信武松一来杭州,一通不近人情的动作,搞得他心有忌惮。
如今看她这一系列举动,方放下心来——此人并非那等清廉之士,他手段圆融,深谙权术,绝非一般迂腐儒士可比。
这样的人,方才值得他投靠。
而且她还年轻。比起一只脚踏进棺材的童贯,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陆萧闻弦歌而知雅意:“父亲这是打定主意另则佳木而栖了?”
陆愭恍若未闻,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砖,自言自语道:“有舍才有得,有舍才有得,这意思……看来得交个实实在在的投名状才行呐……”
他心里浮现出那个胖胖的身影,冷笑出声——蔡老弟呀,莫怪哥哥心狠,反正你也不是咱们童门嫡系,就……奉献一下自己吧。
想到这里,陆愭坐直了身子,终于正儿八经地将视线落在陆萧身上:“你去将蔡鋆每次分与我们银子的账册翻出来,按上面的时辰、数目,顺藤摸瓜去查,把各地州府孝敬他银子的数目连同日子都翻出来。”
“此事,你可以暗中去找张昌诗和今日冲撞天使的那两个小吏协助,他们此刻应当对蔡鋆恨之入骨呢,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查清楚了,便作为一份厚礼,给郁相送去。”
陆萧看着自己这位“父亲”嘴角牵出的阴毒的笑意,攥了攥拳:“遵命。只是……”
话音未落,便被陆愭投来的冷冽目光截断:“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我擅自通风报信,瞧着郁相神色,怕是已触怒了她。往后……还能容许我靠近左右吗?”
陆愭闻言,轻蔑地扫了眼少年,随即收回视线:“蠢货,若不是她故意放水,凭你那点伎俩,能从郁相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既要借刀杀人,又怎会拒你于千里之外?”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这些日子,郁竺与陆愭的关系像是到了“蜜月期”。
那边,陆转运使一面张榜公示自查税赋亏空,雷厉风行整肃吏治;一面撤去铜匦初筛关卡,任由百姓投递诉状;更是在衙署大幅增设女吏员额,从州府账房到县衙文书,选录了不少女子充任……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投郁相所好。
这边,郁竺倒也乐得配合,不找麻烦不添乱,难得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带着陆萧遍游杭城胜景。今日泛轻舟于西湖之上,看画舫凌波、断桥残雪;转天又登灵隐古刹,听晨钟暮鼓、松涛阵阵……将个陆萧一时捧作了杭州宦门子弟之列的风头人物。
只是苦了陆萧,白日里陪宴游、奉笑语,周旋于冠盖之间;入夜了,还要挑灯夜战,去核查各地州府为了拦截铜匦诉状给蔡鋆孝敬的银两相簿。也幸亏少年人筋骨强健,便是这么熬着,依旧精神抖擞,不减容光。
这两位大人物两相安稳,有人可就慌张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蔡鋆。
他的身份比较敏感,义父蔡京早被钉在奸佞的耻辱柱上,他能在官场站稳脚跟,全凭当年机敏,及时转投童贯门下,又长袖善舞,四处打点关系。多年宦海沉浮,政治嗅觉早已磨炼得比狗还敏锐。
他曾经问过陆愭,铜匦的事情,郁相到底是什么意见,可要惩处些人。陆愭却倚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回他:“蔡老弟不必忧心,郁相深明事理,自会体谅我等难处。”
似真似幻,将信将疑,却又别无他法。
说到底,江南是童贯的势力范围,身为转运使的陆愭手握大权,一言九鼎,蔡鋆只能将一颗心强自按回肚子里,继续过自己的不断敛财的“舒坦”日子。
…………
这日下午,郁竺登临雷峰塔,参拜当年吴越王钱俶供奉的佛螺髻发舍利,下山时刚好遇见钱慎携一众好友拾级而上。
钱慎瞧见郁竺,立刻拨开人群迎上前:“郁相也来赏景?正巧我等在耸翠楼备下薄宴,可否赏光还请移驾一叙!”
郁竺现在主打一个来者不拒,自然是欣然同意。一行人一拍即合,直奔涌金门外耸翠楼而去。
钱慎的好友中,不少都是江南的世族家主,推杯换盏间,钱慎少不得起哄,鼓动众人响应郁竺,让族中帮闲子弟退出军队虚籍。
郁竺见状,顺势将和钱慎说过的“对赌协议”,与这些家主详述一番,虽然条件稍逊于给钱慎的,但仍颇具诱惑力,引得众人兴致盎然。
就这么宾主尽欢,一直到戌时,陆萧才将醉意朦胧的郁竺护送回天使行辕。
连日来出入行辕,陆萧对于这里早已轻车熟路,行至郁竺起居的暖阁时,他顿住了脚步——暖阁的木门上,那把近些日子才加上的大铜锁不翼而飞,木门半掩,漏出了屋内昏黄的烛光。
他伸手推门,印入眼帘的,竟是好几日没见的武松。
那个男人抱臂立在屏风前,面色不善。
陆萧却忍不住放眼打量他——他的身量很高,比自己还要高出寸许;五官不见得精致,至少远逊于自己,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叫人挪不开眼;他的胸膛很厚实,比起自己再怎么练还显得有些清瘦的身材,这种厚实似乎是成熟男子特有的标志……
武松似乎是感受到了陆萧放肆的目光,眉头拧了起来,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稳稳托住郁竺,冷着脸对少年下了逐客令:“陆公子请回,此处无需旁人。”
陆萧一愣。这些日子,因为郁竺的青眼相待,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好声好气,此刻却被武松这样不留情面地驱赶,多少有些不适应。
他下意识看向那女子,似乎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挽留或者解围的话。
可惜没有。
陆萧耳尖腾地烧起一片红云,窘迫如潮水漫过脖颈。他脑子里涌起一股荒诞的想法——自己像个被正室驱逐的小妾。
羞愤涌来上来,他不敢再停留,逃也似的离开暖阁。
暖阁里传来女子吃吃的笑声,武松紧绷的眉眼也瞬间松动,转向歪在塌上的郁竺,试图拉她起身:“别笑了,有了要紧发现,我这便带你去,不把他支开实在不方便。”
郁竺闻言瞬间收了笑意,借着武松的力站了起来:“抓到李昭嗣的马脚了?”
武松点了点头,推开牗窗,屏息凝神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定再无人潜伏在附近后,一一吹熄了屋子里的灯,紧接着,长臂环住郁竺,足尖轻点青瓦,夜枭般无声无息地掠出行辕。
他是往凤凰山上去的。郁竺躲在氅衣下,能听到呼啸的山风掠过耳畔,但是酒意蒸腾的暖意和身边灼热的气息,将冬夜的寒冷隔绝了开来。
出了行辕,百十来步山路蜿蜒,荒草杂树间,几座破败屋舍若隐若现。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朱漆剥落的梁柱,可见此处应当是吴越旧宫的废址。想来是因为这儿太过荒僻,残损程度又重,修缮无望,故而被圈出行辕的范围之外。
武松在一间仅存半架房梁的屋子前停下脚步,轻叩了两声门。
屋内传来衣袂的摩擦声,紧接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闪身而出,看清来人后,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郁竺认出那亲卫是天子门生的人,微微颔首示意,踏入了这半塌的屋子。
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的干草堆上,一名中年男子被捆缚着了手脚蜷缩在那里。他仅着单薄的亵衣亵裤,凌乱的散发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昏迷不醒,唯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此人唤作石角,是平海军副统领,我们的人连日盯梢,发现这家伙把柄不少,是个可以重点突破的关键。”
武松说着,将手中火把往墙缝一插,递给郁竺一张麻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是这些天来搜寻到的石角的一些罪证,以及疑似和李昭嗣有关的往来。
“平海”是两浙路水军的番号,副统领是水军统制下的一个副官,看来此人算是李昭嗣的左膀右臂。郁竺借着火光将那纸上的字细细看了一遍,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给我把他弄醒。”
亲卫得令,抄起一旁的陶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激得石角一个激灵,悠悠转醒,眼皮尚未完全撑开,便嚎叫着:“大人饶命啊,是那娼妇先勾引的我啊……”
他手脚被捆着,拼命扭动身躯想要磕头求饶,却“扑通”一声,脸朝下栽了个狗啃泥。
亲卫们见状,发出低低的笑声。
武松知道石角这种中级将领不一定有机会见过郁竺,也不和他故弄玄虚,一把将人薅起来:“你睁大狗眼瞧清楚了,这是奉旨巡狩江南的郁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那石角一愣,盯着郁竺看了半天,涣散的瞳孔这才渐渐收拢,慌忙扑下身子:“下官,下官平海军副统领石角,叩见郁,郁大人……”
同时,他冻僵了的大脑也开始转动起来——天使大人深夜召见自己,为何要用这种手段?不对,方才被捉来的时候,他正在那娼妇房里,这么说来,天使岂不是已经知道他……
果然,石角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听耳畔传来郁竺悠悠的声音:“石统领,你这胆子可真不小,李昭嗣要是知道你给他戴了顶翡翠绿的帽子,会作何感想?”
武松的密报上写得清楚,李昭嗣的宠妾原是位江南名妓,石角也曾是她红绡帐里的座上客。后来朝廷禁娼,李昭嗣给那女子赎了身,纳为妾室,石角却一直惦记着,二人藕断丝连,就在被捕前,他还与那女子颠鸾倒凤,温存未散。
这边石角还在费劲地理解着“绿帽子”一词的意思,只听郁竺继续道:“《宋刑统》有规定,与有夫之妇通奸者,徒二年,只是以李统制的脾气,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服完两年苦役就了事?”
不等石角回应,郁竺轻笑一声,转身踱步继续道:“哦对了,这还只是其一。在军中博戏赌钱、私贩军酒牟利逾千两,这些可都是要杀头的大罪,若是以往,李昭嗣或许会护着你,可石统领你做事儿太不地道啦……”
到了此刻,石角哪里还能不明白郁竺的意思,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大人开恩啊!小人猪油蒙了心,只求大人留条活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破屋子里实在是没地方坐,郁竺看着头磕得“砰砰”响的石角,没急着回应。绕了一圈后,抱臂而立:“男欢女爱本是风月常事,你与那妇人郎情妾意,倒也算不得十恶不赦;且听闻石统领家中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全赖你这军饷度日,私贩军酒虽触了律法,却也比那些鲸吞军饷的强上几分……若你愿诚心为本相效命,本相自然可以出面斡旋,将这些事儿大事化小。”
“下官,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自入江南,本相已查明了诸多罪证——李昭嗣动辄杖责士卒,构陷其违背军规从而侵占军饷;另外平海军定员三万五千人,如今十不存三,李昭嗣和陆愭联手瞒报,买通枢密院,将朝廷拨下的军饷大半吞入私囊;还有,杭州州府与海寇暗通款曲,每次剿匪不过是虚张声势,贼寇劫掠百姓时,官兵却暗递消息,任其烧杀掳掠……这些罪孽,本相已掌握了铁证,你若想戴罪立功,便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招来!”
石角虽也是个统领,但是军中李昭嗣只手遮天,他根本捞不到什么油水,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倒卖军酒的地步。如今听郁竺所言,似乎有意整治李昭嗣,他不由得有些暗喜。
可是再转念一想,这朝中的童、郁斗法,谁不知道,若这位天使大人在江南折戟沉沙,他这背主之人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时间又有些犹豫起来。
郁竺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既无诚意,本相也不必和你多言。武判官,今夜发现的这对野鸳鸯,直接交给李大人便是。”
石角哪里还有再犹豫的余地,连忙挣扎着上前:“大人,下官知无不言,知无不言呀!”
郁竺闻言驻足,微微颔首,守在一旁的亲卫立刻掏出笔墨,在残破的木案上铺展开宣纸;另一人给石角松了绑,在他不住颤抖的肩头上披了件棉袍。
摇曳的烛火下,石角蜷缩成一团,一桩桩辛秘伴着他的呜咽声倾吐而出……
第二百三十三章
石角本就因被捉奸在床,惊魂未定;又被冻了大半晌,此刻身上还湿哒哒的,牙关直打颤,那脑子就和被浆糊灌满了似的,哪里还顾得上耍心眼藏一半说一半?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平海军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六千五百人,且多是老弱病卒。吃空饷的法子,与曾经的禁军如出一辙,兵丁逃亡、病故后,名册不注销,捏造“影子兵”,凭空支取粮饷等等。
除此之外,李昭嗣还借着方腊之乱,在接手平海军时销毁了半数兵册,导致现在根本无籍可考——也就是说,这六千五百人还是石角自己估摸出来的数字,实际人数……天晓得。
此外,殴打、构陷士卒一事,也不只是为了夺那点俸禄,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逼得士兵走投无路从而逃亡。
没错,李昭嗣作为主帅,竟然想方设法逼走自己麾下的士兵。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熙宁变法后,朝廷推行“封桩缺额禁军钱”,即兵额空缺不补,原定军饷封存国库,为了多领封桩钱,自然要制造缺额。
至于私通海寇,李昭嗣做得隐蔽,石角知道的不过皮毛——温州沿海、舟山群岛一带,是海寇盘踞的老巢,时常组织劫掠往来商船,李昭嗣是否和那处的海寇有勾结,他并没有真凭实据;杭州这边只是偶有贼寇上岸荼毒百姓,平海水军知道自己战力羸弱,每遇海盗上岸便龟缩不出,待其掳掠殆尽,他们才大张旗鼓出动,名为剿匪,实则趁机搜刮贼寇遗落的财物,中饱私囊。
除此之外,石角还说了不少小细节。
比如,李昭嗣仗着军中免税之便,强压市价收购民间布帛、绢纱、药材,再打着官物旗号高价转卖。他一人独吞大头,底下人连汤都喝不上。石角倒卖的是赡军酒库中的陈酿,另外有副统领会倒卖库房里装文书的昭文袋,那袋子是用黄牛皮做的,质地坚韧,每日偷出百余个卖给皮货商,只为贴补家用。
至于李昭嗣贪墨的钱财去向,石角只知道他和陆愭,每年四次,雷打不动往遣人去东京给童太师送礼,余下的金银,怕是填进了自家的金山银海。
他这边说完,郁竺命亲兵将那写满墨字的纸拿到他面前。待他签字画押完了,方才笑了笑:“石统领迷途知返,尚不算晚,你方才所说的,本相均已记录在案了,这便放你回去。望石统领能痛改前非,好自为之,为本相搜寻出李昭嗣确凿的罪证,这样一来,本相以后想要为你拔擢进言,才算有凭有据呀!”
石角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郁竺起初也是诈他,并无什么真凭实据,暗暗懊悔方才竟将所知和盘托出。
可事已至此,李昭嗣若知晓他背叛,定不会留活口,郁相这边又许诺了锦绣前程,也只能咬了咬牙,跪地叩首:“下官定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武松将那纸供词收入怀中,安排亲卫将石角送回家中,带着郁竺沿原路返回行辕。
已近子时,万籁俱寂。月光洒在凤凰山上,照得一花一木都泛起冷冽的清辉。
郁竺晚宴饮下的酒,此时方才真正地涌上来,反倒令她精神格外清明。加上武松连日奔波忙碌,二人许久未曾畅谈,她索性叫武松不急送回暖阁,而是拉着他往行辕后身的花园中走去。
她身上还穿着午后登雷峰塔时的羊毛直裰,虽柔软轻便,却难敌子夜刺骨的寒意。武松见状,二话不说解下身上狐裘大氅,披在她肩头。
郁竺知道自己推辞无用,便往武松身侧靠去,替他挡去几分寒风。这细微的动作,被武松看在眼底,心头泛起一丝热意。
他虽不惧严寒,这身大氅本也是为了给她防风才穿戴,此刻却也未推开,反而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两人身影在月光下渐渐重叠。
“那陆萧……”
郁竺话音未落,对方便开口抢道:“我知道,不过是逢场作戏。”
郁竺也不再多言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比先前长进许多。善解人意,果然是男人最大的美德。
武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应答得太过急切,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扯开话题:“依我看,石角这种人,其实没必要放回去再让他查证些什么。李昭嗣罪状累累,单凭方才的供词,足够将他绳之以法了。”
郁竺拉着他走到凉亭中,找了处有假山石遮挡避风的地方坐下,轻声道:“捉拿他自然是易如反掌,但我的目标不止于他。”
武松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此番收集罪证不只为扳倒李昭嗣,更是冲着京中那位去的,证据越详实,对那人的威慑便越大?”
郁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如此。兄长,你觉得如若我拉拢陆愭,除掉李昭嗣与蔡鋆,这之后,杭州官场能焕然一新吗?”
武松显然没想到郁竺会这么问。这些时日,他见郁竺与陆愭往来频繁,只道这是她分化江南势力的计策。此刻听她这般问,方才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他沉吟良久,认真道:“恐怕不会,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愭便是这江南一方的土皇帝,别看他如今百般迎合于你,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你离了杭州,定会故态复萌。”
他说着,望向亭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想起这些日子在各处调查时的所见所闻,语气愈发凝重:“说得不好听,这杭州城就是个瘴疠之林,会不断地让新枝腐坏,今日除了李昭嗣、蔡鋆,明日还会冒出张昭嗣、王鋆。”
“兄长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所以啊,我打算放一把天火将这林子烧了。焦土上,或许能开出新生的花。”
武松收回视线,眼中有一丝的震惊:“你是……”
“对,我要杀人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飘雪,却字字千钧。
武松懂得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良久沉默不语。
代天巡狩的宰相要将一方高级官员连根拔除,不仅是需要如山铁证,更可能撼动朝堂根基,引发京中势力倾轧,带来不可估量的风险,功利角度来说,这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劝阻的话终是没能出口。那些与她并肩走过的岁月如潮水涌来——从孟州到青州再到东京,那些在贫病中辗转,被社会沉疴、官场积弊压迫的百姓……既然已在这个位置上,若不能替他们做些什么,当初又为何要踏上这条路?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上郁竺藏在狐裘下的手:“放心。明日我便立刻派人往温州、明州一带,暗中彻查,将那些罪证连根挖出来,见见天日!”
…………
这寒夜里,有些人心意相通,有的人妒火中烧。
被武松一句话逐出门,陆萧仓皇折返府衙,如刀的冷风刮过脸颊,心底的不甘却像野草般疯长。
这些日子,郁竺待他的不同,他怎会感觉不到?
那偶尔“无意”拂过他袖口的指尖,那交谈时专注望来的目光,那时常映着他影子的清澈眼底……他不信她心中空空如也,一丝涟漪也无。
当然了,真正令他难以割舍的,远不止这点暧昧情愫。由于郁竺毫不掩饰的偏爱,他周身的人和事简直变了个样子——昔日的冷眼变成了殷勤的笑脸,轻慢的姿态变成了恭敬的逢迎……这前所未有的“被重视”,这俯仰之间皆得礼遇的滋味,是他贫瘠过往里,从未尝过的甘醴。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份煊赫,不过是借了郁竺权势的余温。
可人啊,一旦攀上过云端,又怎甘心坠回泥泞?
他才不会因为武松一句话,就这么放弃。
陆萧有些委屈地想起自己被逐出门的画面,她竟未替自己说一字半句。可这怨气终究不敢指向郁竺,只得全数倾泻在武松身上。
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占了相识于微时的便宜,难道这份旧情就如此金贵?武松能为她做的,他陆萧哪一样做不到?
他将袖中那本账册攥得更紧了——那是他连日搜罗的铁证,详实记录了江淮两浙二十一州县向蔡鋆“孝敬”的十五万两白银,何人经手,何时何地,一笔笔,一桩桩,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这对她,毋庸置疑是有大用处的。武松拿得出这等分量的东西吗?
本打算将账册给陆愭过目后,再择机呈给郁竺。但是现在,陆萧改变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折返行辕,径直回到暖阁门外。
阁内空空如也。
人呢?陆萧倚着冰冷的门框,焦躁啃噬着他的心——深更半夜,她能去哪?定是那武松,借机献媚邀宠去了!
这念头燃起了一把妒火,烧得他五内俱焚。但他又无可奈何。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不知枯候了多久,久到他几乎在寒意中沉沉睡去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陆萧骤然睁眼,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而来,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清晰。
他无视那男子投来的利刃般的目光,几乎是冲上前,跪在郁竺身前,声音带着颤抖:
“大人,我有要事与您相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政和八年十一月十八,两条新讯自东京一路辗转传至杭州。
一是礼部定下了新年号,来年改元“崇统”。这是新帝登基后首个年号,取“尊崇正统”之意。坊间偶有议论,说这是官家越心虚什么,便越想昭显什么。
不过年号到底是个虚物,官员们议论两句也便过了,真正在他们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的,是与年号同至的一封诏书——
朝廷招安水泊梁山宋江等一众,特授宋江为武德大夫,余将吴用等三十六员,各授武翼郎至承节郎等差,充两浙路剿寇军前部将。
梁山所部义军两万人,着济州知州张叔夜为督军,即日开赴杭州行辕,协剿东南海寇。一应粮草器械,由两浙转运司支给。有功者复加升赏,违令者军法从事。
…………
两浙路转运司衙门后堂内,李昭嗣气得将手中那建窑黑釉茶盏摔得粉碎,在屋子里来往复踱步。
“陆大人,您这美人计可真是妙,非但不曾离间了这两人,反倒被人将计就计。这郁相收了你的‘礼’,怎么没点表示,转过头来照样调兵遣将对付我们啊!”
说着又转向陆萧,冷笑道:“你日日泡在天使行辕,除了邀宠献媚,可曾办成半件正事?便是瓦舍妓子,还懂替恩客探个风声呢!”
他这话说得粗俗不堪,丝毫不留情面。屋内陆愭、蔡鋆等人具在。
陆萧站在陆愭的身侧,像是被抽了一记耳光,脸颊灼烫,但是在这个屋子里,暂时还轮不到他出言反驳。
难得的是,陆愭竟然也对李昭嗣的出言不逊保持了缄口。
虽然朝廷招安梁山的消息,他们几天前也从童贯派来的密使处获悉了,但是并不知道这帮人要被调来杭州协助剿匪。
陆愭自诩最近和郁竺关系亲近,连日的示好颇有诚意。可这样大的事情,对方竟然没有事先知会他一下,心中多少有点不悦。
蔡鋆观察着几人的脸色,轻轻咳嗽一声,适时打破了尴尬:“怪不得先前陆兄求见时,她那样有恃无恐,原是仗着有援军将至。我听说这梁山八百里水泊,那些贼寇里面善水的人数不胜数……两万义军加一万天子门生供她调遣,这一来,剿灭海寇的胜算可就大了不少。”
李昭嗣本就焦躁,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袖子一扫案头,茶盏“哗啦啦散”了一地:“胜算大胜算大,我何尝不知道!诸位且说说如今该怎么办吧,真要让她出兵打了胜仗,不止童爷不会轻饶了我们,就连李大棹那儿也……”
他方一吐出这个名字,陆愭面色一变,立刻打断了他:“够了!梁山众人尚未踏入杭州地界,你便这般沉不住气了,有些名字是能随意挂在嘴边的吗?越是危局,越要稳得住阵脚,不要先自乱了方寸!”
蔡鋆察言观色,立即离座趋前,拉着李昭嗣将他按在椅子里:“李兄稍安勿躁,且先听听陆兄的意思。”
陆愭见屋内终于安静了,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郁竺此番南下,图的是个‘胜’字,如此,对通商的各国方能有个交代。那么我们便遂她心愿,先让她小胜海寇几场,尝个甜头,待其骄兵懈怠,再给她迎头痛击。届时她见好就收,自会班师回朝。”
蔡鋆对上陆愭的眼神,一下子就看懂了那未尽之意,接口道:“陆兄高见!以退为进,先予后取,着实高明。郁竺若想保住先前的胜果,遭遇挫败后必不敢再轻举妄动,鸣金收兵就是最好的选择。”
李昭嗣本就不善谋略,见二人都这么说,自然也认定这是个好主意,稍稍收了些怒火,有些困惑道:“只是要如何小胜呢?是和李大,呃,和那边商议好,叫他们佯装败退?可这败阵难免要些折损人马,他一点歪瓜裂枣都宝贝得什么似的,能同意吗?”
陆愭闻言,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李兄何须在此事上犯难?杀些贱民换了衣裳,充作贼寇尸首,这等高招,你不是最拿手的么?”
李昭嗣浑浊的眼珠子终于亮了起来,一拍脑门:“陆兄提醒得是,这倒是不难,我即刻去安排。”说罢,迫不及待地起身就要走。
“且慢。”陆愭在他身后起身,踱步至门前,“此事须得争分夺秒,务必在梁山的人马抵达前了结,挫一挫郁竺的锐气,也让那些梁山草莽知道,这东南海域可不是他那小水泊,任他为所欲为。”
“省得!”
李昭嗣和蔡鋆先后离去,转运司衙门的后堂留下了一地的碎瓷。仆从们轻手轻脚入内清扫,陆愭带着陆萧挪步至后间耳房。
门“吱呀”一声合拢,陆愭不复方才运筹帷幄的神色,迫不及待开口道:“那事儿可曾查清楚了?账册交给她没?”
陆萧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各地州府孝敬蔡鋆的账册。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想起那日深夜,在行辕暖阁内……只是片刻,便矢口否认道:“没有,还在儿子这里,昨日刚厘清账目,正要先呈给父亲过目。”
陆愭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屋外,并未注意到陆萧的异样,只沉吟道:“未曾交出便好,便先不急着给她。我已改了主意,蔡鋆眼下还有用处。”
陆萧刚想细问,便听陆愭抬手食指竖在唇边作噤声状:“不要出声,人来了。”
少年喉间的话生生咽下,屏息凝神。果然,不出片刻,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随着陆愭一声“进来”,一团臃肿的身影从门缝处挤进了屋内。
是蔡鋆。
他圆润的脸上带着油光发亮的笑意:“陆兄海涵,小弟去而复返,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来得正好,我也在等你。”陆愭背手走向书架前,慢条斯理寻了处椅子坐下。
蔡鋆闻言“嘿”地一笑,肥硕身躯蹭着门框将门掩上,又挪着步子凑近:“看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这李昭嗣风风火火去办事了,只是那莽夫怕是没参透陆兄深意呀……”
方才陆愭这个所谓“先予后取”的良计,完全就是萝卜雕花——一个好的谋略,环节不宜过多,各节之间的牵连也不能太强。所谓环环相扣,看似精妙,但其实只要有一处出了意外,便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溃败。
真要想挫一挫郁竺的锐气,有的是法子。比如说,东南海域暗流纵横、暗礁密布,梁山义军就算精通水战,可这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是那离水蛟龙。
只要他们在水文图或者战船上动一动手脚,还愁郁竺不会铩羽而归吗?
但陆愭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这迂回曲折又容易出纰漏的法子,原因只有一个——他舍不得彻底得罪这位圣眷正隆的天使,只想虚晃几招,保住体面,全身而退。
也就是李昭嗣这个蠢货看不出来。
陆愭和郁竺这些天的“眉来眼去”,蔡鋆这比狗鼻子还灵的嗅觉,未尝没有嗅出这姓陆的准备拿他当弃子的意思。他本也是为此辗转反侧,但又无可奈何。
但今天风云突变,转机倏然而至。既然有人比他更适合做那枚弃子,何不借势推波助澜?
所以,他假意和李昭嗣一同出了转运司,而后又悄悄折返,就是来说服陆愭的。
陆愭看着对面笑容“温良”的蔡知府,一挑眉:“哦?我有什么深意,蔡兄倒是清楚?”
蔡鋆干笑了两声,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陆兄,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梁山义军此番南下杭州,内里大有文章,想那童太师权倾朝野多年,若仍是官家心腹,岂会容郁竺在江南调兵遣将,还召来梁山这等劲旅协助作战呢?”
“这说明什么?说明圣心所向,大势不可逆也!如今郁竺虽人在杭州,却能越过在京城的童太师,直接调遣梁山来此,足见她在官家心中分量几何。咱们若还守着旧路,和那刻舟求剑的愚人又有何区别?”
陆愭微微眯起眼,不置可否:“依蔡兄之见?”
蔡鋆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道:“与其在这危局中两头为难,不如顺势而为!投奔郁竺,助她成就江南功业。待来日论功行赏,咱们也能谋个功劳不是?”
陆愭低低笑了两声,玩味地看着他:“你我在江南替童太师做的腌臜事儿可不少,想要‘弃暗投明’可没那么容易,这投名状呢?”
蔡鋆在心中暗骂一声陆愭虚伪,心道:你自己不是早就打算走这条路了,原本定的投名状不就是我么,还在这假模假样地装什么呢?但腹诽如沸,面上却堆起笑纹:“投名状……那不是现成的李大人吗?”
“此话怎讲?”
蔡鋆看着对方眼底的算计,心中的恨意更甚——陆愭这是要将烫手山芋全都推给自己,一点恶人都不想做!
但是形势所迫,他又不得不顺着对方,恳切道:“兵员虚籍之事,李昭嗣他身为武职,手握兵符,叫他一人担走是最顺理成章;那拦截铜匦之事,虽说大家都有参与,但他平日里嚣张跋扈,得罪的同僚能从衙门排到钱塘江,届时墙倒众人推,谁会为他出头?这黑锅,他背得再合适不过。”
“若是他狗急跳墙,反咬我们一口该如何是好?”
蔡鋆咧嘴一笑,作了个抹喉的手势:“死人是最稳妥的。只要安排得当……没了活口,自然死无对证。”
陆愭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笑罢,他起身背手而立:“好,此事便由蔡兄全权操办,寻个万无一失的时机,送李大人一程。”
第二百三十五章
位于长墙山与葫芦山之间的澉浦港,岸线绵延十五里,水深滩阔,是一处天然深水良港,素有“码头廊”之称。
由于钱塘江口水流湍急、泥沙淤积严重,大型海船受制于涌潮以及“沙坎”,难以直达杭州,因此朝廷将澉浦港定为杭州的外港。往来海船皆需在此停泊,接受查验抽解,再借内河舟楫将货物转运至城内。
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也让澉浦港成为朝廷官营造船的重镇。与运河沿岸盐桥河、龙山河船场专攻平底沙船不同,澉浦港船场专造远洋尖底福船与海鳅大船。
时逢工期紧迫,武判官都造颇严,澉浦港内的工匠整日埋头于工坊之内,偌大的场区,白日里寻常难见人影在外游荡。然而今日,港内却突然热闹起来,端得是车马粼粼、人潮如织。
无他,船场监官张平具帖相邀,天使郁竺亲至船场巡视工事了。
杭州大小官员几乎倾巢而出,从陆愭、蔡鋆、李昭嗣等人,到张昌诗这类九品县令一应都在,陪同天使巡视。
钱慎等地方豪族也不甘落后,簇拥在官员身侧,当然他们此举不只为官场周旋——战船的建造他们是有重金入股的,战后稍加改造,这些船便能化身远洋商船。朝廷以军费分摊为引,许以通商红利,算是官商双赢。于豪族而言,战船建造进度与质量,那可是关乎切身利益的,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前来“督视”的机会。
郁竺这边,武松因去温州、明州暗中调查海寇之事,只有岳飞带了两百人随行护卫。
船场监官张平早候在场内,听得远处传来铜锣开道声,立刻整了整官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躬身迎接郁竺下了轿辇。简单寒暄过后,他直起身子,目光紧随郁竺的视线,熟稔地介绍起船场内的工事。
“大人,澉浦港现有工匠两千三百一十八人,按籍贯编为‘厢’‘甲’,分掌三十余类匠作。匠户聚居的棚户便在港区后方,图纸室与水罗盘作坊亦设在此处。”
“那边的仓库专司木材、铜铁、桐油等物料,料科司的仓吏是武判官亲自挑选的,定能保物资调配万无一失。”
张平说到此处,人群中立刻推出个面容憨厚的中年人。那人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冲着郁竺挤出讨好的笑脸。
郁竺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心下了然——方一来,便将武松提拔的人推到台前,不过是为了防着她在这最容易出岔子的物资调配的环节挑刺。
她微微一笑,并未点破这小心思,只淡淡道:“后勤诸事,张大人尽心操持,本官自然信得过。如今战事迫在眉睫,战舰建造进度如何?已交付多少?又都是何种型号?张大人可否细细说来听听?”
张平似是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抬手作揖,侧身引路:“大人请往这边走。澉浦船场共设八座作塘,前五座连通大海,后三座接驳内河,每个作塘设木工、铁工、索具、油漆等作坊,一应俱全,这般建制,在东南沿海也是独一份的。”
他说着,指向远处的模糊的海岸线,声音不自觉拔高:“目下已交付海鳅大船七十四艘,尖底远洋战舰三十二艘。工匠们熟能生巧,如今一座作塘五日便能造出一艘大船,若照此进度,腊月底前定能如期完工!”
张平虽只是一个五品监官,但船场便是他的主场,涉及到那些龙骨舱室的门道,只有他能如数家珍。陆、蔡、李三位大员,此刻也只得暂避锋芒,默不作声地缀在身后,听着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谈。
郁竺原本对张平的印象并不算好——他是由童贯提拔来此处的,武松又告诉过她,此人纵容手下工匠偷奸耍滑,她早将其视作庸碌之辈。
如今一番面谈,听他条理分明地禀报船场建制、工序,各类数据也是信手拈来,才发觉此人胸中应当是有几分真章。待看完后片的港区,不禁点了点头,夸赞道:“张大人果然术业专精。能将偌大船场打理得井井有条,造船进度远超预期,足见治事有方。”
一行人沿着港区青石道往作塘行去,果然如张平所言,沿途工坊鳞次栉比,锯木声与斧凿声交织不断,烘干房腾起袅袅白烟,刷漆匠的木刷在船板上来回穿梭,索具坊的工匠们正将新织的缆绳盘成圆滚滚的绳山……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张平见郁竺眼中露出赞许之意,心中暗自得意,刻意放缓脚步侃侃而谈:“大人有所不知,此处所承载的不过是众多工序中的一环。”他抬手遥指运河方向,“为赶工期、省资费,舵楼构件、绞盘、硬帆等部件,皆由盐桥河、龙山河船场预先制好,再转运至此组装。澉浦港专司船体装配,各司其职,方能事半功倍。”
此话一出,郁竺眸光微闪,这种颇具超前意味的标准化、流程化思维,能在一个宋朝人身上存在,着实令人意外。
她默默将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些,看着面前这张其貌不扬却自信平静的面孔,忽而来了兴致:“张大人既精于造船,想必对水战之道也颇有见地。依你之见,如何能将战船之利发挥到极致?”
张平万没想到郁竺会抛出这个问题。他投奔童贯这么久,在陆愭、李昭嗣等人眼中,不过是个摆弄木料的高级匠人而已,此刻不过略陈己见,却被这位天使青眼相看,心底不由得泛起久违的觅到知音的暖意。
不过是垂眸沉思片刻,张平便朗声道:“下官以为,可以仿雁阵组建船队,以尖底福船为中军主舰,辅以轻便快船环伺左右。快船机动性强,既能在敌船靠近时快速截击,又能护卫主舰周全。尖底福船造价高昂,如此一来,便减少主舰建造数量,省下大笔银钱,效果想必也不差。”
郁竺点点头,这战术构想有些类似后世航母编队的雏形,只是当下火器铸造与舟楫航速能否支撑这般布局,还需要验证。想到此处,她转头对身后李昭嗣吩咐道:“这个想法不错,李大人可依此编排水战阵型,操练一番试试成效。”
李昭嗣正盯着远处的作塘出神,冷不丁被点名,心不在焉地拱手应下。
郁竺也未再管他,朝着张平抬了抬下巴:“张大人,你继续。”
“海鳅船为近海巨擘,体大身沉、吃水颇深。海寇之船虽不及我军的坚牢,却胜在水性娴熟、舟楫灵巧。若正面相撞,海鳅船可凭体量碾轧敌舟,但于近海浅滩,反而易被绕侧登舰,下官以为,应当着重操练士卒使用弓弩火铳火炮,以便在实战中能将贼寇驱往利于我军的作战水域。”
郁竺点点头,略一沉吟,补充道:“此是其一,另有一点,还需提升船速,这种大船行得快才能发挥其威力。或加装踏轮,或改良船型,甚至可尝试以火器驱动,科教局凌振精研火器,若有需要,我可调他来江南,与你们共商破局之策。”
她并没有什么海战经验,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想起了数百年后的甲午战争。彼时北洋水师的装配可谓是坚船利炮,但是主力舰定远、镇远航速仅十五节,而日本吉野号航速可达二十三节,这种差距,让舰队的机动性远逊于对方,难以抢占有利阵位。如果面对更加灵活的海盗,海鳅大船的劣势可能还会被放大。
张平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原以为这位天使只是走马观花,最多有些用人之贤,却不想对海船军械当真有几分见解,连忙躬身应道:“大人高见!下官即刻着手寻访能人巧匠,若有良策,必以重金奖赏!”
二人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李昭嗣在后面却有些不耐烦了。
这场船场视察本是他奉陆愭之命,撺掇张平设下的“局”,为的便是铺垫那“先予后取”之计。如今万事俱备,这张平却像着了魔一般,只顾与郁竺大谈造船经,似是全然忘了既定的盘算。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港区,李昭嗣却觉得手心有些出汗,再在这船场内干耗下去,如何按计划行事?
他看了眼陆愭,只见他垂眸敛目,仿佛老僧入定;再看一眼其后的陆萧,少年郎双目灼灼,望着与张平对谈如流的郁竺,满脸皆是崇拜,浑然忘了此行目的;再看向蔡鋆,却见那胖子暗暗努嘴,目光往作塘方向示意,分明是催促他赶紧行动。
李昭嗣心中暗骂一声,咬牙挤出满脸干笑:大步上前插话:“郁大人,张大人可是造船的大行家。这作塘也叫船坞,便是张大人独创的妙法!大人何不上前细看,定能大开眼界!”
这已是张平今日第三次令郁竺刮目相。
她自后世来,对于“船坞”这种构造早已习以为常,却未料到这种凝结着人类智慧的设计,竟是诞生于当下。
须知,从无到有的开创最为艰难,郁竺再望着张平的目光,不自觉添了几分敬意:“张大人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本官到杭州许久才得以深谈,实在是一大憾事啊!往后可不许再藏着这般本事了!”
张平闻言,并未露出寻常人被天使如此夸赞后那受宠若惊的欣喜。
他目光游移,与李昭嗣对视片刻,神色晦暗难明,而后朝着郁竺恭谨一揖:“大人谬赞。下官昔年在陇西阳平任都木务兼管造船场,于渭河畔督造船只时,常遇新船被急流冲走,一船需要派三户以上看守,每年征调民工逾千户,劳民伤财至极。这船坞之法,实是在无数教训中摸索而来的,也是汇聚了当地船工的智慧,并非下官一人之功。”
言罢,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作势指引,带着郁竺缓缓朝作塘方向行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行人沿着碎石小径蜿蜒而行,很快便来到作塘边。
不远处,泛着浑浊的灰蓝色的海面清晰可见,冬日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是五个并排的巨型水塘,塘内碧水盈盈,初具雏形的巍峨大船静卧其中。
郁竺放眼望去,这些战船周身以紫竹密匝匝排作护墙,船头尖锐,船身细长如鳅鱼,单是肉眼看去,就要比她南下乘坐的主使船还要长出七八丈。
几艘尚未封顶的船体下,一格格水密隔舱清晰可见,这种设计使得船体即便局部受损,也不会沉没。郁竺也实在想不明白,原著里张顺如何单靠凿,便能凿沉海鳅船的。
最西侧的作塘略微有些特殊。不同于其余四艘修长的战船,这塘内正在打造的船短而宽阔,主甲板上盖着一层壳,其上覆着铁片,严严实实地像座铁壳堡垒,只在特定位置留有孔洞。周边的竹架拆得所剩无几,显然几乎快完工了。
郁竺自然而然地往这艘“特别”的船走过去。
跟在队伍里的李昭嗣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转头与蔡鋆交换了个的眼神。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示意后,他立刻加快脚步,抢在张平之前陪在郁竺身后。
“大人,此乃澉浦港船场新研的战船,当是我大宋首艘铁甲舰,今日恰逢竣工,大人便亲临,当真是天定的缘分!”
李昭嗣说着,转向塘边监工,三角眼一瞪:“叶春何在?怎不在此等候天使!还不快将他唤来!”
郁竺正欲细细打量这艘“铁甲船”,闻言一挑眉,头也不回地问道:“叶春?可是武判官从明州带来的那位造船巧匠?”
“正是此人!武判官独具慧眼,叶春入船场后改良诸多船型,无论是航速还是载重都大有精进,这艘铁甲舰便是他的心血之作。下官方才听大人与张监官谈及海鳅船的弊端,私以为此船恰能破局。”他说着,微微侧过头剜了张平一眼,“只是尚未试水,张监官过于谨慎,才未敢向大人禀报。”
话音刚落,铁甲船舱内钻出个灰袍匠人,李昭嗣立刻扬手招呼起来。
这是一个有些清瘦腼腆的中年男子,看着作塘边站了一排的达官显贵,显然有些胆怯,跑到郁竺跟前,“噗通”一下来了“五体投地”,惹得后排看热闹的官绅吃吃窃笑。
郁竺驱前半步将他虚扶起身:“叶博士不必多礼,快给本官介绍介绍你这艘‘龟甲船’。”
此时的“博士”还是从方言“把式”引申出来的叫法,是专精某种匠作技能的人的尊称。
叶春如今的身份在科教局,被直属上司这般称呼,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大人赐名‘龟甲船’,实在贴切,小人正愁没个名字,还在日夜琢磨呢!如今海寇火器渐盛,海鳅船行动又迟缓,小人便想着给战船披甲,既能抵御炮火,又可预防贼寇攀援。”
说到专业处,他渐渐放松,语气也流畅起来:“起初想锻造整铁船身,试过多种锻焊技法,无奈铁板接缝处总在水压下崩裂。后来退而求其次,在木质船壳外铆接铁皮,倒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为抵消增重影响,小人特意在此船上增设十二对踏轮,航速应当未曾受什么影响,方才测得吃水深度逾半丈,今日正要出海试航,看看这铁乌龟在风浪里能否灵活转身。”
郁竺虽然不知道史书上朝鲜人李舜臣的龟甲船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看着眼前的这铁甲战舰,估计也大差不差了。
她恍惚间生出一种感慨——有时候,历史就是这么阴差阳错,若是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叶春还在济州帮高俅打梁山呢,这铁甲战船又怎会提前四百余年现世?
想到这里,心下有些波澜,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岳飞道:“岳将军,回头和转告武判官,杭州科教局的能工巧匠与银钱,尽可由叶博士调配。虽说加装铁甲耗资不菲,但若此船能好好应用,比起战船沉没、将士殒命的损失,这笔投入值得!”
叶春一听,不禁激动得连连谢恩。张平在一旁看着,喉间泛起苦涩——若能得此明主,何愁抱负难展?可自己早已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得遇伯乐呀……
李昭嗣在旁边瞥见张平那副神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先前已商议妥当,由张平设法将郁竺诱骗上船,可眼下他这副模样,倒像是要临阵倒戈似的!
等此事了结,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家伙!
这叶春是武松一手提拔的人,本就指望不上他能帮上忙,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这般想着,李昭嗣只得自己往前挤了两步,对着二人挤出一个笑脸:“叶博士,今日新船下水可是大喜之日,不如请郁大人上船出海巡视一番?就当给这崭新的龟甲讨个彩头!”
岳飞听闻此言,当即变了脸色,横身拦在李昭嗣身前:“大人万不可如此!此船未经试航,若是有个闪失......况且今日随行护卫不过二百人,实在难以周全!”
却不想李昭嗣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岳将军这是何意?叶春是武判官举荐的贤才,将军是信不过他?”
叶春被两人的目光夹在中间,心里犯起嘀咕。可说不让大人上船,又像是自己心虚,只好顺着李昭嗣的话保证道:“诸位大人放心,船身结构和浮力小人反复测算过,虽说未经实战,但是安全无虞。”
“若是海寇……”
没等岳飞说完,李昭嗣直接打断了他:“这更是杞人忧天了。海寇向来只在春秋季风顺时出动,眼下北风呼啸,他们躲在老巢都来不及,怎会冒险犯境?”
蔡鋆也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凑上前来附和:“正是正是!不过是港区周遭巡游,有李统制的精锐水师护驾,再加上岳将军麾下的虎狼之师,能出什么茬子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郁竺如果执意不去,那反倒显得她身为上位者胆怯,或是对武松举荐之人不信任。
目光扫过众人,郁竺展颜轻笑,拍了拍岳飞肩头示意他不必多言,转身迈向巨舰,留下清越的声音:“何惧之有?出海看看!”
……
岳飞心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分拨半数亲卫留守岸边接应,另半数则携带火铳弓箭,随船出征。
李昭嗣也煞有介事地调度起来。特意选了两条轻捷走舸,各配二十名精锐水军,拱卫龟甲船前后负责引航,又挑了一百名士卒登主船护航。
加上随行官员与豪绅悉数登船,偌大龟甲船竟被挤得满满当当。
作塘的水阀缓缓提升,海水瞬间涌入渠口,最终与塘内的碧波交融在一起。待水面与海平面持平后,闸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渐渐洞开。
舱底,船工踩动着木质踏轮,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像是骤雨密密地落在台阶上。龟甲船像一头巨兽,裹着未散尽的新漆气味,冲破水面浮沫朝外海滑去。
由于没有开阔的甲板观景,郁竺等人挤在船首狭窄的观察孔洞前。通过一尺多宽的孔洞,可见船首将海水劈成了两股雪白激流,泡沫如同沸腾的乳浆一般翻滚上涌,咸腥水汽瞬间透过孔洞涌入舱内。
叶春手掌沁出层层薄汗,眼底却燃着兴奋的火苗,这么多人共同见证他的心血,这是何等殊荣!
待船驶出一海里后,他便开始指挥着舵手打满舵试旋回。
随着船工们齐声应和,这艘看似笨拙的铁甲巨舰,竟像是一个成了精的巨鼍,凭借短窄船身划出极小的回转半径,在浪涌间轻盈摆尾,引得船上的官员豪绅们纷纷抚掌惊叹。
“武判官当真慧眼如炬!”
“郁相得此神器,何愁海寇不灭!”
……阿谀之声此起彼伏,竟无一人察觉,前方两艘引航的走舸渐行渐渺。
直到船体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叶春才往外看了一眼,再回头时,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大人,稍有些风浪,以往冬天冷气南下,海上会起北风,有时能掀起一丈高的巨浪,按节令本该还有旬日才出现,不过为保周全,还是速速返航为好呀!”
郁竺闻言也朝孔洞外看去,只见远处黛色浪峰如连绵山峦般压来,浪尖上还隐约跃动着黢黑的影迹,像是被浪卷起的鱼。
再定睛一看,却发现并非那么简单,那黑影像是附骨之疽,始终紧咬着浪涛。
郁竺伸手拿过岳飞手中科教局特制的千里镜,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些黑影竟是些尖头方尾的刀鱼船——约莫有二三十艘,正破浪疾驰而来,船帆上挂着黑白杂色的拼凑布料,在海风中猎猎狂舞。
她兀自在孔洞边停留了会儿,转头冲着身边的陆愭一笑:“陆大人,本官还未曾见过这样奇特的船,你且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陆愭似乎有些惊讶,凑上来接过千里镜一看,原本从容的面容却瞬间血色尽失:“不好,快传令返航!这,这应当是东海流寇的无常旗,见此旗者非死即伤!看航向应是奔明州而去,但这风向瞬息万变,若被缠上……大人万不可涉险!”
第二百三十七章
撤?
不到一刻钟前,满耳还是都是“剿寇指日可待”之类的谀辞。此刻真见了贼船,倒像是那好龙的叶公一般逃之夭夭,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郁竺广袖一拂,无视陆愭煞白的脸色:“岳将军,放信炮,将这些贼寇给我引过来!李统制,点验你的水军。世人都道东南水师孱弱,本官倒要瞧瞧,这官兵遇上贼寇,到底是谁该抱头鼠窜!”
岳飞虽忧心郁竺安危,却也明白此刻若仓皇撤退,实在是丢了大宋官军的颜面。牙关一咬,掀开舱帘钻了出去,“嗖”地将一枚火红色信炮冲天放出,火光瞬时划破了铅灰色的天幕。
倒是那李昭嗣,非但不见半分慌张,眼中反倒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他镇定自若地命令信兵钻出舱内,挥舞起红黄两色旗,不远处两艘走舸见势而动,迅速收拢至龟甲船两侧准备应战。
舱内一众官员豪绅初闻海寇来袭,吓得心惊肉跳,听闻郁竺非但不退反要迎击,顿时面面相觑,心有戚戚焉——早知如此,何必凑这热闹?如今天使不下令,谁又敢出言要做那临阵脱逃的孬种呢?
众人心中暗暗问候了郁竺祖宗八代,面上却只得强装镇定,目光频频瞟向李昭嗣。见他从容指挥,倒真一时摸不透,这平日里一惯色厉内荏的草包,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故弄玄虚。
远处的刀鱼船显然也看到了信炮,调转方向直奔龟甲船而来。他们是顺风,船速极快,依稀可见一名匪首站在首船甲板上挥刀嘶吼着。二十余艘小船摆成雁翎阵型,驶出了千军万马的迫人气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岳飞望着扑面而来的贼船,起初的忧心渐渐被一股灼热气血冲散,他深吸一口咸腥海风,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各队听令!校准左舷三十度!①火枪手分三排站位,备足弹药,听我命令再放!”
亲卫如臂使指,迅速列阵,火枪架设在孔洞后,黝黑的枪口直指来敌。
郁竺在旁边看着岳飞调度,见他镇定自若、颇具名将风范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
贼船越来越近,两侧走舸率先发难,士卒奋力张弓放出一阵箭雨,可是因为逆风,多半在半途便歪歪斜斜坠入海面。
终于到了射程内,岳飞一声令下,龟甲船迎面的二十个孔洞火舌齐发。铅弹呼啸着飞向远方,炸起的硝烟弥漫开来;前排火枪手刚俯身换弹,后排就已经猫着腰补上,第二波轰鸣紧接着响起……
硝烟混着刺鼻的火药味,呛得舱内豪绅们涕泪横流。他们虽然早就听闻如今天子门生火枪营的威名,却从未亲见实战。今日一见,且不说战果如何,单是这令行禁止的架势,确实比平日里涣散的江南水师强出不少,原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岳飞原本计划着以三轮齐射打乱贼阵,然后再依照对方躲闪的轨迹调整射角。此刻趁着第三排亲卫退下装弹的间隙,他立刻俯身贴近孔洞观察起敌情。
火枪射击之后腾起的烟雾很重,将水天染得灰蒙蒙一片。所幸海风呼啸,不过片刻便将烟瘴吹散,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于是乎,岳飞惊异地发现,那些本该调整阵型的刀鱼船,在硝烟遮蔽下,竟然像是在……撤退?
没错,是撤退。
只见有几个中弹的船桅,歪斜着砸进海面,船上的海盗像猿猴一样纵身跃向邻船,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
转瞬间,海面上只剩七八艘破漏的空船随波漂荡,其余贼船划开了数十丈距离,头船的无常旗在浪尖上跳跃着,像是魑魅逃窜的影子。
岳飞一时有些发怔——这便是海寇吗?原以为需大动干戈,此刻看来不过是散兵游勇,这种战斗力……再想想船场上百艘造价不菲的铁甲巨舰,他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从孔洞收回视线,身后亲卫们正端着火枪严阵以待,目光齐刷刷望向他。岳飞瞥了眼身旁的李昭嗣,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如实道:“大人,李统制,海寇已向东边溃逃,是否追剿?”
李昭嗣的反应比郁竺更为迅速,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立刻接口道:“什么?败退了?岳将军果然神兵天降!只是兵法有云‘穷寇莫追’,末将以为还是趁势打扫战场,活捉残匪要紧。”
到了这一步,李昭嗣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陆愭交给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那些船上早已备好“海寇”尸身,现在只需要将残船拖回去,这场由他暗中策动的“海战”,便可以算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捷了!
郁竺似是完全没有发觉李昭嗣异样的兴奋,淡淡颔首:“李统制所言极是,便劳你负责扫尾诸事罢。”
扫尾这种琐事,一般来说派些卒子去便是。可那些残船上伪装成海寇的平民的尸首,是李昭嗣早前命石角操办的,石角因随船人数限制未能同行。
李昭嗣想了想,终究放心不下,与其假手他人露出马脚,不如亲自走一趟更稳妥,反正如今也没什么危险了。
心念既定,他应了声是,飞速走到船舷边,在浪涌的晃荡中顺着软梯下到大船身侧的走舸上,朝着远处的残船驶去。
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啧啧称奇——这李昭嗣向来得辛兴宗与童贯撑腰,在江南目空一切,今日怎得对郁相这般言听计从?
舱内恭维声渐起,官员豪绅们紧绷的肩背也终于松弛下来。这场“大捷”足以成为他们的谈资,在推杯换盏间夸耀许久。
谁也未曾留意,两名站在射击孔旁的亲卫,无意间看了眼远处的浪涛,竟突然变了脸色——
只见方才驶离的走舸并未如预期般拖拽残船回来,反而疾驰向龟甲船,船头的士兵拼命挥舞着手中的红旗。
这是遇到了紧急情况的信号。
难道是海寇只是佯装落败,另有埋伏?
还未等猜想落地,走舸已猛地撞向龟甲船舷,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浇在靠前的官员身上。船首士兵抓住抛来的缆绳,大吼道:“军医!军医!李统制遇刺!”
…………
天使大人巡视澉浦船场一事,就这么以一种荒诞的结局落了幕——先是偶遇海寇船队,转眼便大胜。正当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水军统制李昭嗣却在清扫残船时,被一名看似气绝的海盗从背后刺穿心脏,当场殒命。
更奇怪的是,那些海寇遗留的空船上,除了这名先刺杀李昭嗣、再饮刃自尽的匪寇外,竟无半具活口或尸身。他就像是专等在这边,只为了给李昭嗣一刀似的。
诡异,太诡异了。
这种程度的诡异,让一向爱捕风捉影的江南豪绅们,下船后都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从这里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在这种前景尚且不明朗的情况下,保持缄默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死法不大光彩,但是李昭嗣好歹也算“马革裹尸”,陆愭请示过郁竺后,告知众人,李昭嗣一应哀荣按例操办。
悼仪上,蔡鋆一身素服,声泪俱下地细数李昭嗣“平海靖寇”的“赫赫战功”,直说得不明就里的人红了眼眶。
可转头,就趁着夜色跑到天使行辕,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报交给了郁竺。
密报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李昭嗣虚报兵员冒领军饷、把持铜匦压制谏言、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的桩桩劣迹,大有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他头上的架势。
郁竺笑眯眯地收下了蔡鋆上交的密报,随手翻了翻,颇为和蔼地告诉他:“蔡知府如此赤诚,本官记下了。待回了东京,定会在官家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蔡鋆得了这句承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从天使行辕出来时,已是子夜时分,连着几天没合眼的蔡鋆没有回府,而是直奔转运司。
黑夜里,转运司后衙却是灯火如昼,陆愭也没有睡,一壶一壶灌着浓茶,似乎在等人。
蔡鋆作势敲了敲门,未等陆愭应声便直接入内。
陆愭也不惊讶,眼皮都未曾抬就径直问道:“她收了?怎生说的?”
“收了。”蔡鋆略过郁竺对他的许诺,换了个方式转述出来,“郁相感念兄长与我赤心为国,其他并未多言。”
陆愭点点头:“那就好,这几日操办丧仪,你也劳累,早些回府歇息。”
蔡鋆却没动:“可是……此次事情尚有两个疑处,我思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
陆愭抬头瞥了眼更漏,沉声道:“你说。”
“其一,当日海寇船中,除了我预先安置的死士,再无旁的尸身。咱们原本计议是做戏周全,李昭嗣为何不多备些‘贼尸’?幸而郁相未再深究。”他顿了顿,“其二,李昭嗣麾下此次配备的依旧是空心箭,这事儿在扬州时郁相便曾严令整治,他可谓顶风犯禁。那日靠岸时,我亲眼见岳飞拾了一枚空心箭呈给郁相,但她对此事只字未提。”
陆愭听罢,神色微微一变:“李昭嗣那厮向来鼠目寸光,这种蠢事也就他做得出来。”
“可这都是破绽啊!”蔡鋆急得搓了措手,“尤其是那些空心箭,明知遇上海寇要露馅,他还那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岂不是太假了?若是郁相哪天追究起来......”
“她若要追究,当日便不会放过。”陆愭打断了蔡鋆的话,按住他的肩头,“你且宽心,如今我等已递了投名状,便是有些许破绽,她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岂有自断臂膀的道理?至于海寇那边,你遣人多送些恤银,叮嘱他们管住舌头。只要此事烂在肚里,便无人能翻出旧账。”
这话很有说服力,人总得往前看,眼下确实没有更稳妥的法子。蔡鋆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这是大功告成的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得叹了口气,拱手告退。
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转运司后衙又恢复了宁静,陆愭等了片刻,才扬声对着门外的阴影喊了一声:“回来了?出来说。”
应声从门后转出的,正是陆萧。
————————
①宋代的算数水平很高,沈括《梦溪笔谈》中描述日影角度时,就用“度”为单位。
第二百三十八章
“你都听见了吧?”
陆愭这句问话带着几分肯定。陆萧近日惯常在子时三刻后从行辕折返,想必已在门外暗中听了些时候。
来人微微颔首:“蔡大人说的确是实情。儿子亲眼见到那枚空心箭被她收进暖阁暗格中,却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陆愭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对你也没提过此事?哪怕只是半点暗示?”
“没有。”陆萧非常笃定地摇了摇头,片刻后又补充道,“她先前在暖阁落了把铜锁,原先是只有武松能开,近日武松去明州,她便给了把钥匙与我。这些日子对儿子颇为亲近,不似作伪,应当不会在此事上对我有所隐瞒。”
陆愭嗤笑了一声:“这武松倒真是豁达。可话说回来,在这世道里,又有谁能真豁达?终究是实打实的好处最紧要,总不能真为了这点子风月事便撕破脸面。”
陆萧听父亲说起这个话题,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听对方话锋一转:“你且仔细想想,这些日子,可曾见着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出入行辕?抑或她除了与你在一块儿,可还有忙些什么其他事情?”
陆萧陷入了回忆:“自打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开,沿岸百姓信以为真,纷纷携着酒食往天使行辕去致谢。她连日忙着接待,那些庶民见宰相肯耐烦听他们诉苦,个个激动非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海寇烧杀抢掠的旧事,她都让人一一记录在册了。”
“这些愚民不足为惧。”陆愭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其他的呢?”
陆萧握拳蹭了蹭鼻尖,忽然想起什么:“其他倒没什么…噢,前日倒是瞅见个熟面孔进了行辕,只是不知这人算不算得可疑。”
“何人?”
“平海军的副统领石角。不过他既是李昭嗣副将,郁相召他问话也属常理,想来不必多虑。”
陆愭沉默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你在何处撞见的石角?见了几回?当时是什么情景?”
陆萧见对方神色凝重,不由得神思一凛,仔细回想起来:“只见过一次。那日我从暖阁出来,在梅林外的回廊上撞见的,他独自往暖阁去,还笑着和我寒暄,我应付两句便走了。”
陆愭不由皱眉瞥了陆萧一眼,似乎是责备他事到如今才提石角,又似乎是在埋怨他未曾多套些话。案头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他脸色晦暗难明:“无人领路却能独自往暖阁去,说明他熟门熟路……石角这种副将,哪有资格摸透行辕的路径,除非他早前便来过多次,可这吴越旧宫一直封着……”
他猛地想起蔡鋆方才的话——船上没有别的尸体……莫非是李昭嗣差石角操办此事,这副手却早将计划通给了郁竺,以李昭嗣那顾头不顾尾的性子,怕是连验看都懒得,放任这疏漏成了个破绽。
陆愭越想越有可能,霍然起身:“原来如此!难怪她那日在船场从始至终顺水推舟!李昭嗣说上船便上船,说追便追,说撤便撤!我只当她是顾忌叶春是武松的人,不得不给几分颜面,原来她是早就策反了水军中人!”
也就是说,这场“海战”从头到尾都是场双簧——他们在明处做戏邀功,郁竺却在暗处借坡下驴。
陆萧闻言也变了脸色:“那父亲您……”
陆愭咬咬牙,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此事我从头到尾只动嘴未动手,没有半分实证能攀扯到我。只是蔡鋆怕是保不住了,郁竺若是早策反了石角,军中那些罪证还不是手到擒来?那蔡鋆给她的那份所谓的投名状,显然不够分量。”
他说着,疾步走到书案后,翻出一个蓝布包裹的东西递给陆萧:“这你先前查的铜匦索贿的账册,一并给她送去。”
陆萧愣了一愣,迟疑地接过账册:“父亲要将蔡大人交出去?他若狗急跳墙,供出我们与海寇......”
“他不敢。”陆愭冷笑一声,“贪污受贿不过是革职罢官,勾结海盗是谋逆,要灭门抄斩的!李昭嗣那蠢货就算贪墨军饷、虚构兵籍,按我们罗织的罪名也罪不至死,只不过怕他胡言乱语,才除了他以绝后患。蔡鋆是个明白人,怎会分不清轻重,拿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他说着,走了几步推开木窗,冬夜潮湿的水汽裹着冷意涌入屋内:“再者,我已经将蔡鋆和李昭嗣都送给她了,兵员虚耗与阻塞铜匦的事有了着落,她回京也好交代。她若再动我,江南官场就要空了,难不成她一个人便想要坐镇这半壁江山?"
…………
天使行辕的暖阁内,郁竺端着新沏的玉蕊香,斜依在交椅上。暖阳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一道道光柱,落在地毯上,留下了毛茸茸的光斑。
“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提前告知,又有不少百姓要死于非命。这桩功劳,我先给你记在账上。”
石角端坐在对面的书案后,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折煞卑职了,为大人分忧本就是卑职分内的事。”
他目光落在面前展开的密报上,正是蔡鋆连夜送来的那份。密报里的字眼,一个个刀子般刺入眼帘,石角心中暗暗咋舌——我的个亲娘嘞!这些文官才是真刀子不见血啊,前几日还在灵堂声泪俱下,转头就把人往死里踩。这么一比,他不过就是给李昭嗣戴了顶带颜色的帽子,实在算不得多对不住这位老上司。
郁竺用茶针拨了拨浮沫,声音漫不经心:“蔡知府送来的这本册子,真真假假的东西掺了不少。你常年在水军当差,知道多少,照实指出来便是。”
石角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仔细翻看起来。
“兵员虚籍的事儿,李昭嗣确实没少掺和,不过这一条……”他指尖停在某段字迹上,“说他授意睦洲驻泊兵马司指挥使赵珉,伪造骁捷军左厢第三指挥,冒领三万贯军饷,卑职以为绝不可能!厢军的编制归枢密院直管,他一个安抚使哪来的权限新设一个指挥?况且这赵珉据说是童太师的人,平日里和李昭嗣面和心不和,怎会听他调遣?若真有这等事,背后怕是另有其人。”
“这条挪用婺州厢军春衣钱的罪状倒是真的。按制,厢军每位兵卒每年可领取春冬衣绢各一匹,今年春上,他指使婺州通判张承宗克扣三千厢军春衣绢,折钱两千四百贯,转而高价采购其家族张记绢铺的次等货,实际支出仅一千二百贯,差价中饱私囊。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张承宗隔三差五来给他送礼,二人关系匪浅,而且今年的春衣那料子薄得透光,穿不了半月就磨出窟窿,底下兵卒只能翻出往年旧衣凑合,骂声不断。”
“还有这条,李昭嗣截留两浙路水军修船款共两万贯,用于在苏州购置房产,此事并非如此,背后还有一段渊源。这个房产是当初陆转运使赠予他的,原是因为李昭嗣帮他夺了块心仪的茶田,使手段逼得原主人低价转让,后来还将原主人弄得家破人亡赶出杭州。不过那宅子根本不值两万贯,李昭嗣还在我们面前大骂陆转运使小气,用个小破宅子糊弄他。”
郁竺也不插话,半倚在交椅上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石角说得兴起,拿起一旁的狼毫在空白的宣纸上勾勾画画,将这些和他印象有出入的地方一一记录下来。写了满满三张纸,方才停笔抬头,神色倒是有些忐忑:“大人,水军上下诸事繁杂,李昭嗣独揽大权,许多事瞒着我们这些副手。小人只能凭着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分辨,若是有些疏漏……”
郁竺挑眉一笑:“无妨,知无不言即可。不必夸大亦不必掩饰,本官已找到了第二个证人来助你核证。”
石角看着她成竹在胸的笑意,想起了几日前他被私放回营的那个深夜。当时他还在盘算是虚与委蛇还是真心投靠,此刻瞧着眼前这局面,暗自庆幸自己当时没犯糊涂——瞧瞧这手段,果然是滴水不漏!亏得自己没站错队。
他握着笔的手越发稳当,心中感慨也愈发翻涌起来——这男人在官场上寻靠山,和女子嫁人又有何异?跟对了人,不亚于重投一次胎呀!说到这女子嫁人……他那姘头正好才死了夫君,等过了这段风头,得寻个由头悄悄将她弄回来……
石角想得唇角不由得翘了翘,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惊得手中的笔险些滑落:“大人,卑职需不需要暂避?”
郁竺冲他笑了一下:“不必。”
话音刚落,木门已被“吱呀”推开,来人径直踏入屋内,显然是十分熟稔。郁竺也不以为忤,对那人笑意盈盈道:“说曹操曹操到,可是来给本官送证人的?”
石角抬眼望去,堂屋正中的那位,正是陆转运使家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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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的有关情节后面集中揭晓
第二百三十九章
因士大夫讲究“三月而葬”,李昭嗣依旧停棺在灵堂。虽其官阶未及三品,不得请谥,但既然盖棺定论为战死,该有的哀荣并未缺漏,比如朝廷赐下丧葬仪物,妻儿可领三年全俸、子嗣承袭父职官秩等等,一应俱全。
按规制,他的棺营本应由工部派员督造,但是折子还未送到东京,哀仪却突然被叫停了。
原因无他,主持丧仪的知府蔡鋆,因贪污受贿罪证确凿,被暂押司理院大牢。待天使回京之日,他便会被转押御史台狱。
这一消息非同小可。
如今朝廷对官员贪墨的惩处,早已不像太祖太宗朝那样严苛。比起从前动辄弃市杖杀,现下最多不过贬官杖责。
可蔡鋆这次竟被直接下了大狱,结合今年王黼等人的接连垮台,难免引人猜测——天使如此行径,莫非背后代表着官家的意思,要重拾整饬吏治的铁腕了?
如果是的话,蔡鋆到底是何种确凿罪证,才遭受如此处罚?和李昭嗣前段时间离奇地战死“疆场”是否有关联?
一时间,各种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处于风暴中心的蔡鋆却清楚得很——必是陆愭将他出卖了,一个李昭嗣还不够分量,他怕保不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还加上了自己。
蔡鋆在狱中破口大骂,面对郁竺派去的鞫司官员拒不开口,只是要求面见“天使大人”,声称有绝密要事必须亲奏。偏偏郁竺置若罔闻,任他日夜叫嚣,也不曾踏入牢狱一步。
杭州的司理参军是陆愭一手提拔的人,将狱中动静悉数禀报给了他。陆愭听罢,愈发确信自己揣摩透了郁竺的心思,给了她想要的“结果”,如今已然被视作“自己人”。一颗心落地的同时,顺便又暗中授意狱卒,对那位不知消停的蔡知府“多加关照”。
殊不知,郁竺不去见蔡鋆,只不过是因为知道眼下对方根本无法为她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与其白费唇舌在他这边挖掘线索,不如将精力放在更关键的事情上。
很快,就有人为她带来了真正想要的消息——武松秘密回到了杭州。
此次,他表面上是以发运司判官的身份,前往明州、温州船场督造战船,不过真正目的,却是暗中调查海寇相关事宜。毕竟,那里才是饱受海寇滋扰的前沿。
杭州科教局衙署后院的密室烛影幢幢。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羊肉羹“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泡,蒸腾出浓郁的暖香。
武松一身靛蓝绸袄坐在桌前,刻意蓄起的八字胡下,是一张明显消瘦的面庞,身形也不如往日壮硕魁伟,倒真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江南富商。
“还是太过冒险了。即便你一早识破他们的算计,也不该亲身犯难,让岳飞带队上船同样能成事。”
郁竺舀起一勺羹汤推到他面前,不以为意地笑笑:“兄长,木已成舟,何必追论?往后我一定安心坐镇后方,不再这般冒险。你此行辛苦,这是耸翠楼的招牌羊羹,钱慎刚送来,快尝尝。”
武松欲言又止,接过碗盏长叹一口气。
他在返程途中听闻的那场“大胜”捷报,见面之后才知其中关节。虽对郁竺此举极不赞同,但又怕再絮叨惹她不快,浅啜一口,沉声道:“且说正事要紧。”
“也好。”郁竺也放下碗筷,目光随着他转动。
“海上局势远比想象中错综复杂,朝廷以往对海寇的了解不过是皮毛而已。这次南下,我沿着明州、温州一路探查,又深入福建沿岸,结合科教局以往线报,才梳理出一些眉目。现如今,海疆大致有四股主要势力。”
他说着,脸上原本的忧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之色。
“其一,楚州以北海域,那里一团乱麻。海寇中没有能统领全局的首领,势力犬牙交错,尤其过了登州界,辽人海盗横行,不少还是渤海国遗民。他们凶悍非常,喜欢单打独斗,百人左右聚成一股,散落各处,足有五六十股。不过虽然规模有限,但既牵扯了辽国,通商货值又不丰厚,不如暂且搁置,贸然招惹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郁竺点点头,武松见她没有异议,便继续道:“其二便是两淮两浙沿岸海域,这里的东海流寇有个头目,叫李大棹。此人能在东海立足多年,和两淮两浙路官府关系匪浅,他主要的势力范围在舟山群岛,本人据说常年盘踞普陀岛上。”
郁竺心念一动:“既然近在咫尺,若是直捣黄龙将他捉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却见武松摇了摇头:“非也。李大棹手下势力盘根错节,光是亲生儿子就有三十四个,还有十六个拜把子兄弟,另外还有其他投靠之人。这些人各自占着不同海岛,表面听令,私下里没少明争暗斗,早年李大棹尚能压得住场面,如今上了年纪,底下已经有人不服管束。而且这些人也并非全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一概而论剿灭,反而容易引起百姓不满。”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哦?此话怎讲?”
“他手下的人,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沿海渔民百姓,本是良善人家,因豪强霸占砂岸滩涂,或是船只被官府强行征调,破家绝产,不得已才落‘海’为寇。温州、明州一带,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本就牵挂浙东沿岸的父老乡亲,轻易不肯上岸袭扰,多半靠劫掠商船过活,有时也会抢其他海盗的赃物。说来也奇,赶上荒年他们还会赈济灾民,所以朝廷派兵剿匪时,常有百姓偷偷给他们通风报信。”
“另一类,则是私盐贩子等民间商贾,因市舶司独揽贸易大权,他们才结成团伙对抗朝廷,久而久之便演变成海盗。这些人大多举家落草,时常上岸烧杀抢掠。尤其是那些生来便已是海寇的人,对沿岸百姓没什么情分,劫掠时手段尤为狠辣,最是让百姓恨之入骨。这两拨人互相瞧不顺眼,背地里黑吃黑是常有的事。”
郁竺垂眸沉默良久。尖锐的社会矛盾,永远是滋生这些不稳定因素的根源。不过海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对朝廷来说是件好事。
武松见她并未出言询问,便继续往下说。
“其三便是在福建路、广南两路沿岸,海寇盘踞南海及彭湖海峡,匪首名叫郑广,此人惯会见风使舵,手段狠辣,唯利是图。他手下的势力与李大棹那帮人颇为相似。此次南下因行程仓促,我未能深入探查,但据线人密报,郑广的财路可比李大棹宽泛得多,除了惯常的劫掠走私,还常往东大洋海域贩运禁运物资,和东南诸岛的小国也多有勾连。他们通过快蟹船走私丝绸、瓷器等销往日本、交趾等国,返程时又带回大量铜钱,一趟下来获利百倍。福建路有些商人甚至与主动与他合作,寻求保护,收益分赃。”
“至于最后一股,便是日本、高丽的流寇,偶尔会窜到两浙沿海滋扰;交趾、毗舍耶等国的海盗则常袭扰广南与福建沿岸。”武松语气淡然地将这两股势力归为一类,“不过他们规模都不大,多半是勾连本土海盗行事。只要清剿了我们这边的匪患,这些外邦海盗远航能力有限,根本不足为惧。”
郁竺暗暗记在心里,其实往后三四百年,这些番邦海盗才是东南沿海的心腹大患,不过此时未成气候,暂且不必多虑。
她想了想,问道:“那郑广也和官府有勾连么?李大棹那处,可查到什么实证?”
武松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勾连是必然的。闽南有句话叫‘三分货,七分路’,说的就是郑广。意思是他赚得的银钱,七成要用来打通官府关节。巡检司、市舶司官员收了平安钱后,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或许有些夸张,却也道破了真相。更有甚者,有些官员剿匪时抓了人,常以‘胁从’为由释放真匪,只杀几个替罪羊充数。至于实证……没有,科教局的线人没找到账册名册,又怕打草惊蛇,不敢大张旗鼓搜查。”
郁竺紧了紧拳头,长叹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拿了朝廷俸禄还不满足,竟要从海盗身上再刮一层油水,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武松也喟叹一声:“若说利,也不全是为了银钱。有些将领还存着养寇自重的心思。有百姓说见过海盗驾着朝廷战船出没,多半是从水军那里借来的。我在明州蹲守了些时日,本想抓个现行,只是恰逢你在江南整肃军务,近来倒是没再撞见。”
“不过你那日的想法,我原先觉得有些过激,如今看来确实非如此不可。官匪勾结早已成痼疾,这片瘴疠之林,若不一把火烧个干净,便是修修补补到地老天荒,也难见清明。”
红泥小炉依旧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郁竺却没心思再吃。
“谈何容易?我虽有代天巡狩之职,可真要杀人见血,非得证据确凿不可。不拿下海寇,便取不到实证,可不清理东南官场,又难以捉拿到这些海寇,唉……”
武松盯着她紧蹙的眉头,稍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陆萧那小子既然有心投靠,可曾吐出点东西来?”
郁竺闻言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有,不过分量不够。子告父,本是站不住脚的,何况他那身份……唉,到时候若有人指摘是我从中挑唆,反倒落了话柄。”
“你先别急着叹气,此番我还带回来两个人,或许能破解这僵局。”
“哪两位?”
“有一位你该听过,名叫宗泽。他曾为登州通判,如今赋闲在家。早前我在江南督办火器时与他有过交集,此人无论是军务还是民政都颇有见地,尤其在登州时还曾与海寇正面交锋。这次我请他出山,本想先安置为幕僚,既然李昭嗣身亡,军中正好有空缺,军务上的事,或许多半能依仗他。”
郁竺眼前一亮,原时间线里,这位老将年迈之际仍率军力挫金军,连金人都敬畏地称他“宗爷爷”,只可惜因赵构猜忌而壮志难酬,最终忧愤而亡。
如果有这么位“猛人”助阵,那倒是多了几分胜算。
见她神色松动,武松也终于露出笑意:“另一个人便更厉害,用好了,能直接扳倒陆愭。”
“又是哪一员猛将?”
武松却摇了摇头,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个平头百姓,先前在杭州靠着几亩茶园为生。”
第二百四十章
“茶园主人?”
郁竺忽然想起,蔡鋆栽赃给李昭嗣的罪状里,有一条便是他截留两浙路水军修船款两万贯,用于在苏州购置房产。
石角当时告诉她,此事背后真相是李昭嗣帮陆愭夺了块心仪的茶田,手段还颇为毒辣,而后陆愭便赠予了李昭嗣这份房产。
莫非这位茶园主人,就是被李昭嗣和陆愭联手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
若真是如此,这活的人证,还真有可能是成为扳倒陆愭的关键。
想到这里,郁竺几乎坐不住了,立刻站起身来:“此人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武松却伸手将她按回座位,舀了碗热汤递给她:“耸翠楼的羊羹浪费了可惜,你先用完午饭。何况那人从明州一路跟我回来,受了些颠簸,状态不佳,我刚请郎中给他喂药了。这会儿去问话,怕是昏昏沉沉说不明白。”
…………
一个时辰后,郁竺终于在余杭门外的北关见到了这位前茶园主人。
武松将他安置在科教局一处暗桩宅院里,附近客栈、车马店混杂,她换了身青布襦裙混在人流中,并不惹眼。仔细留意,会发现这处宅院周围走动的几个挑夫、货郎、茶摊老汉,应当都是科教局的暗哨。
如此安排,可见武松心思缜密。
推开门扉,药味与腐臭便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武松说此人状态不佳,实在是委婉,在郁竺看来,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躺在床上,露出来的胳膊和脸上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肌肤。焦黑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崩解开,露出下面肉红色的肌理,隐约有脓液从这肌理下渗出,伤口的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新生肉芽和一些难以分辨的糊状物……
郁竺别过头,看向武松:“他是烧伤?”
对方点点头:“杭州的名医我所知有限,也是听人说城西有位老郎中善治金疮,便请他来瞧了,用猪毛煅灰调了香油敷在伤处,又开了黄芪、当归的方子煎服,如今倒是清醒了些。”
郁竺虽然不懂医学,但是凭借常识也能看出此人感染严重,若非现在正值隆冬时节,低温暂且压制了细菌滋生,整个人怕是都要烂透了。当务之急还得先消炎,这种伤势若是再恶化下去,凭点草药方子,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就是奇迹了。
她侧过身子,悄悄在系统商店中翻找了一番,用掉几千点兑换了三粒银灰色的小药丸。
系统说明显示这是一种“类盘尼西林强化制剂”,郁竺捏在掌心递给武松:“每日温水送服一粒。那猪毛煅灰先别敷了,派人用煮过的布巾给他把脓液擦掉……还是要小心医治,可惜颜澄在京中太远,路上耽搁不说,动静太大也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武松接过小药丸,轻轻颔首,眉头间带了点愁绪:“正是这个理。靠心的医官难找,普通郎中医术不济也罢了,就怕那些和官府走得近的,暗中随便下点什么药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这么一说,郁竺倒是忽然想起个人来:“你派人即刻去扬州找一个叫许叔微的名医,此前将士们晕船便是他给诊治好的,此人我了解,人品自是信得过。”
说话间,那茶园主人似乎是被话音惊动,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破锣一样的沙哑气音。郁竺连忙俯身凑近,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救......救......”,武松见状,立刻倒了杯温水,给他服下一粒小药丸。
那茶园主人终于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焦黑溃烂的眼皮竟然微微颤动着掀开了,露出一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好的器官,此刻正死死盯着郁竺,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
武松在边上低声解释道:“我找到他时人还清醒,只是对官府的人恨之入骨。我说破了嘴皮子,他偏要见天使大人本尊才肯松口。”
郁竺取来纸笔,蹲在榻边,将耳朵贴近他,在沙哑气音与喉鸣间仔细分辨那些词句,再把猜测写在纸上送到他眼前。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拼凑出了一段较为完整的往事——
此人名叫樊万宝,原在西湖边龙井村西北的狮峰山上有一个小茶园,茶园内栽有不到一千株茶树。
《茶经》有云“上者生烂石”,这狮峰山的白砂土质正是烂石土壤,排水透气性极佳,所产茶叶香气清幽持久,便是放眼整个两浙,也是不可多得的宝地。
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界,樊万宝当年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着层层打点前任杭州知府才谋到的。谁知好景不长,方腊作乱,杭州知府死于贼人刀下,整个杭州官场大换血,樊万宝苦心经营出的关系自然也就这么断了。
陆愭初到杭州时,偶然饮到他家茶园的茶,惊为天味,顺蔓摸瓜,找到了樊万宝,张口便要收购整片茶园。
彼时大宋山地价格不过两贯钱一亩,这片茶园总共五亩山地,加上千株茶树,按市价一株半贯钱算,陆愭只肯出五百贯钱相购。
樊万宝自然不依。想当初为了打点前任知府,前前后后砸进去近千贯钱财,何况这狮峰山的山地灵气独到,岂是普通山野能比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愭刚来杭州就在一个商贾身上吃了瘪子,当然不痛快,便琢磨着要给樊万宝找点苦头吃。
要知道,大宋实行的是榷茶制,也就是三司享有茶叶的专卖权,私人交易受到严格限制。朝廷设立榷货务管理茶叶的流通买卖,榷山场负责监管茶叶的生产。像樊万宝这样的茶园主,绝非想种茶就能种,须先向榷山场申领“茶本钱”,待茶叶长成,还得优先用以抵税、偿还官贷。
陆愭“灵机一动”,他先是宣称狮峰山的茶叶送入京城后,深得童太师喜爱,供不应求,接着便以“扶持生产”为名,强迫樊万宝贷下三倍于以往的“茶本钱”,约定以茶抵债,并且年息高达五成。
茶园里茶树就那么多,盲目密植只会坏了茶叶品质,就算贷下再多茶本钱也是白费,还得背负高额利息。樊万宝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挨到秋茶上市,陆愭却没打算放过他,暗中指使榷货务的官吏,将狮峰山的茶叶评为劣等,生生把市价压到往日的三成。
秋茶全部抵上债,仍是杯水车薪。其实樊万宝此时也明白,陆愭如此刁难,不过是想迫使他以茶园抵债。但是他性子确实有点执拗,偏不如陆愭的意,一咬牙变卖田产、典当家什,东拼西凑了三千多贯还清债务,死守住茶园不肯松手。
陆愭一时间没了办法,李昭嗣听说了这件事,笑得直摇头,道是“陆大人到底文人出身,做事瞻前顾后,这官与民之间,哪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于是乎,樊万宝的家门口便出现了好些兵油子,他们泼粪污门,用死畜投井,到了夜里又披麻戴孝、举着唢呐绕宅吹打……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引得邻里纷纷侧目,樊家老少连门都不敢出。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早已超越了利益之争,多少关乎颜面尊严。陆愭不择手段,樊万宝也咬碎银牙死扛,却不料发生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意外。
樊万宝有一个女儿名叫樊芸,年方二八。一日她出门时,又被那群兵痞围堵调戏。这姑娘本就对日日上门骚扰的兵痞恨之入骨,往日里见了都绕道走,那日或许是积压的愤怒到了极点,她抄起脚边石块,对着几个兵痞劈头盖脸地砸去,边打边骂。
这群兵痞向来只懂欺软怕硬,何曾被如此反抗过?樊芸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少女拳打脚踢,等他们打够了骂累了,才发现樊芸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翻转过来一看,只见后脑凹出个血窟窿,想来是后脑撞在石块上,当场断了气。
兵痞们瞬间慌了神,他们不过是“奉命捣乱”,哪承想闹出人命。情急之下,几人七手八脚将樊芸的尸体捆上石头,趁夜黑风高抛进了西湖。
樊家寻女寻得焦头烂额,直到三天后,或许是捆尸的麻绳不知何时松了线,樊芸的尸体才从西湖底飘了上来。
面对女儿浮肿泡胀的尸体,樊家娘子哭得肝肠寸断,樊万宝跪在岸边也悔不当初。虽说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但街坊四邻都心知肚明,这桩惨案背后的凶手是谁。
樊万宝想着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幼子,为了这片茶园,他已赔上女儿性命,再这么斗下去,难道还要把儿子也搭进去?终于下了决心,哪怕一分钱不要,也要把茶园拱手相让,只求家人能平安度日。
因为樊芸尸体浮上来的水域游人甚多,当时有不少人目睹了这一幕,少女横死的流言在杭州一时间蔓延开来了。
现在樊万宝想要服软,陆愭与李昭嗣却先慌了神——恰逢朝廷在杭州新设铜匦,专收百姓检举,他们担唯恐樊万宝将女儿惨死之事捅上去。二人合计一番,定下了一条毒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樊家满门灭口以绝后患。
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个水军兵痞潜到樊宅墙外,将整桶桐油泼在柴扉上,一把火烧出冲天的红光。
樊万宝的儿子和妻子在那一夜葬身火海,只有他侥幸逃脱,却被也烈焰烧得皮开肉绽。
事已至此,唯有为妻儿复仇的执念,支撑樊万宝没有一死了之。正巧一个云游僧人路过火场,将奄奄一息的他救起,一路护送到明州一个破庙栖身。
由于知道陆愭等人绝不会放过活口,所以樊万宝在明州数月,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身份,就这么苟延残喘着。
他本身久伤未愈,又身无分文,一身腐疮的臭气,惹得本就香火不旺的破庙更加无人问津,就在几位僧人打算将他扔出寺庙之际,为追查海寇线索来到明州的武松发现了他。
第二百四十一章
樊万宝讲述完这段血泪往事,情绪难抑,泪水不住地顺着溃烂的面颊滚落在枕巾上。
郁竺在心中哀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李昭嗣已经伏诛,他的哀荣也不过是暂时的,蔡鋆也已下狱待审。你的仇,我会替你清算。”
樊万宝在明州可能道听途说过李昭嗣“战死”的传闻,此刻从郁竺口中得到印证,焦黑的眼眶里骤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他想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时间泪水淌得更急。
郁竺猜到他想表达什么,宽慰道:“你不必急着做什么,有需要时我自会来问。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伤,陆愭那边,还需要你给他来上致命一击。”
漫长的讲述耗费了太多心力,得了如此允诺,樊万宝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重新陷入昏睡。
武松也轻叹一口气,走到门外轻叩门框,片刻后,一个衣着朴素干练的妇人推门而入,想来是科教局派来照料的人手。
武松和她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动身护送郁竺返回行辕。
因是便服出行,来时乘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牛车,慢悠悠地绕着杭州城打转。一路行来,二人难得地沉默着,临了快到行辕,郁竺才忽然问道:“你当初怎么找到他的?”
武松一愣,坦率道:“因为他的眼神。”
他回忆起那日在明州,正巧遇到几个僧人抬着担架往庙外走,担架上是一团焦黑模糊的肉。
武松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所谓行侠仗义、帮扶弱者的事情,也没干过几回。虽说现在身居高位,有些责任不得不尽,但是对于苦难的个体,他一直缺乏悲天悯人的热肠。
可是只一眼,他看到了那团“肉”的眼神。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又让人震撼的眼神——
浓重到化不开的绝望,又有淬着毒的恨意,即便皮肉溃烂到无法哀嚎,也能看出着魔般的不甘。
武松立刻改变了主意。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从飞云浦回到鸳鸯楼的那个夜晚,他也有过。
那是一念坠魔的边缘。
能把人逼成这样的会是什么呢?
唯有世道罢了。
这样的人,一定有用。
所以,他终是对僧人说了句“把人留下”。
…………
腊月二十这天,济州知州张叔夜率梁山部众抵达杭州,同知科教局事马三亦随队而至。武德大夫宋江携麾下三十六员头领随张叔夜入城,其余两万部卒则驻于城外。
郁竺于望湖楼设宴接风,陆愭作为地方主官自然不能缺席,早早便往望湖楼赶去。
这正是当初蔡鋆设宴为郁竺接风洗尘的地方,楼外竹海绵延如旧,当初同席宴饮的人已经一死一囚,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那是不可能的,陆愭无泪可流,假惺惺喟叹两声,抬脚往峰顶厢房走去。
推门而入后,陆愭却愣在原地。郁竺竟然早已到了,正倚在窗边悠闲地烹茶,身侧围坐了一圈人。除了武松、岳飞、马三等她的手下,还有好几个生面孔。
陆愭想了想,今天出门时还特意看了日晷,并未来晚,心中不由得犯起嘀咕。
郁竺见他来了,搁下茶盏,笑意盈盈抬手招呼:“陆大人来得正好!这位是济州知州张叔夜张大人,这位是武德大夫宋将军,这位便是曾任登州通判的宗泽宗老先生。至于钱公爷他们,都是旧相识了,我就不必介绍了吧?”
陆愭连连作揖:“幸会、幸会。”目光向几人扫去。
张叔夜曾任中书舍人,陆愭在京为官时打过几次照面,经这么一介绍立刻忆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宋江果然生得矮小黧黑,其貌不扬,眉眼间总挂着三分笑意,举手投足透着谄媚,身形也不似有过人武艺。陆愭暗自诧异,这样的人竟能统领水泊梁山一帮悍匪?
另一位宗泽看上去便有气势多了,虽已鬓发染霜,但两道长眉斜飞入鬓,目光如炬,精光暗藏。但陆愭不免以自己的经验揣测,这般年岁才做到通判便致仕,想来定是性情乖张、不善钻营。与这种人周旋最是费神,他十分不喜,只是不知郁竺千里迢迢将这致仕老头叫来作甚。
张叔夜回礼后,几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显然他们刚刚在聊什么事情,被陆愭的进入打断了。
“马同知一到济州,便来与我密商,陈太尉一路上早已被那两人缠得焦头烂额。他们存心坏事,可是偏偏抵挡不住重金诱惑,给了点好处就没跟去梁山,只是不知道回去要如何复命哈哈……”
马三在一旁立刻接口道:“此事全赖郁大人有先见之明,早看出张大人忠肝义胆、堪当大任,临行前千叮万嘱,命我遇事务必向您请教。若非张大人居中斡旋,这招安变数还不知要生出多少!”
宋江闻言立刻起身,一个长揖几乎贴到地面:“郁大人知人善任,招安大计若是被奸人所毁,宋江纵使万死也难辞其咎!大人对梁山恩同再造,容宋江一拜。”
他这大礼行得夸张,虽说诚意十足,可在讲究进退有度的官场中,着实失了分寸。
陆愭心中暗暗讥诮其“上不得台面”,却也从众人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个讯息——原来童贯暗中使绊招安之事,早被郁竺看穿,这童爷如今当真是江河日下了,手下尽是些见钱眼开的酒囊饭袋……幸得自己早早弃暗投明,这步棋终究是走对了。
郁竺立刻将宋江扶起来,口中也不谦虚:“宋将军既然恭维本官一句‘知人善任’,本官也不推脱,如今诸位奉皇命充任两浙路剿寇军前部,总需有职司才好行事。恰逢李统制殉职,我已奏请官家为诸位请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麻黄色的信函,递向身旁的岳飞,“官家御笔手诏,你且念来。”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料到她竟在此刻宣读任命。
宋江喉头滚动,狂喜难以抑制。原先的武德大夫不过是虚衔,有了职司才是真正的入朝为官呀!
陆愭的脸色却骤然变得难看起来——郁竺虽有任免之权,但至少也应当等平寇之后再回京请旨,哪有此刻任命的道理?更何况,这般要紧的人事安排,她竟未与他这个地方主官商议半句,他既已投诚,此举难道还是将他视作局外人吗?
只见岳飞接过手诏,朗声道:
“敕中书门下平章事郁:
海寇鸱张,浙波未靖。尔等忠贯日月,朕今特命:
宗泽,权发遣两浙路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督诸道兵,绥靖黎庶;
宋江,权安抚副使、兵马副总管、水军统制;
吴用,权经略安抚司参议官;
其余部将,各授提辖四厢公事、州兵马钤辖、都监、都巡检使等职,分戍要害,听尔调遣。
此皆权摄之任,俟翦除海寇,吏部考功,另颁告身。”
…………
望湖楼的山珍海味,陆愭吃得食不知味,天汉桥附近的王家酒楼,同样有人对着满桌大鱼大肉味同嚼蜡。
因望湖楼厢房有限,容不下梁山众多头领,钱慎便包下王家酒楼招待其余兄弟。此处虽不如望湖楼奢华,却也备齐臛鸡煮蟹等南北风味。
酒过三巡,堂内已是酒气熏天,众人推杯换盏,醉态百出。
花荣冷眼望着周围弟兄,突然地将酒杯掼在桌上。
“砰”地一声,引起了邻座几人的注意。
李逵跌跌撞撞走来,瓮声瓮气道:“花荣兄弟,咋生这么大火气?莫不是这酒不合口味?俺喝着倒是畅快得很啊!”
“就知道喝酒!今日在城外武松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没瞧见?他与宋大哥曾有过命交情,眼下却连个正眼都不给。想当年宋大哥雪中送炭,救他于危难,如今他飞黄腾达,竟这般忘恩负义!”
李逵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俺、俺还真没留意……”
花荣气不打一处来,吴用见状连忙放下酒杯,伸手按住他肩膀劝慰:“花荣贤弟,休要错怪了武松。你且想想,宋大哥不也没主动相认?如今他们身份特殊,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统领诸位好汉,有些旧情眼下不便表露。依我看,这或许是他俩心照不宣,并非故意冷落。”
“话虽如此,可我总是放心不下,官场中人最是虚伪,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事可不少。想当初我在清风寨,就栽在那文知寨手里。如今虽说受了招安,只怕是看不起咱们出身,拿咱们当枪使,等打完海寇就过河拆桥!”
隔了几张桌子,张顺与李俊正埋头啃着烤羊腿。如今羊肉金贵得紧,纵使梁山不缺金银,这般肥美的羊腿也难得吃上几回。
听得花荣抱怨,二人对视一眼,李俊抹了把油光光的嘴道:“不至于吧,那郁相当是个心存仁善的,先前在扬州的时候,俺曾与她打过交道,不像是那卸磨杀驴之人。”
“你怎知她不会,这些做官之人最会惺惺作态……”
他话音未落,厢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竟是宋江摇摇晃晃地跨进门来。只见他一身酒气冲天,黧黑的面上竟看出几分明显的酡红,显然喝得不少。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关切道:“大哥……”
宋江扶着花荣的胳膊站稳,醉意朦胧的双眼扫过弟兄们渐渐清明起来。只见他先是仰头大笑,接着笑声戛然而止,眼眶竟然红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我宋某人为兄弟们谋了一个好出路,死而无憾啊!托郁相的福,官家给咱们封官了!”
宋江这边将官职一一说来。说来也巧,他虽未带半张文书,却将三十六人的封赐记得分毫不差。这些在梦里念了千百遍的官衔,如今终于成了实实在在的前程,怎能不叫他刻骨铭心?
每念到一人,席间便十分应景地发出一阵欢呼,酒碗相撞,混着粗豪的笑声,众人喜气洋洋。
花荣却越听越心焦,待宋江念完最后一个官衔,他终是忍不住道:“大哥,这官职虽好,却要把弟兄们拆散到天南地北。我宁可不要这前程,也要追随大哥左右!”
“糊涂!”宋江酒意立刻醒了大半,厉声呵斥道,“郁相为了咱们的前程在圣上面前据理力争,你这等蠢话不是寒了她的心么?”
说罢,他不再理会花荣一瞬间变得难堪的脸色,径直朝李俊招了招手。
两人撇下众人,登上二楼僻静处,宋江这才压低声音,严肃道:“明日天亮前,把刀疤眼那几人给郁大人送过去。这是大人亲口关照的,万万不可有失,可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宴席终了,宾主尽欢,众人笑语晏晏作别。唯有陆愭心头憋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形之于色。他婉拒了钱慎安排的护送,只叫酒楼马夫备车,径直回了转运司。
陆萧仍在堂中等着他。昏黄的烛光下,少年一身月白长衫,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这让陆愭想起来,当年为何要冒着风险收留、栽培这少年。除了他确实聪明伶俐、一点就透外,这张脸也占了大半缘故。
他作为童门中人,自然要想尽一切法子去讨童贯的欢心。宦官因身有残缺,多半在风月之事上有着些特殊癖好,京中宦官豢养俊美少年的不在少数。陆萧,可以说是他为童贯精心准备的一份“礼物”。
只不过后来留意到,童贯并未像其他宦官那般对男色有特别的兴致,再加上时局动荡,朝堂上人人忙着攀附新贵、稳固根基,谁也没心思沉溺风月,送人的念头便搁了下来,便一直将陆萧留在身边。
直到现在,这步闲棋才派上了用场。
陆萧见人回来,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仔细观察着来人脸色,轻声问道:“父亲……似乎有些心事?”
“嗯。”陆愭也不打算瞒他,大步流星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她给梁山那群人都封了官,还找了个致仕的老东西,授了安抚使之职。虽说都是权摄,可如今两浙路的军职,差不多都被她的人占满了。”
陆萧略微斟酌了下,回道:“郁相在地方本就没什么根基,如今自己人到了,急于安插心腹也属人之常情。可是事先未曾和父亲商议?”
说到这个,陆愭就一肚子火,冷哼一声:“我正想问你呢,她这么大动作,你一点风声没探到?”
陆萧一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父亲这是疑心孩儿故意隐瞒?”
陆愭本是气头上的话,见他神色真诚倒不似作伪,便也消了责备的念头,挥挥手道:“罢了罢了,起来吧,我没怪你。”他重重靠向椅背,长吁短叹,“岂止未曾和我商议,今日赴宴我分明算着时辰到的,登楼后却见他们早已聚齐,这明摆着是提前约了时辰,背着我在此处议事……终究是女子行事,格局太小,我分明已经投诚,却连点体面都不给,唉……”
陆萧从地上爬起来,听着父亲的抱怨,眉头发皱,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父亲,孩儿以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哦?此话怎讲。”
“您想,她虽接纳了您的投诚不假,可是这些天手上动作却半刻未停。我时常出入行辕,见她多次召见船场的张平和叶春,商量战船改造之事;岳飞也时常带着天子门生去往水军营地操练;更不必说,除了蔡鋆,她顺着线索又拿了巡检司、市舶司不少官员……”
陆愭“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她真要去打海寇?”
话刚出口,他又自己摇起头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服自己:“不可能!我已经给了她想要的一切。论海战,有现成的胜仗可报,她要再多几次胜绩也未尝不可;论兵员虚籍,有李昭嗣顶罪;论铜匦之事,蔡鋆押进京就能了断。无论对官家,还是对那些等着通商的番邦,她都能交差了,甚至于想往童贯身上攀扯也非难事,何苦真去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陆萧望着对面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有些人做官太久,早已把虚与委蛇当成了本能。上欺天子,下瞒百姓,假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偏就不信这世上有人肯放下算计,实打实去做件真事。
“你是什么眼神?”
陆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眸,恭敬道:“父亲,孩儿只是……只是担心她并非真心接纳父亲投诚,不过是借咱们的手除掉蔡鋆与李昭嗣。这世上最险恶的便是人心,万一她打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愭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哪来这么大胃口,一口气将江南的官场全都吃掉?难不成真靠那些梁山草寇和那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给她做事?”
陆萧偏不顺着他,自顾自继续道:“可是,就算她没这个野心,打海寇的架势总是摆足了。真逼急了李大棹,怕是兜不住咱们的往来,这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何况这些年,咱们靠花钱买平安,与海寇早就是我中有里,你中有我的关系。若是海寇真被剿尽了,江南水军自然用不上这般规模,通商一开,她的人势必大举进驻江南,父亲的权柄,又能凭什么撑得起来?”
“够了!别再说了!”陆愭烦躁地吼了出来,陆萧却知道,这是他被说中心思的表现。
陆愭在屋内转了两步,强自镇定道:“失了权柄又如何?我既已投诚于她,便是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个安稳度日,她总不至于再翻旧账!”
陆萧却偏要戳破这层自欺欺人的薄纸:“父亲难道忘了,当初崔莹挑唆扬州摩尼教众冲击官府,那些带头闹事的,可是您托李大棹从岛上找来的。如今那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哪天真被她寻到踪迹......您觉得,她还容得下您安稳度日吗?”
陆愭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松动:“那你说,该怎么办?”
“父亲先前为了投靠她,已将蔡鋆、李昭嗣当作投名状献了出去,又与她往来密切、处处逢迎。这些事传到童太师耳中,他断不会再容您。如今两头不讨好,若想回头,唯有给童太师献上更重的礼,才能让他相信您的诚意。”
“什么礼?”陆愭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的命。”
“放肆!”陆愭猛地一拍桌案,“我既已投诚,怎可做这反复无常之事?官场最忌首鼠两端,你简直是疯了!”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仍带着怒意,“况且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揣测,怎见得她就容不下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行了,你出去罢!”
陆萧见他动了怒,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堂屋。院中夜色如墨,他立在黑暗里,遥遥望着窗纸上陆愭焦躁踱步的身影,无声地笑了下——
不必说透,也无需再劝。今晚的话,只要在他心中引起波澜,足矣。
…………
许叔微是被从扬州绑来的。
那日,武松派去的亲信找上门,只含糊说要请他给一位“要紧人”瞧病,许叔微当即回绝道:“达官贵人身边自有名医,我这里还有满城穷苦百姓等着问诊,大人何苦来与布衣抢大夫?”
那亲信嘴笨,辩不过许叔微,又怕误了大事,情急之下竟趁他不备,从背后打晕了人,硬生生将这位名医“运”到了杭州。
直到被安置在余杭门外的宅院里,许叔微看见床榻上那团焦黑如炭的身影,才知道要治的并非什么显贵。烧伤者最是疼痛难忍,医者仁心压过了被掳的愤怒,他终是留了下来,守在榻前换药、诊脉,悉心照料起来。
郁竺知道许神医到了杭州,自然要去亲自面见。毕竟许神医虽然人品靠谱,医术对于烧伤是否对症,那可不好说。樊万宝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容不得她不仔细。
许叔微给樊万宝开的是地榆配紫草、黄连等,用芝麻油熬制后加冰片,敷于创面,又辅以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等熬制的汤引。
郁竺在旁边看了会儿,大概猜到他的治疗路数是内服消炎、外敷促愈,而非什么祛火毒之类的玄虚。尤其是那敷药的芝麻油味儿,神似后世的烧伤膏,一看就比那猪毛锻灰靠谱多了,也就放心下来。
许叔微素来不将权贵放在眼里,面对郁竺也全无逢迎之态。见她在一旁看得认真,竟与她讨论起医理来。
“此人说来也奇,创面溃烂到这地步,换作旁人早就熬不住了,可他偏偏又无其他异样,当真是上天庇护了。”
郁竺在心里暗笑:哪是什么上天庇佑,分明是系统消炎药的给力,那可是她实打实耗了点数换的。
她正思忖着如何回应,许叔微已自顾自往下说:“或许与照料他的妇人有关?我见她总用滚水烫过的布巾擦拭脓液。不瞒大人说,先前在扬州给人接生时,我就发现个古怪:用滚水烫过的布巾接生,产妇得产褥病的情况,竟比用仅凉水洗过的布巾要少上许多……原本我以为这生产是泄了元阳,得用热性之物调和,可烧伤本是热证,该用凉性之物调和才是……这,这实叫人费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语点醒梦中人。郁竺自己早决意不生育,身边也少有人提及生产之事,故而她从未在这方面多费心思。此刻被许叔微一言点破,她这才想起来以前读过类似的记载——在细菌学说尚未问世的年代,多少产妇就因产褥热感染,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不止是产妇,世人没有“细菌”的概念,大面积外伤的感染死亡率也很高。
她望着许叔微困惑的神情,心念一动——若是能想办法将“防感染”的理念传开,即便暂时发现不了青蒿素这样的神药,是不是也能大幅降低外伤引起的死亡率了?
这个念头如星火燎原,瞬间叫她心热起来,可是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的愧疚便涌了上来——都怪自己太过疏忽,若是早些留意到这些,多少女子便不必死于产褥病了。
“先生说得没错,症结正在于此。我曾听一位老神医提及,世间有种极其细微的,呃,毒素……”郁竺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话通俗易懂,“这种毒素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却能顺着伤口钻进血液与肌体。不过此毒怕热,用滚水烫过或是经火烤过,就能将其除掉。”
许叔微精通医理,听罢,又结合自己行医的经验,顺畅地理解了其中道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毒物既有形可见,自然也有无形可感的,这个说法倒是新奇又在理,只是不知这位老神医如今何在?许某诚心向他请教一二。”
“呃……早已仙去。”郁竺看着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失望,连忙补充道,“先生既然已明白这个道理,不如将其著成医书,以您的声望,百姓定然十分信服,如此也能救下更多性命呀!”
许叔微连连点头,满是恳切之色:“此乃医者本分,责无旁贷。今日得闻大人高论,茅塞顿开。若此举能普惠苍生,大人今日之言,实乃无量功德啊!”
第二百四十三章
杭州,白璧营指挥所。
寒风掠过营寨的栅栏,将“平海军”的大旗掀得猎猎作响。已值隆冬,这座依钱塘江口而建的营寨,被冰封的河道环抱着,从高处看去就像一柄嵌入冻土的半月形弯刀。
只是这柄“弯刀”近来被人潮涨满了,明州港与绍兴的三千驻防军陆续聚来,再加上天子门生与梁山义军,近四万人,将营寨填得满满当当。
江南军备废弛多年,军营荒草没膝,这般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已是许久不曾出现过。
新官上任的安抚使一声令下——散漫惯了的平海水军被被彻底打散,与梁山军和天子门生混合编组,十人为伍,百人为队,一同操练。
平海水军自认比不上出身“高贵”的皇帝亲卫,但是面对草寇出身的梁山军,还是颇有几分优越感的。在他们看来,梁山草寇不过是靠着水泊耍些蛮力,真论起行伍的规矩,未必及得上他们。
只是这份优越感,并没有撑过几日光景。
东南角的浅滩区,张顺穿着玄色水靠,一脚没在水里,一脚跨在岸边。旁边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土方上,排着百十名赤条条的汉子,正十个一组,轮流扎进水里。
“憋气不足一百息的,下一轮接着泡,能撑到数满的,披上棉袄便可以走了!江南来的小哥儿们,可别让兄弟们看了笑话啊!”
话音未落,两名平海军刚从水中探出头,便被张顺一脚踹了回去,浅滩边立刻响起一片低笑。
岸上等候的平海军士兵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梁山军水性本就精熟,天子门生咬咬牙也能撑满百息,眼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自己和寥寥几个同袍还在队列里,心中叫苦不迭。
有人想偷溜,可想起昨天那个顶嘴的倒霉蛋,被张顺丢到水里,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得上岸,淹得半死,还是默默收回了脚。
旁边的步道上,郁竺一行人驻足观看了一会儿,见平海军如此“逆来顺受”,交口称赞了几句,谈笑着往营地东北角走去。
东北角是整个军营最热闹的地方。高高的土坡上,士兵们连滚带爬冲下覆雪的斜坡,跃过丈宽的壕沟。这种注坡跳壕的训练方式,既能训练体能,又能锻炼心理素质,增加战场的适应性。
土坡顶立着个穿银甲的身影,正是岳飞。他远远望见郁竺一行人的身影,隼鸟般飞身下来,落在郁竺身侧。
“可还顺利?若是有那顽劣懈怠的,不必手软,这营中调度之事你说了算。”
岳飞先向郁竺行礼,再转身对其身后的武松、宗泽、宋江等人依次致意,这才回道:“一切顺遂。宋将军麾下果真是藏龙卧虎,李俊与童家兄弟正督练旗鼓灯号令,张横在器械场传授钩绳,花荣则带着射手们精练箭法……”
他说到这里,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宗将军这混编之策实在是妙。人皆有羞恶之心,见旁人奋勇向前,谁还肯自甘落后呢?不出三月,营中气象必当焕然一新。”
宋江闻言,眼角眉梢不禁带上几分得意之色,宗泽也抚着花白的长须笑了笑。
土坡上,众多士兵还在排着队等候冲坡,目光齐齐投向岳飞。武松不欲打搅他训练,挥了挥手:“如此便好,你且去忙,我等去别处瞧瞧。”
岳飞闻令告退,银甲很快混入人群中。众人又在营中顺着石板路又转了一圈,武松边走,边向众人说起海寇的近况:“如今这些贼人主要分作三股盘踞……”
郁竺今日邀宋江、吴用、宗泽等人同来营寨,除了视察水军训练情况,最主要的还是要商议定下剿灭海寇的章程。
武松将那日跟郁竺说过的,拣着要紧的细细讲了一遍。从各股海寇的盘踞地点到他们的兵力虚实,条分缕析,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大致的情形就是这样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新近又冒出些番邦海盗,比往常来势凶猛。只怕是通商的消息传了出去,日本、高丽、交趾、毗舍耶等国正在清剿自己海域,这些人没了去处,只能往我大宋这边来了。”
郁竺听罢,倒没什么意外之色。那日武松说起海寇势力,将番邦海盗摆在最末等的位置,但是她从历史发展轨迹来看,早就知道这些人从来都不是能轻视的角色。
此刻见众人神色凝重,她反倒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缩着脖子瑟瑟的宋江,也拢了拢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外头风大,进屋说吧。”
白璧营的指挥所透着股久无人迹的清冷,原先李昭嗣鲜少踏足此处,梁柱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还是今早郁竺说要过来,石角才慌忙让人打扫的。案几上摆着的茶叶罐装的是最寻常的散茶,显然是仓促间寻来的。
宋江一迈进门,见案上摆着茶壶,便自动接过了端茶的活计,动作麻利,倒让守在一旁捧着茶盏的小卒,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郁竺见着这情形,索性朝那小卒摆了摆手,叫他出去候着。
“如今朝廷水军,也就比海寇人数略多些。宗将军久历沙场,以为这平寇该从何处着手呢?”
宗泽抚须沉思了片刻,略一拱手朝郁竺道:“回大人,下官以为剿抚并用最为合适。方才听武判官所说,李大棹麾下,不管是渔民还是商贾出身的,都和官府有着血海深仇,招安怕是有些难度。倒是郑广此人,见利忘义,说服其投降应当是不难,只是这人亦须防着些,若招安后管束不住,让他反复无常,反倒添了祸患。故而,依下官之见,还是要先打,打他个落花流水,打出官军的声势来,后面的事情才好开口啊!”
宋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身上那件新得的官袍,料子不算厚实,在这寒冬里有些单薄,可他却宝贝得紧,日日穿着,哪怕差点为此得了风寒。因为这是他盼了半辈子的荣耀,是光宗耀祖的凭证。
可宗泽那句“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就像根刺,轻轻刺在了他的心上。他偷眼瞟了瞟屋内众人,见没人留意自己的异样,又暗暗松了口气。
武松接着宗泽的话,高声道:“将军所言极是,朝廷可以不战,但一定不能惧战。这海寇便是豺狼虎豹,你退一寸,他便敢进一尺。”
主座上的郁竺没有立刻接话,将那茶盏捏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才转向宋江与吴用:“二位以为如何?本官早听说吴参议号称智多星,锦囊妙计层出不穷,今日可有什么高见?”
她这话明摆着是问吴用,宋江却往前倾了倾身子,抢在吴用开口前道:“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我大宋海岸线绵长,江南兵力却有限,多线作战,调度起来容易顾此失彼。若先击一股,另一股海寇难保不会趁机登岸作乱,届时若是番邦海寇入侵,反倒容易添了祸端。依在下之见,李大棹麾下势力繁杂,不如从内部着手,设法分化瓦解。”
吴用被抢了风头,面上不愠不恼,等宋江说完,这才继续道:“下官也正有此意。若是能引得李大棹麾下互相猜忌,自相残杀,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朝廷再出手收拾残局,便容易得多了。到时候一举击溃他们,既能除去心腹大患,也能震慑其他海寇。”
郁竺听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智取原是二位的拿手好戏。只是如何能令他们互相猜忌,乃至两败俱伤,想来吴参议已胸有成竹了?”
宋江吴用相视一眼,对郁竺说的这“拿手好戏”有些捉摸不透。不过这次宋江倒没再抢话,只抬手朝吴用示意了一下。
吴用起身离座,上前一揖:“大人,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李大棹麾下本就鱼龙混杂,多是些乌合之众,今日聚首不过为利而来,欲行分化之策,必先窥其虚实,遣心腹打入巢穴。下官以为,梁山李俊水性精熟,又善交际,若令他扮作遭官府缉拿的盗匪,投至李大棹麾下,凭手段定能博取信任。届时或散布流言,或挑拨离间,不愁他们不起内讧……”
…………
陆萧自那日和父亲“献计”后,便遭了陆愭的冷待,已是许久不曾见过。眼瞅着元日将近,衙门早已挂印封刀,没有什么公务可忙,他知道陆愭躲着他,无非就是那日被他一语戳破心思。
回避,正是心虚的表现。
陆萧今日早早在书房外等候,看到陆愭一身烟熏火燎地从后院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父亲,李大棹那边遣人传来了口信。”
陆愭一惊,左右扫了眼空荡荡的回廊,将陆萧拉进书房:“他又是什么事?”
“交趾、毗舍耶等国的海寇,近来北上的动静频繁,和郑广有联手的迹象,正在逐步蚕食李大棹的地盘,他托人来问能不能派些人手帮衬一把。”
“我帮他妈个头!”陆愭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陆萧一个趔趄,“什么时候了,早就叫你跟那边断了往来,这节骨眼上传这种信,是嫌你老子死得不够快吗?”
可骂归骂,李大棹那边又不能彻底得罪。陆愭深吸几口气,抓过书案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火气稍稍压下去些,才咬着牙道:“你去回他,叫他老老实实在岛上待着,出兵是万万不能的。朝廷正打算大举平寇,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及时递消息给他。”
陆萧摸了摸渗血的嘴角,应了声“是”,又道:“父亲,近些日子她见了几个来路奇怪的人,似是有大事谋划,儿子不敢瞒着您。”
陆愭一听“她”字,下意识地头皮发麻——这位天使哪来这么多人好见?
“都是些什么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有好几个人,个个身形壮硕,只是都用黑色布套蒙着头,看不清样貌。我远远瞧见,是梁山那边的几个头领押着他们,往行辕后的柴房去了。”
陆愭闻言白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一声小题大做。连人脸都没看清也值得特意拿来说?郁竺这些日子抓了不少蔡鋆的旧部,保不齐是哪位官员家的家丁被牵连了。
他刚要斥骂两句,陆萧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他那点不屑:“父亲,您说这些人会不会是扬州那边的……”
对了,当初崔莹煽动扬州摩尼教众闹事,那几个挑头的事后离奇消失,一直也没找到。
“嘶……你说是梁山的人,把那几个蒙面汉送进了行辕?”
陆萧点点头。
陆愭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不好!怕是真有蹊跷!先前顾东勤提过,当时突然冒出一支神秘之师,如今已然证实,这神秘之师正是梁山众人。这么说来,这几个头目根本就没消失,而是被郁竺安排梁山的人暂时藏了起来!”
陆萧皱了皱眉:“既如此,如今将人送回行辕,定是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些什么了!”
陆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这还用得着你说?我自然知道!”
“那要不要儿子悄悄将他们……”陆萧说着,右手在颈间虚虚一抹。
“不可!”陆愭发现近来陆萧总是有些超乎寻常的冲动,厉声制止道,“这个节骨眼上动刀子,岂不是不打自招?”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当初的事虽经我手,但也没留下什么凭证,他们就算攀咬,郁竺也定不了我得罪。”
陆愭看不到的地方,陆萧微微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嘲弄他的侥幸,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继续道:“对了父亲,还有一个人,儿子以为倒是比这些乌合之众还要紧要。”
陆愭倒吸一口凉气:“还有?”
“近来武松频频去往余杭门外北关,儿子使人打听了,他是从扬州请了位名医过来,就在那边给一个人瞧病。听说是……烧伤。”
不必陆萧再细说,陆愭脑海中“嗡”的一声,立刻炸出一个名字:“樊万宝!他还活着!”
“是,能得这般重视,想来便是他了。”陆萧眉头锁得更紧,“只是不知这樊万宝是如何被寻到的……父亲,您说他会不会已经把那桩事告诉郁竺了?”
“此人不能留。”陆愭没接他的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想办法,务必将他灭口!”
陆萧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可是父亲,这样便不显得不打自招吗?”
“蠢笨!”陆愭恶狠狠瞪他一眼,“那几个海寇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你去动手自然引人怀疑。可这樊万宝早已是半死不活,只需在他的药里稍动手脚,让他不治身亡,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萧被骂得生出几分火气来:“父亲当儿子是通天的本事么?那几个海盗只派了几个士卒看管,自然好下手。可樊万宝那边,武松派了科教局的众多高手守着,他自己还时不时过去探望,万万难寻到下手的机会!”
这话倒是实情。陆愭听了,知道一味责怪也无用,只得叉着腰在屋里踱了两圈,长吁短叹道:“只是这樊万宝,可不止能指证我杀人灭口这一条罪名啊!”
“若只是背负他们一家三条人命,我倒也不怕。毕竟官做到我们这个份上,谁手上没沾过些人命呢?可他知道那个……‘玉蕊香’的产量,一年远远不止三斤,是整整五十斤……”
陆萧恍然大悟道:“您的意思是,您一直对外说这茶年产三斤,童贯与郁竺也都认了这个数,默许您不必上贡官家。可若真相大白,他们知道自己才不过分到一斤,剩下的四十八斤全被您高价转卖了……”
话糙理不糙,郁竺若是知道了茶叶的猫腻,不免往其他事情上联想,譬如军费——是不是也如这茶叶,大部分都进了他陆愭的口袋。届时,他再想找借口推脱,什么为国事周转、为稳定世家、为疏通关节……那是万万难以叫人相信了。
官场中人都不干净,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披着层“勉为其难”的皮,这是护身符。一旦这层皮被撕破,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不亚于私通海寇的罪。
陆愭再次想起了陆萧那天晚上和他说的话。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动摇过,可自幼受儒家思想规训,真要对朝廷天使下杀手,心里那道坎总也迈不过去。
不止是他,其他官员大抵都是如此。哪怕阳奉阴违,骨子里对皇权的敬畏却从未消减。就像崔莹、李昭嗣之流,再怎么嚣张跋扈,想的也不过是威逼利诱,从未敢真正动过杀心。
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可若不这么做……还有别的法子能全身而退吗?
陆愭将目光重新落回陆萧脸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那日说的……打算如何做?此事非同小可。取人性命容易,善后却难,她如今心腹遍布杭州,一旦出事,我们如何洗脱干系?”
陆萧往前凑了半步:“她身边防护虽严,却有个漏洞,便是梁山那群人。他们刚受招安,匪气未脱,郁竺为笼络人心,对这些人的防备难免有些松懈。我们只需从中挑拨,诱得一两人起事,便能抓着把柄。届时,现场留着她的尸身,再配上几个梁山贼人的尸首,岂不是能轻而易举将祸水泼给梁山?”
陆愭闻言,想起那日在望湖楼,张叔夜曾提过招安时险些出了乱子,可见梁山众人中确实有贼性难改之辈。这么一来,这倒真算个可乘之机。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着手?”
陆萧附身过去……
…………
腊月二十八,杭州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薄雾里,官家犒军的物资终于浩浩荡荡运到了营前。
今年的赏赐格外丰厚。两浙诸军每个士兵都破天荒地领到了五贯特支钱,外加一斤腊肉、一斤腊鱼、一坛屠苏酒、一套春衣。
这是春节的额外恩赏,往常这个时候,士兵们顶多能分到百文钱。不少江南士兵高兴之余,都忍不住嘀咕:“原先李昭嗣在时,到底吞了咱们多少血汗钱?”
白璧营指挥所中间的空地上,排起了两条长龙。两名军需官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唱念名册,一列队伍领取酒肉,另一列领钱和春衣。
这些天来,平海军、天子门生与梁山军一直混在一处操练,今日领赏时,本打算排作一队同去,没承想军需官却硬是把梁山众人单分了一队,排在最后。
这种明晃晃的区别对待,让梁山众人心里都憋着股火气。可一想到很快就能领到酒肉,再加上宋大哥日日耳提面命“温良恭俭让”,这群昔日的草寇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前面的人领完赏赐散去了大半,日头都西斜了,才轮到梁山军上前。
然而刚拿到新发的春衣,众人脸上的期待就僵住了——这衣料薄如纱,稍稍一扯,袖口就抽了丝,再看旁边几个弟兄手里的,全是这般劣质货色,针脚歪歪扭扭。
人群里顿时起了阵低低的哗然。
“这啥呀!”
“对啊,是不是在欺负咱们呐!”
梁山军嘀嘀咕咕,张顺见状,端起酒坛闻了闻,又拆开油纸包着的腊肉——倒还算新鲜,没什么异样。
他目光扫过还未散去的几个平海军士兵,只见其手里的春衣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厚实的棉布,心里一转,已有了几分计较。
“兄弟们稍安勿躁,酒肉没掺假,咱们的春衣怕是被人动了手脚。这事儿咱们占着理,真闹起来反倒落了下乘,我去寻宋大哥商议。”
“商议什么?”话音刚落,花荣已拨开人群站了出来。他早就在旁边看了半晌,此刻剑眉倒竖,“有话当面问清楚便是,何必绕弯子!”
未等张顺拦住,他抓起那件破春衣几个健步到军需官面前,将衣服往案上一拍:“给个解释!同是官军,同出一份力,为何赏赐却厚此薄彼?”
李逵本在一旁抱着酒坛畅饮。那屠苏酒里掺着大黄、桂枝等药材,象征驱疫祈福,自是酒力醇厚。李逵喝得醉醺醺,此刻听到花荣与人争执,也扛着空坛过来凑热闹:“都让开让开,让黑爷爷瞧瞧怎么回事儿!”
他大咧咧拨开人群,伸手从案上抓过那件春衣,还没使劲,只轻轻一扯,那薄如蝉翼的布料就“刺啦”一声裂成了几片。
“他娘的欺人太甚!”李逵顿时炸了毛,将空酒坛狠狠掼在地上,陶片溅得四处都是。
他如今那两柄板斧早已被收了去,可赤手空拳依旧凶悍,抡着蒲扇大的拳头就要打人,吓得周围还没散去的平海军纷纷后退。
“铁牛住手!”张横张顺两兄弟见状,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抱腰一个扯臂,两人合力才勉强将他按住。
李逵兀自挣扎着:“凭什么拿破烂打发咱们!今日非要拆了这狗官不可!”
那军需官被李逵这通发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直到听见吼声渐渐远去,才敢探出头张望。见张家兄弟已经将人拖走,这才抖抖索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破布,他倒也没有狡辩,对着花荣连连作揖:“花将军息怒……库房里原是积压了一批次等春衣,那还是前番李统制在任时订做的,定是底下人搬错了箱子。您稍候,小官这就去库房查问!”
“还不快去!”
军需官哪敢再多说半个字,应了声“是”,转身就像被狗撵似的跑没了影。
原本散去的人群又重新围了上来,另一个军需官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拿起名册继续发放酒肉。
花荣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察觉了一丝不对劲——既是搬错了箱子,为何偏要先将梁山众人与其他队伍分开排队?
远处岳飞正朝这边走来,想必是发现了这处骚动。花荣心思一转,不及多想,足尖一点地面,借着落日阴影的掩护,施展轻功朝着军需官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军需官果然没往库房去,跑出营门便径直拐向城中。花荣远远缀在后面,始终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眼见他七拐八绕,竟一头扎进了转运司衙门。
角门开启又合上。
花荣停住脚步,望着门楣上“转运司”三个金字,略一犹豫,还是矮身蹿到墙根下,足尖借力一点,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花荣足尖一点,轻鸿掠水翻过高墙,正好落在仪门旁的戒石亭边。
已是暮色时分,戒石亭前的石碑被夕阳拉得老长,投下了一整块的阴影,将他的身影藏得严实。
花荣屏住呼吸环顾四周,早已不见了军需官的踪影,只有洒扫的婆子施施然路过。
石碑上,鲜红的十六个大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再结合方才那批破烂春衣,倒是有些讽刺的味道。
花荣立在戒石旁,心思飞转。官家圣旨中说得明明白白,“梁山军充两浙路剿寇军前部将,一应粮草器械,由两浙转运司支给”。这军需官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如今又慌慌张张跑来转运司,定是背后有人指使。看这架势,怕是来搬救兵了。
他虽从未踏足过这转运司衙门,但出身将门,自然知道这大宋的衙署大差不差,都是前堂后寝的格局。这前头都是些僚属办公的签押房,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官吏们多半早已归家,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那军需官若真要寻帮手,对方职位定然不低,必会往后衙去。
他轻功本就属上乘,刻意收敛了脚步声,洒扫的婆子自然未能察觉有人经过。不过几个起落,身形已闪入内衙。
果然,一进内衙,便瞧见那军需官正提着袍子下摆,一路小跑往后堂赶去。
花荣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跟上前去,隐约听到那人嘴里正嘀嘀咕咕:“摆什么臭架子……给你们好春衣,有命穿吗……”
话音混在穿堂风里,模糊不清,花荣却听得脸色骤变。春衣都没命穿?他本就担心朝廷怀着过河拆桥的心思,如今听这军需官所言,简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心。
不过是片刻的失神,三支羽翎箭已带着破风的锐响飞到面前。花荣心头一震,猛地拧身转开,箭簇堪堪从肩头掠过,钉进身后的廊柱,箭尾嗡嗡震颤。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月洞门边立着个青衫少年,手里那张铁胎弓尚半举着。四目相对,对方一言未发,便已欺身而上,弓作武器直拍花荣面门而来。
花荣身上未带兵器,仓促间只能抬臂格挡。对方显然内力深厚,一击之下将他手腕震得发麻。花荣当下不敢怠慢,招数流星赶月般递出,却均被对方以掌缘轻巧拨开。
那掌法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毫厘之间卸去攻势,掌风始终绕着要害走,显然是点到为止。
此时,不远处已传来衙役的呼声,几盏灯笼摇摇晃晃地靠近。
花荣眉头微蹙,手上动作陡然加快,逼得那青衫少年连连后退,一步步退到墙边假山后的暗影里。
衙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青衫少年却忽然变掌为指,在花荣肩头轻轻一点。
花荣心头一惊,只听对方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竟生出一股莫名的默契,一同飞空而起,越过丈高的围墙,将墙内的衙役远远甩开。
转运司后身便是州学,此时生员们早已归家过年,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株老梅在寒风里伴着残雪。
二人飞身躲入其中,听到外头没了动静,青衫少年这才推开西侧一间虚掩的屋门,侧身让开,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花荣看清这是间空讲堂,便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花将军好胆量。”青衫少年笑意盈盈转过身。
花荣此刻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因为挂心宋江的安危,在来杭州前,他就已经将本地官员底细摸了个遍,知道此人便是转运使陆愭之子,更听说,他与那位天使也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方才二人交手,他能感受到这少年功夫十分了得。武功招式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招式磊落刚正,应当是光风霁月之辈,却不想竟然委身一个女子,实在叫人鄙夷……花荣眉头不自觉蹙起,心里竟浮现出“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这句话。
陆萧却没在意花荣有些异样的神色,颇为轻松道:“胆量是不小,可花将军这招式里,却像带着股怨气啊……”
这话戳中了痛处,花荣脸色又沉了下来:“遭受不公的待遇,心中有怨,难道不是应当的?”
却不想对方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些许衣裳而已,换了便是,不必挂怀。”
他竟然知道此事!果真是有人指使……花荣面色愈发阴沉:“陆公子说得轻巧。你这般出身,自然不必为几件衣服发愁,可我们这些草寇出身的,若连这点计较都没有,只会被人欺辱到骨子里去!”
“花将军也是将门之后,如今既然招安了,便是堂堂朝廷命官,何必如此妄自菲薄。”陆萧哈哈一笑,话锋忽然一转,“倒是我,花将军想必也有所耳闻,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出身,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哪里比得上将军这般凭真本事立足的呢?”
花荣闻言一愣——他这话倒像是在自揭其短,坦率地……让他的怒气都消去了几分。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跟着宋江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怔忪片刻后,自然是从这份坦率里,分辨出了几分善意。
再联想到方才陆萧引他出府时,处处留有余地的招式,绝非真心要与自己为敌。花荣略一沉思,索性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你将我引到此处,想必是有话要讲。只是我要先问你,这批春衣的事,可是她指使的?”
他刻意加重了“她”字,陆萧像是早料到他要问的问题,平静地摇了摇头。
“另有其人?”
“对。”
胸口的躁火渐渐平息,花荣将目光落在陆萧脸上:“你将我引到此处,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不是。”陆萧缓步走到窗边,再转过身来,初升的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得眸色清清泠泠,“花将军及梁山诸位弟兄既已招安,就不能总揣着‘朝廷欲加害’的心思,您说是不是?”
不待花荣分辩,他便继续道:“杭州官场,盘根错节,远非你们看到的那般简单。郁相既力主招安,诸位便是她帐下之人。有人欲与她为敌,定会寻机挑动诸位生事,些许小委屈若忍不过,逞一时之快闹将起来,反倒落了旁人圈套,最终害了自己。”
这是个说客,花荣在心里给陆萧下了判语,转身半步本欲离去,终究还是顿住,喉间滚出一句问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萧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笑道:“虽说心狠手辣、逐利争名,但至少诺不轻许,许则不违。”
花荣本以为,像陆萧这般才俊委身于女子,言语间总会带几分怨怼,却不想竟是处处维护。他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局面有些意思:“你这般评说于她,就不怕我将这些话传出去?”
“将军肯为弟兄出头,绝非行此卑劣之事的小人。”
这话夸到了花荣心坎上,他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转身在讲堂的空椅上坐下:“并非受不得些许委屈,只是不愿弟兄们被拆得七零八落,分散各地任人拿捏。若能让兄弟们聚在一处,便是有些不公也无妨的。可现下,虽说许了官职,你也知道……”
陆萧从窗边回身,走到他对面,心平气和道:“可你们始终聚在一处,朝廷又如何能安心?花将军出身将门,自然知道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便是兵权旁落,宋将军若声势过大,对他来说绝非好事。这般互相猜忌,终究是死局,总得有人先放下心结才是。”
花荣闻言沉默良久,他想起那个反复纠缠的噩梦。梦里宋大哥被奸人所害,自己最终在他墓前自缢,颈间绳索勒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醒来时仍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便是他与李俊、张顺等人最大的不同。旁人尚可对朝廷抱有几分期待,他却总被那梦魇缠得难以安心。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亦或是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到底孰真孰假……
“陆公子……能让我见见她吗?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
陆愭在转运司衙门的书房里踱来踱去。
那军需官是他安排的棋子。果然如陆萧所料,梁山那群人里总有贼性未脱的,此番上当的竟是宋江的心腹,想来郁竺那边定会对他愈发不设防。今日营前的冲突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日后东窗事发,这些可都是现成的人证。
他心中有些快意,却又有些放心不下。陆萧把挑拨花荣的差事揽了去,这一步至关重要。可陆萧到底跟对方说了些什么,效果究竟如何,他心里实在没底。
正焦躁间,窗外掠过一道青影,稳稳落在庭院里。
“怎么样?”陆愭立刻迎上去。
陆萧语气平静:“父亲放心。后日辰时,水军都指挥使司,已安排他二人见面,郁竺不会带太多侍卫,父亲提前安排好人手便是。”
陆愭见他语气笃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捻须一笑:“好,此事办成,为父便写信给童太师,为你求个官职,举贤不避亲嘛哈哈哈……”
第二百四十六章
政和八年,腊月二十九,普陀岛上正是一派喧腾热闹。
这里是东海大盗李大棹的大本营。他已成年的儿子、一众拜把子兄弟、前来投靠的各路势力,齐齐聚在岛上。大小头领共三十六人,倒也显得人才兴旺。
只是人多了,矛盾自然也多。这帮人各自占据着周边不同的海岛,也就过年这几日,才会聚在一起喊声“大哥”,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等转头要瓜分那些劫掠来的金银财宝、奴仆女子时,又个个分毫不让。
化名为李彦的李俊,如今也跻身这三十六头领之中。他对外的身份是遭朝廷通缉的北方大盗,山寨被焚后流窜至杭州,偏逢杭州重兵布防,无处容身,才不得已亡命出海。
吴用为了做戏做全套,还特意请张昌诗拟了一个通缉令,遍贴杭州四处城门外。
李俊来时带的人手不多,总共二十来个,都是原先梁山的嫡系心腹,再加上童家两兄弟。这群人本就是山匪,刚投了官府没多久,身上毫无官府习气,李大棹瞧着他们粗放的样子,自然不曾起疑。
再加上李俊献上的一箱箱金银珠宝,更让李大棹眉开眼笑。他一时高兴,索性直接封李俊做了头领,座次排在第二十六位,又拨了一百号人归他调遣,让他暂守普陀山东南侧的珞珈山。两座岛隔着个莲花洋,相距不过十多里水路,可以算是心腹之地了。
普陀岛上的宴席、议事之所,也叫聚义厅。和梁山、清风山一样,但凡匪寇,总喜欢标榜个“义”字笼络人心。此刻,聚义厅内烛火幢幢,与梁山的大鱼大肉不同,桌面上更多了好些鱼虾鲜货,更有劫掠的商船上的羊羔酒、枸杞酒等稀罕物。
李俊坐在大厅西侧靠后的位置,举着酒杯与周围头领寒暄应酬,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将厅内众人打量了个遍。
主位上的李大棹已年逾七十,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如今他早已不怎么过问岛中事务,只在这种年节场合将众人召集起来,借着酒意笼络些感情。
在他身边忙前忙后招呼众人的,是三儿子李望山,他嘴甜面活,圆滑玲珑,最得李大棹宠爱。不过岛上的钱粮调度、防务安排等实事,却多是长子李盼山在操持,此刻正坐在父亲下手第一位,默默喝着酒。
指挥着头领们将贺礼放妥后,老三李望山率先举杯:“祝父亲福寿绵长!”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西侧,“李彦兄弟带来消息,说朝廷已改了年号,过了明日便是崇统元年。新年新岁新气象,也祝咱们兄弟诸事顺遂,势力更盛!”
李俊对这个化名还没完全习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连忙抬眼望向主位,见李望山正高举酒杯过头,而李大棹已端杯一饮而尽,他也忙跟着举杯示意。
三弟抢了先,老大李盼山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还是依着礼数起身,捧着酒杯沉声道:“朝廷换年号与咱们何干?别的不说,只祝父亲身子康泰,咱们明年出海顺顺当当,财源滚滚。”
谁知李大棹却没接他这杯,许是方才喝得急了些,只抬手示意他先放下。李盼山脸上顿时掠过一抹尴尬,却还是依言将酒杯搁回案上,没再说话。
厅内刚静了片刻,便响起李大棹洪钟般的嗓音:“财源滚滚?光说不练可没用呐!自从朝廷要开海通商,那些商船都等着跟在官船后面搭便车,他们不肯出海,咱们哪里来的金银?尤其是这两个月,有多少兄弟没开伙啦?”
这话一出,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今年海盗的日子确实比往年难过多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李大棹会在年节酒桌上提这茬,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盼山坐在一旁,脸色更沉了些。自己明明说的是吉祥话,父亲却偏要当众驳回来,倒像是故意挑他的错处。
李望山脸上不见波澜,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扬声道:“李彦兄弟,你刚从杭州那边过来,消息该是灵通的,可知官府如今是什么动静?眼看就要开春,总不能一直缩在岛上,总得寻些活路才是。”
李俊被点了名,连忙搁下酒杯,起身拱手一揖:“回三公子,如今宰相郁竺确实正在杭州坐镇,整兵练兵,看架势是想出兵清剿咱们,为通商扫平海路……只是具体何时动手,倒没听见确切消息。听说他们新近招安了山东水泊的梁山兵马,足有两万人,还给那头领宋江封了安抚副使、平海水军统制的官职。只是这两支队伍磨合不熟,眼下还在操练。”
说到这里,他抬眼扫过众人神色,续道:“依我看,这般操练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开春后,咱们总还能再做几单买卖,只是……也得早做应战的准备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一半人是惊于剿寇的传闻终于坐实了,毕竟这消息传了许久都没个准信,如今听李彦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朝廷这次是动真格了;另一半人则在眼热山东那伙贼寇,宋江未立寸功就得了安抚副使、平海水军统制的官衔,朝廷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
李大棹抚着硬邦邦的络腮胡子默不作声,身旁李望山偷眼瞧着众人神色,心中暗喜——这个反应,很好。
他日日侍奉在父亲左右,最清楚老人家年事已高,早没了年轻时的血气方刚。这些年与官府私下往来颇密,尤其近来日子拮据,心里未尝没有招安的念头。今日特意让李彦提起梁山的事,本就存着试探众人的心思。
正准备继续将话挑明些,不想下首的李盼山却“噌”地站了起来:“李彦兄弟说得在理!既然这三五个月朝廷无暇顾及,正好再干几票大的。父亲,依儿子看,东海近来商船稀少,不如趁势南下。”
南下?众人再起议论。
李盼山眼皮都不抬,自顾自道:“南边的郑广,不是正联合交趾、毗舍耶等国,打着北上的主意么?儿子早已派人打探过,这郑广原先和南洋诸国私下有不少贸易往来,可如今朝廷许了通商,那些国家怕得罪大宋,都断了和他的生意。他如今也是困在岛上坐吃山空,没了法子才想北上闯一闯。”
“所以,别看他闹得凶,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咱们根本不必怕他,开春后直接南下,抢他的粮船货舱,占他的岛礁港湾,岂不快活?”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而且对于部分海盗来说,“开疆扩土”的诱惑,远胜过做朝廷的顺民。一时间厅内交头接耳的声音密了起来。
李盼山下首,一个叫梅石的头领,此时缓缓站起身来:“大哥,依小弟看,大公子所言有几分道理,这其中缘由有三——”
这梅石原是江南丝绸商,早年富甲一方,朱勔在江南时,三天两头找他麻烦,还借口他家宅院藏了稀世珍宝要献予官家,要掘他祖坟,闹得他实在走投无路。加之他做海商时本就与李大棹有往来,索性带着家当投了过来。
如今他在座次上排第三,因心思缜密,素有智囊之称。他一开口,厅内顿时静了不少,纷纷转头看向他,等着听下文。
“其一,南下确有道理。郑广虽说来势汹汹,手下却多是做惯了买卖的,真要论硬仗,远不如咱们能打。交趾、毗舍耶流寇本就是被自家国朝打得四散奔逃的败兵,又远道跋涉而来,战力能剩几分?真要交手,咱们胜算极大。”
“其二,也不必太把朝廷剿匪当回事,这些年朝廷派兵来剿的次数还少吗?江南水师,诸位心里都有数,根本不堪一击。便是那什么天使招了些精兵,咱们只要占了郑广的地盘,他们真要打来,咱们大不了从浙东退去福建。州县官府向来互相推诿惯了,他们的调令还没传到位,咱们早蹚过几重水了!”
“其三,别看宋江如今得了官衔风光,朝廷这是用得着他,给个虚职哄哄罢了。将来会不会过河拆桥,还未可知呢!”
梅石对官府是深恶痛绝的,听出李老三的言外之意,自然要将这招安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
李大棹手下这帮人里,本就有不少与官府结着深仇的。他这三点理由一摆,反对招安的声音顿时愈发响亮起来。
李望山见势不对,悄悄抬眼看向老父亲。两人目光一碰,李大棹闷哼一声——果然是老了,镇不住这帮人了,再这么议下去,怕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他索性将酒杯重重往案上一顿:“喝酒喝酒!今日是年节,不提这些烦心事!”
…………
宴会散场时,众人心头都压着事。李俊从聚义厅出来,夜色已浓,他没回珞珈山,反倒悄悄寻到了李盼山的住处。
“大公子。”
李盼山对他没什么好感,席上因他一番话引起招安之议,早已让他把这人归到了三弟李望山一伙。此刻见他深夜寻来,眉头顿时蹙起:“有事?”
李俊似是没瞧见对方不耐,挤进屋内:“有件事,觉得该提醒大公子。今日席间,大公子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已身处险境。”
李盼山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公子不妨想想,大头领为何要在此时试探招安之事?”
李盼山眉头一皱——自然是想定下个开春的章程,无论南下还是招安,总得提前盘算。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父亲不是半途而废的性子,既然起了话头,为何后来又绝口不提?
难道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便索性按下了?
他看向李俊,心头忽然窜出个念头来——父亲向来说一不二,何曾容得下旁人当面忤逆?今日席间被驳了,却半句重话没说,难道是故意不发作,只等着暗中筛出那些异己?
他要做什么?是想借机清洗不服者,重新攥紧权柄?还是……想借着这由头,慢慢扶持三弟上位?
也难怪自己操持岛上诸事辛苦,父亲却没什么好脸色,却越发宠爱游手好闲的三弟。
可笑,不过是伙东海盗匪,竟也学起皇家的夺权戏码……
李盼山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目光扫过眼前的人,又神色一凛:“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目的?”
李俊坦然一笑,语气平和:“席间那些话,不过是寄人篱下,不得不说罢了。实不相瞒,李某对官府深恶痛绝,官军烧我山寨,害我妻儿,我实不愿去做官府的走狗。”
说罢,他拱手一揖:“言尽于此,不打扰大公子歇息了。”转身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李盼山立在原地,心湖却像被投了块石头,久久不能平息。
第二百四十七章
腊月三十,陆愭起得格外早。
转运司衙门红灯高悬,彩绸绕柱,处处透着新年的喜气,他却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袍,脸上贴了副络腮胡,车马都没乘,徒步往城内的两浙水军都指挥使司走去。
司衙里静悄悄的,门房正趴在桌案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陆愭掏出块牙牌递过去,上面刻着“平海军二指挥副都头冯阳”。门房眯着眼瞅了瞅,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冯都头早。”
陆愭心里冷笑一声,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这冯阳原是昨晚来他府上送礼的小官,这年节来打点,也是想给来年谋个好前程。陆愭倒也不客气,收了礼,转手便在茶水里下毒结果了对方性命,顺手拿了他的牙牌。反正今日要做的事,本就需要几个替罪羊垫背。
穿过照壁,绕过仪门,便是正厅。这正厅也叫节堂,面阔五间,立在高台基上,是两浙水军最高军事指挥场所,军令发布、将领议事都在此处。
陆愭站在台基下,模仿着夜枭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片刻后,房梁上传来同样的鸟叫。他松了口气,撩起袍子,大步往上走去。
节堂两侧还有两个耳房。
东厢是签押房,平日里由五六个孔目、勾押官在此处理文书,因年节已至,人早都回了家,厚重的木门上挂着把大锁。
西厢是机要库,常年是闭锁的状态。这里存放着兵员名册、海防哨位图等核心卷宗,墙体是砖石砌就的防火结构,厚重的铁门配着双人双锁,非得两位副统制以上官员同时到场,才能打开。
陆愭先在节堂内踱了一圈,目光在房梁上扫了一眼,又走向西侧墙壁悬挂的海防图,伸手在一处用墨笔标注的暗礁处轻轻敲了敲,确认位置无误,才转身走向西厢。
他身为转运使,本身就有一把钥匙,前些日子又趁李昭嗣刚出事,偷配了一把他的,此刻只身一人顺利摸进了机要库。
机要库内,兵员名册散落各处,蛛网结得密密麻麻,空气里飘着股陈腐的味道。
陆愭本就不是为这而来,他抬手掸去木架间的碍事的蛛网,稍一用力将架子往旁挪了半尺,墙面果然有块砖颜色略浅,边缘还留着松动的缝隙。
抽掉砖块,露出个碗口大的孔洞,正对着方才海防图上标注暗礁的方向。陆愭冷笑一声,俯身将眼睛凑了上去。节堂内的情形透过这孔洞,看得一清二楚。
这机关原是李昭嗣的手笔,他素日待下属苛刻,总疑心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便偷偷弄了这么个窥孔,好抓住把柄拿捏人心,如今倒成全了陆愭。
“辰时……快了……”陆愭对着孔洞喃喃自语:“无毒不丈夫,我敬你三分,你偏要得寸进尺。走到今日这步,可怨不得我……”
他在心里反复给这桩大逆不道之事找着借口,试图压下那点莫名发虚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陆愭再次凑眼上去。
来者果然是花荣。
他一身绣暗云纹的窄袖练功袍,整个人英姿勃发。陆愭的目光却落在对方腰间的佩刀上,心头一喜——这草寇竟带着兵器进节堂,想来是不知此处规矩,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只见花荣在堂内转了两圈,最后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过片刻,一个清越的女声自门外传来,花荣赶紧起身行礼。陆愭屏息细听,确定是郁竺无疑。他的视角看不见堂外,却能分辨出郁竺应当只带了两个侍卫,且只让他们候在台基下,便独自走了进来。
这下,陆愭彻底放了心。如此一来,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他昨夜已让人在主位的椅子上动了手脚,只要有人坐下去,头顶房梁便会射出淬毒的银针。方才他特意检查过,角度正好,绝无差错。这距离,任谁也躲不开。
更何况,经陆萧一番挑唆,花荣对郁竺本就心怀怨怼,待会儿只要毒针射出,郁竺的侍卫定会扑向在场唯一带刀的花荣,花荣势必拼死反抗。趁双方打斗之际,他安排的人手就势跳出来,将所有人都杀干净。
有之前发放春衣时的冲突打底,再加上花荣腰间的刀,旁人只会以为是花荣泄愤刺杀天使,而他的人是“就地正法”凶犯,一切都合情合理。
到时候,再顺理成章将刺杀之罪扣到梁山头上,借题发挥将他们一网打尽。没了郁竺这座靠山,宗泽、宋江之流根本不足为惧;如今又没了李昭嗣、蔡鋆掣肘,江南的军政大权,便尽在他掌握之中了!
陆愭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再次附身凑眼过去,看向节堂内。
可这一眼,却叫他傻了眼——郁竺竟没坐主位,反倒在花荣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二人话音不大,说的话陆愭是一句也听不清。只能看到花荣先是露出几分惊讶,继而神色凝重起来,片刻后,忽然起身走到郁竺面前,直挺挺跪下似在恳求什么。郁竺连忙起身,笑着将他扶起,不知说了句什么,花荣脸上的忧色渐渐散去,眉宇间竟透出几分释然……
陆愭看得心头火起,牙根直痒痒——这花荣是怎么回事?枉他还想着绿林好汉该有几分骨气,所谓“义”字当头,看来对自家兄弟也未见得多讲义气……莫不是这郁竺对付这种小白脸格外有些手段?竟三两下就把人收服了……
不过好在片刻之后,郁竺开始走动。她先是慢慢往前,踱到主位旁边,手都搭上了椅背,眼看就要坐下,又脚步一顿,转身背着手,往回在节堂里兜着圈子。
她每从主位旁经过一次,陆愭的心就跟着揪紧一次,待看到她转身走开,又重重沉下去。这般反复折腾,直吊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七上八下,数九寒冬里硬是逼出一身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郁竺丝毫不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踱步,边和花荣闲聊,陆愭的心像被火燎着一般。
这可是他筹谋了许久的机会,年节关口衙门空旷,武松今日偏偏不在,郁竺身边侍卫寥寥,现场还有花荣这个现成的垫脚石……
一旦错过此刻,再想对郁竺下手,哪里还能寻到这种周全的时机?
他想起北关那个半死不活的樊万宝,想起那几个形迹可疑、极可能是海寇的壮汉,还有那几次三番托人捎信来求援的李大棹……这些人都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剑!
继续等下去?听天由命?
显然是不行的。
罢了,索性豁出去!
咬了咬牙,陆愭一把撕掉脸上的络腮胡,扯掉身上灰袍,露出里头的锦缎圆领袍。又随手从架子上扒拉过七八卷兵员名册,胡乱擦了擦上面的灰,抱着册子便推门而去。
台下两个侍卫正四下张望警戒,见紧闭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里面冒出个人影,俱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按向腰间佩刀。待看清是陆愭,两人先是一愣,慌忙收了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陆大人。”
陆愭眼皮都没抬,抱着名册大步流星直往节堂而去。
堂内,郁竺与花荣相谈甚欢,见他突然出现,也是一怔,停下脚步:“陆大人怎在此处?”
陆愭僵硬一笑,将怀中的名册“哗啦啦”一抖,尽数散在公案上:“大人,下官正在此处清点兵员名册,查出些虚籍的纰漏。正巧撞见大人在此,便想着赶紧来禀报。”
这理由实在蹩脚,郁竺查兵员之事已有月余,他始终装聋作哑,偏在这大年三十,独自一人跑到机要库翻查名册?
陆愭也知自己说辞牵强,可他不在乎郁竺是否起疑,只要她肯坐到那把椅子上,便万事大吉。那些散落的名册,恰好堆在主位面前,陆愭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郁竺倒也给面子,俯身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名册:“哦?这里头有什么纰漏?”
她始终站着,陆愭心头暗恨,脸上却还得挂着笑:“大人还是坐下听吧,此事说来话长,容下官慢慢回禀。”
谁知郁竺竟抬眼一瞥,似笑非笑道:“有什么话是站着说不得的,非得坐下才能讲?”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锥扎进陆愭心里。他一惊之下,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疯长起来——难道她瞧出什么了?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郁竺眼中的嘲弄叫陆愭胆寒的同时,竟也催生出一股狠厉。他再也顾不上伪装,直接猛地伸手朝郁竺后背推去。
只要她一沾那椅子,一切就都成了定局!
陆愭如愿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恐。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距离二人仍有三五步之遥的花荣,竟然在这瞬间闪至眼前,猛得将郁竺往旁一拉。
只听“哐当”一声,二人虽踉跄摔倒在地,那椅子却也被撞得一晃,头顶房梁处“唰”地射出一小片银针,密密麻麻钉在地上。
这动静瞬间惊动了门外的侍卫,两人飞步冲进来,见二人倒在地上,顿时厉声喝道:“大人小心!”
陆愭既已动手,便再无回头路。见状,索性大声嘶吼起来:“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事成之后,一人头赏银十万两!”
那两个侍卫大惊,继而忽闻身后风声大作,回身一看,节堂外竟不知何时窜出七八个黑衣刺客。
这些都是陆愭多年来重金豢养的死士,个个武艺精悍。侍卫虽是武松亲手挑选的高手,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便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
陆愭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放眼望去,除了那有意护着郁竺的花荣是个变数,其余两个侍卫已是强弩之末,想来再撑不过几个回合便会成刀下亡魂。
节堂正门处,一个青衣少年正一步一步走进来,陆愭眼见,顿时狂喜,放声大笑:“成了成了,吾儿,来得正好,快将这梁山草寇拿下!为父便是这江南的土皇帝……”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砰砰”两声巨响,靠外两个死士胸口突然破了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其余几个死士见状大惊,转身就想逃窜,可刚冲出节堂,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外面竟整整齐齐围了两排兵卒,一个个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将节堂围得水泄不通。
陆愭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后颈一凉。回头一看,陆萧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一把钢刀正稳稳架在他脖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为……为什么?你……”
陆萧向来恭顺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陌生的寒意:“你能弃暗投明,我为什么不能?”
他顿了顿,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是吧,我的……父亲?”
第二百四十八章
杭州司理院大牢又添了新客。
这座呈“工”字型的牢房,四个顶端各设一间单间。当初蔡鋆入狱时,郁竺特意让人将这几间牢房重新整饬过,用驴皮包裹了尖锐处,里面填充海绵,叫人求死不得。
陆愭起初以为这纯粹是多此一举,毕竟蔡鋆那贪生怕死的胖子,哪里舍得自裁?如今人被带到这里面,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竟像是为自己量身准备的。
陆愭进来时,蔡鋆正在狱卒的看管下,拖着沉重的脚镣从审讯室往牢房挪,二人擦肩而过。待看清来人后,蔡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愭埋着头,兀自向另一端走去,直到厚重的木门将蔡鋆的笑声隔绝在外,他才停下脚步。
狱卒熟练地将他的镣铐锁在床脚的铁环上。这软包木床四周设有机关,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挪动,都超不出一米范围。
陆愭颓然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蛛网,心里一阵发堵。
尽管在心中嘲笑蔡鋆懦弱怕死,甚至在策划刺杀之前,他也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可是当罪名真的铁板钉钉地扣下来后,他才发现,原来没人能对死亡毫无惧意。
视同谋反……是剐刑吗?
“不……”他连忙在心里安慰自己。本朝对士大夫向来宽宥,最多不过斩首。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这是郁相的手信,劳烦通融,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陆愭一下子支楞了起来。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果然是陆萧。
那张他看了十多年的脸,此刻显得无比陌生。正是陆萧的背叛,将他彻底推入了死局。
然而,陆愭却猛地爬上前,不顾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在陆萧脚下,连一句责备辱骂都没有,只剩下乞怜:“吾儿……你如今得了郁相信任,就替为父求个情吧。我什么都能说,童贯在江南的旧账、海寇的底细,只要我知道的……哦对了,我这个身份可以死,我可以改名换姓,只要活下去,哪怕做个庶民也行!”
陆萧古怪地打量着他,低低笑了一声:“看来这牢房住得倒还舒坦,竟让你生出这种痴心妄想。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缚住的父亲,眼睛里的漠然叫陆愭心中一寒。
陆愭强撑捡起自己稀碎的尊严,站起来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来提醒你。好好招认,还能得个痛快,若想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尽管硬撑着便是。”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碎,陆愭的脸色变得青灰一片,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继而死死盯着陆萧,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陆萧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能有多久?郁相到杭州,也才两个月罢了。”
“才两个月……”陆愭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怨毒,“就这点功夫,你便把含辛茹苦养育你的父亲卖了?还是说……你就喜欢做那入幕之宾的滋味?”
陆萧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片刻后“嗤”地笑出声来:“我从前总当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你莫不是关得脑子发昏了,整天就盯着这些风月事打转?”
他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嘲讽:“我跟着你,你能给我什么?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允诺也不过是在我替你谋划着杀了她之后,你才肯去找童贯给我谋个不清不楚的官职。几品?在哪处任职?何时能到手?”
陆愭先是一愣,继而不无恶毒地冷笑道:“这么说,她倒是给了你实打实的官衔了?只是我倒要提醒你,像你这种连亲生父亲都能背叛的人,她真敢信吗?保不齐哪天,你就成了下一个刀下亡魂!”
陆萧纵声大笑起来:“谁承认你是我父亲了?”
这句话似乎比背叛更叫陆愭勃然大怒,他猛地从床上挣起来,指着陆萧的鼻子叫骂:“你个野种!我肯认你是我儿子,已是天大的恩德!不然你就是个没爹的杂种,一辈子抬不起头!就凭这点,你就该对我感恩戴德!像你这般不知恩图报的东西,天地都容不下你!”
陆萧脸上笑意不变,故作恍然:“既然父亲这个身份是你赏赐给我的,那我也可以不要……呵呵你倒是说了句实话,原来做父亲是这样轻松不过的差事,只需挂个名便能坐享奉养,怪不得天下男子都喜欢做父亲呢!”
“你!”陆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啐了过去,“你和你那贱人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里只有利益,半分情义都不讲!”
陆萧闪身躲过这一口唾沫,脸上笑意冷了下来:“你说对了,别忘了我名字里这个‘萧’字,是怎么来的。”
陆愭一愣,他想起来了,陆萧确实可以有个更显赫的身份。
陆萧的“萧”字,是母姓。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部落后,仰慕汉高祖刘邦与丞相萧何的君臣关系,将功臣家族乙室氏、拔里氏赐“萧”姓。萧氏一族,可以说是辽国的后族。
陆萧的母亲,就出生于这样的家族。
那还是?元符年间,彼时陆愭刚从东京外放,任雄州通判。这座宋辽边境重镇,在澶渊之盟后的百年间,逐渐变成了两国互市的核心榷场,辽国商队往来不绝,集市上常能听见汉语夹杂着契丹语。
那日陆愭带着人去榷场查验税收,撞见个汉人奸商正在刁难一名辽商。那辽商相貌平平,被推搡着也只敢唯唯诺诺,身后却跟着个女儿,生得极美,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格外惹眼。
陆愭当即亮明身份,喝止了奸商,将人依律处置了。他将自己的相助解释为“为保两国和睦”,其实心里清楚,那点出手的冲动里,多少有见色起意的成分。
让他意外的是,那辽女竟似对他有意。傍晚时分,便提着一斛珍珠登门道谢。她鲜花一样漂亮的脸蛋微微红着,嘴上却说着“家父感念大人公正”之类的话。
这也不难理解,彼时陆愭刚过而立,眉目俊朗、仪表堂堂,加上为官多年仕途顺利,自是气度非凡。二人说了没几句话,便已情投意合,契丹人也豪放,那辽女索性在陆愭这里宿了下来。
本以为只是一段露水情缘,然而欢好过后,红烛摇曳,那女子却突然告诉陆愭,自己并非什么商贾之女,而是萧氏女,名叫萧明珠。
那所谓的父亲,不过是家中老仆人假扮。她受不了家中烦闷,偷跑到这边境之城散心,谁料对英雄救美的陆愭一见倾心,已决意隐姓埋名,与他长相厮守。
这将陆愭吓得够呛。毕竟,辽国虽然允许南部官员与汉人通婚,但皇族仍受到十分严格的限制,萧氏贵为后族,世代与皇族耶律氏血脉相连。他一时的风流,搞不好要惹下滔天大祸。
可是有时候,人心终究难被理性完全禁锢。占有辽国后族贵女的隐秘虚荣、男欢女爱蚀骨销魂的滋味,最终还是冲垮了陆愭摇摇欲坠的防线。
加上萧明珠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家里人根本不知她的踪迹,只要将那老仆看紧些,断不会有人寻来。陆愭头一发昏,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彼时陆愭在京城早已娶妻生子,却对萧明珠瞒下了这一切,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隐瞒。萧明珠的身份始终尴尬,非妻非妾,好在边境民风本就疏朗,旁人见他们终日出双入对,只当是陆大人新纳的美妾,倒也无人深究。
期间萧明珠提过几次想明媒正娶,都被陆愭用各种理由回绝了,她虽有失落,却也没再步步紧逼,这让陆愭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一年光景,萧明珠竟连同那个老仆一同消失了,就像是从未在雄州出现过。陆愭虽然怅然若失,但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究是落了地。
只是旁人见他身边的美人突然没了踪影,难免议论。顾及男人的颜面,陆愭总得有个体面说法,便宣称爱妾是被流窜的贼人掳走了。
就这么过了两年,陆愭升任雄州知州,恰逢童贯收复河湟,他借着这股东风搭上了童贯的线,官运如顺水行舟般一路攀升。就在他以为过往已成云烟时,萧明珠竟寻了回来!
她已褪去两年前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的韵致,依旧是一个不可方物的美人。萧明珠说,当年不告而别,原是气不过没名没分的日子,可回了辽国,家里又逼她嫁入皇室,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这里好。
陆愭心里是有些自得的——一个辽国贵女,竟甘愿放弃皇族婚约奔他而来,足见自己的魅力。于是他不计前嫌,费了些周折给她弄了个汉人良家女的身份,纳为妾室。
很快,萧明珠就怀孕了,陆愭起先很是开心。但是后来,萧明珠的肚子大得有些异乎寻常,更蹊跷的是,孩子八个月便早产。
这一连串反常,引起了陆愭的怀疑。他暗中遣人去查了许久,才终于拼凑出了这两年在萧明珠身上发生的一切——
当年萧明珠离开,确是因家中婚约,联姻的对象是辽太子耶律浚。彼时耶律浚早已立了太子妃萧骨裕多年,皇孙耶律延禧也已降生,身边更有不少宠姬环绕,萧家为巩固地位,决意将太子妃的亲妹妹萧明珠送入宫中。
萧明珠在雄州时,从未真正与家族断了联系。否则也不会一得知要嫁太子的消息,立刻便动身就回了辽国。
可她嫁入东宫的好日子,比在雄州时更短。奸相耶律乙辛先是构陷皇后萧观音与人私通,逼得这位贤后自缢身亡;不过两年光景,又将矛头对准太子耶律浚,罗织罪名诬陷其谋反。太子被废黜后囚于上京,没多久便遭毒手。
太子妃萧骨裕也被耶律乙辛暗中派人灭口,唯有皇孙耶律延禧因常伴辽帝左右,才侥幸逃过一劫。膝下无子的侧妃萧明珠,自己从这场血雨腥风中逃了出来,不知所踪。
得知真相后的陆愭,心里凉了半截——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耶律浚的遗腹子,萧明珠选择回来,也不是因为念旧情,分明是姑姑与姐姐接连遇害,萧家摇摇欲坠,才逃到大宋来避祸的。
可念头刚落,又有一丝侥幸冒了出来:万一真是早产呢?万一这孩子确是自己的骨肉呢?
他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弄了场滴血验亲,看着两滴血在清水里慢慢相融时,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可后来,或许是出于习惯性的严谨,陆愭又取了自己与仆人的血来试,竟也能相融;到后来连鸡血鸭血都试了,照样能在水里晕成一片。
原来这法子根本作不得数!陆愭盯着那一碗碗鲜红的血水,只觉得荒唐又无力。
极度的纠结下,他最终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等孩子再长大些看看长相。
可疑心终究是断了两人之间仅剩的情分,陆愭没法彻底确认孩子的来历,最终还是把萧明珠母子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眼不见为净。
转眼六年过去了,陆愭几乎没正眼看过那个孩子,只偶尔借着去庄子的由头,远远瞥过两眼。那孩子的眉眼轮廓,与他没有半分相似,每看一次,心里那份“这不是亲生骨肉”的认定,便又笃定了几分。
可让他越发不安的,还是萧明珠的动静——她竟在暗中搜集自己贪墨的账目,甚至连他给童贯送礼的门路、频次都摸得一清二楚。
陆愭猜不透她的用意。是这些年被冷待在乡下积了怨,想要报复?还是想借着童贯和大宋的势力,为自己母族求一条平反的路?
可无论答案是什么,对他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危险。一旦让人知道,他和辽国曾经的太子侧妃有这么一层关系,他的仕途,甚至于性命,也就到头了。
恐惧一旦生了根,便会催生出更狠的念头。
某个月色暗沉的夜晚,陆愭摸回了乡下庄子,装作念起旧情的模样,萧明珠许是太久没见他如此柔情似水的模样,竟真的卸下了防备,两人相拥而卧时,陆愭手起刀落,结束了她的性命。
处理完萧明珠的尸体,陆愭推门而出,抬眼却撞见了站在屋檐下的孩子。是那个他从未正眼相待的孩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茫然。
陆愭心头一紧,杀心再起,可当目光落在孩子那张俊俏的小脸上时,他又改了主意——这孩子还小,不知事,如今没了母亲,再难掀起风浪,留着他,反倒比杀了更有用。
他记起自己从未问过萧明珠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如今人已不在,这孩子便该彻底属于他了。
陆愭蹲下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宣布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以后你就叫陆萧,我是你的父亲。”
…………
从前尘往事中回过神来,陆愭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陆萧那句“谁承认你是我父亲”,也许并不是句单纯的气话。
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无比惊恐:“你,你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你有没有告诉郁竺,你的父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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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音十香词冤案的事情,为了适配情节,将时间线往后调了一点,勿考据[求求你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陆萧漫不经心地颔首:“自然,我向来唯利是图,既然你已是无用之人,我就给自己换了个父亲。论身份,耶律浚可比你有价值多了”
陆愭被他这杀人诛心之语气得眼歪嘴斜,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好得很!是,是你那个死鬼母亲告诉你的?”
当初萧明珠死后,他曾旁敲侧击试探过多次,陆萧对自己的身世应当是一无所知的。这十年间,他更是把消息封得严严实实,陆萧绝无可能从其他渠道探查到辽国旧事,除了萧明珠生前早有交代,再无别的可能。
想到自己竟把一头狼养在身边十多年,陆愭只觉得气血一阵上涌。横竖他是死定了,可是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
岂料陆萧只是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嘲弄道:“这就不必你费心了。我只告诉你,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认祖归宗。”
随时可以认祖归宗……难道萧明珠还给他留了什么辽廷信物不成?陆愭突然被一个念头烫到了一般,大呼小叫道:“郁竺给你许诺了什么?绝不止是一官半职吧?是不是还说要助你回辽国夺权?”
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单间牢房在狭长的通道最里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陆萧不必担心有人能听见,倒也没了顾忌,坦率道:“陆大人,你终于聪明了一回!我虽然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说实话,当前确是半点根基也无,就这么空着手回辽国,耶律延禧怎会容我?我原先以为童贯有心对辽用兵,跟着你总能等到见缝插针的机会,可如今看来,童贯早已力不从心。倒是郁竺,她给的路子更直接,也更有指望。”
“难怪,难怪……我输得不冤……”陆愭盯着虚空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又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疯笑起来,“哈哈哈,堂堂大宋宰相竟敢私藏辽国宗室,里通外国,该当何罪?果然是能做出弑君篡位之事的人,说我大逆不道,她岂不更是?”
那笑声又尖又哑,刺得陆萧鼓膜有些作痛。他看着面前的“疯子”,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又冷了下来:“你倒是提醒了我,看来不能让你把这话传出去了。”
陆愭的笑声戛然而止,疯色敛去,求生欲瞬间被点燃:“你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自己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这牢房?还有机会把这秘密公之于众?
“郁相本打算在菜市河搭个台子,让那些被你坑害过的百姓当状告,把你押在被告席上公开审理。到时不设任何限制,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雅士,都能前来观看,那场面,定是人挤人。啧啧,你方才那些话要是留到那时候说,说不定真能让她吃个大亏,可你怎么就沉不住气呢?”
陆萧的声音不高,还带着几分玩味。陆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喉头一阵腥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个女人何其歹毒!士可杀不可辱!官员即便是获了罪,也该由朝廷按律处置,怎容得黎庶这般围观羞辱?菜市河那可是杭州城内三教九流最齐聚的地方!
可还没等陆愭缓过这口恶气,下一秒,陆萧就做出了让他更加惊恐的举动。
只见他转身走出牢房,弯腰从墙角炭盆里捡了块烧得正旺的炭火。那块暗红的炭块还裹着一层白灰,被他用铁钳夹着时,火星簌簌往下掉,细长的铁钳也被烤成了暗红色。
陆萧就这么捏着冰凉的钳柄,走回陆愭面前,不等他做出任何挣扎,飞速点了他肩窝的穴位。陆愭只觉得身上一麻,还未反应过来,陆萧已卸了他的下颌,下一秒,那截烧红的铁钳连同木炭,便被狠狠塞进他嘴里。
刺啦——
白烟顺着嘴角往外冒,皮肉被灼烤的焦糊味在牢房里散开。陆愭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的呜咽,眼球因剧痛一瞬间变得鲜红凸起。
“怎么回事?”守在远处的狱卒被惊动,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刚到牢门口就撞见了这骇人的一幕。
陆愭摊在床上,嘴里插着铁钳,满脸是血,却连惨叫都发不出。狱卒手里的灯笼哐当一下砸在地上,人也僵在原地。
陆萧慢条斯理地抽出铁钳,钳口还沾着些焦黑的皮肉。他转向吓傻的狱卒,唇边浮起一抹近乎冷漠的笑:“无妨,留他性命即可。”
铁钳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这事不关你的事,我自会向郁相解释。”说罢,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沿着狭长的通道扬长而去。
…………
陆萧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夜晚。
那段时间,他刚将蔡鋆收受地方官府贿赂的账册整理妥当,打算拿给陆愭。在送郁竺从宴会返回行辕暖阁时,他遇上了武松,然后,被扫地出门。
那时,他心里确实存了点争风吃醋的念头,又或者说,是担心郁竺对自己的几分优待,会因为武松的归来而渐渐淡去。
他舍不得那些转瞬即逝的荣耀,便借着这个由头,请求单独向郁竺禀报要事。他盘算着,将蔡鋆的账册递上去,定能成为获取她进一步信任的筹码。
但郁竺对那本账册却显得兴致缺缺。
她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便随手放在一旁,抬眼看向他时,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些并不重要。我希望你不只是将账册交给我,更能将自己交给我。这些天我一直在等,好在你今天终于主动了一步。”
她这话说得极其暧昧,陆萧心头猛地一跳,不由得想偏了——将自己交给她?难道指的是男女之事?陆愭本就安排他刻意靠近郁竺,他在这方面也向来主动,可先前几次隐晦的示好,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此刻突然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陆萧很快反应过来,郁竺说的根本不是那回事——她要的,是他背弃陆愭,彻底归顺于她。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郁竺辩解。
郁竺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道:“你认为是就是,你认为不是就不是。”
陆萧顿时惊呆了——她是如何知道这件辛密的?
随即心下大骇,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的身世,竟被郁竺轻易地查证到。这一刻陆萧恍然醒悟,陆愭与郁竺看似有来有回的周旋,其实不过是一方被另一方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他这点摇摆不定、想要两头讨好的心思,恐怕都早已被郁竺看穿了。
他不知道的是,郁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本就是一场试探。
陆愭的履历除了在东京任职,便是在西北为官,钱慎一个土生土长的钱塘人,怎么会知晓他那些陈年旧事?郁竺猜想,无非是陆愭自己故意放出风声,再借由钱慎的口传到她耳中罢了。
既然是刻意为之,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隐情。故而她才有这么一说,谁知精准果然踩中了陆萧敏感的神经。
陆萧一直是个极现实的人。就像母亲被杀害的那个夜晚,他清楚地知道,装作一无所知才能活下去,于是他一装就是十年。同样,郁竺将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更高明的手段和掌控力摆了出来,陆萧便知道陆愭的胜算渺茫。
他在心里权衡片刻,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定。
他重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坚定:“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郁竺对于他的立场变化,没有任何鄙夷,反倒是非常亲切地将他扶了起来。陆萧记得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递过来,声音也像温水一般:“你为自己选了一条更好的路,这没有任何错。”
这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陆萧心底最软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就连他自己,午夜梦回时也会有些许不安——认杀母仇人为父,靠着伪装苟活十年,这样的行径若是日后被揭穿,定会被世人唾弃吧?
可郁竺却坦然告诉他,这很正常,这不过是人为了活下去的本能。
那个夜晚,他竟对着郁竺说了许多从未对人言说的话,从自己的身世,到自己的野心……他看见郁竺眼中有惊讶、有兴奋,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鄙夷,更没有丝毫惊恐。
陆萧忽然明白,他们或许是一类人。说不定,她也从他这特殊的身份里,看到了更值得期待的政治价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另一种陌生的情绪覆盖。他那颗惯于逢场作戏、早已坚如磐石的心,竟有了一丝松动,有粒细小的种子,趁着夜色悄悄钻了进去。
到底谁才是自己的父亲?其实连陆萧自己也说不清,那所谓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不过是他从母亲遗物里翻找出来的旧物罢了。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出门在外,身份本就是自己给的,只要用着顺手就够了。
从司理院大狱出来时,外头寒风呼啸。
已是大年三十的深夜,街上早已没了人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都打了烊,只偶有谁家窗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衬得整条街愈发冷清。
早上那场刺杀闹得动静不小,转运司、水军都指挥司等几个要害衙门已被封了起来,有重兵把守,陆萧拢了拢衣襟,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在城外虽有个别院,却空无一人,此刻回去,难道要独自守岁?
脚步顿了顿,陆萧鬼使神差地转了个方向,朝着天使行辕走去。
第二百五十章
陆愭胆敢行刺天使,与谋逆无异,他对天使抱有杀心,不就等同于对官家心存歹念?谋反从来不是一人能成的事,自然要将他关联的官员彻查一番。
这是个师出有名的好机会,武松和岳飞一人领着科教局的探子,一人带着天子门生的亲兵,兵分两路,将转运司、水军都指挥司、杭州府衙等要害之地翻了个底朝天。一番搜查下来,收获不小。
陆愭谋划刺杀前,也做了两手准备,将不少关键资料付之一炬。但时间终究太过仓促,又或是他骨子里的贪欲作祟,那些积攒了多年的私产与账册,到底是舍不得毁掉,最终都成了铁板钉钉的罪证。
武松和岳飞通过这些线索顺蔓摸瓜,很快将整个江南地区的童贯势力脉络梳理清楚,初步列出了一份名单:三十多人,都是六品以上的高官,平日里尸位素餐、卖官鬻爵、勾结海寇、坑害百姓,种种劣迹不胜枚举。
这些人本就和陆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想将他们与“谋逆”扯上关系并不难,如今拿人更是名正言顺。科教局和天子门生也没耽搁,除夕夜本是合家团圆的时刻,他们却分成数十股,直奔各处官宅。
这确实是个好时机。一来陆愭清晨行刺事发突然,即便有同党想通风报信,也未必能在短短半日里通知到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不在杭州本地的地方官,此刻或许还蒙在鼓里。二来就算有人得了消息,多半也会觉得年节里最忌生事,谁也想不到郁竺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会有所准备。正因如此,除夕夜拿人才最容易得手。
武松将手头的人手一一部署妥当后,抽空回了趟行辕,有些话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终究还是想当面和郁竺说清楚。
行辕内很热闹,红灯笼从长廊一路挂到庭院深处,彩绸在廊柱上绕出了繁复吉祥的结,四处透着年节的喜意。武松先去了暖阁,里面空无一人,问过侍从才知道,郁竺正在蓬莱阁待客。
这处阁楼的名字,取自元稹“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的诗句,此阁是吴越旧宫的核心建筑之一,原先用于举行庆典,现在改作待客之所。武松到的时候,正见一群熟悉的面孔从里面出来。
领头的是宋江,满面红光,看到迎面而来的武松,立刻躬身行礼。武松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算是回应,宋江倒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意盈盈地往外走。
跟在宋江身后的花荣,目光扫过武松时,竟没往常那样的愤懑,面色平淡得有些反常。再往后便是梁山众人,大多是武松不太熟悉的面孔,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问好。
蓬莱阁内,侍从正低眉顺眼地收拾着案上的残羹冷炙,郁竺独自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座上,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听见脚步声后,脸上的沉静才松动了些许:“兄长,你来了。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出发了,幸好给你留了酒菜。”
“来见过你就出去。”武松在她身边坐下。
侍从很快端上了炙羊肉与羊羔酒,油香四溢,武松拿起筷子大快朵颐,目光却不经意往门外瞥了瞥:“他来干什么?要拜年也该等明天吧。”
郁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宋江,微微一笑:“来表忠心的。这种事哪能隔夜,今夜不说清楚,怕是连年都过不安稳。”
这话正好撞在武松想说的点子上。他咽下嘴里的肉,顺势追问:“怎么了?”
“花荣不是一直担心我把他们兄弟拆开么?早上在都指挥司,他就跟我说想辞了官职,一直留在宋江身边,求我应允,又恳求我千万别因此怪罪宋江——”
“我说无妨,兄弟情谊难得,甚至不必辞官,只需叫宋江来见我,一同商议下如何将他心腹几人调到身边来。花荣当下喜出望外,连忙应了。”
武松抬了抬眉,看见郁竺眼底浮出几分促狭,便知道情况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嘴角也带出一丝玩味的笑:“然后呢?”
“然后,晚上,也就是刚刚,宋江来了。”
“早上的刺杀他肯定听到风声了,知道花荣在场,怕是吓得不轻。即便后来知道花荣不仅没事,还有护佑之功,估计也没少数落他。我瞧花荣一进门的面色,就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受了气。”
武松回想起方才花荣的神色,心道原来根子竟在这儿。
只听郁竺继续道:“我主动提起给梁山几位头领调官职,更要把花荣、李逵、张顺他们都留在杭州,离他近些。宋江听罢忙不迭推辞,道是李逵性子冲动,容易惹事,放在身边尚可节制,但是其他人就不必了,直说‘该让他们出去闯荡,守在我身边反倒耽误前程’……花荣那模样,就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郁竺忍俊不禁。武松听罢,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笑:“宋江自然不肯。刺杀之事刚过,花荣又恰巧在现场,他正怕被牵连其中,此刻若再把心腹将领都聚在身边,岂不是平白让人猜忌他有不臣之心?为了自证清白,也得把花荣他们推得远些,所谓兄弟情谊,在官位安稳面前,终究是轻了。”
“兄长早早看清了,可惜花荣一直蒙在鼓里,满心都是他宋大哥,这回怕是要受不小的冲击。”
“现在看清也不晚。”武松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他本是将门出身,一身本事没处使。离了宋江,凭他的能耐,何愁建不了功业?”
郁竺点点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偏是宋江这样的人,用起来才让人放心。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在我的位置来看,宋江这种逆来顺受的纯牛马简直再好用不过了。”
武松被她的说法逗笑了,不过很快又想起自己的来意,语气沉了沉:“你说得没错,宋江确实可用,反倒是陆萧,我总有些放不下。你对他,是不是太过信任了?”
陆萧的身世武松并不知情,郁竺思考着应答的分寸,沉默片刻才开口:“先前李昭嗣之事,正是他提前将陆愭等人的图谋告诉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遣石角前去查验,更无从料理后续诸事。日后情形难料,但就眼下而言,没有人能比我给他的好处更多,暂且不必担心。”
“就算上次他立了功,这次的事也断不可轻忽。”武松皱了皱眉,“此次若非花荣眼明手快,你怕是已被陆愭布下的暗器所伤,这可不是小事。陆萧这个计策,风险实在太大,换作是我,哪怕暂时抓不到陆愭的把柄,也绝不可能让你置身于这种险境。”
郁竺听罢,嘴角浮出一丝浅笑——她怎么从这话里细细品味出了一点“茶味”……
不过她也清楚,武松并非单纯为了贬损陆萧才说这些。他与陆萧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武松大多时候沉稳持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过激之举;陆萧却偏于激进,即便在非必要的情形下,也可能为了利益最大化而选择极端手段。
困兽犹斗,陆愭的危险性是可以预料的,郁竺自己却也甘愿冒这个险。支撑她走到如今的,从来不是守成求稳,而是这种敢拼的魄力,说好听些是胆识,说直白点,便是赌徒心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谨慎。
此次行动,利大于弊。若是按部就班去查证贪墨、勾连海盗之事,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将童贯势力连根拔起。而“谋逆”是最直接、牵连最广的罪名。
世间哪有毫无风险的好事?故而她觉得,这点风险完全值得。一来能彻底铲除童贯在江南的根基,二来可借机消解梁山内部的隐患,免得他们日后被人挑唆,再生出什么事端。
所以她当初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陆萧的献计。
但武松这提醒,除了醋意,确实大半出自于关心。郁竺看着他有些凌乱的衣发,想到他这般大冷天,放着年节不过,替自己奔波抓人,这份心意她怎能辜负?更何况此刻她忽然懂了,以往那些男子看两个女子为自己争风吃醋时的微妙心情——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确实不坏。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了。你说得对,人是会变的。没了陆愭这个牵制,往后我对他自然会多些防备。”
听见这句允诺,武松的神情方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郁竺见他神色松快,便笑着转了话头:“今晚参与抓拿同党的手下,兄长记得银钱和年货都要给足,断不可叫人白费力。哦对了……你自己呢,可有什么些什么想要的?”
“我没什么要的。”武松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你这边安稳,比什么都强。”
…………
武松告辞后,郁竺也起身往暖阁走去。
这已是她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三个除夕。
第一年在青州,孙二娘那会儿刚从孟州寻过来,一群人挤在青州内衙好不热闹;第二年在东京,武松送了她支藏着暗器的进贤冠发簪当年礼,她过了子时便去宣德门排队参加大朝会了。
今年,独剩她一人。墨蓝的天幕上连月牙的影子都没有,郁竺没法寄情月色遥思故人,只能对着寒风胡思乱想。
长公主与琼英此刻该刚结束大傩仪吧?那仪式繁琐,够她们忙的,接下来还要去福宁殿守岁,等着天明向皇帝太后贺年。
宣德门外的棘盆应当又扎起来了,流光溢彩得像座火焰山,孙二娘向来有生意头脑,会不会趁着这热闹,让矾楼的伙计们挑着担子去卖些卤味点心?
李清照前些日子寄来的信里说,她在高丽很受敬重,这除夕夜里,想必正忙着给番人指导正旦习俗。唉,下次回信得提醒她,把这些琐事都记下来才好,不然千百年后,指不定又要为这些习俗的源流扯出多少纷争。
那自己呢?守岁吗?
郁竺穿过梅林,走到暖阁前,忽然觉得不必如此。若是无知心人,仪式本就无关紧要,她现在只想睡觉。累了一整天,来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好精神才是正经事。
暖阁外的灯笼将昏黄的光洒进半开的窗,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她懒得再点灯,褪了外袍便摸索着往床边走。
指尖刚触到床褥,就碰上一团温热的东西。郁竺大惊之下,几乎是弹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摸向挂在屏风上的进贤冠,想要去拿那枚藏着暗器的簪子。
“是我。”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郁竺这才听出是谁,紧绷的神经稍松了些。皱着眉转身,摸黑点亮了床头的烛台。
第二百五十一章
暖黄的烛光顺着帐沿流淌到床上,恰好将陆萧照得朦朦胧胧。
他侧躺着,肩头微耸,身上那件绸质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了里面紧实的腹肌。他眼眸半垂着,嘴唇却抿着点笑意,喉结在锁骨窝里投下了一小片阴影。烛火“噼啪”跳了下,那片阴影便跟着颤了颤,倒真是活色生香。
可这画面再好看,也架不住是在自己床上。
郁竺冷笑了声:“你胆子很大。”
当初给他暖阁的钥匙,可不是让他深夜摸进卧房的。这就是他报答信任的方式?
陆萧没接话,甚至没抬眼去看郁竺的脸色,只垂着眸自顾自抬臂去解中衣的系带。
奈何那带子并不识趣,他指尖在上面捻了半晌也没有解开。屋内静得只剩烛火的哔剥声,陆萧这才察觉出有些不对劲,抬眼一看,郁竺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眉眼间的不满之色绝非作伪。
他解衣的动作僵住了,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还当她先前的话,是在调情。
显然这个状况超出了陆萧的预料,心头莫名慌了下,却仍强装从容地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调笑:“大人,良辰美景在前,你我此刻都孤身守岁,与其各自寂寞,不如互相慰藉,不好么?”
“我不寂寞。”
冰冷冷的四个字,陆萧终于确定了郁竺的拒绝并非作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自作主张越了界,脸颊“噌”地一下泛起热意,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屏风后。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带着几分仓促。郁竺趁他背过身的空档,也将那个装着暗器的簪子重新插回进贤冠藏好。
等陆萧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郁竺早已在太师椅上坐定了。
陆萧喉头动了动,没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属下无意冒犯大人,只是……只是先前误以为大人不过是碍于身份才没有……今日着实孟浪……”
郁竺明白他的意思。陆萧大约以为,先前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是因为顾忌他在自己与陆愭之间摇摆。如今陆愭已被关入大牢,没了这层顾虑,她便该放下所有防备,放心地“享用”了。
“你先起来。”郁竺扶了扶额,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乱糟糟的情形理清楚。
她与陆萧的交易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他帮她除掉陆愭,拔除童贯在江南的势力;她为他重新造一个身份,在朝中谋个合适的职位。往后朝廷若对北方用兵,他需以新身份造势助力,届时再按功劳大小,给予相应的支持,助他回辽国夺权。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并且从头至尾,都没有半分要他“献身”的意思。
他为什么?
难道说,陆萧心里仍然觉得不踏实?童年的创伤让他始终活在不安里,做任何事都要再加一层保险。哪怕已有契约在前,他仍觉得不够,非要添上一层亲密关系,才能让这份合作显得更牢靠?
可是这亲密关系,本来不就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关系么?
郁竺一时间还真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头一回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这是她现阶段仍需倚重、日后或许还有大用的合作伙伴。拒绝他本不是难事,可如何在拒绝的同时,又不生出嫌隙呢?
她开始思考话术。
陆萧已经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见郁竺微蹙着,虽不说话,倒是眉宇间那股隐隐的怒色倒是消下去些许,心下稍稍安定,正想重新解释几句。
“你不必忧心……”
“大人不必忧心……”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
“是,大人。”陆萧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属下绝无其他图谋,只是……只是以为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想着能让大人开心,才一时间胆大妄为。”
只是为了讨她开心?
郁竺再一次审视起陆萧,他的唇线紧紧抿着,脊背绷得笔直,看起来有些局促紧张。
她心里冷笑一声——装模作样,既然如此紧张,又是如何判断出的“你情我愿”的?
只怕是见自己平日对他不算排斥,又仗着男子身份,且在世俗的眼光来看,此事是他占了便宜,便敢这样毫无顾忌地试探,也不管这种行为早已越过了该有的边界。
郁竺突然不想思考话术了。原本还想委婉些圆过去,此刻倒觉得,让他多些不安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对身边人要求向来高,尤其看重‘干净’二字。”
陆萧一愣——干净?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寻常只听说男人喜欢完璧之身,女子多倾慕情场浪子,竟从未听说有女子对男子也有这般要求。
他怔忡片刻,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光,一瞬间竟莫名生出几分对陆愭的“感激”——当年陆愭虽一心想把他往面首的路上引,教的却都是讨好男子的伎俩。因怕他尝过男女之事后心生动摇,再难安心侍奉童贯,便把他身边的女子看得非常紧。那些年青春萌动时,虽然有过绮念,终究只是空想,从未与谁有过逾矩之举。如此说来,他倒真算得“干净”。
先前的局促渐渐褪去,陆萧在抬眼看向郁竺时,脸颊竟泛出点浅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却又难掩轻快:“如此说来,属下或许……恰好符合大人的要求。”
这下倒是轮到郁竺愣住了。仁宗时期法令明确“男子十五岁娶”,且官宦子弟家中多半都有养娘这类的人物侍奉,早早初尝情事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原是随口找个借口来回绝,倒真没想到陆萧竟是这样的情况。
不过,郁竺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见她眉头一挑:“果真?”
你说是,便是了?
“自然……”陆萧连忙应下,可话刚出口,看见郁竺眼神里那点审视的意味,顿时反应过来——她要的可不是一句空口白话。
陆萧皱起了眉,自证这件事,对他而言似乎更难。听说女子圆房时,通常用落红来证明自己的完璧之身,男子该如何证明?却没听说过什么物件为凭。
郁竺低下头作势去寻茶盏,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原来站在高处逼着别人自证清白,竟是这样爽快的事。
世上本就没有任何法子能证明男子是否有过情事,正如并非所有女子初夜都会落红,可多少女子曾因那点“痕迹”遭人轻贱。如今不过是角色互换,她倒真好奇,陆萧会如何应对这场自证。
陆萧在那边僵了半响,勉强挤出来一句话:“清者自清。大人若肯与属下多相处些时日,自然会知道我不是轻佻之人。”
“噢……”
陆萧望着郁竺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甘,话锋陡然一转:“只是大人觉得,他便是干净的么?”
郁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武松。她在心里暗笑这两人竟这般有默契地较上劲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自然,知根知底,我有数。”
“便是知根知底,也未必能时时看顾周全,大人又如何能笃定?”陆萧还在追问。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若有胆量破了这份信任,尽管去试便是。”
自荐枕席的心思落了空,连句硬气话都没捞着,陆萧有点坐不住了。郁竺看着差不多可以点到为止了,适时将话头一转:“你的新身份,我已让人着手准备,过几日便能办妥。眼下时辰不早了,大局未定,多专注眼前事才是正经。”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你方才说日久见人心,这话我倒赞同。哦对了,转运司已被查封,你若没地方落脚,行辕东侧岳飞那边有几间空屋,早就收拾妥当了,我让人引你过去。”
这番话既明着回绝了他,又留了点余地,更给足了台阶,陆萧自然不会再僵持,当即起身拱手告辞:“多谢大人周全。”
今日除夕,守夜的侍从偷空去喝了两杯,此刻脚步有些虚浮地回来,见暖阁的烛火亮着,有些惴惴不安地站在廊下。郁竺隔着窗见了,也没责怪,只抬手招了招,让他引陆萧去行辕东侧。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后,暖阁又落回一片清静。
郁竺将那床被人躺过的锦被卷起来放到榻尾,从柜里翻出一床新换的被褥铺好,才掀帘躺了进去。
她先前以为陆萧的示好不过是想加固关系,可瞧他今夜这般执着,倒也猜得出,里头或许真掺了几分真的意动。
郁竺并非排斥亲密关系,也不是毫无经验。只是现世的几段感情让她明白,这种事于女子而言,未必能得多少欢愉,反倒要承担疾病、怀孕之类的风险,有时甚至要为了关系和谐“配合演出”。
而如今的她,早已不必为了稳固某段关系去做这些。且在这件事上能获得的情绪价值,甚至不如看着他们在别的方面费尽心机讨好自己。
至于陆萧今夜会辗转琢磨些什么,随他去吧。
郁竺吹熄烛火,脑袋刚沾到枕头上就有了睡意,只是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很。
明天一早,要换把新锁。
第二百五十二章
翌日清晨,崇统元年正月初一。
杭州的大街小巷还到处散落着爆竹碎屑,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官员们却人心惶惶——同僚家的宅外,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宅内,妻小哭天抢地;而昨日还和自己寒暄过的同僚本人,据说连夜被抓入大牢了。
先前陆转运使行刺天使的消息早已在官场传开,众人都知道这个新年难太平,却没料到风暴来得这样快。
据说郁竺从天使行辕搬到了杭州府衙,加上前些日子她刚将军方要职全都换上了自己心腹,等于全面接管了两浙的军务与政务。
只是杭州府衙大门紧闭,将一众求见的两浙官员拒之门外。这一来,便是没被牵连下狱的官员也个个心头发紧,不敢再贸然出府,只能频频差遣家丁溜出去打探风声。
“可不得了!除了陆转运使,湖州、润州、明州、温州、歙州等地的知州、通判、巡检使、监当官,一夕之间抓了三十多个!全是除夕夜里连夜拿的人。”
“哪止三十多个?连带他们的门人、心腹,押进司理院的足有一百多号。李刑狱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想见他一面都难。”
“能忙倒是好事。他先前跟陆愭走得近,指不定哪天就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想忙也没机会了。”
“这倒未必,郁相肯让他掌这桩案子,多半是已保他无事了。你们没瞧见先前那个钱塘县令张昌诗?他原是蔡鋆的人,近来却时常出入行辕,走得那叫一个勤呀……依我看,这些人才是有远见的,怕是早就暗中投了郁相,如今才算站稳了脚跟……”
“抓了这么多人,要怎么处置呢?真要全押去东京,童太师那里定然容不下,少不得要保下一批。依我看,用不了几日,东京那边怕是也要动手拿郁相的人了……”
各种流言像长了翅膀,在杭州城的官宅之间飞窜,一众官员惴惴不安中熬过了四日。
正月初五,民间又称“破五”,家家户户清扫连日积攒的垃圾,倾倒至门外后燃炮炸除;商家于子时设起香案,供奉羊头、鲤鱼,迎请东、南、西、北、中五路财神后,挂起幌子重新开市。
菜市河口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两条路交汇的空地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松木台。木台三面围了粗麻布挡风,只朝南留着空当,像是特意给百姓围观的。
高台中央摆着獬豸屏风,前设黑漆长案,案后并排放着三张椅子,中间那张椅背上悬着“审判长”的木牌,两侧则是“审判员”;台侧各设一条案,左边木牌写“原告席”,右边写“公诉席”;长案与侧案之间,有个用围栏圈起的小隔间,不过一米见方,上头挂着“被告席”的牌子。
本就因破五而热闹起来的菜市河口,这下更是人头攒动,争相挤在松木台前围观。众人虽没听过“审判”“原告”这些说法,可单看字面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唯独对“公诉席”三个字一头雾水。
“那是啥意思?”
“不知道呀,公诉……难不成是官府要出来告状?告谁呢?”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衙役抬着牛皮鼓站到台前,“咚咚咚”地擂了起来,紧接着,两队官兵列阵而出,在人群里清出一条通路来。
众人朝着通道的尽头看去,好几位身着官服的大人们从轿子里下来,拾级走上高台。
有常去府衙附近走动,或是热衷于捕风捉影的百姓眼尖,一下子认了出来:那坐在中间“审判长”位子上的,正是代天巡狩的郁相;她左右两侧,分别是两浙路提点刑狱使李有仪,和杭州巡检使潘文进。
再看两侧条案,公诉席上坐的是钱塘县令张昌诗,旁边还跟着司理院的几位官吏;原告席上的人则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寻常百姓,其中还有个浑身裹着纱布的,被人用担架抬着,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焦黑一片,瞧着有些吓人。
围观的百姓里,有不少人在原告席中看到了眼熟的邻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更响了。
“哟,那不是那豆腐西施姚寡妇么,她怎么坐上去了?”
“那被抬着的是谁啊,咋伤成这样了……”
待众人坐定后,郁竺环视一周。高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下上千之众,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带被告上来。”
台下百姓齐齐循声转头,只见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中年男子被两名差役架着走来。他的头发显然刚梳理过,囚衣虽然旧,却也算干净,只是口鼻周围焦黑溃烂,看着有些骇人,整个人面如死灰,若非被架着还能挪动,几乎瞧不出活人的气息。
待他被押进被告席,张昌诗当即起身,手持卷宗唱念道:“案犯陆愭,职任两浙转运使,身负三司钱粮之重,藐视天宪,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一曰故杀,二曰监主受财枉法,三曰监守内奸,四曰隐盗官物,五曰擅兴徭赋,更有放良客户充奴、谋逆犯上等罪,罄竹难书。今奉提刑司移牒,特设此公案,伏请诸官详断,昭示天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原来这竟然是原来权倾两浙的陆转运使!
张昌诗继续念道:“现将陆愭罪证逐一审理。其一故杀:政和八年三月,陆愭欲强购茶坊主樊万宝之茶田,遭拒后以权势相胁未果,遂伙同时任安抚使、水军统制李昭嗣,遣人屡屡滋扰樊家。樊万宝之女因此意外身亡,二人恐事泄,痛下杀手灭口,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按郁竺先前定下的程序,张昌诗念完这段罪证后,原告樊万宝只需道出诉求,譬如“杀人偿命”之类的话,宣泄一下受害者的悲愤,烘托一下庭审气氛就行。
谁知樊万宝一见到陆愭,顿时红了眼,一等张昌诗念完,竟挣扎着从担架上爬了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连骂带喊。
他说得又急又乱,围观的百姓听不太清具体字句,却也辨认出了这焦黑一团的人,竟然是樊家茶园主人。
当初樊家女突然丧生西湖一事,大家都有所耳闻,后来樊家突然销声匿迹,众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如今方知背后竟是这样惨绝人寰之事。
方才为听供词才静下来的场面,一下子又“腾”地炸开了锅。
作为审判员的李有仪谨记着自己的控场之责,拿起醒木在案上一拍,将流程推进下去:“陆愭,故杀之罪,按律当斩,此事你可招认?若对案情细节有异议,可写在面前备好的纸上。”
陆愭喉头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这些日子在狱中,他几次寻死未遂,如今被押到这高台之上,早已如行尸走肉一般,莫说这些罪名本就是他亲手犯下的,即便与他无关,此刻也懒得分辩半句了。
见陆愭垂首不语,李有仪又重复问了两次,最终再次扬起醒木一拍:“故杀之罪,确凿无疑。”说罢,侧头看向身边的郁竺。
郁竺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传来:“下一条。”
张昌诗抹了把汗,定了定神,再度拿起卷宗唱念:“其二,受财枉法……”
别看张昌诗念得中气十足,其实心里也发虚。
郁相也不知怎么想的,弄出“公诉人”这等名目,还偏偏点了他来担这个角色。
如今朝堂虽有民告官的路子,像登闻鼓、铜匦之类,可哪有像这样将官员押到百姓眼前受审的?多半是递了状子就石沉大海,即便受理,也绝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可郁相说,陆愭戕害的寻常百姓,没能力收集证据,总得有人替他们把冤屈说出来。这话听着在理,可张昌诗清楚,经此一事,自己在官场是再难混得圆滑了。往后还有哪位同僚敢和他走得近呢?怕是只能做个孤臣、直臣了!,
不光是他,高台之上但凡参与庭审的官员,个个都如坐针毡。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也未必干净,看着陆愭在此受辱,不禁想到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被这么拉到百姓面前,将旧事一桩桩抖落出来遭受唾骂,真不如一头在狱中撞死算了。
他们如坐针毡,百姓确实越来越激奋。
起初众人不过是来看个新鲜,随着一桩桩罪名被揭开,人群里的情绪渐渐变了。
虽然大家素来知道管老爷们尸位素餐、鱼肉百姓、贪赃枉法,可当这些词,真的化为一把把砍向自己的刀,谁又能继续忍声吞气下去呢?
人群中更有白衣书生忍不住高声疾呼:“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转吃转肥;下民易虐来的便着,上天难欺他又怎知。”
这原是州县衙门后立着戒石上的十六字箴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如今这么一改,倒是无比贴切这些贪官污吏。
“杀了这狗官!”审到最后,怒吼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菜市河口的天。郁竺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默默松了口气——她要的效果,达到了。得民意这者得天下,这场公开审讯既是给百姓一个交代,也是为了调动起一股无法被忽视的民意的力量,逼迫童贯放弃他在地方的利益代言人,也能为自己后续在两浙的布局积攒民心。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一锤定音:“陆愭及其同党,罪不容诛。本相已派快马星夜赶往东京,请天子剑前来,各位父老乡亲静候佳音。”
…………
这场在正月初五开审的公案,后来被载入史册——它不仅是一次对庶民对官员的诉讼,更被视作封建纠问式诉讼向公诉制度转变的标志性事件。
而百姓和众官员对判决处置结果的猜想,在第二日便有了答案。
东京传来官家亲笔批复,只有六个字:“斩立决,勿复奏!”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乱世用重典。
如果说江南的官场、军队在长期的腐败下,已经变成了一堆瘴气缠身的朽木,郁竺的打算则是用这一场腥风血雨,劈开朽烂,给他们重新注入生机。
正月初九清晨,天蒙蒙亮。杭州城还浸一片湿冷的冬雾里,但这并没有阻挡百姓们上街观刑的热情。
从初五庭审结束到今日,不过短短三日,杭州的酒肆茶坊里的说书人,已经把此事的来龙去脉编排得活灵活现。这“贤御史秉烛查税课,奸转运焚账刺天恩”的故事,如今只要一设场,说书人颇具穿透力的声音念个开头,便能吸引无数的听众。
现在可算到了正日子,谁不想亲眼看着那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伏法呢?
终于,寅时初刻,长长的囚车队伍从司理院狱的大门缓缓驶出,首尾相接,足有百十余辆。每辆囚车前后都插着斩条,清清楚楚写明了官职、姓名与犯由,除了那三十多位曾在江南呼风唤雨的高官,余下的便是他们的长随、亲信,以及那些平日里为虎作伥的胥吏。
长街两侧早已被差役与天使亲卫筑了道人墙,却拦不住潮水般涌来的百姓。有人踩着路边的石墩踮脚张望,有人扒着差役的臂膀往前挤,连临街阁楼都挤满了人头。
“狗官”“该杀”的骂声此起彼伏,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似的朝囚车招呼过去,连押运的狱卒都没能幸免于难,被溅了一身污秽。
囚车里的人也没了往日的体面。曾经峨冠博带的士大夫,穿着破烂的囚衣,油光水滑的脸上只剩下灰败,更有的两股之间淅淅沥沥。百姓们瞧着这光景,便有人啐道:原以为穿了官服便成了神仙,到头来,也不过是群披着衣冠的禽兽罢了!
这片土地上一直苦难深重。方腊起势前,他们被朱勔的花石纲逼得卖儿鬻女;方腊起势后,乱兵劫掠,战火纷飞;后来朝廷平了方腊,可日子依旧难捱,如今可算是找着症结了。
就是这群靠着民脂民膏肥起来的蛀虫,他们吸走了土地的养分,吸干了百姓的血汗,才让江南这片沃土,始终长不出安稳日子。
队伍一路被唾骂着行至柳树林刑场,周遭才渐渐静下来。
光秃秃的柳枝在风里摇晃着,像是索命的枯手,随着风势抓挠。囚车里的人被拖出来时,吓得腿软得站不住,有几个更是直接瘫在泥地上。
负责行刑的是天子门生亲卫,他们与这些地方官员素无瓜葛,下起手来自然是毫不留情,连拖带拽,很快将人犯按二十人一排,整整齐齐列了五排。
就在这片诡异的安静里,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传天使大人令——人犯就位,验明正身!”传令的信兵在刑场边缘勒住缰绳,声音在柳树林里荡开。
刽子手早已在人犯身后站定,领头的那位听命,又重新点了遍人数,随后大步跑向信兵:“回禀大人,一百零五名死囚,已尽数验明正身,无有差错!”
远处传来三声信炮的轰鸣,沉闷的声音穿过柳树林,传到刑场。炮声余韵未散,监斩官一声“斩”字落地,二十柄闪着寒光的砍刀齐齐高举,唰的一声刀锋划破空气……
一轮又一轮,前赴后继。一百多个人头相继滚落在地,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冻土上漫开,很快便汇成溪流,将整片刑场的泥土浸得透湿。
风里飘着浓重的腥气,柳树林里又静了下来,一只乌鸦被惊起,“嘎嘎”地掠过树梢,往远处飞去。
两个月前,或许有人隐约猜到,此次天使巡狩江南,难免会沾些血光。可任谁也没料到,最终竟是这样一场席卷官场的血腥清洗。这样的景象,怕是要在江南众人的记忆里存上许多年。
所谓刑不上大夫,有宋一代,文官的地位出奇高。他们所享有的司法上的特权和世俗生活中的宽容,让文气蔚然成风的同时,也衍生出了肆无忌惮的贪墨枉法、怠惰误国。
然而最高统治者却始终信奉“文臣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而未曾加以约束。如今这一刀刀劈下去,风向怕是要变了。
…………
杭州府衙内,郁竺从案牍中抬起头,看了看刻漏。
时辰到了。柳树林刑场那边,想来已经尘埃落定。
这次的决定,其实不光武松不是那么支持,就连宗泽、岳飞等人都曾直言劝说不要如此决绝,会树敌太多。
但是郁竺心里清楚,若是自己小心翼翼杀一个人,朝中必有人跳出来弹劾她擅用刑罚;若是一口气杀掉十个人,他们或许会暂时按捺,暗地里筹谋反扑;但是屠尽百人,那些人便只剩了低头,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不敢兴风作浪。
人,就是欺软怕硬的。
如今的流言,也印证了这一点。
比如,曾经非常普遍的,讥讽她“牝鸡司晨”“妇人之仁”之类的说辞,暂时是听不到了,一夜之间广为流传的,成了“最毒妇人心”。更有甚者,编排出了各种神乎其神的说法,比如“颧骨削薄无肉,乃天煞孤星之相!”“此相克夫,无夫便克尽天下人!”……
破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其实这次之所以能将刀子动得这么顺利,并非是外人看来的官家嫉恶如仇,亦或是对她偏听偏信。
早在正月初一,行刺之事刚发生,她就已遣人秘密进京请旨。奏报里,她既说了陆愭行刺、贪污、陷害百姓家破人亡等确有实证的罪情,也坦言除此外的诸多罪名,例如勾连海盗等暂时没有真凭实据。
赵构能大笔一挥批准斩刑,固然有朝中郁竺一派官员的推波助澜,有长公主与琼英在旁时常进言的缘故,但最关键的,是郁竺在奏报里埋下的一个细节,精准戳中了赵构的痛处——
陆愭每年产有五十斤的顶级茗茶,既能私下献给童贯,也能趁郁竺赴江南时献上讨好,却独独不肯上贡给朝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全天下的奇珍,都该归官家一人所有。赵构想当年父亲在位时,江南设应奉局,奇珍异宝无一不送入天家,如今到了他这里,竟连最顶级的茶叶都喝不上。这是觉得他不如父亲?还是觉得他不配拥有最好的?抑或是暗指他不配当这皇帝?
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帝位的正统性一直是赵构的心病,陆愭这举动在他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轻慢。
故而,赵构认定陆愭该杀,其同党也该杀。在他眼中,这条由茶叶引出的罪证,甚至比勾连海盗、贪赃枉法、擅兴徭赋更可恶。且郁竺还能将此事上报,童贯却对此绝口不提,也难怪陆愭胆大妄为敢刺杀天使,如此不臣之心,怕是童贯在背后撑腰。
如今只将陆愭等人就地问斩,没押到东京处以凌迟,已是给了兵马大元帅童贯几分颜面。
…………
东京,童宅。
花厅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中沉沉的寒气。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博古架上,将那些青瓷、古玉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鬼怪。
童贯背对着门口,似是在博古架上翻找着什么东西,背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良弼略显慌乱的声音。
“干爹,江南那边……真的都杀了……一百多口,一个没留……”
童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随手将什么东西丢到炭盆里,声音淡漠:“你慌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陈良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是啊,早知道了,官家密诏发往杭州的时候,事情已经定型了。只是消息真的传来,冲击还是太大。
那些人里,有跟着童贯多年的嫡系老部下,也有他牵线搭桥举荐过一些边缘的童门官员,如今都成了柳林里的一堆白骨。
突然有茶香混着焦糊味飘起来,陈良弼这才循着气味朝炭盆里看去,发现童贯刚刚扔的东西已经烧成了一团焦黑,外层的绸布被烧透,露出了里面蜷曲的芽叶。
这味道……是陆愭送的玉蕊香无疑了。
陈良弼心里刚压下去的寒意又从脚底板冒了上来。郁竺在江南动刀时,干爹自始至终没发过一句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屠戮。派系争斗最忌讳的就是随意弃子,如今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往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跟着干?
纵然陆愭犯了谋逆的罪名,可这里头多少掺了水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干爹为了摘干净自己,这般干脆利落地与陆愭割席,怕是早让不少人心寒了。
这些劝诫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被陈良弼咽了回去。他垂着头盯着地面,忽然发现,自己不也是下意识在心里盘算退路吗?
童贯突然轻哼了一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良弼后背一僵,幸好童贯并未深究,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炭火,将烧剩的茶渣彻底翻到下面,悠悠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击则已,一击就要让对方再无还手之力。急什么?她在江南杀这么多人,得罪的可比被震慑住的多得多,这可不是在清吏治,而是在宣战。如今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陈良弼赶紧应了声是,可心里那点动摇却没散。干爹说得再有理,炭盆里烧的终究是陆愭的茶,也是跟着干爹的人的心啊……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尽管“天煞孤星”的流言不绝于耳,但是百姓心里却明白得很,管她是什么命格,也别管日后这官位换谁来坐,杀贪官、平民怨,就是件好事,他们自然分得清好赖。
杭州府衙和天使行辕外热闹了起来,送功德匾的、献万民伞的络绎不绝。
为了避免被人诟病借此笼络民心,心怀不轨,郁竺还花了点小心思,借鉴了一下朱勔当年的“智慧”。
昔年朱家在江南权势最盛时,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把州县官员召到府中“点阅”。他也不明说自己要摆架子,只是在正厅挂起赵佶的画像。
如今郁竺依样画葫芦,特意在府衙和行辕门外各设了一处香案,将赵构的画像悬在正中,引着前来拜谢的百姓往那香案处遥感天恩。
当然,这纯粹是她过于谨慎了,眼下的杭州官场,刚经历了一场血流成河,暂时没有人敢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挑她的刺。
关闭了十余日的各府衙终于开张了。截至正月十五傍晚,两浙主管军、民、税、法的所有九品以上的官员都接到了命令,次日一早转运司衙门听候唱名传见。
按惯例,官府封印要到正月二十才开,如今提前了五日传令,却没有一人敢说个“不”字。官员们早早猜到,郁相杀完人之后必定有所动作,所以早就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主管的业务背得滚瓜烂熟,以候垂询。
或者说,他们还迫切地希望见上这一面。陆愭一党倒台后,谁也说不清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如今能有机会面见郁相,哪怕只是被问几句话,也能探探风向。若是能平安走出转运司,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还未亮透,转运司衙门的乌头门下已经站满了人。
没人敢迟到,更没人敢喧哗,辰时一到,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传事官的声音自门内清晰地传来。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垂着手快步往里走,穿过两排身着明黄色戎装的刀兵站成的通道,便到了正厅。厅北的高阶上,郁竺端坐在寓意着“江山在背”的山水屏风前,一身紫袍玉带,手中捏着支狼毫,面色沉静如水。
官员们按顺序鱼贯而入,有人偷眼打量着,郁竺偶尔会在他们进屋时,将目光在某个人身上稍作停留,而后在名册上轻轻一点。
很快,已经站定的官员们就发现了规律——
一位站在主案左侧、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目光始终落在郁竺指尖。每当传事官报出名字,若郁竺在名册上轻轻一勾,他便上前一步,抬手示意:“这边请。”将人引至厅右边的空地处。
若郁竺并未落笔,他便侧身往左侧一引:“那边候着。”
这样区分肯定是有用意的,可到底是什么用意,却没人能猜透。要说不干净,在座的哪个没点见不得人的旧事?难不成郁相从陆愭的案子里,又牵扯出了旁的人?
随着唱名的声音不断响起,面阔五间的厅堂很快站得满满当当。
不过很快,右侧等候的人渐渐松了口气,因为他们瞧见刚被招安的梁山头领、现任水军统制宋江,还有经略安抚司参议官吴用,都被那男子引到了右侧。
与这些往日里被他们视作“匪寇”的人为伍,此刻倒成了定心丸——毕竟郁竺总不能拿自己的人开刀吧?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大喘了一口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反观左侧官员,一个个脸色如丧考批。当看到提点刑狱使李有仪和杭州巡检使潘文进都站到了右边,他们彻底慌了——那两人是前几日审案时陪在郁竺身边的,连他们都被划到“安全区”,自己这队岂不是被彻底放弃了?
然而即便心里翻江倒海,也没人敢多说半句。柳树林里掉脑袋的一百多个孤魂野鬼,头七还没过,宰相大人狠辣的手段让在场的各位心中凛凛。喜乐参半中,静默一片,只有传事官亮堂堂的嗓音在梁柱间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清晰。
好不容易捱到所有人全部唱完名,只见郁竺抬手一挥,那名一直指引众人的瘦小男子快步出班,朗声道:“方才立于左侧诸位,经查实有贪赃枉法之举,已奉旨褫夺现职,贬往他处,可先行退下,吏部告身不日便至,还望早日料理公务,以待交接。”
虽是贬官,但落在左边官员耳中,却比仙乐还要动听——毕竟保住了性命不是?
郁竺坐在主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脸上的庆幸,始终没说一句话。这些天,她埋首于案牍之中,在李有仪、潘文进,陆萧、张昌诗等人的协助下,将整个江南的军、民、税、法翻了一个遍。
江南虽烂,但人,不能全部杀光,何况大多数人也罪不至死,三十多个有品轶的官员加七十多名胥吏的血,已经足够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日子总要往下过,赋税要收,刑狱要审,地方要治理,总需有人留下来做事。
方才这般左右区分,便是将那些只知混日子的庸碌之辈、攀附权贵的钻营之徒,一一挑拣出来,贬去闲职,也算给真正能做事的人腾挪出点空间。
“木胎泥塑”们保了一条命,感恩戴德地尽数退了出去。郁竺收回视线,落在仍停留在厅内的官员身上,开始宣布接下来的部署。
“官家于东南设沿海制置司,统京东东路、淮南东路、两浙路、福建路及广南东西二路海事。本相任宣抚使,兼沿海安抚制置使宣抚使,统辖数路军事民政,制置司衙门设在杭州。”
这话一出,厅内响起了细微的骚动。这意味着郁相任着的不再是“代天巡狩”的临时差遣了,摇身一变成了朝廷钦定的东南沿线最高军政长官,从今往后,东南数路的兵甲钱粮,都要暂听她调遣了。
大宋立朝一百余年,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军权集中于首宰手中的现象了,真不知是福是祸……
郁竺仿佛未察厅内的动静,继续道:“秦凤路安抚使兼秦州知州钱昂,迁两浙转运使兼知杭州。”
随着郁竺的手势,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个一直站在主案一侧的矮小男子,原来他就是新任的两浙转运使!转运使身为漕司,本也兼着监察地方的权责,难怪方才由他出面宣布处置决定,倒也合情合理。
再一结合他原来的官职,不少人一拍额头,总算想起来这位钱转运使的来头了——他之所以声名在外,是因为当年呛声过如日中天的童贯。
那还是崇宁年间,朝廷对西夏用兵,童贯正任熙河兰湟、秦凤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手握西军兵权。西军边将不少人唯童贯马首是瞻,唯独钱昂傲骨嶙嶙,颇为不屑。
一日,童贯到秦州巡视,故意比约定时间迟了两个时辰才到。钱昂在官衙外等了许久,见他终于露面,上前便问:“太尉今日为何来迟?”
这话按理说很冒失,上官行程延误,哪轮得到属官当众质问?童贯瞥了眼身材瘦小的钱昂,话里带刺地回道:“我今日乘的这匹驴性子烈,个头小,又爱蹦跳,实在难驾驭,故而迟了。”
这话明摆着在敲打钱昂,谁知钱昂竟然反问:“太尉骑的是公驴还是母驴?”
童贯不明所以:“当然是公驴。”
钱昂哈哈一笑:“公驴不好,骟了它。”
童贯被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挑不到钱昂的其他错处发作,只得作罢。钱昂也因此在秦州知州的位子上一钉十五年,否则凭他的才干与声望,早早就该升迁了。
如今这么个硬骨头被调到杭州,摆明了是郁相在和童贯叫板。当然众人也明白,这更意味着往后再想像从前那般混日子、耍滑头,怕是行不通了,毕竟连童贯都敢硬怼的人,又怎会容忍属下敷衍塞责?
“其余职位暂不更动。”郁竺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若正职因方才任免空缺,便由副职暂代;若正副职皆缺,便按官阶高低,由该县官衔最高者总领全县事务;若官阶相同,便以任职年限久者为长;若年限亦同,便以年长者主事。即刻起,各县自行确定第一责任人,到钱大人处签字画押。往后地方有事,本部只认签字之人。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所谓“第一责任人”,谁都明白这是要给每个县找个当家人,往后出了差错,再想推诿可就难了。
可纵是如此,又能有什么异议?且大家心里清楚,官场冗员,机构臃肿,往往一个人做事,三个人监督,层层叠叠的官职里,真正干事的没几个。如今虽暂缺近半同僚,倒少了许多扯皮推诿的环节,运转起来未必会受影响。
厅侧的案台前很快排起长队。官员们按各县顺序依次上前,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朱砂按了指印,钱昂身边的小吏一丝不苟地将签好的文书收进木匣。
堂下一片寂静,唯有依序向前的脚步声,在这情境下,有人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或许该趁着这时候做点样子给宣抚使看看?
签字画押的队伍快到末尾时,只见一名绿袍官员搁下笔,忽然转身,朝着堂下众人作了揖:“诸位同僚,依下官看,咱们不如趁此机会办些实事,正是年节,路有饿殍,各县设几处粥棚,再开惠民药房发些药材,若是能劝富户捐些钱粮,再好不过了。”
这话刚落,就有人跟着附和:“李县丞说得是,这些动作做了,百姓们见了总要记得朝廷的好。”
“哼!”一声冷笑从前面传来,钱昂斜睨了那说话的官员一眼,“你是要百姓记得朝廷的好,还是记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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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加班晚了忘了请假sorry
第二百五十五章
钱昂几步走到那位姓李的县丞面前。
“如今各地府库空虚,百姓缺的是能过冬的棉衣、能下种的粮种,不是三五天就撤的粥棚,也不是放了霉的药材。李县丞,我记得你寿昌县还有好几屯流民没安置,去年的秋税也只收了不到六成,本官奉劝你,与其惦记着搭棚子演戏,不如想想怎么补亏空、平民怨。你那边的情况,本司会一旬就去查看一次,若是届时毫无改善,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李县丞被说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本想表现一番,没成想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羞得无地自容。
郁竺看在眼里,暗暗失笑。钱昂果然名不虚传,连童贯都敢怼的人,一旦开喷火力非凡。不过,他说的也正是她接下来想要提的。
郁竺清了清嗓子,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钱转运使言之有理,为政者最忌表面文章,与其扰攘行事徒耗民力,不如静守政务让百姓安养生息,昔年汉高祖约法三章而天下归心,今日我们不妨也来效仿效仿这简约之道。”
闭关的这些日子,郁竺与自己刚任用的一众僚属们反复研商,针对积弊拟定了三条新政。
虽然明知此举会动到很多人的蛋糕,但她依旧坚持上书官家,以两浙路为试点推行。眼下正是革除旧弊的最好时机,须得雷厉风行,待反对派回过神来,新政早已落地生根,再难撼动。
钱昂怼完了李县丞,接到郁竺的眼神暗示,抬脚返回高阶站定:“昔年王荆公变法,为解冗兵之困,设立‘封桩钱’,禁军缺额不补,原军费封为朝廷专款,用于保甲法训练民兵,冀以民兵替代募兵。”
“然而如今的情况,在座诸位想必心中有数,就拿原水军统制李昭嗣来说,为多占军费,隐瞒逃亡士兵,虚报兵籍以充数。长此以往,营中缺额日增,以至于江南如今几无可用之兵!”
堂下的武官面面相觑,钱昂虽只点了李昭嗣,但占用封桩钱并非只他一人为之,这样说,不乏指桑骂槐之意。
“今拟新政,原封桩钱分作三份支用,优先用作补实兵额之资,余下的统筹分配,八成转为军备费用,两成奖赏据实申报者。另有一条,士卒若能举告虚籍之事,查实后免其既往小过,更赏以粮米。”
“在座涉及军务的诸位,还请即刻回营清理虚额,转运司会遣人协同核查,十日内须将结果报送上来。”
头一条新政便是一道惊雷。
厅内除了平海水军的将官,还有不少宣毅军、崇节军两支步军禁军的中高级军官,这条命令,最直接影响的就是他们。
都知道“封桩”积弊深重,但这制度之所以能存续至今,根源在于中央财政早已依赖此款,当年太上皇“丰亨豫大”的气象,少不了靠着挪用封桩钱才撑起来。
地方将领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虚报兵籍,说白了,就是因为这封桩钱,地方藏一部分,中央收一部分,早就形成了五五分成的默契罢了。
如今新政直接断了这层财源,将钱牢牢攥在地方军队手里……两浙眼下正值战时状态,又杀了不少人,将领们暂且不敢异动,可若真要往全国推广,东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坐不住了。
武将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另一边,事不关己的文官们则悄悄看向钱昂,先前见他骤然升迁,多少有些羡慕,如今才发现,他这位置烫手得很呐!得罪人太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钱昂仿佛没察觉周遭的骚动,只将手中文书合上,朝郁竺躬身一礼,退至高阶一侧站定。
片刻的寂静后,提点刑狱使李有仪轻咳一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提刑司新策,此后贪腐案审理,需同步究治三类人,分别是直接受贿者、包庇纵容的上官、失察监司。赃吏罪状及追赃数目,须张榜于州县衙署示众,追缴赃款,一半入官库,一半补偿受害百姓。”
他说话时,手藏在袖中微微蜷着,终究没有钱昂那样理直气壮。
李有仪严格来说算是个清流,家学渊源深厚,颇有文人气度,曾经的礼部员外郎李格非便是他的堂叔。
他在江南为官,与陆愭虽少不了官场应酬,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既不依附童贯一党,也不愿借着远方表妹李清照的关系攀附郁竺。
因此,先前郁竺召集三司官员,令每人就分管事务献一策时,他想了半天,才定下这条。比起钱昂那动及根本的新政,这条从贪腐入手的条陈已经算十分温和了,所幸郁竺也并未为难他必须要大刀阔斧。
众人松了一口气,一个惊雷,一个和风,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可这放松还没持续片刻,便见宗泽大步走出队列。
这位老将此前并未做过高官,仕途最高不过是致仕前的登州通判,论资历在厅中算不得出众。可郁竺偏将他委以重任,众人不禁好奇,此人究竟有何能耐,能让宣抚使从芸芸众生里挑出这颗沧海遗珠。
“某便简单说说练兵之法。除宣毅军、崇节军、平海军外,各地厢军亦需遵此新规操练。士卒每日须训足四个时辰,敢擅自占用操练时辰者,罢官刺配,绝不姑息。”
“训练之法需分编施行,弓弩手择优选出单独编伍;其余无专精者,一律编为最小作战单元,四人一组,设主攻、副攻各一人,防御二人,一般情况下捆绑作战,不得分开。具体操练之法,平海军会遣教习赴各军指导,此后推行团队考校,若得优等,全队月钱各增一两。余者无他,便这般。”
话音刚落,宗泽躬身一礼,干净利落地退回队列。众人这才回过神,暗自感叹,当真是言简意赅,没有半句虚言。
这“最小作战单元”的编法听着新鲜,细想却并不难操练,厅中将领们交换着眼神,倒是无人提出异议。
宗泽能想出这种编法,里头其实还有宋江的功劳。这两天他日日在军营中,发现平海军的大部分士兵基础实在薄弱,简单的令行禁止都难做到,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宋江笑着给他引荐了四个人。
那是四个梁山的小头领,分别叫李逵、鲍旭、项充和李衮。这四人各有特色,那李逵长得似个蛮牛,使一双板斧咋咋呼呼;项充、李衮看不清长相,都是铁帽铜环护身,一手持盾,背插标枪飞刀;鲍旭也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使一把阔刃重剑。
这四人单论武艺,都算不上顶尖好手,但是一旦合起来,便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宗泽将他们的武器都换成木质器械,又安排了多场演练,总算看出了门道。
在这四人中,李逵凭着一身蛮力猛劈乱砍,先搅乱敌方阵脚;项充与李衮则全程专注防御,同时负责远程投射,为李逵撑开近战的空间;最后的鲍旭,一把重剑,专攻落马或溃散敌兵,负责扫尾。
闽浙一带多山,难有开阔地势供骑兵冲锋,训练骑兵实在是不划算,更何况水军作战,最讲究灵活机动。若是能依照士兵的性格,将他们编成这样的四人小组加以训练,待彼此配合默契,战斗力定然能大幅提升。
宗泽说干就干。他先从平海军里挑出些底子不错的士兵,试练了几日,随后便请郁竺前来观看。郁竺看后大为赞赏,还为这个最小作战单元赐了个极贴切的名字——绞肉机小分队。
三条新策宣布完毕,郁竺起身,语气淡淡的一锤定音:“自今往后,每季度由各路内的四监司交叉核查所辖州县。转运司负责核对军饷发放名册与实有兵力人数;提刑司负责核查逃亡隐匿与贪腐稽查;安抚司负责抽检日常训练情况;提举常平司负责仓储消耗明细。都记清楚了?”
堂下众官员连忙躬身应是。他们是真不习惯郁竺的行事风格,先是大动干戈召集所有官员,当场便贬黜了一批人,之后又毫无安抚之语,径直铺开大刀阔斧的改革,雷厉风行地布置完差事,仿佛满座都是她调教多年的老部下。
这种近乎随性的自信,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再不习惯也得学着适应。比起丢了性命或是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同僚,还能留在原位有个一官半职已是万幸,沉下心来好好干吧。
“若无其他事,尔等便退下吧。”
众人齐声领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厅堂外。宋江站在靠前的位置,见身后人退得差不多了,刚要抬脚起身,却被身边吴用扯了下袖子。他后知后觉地抬眼一瞧,发现钱昂、宗泽等人仍立在原地未动,这才意识到郁竺应当是还有话要说,连忙收了脚步。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再度合上,厅内只剩下寥寥数人。郁竺从大袖中抽出一封薄薄的麻黄信封,捏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叫诸位留下,主要是东京有密信至此。”
第二百五十六章
众人静静地等着郁竺开口。
“前些日子,也就是行刑刚结束的那日,东京发生了一件事情。御史李中丞曾寄信与我,本意原是勉励我等同为朝臣,当共辅官家,以图中兴。只是信中一句‘行伊、周之事’,在寄出后被人篡改为了‘行伊、霍之事’。”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变。他们都是熟读圣贤之书的人,自然知道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所谓“伊、周”,指的是商代伊尹与西周周公旦,此二人皆是公认的忠臣良相,当年辅佐幼主却始终恪守臣节,从未有过篡位之心。李纲写下“行伊、周之事”,显然是劝说以辅政为重、日后还权于君的忠言。
可这“周”字一旦换作“霍”字,意思便截然相反了。西汉权臣霍光虽然后世也称忠臣,却曾废黜仅在位二十七日的昌邑王刘贺,另立汉宣帝。这种废立之举,若是由李纲写在信中寄给郁竺,岂不是成了暗劝她擅权的隐喻了?
宋江目光飞快扫过身旁众人,连忙问道:“这信可曾寄出来了?”
宗泽更是怒发冲冠:“何人居心竟如此歹毒,敢行此构陷之事!”
郁竺轻轻一笑,在那封麻黄信封上轻轻点了点:“何人所为,想必诸位心中都有几分计较。好在这封信尚在东京时,便被我的人截了下来,未曾外传。淑妃将原件与那封仿写的篡改信一同呈给了官家,李中丞家中虽被皇城司翻查了个底朝天,可他为官素来清廉,别说能坐实心怀不轨的罪证,便是超出俸禄水平的私产也寻不到一件,官家自然对李中丞的忠良深信不疑,此事也算是化险为夷。”
众人听到这话,可算松了口气。
却见郁竺已从案后起身,背着手从高阶上缓步走下:“之所以将此事讲与诸位听,盖因官场上讲究门派,我等之间虽光明磊落,旁人却难免存此成见。正如李中丞无端受牵连一般,如今东京朝中,弹劾铜匦形同虚设的奏疏少了,弹劾中书门下官员贪赃枉法的折子,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都是政治斗争的惯用伎俩。正如郁竺想借江南之事将火烧到童贯身上,如今童贯挑着她提拔的人下手,无非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在座众人皆是通透之人,自然明白郁竺的弦外之音,当即齐声应道:“请大人放心,我等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宋江反应更甚,直接长揖到地:“属下一心向国,不涉贪墨、不耽女色,断不会让人寻到错处,也定当严束麾下,绝不敢有差池。”
郁竺抬手示意岳飞将人扶起来。
其实今日拿此事敲打众人,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宋江。他那及时雨的名号如何得来的?无非是仗义疏财。可他从前不过是个小小的押司,家中庄子的进项,可撑不起他这种“撒币”方式。如今当了大官,若还像从前那般爱攒聚人心,又有了权力寻租的空间,少不了要惹出麻烦。
不过如今他既已当众表态,又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在这紧要关头犯蠢。
况且打铁还需自身硬,童贯真想找茬,这些终究只是外因,此事的焦点,归根结底还在海面上。
郁竺重新回到公案后坐下,并示意众人也都落座,岳飞随即取出新绘的海防图,在案上徐徐铺展。
“虽说如今江南诸军士气有所好转,但是杀人立威到底不是金丹灵药。今日三条新策推行,世家也在逐步清退军中冗员,但战力的提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我们与海盗的战事,只能胜,不能败。如今朝中那些弹劾贪腐的折子,不过是小打小闹,众人都憋着劲瞧我们下一步动向,一旦战火燃起,哪怕输了一场,朝中反扑的势力便会卷土重来。”
众人听着郁竺的话,也随之凝视着案上海防图。东南六路绵长的海岸线在泛黄的帛布上蜿蜒伸展,足有千余里,然而江南的兵力,算上梁山旧部,精锐也不过三万。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要做到寸土不失、一战不败,难度实在太大了……
屋内气氛正有些凝滞,吴用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诸位大人,我这里有个消息,本打算再查证些时日再禀报,如今先讲出来供诸位参详。李俊潜入敌营期间,已深得李大棹长子李盼山信任,李盼山于元宵当日设局弑父,本想一并除了三弟李望山,却未能得手。李望山带着一千余部逃至小海岛自立,李盼山接手了李大棹的大半家业,眼下正气势汹汹,预备南下攻打郑广所部。”
“哦?李俊进展如此神速?”郁竺略有些吃惊,心道这果然是能当国王的人才。
宋江也立刻喜上眉梢,李俊立功,他与有荣焉:“如此说来,当真是天佑我大宋!李望山如今孤立无援,若朝廷有意招安,他定然求之不得。那郑广本是商贾出身,只要能说动他归降,我等便可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一举歼灭李盼山!”
未等郁竺开口,宗泽已出声驳斥道:“某以为不可。李望山麾下仅千余人,便是招安过来,也未必能助我等形成夹击之势,何况郑广此人反复无常,降了再反的事情早有先例……”
他说到此处,见宋江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改口道:“这些海寇与宋大人你们不同,梁山诸位皆是忠良之辈,不过是迫于时势暂落草莽,他们对朝廷却无多少敬畏之心。海岛星散难寻,本就不易清剿,若招安之后再生异心,随时可扬帆远遁,届时更难处置。”
钱昂在旁点头附和:“径直商议招安,反倒似求着他们一般,朝廷必须要存些体面,不如先以武力震慑。先前因无沿海制置司统辖,这些海寇流窜各处,沿海州县互相推诿,始终未能根除。如今有了专司,正好趁此机会一劳永逸,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只是武力震慑的话,从哪里入手呢?海岸线绵长如许,一旦兵力铺开,难免顾此失彼,胜算怕是要大打折扣。
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众人再次一起看向海防图,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片刻后,郁竺指了指图上东南角的一个纺锤形的小岛:“先在此处驻军。”
“琉求岛?”
这琉求岛,又称夷洲,行政上虽隶属于泉州,实则并无官府常驻管辖。
宗泽眉头微蹙:“这琉求岛某亦有所闻。除福建泉州、漳州一带百姓为避兵祸流徙至此,垦荒拓地之外,便是泰雅、布农等部族以渔猎为生。此地既收不上赋税,也无什么海寇侵扰,似无并无驻军管理的必要。”
却见郁竺轻轻一摇头,指尖仍停在那岛屿轮廓上:“非也,琉求岛对大陆至关重要,如今如此,将来亦是如此,断不可等闲视之。”
郁竺话语里已将“大宋”换作“大陆”,众人却都未留意这表述的变化。
岳飞更是一门心思琢磨她为何如此安排——他记得大人曾与他说过,为将者不可只盯着一时一地的得失,眼光须放长远……片刻后,岳飞恍然大悟:“此岛虽眼下无海寇踪迹,可若被海寇抢在我等之前占据,苦心经营起来,便成了他们往返出没的大本营。尤其对福建路而言,无异于猛虎卧于侧榻,确实该提前着手布防。”
宗泽目光一凛:“大人的意思,是要先对郑广用兵?”
郁竺依旧摇头:“非也。琉求岛名义上隶属于泉州,我等前去接管,名正言顺。郑广既已北上,我等便断他后路。如此行事有两种结果:其一,郑广没了退路,必拼死与李盼山相斗,双方必有一胜一负,终归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其二,便是双方议和,联手来攻,这便能让他们的力量集中起来,反倒省了我等分头应对的功夫。”
宗泽听罢,略一思忖,抚须点头:“此法可行。以不变应万变,不管他们如何动作,我等只需稳扎稳打。便如当年征讨西夏时一般,浅攻进筑,先将地方占下。一来可为练兵争取时日,二来此举也算开疆拓土,足以堵住东京那边的非议;往后进可攻、退可守,亦是长远之计。”
其余几人都点头称是,宋江和吴用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讶异——就这么定下了?
“那李俊兄弟可还要继续潜伏敌营?李望山那边呢,便随他流窜东海么?”毕竟当初诱敌分化的计策,可是大家共同议定的,总不能就此没了下文。
郁竺冲宋江一笑:“李望山自然至关重要。他兵力虽弱,却可做一枚攻心的棋子。既然他有归顺之意,我们反倒要吊吊他的胃口,让李俊设法与他通个声气,不经意间让他知晓朝廷亦有招安之意,引他主动来投。”
宋江听得这安排,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诸事议定,众人散去。宋江也随吴用一同返回平海军营。因已近晌午,路上行人稀疏,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官员,都是方才在转运司见过的,远远看见宋江,连忙躬身行礼问安,态度十分恭敬。
宋江一一礼貌回应,心头却升起一股得意。
宗泽几次三番担忧海寇招安后会反复无常,可他自己是半分也不后悔。在山中称王称霸再威风,又哪里比得上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呢?
为啥这么喜欢做招安的掮客呢?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已是登岸之人,望着仍在水里挣扎的同伴,伸不伸手相援,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而这念头便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只是吴用今日竟没提前把李俊的消息告知他,害得他方才在堂前有些措手不及。若是早有准备,他定能想出别的由头,劝郁竺多考虑招安之法,也不至于像方才那样,刚提出想法就被宗泽驳斥回来。
一念及此,宋江脚下不知不觉一顿,与身旁的吴用拉开了几步距离……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这间叫“钱塘春”的酒店,是前店后坊的格局,郁竺这间厢房刚好临着运河。此刻河上萧条无人,窗框将外头悬着的栀子灯与平静水面框成一幅画面,倒有几分枯山水的意境。
对面的许叔微却全无赏景的心思,只低着头叹道:“唉,真是万万没料到……他莫非是熬不住疼痛?若是我再仔细些,断不会出这样的事。”
今日凌晨,樊万宝焚炭自尽,一同殒命的还有科教局安排陪护的那名线人。清晨的时候,郁竺召集众人转运司衙门开会,许叔微如往常一样去北关民宅照看樊万宝,一进门便发现二人均已气绝。
郁竺索性放下了竹编的幕帘。
她也是方才才得知这个消息。说到底,樊万宝不过是个普通人,因陆愭的贪欲遭此横祸,却又将不幸牵扯到另一个不相干的普通人身上。人已逝去,再追究也无济于事,那线人本是杭州科教局收养的孤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除了让人慨叹普通人命如草芥,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郁竺沉默了许久,才绕开这个话题:“身子好医,心难医。他夙愿已了,追随家人而去,也算是个归宿,许先生不必过于自责。如今杭州这边已无要事,您可有什么打算?”
许叔微望向虚空处,半响,缓缓道:“原本打算回扬州的,不过大人前些日子提过的无形之毒,我这几日发现了些新头绪。这东西仿佛无处不在,还容易引发多种病症,不单是产褥病,像是腹泻之类的毛病,似乎也与它有关。不瞒大人说,我在住处养了十几条狗、四头驴用来钻研此毒,还找了些病人观察症状,眼下实在不便挪动,所以还想请大人将住处多宽限几日。”
“许先生见外了。”郁竺摆摆手,他能举一反三,潜心钻研,自然要鼎力支持。原先她还动过念头将其带回东京,后来想想,许叔微的性子,在太医院这样的环境中未必自在,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许先生如果不介意,不妨在杭州科教局挂个职,不必拘于常驻杭州,只是每月可领一份薪俸。”
许叔微听罢连连摆手:“不不不,无功不受禄,没能医好樊万宝,连照护的方子也是大人提点,许某实在受之有愧。”
郁竺见状,浅浅一笑:“这薪俸并非白受的,我倒有一事相求。想请许先生依据几种常见病症,比如风寒、暑湿、泻痢、咳喘之类的,配些相应的药方,务求能适用于大多数人。”
许叔微稍稍有些意外:“这倒不难。只是不知大人此举是何用意?这般普适的方子,终究不如对症施药来得管用。”
“此事告诉许大人也无妨。朝廷不是正打算开海通商么?海外诸国的医术,据我所知,与我大宋颇有不同,咱们的医理未必不受番邦待见,可愿意出海的郎中终究是少数,就算开出中药方子,番邦人也未必能识得草药。”
许叔微略一思忖,恍然大悟道:“所以大人是想将方子预先配好,按疗程来卖给番人?”
“对!”郁竺微微坐直了些,眼中也亮堂起来。既然要通商,最赚钱的行当自然不能放过,要是早早将“中成药”的招牌打出去,这种“人无我有”的东西,还不是随便她怎么定价!
“不止是一份俸禄,科教局一直以来都有专利之制。这些方子若成,便算先生的专利。日后在番邦每卖出一份,便有先生一份分红,如何?”
郁竺说得稀松平常,许叔微却明白其中分量。这些常见病症的方子,对任何郎中而言都是信手拈来,科教局原不必这般厚待。说白了,大人这是在扶他获利。
救济百姓耗费本就甚多,许叔微感念郁竺用心良苦,也不再推辞,长长一揖:“草民叩谢大人。这些天城内流言蜚语沸沸扬扬,草民也曾一度误会大人,如今方知‘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所言不虚。”
郁竺连忙将他扶起来,朗声一笑:“流言蜚语不足为惧,无非就是议论我嗜杀成性罢了,公道自在人心。”
许叔微听罢,面色微变,终究只是抿了抿嘴,没再言语。
外面适时传来三声敲门声,紧接着,陆萧推门而入。
陆愭谋反事了之后,郁竺为他安排的身份是被陆愭收养的仇家之子,因发现陆愭暗中谋反的罪证而立有大功,又因并非亲生父子,故未受牵连。
至于姓名,陆萧自己改成了“萧辂”。
他要从母姓,郁竺尚能理解,只是不解为何名字中偏要留着“陆”的音,是仍未放下仇恨,还是另有缘由?
不过她向来尊重属下,只要陆萧不改成耶律萧就行。
如今萧辂的官职是签书科教局事。按大宋官署规制,这已是正副长官之下的高级职官,负责协理局中事务、参与决策,用后世的话说,叫“进班子”。
萧辂资历尚浅,若直接主理实务,难免引人非议,这个职位恰如其分。郁竺暂且让他掌管杭州科教局,筹备海外通商之事,也好为武松分任一部分职事。今日引许叔微来见,便是他来办的。
此时郁竺与许叔微谈完正事,萧辂已熟稔地告知他科教局专利入库的流程,又着人引他下去了。
屋内只剩二人,萧辂取过角落的竹竿,轻轻敲了敲悬在门上的铜铃。不多时,厢房外的小二便端着食盒进来了。
三四道菜摆上桌,不算奢靡,分量正合宜。萧辂亲自执筷布菜,将几样吃食往郁竺面前推了推,才在对面坐下。
他如今没了陆愭的阴影,不必再藏拙,许是想显得沉稳些,又将头发尽数束了起来,整个人显得越发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冬日里活鱼最是难得,我特意寻了这家店,才得些新鲜的。”萧辂说着,执起汤勺舀了碗奶白的鱼汤,轻轻送到郁竺面前,“还有这笋鲊煨鹌子、莼菜羹,都是这个季节的稀罕物。”
郁竺浅啜一口:“确是鲜美。难怪你执意要来这里,这手艺与行辕厨子不同,也不像望湖楼那样匠气。”
“连日来见大人食不知味,清减了不少,便想着换些口味,能多用些。”
他一开始献媚,郁竺就非常熟练地扯开话题:“对了,近来城中可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
萧辂微微一愣:“……并未听闻。”
郁竺也未再追问,低头用了几口饭,萧辂见状,也自觉的地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时间屋内静了下来。
竹幕遮不住所有天光,几缕细碎的光线斜斜落在桌面,映得碗沿泛着微光。
萧辂却有些坐不了,他不知为何竟有点不习惯两人这样安静相处。人一旦开始不自在,感官就会异常敏锐,他总觉四周埋伏的侍卫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索性伸手将那嵌着磨砂蚌壳的窗扇“咔嗒”一声合上,室内顿时暗了几分。
郁竺听到关窗子的声音,抬眼看他。
萧辂轻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尖:“对了大人,梁山那边的消息是准的。只是李大棹那儿,我已联系不上,先前陆愭留下的线人也断了踪迹。好在我与李望山的人还留着联络,他们如今确是流落到桃花岛了。”
郁竺吃饭的动作不停,似乎对他的消息灵通并不意外:“嗯,你这边也派人去接触看看,探探他招安的诚意。李望山熟悉海上的潜流暗礁,若有他们相助,日后出海能少些风险,也不必怕其他海寇在海面上与我们周旋。”
萧辂点了点头。他知道今日宋江也领了这样的命令,现在她又如此交代自己,可见对宋江还是心存防备。只是身居此位者,防备之心原就重些,至少自己还在她信任的范围内,不是么?
郁竺吃饭速度很快,许是近日军务政务缠身,压力着实不小,能分出这一个时辰已属难得。萧辂压下心头的不自在,只安静体贴地陪她用完饭,二人一同出了厢房。
“钱塘春”的生意确实不错,虽是午间,几个厢房都坐得满满当当,大厅里三四个散座也无虚席。
郁竺特意交代过不可扰民滋事,故而二人出来时都换了便服,侍卫们只远远守在酒店四周,暗中警戒。
一出厢房,却撞到一个熟人,正是平海军那个石角。
他自然认得二人,萧辂眼疾手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石角立刻会意,到嘴的称呼憋了回去,只道:“公子也来这里用饭?”
萧辂也假意寒暄:“好巧,竟不知石兄在此,不然倒能凑一桌。可是约了好友?”
那石角尴尬笑笑,朝最里头一个厢房指了指。
恰在此时,那厢房门开了,走出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公子。见了石角,他粗声打趣道:“石兄,怎地这般磨蹭!就等你一人了!送个美人要这许久?莫不是人家赖着不肯走?我早说让你留下,你家婆娘素来贤惠,哪里会闹!”
这本是熟人间没头没尾的玩笑,郁竺原也无意打探属下的私事,却见石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过去捂住那锦衣公子的嘴,急道:“别瞎说!没有的事!哪来什么美人?”
那锦衣公子见他慌张,更加起了调笑的心思:“哎呀,你这个姿色,想做入幕之宾都没机会,有点风流的名声又如何呢?”
萧辂脸色微微一变,半拉着郁竺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上了马车,郁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这石角从前跟李昭嗣的小妾暗通款曲,这美人怕不是那位小妾吧?
听起来他似乎本打算将那个女子收入房中,妻子也无异议,却又不知为何将人送了出来,因此遭好友调侃。
他那么慌张做什么?
那锦衣公子说什么“姿色”“入幕之宾”……
谁的入幕之宾?
不会是……
难怪刚刚许叔微含糊其辞,面色异样,这个关于自己的流言该不是……
郁竺转向萧辂,面色严肃了起来:“近来是不是有流言,说我偏爱洁身自好、不事风流的男子,要他们做入幕之宾?”
这流言多半是他传出去的,因为自己只与他说过类似的话。也难怪方才几次问起流言,萧辂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萧辂面上难得有些红温,倒也坦然:“我并非有意败坏大人名声,只是想为大人略尽绵力。想着大人在东京时禁娼之举,又常能设身处地为女子着想,料大人定然看不惯男子风流成性却引以为傲的行径,便想稍稍改一改这风气,故而才……当然,属下并未那般诋毁大人,只说大人用人偏爱忠贞自守之人,不承想传着传着……”
郁竺笑了出来。
原来男子突然不以风流为尚,并非是收敛了本性,不过是但凡有上进之心的,都知道风流的做派不讨上位者喜欢,为了利益最大化,自动自觉地给自己上个贞洁牌坊罢了。
萧辂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道:“大人您……没有生气?”
郁竺看着萧辂,突然起了一丝玩心,伸手像撸狗那样摸了摸他的头:“为什么要生气?我不必在意他们的想法,能让他们在意我的想法,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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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绞肉机小分队的战术一经推行,因为形式新颖,可操作性强,各军的接受度都相当不错。李逵、鲍旭等四人也跟巡回演出似的,在各州各军之间辗转示范。
但是,随着参训的人越来越多,宗泽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由普通士兵组成的绞肉机小分队战斗力并不强,或者说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为检验训练成果,他特意将刀疤眼等海盗从牢中提出,让他们充当陪练。可即便那些在考校中排在前列的小分队,面对这几位昔日海盗,也屡屡战败,阵型轻易就能被冲垮。
归根结底,还是江南大多数士兵的个人作战能力太差了。
李逵等四人的功夫,放在江湖高手里或许算不上绝顶,可在寻常人之中,已经是凶悍无比的存在,组成“绞肉机小分队”的效果自然是所向披靡。
而宗泽当初挑选人员演练、确定阵型时,又是从天子门生、梁山义军与平海军中择取的兵卒。这三支部队本就有一定底子,经过混编合练,战力已经有所提升。因此这给了宗泽一种错觉,似乎这套阵型真能弥补单兵战力上的缺陷。
然而,当各地厢军一起参与进来后,幻象便破灭了。
大宋的厢军虽也挂着个“军”字,实则毫无作战能力可言。他们中许多人平日里承担的都是漕运押送、河堤城墙修缮之类的劳役,连血光都没见过几回,可以说是拿了盾牌丢了刀,谈何上阵作战?谈何绞肉机?
实力不够,只能人数来凑。宗泽和岳飞废寝忘食研究了好几日,反复重组人员演练,最终决定将绞肉机小分队的人数增加到十人,以长短兵器配合,兼顾进战与远攻。
这十人中,原先的盾牌手、主攻手、副攻手都各增一倍,两个长牌手持巨型木盾,抵挡箭矢、火炮,掩护全队推进;两个藤牌手持藤制圆盾,防止近战突进,格挡敌方劈砍,同时带标枪、腰刀进行远程策应;两个副攻手,持带着钩刺的长枪,负责扫荡控场,缠锁敌方武器;两个主攻手负责主力输出,趁敌方被长枪阻滞时突刺要害,一击致命。
另新增队长一人,由火枪手担任,负责居中指挥调度,适时补枪;再添伙兵一人,不负责参与战斗,专司背负炊具、物资,同时收割敌方人头。
这人头将用于结算战后奖赏,此外,一个敌军人头的赏金从原先的五贯钱提至十贯,且取消了以往生擒敌军活口赏金高于斩首的规定。
闽浙山岭连绵,道路崎岖,海盗们除了在沿海一带劫掠,有时也会登岸抢夺。他们虽然无战术可言,却十分擅长短兵相接,这种十人小队的作战方式,刚好能压制他们的优点。
每人只要做好眼前极其有限的事情,难度就小了很多。十人小队刚磨合一日,便战胜了刀疤眼等人,吓得这些海盗以为自己再无用途,不日便要被斩首,坐牢期间也不忘“卷”起业务能力。到了次日操练时,他们竟又一次战胜了官军。如此你来我往过了几日,双方的实力倒是都有了很大提升。
“绞肉机小分队2.0”版本飞速推进的同时,两浙路三支禁军的扩编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短短十多日,兵额已近满编。
人数急剧膨胀后,兵员素质良莠不齐的问题也随之凸显。郁竺如今统辖六路官军,不得不从全局层面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眼下六路境内,禁军共有宣毅军、崇节军、武宁军、平海军四支,水军有虎翼军、淮海军、澄海军、镇海军等共计十支,兵籍总人数六万七千人。此外各地厢军,如京东东路的壮城军、船坊军,淮南东路的静江军,福建广南的宁海军、安海军等,加起来有近十万之众。加上天子门生和梁山义军,东南沿海可以调动的兵力,“账面”数目将近二十万。
郁竺将天子门生和梁山义军三万人混编,只留了五千精兵在自己在身边护卫,其余人马则以千人为一队,共分二十五支小队,尽数遣往各地。这些精锐将作为各地禁军、厢军的骨干,以先进带动后进,逐步提升整体战力。
这么做是有依据,也是有风险的。
依据就是,海盗受补给条件与调度能力的限制,鲜少发动大规模进攻,多数情况下单次战役发动少则百人、最多不过千人。朝廷有一千精兵派下去,就算带的其他人全都是废物挂件,也足够应对小股的流寇了。
只要打上几场胜仗,便能极大提振全军士气,再加上最新的斩首奖励制度的激励,渐渐地,整个东南军队的风气和战力都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郁竺的理想状态是,到了后期,二十万大军能在她的调度下,于六路之间如臂使指、灵活调度,迫使海盗从分散流窜转为抱团聚集,从而避免海岸线狼烟四起、官军疲于奔命的困局,一举歼灭几大海盗主力,从根上拔除这个心腹之患。
若此愿得偿,东南一役不仅会成为她最坚实的政治基石,麾下二十万精兵也能成长为可与西军比肩的大宋锐旅;她在东南军中的威望,也将足以媲美童贯在西军的威望。
而且更重要的是,日后若是北境再起烽烟,朝廷手中便不再只有西军这一支劲旅可用了。
风险就是,若这千人一组的精兵没能起到以点带面的作用,或是陷于孤立无援,或是被庸碌之辈拖垮带偏,一旦兵败如山倒,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不止朝中童党势力上蹿下跳,最可怕的是万一战火从沿海蔓延至内陆,江南才经历过方腊之乱,已是千疮百孔,再遭兵燹的话,朝廷税仓彻底断绝,财政告急。若北方辽金再趁虚而入,大宋腹背受敌,到时候连偏安一隅的机会都没有了。
真要到那个时候,她以死谢罪是必然结局,更会因“好大喜功”“盲目扩张”,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郁竺发现,她如今已经很少去关注一场战局的胜利会带给她的系统点数了。
如果说只是为了回去现世,她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凭着先知先觉趋利避害,搭顺风车、抱大腿,反倒是更稳妥的选择。或者更可耻一点,还可以像灭掉“万顺天国”那样,钻系统的空子。
可是她为什么会渐渐走上了现在这条更艰难的路呢?
她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换个问法——野心是何时滋长起来的呢?
是因为早已习惯了旁人鞍前马后,所以再难适应平淡如水的日子?
郁竺不否认有这点,她也是个世俗之人,也享受着众星捧月。但比起这点,更让她难以割舍的,还是手握权柄的滋味。
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呢?能调度千军万马,能决断民生大计,能将脑中的一切想法落到实地,能在史书的留白处刻下自己的印记……而且比起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这些亲手铸就的东西是最坚实、永远不会背叛她的。
我能决定一切。
我能改变一切。
这种凌驾万物的感觉超过了系统的任何奖励,实在是太美妙了。
美妙到足以让她忽略失败的风险,也不再想着回到曾经那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世界……
当然,这一切得以存续的基础,还是眼下的战局走向。是以,郁竺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日夜关注着分遣出去的二十五支队伍的动向。
很快,第一个挑战来了。
东南海面传来了战报。
派往琉求的三千官军,在澎湖海峡遭遇了海寇。
这支队伍是宗泽亲自选的人,领军将领是刚被任命为越州兵马钤辖的彭玘。
天目将彭玘,曾经的颖州团练使。当年与韩滔一同随呼延灼征讨青州,二人兵分两路后一胜一负,人生轨迹也自此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韩滔因得郁竺赏识,一路官运亨通,如今已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都总管,成了封疆大吏;而彭玘却因兵败被俘,不得不落草为寇。
后来梁山受了招安,彭玘因是朝廷降将出身,在梁山位次靠前,受封的官职倒还算体面,可与昔日袍泽韩滔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此次南下琉求驻军,因去的是蛮荒之地,多数人避之不及,彭玘却建功心切,主动请缨前往。宗泽考察后见他军事素养扎实,便允了他的请命。
因海路通商受限,郑广在南海坐吃山空,和番邦海盗一同北上准备侵吞东海地盘的消息,经过朝廷探子多方查证,确是属实。
但是郑广手底下的岛主众多,北上也不是一拥而上,总有个先来后到,因此南海诸岛还是散落着不少海寇的,朝廷驻军途中遭遇敌情,并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宗泽给彭玘的三千人马配备了三艘龟甲战舰、三艘海鳅大船与五艘平底沙船,火炮准备亦是十分充足,如今这一仗,正是验一验军队成色的时候了。
这三千人是二月十五从泉州港出海的,战报传到杭州时,是二月十八。
郁竺接报后,稍稍犹豫了片刻,立即决定动身前往泉州前线。
第二百五十九章
二月末的澎湖海峡,正值东北风褪去、西南风初起的时节。海面虽多轻浪,行船的状况却并不佳,暖湿气流北上引发的海雾频频出现,使得海面能见度极低,尤以清晨为甚。
海盗陈忠钻出岩洞,抬手遮在额前四下眺望,只见天地间一片灰茫,连近处的礁石都只剩个模糊轮廓。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缩回头,踩着湿滑的苔藓返回洞穴。
他本是郑广麾下的大岛主。去年朝廷大举开海通商的消息传来后,南洋诸国得了新的交易渠道,对他们便渐渐摆起架子,走私生意愈发难做。后来又听闻朝廷在东海剿寇,郑广想趁机分一杯羹,便召集了各路岛主一同北上。
陈忠却没去,因为他掌管着澎湖海峡十余座岛屿,麾下近两千人,实力雄厚。
他所辖地界里,虎井屿扼守澎湖湾南口,岛东有淡水泉眼可供饮用;吉贝屿二月底正值乌鱼汛,沙嘴地形堪称天然渔场,渔获源源不断;姑婆屿植被丰茂,紫菜、海带之类海产更是取之不尽。
物产如此丰饶,即便不通商,只守着岛屿过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何况虎井屿、姑婆屿等岛的海湾极为隐蔽,水道曲折复杂,寻常海寇若是没有指引,尚且难以找到,更别提不谙水路的朝廷官军了。
但是如今,陈忠不这么想了,要是能重来,他一定第一时间跟着郑广北上。
他已被官军困在岛上整整十日天了。
十天前,他手下的喽啰在吉贝屿捕鱼时,远远瞧见一队船队。那船队桅杆上悬着官旗,约莫七八艘的规模,既有吃水深稳的大舰,也有灵活的小舸,正顺着洋流缓缓驶来。
许久未曾“开仓”的海盗,哪里按捺得住?
朝廷的官船看起来耀武扬威,在他们眼里却是砧板上的肉,不必真刀真枪去打,只需几声喊杀就散了。这哪里是官船,这简直是送补给来了!
当下,百十来个海盗抄起家伙,驾着七八艘快船,像一群掠食的海鸟直扑官船而去。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官船见有来敌,竟然迅速收拢,大舰居中、小舸护翼,有条不紊地摆开了阵型。紧接着,火炮轰隆隆地开打,只是准头欠佳,铁弹多落在海盗船周围,溅起丈高水花,端得是十分热闹。
海盗们倒是经验老到,虽被这阵仗惊了片刻,却也不慌张。无需人指挥,几艘快船便齐齐调转方向,避开火炮射程,借着浪势斜斜切向官船侧舷,同时甩出带钩铁索勾住船帮,翻身便要往官船上攀。
毕竟,只要贴近船身,火炮便成了摆设,而近身搏杀,官兵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官船后方的海雾里,突然冒出三头巨大无比的“龟”。
它们似乎一直跟在船队后面,只因海雾弥漫,海盗们竟丝毫未曾察觉。这会儿冷不丁瞧见灰茫茫的雾气中,三只覆盖着坚硬甲片的庞然大物在海上缓缓移动,活像传说中从深海爬出来的海怪,着实骇人。
无论是渔民还是海盗,对海上鬼神之说向来怀有十足敬畏。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未知之物,海盗们也不敢轻赌,只当是朝廷请了高人助阵,当即滚带爬地收帆掉头,四散着往屿礁后面钻。
官船本就不如快船灵便,加之海雾浓重,果然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那些官船却始终在周围海域游弋,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
海盗们暗中窥伺了好几日,才敢确定那日吓到他们的海妖,原是三艘龟甲形状的大船。船身包着厚铁,不见风帆也无船桨,远远望去真如巨龟伏在波上。
知道了真相,海盗们心里的胆怯便去了大半。毕竟官军战力向来羸弱,就算弄出再多的花架子,也不过是外强中干,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再次出击,先将那龟甲船诱至暗礁密布处,使其触底搁浅,再一举将其拿下。
而陈忠作为头领,见识更胜一筹,并未像手下人那般盲目乐观。
他已察觉到这支官军与往日大不相同。
这队人马目标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探查路线也颇有章法,每日天刚亮便沿屿礁巡逻,黄昏必在吉贝屿东南浅滩抛锚。即便雾锁海面,也能听见船上训练的号角声有板有眼。
这种做派,绝非虚张声势。
不知深浅,轻易交手不得。性格保守的陈忠当即下令,全体海盗坚守洞穴,昼伏夜出,切勿轻易挑战官军。毕竟官军随军辎重有限,难以在海上久留,只需熬过这几日将他们耗走,再北上去寻郑广汇合,便可万事大吉。
但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愿听令。
陈忠刚将视线从海面收回,头一转,就看见身后泉眼处飘起袅袅炊烟。海雾虽浓,可这黄白的烟柱却像长了翅膀似的,直直往天上钻,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远远望去清晰可见。
“蠢货!”陈忠看得眼皮直跳,几步冲到泉眼旁,一脚踹翻铁锅,又手忙脚乱地上去扑灭柴火,“谁让你们擅自生火的?”
“忠爷也忒谨慎了……”被骂的喽啰不服气地嘟囔,“官军蠢笨,这大雾天怎看得见?即便看见了,虎尾屿周遭尽是暗礁,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来,兄弟们已吃了十日鱼干,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的悠长船号声。
“呜——”的声响穿透雾霭,像巨兽在咆哮。
陈忠心头一紧,三步并做两步爬向高处眺望。只见原本弥漫的海雾似乎被这声号子震开一道缝隙,三艘龟甲船正破开浪头,朝着他们所在的虎尾屿驶来。
“完了!”陈忠瞬间惨白,反手一巴掌将那生火的喽啰扇得一个趔趄,“吃吃吃!就知道吃!都给我准备迎战!”
…………
自那日偶遇小股海盗后,彭玘便一直在海上巡游。他这般执着,一来是建功心切,若能打赢官军对海寇的第一仗,即便是以多胜少,也绝对是桩大功;二来就算此时登岸琉求,却留着周围岛屿的海寇不时骚扰,也是心腹之患。
可在海上飘了十天,却始终不再见海寇身影。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绵延的岛屿随着潮汐涨落时隐时现。泉州市舶司提供的海图误差极大,根本不足为凭,这十日来,他几乎是重新摸索着才弄清了周围的海岛与暗礁分布。
可是船队的淡水与干粮已见了底,连最耐熬的梁山义军都开始面露倦色,彭玘也渐渐动摇了起来——要不先登岸休整,再徐徐图之?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雾霭中升起一缕黄白。
是炊烟!
“有动静!”彭玘猛地一拍船舷,声嘶力竭,“传我号令!平底沙船在前探路,标记暗礁!龟甲船与海鳅船殿后策应,炮口对准烟起之处!”
号令立刻传遍整个船队,五艘平底沙船立刻降下一半船帆,水兵们趴在船舷上用长篙试探水深,船尾的瞭望手扯着嗓子通报礁石方位。
紧随其后的龟甲船缓缓调转船身,黑洞洞的炮筒从孔洞中探出。
“放!”随着彭玘一声令下,海面上炸起一片火光。
铁弹尖啸着划破海雾,狠狠砸在虎尾屿的滩涂上,礁石与浪花被掀上半空,将海盗们藏身处的岩壁砸得嗡嗡作响,碎石屑不断从头顶落下。
陈忠在乱石后看得心头发紧——官军火炮威力果然今非昔比,以往能抵挡流弹的岩壁此刻摇摇欲坠。虎尾屿上不过八百名海盗,还有一千多人散落其他岛屿,若是不求援,怕是难以应付。
他犹豫了片刻,摸出信号炮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立即穿透雾气升向高空。
信炮的出现也为彭玘确定了方向。一阵炮击刚歇,他立刻下令全员朝信炮处登岸。这种三十里开外都能看见的信炮可不是寻常物,能用得上的海盗必定大有来历,这次抓到大鱼了!
官船放下小艇,戴着铁盔的兵卒们踩着浅滩登岸,步步往岛心推进。
陈忠见状,再也退却不得,只得带头冲锋。一声令下,八百多名海盗张牙舞爪地从四处的岩穴里冲出来,直扑向尚未站稳的官军。
然而官军的人数是远超海盗的,那些兵卒见有来敌,也不慌乱,迅速结成一团团的小队,盾牌手将小队护得密不透风,海盗们砍杀不进,却被阵中伸出的长枪一扫,短刀一砍,掀翻在地便立刻被拖到盾牌之后。
阵型过去,留在地上的,已是一具具无头尸体。
陈忠心中暗骂官军无耻,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期盼着援军速至。眼见身边兄弟接连倒地,他愈发焦躁,手中双刀舞得虎虎生风,气势着实骇人。短兵相接之际,立刻有持藤牌的官军抵挡不住,被他一刀砍翻在地。
官军的十人小阵虽悍,可一旦被破开一两人,其余人便会即刻溃散,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陈忠心中一喜,正要乘势再冲,一柄银亮的三尖两刃刀迎面刺来,枪尖穿透他的护心甲,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又重重摔落在地。
陈忠挣扎着抬头,只看见无数面盾牌向他压来,最后听见的,是盾牌后传来的着魔似的喃喃声:“十贯、十贯、十贯……”
声音渐渐模糊,陈忠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凉,像被腊月的海水浸过,紧接着,意识涣散了开来……
第二百六十章
澎湖一战,朝廷全歼南海海盗一千九百六十二人,其中包括岛主陈忠。官军战死一千九百二十人,内有天子门生二十二人、梁山军一百三十六人,其余皆是福建当地的保节军。
这支保节军的荒唐程度,郁竺当初刚到枢密院任职时便已见识过了。包括但不限于下至九岁的娃娃、上至九十七岁的老翁,都在兵籍之列领受军饷;同一人一日之内奔走数百里,于两地同时立功等,可谓是腐败透顶。
如今不过整肃了月余,能有这样接近一比一的战损比,已是极为难得的进步了。
历史上,童贯燕云之役中,二十万宋军被残辽军击溃,花重金贿赂金国买下空城燕京,尚且敢向朝廷奏报“血战收复失地”。以此相较,此次澎湖之战的战绩,自然算得上大功一件。
金字牌急递昼夜不停,加急送往东京,郁竺在信中不惜将陈忠等人的悍勇程度极力渲染,通报全军,堵住童党口舌的同时,务求将这一剂强心剂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泉州府衙内,知府陆藻看着坐在上座的女子,毕恭毕敬地汇报道:“大人,已经依照您所说的,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了。一是海图重绘之事,下官已与市舶司提举联名具文,呈报转运司、户部及枢密院兵部职方司,雇请绘匠二百名、帆船六十艘,专司其事。此事目前暂由州府公使库钱垫付,只是,呃,后续款项……”
郁竺微微一蹙眉,截断了他的话:“后续可向福建路提举常平司申请专项拨款。《元丰市舶条》中本就载明了,市舶司需‘每岁更造海道图本’,莫非你们福建路仓司未曾预留这笔款项?还是说,此前这项差事从来没有正经做过?”
早就听说郁相在两浙为提振军力,不惜代价,陆藻原想能不能也借机向这位财大气粗的宣抚使讨些银子,没料想当即被点破,只得抿了抿唇,连忙换了语气:“是是是,下官正有此意。”
“其二,彭将军已将此战伤亡的经验教训编写成册,安抚使司已呈报枢密院,并附上了阵型调整的草案,确保以后在遇到缺员时,能迅速变阵应敌,减少折损。阵型变化的日常操演,已交由各州兵马都监监督施行,此事也已与他们交代妥当。”
郁竺微微颔首:“这些经验教训,是前线战士用性命换来的,他们若是敷衍操演,便是对自身性命不负责,谁知道下一仗会轮到谁上前线?本相会随机去各地抽查训练成果,你务必将这话传达到位。”
陆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下官谨记在心。”
“其三是战功典型,此事下官征询彭玘将军意见,挑了三位斩首最多的勇猛之士,以及三位战死的英烈,让州学教授编撰其战斗事迹,号召全军效仿。相关事迹文书已由通判核验签章,呈报安抚使司备案,另牒送国子监,拟刊入《忠勇录》。”
“此外,此次歼敌一千九百六十二人,连带头领的奖赏在内,赏金共计近两万贯。下官已去信嘱彭玘整理赏金分发的账册,待通判复核首级数目、走马承受抽验后,由本府联署呈报枢密院。户部拨银一到账,便分发与将士及阵亡者遗属。另有,阵亡者已就地安葬于琉求义冢,其家眷免三年差役,拟赐‘忠烈之门’木匾。”
“且慢,”郁竺突然抬手打断了他,“不必等户部拨付三司库银,直接从随军库中调拨,待户部银子到后,再填补随军库的空缺便是。”
陆藻愣了一下,此次伤亡者中,保节军占了大多数,这赏银发下去,能活着领受并感念这份恩义的,多是天子门生与梁山部众,人情终究落不到自己头上。而且这挪用随军库银子,可是有风险的,他何必为了旁人担这份干系?
犹豫了片刻,陆藻终究壮起胆子劝道:“大人,此举恐怕不合规矩。下官知晓大人意在激励士气,只是实在不必如此急切,琉求地处偏远,士卒在岛上拿着银子也无甚用场,待他们凯旋归来,用户部拨银发放也不迟。”
郁竺轻笑一声:“昔日商君立木为信,你说将一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难道又有什么用场?这两万贯钱就是一根木头。而且陆知府,本相要你亲赴琉求岛,将犒赏送至军中,别管将士们此刻用不用得了,我们的姿态都得摆足。现下各处将士都在观望,我们这边赏钱到位了,其他各地士卒方肯誓死效力!”
陆藻的脸像包子皮一样揪了下。
他也是进士出身,怎么可能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若等户部款项层层拨付下来,经各级盘剥,落到士卒手中时早已所剩无几,奖励无法兑现,好不容易提振的士气必定再度涣散……
可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杭州刚死了这么多人,如今郁相点名要他督办犒赏发放,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笔费用上动手脚。
此事毫无油水可捞,反倒要担风险,陆藻是真真不愿领这差事的。
可是不愿意又能如何?偏他运气不济,这小小泉州,郁相这种大人物好像还挺喜欢待,在他府衙扎了根似的,叫他这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唉,这女人莫非真是个灾星?陆藻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应了声“是”。
郁竺权当未看见他脸上的不情愿,只淡淡道:“行了,这事儿便这么定了,你先将手头诸事料理妥当,出发前去找武判官支取费用。”
武松现在还兼任沿海制置司判官,分管军中钱粮,此番亦随郁竺来到泉州。
先前他为查海寇之事,仅查看过明州船场的船只便匆匆折返,泉州的船未曾细看。武松心思极细,非自己验证过的事情,根本不放心,故而彭玘出海的船都是自杭州调的。此次他正好借机来泉州查看造船进度。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郁竺话音刚落,陆藻还未曾退下,门外小吏便来通禀,说是武大人和萧大人求见。
说起萧辂,他也是才到泉州不久。当初郁竺接到战报后仓促启程,仅与钱昂、宗泽等人交代了杭州诸事便动身,萧辂隔了一日才得知消息,遂也匆匆赶来泉州。
当然了,他的理由是,李望山那边接洽的招安事宜有了新进展,故而急着来泉州禀报。
郁竺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默认了这个说法。恰巧泉州市舶司提举是荣国公钱忱族中之人,她便让萧辂先以泉州科教局的身份与对方熟络起来,也好为日后的海外事务铺路。
不过萧辂一向和武松不对付,如今二人竟一道前来,倒是稀罕。
陆藻站在堂中进退两难,郁竺让他暂且留下,不必回避。
转眼武萧二人就已经到了堂下。
武松一身素色锦袍,外头罩着件厚缎披风,冬日寒侵,他面色比寻常更凝重了几分;反观萧辂,一身绣着暗纹流云的长袍,外头紫貂裹身,像只争奇斗艳的公孔雀,只是面色竟然也不见往日的轻快。
郁竺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不由得心下一紧:“怎么了?”
武松扫了眼屋内:“陆知府自非外人,琉求本就是泉州辖地,你也有主管之责,岛上……出事了。”
“怎么回事?”郁竺沉声问道,陆藻也眉头一跳,紧张地看着二人。
“我这边收到彭将军麾下传回的战报,所述情形略有偏颇。具体情由,萧大人派去的线人或更为清楚。方才我与萧大人已将两边消息相互印证,大致还原了当时境况,还是由萧大人细说罢。”
萧辂抬手简单一揖,娓娓道来:“启禀大人,彭将军抵达琉求岛后,依规矩将带去的安置款项发放给当地土著,圈出地界修筑屋舍,并要求管束自泉州、漳州流徙至此的民众。当地泰雅人首领名唤阿巴度,起初对朝廷种种安排并无异议,双方相安无事,这些土著还曾协助我们安葬阵亡将士。”
“但是后来,据称有士兵轻薄了当地一名妇人。此事在传回的战报中未曾提及,但我派去的线人查验后,应当是属实的。阿巴度遂向彭将军讨要说法,彭将军或许以为此事不足挂齿,加之那名士兵抵死不认,便迟迟未给明确答复,只想以钱财安抚了事。”
“阿巴度身为首领,或许是觉得颜面难存,又或是对安抚银两不满,便借官军砍树筑寨时伤及了神树林为由,率众围困官军营地抗议。彭将军为震慑众人,下令点燃霹雳炮朝天施放,以示警告,不料竟意外引发了山火。”
“当地人一直有个说法,称这神树是祖灵往来人间的通道。阿巴度以此为借口挑事,本就有不少泰雅人深信不疑,如今大火燃起,他们更加认定是朝廷砍伐神树触怒先祖,降下惩戒,现场顿时失控。有近百人手持竹矛、骨箭鼓噪闹事,连阿巴度也难以约束。”
“混乱之中,彭玘将军不慎……不慎被蘸了毒木汁液的箭矢射中,至今昏迷不醒。”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听起来,那什么泰雅人首领阿巴度并非是有意对抗朝廷,他闹事是出于维护族群颜面的目的,抑或是单纯想多索些费用,暂不可知。但是误伤彭玘,肯定是意料之外。
郁竺听得脑壳胀痛,长叹了一口气:“如今岛上情形如何?”
“伤了彭将军,阿巴度也慌了神,毕竟他手下这些人绝非朝廷对手,真要动起手来,我们仅凭火炮便能将其山寨轰平。眼下冲突暂歇,虽然仍有部分泰雅人心有不甘,却也暂且缩回山中。如今随军医官正在为彭将军解毒。”
郁竺素来对军医的本事不太信任,这些人虽然也隶属于翰林医官院,却还要兼管牲畜诊治,通常是人、马、骡子、驴一把抓,治些跌打损伤尚且凑合,解毒?怕是不把人治死就不错了。
“速将彭玘移下岛救治,遍寻名医,若泉州本地没有能治好他的,就去杭州请许叔微,务必保住他性命。”
“是!”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武松抱拳应道。
“对了,那轻薄当地妇人的,是何处的兵?”
武松和萧辂相视一眼,后者开口道:“是保节军的一名都头,名叫黄复礼。”
“黄复礼,克己复礼,呵呵……”郁竺冷笑一声,“他是如何轻薄那妇人的?”
萧辂没想到郁竺追问这么细,不过好在他对此事确实详细了解过,当下便如实道来:“泰雅人多以十户左右聚居,男子外出狩猎时,女子便在家中相互照拂。这些时日因帮朝廷安葬死者能得些食物,这些男人便结伴出来,入夜也不回寨。”
“三月初一晚上,黄复礼趁这些男人不在寨中,偷摸过去,当夜月隐星沉,视物不清,黄复礼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叫一女子误认他是自家丈夫,二人行了苟且之事。”
“然而……终究还是有些差别,那女子渐渐觉出不对,悄悄点灯一看,竟是个汉人,当即大声叫嚷,吵醒了其他女子,七八个妇人将黄复礼按住,原想等族中男子回来再做处置,偏在此时,黄复礼挣开束缚逃了。”
“只是此事在当地泰雅人中目击者甚多,不少守在家中的妇人都瞧得清清楚楚。泰雅人素有纹面的习俗,黄复礼拒不承认骗了那女子身子,辩称那女子纹面丑陋,便是白送他也不肯要。可他身上还有那些女子留下的伤痕,实在抵赖不得,不然彭将军也不会松口要给些钱安抚了事。”
郁竺冷哼一声,心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贪淫无耻之徒的嘴脸,看来此事确实没有冤枉了这名黄都头。
她转向陆藻:“陆知府平日断案不少,这奸淫妇人者,依律当判何罪?”
陆藻抹了把汗——这个黄复礼他略知一二,确实好色,却也是保节军中难得的勇猛汉子,故而从前不少风流债州府都帮他压了下去。
他隐约猜到郁竺此刻问话的用意,支吾道:“呃,刑律有定,应有夫妇人遭强奸者,男子可决杀。只是这女子并非汉人,且黄都头他……”
郁竺再一次打断了他:“没有什么‘只是’,按律办便是。刚好陆知府要去琉求发放犒赏,赏罚自当分明,便顺路做一回监斩官吧!此事特殊,无需层层上报,本相这便拟札子,会同枢密院佥书,径发泉州府衙施行,待事毕再补入敕牒存档便可。”
郁竺作为首宰,又是节制六路的宣抚使,这样处置一个违反军规的士兵,确实无可非议。
陆藻挠了挠头,颇有些为难,正想着如何劝说,却见武松也皱了皱眉,抢先道:“大人,保节军折损至此已所剩无几,活下来的皆是精锐,军功赫赫,称一句以一当十亦不为过。为了一个异族妇人杀掉自家士卒,恐怕会令众人心寒,不如令其将功赎罪更为妥当……”
不止武松,恐怕萧辂讲述此事时,也存了这心思,故而才会在最初的时候,对黄复礼恶行的细节选择性进行了隐瞒。
郁竺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公案后。片刻的沉默后,她声音自高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且不说他奸淫女子本就当斩,其肆意妄为,引发无谓冲突,致使彭玘身陷险境,如此罪过,要立何等功勋方能抵偿?”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若不严整军纪,官军与匪寇何异?整训之初,我便再三强调,各军既要习战阵之法,更要守纲纪之规。一个军人,若连自身的兽性都克制不住,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披甲的豺狼,迟早会祸乱一方。今日纵放了他,明日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效尤,到那时人心离散、土崩瓦解,再多军功又有何用?这是关乎根本的大事,断不可姑息!”
堂下三人都噤了声。
郁竺并非不能理解他们对这种人物的“惜才”之心,只是他们未曾想过,恃功而骄会招致何等严重的后果。军队是纪律之师,纪律意识当排在战斗力之上,战功绝非特权的通行证。一味纵容,难得善果。
正如后世有人特赦杀妻的将领,有人却将杀害女学员的功臣明正典刑,两支军队的最终的走向,也说明了问题。她不求所有人理解她现在的做法,但是历史自会给出公允的评断。
“当然了,一码归一码,我们处置自己的士兵,阿巴度也需要将误伤彭玘的人交给我们才行。陆知府,此事你需得盯着。”
陆藻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满头大汗,如今又听郁竺一项任务布置下来,吓得一激灵:“大人,现如今在岛上的官军拢共不过千人,若是再起冲突……”
他这么说虽是出于贪生怕死,却也道出了实情。眼下琉求岛上兵力确实单薄,可是闽浙沿海各地为应对郑广一路北上,方才排定兵力,若要派兵增援,一旦抽调便要打乱部署;北面京东东路兵力虽有富余,调遣过来却路途遥远。
郁竺沉吟了片刻,萧辂倒是眼前一亮:“大人,下官听闻广南西路有一支乡兵,不在厢军之列,战力却不弱,是由当地侬人组成的土丁弩手,他们归侬人土官管辖,听凭巡检司调遣,虽不在大人节制范围之内,但若请当地巡检司调派一千人前往,想来并非难事。况且他们素善山地作战,派驻琉求岛,正合其用!”
郁竺闻言,眼前亦是一亮。土司制度是元朝之后才逐步建立的,莫非此时已经有了土司私兵的原型?民族问题向来比较棘手,以夷制夷,倒是个好主意。
陆藻在旁边一听,几乎要掉下泪来:“大人,琉求岛上本就是蛮夷聚居之地,如今再派蛮夷前往,彭将军又不在,下官哪里管束得住啊!”
他此刻脑子转得飞快,生怕岛上届时生出什么事端,偏巧在他逗留期间爆发,那口黑锅岂非要落到自己头上?这位郁相行事果决,说不准会痛下杀手,自己这一去,一个不慎丢了性命可如何是好!
郁竺瞧着陆藻惶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好歹也是主政一方多年的知府,怎的半点担当也无?
他就和当初扬州知府王本是一类人,也是大宋官场最常见的那类人——没做什么大恶,却也担不起什么事,俗成“混子”。
郁竺自然不会让这种人物去长期驻守琉求,如此“刁难”,只是不想让他太舒服,逼他一逼而已。彭玘既已出事,自当重新择帅,她心中方才就已拟定了人选——对付蛮夷,梁山众人想来最是“专业对口”。
像猎户出身的解珍、解宝,都是山地作战的好手,登州一派的其他人,如孙立等,也曾在朝廷为官,非庸碌之辈,直接调派过去便是!
她在脑中检索着这几人的任职安排,可思来想去,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突然间,方才那胸有成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遭了,记混了!
因为时间线的提前,登州派还没来得及投奔梁山,梁山便已被自己招安了。
人家孙立此刻还在登州好好地做着官儿呢!
这要怎么把人调过来?
登州……对了,登州!
郁竺灵光一闪,继而轻轻咳嗽了一声,重新挂上笑容:“陆知府不必担忧,我早有人选安排。宗大人曾任登州通判,他与我提及登州兵马提辖孙立武艺高强,多怀报国之志,家中亲眷更是有人号称登州第一猎户,擅长穿山越岭,捕兔逐鹿不在话下,纵是上山擒虎也敢为之。孙立本属京东东路军官,无需吏部发下调令,本相直接调他举家迁往琉求,再合适不过。”
陆藻一听,这才敛了哭丧的嘴脸。他也不管调来的是谁,只要有个人顶在他前面主事便好,当下连声说着“大人知人善用”之类的溢美之词。
武松则是早已习惯了郁竺这种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神色如常,倒是萧辂与郁竺接触时间不长,听闻此言,心中暗暗吃惊——她竟连一个不入品的小军官及其家眷都了如指掌,这等掌控力何等惊人?这恐怕不全是宗泽举荐的缘故,科教局的势力渗透之深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诸事安排妥当后,陆藻生怕再留下会多领个差事,忙不迭地告辞离去,那急切的模样逗得武松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然而人走之后,武松脸上的神色再度凝重起来:“大人,还有一事,如今银钱颇为吃紧。朝廷当初拨下的款项本以造船为主,如今扩军、发放赏金,再加上加装火炮与龟甲船,开支较预计多出近一倍。我不得已只得暂用科教局私库的银两补贴,可科教局本就需按季向朝廷上缴部分收益,这般补贴撑不了太久。眼下已是三月,最多能支撑到六月,便再也无法周转了。军费一事,还需另想办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依常例军费短缺,主帅向户部度支司申请便可,但郁竺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当初为说服赵构同意废除两浙路的禁军封桩钱,移作军费所用,她已许诺过此举可大幅节省开支,减少朝廷需要筹措的军费。
如今才过月余便伸手要钱,纵使赵构对她再信任,心里肯定也会有想法。何况他本就多思多虑,缺乏容人之量。
那要怎么办呢?
继续将福建、江淮、广南等地封桩钱移作军费?
这肯定不行。
虽说封桩钱之制日后肯定要大幅改革,但此时绝非最佳时机。两浙路之所以能行此举措,是因她刚诛杀了一大批可能存在的反对者,纵使余下的有异议,也只能暂且忍耐,难以掀起波澜。
可一旦动及其他省份的封桩钱,触及到更多人的利益,情况就会变得不可控,且东京尚有童贯在上蹿下跳,届时因为此举促成一个“反郁联盟”,那可就麻烦了。
武松也是知道其中难处,故而神色格外凝重:“要不将春季的米、绢二税折为现钱征收,折算价略高于市价如何?譬如现下一匹绢市价八百文,折钱一千文,如此便可多征近一百万贯,足以解燃眉之急。”
战时变着法加征赋税,是自古以来统治者贯用的手段,武松这么说无可厚非,但是郁竺心里却有些抵触。
沿海百姓的日子本就苦不堪言,加征的口子一旦打开,县乡执行时定会层层加码盘剥,最终能有半数充作军费就算不错了,其余大半恐怕要流入各级官员的私囊……
私囊?
“对了,杭州一众官员抄没的家产,送入左藏库了吗?”
此次抄家,因未牵连诸多官员的家人,故而留了部分财产供他们日常用度,但毕竟涉及官员众多,总金额亦不菲,近两百万贯。这笔钱由钱昂负责监督办理,想来尚未送抵东京,若能在此处周转,倒也好办些。
然而武松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郁竺的设想:“大人,这笔钱恐怕动不得。韦太后四月份的生辰,言说喜爱郑太后昔日坤成节的排场,又因接连两年元宵佳节都未曾好好热闹过,故而要举办棘盆盛会。官家仁孝,已下令大晟府与东京科教局一同筹备,费用不从内藏库支出,指定用这钱,御笔手诏刚到两浙转运司没多久,我正打算和您禀报此事。”
“唉……”一场棘盆,哪里用得到两百万贯?郁竺当年曾为郑皇后操办过,连同各式赏赐在内,五十万贯已绰绰有余。赵构这是借仁孝之名,拼命往自己的小金库里搂钱啊!
左藏库作为国库,属国家公共财政机构,由户部掌管;而内藏库,为皇帝私人财库,直接隶属皇室,收支由宦官专掌,账目不对外公开。赵构这么一倒腾,两百万贯便从国库直接倒到了内库。
偏生“孝”字当头,此事上大臣们又不好劝谏。太后本当以天下奉养,韦太后未曾当过皇后,好不容易沾儿子的光成了太后,想享享清福,大臣们即便有意见,难道要落个不忠不孝的名声吗?
郁竺扶了扶额,脑中闪过方才陆藻在她面前晃悠的模样——他腰间那块翠色玉牌,瞧着成色着实不错,这家伙在她面前虽唯唯诺诺,可主政一方,手头定然宽裕……
她忽然觉得,这大宋的每个官员,都像个小猪储蓄罐,钱投进去便没了踪影,可若是能砸开的话,总能掏出些钱来用用。
好想抄家啊……
这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郁竺便赶紧将它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告诫自己——陆藻并未犯下大错,不能因此弄得人心惶惶,过犹不及。
实在不行,只能挑豪绅贵族“下手”,譬如去薅钱慎等人的羊毛,放个“战事贷款”之类的。
只是钱慎在造船、清退兵籍等事上,给予的支持已经不算少,再对他“下手”,郁竺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许久未曾开口的萧辂一直在耐心听着二人交谈,此刻气氛安静下来,他看了眼郁竺轻蹙的眉头,忽然轻声道:“二位大人,钱谷虽非下官分职分所系,但下官斗胆进言,有一处地方资财丰饶,且取而用之必不影响百姓生计,若能使些手段向他们暂借银两,倒可解当下之困。”
还有“地主”家有余粮?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萧辂,异口同声道:“哪里?”
萧辂笑了笑:“道观!昔日太上皇设道阶二十六等,比拟文官品秩,后今上虽废除,但道士地位依旧尊崇,道观香火鼎盛,积累财富极多,资助沿海战事更是名正言顺。《度人经》有云‘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为战局捐献银两,使沿岸百姓免于战火荼毒,这何尝不是一种度人之举?”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郁竺的视线此前一直在官绅豪族身上打转,竟忘了这么个大宝库!
如今卜卦、做法事等在民间极为盛行,收费不菲。且有度牒的道士、和尚可以免除刑罚,是以一个度牒能卖出上千贯钱,市面上假冒的度牒更是数不胜数。许多富贵人家,都流行购置度牒藏于家中当作护身符,以防不测,昔日鲁智深的度牒,不正是赵员外提前备下的么!
故而这道、释两家,看似缥缈出尘,实则积存的银两着实不少。
郁竺执掌权柄已久,先前不过是钻了牛角尖,此刻经萧辂一点拨,脑中各种“生财”之法便立刻泉水般源源不绝涌了出来。
“此计甚妙,我即刻修书礼部尚书宇文虚中,令祠部司增印千份度牒发往福建。各道观需按田产多寡、香火收入厚薄缴纳战时助军钱,若拒缴,则罚没双倍,并限制其举办法会,禁售法器;若额外捐输丰厚,便增发度牒。这一赏一罚之间,他们自会做出抉择。”
至于骤然增印千份度牒,可能会致使福建路合法道士身份“通货膨胀”?那才正好呢!
待过些时日再修订条令,废除道士和尚刑责豁免之权,挤一挤这宗教市场虚假繁荣的泡沫,可不就是一套“组合拳”么!
“萧辂,你即刻与各州道正司接洽,陈明来意。为防人诟病钱款去向,这个‘道家助军钱’就暂且不与随军库银混同,另设账册,务必公开透明。此事便交予你全权负责,办得好,你当记一大功,可若出了差错,你也难辞其咎。你可有信心?”
萧辂连声应下,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激动。他虽不像郁竺想得那么长远,却也知道这千份度牒发下去,筹措的“道家助军钱”必定不下百万贯。这么一笔巨款交由他掌管,可以说是他已经脱离了边缘庶务,正式掌管到核心事务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些担忧——军中钱粮之事,向来是武松在管,自己就这么从他手上分润权柄,他会不会心存芥蒂?
萧辂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瞥了武松一眼,却见他面上并无恼怒,反倒有几分赞许之色。萧辂又想起,方才的黄复礼之事,因是自己的线人查证到的情由,武松并未与他争功,反倒大大方方点明他的功劳,让他出面禀报,心下不由得暗生改观——或许这就是成熟男子的气度?
自己这处处要压他一头的心思,反倒显得有些落了下乘了。看来能常伴大人左右且“荣宠不衰”,此人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
狼烟四起。
保节军首战告捷,其余各地也陆续遭遇了不同规模的海寇。
三月初八,平海军在明州辖境内的岱山岛周边演练时,偶遇东海海寇八百人,皆为大盗李盼山麾下部将,海寇被全数歼灭,官军折损四百余众。
三月十一,福建路虎翼军于福州闽江入海口琅岐岛左近,偶遇随郑广北上却落单的日本海寇百余人,当即击沉其船,未损一人,夷人尽数活捉。
三月十五,广南东路澄海军在闽粤咽喉南澳岛登陆,设下驻军点,以逸待劳,歼灭远道而来的三佛齐海寇一百五十余人,官军折损五十余众。
……
每获得一次胜利,沿海制置司的奖赏,总能第一时间便发放到士兵手中。有勇猛健儿单一役便得赏金数百贯;有甚者被立为“勇武标兵”,载入《忠勇录》,事迹在市井间被百姓争相传颂;有出身寒微者因战功得授阶官,家眷获朝廷优恤,从此脱却泥涂……一时间,六路禁军、厢军士气高昂,营中竞相仿效,往昔积弊尽去,风貌为之一新。
军饷按时发放,军人生计无虞,军纪整顿方能继续推行。
保节军黄复礼被斩首的消息传开后,天子门、都统制岳飞随即制定了严苛的军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凡强取民物、践踏农田、交易不公者,立斩不赦。
此规为平海军、保节军等部相继沿用,旬月间便处决了十余名违令者。一时间,各军整肃,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再无滋扰之患。
第二百六十三章
解珍半敞着衣襟立在甲板上,迎面扑来的海风裹着咸腥气,里头还掺了些草木的清甜,打得他眉梢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其实,这蛮荒之地,还挺气候宜人的嘛!
他撇了撇胡子,美滋滋地回忆起那本叫人窝火的腌臜往事——
不久前,登州城外猛虎作祟,知府魏文岳一道文书下来,拘集了全州猎户,委以杖限,责令三天内捉住老虎。
他与弟弟解宝在山上埋下窝弓药箭,苦守三天两夜,终于在最后一日捕中老虎。谁知那畜生中了药箭后逃走了,竟一头滚落到山下毛太公家的后园之中。
这毛太公为了抢功,不惜陷害兄弟二人,仗着其女婿王正是府衙一个孔目,诬陷二人“混赖大虫,抢掳财物”,魏文岳被灌了迷汤,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兄弟俩打入死牢。
然而没过多久,沿海制置司衙门一封急递送到了魏文岳案头,竟是当今郁相亲自点名,要调登州兵马提辖孙立远赴泉州就任。
本来这也不干解珍解宝的事情,但是郁相手书中有一句话:“闻得孙提辖亲眷善猎者,同赴泉州,琉求深箐重峦,正需弓马之才。”
魏文岳先前竟不知麾下孙提辖还有这层能入郁相眼的亲眷,忙不迭四处打听,才知道那“善猎者”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打入死牢的解家兄弟——他们的表姐是孙立亲弟的妻子顾氏,孙立的父亲和解家兄弟的母亲又是兄妹。
这一下可把魏文岳吓得够呛——两个猎户何时入了郁相的眼?郁相并无机缘得知这等琐事,莫非是因那宗泽从中牵线?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怕郁相日后追究起自己“偏听偏信、残害良民”的罪过,要了自己脑袋,当即将解家兄弟从死牢中放出,换了好酒好肉款待,称自己“一时失察”,只求二人能大人有大量,莫要记恨。转头又将那毛太公的女婿王正革去吏职,打发出了府衙,权当是给解家兄弟赔罪。
解珍出了死牢,扬眉吐气,若非孙立急着赴任,怕节外生枝,他非要抄起家伙闯进毛太公庄中,把那老东西和他女婿揪出来,好好清算这笔账不可。
“收帆喽——”舵手的号子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解珍的回忆。
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线,放眼望去,远处虚浮在浪涛与云层交界处的淡青色的岸线正在渐渐变得清晰,想必那就是琉求岛了。
船身渐渐靠岸,解宝从后舱掀帘出来,找到了甲板上的解珍:“大哥,孙提辖晕船晕得厉害,让你跟殷头人一道先把安置的事料理妥当。”
他们还习惯性称呼着孙立为孙提辖,实则应该改口叫孙通判了。
如今琉求设军,规制仿照海南岛的昌化军、珠崖军,最高长官知军为正六品,由彭玘担任,只是他眼下下岛养伤,孙立便以琉求军通判的身份,从六品官阶代理知军,统管岛上兵民事务。
当初从泉州出发时,同行的还有广南西路的一千侬人乡兵,头人是个名叫殷月的女子。按沿海制置司军令,这千名侬人要驻扎在沿海要冲西风寨,那是当地泰雅人聚居之地,殷月任知寨,解珍则当了副知寨,虽说只是从九品的芝麻官,却也是朝廷命官了。
解珍叉了叉腰,拿出了官员的派头,将甲板上散落的兵士聚集了起来,扬声发令:“都打起精神来!靠岸后先卸军械粮秣,弓弩箭矢单独码放,仔细莫沾了海水。解宝,你带十个弟兄盯着清点,数目得记在簿子上,回头好向孙通判交差。”
说话间,殷月也从舱内走了出来,解珍连忙对她欠身道:“殷知寨,劳您点验乡兵人数,看看有无晕船或不适的,都记下名字,稍后让医士瞧瞧。哦对了,这苍术艾草是出发前泉州府医官给的方子,让弟兄们嚼着些,能挡挡瘴气,等谷雨过后瘴气消了便好多了……”
船舱内,孙新和顾大嫂忙得脚不沾地。
孙立斜坐在舱角的木箱上,一手抵着额角闭目养神,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睁眼望去,见顾大嫂从后舱拖来数十个黑黢黢的物件,瞧着像不怎么规整的榔头,往地上一撂,便开始用油布仔细包裹起来。
“弟妹这是弄的什么?”孙立的目光在油布包上打了个转。
顾大嫂抬头看了看他:“大哥头不晕了?这是宗将军给的,前番在杭州,他老人家军务繁忙没顾上请大哥吃酒,特意送了些干货,是腌的猪后腿。我怕海上潮气重闷坏了,一直吊在锅炉边熏着,果然都好好的呢!听说这海岛上吃食寡淡,用这个炖汤保管鲜得不得了!”
孙立瞅着那黑沉沉的模样,心里原还猜着是不是新式火器,一听是腌肉,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
孙新见状,故意活络气氛道:“什么腌猪腿,娘子这称呼太俗,宗将军说这是行军到金华府时,当地百姓送的土产,片开表皮,里面的肉鲜红似火,正经名号叫火腿呢!”
顾大嫂连忙搭腔道:“是是是,是火腿!这东西金贵着呢,宗将军说金华府的百姓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咱们带了这火腿上岛,往后日子定能像里头的肉似的,红红火火!”
二人有说有笑,孙立知道他们是在逗自己开心,嘴角扯了扯,心里的憋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扶着舱壁站起来,缓步走到舷窗边,推开条缝隙望向外面——苍茫大海铺展到天尽头,灰蒙蒙的浪涛拍打着船舷,永远没个尽头。
这一路,他借着晕船的由头,把事务都推给了解珍和孙新,其实是打不起精神。他看得出解珍解宝的扬眉吐气,也看得出弟弟孙新的跃跃欲试,他隐约听说了毛太公那档子事,知道这孤岛对他们而言,恰好是一个挣脱牢笼的好机会。
可对自己呢?虽然官升了两级,从登州提辖成了琉求通判,但和犯了罪流放沙门岛的官员又有什么区别呢?
莫说火腿,便是龙腿摆在面前,在这孤岛,又有什么用?
他又愁眉苦脸地想起宗泽,这位老大人在登州时与自己私交尚可,怎么偏偏想得起来推荐他到这鬼地方?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阿嚏!”远在杭州的宗泽正对着案上的军报出神,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还不知道自己替郁相背了个“荐人偏远”的锅,也不知道昔日的下属正对着大海念叨自己的不是,连忙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喃喃道:“三月里了,怎么还受凉了,岁月不绕人啊。”
…………
普陀岛佛顶山的聚义厅内,李盼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厅正中的鲨鱼皮大王椅上。
朝廷借着先前陆愭留下的线人递了信来,说今日要派密使上岛商谈。他刚从老头子手里抢过这岛主之位没几日,对着这些官场上的事心里没底,索性把最得力的几个弟兄都叫到厅里来先合计一番。
“现如今弄了个什么沿海制置司,到底是不一样了,朝廷接连打了几回胜仗……不对,要说全胜也未必,他们炮火折损不少,士兵死的也多,可真这么耗下去,朝廷家大业大能扛,咱们这点家底耗不起啊!”
化名为李彦的李俊如今已然是李盼山的心腹,抚着颔下胡须慢悠悠笑道:“大当家莫慌。朝廷要是真顺风顺水,何苦巴巴地派密使前来?依属下看,他们也撑不住了。那沿海制置司撑个一年半载还行,日子久了,手握兵权尾大不掉,赵官家哪容得下?迟早得自个儿拆了这摊子。”
李盼山被说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害,这倒也是,就是不知道朝廷今天唱的哪出戏。老子可把话撂在这儿,招安的事都别想!咱们在这岛上,弟兄们论秤分金银,出海是风里来浪里去的自在,真投靠了朝廷,日子能有现在舒坦?”
坐在李盼山下首的梅石,如今已经是二当家了。他和朱勔有着血海深仇,即便那奸贼已死,也断断容不得自己归顺朝廷。
他本来还生怕今天朝廷密使上岛说动了李盼山,如今听李盼山自己都这么表态了,连忙顺着他的话应道:“大当家说得极是!朝廷水师是比从前厉害了些,可他们打赢的那几场,多是以少胜多,以逸待劳,战斗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提升的。咱们占的岛多,海域广,他们想封锁整个海域?没个十年八年根本办不到!十年八年,嘿,皇帝老儿的龙椅坐不坐得稳还两说呢!”
李盼山被两个手下捧得浑身舒坦,索性把脚翘到桌案上,腰间佩刀垂下来晃悠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角落里一个文士喊道:“对了老程,郑广那老小子最近在忙什么?”
被点到名的文士名叫程画屏,本是秀才出身,从前在岛上掌管钱谷,如今被李盼山器重,还负责收集情报。
“大当家,郑广前些日子吃了暗亏,后路被断,已是回不去了。手下又有好多番邦的海盗,如今更是乱得很,依属下看,他未必真想与咱们为敌。近来他在闽浙交界一带频频上岸侵扰,和朝廷水师交手不少,闹得动静不小。”
李盼山听罢,倒是点了点头:“郑广这是聪明的做法,搅得不得安生,才能增加和朝廷谈判的本钱。不像我家老三,听说最近脸都不要了,追着官军跑到泉州,就为求个招安的机会。他手下没几个人,这般上赶着送上门,反倒叫人瞧不起!”
李俊也附和:“大当家说得是!依属下看,若朝廷有诚意,便该封您个靖海王,咱们就守着这片海,天高皇帝远,海防一开,咱们只需私下把关税调得比朝廷低些,那些海船便会避开官码头从咱这儿过,这来钱可就容易多了。郑广既然识趣,不愿与咱们为敌,咱们不妨考虑考虑,若是能与他联起手来,定能逼朝廷做出更多让步!”
“靖海王,靖海王……哈哈哈,这个好,比起去岸上做官,老子本就该在海里当这个王!且看看今天这特使,能不能给老子允下这个大王当当!”
李盼山笑得愈发放肆,一个小喽啰掀帘跑进来,单膝跪地禀报:“大头领,朝廷的特使已上岛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望无际的海面被微风吹起细细的浪,张顺立在船尾,看着明州港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去,最后缩成一抹模糊的影子,被海天相接的薄雾融了进去。
船已经驶入了莲花洋,海水从浅碧色慢慢转成深靛色,张顺低头看去,平缓的海面下,青黑色的礁石若隐若现,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潜伏在水底。
掌船的舵手是一个沈家门本地的渔民,刚加入平海军没多久,见张顺立在船沿,扯着嗓子喊:“大人,快回舱里避避,前头到阎王口了!”
他话音刚落,船便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幸而张顺水性甚好,立在船沿不动如山,这点颠簸只当是家常便饭。
遭此突变,那舵手哪里还有空再管张顺,把浑身力气都使在了舵杆上。
张顺没有回舱,反倒是低头看得更仔细了些——船尾的水流正打着旋,形成一个个漏斗状的涡流,再仔细一瞧,原来是因水下前方的礁石突然密集了起来,像在水下砌成了一个窄窄的夹道,水流骤然冲到这里,便形成了漩涡。
祸不单行,不光水下作怪,天公也骤然变了脸。前一刻还是日朗风静,船帆一动不动,下一刻却听得西北方传来“呜呜”的怪声,风猛地灌过来,直掀起丈高的浪花。
张顺抬头,见天边的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原本淡白的日头瞬间被裹进灰云里,天地为之失色,紧接着,豆大的雨珠便砸了下来。
“莲花洋中浪如山,舟人惧之如虎。”难怪明州百姓有这样的俗语,张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就理解了岳飞——在岱山胜利之后,他却不肯乘胜追进这片海域,暗礁、涡流、诡异的天气,便是有十倍的兵力,硬闯进来也得折损大半。
幸而舵手对这片水域十分熟悉,凭着经验将船开得如同水中蛟龙,很快便驶出了漩涡密布的险地。
更奇的是,天公仿佛也收了性子,将乌云撤了去,日头重新探出来,把海面照得亮堂堂的,方才的狂风暴雨,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前方的普陀岛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山影在阳光下透着绿意。舵手将沙船在浅滩上停下,船板还未放下,张顺直接一个旱地起跳,稳稳落到了岸上。
岸边候着的,是李盼山派来的两个小喽啰,头巾歪歪地戴着。他们对于朝廷密使心下多有些瞧不上,如今见张顺施展身手,倒是有几分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原来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位大人,多有冒犯。”左边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便去解张顺身上的蓑衣,“按规矩,兵器和随从都不能带上岛。”
另一个矮胖子也上来,上上下下将人摸了个仔细,见确实没藏什么物件,才收了手,朝山上扬了扬下巴:“我们大头领在聚义厅等着呢,请吧!”
张顺不以为忤,也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二人往山道上走。
三月正值山花初绽,新叶萌发,白茅和五节芒顺着山势铺展开,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北迁白鹭途经此处歇脚,一派生机勃勃之象。这般景象,再想起方才莲花洋上的惊涛骇浪,不禁让人觉得这岛像个被仙法护住的世外桃源,外头的风浪倒像是挡凡人的结界。
张顺一口气爬到佛顶山顶,看到了依山而建的聚义厅,规模倒是比昔日梁山的忠义堂还大上几分。
厅内,李盼山依旧不羁地陷在那张鲨鱼皮大王椅里,见张顺进来,也不起身迎接,倨傲地俯视着来人:“哟,这位就是张大人?稀客稀客。”
张顺却毫不在意,爽朗一笑,拱手回礼道:“想必这位便是李大头领?久仰大名!”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在厅内扫了一圈,果然在左侧瞧见了李俊,对方正捻着须,二人视线刚一碰触便默契移开。旁边的程画屏倒是客气地吩咐喽啰给张顺看座。
李盼山一听张顺这口标准官话,有些诧异道:“张大人不是本地人?听这口音,倒像是京里来的?”
他特意没派人去沈家门接,就是想让这朝廷密使在莲花洋上吃些苦头,磨磨傲气。方才喽啰回禀说这人水上功夫了得,他还当是浙东沿海长大的汉子,没成想竟是京官出身,倒真是有些出乎预料。
其实张顺说的是江州口音,属于客赣语系,只是与同期汴洛官话相近,李盼山不熟悉,没听出来罢了。
张顺也不隐瞒,笑了笑,坦率道:“李大头领抬举了。在下江州人士,哪是什么京官?原先不过是水泊梁山的一个小喽啰,幸而得官家宽宥,受了招安,才讨得个一官半职混口饭吃。”
若真是的京官,李盼山可能还会嗤之以鼻,可是听说是梁山的人,李盼山和旁边的梅石顿时来了精神。
在他们眼里,当过土匪的都是敢跟朝廷叫板的好汉,值得正眼相看;那些正经科考出身的文官,反倒都是些窝囊废。
李盼山盯着张顺瞧了半晌,见他身形挺拔,一身好筋肉,眉宇也生得利落,不由得暗叹,这般人物,怎么就投了朝廷?
不过念在同是“道上”走过的份上,倒也算半个自己人。李盼山暂时把正事抛到一边,不夹枪带棒地和张顺聊了起来。
张顺也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对于普陀山好一阵夸,以一个昔日土匪的视角,对李大头领所占有的丰饶的物产、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表示了羡慕。
这番话正说到李盼山心坎里,他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地招呼手下添茶。
张顺见气氛热络起来,将闲聊的话题渐渐转向自己招安后的日子,还着重讲了一些细节,譬如:如今官袍加身,到了地方上,县太爷见了自己都得行礼;家里娶了媳妇,已经怀了身孕,朝廷还赏了孺人封号;家中老父亲也封了将仕郎的头衔,保正三天两头上门嘘寒问暖,十分体面……
总之就是一句话:生活质量明显改善,社会地位显著提高。
他看得出来,自己在讲述时,李盼山和梅石或许不屑一顾,但旁边那个叫程画屏的小头领却是听得十分眼红心热。
直到张顺讲到朝廷不惜代价造了上千艘战船,又从东京送来了新式火炮,威力之大可以轰平一个小山头,李盼山的面色这才凝重了起来——
朝廷水师实力在长进,这是有目共睹的,可到底长进了多少,谁也说不清。如今听张顺这么说,看来朝廷手里还藏着后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盼山坐直了起来,也再不兜圈子,盯着张顺道:“张大人也是爽快人,咱们不妨开门见山,我就想知道,朝廷招安到底有多少诚意?”
张顺没有直接接话,反倒抬眼反问:“李大头领口中的‘诚意’,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李盼山扫了眼底下的弟兄,梅石正一个劲朝他使眼色,他却不管不顾,猛地一拍桌子:“害,直说了吧!我们可以答应不劫朝廷商船,也不上岸滋扰,可你要让我去岸上做官,那是万万不成的。朝廷若真有诚意,便允我当个‘靖海王’,就在这海上守着,如何?”
张顺听见“靖海王”这么个称呼,明显愣了一下。
李盼山见状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张大人你也知道的,我家那不争气的老三尚且和我不是一条心,我这手底下人多,难免有不好管束的。真到了岸上,他们心里不踏实,少不得给我惹事,到头来还是给朝廷添堵。”
他说着,声调压低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再说了,朝廷那点心思,张大人还不清楚?像我们这种偏门出身的,就算封了官终究是低人一等。到时候招了我们,又不把我们当自己人,转头调遣去打郑广,逼着自相残杀,我是听还是不听?这不就和让你们梁山的人来闽浙剿灭我们一个道理么?”
此话可谓杀人诛心,李盼山如愿看到张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失神。片刻后,张顺才用干笑掩饰失态:“哈哈哈,李头领这纯属多虑了,郑广那边已经……呃,依我看,应当也是有招安意向的。大家一同为朝廷效力,何来自相残杀一说?”
“嗯?”李盼山没错过张顺的“口误”,一下子支楞了起来。
张顺的神色果然有些慌乱,忙找补道:“李大头领莫误会,我是说,论实力您当属第一,郑广的性子您也清楚,只要您点头应下招安之事,大势所趋,他还能拧着来?所以您的担心实在多余。”
李盼山默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也是,也是!”心思却飞快地转了起来:难不成郑广那边真谈得差不多了?那家伙素来摇摆不定,莫不是见朝廷水师渐强,也学自己那不成器的老三,巴巴上门求招安去了?
可程画屏才报说,郑广在闽浙沿岸频频登陆滋扰,这又作何解释?
难道是他本人暗中和朝廷谈妥了,只瞒着底下弟兄,任由他们闹腾?
又或者是故意使得障眼法?
若真是这样,自己可就落了下风。郑广若归顺,两面夹击下来,普陀岛这块宝地怕是要不保。
张顺看着李盼山变幻的脸色,知道自己故意卖的破绽已然奏效,趁热打铁道:“李头领手下这么多精兵强将,真要归顺朝廷,像我们宋头领那般谋个一军统制,绝无问题。可要说称王……”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为难,“这就不好说了,您也清楚,赵官家早有明训,收回燕云十六州者,可封异姓王。您这情形,实在……”
不过张顺很快话锋一转:“但您说的驻扎海上一事,我倒能替您向宣抚使郁大人禀报。只要她点了头,事情便好办,您是知道的,郁大人有从龙之功,是官家跟前的近臣。况且眼下朝廷本就打算在各海岛设军作为通商停靠的据点,琉求岛您听说了吧?您若守在这儿,按理说并无不妥。此事我定会尽力劝说,争取有个好结果。”
李盼山本就生性多疑又自负,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李俊稍稍挑唆便对亲父下手,他对于自己发现的这个破绽,打心眼里是愿意相信的,再听张顺答应得这样保守,瞬间觉得更真了几分。
其实封王对他来说意义不大,无非就是名头好听,能留在海上不上岸,才是最关键。此刻见有这个可能性,他突然觉得和朝廷又可以继续谈下去了,当下把桌子一拍:“好,那我便静候佳音!”
说罢转头喊:“老程,去把东西拿来!”然后对张顺笑笑,道:“郁大人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我这边也没什么稀罕物,唯有十颗东海夜明珠还希望她笑纳,还有这十条小黄鱼,便请张大人换几杯酒吃,不成敬意。”
张顺假意推辞一番,将礼收了下来,又郑而重之的承诺尽力劝说。
李盼山见他接了礼,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先前的倨傲一扫而空,拉着李俊、梅石、程画屏三人,一路将张顺送到浅滩,看见滩上泊着的那艘朝廷的平底沙船,还连声夸赞。
直到沙船驶出两三里远,成了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敛了去。
梅石对着朝廷的人有着天然的敌意,方才张顺在场时,他始终不吭声,这会儿终于松了口:“依我看,大当家的实在没必要送那么重的礼。朝廷要在各岛驻军的消息若是真的,普陀岛这地界他们少不得求着咱们。咱们铁了心不上岸,朝廷不答应也得答应。”
李盼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却暗自窝火——早知朝廷能允许自己留在海上,也不必一直那么拧着拒绝招安了。其实若非梅石和李俊这二人一味拦着,不肯派人和官军搭话,他早早便能得到朝廷想在各岛驻军的消息了,如此也好早做打算!
如今虽然有了些眉目,但到底是落后了郑广一步,真到了论功行赏时,单凭“先来后到”这一条,自己还得排在人家后头。
李俊在一旁观察着李盼山的神色,连忙笑着打圆场道:“梅兄这就小气了不是?同样是驻军,把郁相哄高兴了,给咱们的名号也能体面些。就算封不了王,弄个‘靖海公’当当,不也风光?”
“这还像句话!”
四人各怀着心思,一时默不作声,一同往聚义厅走去。行至半山,李盼山却寻了个由头让梅石和李俊先往前去,单独将程画屏留在身边,压低声音嘱咐道:“老程,你悄悄上岸一趟……”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东京,矾楼。
人声鼎沸,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行令的喧闹,像一锅沸腾的蜜水,泼洒在往来穿梭的酒客身上。
在这片热闹里,韦暄低着头,快步绕行到北侧隐蔽的胡梯,一声不吭地登上二楼。
然而,那亮堂堂的、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声,还是不如他所愿地,从身后响起了。
“韦大人!”
韦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不得已转过身去,对着来人笑了笑:“是孙掌柜,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孙二娘几步跨上两级台阶,撑着胡梯的扶手,风情万种地一叉腰:“哎呦,大人您来矾楼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是哪间厢房?可是宴请好友?难得有这个机会,今儿说什么也得我做东,您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韦暄不自然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孙掌柜客气了,不过是约了位同僚议事,两人小酌而已,实在不必劳烦。”
孙二娘愣了愣。她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会识人断物,区区几句话,便已听出了韦暄的疏离冷淡之意。
想当年在青州,一家子人都在韦暄手底下讨生活,他也从未拿过大,后来世事变迁,到了东京后往来渐渐少了些,但在孙二娘心里,终究是把他当作可交的朋友。正因如此,见了面才热络地凑上前去。
如今韦暄摆出这副姿态,她倒是有些始料未及。
不过如今的孙掌柜,毕竟是执掌着天下第一酒楼的人物,这点场面自然难不倒她。
韦暄既已亮明态度,她也不会再自讨没趣,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客客气气说了句“有事尽管唤我”,又叮嘱伙计添几道拿手菜送到厢房,权当是打招呼。
韦暄没有再推辞,只得谢过二娘好意。待人走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往北二楼的厢房走去。
推开厢房的门,一个稍显魁梧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韦暄深吸一口气,赶紧合上房门,带着几分抱怨道:“太师怎么选了这个地方相约?”
那背影缓缓转过来,只见那微黑的面容上生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却透着慑人的精光:“选什么地方相约又有何区别?你我二人,无论约在何地,都躲不开她的眼线。既然这样,倒不如选在这东京头等的酒楼,越是危险之处,往往越是安全。”
韦暄眉头一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虞:“既如此,敢问太师约见下官,所为何事?”
其实这话问出口之前,他心里已有了答案——朝堂之上,童贯与郁竺的争斗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那封构陷李纲心怀不臣之心的书信,便是明证。
他本就属于郁竺阵营之人,童贯此番约见,除了意图策反,还能为了什么?东南战事节节胜利,显然出乎童贯意料,他原想借军事失利大举弹劾郁竺的计策落空,这才不得不另寻他法。
韦暄自然不会蠢到因对方三言两语便改弦易辙,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来了这里。
权当是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样吧。韦暄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另一边,童贯也眼角不带笑意地牵了牵嘴角。早几年,韦暄这种毛头小伙子,若敢对自己这样失敬,他早将人贬去沙门岛吃海风了。
只是如今事出无奈,曾经权倾朝野的童太师也得捺着性子赔笑道:“韦大人不必紧张,不过是闲聊几句。老夫瞧着韦大人,该是与我有几分知音之感的。”
韦暄拱手浅笑了下:“太师谬赞了。您军功彪炳,位居人臣之极,下官怎敢攀附,谈何知音?”
童贯微微摇了摇头,不置一词,先是给二人杯中斟上酒,抬手示意韦暄落座,又亲自给韦暄布了菜,直将对方弄得坐立不安,这才再度开口:“与韦大人这般把酒闲谈的机会本就不多,老夫也不兜圈子了。实不相瞒,我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年一纸调令,将她从青州弄到了东京。当下的一切,倒像是我亲手种下的恶果。”
韦暄抬眼看了童贯一眼,没有作声。
童贯见他不接话,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怎么,韦大人便不后悔?若非当年是你破天荒给予一女子吏职,她又怎么会有今后的际遇?世人皆道她以女子之身跻身如今高位,是天生贵命,殊不知,你我二人,才是缔造这‘贵命’之人啊!”
韦暄心头莫名一动,脏腑像是被什么搅了几搅,面上却依旧带笑道:“下官为何要后悔?若非当时那点任人唯贤的善念,如今怕还只是青州一个小小通判,哪有机会身任中书侍郎?倒是童大人,下官实在不解您为何后悔,您已是国公之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童贯闻言“哈哈”两声,一口气将面前一小盅酒灌入肚中,再看向韦暄的眼神,已是十分坦率:“只因权柄下移,谁都不甘心。昔日下属、还是个女子,竟要压过自己一头,老夫不信韦大人真的能如此心甘情愿!韦大人该见识过她的手段,绝非良善之辈,老夫自问从未亏待过她,不过是紧握军权不肯放手罢了,她竟为此执意与老夫作对。今日她能这般对我,焉知来日不会过了河,连你这座桥也一并拆了?”
“况且韦大人才是官家的至亲之人,您与官家本该成就景帝与魏其侯一般的君臣佳话,如何轮到她一个外人夹在中间?”
魏其侯窦婴是汉文帝皇后窦氏的侄子,汉景帝为窦氏所生,二人也是表兄弟关系。窦婴协助平定七国之乱,建立不世功业,流芳千古。
韦暄的面色动了动——若是自己也能……
说到底,他若真没半点别的心思,压根不会应下这趟约见,肯踏足矾楼,身体早已给出最诚实的答案。
童贯正是看透了这层,才敢一语点破。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童贯并未催他表态。他对于韦暄这种人,看得太多、太透彻不过了——家世清白,正途科举出身的文官,骨子里总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感,又时刻标榜着道德追求,绝不肯做背信弃义这类被世俗唾弃的事。
可这都是表象。
他们内心对功名、权力、财富的渴望,丝毫不亚于任何人,只是惯会将这些欲望粉饰成为天地、为朝廷、为生民的一腔热血。
童贯以宦官之身周旋朝堂数十年,最懂这类人,也最瞧不上这类人,可偏偏这类人最好用——只要掐准了他们的软肋,他们的狠绝往往超乎想象。
果然,韦暄的面色几番变幻后,终究带着几分犹疑开口:“无论如何,若非她提拔于韦某,某断不会有今日。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尚不忘报,韦某虽不才,却也知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她或许会行那兔死狗烹之事,我却不能做这恩将仇报的小人。”
童贯听罢,抚掌大笑起来。这番话看似是拒绝,实则不过是在为自己留有余地,想要商议条件罢了。
他早料到韦暄会如此说,也早想好了应对之策,笑意不减道:“韦大人果然是君子,行事自有君子的章法。老夫倒有个法子,既能遂了大人的心意,又不必担心污了清名,不知大人可有兴致一听?”
…………
约莫两个时辰后,厢房的门再次打开。
韦暄扶着胡梯的木把手,脚步虚浮地一步步往下挪,魂魄像是还滞留在方才那间屋子里,反复咀嚼着童贯所言的“行事之策”。
他有些恍惚,先是想起好友李伯纪,他素来光风霁月,若知晓今日自己的行径,怕是要唾弃吧?
转而又念及郁竺,昔日二人秉烛夜谈,共商积案应对之策时,皆是一腔热血系于黎民,如今真要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吗?
不对,自己今日压根就不该踏足这矾楼……或许,就当这场约见从未发生过?
直到柜台方向传来童贯的声音,韦暄才猛地回神,惊惶地望过去。
此时已近子时,大厅里的散客早已散尽,只剩下零星的厢房还有些客人,伙计们大多也下了工休息,只剩下一个孙二娘守在柜台后面,而童贯竟然不知何时坐到了柜台前,与孙二娘和颜悦色地闲谈着。
韦暄瞳孔骤缩——这老阉货在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孙二娘和郁竺是什么关系?这是生怕郁竺不知道他俩今日会面?
然而他下一刻就反应了过来,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童贯选在此地相约的用意,根本就是要让郁竺知晓!
什么“越是危险之处,往往越是安全”,全是托词!他分明是要借此断了自己的后路!
孙二娘一定会立刻暗中传信,届时郁竺得知自己背着她与童贯私会,还会再信他吗?
不,以她那多疑敏感的性子,又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断断不会再信了。
他本以为今日不过是随意一晤,应与不应,全凭自己定夺。却不曾想,自踏入矾楼那一步起,他便已再无半分主动选择的余地了。
韦暄缓缓阖上双眼,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叹。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终究,是对不住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京中的这点波澜还未传到郁竺耳中,沿海战场的硝烟,倒是在江南大地上四处蔓延开来。
科教局在钢铁冶炼技术上有了突破性进展,以煤代炭,提高了炉温,炮筒强度因此大幅提升,火炮的射速与射程亦随之精进,凌振便在此基础上,对一系列火炮做了革新——
原先的子母炮需手动更换子铳,射速多受限制,新式炮架则在一侧加装了旋转托盘,可预置八枚子铳,发射后转动托盘便能续装,装填速度较先前快了三倍不止。
原本的轰天炮,其直射的弹道,难以攻击舰船甲板后方目标,如今凌振在新式弹体一侧灌铅,经过多次精密计算、调整,使得弹体在飞行时可保持自旋稳定,射程也增至为五海里。
杭州这边,船厂监官张平针对原先龟甲船等舰船瞄准不便的问题,结合渔民的海上航行经验,造出了定星尺与神机镜。
神机镜其实就是科教局先前售卖的水晶凸透镜的加大版本,而定星尺则是由黄铜制成的十字形尺,竖臂刻有角度划分,横臂前端设有觇孔,士兵通过觇孔观测敌舰桅杆顶点,对照分划板刻度便能估算距离,桅高十丈约等于一里远近。
如此一来,便极大降低了瞄准难度,即便经验不够丰富的火炮手,也能在两项工具的协助下射中敌船。
而杭州科教局叶春,则将小型平底沙船加装了铁环,排出多种阵型,譬如遇风浪天气便连结成方阵以增强稳定性,在多礁石区域则排成条形,船体可自由变向,灵活自如,很大程度上拓展了这种小型战船的应用场景。
这一系列革新,弄得不少血性勃发、斗志昂扬的将领摩拳擦掌,恨不能多遇上几股海盗,好显显身手。
彭玘就是如此。他毒解清醒后是一天也躺不住,执意要返回前线。郁竺劝了一次未果,也不勉强,改令他继续往琉求岛东北五百多里的钓鱼岛列屿探查。
这片岛屿在行政上依旧隶属于泉州,只是如今被一个朝廷流放钦犯项廷龙占了去,他在那里与日本海盗称兄道弟,俨然成了一方霸主。
此岛也是郑广的势力范围,只因岛屿散落较远,与郑广的核心势力联系不算紧密,且便于在大宋与日本之间往返劫掠、渔利,岛上势力才没随郑广北上。
彭玘也是熟门熟路了,先前在琉求岛立下的头功还历历在目,虽意外错失驻守琉求岛的机会,眼下新的机遇来临,他毫不含糊,从泉州出兵后便直扑钓鱼岛列屿,将项廷龙满岛屠了个干净。
此外,他在岛上还意外发现了朝廷旧式船舰,以及大批量的元丰改制前的盔甲兵器,由此可见,泉州府衙与海盗之间的私下勾连由来已久。不过好在暂无新式的船舰和火炮,大概是沿海制置司设立之后,双方就断了联系。
此次大捷后,朝廷并未大肆宣扬,也未再派兵驻守钓鱼岛。按郁竺的意思,故意留下这么个狼藉一片的战场,让各方势力都有机会登岛看一看,好形成震慑。
杭州方面,张顺在宗泽的安排下,隔三差五就往普陀岛上跑一趟。
已归顺朝廷的李望山也跟着上了几次岛,他对莲花洋一带的暗礁涡流,比寻常渔民要了解得更加精准,便借此机会在海图上逐一做了标注。
张顺原本还想让李望山指认普陀岛上海盗的布防要冲,为日后作战做准备。可上岛之后,李望山却傻了眼——他那位大哥竟把父亲从前留下的布防全改了。张顺见状,也只能暂且搁下这心思,另谋他法。
而这数次接触,张顺与李盼山谈的都是些寻常事务,始终没有触及能否在海上驻留这个关键。李盼山因不愿显得太过迫切而落了下乘,只能端着架子与张顺周旋,心里却难免有些忐忑。
另一边,程画屏按李盼山的吩咐,偷偷上了几次岸打探消息。可他本是穷酸秀才出身,于经营人脉方面并不擅长,在岛上管管钱谷还行,负责情报工作实在是力不从心。
这程画屏先是在明州转悠,又一路辗转至杭州,在勾栏瓦肆里听了些流言。确实有人说海盗郑广正与朝廷商议休战,还听说宣抚使大人已离开泉州,北上福州查看军务。他便据此断定,朝廷与郑广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只是这些依据还不足以让李盼山信服。正当程画屏一筹莫展时,却有了个意外发现——
他在杭州耸翠楼偶然遇到了一个俊俏小生,对方腰带上镶嵌着一颗小珠子。那珠子看着像块寻常紫玉改的,程画屏却一眼认出,正是他从库房拿出来的十颗夜明珠之一。
所谓夜明珠,并非从海里捞出来就是圆润的形状,而是由块状打磨而成。因此李盼山送给郁竺的那十颗大小不一,大的可装饰殿宇,小的能点缀剑柄或腰带。
程画屏暗自猜想,最大的那颗,郁竺想必会献给官家,并借机为他们东海诸人美言几句,小的估计就自己留下或是赏给旁人了。
如今瞧着这俊俏小生的模样,再结合一些风言风语,他料定此人便是郁竺的面首,才能得此赏赐,不过这倒也证明郁竺对李盼山的献礼颇为满意。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这老秀才天真地认为郁竺收了如此贵重的礼物就该办事,一颗心顿时落回肚子里,更加笃定她已经修书与官家禀报过海盗招安后驻留东海之事。
回到普陀岛后,程画屏将自己的见闻添油加醋说与李盼山,有这夜明珠的细节作证,李盼山果然信以为真。
二人合计一番后,一致认为:郁竺既然大概率已经得了官家的应允,却故意安排张顺拖延时间,迟迟不松口,无非是想压低价码,在士兵待遇、爵位封赏上做文章。
李盼山稍感心安的同时,又愈发的有些不甘,心下告诫自己沉住气,万不能乱了方寸。因此,任凭张顺在莲花洋上来来回回,他始终绝口不再提招安之事,愣是摆出一副要与对方比耗的架势。
只是心底,李盼山对于阻碍他抢得先机、致使他极有可能“矮”郑广一头的梅石、李俊二人,是愈发有些怨恨了。
其实,程画屏在耸翠楼偶遇的那所谓“俊俏小生”原是花荣。郁竺当时远在泉州,得知李盼山献礼后,看都未看,大手一挥全赏给了两浙本地的将领。
宋江分得一大一小两颗,念及当初陆愭之事曾伤了花荣的心,便将其中一颗小的转赠于他,权作慰藉。不想这阴差阳错,竟让程画屏生出个恰到好处的误会。
…………
已是清明时节,雨丝纷纷扬扬。
福州城里的青石板路被这雨润得油亮,倒映出了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新草的青气与泥土的微腥,整座城都浸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
然而福建路安抚司门前络绎不绝的车马,却打破了这份诗意。
福建路安抚使文五德立在衙门外,堆着笑脸招呼众人。
自宣抚使郁竺从泉州抵达福州,他这安抚司衙门便一时成了军政枢纽,一道道军令从这里发出,送往沿海各处营垒。只是多数时候,郁相的指挥都是直接下达到将领,且这些将领多是她新任命的,并非闽浙本地旧员。
此举,是对他这安抚使的不信任,也是对当地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的不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地方大员的文五德,也只能做些迎来送往的庶务。
文五德心中对此不是没有芥蒂,只是他识趣——官府中人与海盗暗通款曲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如今郁相未曾深究,只在面上摆出疏远的姿态,已经是足够给面子了。
加上有杭州的前车之鉴,若是郁相对自己过分热络亲近,他才真要担心——怕不是布下罗网等着取自己脑袋了。
今日,郁相再次召集两浙路旧部商讨军务。
文五德将天子门生都统制岳飞、沿海制置司判官武松等人迎进衙门后,抬手抹了把脸。
春雨虽添几分春意,可淅淅沥沥沾在身上,终究让人觉得黏腻不适。
正晃神间,远处走来一位身形矮黑的官员,他将马车远远停在衙门东侧的马棚,徒步走来,行止间格外的恭谨。
见到立在门口的文五德,那官员先是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绯色官服,随即深深一揖:“下官平海军统制宋江,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文五德心中暗嗤。
世人常说人善被人欺,他也不能免俗——方才那些对他冷淡疏离的,他反倒恭恭敬敬;如今遇上这般谦卑的,偏又瞧不上眼。
再一听宋江这名号,文五德哪里还不知道他是谁,心中暗笑这贼寇出身,即便穿上官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这般念头流转,他眼中便不自觉地泄出几分轻视,慢笑道:“宋大人不必多礼,本官乃福建路安抚使,宣抚使郁大人已在正厅等候许久了。”
宋江此番是代两浙路安抚使宗泽来福州参会的。虽说安抚使官阶高于自己,但正常的上下级礼数,与这般带着轻慢的态度,他岂会分辨不出?
出身草寇的人,最是计较这些眉眼高低。宋江心中一寒,依旧堆着笑作了个揖,转身往衙门内走,心里却将“文五德”这个名字暗暗刻下了。
绕过影壁,抬手推开正厅大门,只见郁竺等人早已围着长案坐定,面上带笑似在议论着什么,案上还散落着几张麻黄纸。
宋江忙趋步上前行了礼,目光扫过案上之物,这才看清原是一张张人物画像。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宋江敛衽垂手,依着位次在条案的最末端坐定,岳飞则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梅石便是这么个来历了,此人虽与朝廷不共戴天,待百姓却有几分仁心,沈家门有座石桥还是他捐银所建。只是近来兵戈频起,乡邻怕惹祸事,已将桥墩上那‘梅’字石刻磨去了。”
郁竺低笑了两声,点了点下面一张纸:“这位呢?”
“程画屏,明州昌国县人氏,元祐五年取了秀才功名,至今已近三十年。原是乡塾先生,海盗劫村时被掳至乘泗岛,因识得几个字,被李大棹瞧中,强留在普陀岛做了幕僚。此人归顺之意十分强烈,用李俊的话说,哪怕是让他坐了这东海头把交椅,念念不忘也终究是封妻荫子的正途出身,故而,可着意用些心思。”
郁竺挑了挑眉,微微摇了摇头。岳飞有些把不准她的意思,看向余下的武松宋江二人。
宋江却不接他眼神,目光落在纸上那容长脸的老书生小像上——方才岳飞说“封妻荫子”时,语气里那点淡淡的轻视,他可没听错。
只是这般念想,又有什么错呢?
没人在意到他这些微的异样。
郁竺从叠起的麻黄纸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上勾勒着个面宽腮阔的中年男子:“这就是李盼山了?”
岳飞见郁竺发问,也不再纠结方才她对待程画屏的态度,点点头应道:“正是!此人狠戾毒辣,又多猜忌,偏生志大才疏,且心志不坚。据李俊回报,他近来对程画屏信任有加,反倒不如往昔信重自己了。吴参议已暗中传信,让李俊暂且维持这个局面,一面继续结纳梅石,一面设法离间李、梅二人,以便策应大人后续谋划。”
宋江在旁边静听这里,终于听明白了——这些底细都是吴用提供给岳飞的。
李俊潜伏敌营的事情,一直是吴用专司联络。每隔些时日,吴用便会将李俊传回的密报呈给宗泽,再由宗泽上报郁竺,以备她统筹全局。
此番郁竺召集他们几人赴福州议事,宋江是代宗泽前来的,吴用却将李俊的情报径直送与了岳飞,由岳飞当面禀奏郁竺,反倒瞒了自己这个昔日的“大哥”。
他……这是要与自己争功?
宋江心下猛得一沉,那股寒意还未在脏腑间蔓延开,却听得郁竺朗声道:“古语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将军麾下当真是人才辈出,李俊潜伏敌营,将对方人物性情摸得如此透彻,张顺在侧策应,也能审时度势调整方略,将军此番功不可没啊!”
一听郁竺如此夸赞,言语间不乏为自己表功之意,宋江原本有些紧绷的面色顿时舒缓不少——任凭你吴用耍些机巧,正就是正,副就是副,郁大人金口定夺,功劳岂会旁落你一个副手头上!
念及此处,他连忙从坐席上起身,拱手长揖:“大人谬赞了!为朝廷效力,本是下官分内之责。如今看来,程画屏归心已显,李盼山又唯恐落在郑广之后失了先机,只需多叫程在其耳边吹风引导,想必不难令其逐步退让,招安大计指日可成!”
郁竺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待他归位,才缓缓开口:“宋将军所言多有道理,只是这‘招安大计可成’……实不相瞒,对于这些人,本相不想招安。”
啊?宋江顿时怔住了。
虽说郁竺起初便反对一味招安,他原以为是顾虑有损朝廷颜面,需先扬威立势,如今官军节节胜利,局势向好,怎会突然说不想招安?
武松也愣了神。
他近日往返明州、泉州、福州数地查探军情,自然知道当下官军势头虽猛,但若要彻底剿灭海盗,正面强攻必定损失惨重。所以如今先局部打出气势,再边战边谈,其实是减少官军损耗的良策。如今郁竺似要全盘推翻,一时间,连他都有些不解其意了。
岳飞同样错愕。近日宗泽在杭州频繁使人接触李盼山的同时,他在福州也暗中为郑广牵线。依线人通报,今日郑广便会主动上岸面见郁竺,此事他和郁竺做过通禀,不出意外的话,此番议事结束后不久,郑广就该到了。
若无意招安,又何必做这些安排?
郁竺将三人的诧异之色尽收眼底,缓声道:“这些海盗之中,除却寥寥数人尚可另论,其余多半手上沾了不少血债。诸位可还记得,当年李昭嗣诈降海盗之后,百姓们拥至天使行辕感恩戴德?又可曾见到如今官军每取得一次胜利,百姓们欢呼雀跃的模样?”
她稍作停顿,不再顾及众人心中各异的心思,继续道:“如今若仅凭一纸招安诏书,便将他们的罪孽一笔勾销,还要授予官爵,天下百姓会如何评说?那些十年寒窗、皓首穷经的士子,又怎能甘心?天下人是否会觉得这落草为寇,反倒成了入仕的捷径?”
帐中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是啊,他们被朝堂的尔虞我诈与疆场的胜负算计绊住了视线,太过在意于利弊得失,反而忘了整顿军队、清剿海盗、开通海商的初衷——原是为了还江南百姓一个海晏河清、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百姓、官身、游说、离间……岳飞觉得有什么东西自脑中一闪而过,他飞速地抓住了这丝灵光,片刻后,目光灼灼地望向郁竺。
“大人莫非是想借招安之名,行诱降之实?”
郁竺看着他,眼中漾起一抹笑意:“知我者,鹏举也。”
在座的都非愚钝之辈,岳飞“诱降”二字一出,皆是豁然开朗。
诱降与招安不同。招安,需承认其归顺后的合法身份,给予相应的名分与待遇;而诱降听着虽体面,实则不过一个“骗”字,一旦降顺,无官爵可期,不过是阶下之囚罢了。
宋江一砸吧,便完全明白了郁竺的意思,却忍不住皱起眉头,拱手进言道:“大人,此法恐怕不妥。若以招安之名相诱,事后却出尔反尔,怕是要损了朝廷的威严呐!”
郁竺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细细的雨丝飘进屋内,窗外,五步一个的亲卫守在廊外,安抚司的院中显得空空荡荡的。
她再次关上窗户,说出来的话直接了很多:“宋将军,并非所有落草为寇之辈,都如梁山那般行事。你治军严明,未受招安时便不扰百姓,专行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之举,一片忠心如日月昭昭,自当另论,可那李盼山呢?”
“他一心想在东海称孤道寡,即便受了招安也贼心不死,想要偏居海岛不受朝廷管束,不出三五年,怕是与未招安时无甚两样。届时他们若暗中在商船过路钱税上做些手脚,朝廷费心打通的这海上丝绸之路,反倒成了为他们做的嫁衣。”
“再说那郑广,先前也曾受过招抚,只因不满官府给的待遇,便背约反水。如今即便再次上岸,待本相离开闽浙后,他一旦再觉待遇不公,难保不会重聚旧部再度下海为寇。这一来,于本相而言,招的便不是安,而是祸了!”
“所以,此次我要的是,一劳永逸。”
她久居高位,这话虽说得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宋江张了张嘴,原想再劝几句,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武松知道郁竺的性子,看这情形,她怕是早已想好了下一步,索性拱手问道:“大人既有此决断,不知这诱降之策该如何施行,方能一劳永逸?”
郁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今日召你们前来,原是为了两件事。其一便是部署此事——既要达成诱降之目的,又不能损了朝廷声名,知晓此事的人绝不能多,你们皆是我信得过的人,需配合我演好三出戏。”
“这第一出,便在今日。”
三人皆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几步,屋中再无多余声响,只余下压低了声线的密语……
片刻后,三人直起身来,齐齐拱手:“大人放心,我等必当不负重托。”
议定了第一桩事,郁竺稍感轻松,瞥了眼刻漏,舒了口气,闲闲扯开一嘴:“尚有几分闲时,便议议第二件事罢。诸位不妨想想,待海盗清剿殆尽,这些散落各处的海岛该如何治理,才能让朝廷不至于日久失了掌控?”
现如今,朝中大多数人都未能意识到海权的要紧,毕竟比起北方游牧民族的袭扰,海上的威胁实在算不得什么。就连她在东南用兵的胜绩,私下里也有“穷兵黩武”的议论,若非科教局先前通商赚下的可观利润撑着,这般非议只会更甚。
若是费尽心力争下这些海岛,却因朝廷管控不力再度失却,或是要耗费天价去维系,那眼下的心血岂不成了徒劳?
她说着,朝武松递去个眼色,武松立刻会意。
这事也正是他近来头疼之处,先前与郁竺商议过一次便没能拿定主意,此刻他接过话头解释道:“如今海岛多以驻军管理,只是此法的弊端已渐渐显露。譬如琉求岛的昌化军,孙立近日传回军报,言及戍卒思乡情切,兼之海岛湿热,水土不服者十有三四,要稳住军心,说白了全靠饷银支撑,时日一久,耗费定然巨大。”
“日后这些岛屿多作通商口岸,供船只中转停靠,却要常年维持大军,成本实在太高。单是昌化军一处,每月便要支用五十多万贯。往后收服的岛屿渐多,这般耗费,朝廷万万承受不起。”
郁竺揉了揉额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此事本相也无良策,几位不必拘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或许能集思广益寻条出路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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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海岛的治理,说到底与边远之地的管控是同样的,自古便是萦绕难解的问题。
譬如河西走廊,前朝也曾设凉州都督府及河西节度使,再如天山南北,也曾有安西、北庭都护府统辖,如今尽皆落入他人之手。
对一个国家而言,疆域并非越大越好。大疆域纵然能提供战略缓冲空间和资源优势,但是治理成本也会程几何级增长。以眼下的通信条件,实在难以支撑如此辽远的行政管理需求。
大宋疆域较前朝中原政权已经缩水不少,本来在北伐之前,是断不会遇上这样的难题,不想竟被这几处海岛提前将困境摆到了眼前。
岳飞挠了挠头,讪笑了一下。
他近来虽于军旅之事上有些心得,但是治国理政方面实在是两眼一抹黑,毕竟民不是兵,不可能用治军的法子,去管束那些海岛土著。
郁竺见岳飞面露难色,也不勉强,只笑了笑,转而将目光投向宋江。
在一屋子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宋江早已从方才招安变诱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作为一个降将,他更急于在此刻展露自身价值——岳飞答不上来倒无妨,若自己也拿不出半分建设性意见,未免显得难堪。
是以,他逼着自己思绪转得飞快,脑门上都沁出了密密的汗,片刻之后,斟酌着开口道:“大人,依下官看,海岛难管原因有二:一则地远,中原士卒多不愿前往;二则土民难治,就如武大人提及的琉求岛,岛上蛮人众多。不过下官浅见,非我族类者不必施以宽仁,如此便可以一解二难。”
“下官以为,可将他们分作三六九等,一等人令其为我所用,二等人许其为编户齐民,三等人则充作奴役,如此一来,我军士卒,即便在中原营中是最末等的小兵,到了岛上也成了人上人,可任意驱使异族之人,自然就有部分士卒愿意戍守。”
“再者,蛮人中的一等人,与我军士同享其利,自然不必结党为乱;二等人若不受苛虐,大多也会安分度日;至于三等人,本就资薄位卑,再劳役得更紧些,便无聚啸之力矣!”
他这一招以蛮人治蛮人,用的还是分化之策,郁竺尚未说什么,岳飞先皱了皱眉:“此计恐怕不妥。军士当以纪律为先,若让他们在岛上养成作威作福的性子,时日一久,军纪必遭败坏,届时不服管束,或是下岛后难以适应,这支队伍怕是就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况且,若纵容他们在岛上,名正言顺地将蛮人收入麾下,数年之后,万一对朝廷生出异心,岂不又是一场祸乱?”
宋江昔日治理梁山军,以军纪严明著称,岳飞这番话像是警钟在耳,顿时叫他察觉了自己所言的疏漏,心下不由得有几分慌张。正待辩解,却见郁竺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提起茶壶为众人添了茶,示意继续往下说,他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略一思忖后,宋江改口道:“大人,不妨派出大商人和其麾下商队前往,大人掌管的科教局与诸多商贾往来密切,正可借重此力。例如,设这些商贾为总管,授以名号,令其管理当地一二三等民。这些人可以几年一换,呃……三年如何?他们驻岛期间,其名下的进出口货物一律免税,权当是给他们这三年的利钱。”
“商人没有兵马,朝廷便派军队专司护佑其安全,驻军也需勤换,一年一轮,沿海军队皆需轮流派驻。譬如琉求岛,便由福建路的禁军与厢军轮流派员,这般下来,约莫七八年才轮上一回。既是全军当行之责,也就无需额外的饷银来赏赐将士们了。”
郁竺饶有兴味地摩挲着下巴——宋江能将梁山一众草寇管得井井有条,绝不只是靠厚黑学就够的,他在领导能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宋江见众人都在凝神听着,谈兴愈发高涨:“这些商贾断不会生出异心,只因他们在内陆有家有业,和番邦的生意往来全仗朝廷背书方能成行,只要中枢稳固、天下一统,他们便断无反叛之理!有这些人打理日常庶务,我军派驻的军士便可大幅裁减。”
武松闻言眉头一蹙,沉声问道:“驻军若是少了,恐难保万全吧?”
未等宋江答话,郁竺已先开口:“无妨。那些地方原本就无强大统一的政权,百姓也无家国的观念,极易分化。便是如琉求这样的大岛,眼下派驻的两千余官军凭着火炮利刃,也足以应对了。”
她话虽至此,但是心里却起了波澜——哪怕就是有统一政权的地方,譬如交趾,当年击败南汉军自立,迄今为止不过百余年,根基未牢,凝聚力有限。若能先将广南西路的京族三岛、琼州府周边的南海诸岛等地逐步稳固,日后再图收复失地,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宋江一看郁竺出言应和,愈发激动,声调也高了几分:“正是!琉求岛上有蛮人,打理起来尚且费些手腕,像钓鱼列屿这类只供海盗栖身的空岛,治理起来就更易了。咱们大可将犯人遣送过去,如今官家不比太上皇时动辄大赦,各地劳城营早已人满为患,耗费甚巨。不如让这些人去垦荒,或是将其他岛上不服管束的三等蛮人迁至此空岛,依旧用方才说的总管管事、军队护卫之法,再将这些犯人、三等蛮人继续分出三六九等既,如此一来,不仅省了朝廷的银子,还能创些收益呢!”
宋江这一套办法,其实和之后欧洲国家的“殖民”政策有几分相似。
这种类“殖民”的政策,一旦施行,即便不以劫掠为目的,只要将其纳为自家的原料产地与销货市场,压榨劳动力、倾销产出的商品,便能带来巨额财富。
郁竺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初入东京时,曾与李纲、刘锜秉烛夜谈“三冗”之弊,当时所议的对策无非开源与节流两条。
如今她不遗余力地推动科教局钻研新技、拓展海外通商,说到底都是为了开源、为了把蛋糕做大。
可宋江这席话却提醒了她,原来还有一条路更简单——直接抢别人手上的蛋糕。
眼下看来,只要约束军队不妄行屠戮当地平民,这法子倒也看不出其他明显弊端。或许待制度推行日久,难免生变,阶级的固化和压迫会变得严重,被掠夺数百年的土著终会忍无可忍,奋起反抗……
可那又如何?
于当下而言,只需派出某地一个指挥的闲置兵力,便能将原本不属于朝廷的土地纳入掌控之中,使其为大宋输送数百年财富。即便将来某日丢了这地方,于大宋而言也没有多少额外的损失。
然而“协和万邦”、“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之类的古训,又在她脑中盘旋,一个隐约的声音在提醒她,任何以剥夺为代价的发展,都会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利益是眼前的,触手可及;弊端却在数百年后,遥不可及。
该如何抉择呢?
宋江瞧着郁竺神色变幻,见她起初眼中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可逐渐那股兴头便渐渐回落,眉头也轻蹙起来。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正想开口问个究竟,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推门一看,是守在廊下的亲卫,躬身禀报道:“大人,萧大人带了人来求见。”
郁竺当即敛了思绪,整了整衣襟,神色一凛:“此事改日再议,我方才说的第一出戏,这便要开场了。”
宋江、岳飞与武松三人闻言,皆收了杂念,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正了正神色。
那亲卫得了吩咐,转身去引萧辂等人进来。
不多时,萧辂便领着个中年男子踏入衙门,只是二人身后还跟着文五德。
那中年男子身材矮胖,肤色是常年被海风吹过的黝黑油亮,颌下没几根胡须,看着倒有几分憨厚。
旁边文五德也颠颠地跟过来,待萧辂将人送进正厅后,还想往前凑,却被萧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大人,下官这儿还有几件事想向您讨教一二,借一步说话?”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他引向外边的耳房,显然是有意支开他。
文五德知道萧辂背后之人是谁,不好回绝,讪笑了下往后退了几步。大门缓缓合上,那中年男子站了片刻,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噗通一下朝着上首的郁竺纳头便拜:“罪民郑广,叩见宣抚使大人。”
只见宋江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将郑广搀扶起来;岳飞则颇为殷勤地取过桌上的空茶具,沏了杯热茶递过去;武松冷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顺手将散落在案上的李盼山等人画像归拢了些,轻轻往郁竺手边推了推。
那边郑广也没料到郁竺会见他时竟不避旁人,更对前来搀扶的黑矮官员眼生得很,一时被这三人的架势弄得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局促。
郁竺在上首冲他温和一笑,抬手示意旁边的座位:“郑大头领,本相盼你前来,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既有这份诚意,想必不久后你我大有可能同朝为官,何必一口一个罪民?且先坐下说话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郑广自然不会因为郁竺这几句话就被忽悠得感恩戴德。
他此次登岸,主要还是两层考虑。
一是钓鱼岛项廷龙死后,他派人登岛探查过,那不大的岛屿上,礁石几乎被移平了。朝廷虽未明着承认这场战役,可这种火力,除了官军,也再无旁人了。这让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若朝廷当真铁了心要剿灭他们,自己手下这些人,能有几分把握从官军手里逃脱?
其二,天子门生都统制岳飞私下派来的人透了口风,李盼山那边已有招安之意。相比起李盼山手下之人的骁勇,自己这边更像支武装商人队伍。倘若连李盼山都接受了招安,他似乎也没必要再硬撑下去。
更何况,比起李盼山那种不懂门道的粗人,郑广是有过一次招安经历的,对朝廷的路数更为清楚。这也是他敢亲自上岸、孤身闯入“敌营”的底气之一——就凭独身一人,朝廷反倒不会轻易动他,毕竟他的势力还在海上,扣下他毫无意义;即便杀了他,也没人能证实他的身份。
只是,朝廷对他的客气程度,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边,宋江亲自搀扶着郑广入座,郁竺又挨着个儿给众人做了介绍。
除去郁竺的女子身份太好辨识,另外三人郑广此刻才一一分清——传闻中的裙带之臣武松,瞧着竟勇武不凡;那一直和他联络的岳统制少年英才,却不想竟是这样年轻;而这位黑矮的官员竟是宋江,大名鼎鼎的梁山贼寇……
落座后,众人间又寒暄了几句,郑广也逐渐开始进入正题。待岳飞再次为他斟满茶水后,郑广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脸上竟已涕泪横流。
宋江就坐在他身侧,见状连忙探身关切道:“哎呀,郑大头领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郑广用他那肥胖短粗的手指抹了抹泪痕,哽咽道:“实不相瞒,似小人这等背逆过朝廷的贰臣贼子,竟然还能蒙各位大人这般以诚相待,真真是愧感无地啊……”
岳飞立马接口道:“郑大头领当年之事,本官亦有耳闻。听说您曾任职福州延祥寨统领,获封保义郎,若能顺顺当当走下去,如今怕是我福建路响当当的一员猛将了……当年抛却一切重归海上,想来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招安再反本是大忌,郑广方才提及此事,原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料到岳飞竟主动递过台阶来。他心头又惊又喜,忙不迭接话:"苦衷倒是谈不上。"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几分动容:"只是大人能体谅小人的难处,小人感激涕零……不瞒各位,当初小人接受招安时,福建路的安抚使还是蔡京一党。他们虽将小人收编,上下官员却没一个瞧得起小人的。"
“记得有回在福州府衙赴宴,满座官员济济一堂,谈笑风生,吟诗作赋,偏生没一人肯理会小人,只得独自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只是他们不与小人搭话,偏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小人一时按捺不住火气,便站起身直道:我郑广是个粗人,有首小诗献给诸位,不知肯赏脸一听?”
“那诗小人本是我随口一作,至今还记着,诗曰——郑广有诗上众官,文武看来总一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
“满座听罢,皆变了脸色,事后小人也知自己太过冲动,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后来各级官员更加百般刁难,这官实在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才重新回了海上。如今想来,当年真是毫无城府,悔不当初啊!”
这段轶事,郁竺在先前的调查中早已得知,确是实情。只是人在讲述与自己相关的往事时,总难免会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加以美化。
降将遭人歧视、受些欺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便是宋江有她在背后撑腰,暗地里怕也少不了受人白眼。郑广当初的境遇,其实远没到非反不可的地步。身为戴罪之人,朝廷不追究罪责,给的官身、地位都是实实在在的,怎就受不了这点言语上的轻视?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投机分子,哪里给的好处多,便往哪里钻。上岸之后,发现一个保义郎的头衔,远不如做他的海大王来得实惠罢了。
不过今日既然是演戏,郁竺微微一笑,开口道:“蔡京早已被官家斥为国贼,其手下党羽也多半行的是大盗窃国之事。郑大头领这首诗,虽说质朴无华,未经雕琢,却也不乏深意啊!”
宋江更是见缝插针道:“如今那蔡贼已客死异乡,郑大头领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几分共鸣道:“我等梁山兄弟中,也有不少曾遭高俅等国贼迫害,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幸得今上登基后拨乱反正,又有贤臣良将在旁辅佐,我这才费尽心思一心求招安。如今果然得了个好差事,我麾下两万人马,未曾立得半分功劳,就蒙郁相照拂,封了三品统制。手下兄弟也或大或小都有个一官半职,算是光宗耀祖啦!”
提及此处,宋江面上难掩得意,不过很快又看向郑广,语气诚恳道:“如今郑大头领能有这般机缘,那可真是修来的福气咯!”
郑广听着,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宋江话里的关键信息,他一个不落全捕捉到了——梁山不过一个破山寨,也没什么家当,手下才两万人马,头领竟能获封三品统制。自己手下有三万多人,还有上百艘船艇,若是接受招安,难道还会比三品低了去?这次招安,比之前那不入流的九品寨主,划算得不知多少倍呢!
被这几句话说得心头发热的郑广,当即离了席位,对着上首重重磕了个头:“郁大人明鉴,小人今日上岸,正是为商谈招安一事而来。虽说小人归心似箭,可手下还有众多岛主,这些人颇有些桀骜不驯之辈,若是没个准信儿,怕是不会轻易应允招安。所以今日前来……小人也是想代兄弟们,问问郁相大人的意思。”
郑广笑得一脸谄媚,又将手下的岛主扛在前面,其实无非是他自己也想拿到一句准话,才能下定决心是否接受招安罢了。
郁竺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未加思索便开口道:“这有何难?今日与郑大头领相谈甚欢,不妨实言相告——朝廷打算在东海、南海各设一个世袭总督府。”
“本相正打算进言官家,李盼山担任东海总督,而你便来当这南海总督,官居二品。二位手下之人可以轮流在海上驻扎,只是这总督府要设在福建、两浙境内。如今我也正与李盼山商谈此事,不知郑大头领意下如何?”
世袭二品总督?郑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闪烁着难掩的惊喜。
他倒不担心郁竺拿此事诓他,如今朝廷要开通海商,将那些岛屿作为通商中转站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
这些岛屿总归需要人来管理,用他们这些熟悉海域的人来打理,自然要方便得多——也就是说,朝廷用一个二品总督的头衔,将他与李盼山这两个大头领困在岸上,再借用他们手下人之力——换作他是朝廷,也会这样安排。
况且这可是世袭呀!日后自己的儿子也是二品总督,子子孙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郑广觉得,用这么一点自由,换取如此显赫的官职和家族的兴旺,这笔买卖他还是愿意做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叠麻黄纸。先前只远远瞧见是一堆人的小像,此刻凑近了才看清了下面的字,竟是东海诸位海盗的名字。
郑广曾在官场待过一段时日,知道朝廷封官的流程,心中不禁一动——莫非李盼山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这是收了他们的画像,准备送去吏部制作告身文书了?
他的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忽然听得郁竺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今日我等都是在开诚布公地谈,你这般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郑广一愣,慌忙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郁竺训斥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身旁的武松。
他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好奇起来——传闻这位武大人与郁相关系匪浅,颇受宠信,私下里竟也会遭到如此训斥?
正思忖间,听得武松开口道:“正因是开诚布公,属下才不得不提醒大人,朝中……朝中……”他话说一半,却又迟疑起来。
郁竺皱眉,颇有几分不耐:“朝中如何?”
武松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大人去信东京,提议设立东南二海总督的文书,枢密院已有回函。信中说,梁山军无功受禄已是破了先例,东南二海的总督之位断不能再循此例。”
“童太师已举荐西军之人接任,还说招安的官职起初不得超过五品,日后需凭军功方能晋升。当然,这并非官家的意思,只是童太师必定日日在官家跟前进言……”
“啪嚓”一声脆响,瓷杯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郁竺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狗贼误国!西夏与契丹虎视眈眈,他竟要调边军来与我争东南的位子?”
郑广被郁竺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个激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大人,这么说……小人若招了安,最多只能得个五品官位?”
第二百七十章
郁竺像是才想起来有外人在场,脸色微微变了下,连忙敛了情绪,放缓语气道:“哦,郑大头领不必忧心过甚,这枢密院如今早已不是童贯一手遮天,只是还有些旧部听他号令罢了。这阉人把持军权,处处与我作对,此事未必是官家的意思,当不得真的,里头定然有些误会,本相还需派人查探一番……”
郑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久在海上营生,并非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这一柔一刚、一唱一和的伎俩也见过不少。方才武松那番话来得突兀,难不成是他们预先合计好,故意来压自己的价码?
他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拱手道:“实不相瞒,若是小人能得个五品官身,倒也无甚怨言,只是手下众岛主若依此递减,怕是至多不过九品,这前程……只怕他们未必肯依啊!”
未等他话音落下,郁竺立刻拍案道:“岂止他们不肯依,本相也断断不能应允!你们是我着力招抚之人,枢密院却只给些不起眼的小官,这不是明着驳我的脸面么?你且放心,此事尚有斡旋余地,无非是前些日子我在杭州动了童贯的人,他挟私报复罢了!”
郑广早听闻过杭州百余名官员遭斩首的事,此刻见郁竺毫不避讳地将朝中阴私说与他听,再想起朝堂争斗的波诡云谲,心中又信了几分。
只是高层相斗牵连到自己这小人物的利益,终究不是滋味,他挠了挠头,迟疑道:“那不如……等大人解了这棘手之事,待官家有了准信,小人再来商谈招安事宜?”
郁竺很爽快,当即应道:“本该如此。我原想着今日便能给你个准话,没料到出了这茬子,也怪武松,怎不早些与我说。”
武松在旁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郑广见状,讪讪地笑,只听郁竺话锋一转:“只是本相向官家上书,总得有个由头,不立寸功便授高官,确实容易授人以柄。不如郑大头领先立些小功,我也好在御前替你分说。”
郑广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立什么功?莫不是要他去打李盼山?难道今日会面的真正目的在此?还未得半分好处,就要他们自相残杀?
他面色一僵,心底渐渐泛起寒意。
却听郁竺缓声道:“大头领手下不是有些番邦海盗?随意拿些俘虏来献与朝廷,也算一份功劳,不是么?”
郑广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他去攻李盼山。
他与交趾、毗舍耶等国的海盗确有往来,这些人近日在本国混不下去,拖家带口来投奔,约莫一两千人。若要捆了送予朝廷,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只是……
“大人,这些番邦海盗虽说非我族类,可毕竟是来投奔小人的,不瞒您说,小人也收了些他们的金银财宝,这般将人吃干抹净,未免背信弃义,怕是要遭人诟病啊……”
岳飞在旁听了许久,这才开口劝道:“诶,大头领此言差矣,你原先也是海盗,救济他们是仗义;可如今眼看要做朝廷官员,替朝廷剿灭番邦海盗,那是扬我国威的事,怎算得背信弃义?”
“话虽如此,可是……”郑广仍有些犹豫。
郁竺抬手打断他:“罢了,也别为难郑大头领,一味臣服于我朝的,倒不必赶尽杀绝,番邦海盗又不止交趾、毗舍耶几处。我知道大头领近来有部分力量在东海,想必也清楚日本、高丽的流寇时常窜到两浙沿海滋扰,不如就拿他们祭刀?我再借你几艘朝廷新式炮船,杀了这些番贼,缴获的物资全归你,只需将俘虏给本相,送进京给陛下表功,可行?”
说实话,这已是极大的让步,足见诚意。郑广仔细思考了一下,实在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朝廷肯借炮船,自己剿灭番邦海盗,既能赚得物资,只需献上些无用又难管的俘虏,何乐而不为?如果是为了骗他,费这般功夫,朝廷又能从中得什么好处?
郑广想到此处,连忙起身,正要叩谢,再说些表忠心之类的话,却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个粗豪不堪的嗓音——
“俺不管!这撮鸟平日里管着俺不许喝酒,怎地自个儿在里头吃酒耍乐?偏俺就该在外头喝风?待俺闯进去,看他敢不把好酒分俺一半!”
话音未落,已听得门环被猛地撞得砰砰作响。
郑广暗自纳罕,心道安抚司重地,竟有人如此喧哗?当真是一点规矩也无。
紧接着,他就瞥见身旁的宋江脸色瞬间变得灰青,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正厅那两扇雕花木门已被人一脚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门外立着个黑汉子,上身绿袍官服松松垮垮地套着,赤手空拳仍在叫嚷着,文五德与萧辂一左一右紧紧钳制着他的胳膊,旁边三个亲卫呈犄角之势守着,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拦住。
那黑汉子瞥见屋内情景,嚷嚷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摸了摸后脑勺:“啊,没有啊……”
郑广打量着他,见此人黑壮如蛮牛,浑身酒气熏天,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毫无风姿仪态,不由得皱起了眉。
宋江早已气得浑身发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这黑厮,喝了酒便来此处胡闹!坏了大人的要事,今日看我不取你狗头!”说着便大步冲出厅外,一把抽出旁边亲卫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劈砍下去。
那黑汉子竟也不闪不避,只是宋江刀法不精,砍到一半便被萧辂凌空架住手腕:“宋大人息怒!原是下官的不是。见李大人在外无事,想着您这边一时半刻还完不了事,又近饭点,便请他去旁边酒肆边吃边等。谁知那酒性极烈,李大人不慎喝过了量,偏又听得外头不知谁嚼的舌根,误以为大人在里头……唉,都怨下官思虑不周……”
郑广看到这儿,算是明白了。原来这黑汉子也是曾经的梁山好汉,想必是宋江的亲信,只是放浪形骸惯了,被人带去喝了些烈酒,又不知听了什么闲话,竟冲撞到这等重地来闹事。
只见宋江犹自气得浑身哆嗦,先朝萧辂一揖:“不关萧大人的事,是这厮实在上不得台面!”说罢,又对着李逵连连摇头,“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那李逵疯劲过后,倒像是痴了一般,愣了片刻,竟轰然倒地,紧接着鼾声如雷。
宋江见状,只得收刀入鞘,又向萧辂和文五德拱手道:“手下人丢丑了,只是我这边尚有要事,还烦请两位大人代为看管他片刻,待我回去,定当好好处置。”
萧辂和文五德默不作声地将人抬了出去,亲卫上前重新阖上门扉。
宋江仍在原地气得不住哆嗦,郁竺在屋内看了这半晌戏,莞尔一笑,开口打趣道:“行了,宋大人,他也是关心则乱,身边有这等直性子的人盯着,你便是想行差踏错也难呐!”
有郁竺这番玩笑话打圆场,宋江的火气渐渐消了些,连声说回去定要严加管教,又不住致歉,说搅扰了众人议事。其余几人也纷纷劝慰,说着李逵是赤子心性、性情直率之类的话。
郑广在旁陪着笑脸,心里却暗自好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粗人,便是他们海岛上也少见。如今连这莽汉都能穿官服、受优待,自己又为何不可?
转念一想,倒也看出郁竺对招安之人确实宽容,心中愈发安定。
这场小插曲过后,双方重归正题,就招安后的待遇、军饷、驻军地点等事宜细细商议。郁竺并非一味应承,遇着核心问题便反复斟酌,这般审慎态度反倒让郑广觉得稳妥。
议事一直持续到近申时才歇。
此时天色尚未暗下来,只是回海岛断断是来不及的,郑广识趣地表示自己已在城中定好客邸,稍歇一晚,明日便回。
官场议事,衙门里谈的是章程,酒桌上论的是交情。今日相谈甚欢,郁竺怎肯放他独自回客邸歇息?咋咋呼呼吩咐萧辂在福州最好的安泰楼备下酒席,宋江更是搀着郑广就往外走,亲热得如同结义的异姓兄弟一般。
只是尚未走出衙门,却见一科教局差役匆匆赶来,说是东京有信送到。
郁竺皱了皱眉,拆开信件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下。郑广一直留心着她的神色,再联想到方才武松提及的枢密院之事,心下一动,连忙问道:“大人,可是……要紧的军务?”
郁竺并未直接作答,只微微欠身:“失礼了,本相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
郑广连忙摆手应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公务要紧!小人这边不打紧的。”
郁竺也不再推辞,略一思忖,吩咐岳飞留下,让武松、宋江与萧辂三人陪宴。安排一毕,便带着岳飞匆匆折返衙门内。
主心骨没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郑广将郁竺这安排看在眼里,想起方才议事时郁竺对武松似有不满,约莫是怪他没能及时禀报枢密院消息,再瞧武松闻言后微僵的神色,心中暗忖:这常在高官身侧行走果然不易,稍有不慎便会失宠啊!
之前那点“二人一唱一和压价”的疑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心中大定,反倒生出几分同情,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伸手拉住武松的胳膊:“走走走,武大人!今日定要尽兴,咱们不醉不归!”
第二百七十一章
郁竺与岳飞重新回到安抚司时,守在门口的亲卫还未散去。
文五德在门前探头探脑的,目光不时往屋内桌上散落的议事稿纸上瞟,见二人去而复返,尴尬地笑了笑,找了个由头慌忙退开。
岳飞知道郁竺必不可能去泰安楼赴宴,以她的谨慎,不会留下和一个贼寇同桌宴饮的把柄,方才那科教局送信的小吏,多半是这场戏里的一环。
此刻见郁竺将那封刚送来的信随手搁在一旁,难得地望向远方,像是在放空思绪,岳飞也松快了些。他一边将桌上散落的稿纸收拢整理,一边笑道:“大人,方才这出戏唱下来,那郑广怕是已信了八分吧?”
郁竺见他问话,回了回神,笑道:“七分罢了,此人疑心甚重,待炮船尽早送过去助他攻打日本、高丽的流寇,或许能信到八分,是以此事你要尽早办妥。至于剩下的两分,还得看后续的戏怎么唱。”
岳飞点点头,片刻后又道:“只是大人,卑职方才一直有个疑虑……将火炮与船送予这些海寇,万一他们拿到手便翻脸,转头反攻官军该如何是好?”
郁竺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无妨,他们没有弹药,更不会造,量着打完番贼剩下的也寥寥无几。没了弹药,炮不过是堆铁架子,他们犯不着为这点东西与朝廷翻脸。”
岳飞细想也是这个道理。况且郑广戒备之下不肯让朝廷派人协助,只肯接受武器支援,可他们麾下并无熟练炮手,未必能将新式火炮的威力尽数发挥出来。此番去征讨日本、高丽的流寇,看似容易,实则凶险,说不定还能借此折损些他们的人马。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大人此计当真是高明!”
他不再有疑,将散乱的桌面收拾妥当,见郁竺似是无意多言,正打算告退,目光扫过她手边那叠人物小像时,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人先前让卑职直接向吴参议取这些东西,莫非下一场戏,要对着李盼山他们演了?可要卑职先去准备些什么?”
郁竺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顺着岳飞的视线看向手边的小像,浅浅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些东西你先收着罢,往后记得还如这次一般,直接向吴用要取。对了,记得给宗大人也送一份过去。”
岳飞若有所悟,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空旷的厅堂里,只剩下郁竺一人。她独坐在公案之后,看着穿透窗棂的天光渐渐变得昏暗,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哪有什么吴用跳过宋江争功的戏码,这一切,不过是她暗中安排的罢了。
如今看来,效果倒是不错。
宋江眼下虽对自己俯首帖耳,可他刻骨铭心的还是传统的忠君思想,又把虚名看得比一切都重。
她并非乐意当这挑拨离间之人,只是自己一手招揽的力量,总不能任其长成为脱离掌控的猛兽吧?
毕竟,如今官家与自己之间……
郁竺再次展开那封信。
暮色已漫进厅堂,将纸上的字迹晕染得越发模糊,郁竺盯着那些墨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将信放入袖中,起身离开。
…………
武松喝到月挂中天,才走出了安泰楼。
如今他暂居安抚司后衙。郁竺早说过在福州不会久留,不必兴师动众,福州知府为方便她处理公务,便将安抚司后衙收拾出来,他们一众人也就都在此落脚。
安抚司衙门距离安泰楼有五六里路,武松没有骑马,就这么往回走着。
夜空如墨,一弯上弦月斜挂天际,清辉透过疏疏落落的云层洒下来。
方才桌上推杯换盏间说出的话已经记不得多少,只有喉间还留着醇厚的酒香。武松咂了咂嘴,感叹这酒是好酒,却喝不出当年景阳岗上的滋味。
那时候喝酒,图的就是个酣畅淋漓,喝到兴头上,管他什么猛虎豺狼,只觉得浑身是劲,天地都在脚下。可现在呢?一杯杯灌下去,不过是为了造出几分醉态,让旁人信了他这番醉话。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体会过喝醉后放浪形骸的痛快了,就连此刻,脚步虽沉,却始终绷着根弦,走不出当年那份肆意妄为。
走着走着,安抚司衙门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
亲卫们绕着衙门十步一岗,在夜色里也毫不懈怠。门房里的小吏原本已经歪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骨碌一下爬起来,见是武松,躬身问候道:“武大人回来了。”
武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从前,旁人这样对自己,他觉得那是对自己本事的敬重。可如今见得多了,发觉这所谓敬重,敬的不过是自己身上这身衣裳,便没什么意思了。
安抚司衙门也是前堂后寝的格局,倒有点像他住过许久的青州府衙。武松沿着廊下往后衙走,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在青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虽只是个区区小吏,日子却没什么可忧愁的,在意的人都在身边,他也能为她遮风挡雨,活得踏实又自在。
他那时心里盘算着,好好干上几年,等韦暄回东京,便求着他把他们兄妹二人也带去。凭着手里攒下的银子,置办一间半间的房产,有个安稳的家,便算是圆满了。
幸好,那时候没把这份可笑的心意说给她听。
转到内衙时,忽听到一阵轻微的破风声。武松猛地警觉起来,抬眼看去,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正在空地上练拳,招式瞧着十分眼熟。
他晃了晃神,发现并非幻觉,遂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一旁。再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几分酒意未散的沙哑:“怎么还未休息?”
郁竺的动作应声收势,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格外清晰:“在等你。”
武松心头猛地一热,酒意立刻醒了大半,快步上前几步,可走近了才发现,郁竺脸上并没有笑意,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沉郁?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难道是为了那封信?
今日下午的种种,都是他二人事先商量好演给郑广看的,岳飞和宋江知道的不过是皮毛,唯有他是从头至尾的参与者。可最后科教局送来的那封信,他却并不知情。
起初郁竺说过不会去参加宴席,到时候会找个借口溜走。原来那封来自科教局的信,竟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难道真的只是凑巧?
正思忖间,郁竺已转身往屋走,只留下一句:“进屋说话。”
武松紧随其后迈过门槛,一股清雅的香气便漫了过来,像是案头燃着的檀香,混着窗外飘进的晚兰气息,不浓不烈,叫人灵台一清。
郁竺往内走了几步,从袖中抽出个信封丢了过来,武松伸手接住,借着烛光展开,目光刚落纸上便微微一顿——是琼英的字迹。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郁相公座前谨启:
东京棘盆盛会将举,城中连日车水马龙,喧嚣不息,热闹非凡。
然而韦太后与官家之间嫌隙又生,盖因官家久无子嗣,太后为择继嗣计,广选佳丽入宫,皆被官家转赐左右。
太后以为官家故意相悖,又道东京风水有碍,近日频召道士,遍祷神祇。
昔年太上皇无子,有道士言‘加高皇城东北角,当有多男之祥’,今有道士复献此策,力主重修艮岳。太后深以为然,官家却恐失信于天下人,迟迟未允。
童太师近来入宫甚频,常与官家于睿思殿密议,其间言语,非但妾身无从听闻,即便是蓝珪亦不得与闻。所幸枢密院刘太尉处,暂未传要紧讯息,大人自当留意。
另有一事,乃长公主殿下托妾身转禀:济阴郡公赵桓膳食中,检出见血封喉之毒。所幸当日郡公胃口不佳,膳食为近侍所食,近侍毒发殒命,郡公方得免难。官家虽下令严查,然而至今杳无音讯。公主深忧兄长性命,恳请大人设法保全。
其余暂无要事,若有变故,当再禀闻。伏惟大人安。
琼英谨上。”
武松合上了信。
太后与官家的龃龉早有端倪,他并不意外;童贯趁郁竺离京钻营,也是意料中事;只是长公主的那个信息却至为关键——赵桓一个废黜太子,竟值得人下见血封喉的毒手?凶手是谁,几乎不必细想。
他抬眼看向郁竺:“官家这疑心……是受了旁人挑唆?”
郁竺正用银簪拨着烛芯,火星噼啪跳了一下,她呵呵了两声道:“那是他的心腹之患,不除了,夜夜难安。对了,二娘送来消息,韦暄近来私下和童贯多有碰面。”
武松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只听郁竺道:“所以东南的事,得加快进度。我需尽快回京,迟则生变。只是这里再快,也得一个月左右。”
“我能做些什么?”
郁竺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闪过丝冷光:“先把公主嘱托的事办了,也算留个后手,官家既然处心积虑要除赵桓……我们就帮他再推一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崇统元年四月初十,宫城内发生了一场火灾。
火起于瑶华宫,恰逢京中盛行北风,风借火势,转瞬间便波及了相邻的龙德宫。
龙德宫里,早已残废了的太上皇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被聋烟熏得失声,惊慌失措,好不凄惨。
当然了,更凄惨的还要属居住在瑶华宫中的济阴郡公,他不幸葬身于火海,只余下一抔焦灰。
此事说来蹊跷。
读脚售这济阴郡公是刚从宫外的延寿寺迁入宫中的,只因前些时日在寺中遭人下毒,幸得近侍替死才逃过一劫,郑太后与长公主忧心不已,再三恳请要将赵桓接入宫中安置。赵构架不住二人软磨硬泡,这才应下。
原以为深宫禁苑守卫森严,总能保他周全,谁曾想,入宫竟成了催命符,反倒比在宫外更短命。
火势的起因本是宫灯不慎点燃幔帐,但坊间却传得沸沸扬扬,多半是议论今上容不得父兄,暗下杀手。只是这种犯上的议论,没有哪个朝臣敢传到官家耳中,朝堂之上最盛行的说法还是天道惩戒——灾异示警,皆因人事有亏。
入夜,睿思殿内。
赵构睡得并不踏实,昏沉间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坠入了一片鬼气森森的密林。
林间不见星月,满眼净是枯枝与腐叶,歪扭的枯树间,突兀地杵着三间宅子——一间两层新宅,朱漆大门、鎏金铜钉,每个窗洞里却黑漆漆一片;一间稍显古朴,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匾额,依稀可见昔日繁华光景;一间白墙黛瓦,竹篱围院,雅致非常,墙头却爬着半枯腐烂的蔷薇。
“赵构!”
忽然间,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从树后飘出,龇牙咧嘴道:“你阳寿未尽,魂魄却被阴司拘了来,这三间宅子,有一间藏着还阳路,选对了,回你的龙椅;选错了,便随我入无间地狱罢。”
赵构一下子被惊得冷汗直冒,他盯着那三间宅子,脚下却迈不出半步。
鬼差的催促声越来越急,赵构正迟疑着,却忽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踉跄跄扑向了那间新宅。
这推他的力道十分大,赵构停身不住,一下子撞向那朱漆大门,却立刻被一股寒气弹回,门紧接着开了,里面是翻滚的黑泥,无数枯手从泥里向他伸来。
“错了。”鬼差的声音阴恻恻地从后背爬上来。
赵构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向一旁的老宅。木门“吱呀”开了条缝,里头却传出尖利的笑,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出来,是披头散发的厉鬼。
“又错了!”
赵构发了疯似的爬向最后一间宅子,指尖刚碰到竹篱,那篱笆突然化作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得他鲜血淋漓。门“砰”地开了,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无数双眼睛正在洞里盯着他。
“三次皆错,莫怪阴司无情。”鬼差的锁链触手般缠上赵构的脖颈,将他往黑洞里拖。
赵构拼命挣扎,却只听见自己的惨叫在林间回荡,最终被黑洞彻底吞没。
“叮铃铃——”
三清铃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道金光劈开黑雾,转瞬间,密林、鬼差、阴宅,全都消失不见了。
赵构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睿思殿还是往常模样,殿内的烛火跳荡着,空气里还弥漫着降真香的味道,那是下午作法留下的余味。
他母亲韦太后信重的道士说,天火肆虐皆因官家膝下无嗣,宫中阳气亏空,便领着一众道童在睿思殿里设坛作法,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构脑子里还嗡嗡响着三清铃的余声,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那方寸的地方里钻刺,他头痛欲裂,按着太阳穴低喘几声,哑着嗓子唤道:“蓝珪!蓝珪!”
侍立在外的蓝珪闻声快步走进来,忙取了赵构惯用的苏合香在银炉里燃起来。
清冽温润的香气漫开,赵构混沌的灵台才渐渐清明了些,神思渐渐回笼。
香炉中焚着的香块明明灭灭,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下——韦太后这种深宫妇人,什么事情都往子嗣上扯,哪里知道此事真正的棘手之处——那场火,根本不是他授意点燃的,且瑶华宫的焦尸里,其实少了一具。
自赵桓迁入瑶华宫,皇城司便派了两名卫兵贴身看守。也就是说,事发之时,那宫里该有三个人,可最终寻到的尸体,只有两具,且烧得面目全非,身份难辨。
这便意味着,三人之中有一人逃了。
或许是看守的卫兵怕担失职之罪,趁乱溜走了;又或许……是赵桓自己逃了。
赵构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若真是赵桓逃了,那这场恰好掩护他脱身的大火,又是谁放的?
事发之后,当日负责宫禁巡逻的禁军首领刘荃与皇城司的陈良弼,皆因失职被判杖责五十、罚俸一年;当值的皇城司提举官刘承宗则被革职家中。
刘荃是郁竺的人,陈良弼属童贯的人,刘承宗本就是个勋贵之后——这样看来,似乎各方都难脱干系,又似乎谁都没有明显的嫌疑。
但事情不能这么分析,赵构换了个思路——谁最有动机做这件事?
按理说,郁竺的嫌疑最大。想当年,他初登大宝,本想借清洗宗室的机会除掉赵桓,是郁竺碍于长公主的求情,硬生生压下了此事。如今亦是长公主因下毒之事忧心,执意要将赵桓移入宫中保全,且长公主掌管宫禁事务,要偷偷将人送出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可有一点,却能直接洗清郁竺的嫌疑——大火之后,朝中立刻有人跳出来,称此乃“极阴生阳”所致的天灾,暗指女子干政、阴气过盛才引此祸端。
若此事真是郁竺所为,她岂不是亲手给了政敌一把能捅进自己心脏的刀?赵构觉得,以她的心智,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会是童贯吗?
这老阉货素来不愿交出手中军权,对如今权势不如太上皇在位时那样煊赫心存不满。况且他曾掌管内侍省,宫中必有不少旧部,若想偷偷放一把火,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近来童贯分明在刻意向自己靠拢,当初赵桓中毒一事,还是他力劝自己痛下杀手,他又何必行此自相矛盾之事?
赵构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难道是韦暄吗?
他原本不想怀疑韦暄。作为自己的表兄,与自己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按理说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可是近来,韦暄不安分。
他与童贯过从甚密,这事赵构知道。背弃旧友,结党营私,足见其野心不小。况且,亲兄弟尚且未必可靠,表兄弟又能全然放心吗?
若真是韦暄,他大可以联手姑母韦太后。那虽是赵构的生母,却日日念叨官家无子,指责官家不够孝顺,甚至将眼疾归咎于当初夺权的宫变之事……她难道心中就没有对儿子的不满吗?
且韦暄是韦家的人,当年武则天尚且动过让武家侄子继位的念头,谁又能保证韦太后不会有此心思?
念及此处,赵构再也坐不住了,噌地一下从榻上翻了下来,赤着脚在烧着地龙的青玉砖上绕了两圈,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像野火般烧得他双目赤红。
月光下,睿思殿的陈设静悄悄地在阴影里屏气凝神,可赵构却觉得它们都生出了神志——那砚台里干涸的墨汁上裂开的纹路,是张大的嘴;那笔洗弯曲的弧线,是眯起的眼;那官窑瓷瓶的把手支棱着,是在偷听他的耳……
它们都在叫嚣着,叽叽喳喳。
赵构猛地蹿到案前,不顾一切的乱舞一气,东西呼啦啦落地,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的碎瓣。
然后,世界安静了,整座睿思殿的“神志”都随着碎片沉了下去。
赵构缓缓倚着桌角滑坐在地:“都不可信……谁都不可信!”
可偏偏这三人都不能动!
他没有能力将三人同时一网打尽。不动,尚能让他们相互撕咬制衡;一动,但凡动错了,自己便是那无间地狱里的鬼魂!
满地瓷片闪着冷光,赵构忽然转头看向殿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蓝珪!把淑妃给朕叫来!”
蓝珪匆匆进来,见满地狼藉,又看赵构眼底那抹疯狂,心头一紧,却不敢违逆,躬身跑出去。
不多时,琼英身着白绸寝衣赶来,发髻微松,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跪下。”赵构指着满地碎瓷,语气平静得可怕。
蓝珪脸色骤变,求情的话还未说出口,琼英已垂着眼睛,神色平静地跪在了尖锐的瓷片上。
细碎的瓷片刺穿了薄薄的寝衣嵌进皮肉,殷红的血珠流出来,很快在她膝下晕开一小片暗红。
赵构忽然笑了,笑声很奇怪,咯咯咯地,像是一种鸟的叫声。他边笑,边缓缓蹲下身,盯着那蔓延的血迹,像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然而下一秒,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琼英打横抱起,转身冲向内室。
“爱妃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襁褓里的婴儿说话,手指一粒一粒剥去她膝上的瓷片,“疼不疼?朕给你上药……”
蓝珪呆立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百七十三章
郑广离了福州后,便直奔他如今的驻扎之地与那国岛。这座岛位于冲绳群岛北端,距琉求东海岸不过六十海里。
朝廷派出的三艘海鳅大船几乎是同时自琉求岛启程,孙立还特意调拨了三队九十名精熟船务的水手随行,与郑广前后脚抵岸。
见朝廷援军如此神速,郑广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他遣人向官军水手讨教了海鳅船的掌舵方法,又细问了轰天炮、子母炮的使法,随后便将这九十名官军安置在岛上,每日酒肉款待,自己则点齐麾下人马,预备北上。
他手下的一众岛主近来被官军压得抬不起头,许久未曾痛痛快快地耀武扬威一番,此刻听闻要以朝廷名义扫荡番贼,那简直是打着灯笼劫掠——名正言顺得很,个个摩拳擦掌。
船队自与那国岛启程,沿途尽是连绵不绝的岛屿,聚居着不少原住民。
船上的海盗们自是按捺不住抢掠的心思,只是郑广却坚决不肯,原因很简单——郁相要的是日本和高丽的流寇俘虏,而这些冲绳岛民,个个深眉高目,毛发浓密蜷曲,与倭人、高丽人的样貌相去甚远,显然不是目标。
这群海盗只能骂骂咧咧放过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岛民,匆匆搜罗了些硫磺、鹿皮之类的东西,憋着一口气继续扬帆北上了。
…………
吐噶喇岛上,海风卷着腥气掠过荒芜的岛礁,伊万里三郎将倭刀往礁石上一插,指着手下叫嚷:“都给老子动起来!把那几艘破船补好,咱们得往东边探探,守在鬼地方迟早饿死!”
如今的日本早已不复奈良时代的鼎盛,外戚藤原氏在京都把持朝政,天皇成了深宫囚徒,地方豪强割据一方,连武士都沦为了“恶党”。
朝廷在九州设立大宰府,实际上却是鞭长莫及,作为当地豪强的松浦家族将浪人武士聚集起来,专门组织成武装船队劫掠商船,又称松浦党。
只是,松浦党的主力盘踞在对马海峡,那里是大宋商船去往高丽的必经之路,路过的商船十有八九不能幸免于难,而高丽的金州、延平岛等沿海城镇,更是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这些倭人,甚至敢摸到高丽都城开城附近的礼成港撒野。
偏偏伊万里三郎是松浦党里最不得势的一支,他被打发到了这偏远的荒岛。这里本就不是繁华的商路,加上近来大宋清剿海盗的风声越来越紧,商船近乎绝迹。
伊万里三郎和手下三十多个浪人武士,已经整整七天没见过活物了,岛礁上的硫磺矿早就挖得一干二净,仅存的几坛淡水也长了绿藻,若是三天内再找不到食物,伊万里毫不怀疑他们会吃人。
“船!三艘大船!”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怪叫,伊万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话里的意思。他手脚并用从礁石上爬起来,抓过那面裂了好几道纹的千里镜,凑到眼前望向远方——
三艘巨舰正破开海雾驶来,庞大的船身简直像三座移动的岛屿。只是这巨舰的样式陌生得紧,除了船帆,甲板上竟是光秃秃的,也不见大宋水师常见的认军旗。
是商船!伊万里三郎在心里狠狠对自己说——就算不是,他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刀鞘撞击礁石发出了“当啷”的声响,伊万里三郎扯开嗓子吼道:“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撞上门了,就看咱们能不能吞下!给我包抄上去!铜钱、丝绸、铁器……抢过来全是咱们的!”
三十多个精瘦的倭人嗷嗷叫着扑向岸边的小船,木桨拍打着海水,六艘小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冲着大船围剿过去。
他们并非不自量力——宋人一贯软弱可欺,只要包围住其中一艘,用弓箭射杀几个船手,对方必定会乱作一团,而另外两艘见状,必定会落荒而逃。
这样的巨舰,哪怕只吞下一艘,抢来的货物也足够他们挥霍大半年了。
没等他们划出半里地,那三艘巨舰也发现了他们,竟然齐刷刷调转了航向。
“别让他们跑了!”伊万里三郎在后面吼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商船并没有要逃的意思。它们迅速排成一排,没等倭人反应过来,巨舰的船身便喷出了一团浓白的烟雾。
“轰——”紧接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阵密集的弹雨直扑倭人而来,黑色的铁弹擦着小船掠过,“咚”地砸进海里,瞬间掀起丈高的浪,将一艘艘小船掀得底朝天,船上的倭人瞬间被卷入海中。
“是宋军!”有人在惊涛里叫着。
六艘小船无一幸免,尽数倾覆,伊万里三郎也被巨浪抛入海中,呛得七荤八素。待四周弥漫的灰烟渐渐散去,他才勉强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方才还凶悍万分的武士们,此刻像一锅刚煮熟的饺子,在浑浊的海水中起起伏伏,而周围漂满了断裂的木板、散落的兵器。
伊万里三郎拼尽全力想往岸边游,可海上被炮弹激起的浪涌,像无数只巨手,将他往后拖拽,又咸又冷的海水顺着鼻腔、口腔灌进了肚子。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第二波炮弹已经接踵而至。
这一次,他们再没那么“幸运”了。大部分炮弹依旧砸进了旁边的水里,掀起新的滔天巨浪,可其中几颗却不偏不倚,正落在扎堆的倭人中间。
伊万里三郎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兄弟被火光吞没,碎成五六块,然后混着木板一起被气浪掀向高空,下一秒,又一道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将他再次按进漆黑的水面下……
“停停停!”郑广弯着腰,眼睛凑在神机镜前面,盯着不远处的海面。
镜中那片浑浊的海水里,只有零星几处泛着暗红,他收回视线,一巴掌打在旁边炮手头上:“废物!又给老子打歪了!”
炮手挨了打,脖子一缩,不敢吭声,赶紧也凑到神机镜前眯起眼睛看:“诶,老大,那些倭人好像不动弹了啊!”
“你还骄傲上了,这么多炮,震也震晕了!”郑广瞪了他一眼,叉着腰来回走了几步,指挥道,“去,下小船,把那些倭人都给我捞上来!捆结实点,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全都弄回来!”
这可都是他的军功!一个都不能少。
“都给我小心着点,多去些弟兄,这些倭人最会装死,靠近之前先用鱼叉试一试!”
话音未落,就见那炮手突然脸色一变,指着远方大呼小叫起来:“老大,快看!是援军!是倭人的援军!”
郑广大惊,一把抢过神机镜,调了个方向看去。果然东北方向约莫有十七八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身狭长如柳叶,帆上没挂旗号。
倭人竟然来了这么多援军?
郑广心头猛地一沉,大惊之下反倒迅速定了神:“奶奶的,老子什么时候怕过这群倭贼!放炮!给我狠狠轰!正好一锅端了,回去一起请功!”
子母炮的转盘炮架很快被填满,海盗们赤膊上阵,一桶一桶的海水被拼命泼向滚烫的炮身。不过片刻,炮口已再次对准了新出现的船队。
轰!轰!轰!
接连十八炮轰鸣,连空气都在震颤。密集的炮火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几轮齐射后,敌方竟然有一艘快船被直接拦腰炸断,碎裂的木板混着残肢断臂飞向空中,砸起的浪比船桅还高……
“哈哈哈,打得好!给老子继续轰!”
郑广从未见过这般狂暴的火力,一时间也打得上了头,满脸通红地大吼大叫,然而他的吼声还没落地,就有个炮手慌慌张张地跑来:“老大,没弹药了!最后几发刚打出去!”
“啊?什么!”
郑广的笑声戛然而止——朝廷就给了这么点家当?他心下咯噔一下,随即狠狠咬了咬牙,把腰间的佩刀往船舷上一拍:“不管了,迎上去,没炮难道咱就打不过了么!”
可硝烟散去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远处的快船竟已阵脚大乱,约有七八艘掉转船头,帆篷扯得满满。剩下的近十艘被炮火轰得七零八落,整片海域浮满了碎木与落水的人,一片狼藉。
准备好一场恶战的郑广愣了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喃喃道:“倭贼不过如此嘛……都愣着干啥?捞人去!活的死的都算军功,一个都不准少!”
…………
一、二、三……一共一百二十九人,活口九十三。
郑广背着手在甲板上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或躺或趴的俘虏,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吧……有些人不太对。
那后来的一队船,他们误以为是倭人的援军,然而将人捞上来后,才发现有些古怪。
这些人的头发都剃到了头顶,后脑勺和两侧的却是留着的,编了辫子垂在肩头。他们耳朵上都挂着硕大的耳环,有几个还是金灿灿的。
虽说倭人也爱把头发剃得稀奇古怪,但郑广跟他们打交道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些绝不是倭人。
就在这时,一个被捆在一旁的倭贼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身边那些奇特装扮的人后,突然像疯了一样剧烈扭动起来,嘴里发出“叽哩哇啦”的咆哮,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在嚷嚷啥呢?”郑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一个海盗。
那人早年在泉州学过倭语,听老大使唤,连忙支起耳朵细听,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老大,这倭人说……说这些是刀伊贼,他要报仇呢!”
“刀伊贼?”郑广心头一震。他在海上讨生活这么多年,自然听说过辽东沿海常有女真部落驾船劫掠,高丽人称之为“刀伊”。
天禧三年的时候,刀伊贼还大举侵入日本九州,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也难怪这倭人见到刀伊贼这么激动,怕是旧恨涌上了心头。
郑广早前听人说过,女真人之所以下海为盗,多半是被辽国皇帝逼的。辽廷年年强征海东青与东珠,女真各部不堪重负,一群原本靠打猎为生的汉子,愣是被逼得操刀闯海。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这群女真人为啥会跑这么远来东海?
想不通的事情,郑广决定不想。
这些刀伊贼跟他没什么过节,且辽国是大宋盟友,按说该放了这些“辽属夷人”。可要是放了他们,这次抓到的倭贼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多个,船上的炮弹又消耗得一干二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海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郑广心思转了几转——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情谊,真把这群刀伊贼献上去,郁相未必会怪罪。
“都给我捆得再结实些!不管是倭贼还是刀伊,一并带回去领功!”
第二百七十四章
今日的明州港可谓双喜临门,码头上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第一件喜事,自然是郑广献俘。这位昔日声名赫赫的大盗如今改邪归正,在东海海域抓了上百个番贼,特意带到明州港献给朝廷,以此彰显自己愿意接受招安的诚意。恰逢郁竺从福州返回,献俘仪式便定在了明州港举行。
第二桩喜事,则是商船出海。受海疆战事的影响,今年以来东南的海运几乎全面停摆,钱家等江南豪族为此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这些豪族在清退虚籍、筹措军费等事情上给予了不少支持,也是为了投桃报李,郁竺趁着如今海波稍靖,组织几大士族装了八艘大船、三艘小船的货物,准备运往三佛齐、毗舍耶等国,并且特意派出水师一路护航。
有水师护航,加之无需担心海盗劫掠,此次运送的货物量格外庞大,每艘船都处于满载状态,且全是茶叶、丝绸、瓷器等高利润的货物。回程时再装上香料、宝石等,一趟下来,足以把上半年亏损的钱财全都赚回来。
像这样以水师护航官方商船,逐步挤压海上走私和私人武装的生存空间,本就是郁竺推行开海通商政策的目的所在,如此一来,大量的税收便能重新流回朝廷的口袋。而且,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与这些豪族的利益紧密绑定,还能换取他们在政治和经济方面的支持,可谓一举两得。
明州港内,碧波温柔地拍打着岸堤。
郁竺带着一众人站在岸边,她左侧是以钱慎为首的江南豪族。此次出海的商团,由钱慎长子钱冕担任首领,各世家也都派出了族中看重的小辈,还带着不少退了军籍、在家中无所事事的帮闲子弟。
钱慎有意抬举长子,特意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更靠近郁竺些。
钱大公子还是头一回离这位一品大员这么近,早已备好的腹稿倒像是背书一般,紧张之下,语速越来越快:“大人,此番行程共计三月左右,往返各需半月,留两月在当地交易,水与食物皆已备足,因担心水师弟兄不惯异域饮食,我们特意空出一船,为他们存了腌肉、干菜、大米。另备了歌舞乐伎,以防诸位久在异乡,心生寂寥……”
郁竺听到这边笑了笑:“钱公子有心了,只是这些士兵若是跟你出去三个月,便习惯了吃喝享乐,归来后如何还上得了战场啊?对他们不必这样纵容。”
钱冕一边连应着“是是是”,一边在暗自腹诽:还不是父亲怕这些水师士兵管不住自己,到了番邦惹出些风月事端叫他为难,才特意提前做了准备。
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宋江站在郁竺右手边,将钱冕那副表面恭顺、内里不以为然的神色瞧得清楚,连忙开口道:“钱公子,如今郁相治军有方,保节军黄复礼被斩首示众后,全军将士无不引以为戒,哪里还敢有半分放肆?你这歌舞乐伎即便备下,也是多余,弄些戏曲杂耍解解闷便足矣!”
他这么说,一来是顺承郁竺的意思拍个马屁,二来也是在暗暗表态——这次船队的护航水师,一大半都是他原来梁山的人,带队的更是梁山头领,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护航水师的事儿还有个插曲。此番出行共派了五百士兵,郁竺让平海军自行推举一位将领即可,吴用原先向宋江推举的是林冲,因其武艺高强且性情平和,不易生事。
但宋江自福州回来后,与吴用已生嫌隙。他嘴上应承着,暗地里却给林冲添了两个副手——一个是和他更为亲近的张横,掌水上事务,另一个是亲弟弟宋清,专管钱谷开销。
五百人,三个领头的,如此安排明摆着是要架空林冲。亏得林冲性子老实沉闷,对此并无异议。
可吴用却看在眼里,心知宋江与自己已然离心,除了暗叹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外,便对各项军务不再多言了。
宋江还在和钱冕客套,拍着他肩膀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将军这次选出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就托付给钱公子啦!”
钱冕哪里听得出这是场面话,只当这位宋将军真要把队伍交给自己,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推辞,表示万万无法胜任。宋江见他这副模样,又忙着温言安慰,钱慎也适时加入进来,帮儿子打圆场,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郁竺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好笑,心道这位钱二代倒是个老实人。不过做生意,尤其是和番邦打交道,老实本分确实油腔滑调要强些。
几人说得热闹,身后一众人也各自聚着闲聊。就此时,萧辂匆匆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郁竺面前,躬身一礼:“大人,郑广派其子郑梦龙送来俘虏,三艘船已在港外停靠妥当,请大人示下;另外,东海李盼山手下的二当家也来了,此刻正在港外候着,想求见大人。”
明州终究不比福州,郑广行事谨慎,不肯到陌生地界冒险,便派了儿子郑梦龙代为前来。至于李盼山那边,原是程画屏近来频频在杭州、明州一带与张顺碰面,听闻郁竺在明州接收献俘,便主动寻了过来。
郁竺对这些消息早已掌握了,这会儿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你安排便是,放他们进来吧。”
她说得轻巧,落在众豪绅耳中,却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滋味——连郑广的公子都来了,东海另一位大盗也派了人,看来这海面是真要平靖了。
再加上方才亲眼见识了朝廷的巍峨大船,和水师威风凛凛的火炮,众人更是心头火热——有这样强硬的实力护航,日后出海经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何愁不能四处开辟商路、赚取厚利?
那些先前跟着钱慎,只敢在此次海运里小试牛刀的人,此刻也彻底定了心,暗暗盘算着回去后要把更多家底投进来。
郁竺若无其事地等钱冕这边十余艘大小船只的货都装妥当了,驶到一旁,将港口最正中的海面清空出来,这才命人放那三艘海鳅大船入港。
既然是献俘仪式,郑广自不敢敷衍。此次出海虽没捞到多少好处,不光倭贼是一帮穷光蛋,连刀伊贼也没带啥好货,但他还是从自家家底里凑了些金银财宝,连同俘虏一道送了来。
船靠岸后,一个黝黑矮胖的青年男子率先踏上跳板,他长得和郑广如出一辙,想来便是郑梦龙。紧随其后的是二十来个精壮汉子,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箱。
最后才是押解俘虏的队伍。约莫二三十个海盗提着腰刀走在一边,另一边,俘虏被锁住手脚,串成长长一串。
俘虏每个人的脑袋上都套着粗麻布袋,袋口在脖颈处紧紧系着,穿的也都是整齐划一的白布囚衣。偶尔有人发出“呜呜”的闷响,更多人则一声不吭,想来是口中塞了东西。
郁竺象征性地主持了接收仪式,前后不过一刻钟便宣告完毕。随后武松将所有财物逐一清点登记,那些俘虏也由专人押解下去看管。一切安排妥当后,郁竺吩咐萧辂先领着郑梦龙去市舶司衙门歇息片刻,待诸事稍定再为他接风洗尘。
这郑梦龙单听名字,倒像是个水中枭雄,实则远不如他父亲那般精明。他自下船后,就一直唯唯诺诺地跟在郁竺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一听郁竺这般安排,立刻苦起一张脸,急道:“大人,小可有话想对大人说!”
郁竺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似是怒其不懂察言观色的神情,随即又像是无奈般微微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既然你有话要说,那便先谈吧。走,我与你一道去市舶司。”
萧辂已经安排好两位海盗头领的住处,程画屏也住市舶司衙门内,此刻见郁竺要过去,他自然紧随其后。
虽也有话想对郁竺说,但程画屏比郑梦龙耐得住性子,原想着到了市舶司坐下慢慢交谈,谁曾想刚跨进后衙大门,就被萧辂引到了另一侧供他居住的厢房休息,显然是有意让他避开。
程画屏当即脸色就沉了沉,硬挤出几分干笑,又不敢反驳萧辂,只能闷闷地进了屋。厢房里虽也摆着新沏的茶和几碟精致点心,但他终究坐不住,不时起身走到窗边张望,心里暗暗猜测着郑梦龙究竟有什么要事这样急切地要单独向郁竺禀报。
郁竺那处,房内没了旁人,郑梦龙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可替父亲给大人请罪!此次献上的俘虏,并非全部都是倭贼,其中还有部分女真人。父亲在东海偶遇刀伊贼,加上船上火炮本就不多,误打误撞打完他们后便消耗殆尽了,又不知该不该放,所以只好将人一并带来,交由大人定夺。只是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将那些女真人的装扮做了些手脚,旁人绝对看不出来他们的身份。”
他竹筒倒豆子般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看郁竺反应。
第二百七十五章
“行了,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了。”郁竺抬了抬手,示意郑梦龙先从地上起来。
这小子脸上那种急于交差的神色太过明显,一看便知是郑广派来试探的,无非是想借这两件事,探探朝廷对他的真实态度。
郁竺与郑广做戏许久,这点小把戏如何看不穿?
俘虏女真人的事情,她早就略知一二,这批船抵达明州前先经过了琉求,将孙立麾下九十个水手送到岛上,那时孙立便已快马加鞭传来密信,她心中对于这些样貌有异的俘虏身份早就有了猜测。
至于炮弹,郁竺更是早在船只出发前就备好了说辞,又怎会让他在此处抓到破绽?
那郑梦龙找了个椅子坐下。父亲交代的话一说完,他心里头松快了不少,眼睛便开始偷瞄着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他自幼在海岛长大,虽说衣食不缺,可论起精细雅致,终究要逊于岸上官宦人家。市舶司衙门这几间屋子,萧辂又特意打理过,无一不精巧——墙上的名画摹本挂了有八幅之多,案头一排汝窑天青釉的瓷瓶作摆设,烛台是青铜错金,窗棂上糊的都是鹅溪绢,可谓十足的匠气。
这种布置,若是让钱慎那样的豪族来看,定会觉得堆砌太过,失了含蓄之美,可郑梦龙瞧着,却是半点都移不开眼,只觉得处处都新鲜讲究。
他正看得出神,只听郁竺在身边开口道:“不过是些俘虏而已,便是女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郑公子不必为此事挂怀。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如今朝廷有郑大头领这样的精锐之师投靠,实力日强,日后未必还会和辽人照着檀渊之盟的相处。官家圣明,又怎会因为几个外人,就影响了对自己人的封赏?”
“只是这弹药之事,本相明明嘱托过要按足量拨付,不知为何……不过本相猜测这里头应当有什么误会,因为现如今的火炮有个讲究,每发射十发就得清理膛灰,不然既影响发射准头,还容易炸膛误伤自己人,想来是孙立多思多虑了……本相这便修书一封问问他此事。”
郑梦龙闻言,忙回过神来,起身陪笑道:“大人言重了,为朝廷效力是我等本分。况且大人所言极是,马上便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万万无需为此事怪罪孙知军呐!”
郁竺瞥了他一眼,笑道:“赏罚分明是朝廷规矩,若不是孙立在弹药上扣扣搜搜,郑大头领抓获的俘虏,何至于只有这点数目?不过你放心,本相已给京里递了折子,专为你父亲请功。”
郑梦龙一听说到正题,立刻收了心神,将视线从满屋子的珠玉上收回,恭恭敬敬道:“既如此,小可便代家父谢过大人!大人乃朝廷股肱,还请大人在官家面前,多为家父美言几句呐!”
“这是自然。”郁竺抬手示意他坐下,“你方才也瞧见了,停在你们船两侧的,正是此次预备出海的货船。等战事彻底平息,海运一通畅,水师护航要的兵力只会更多。你们恰好精于此道,我已打算让你父亲担任南海总督,那往南海诸番国的商路,便要托他多费心担起来了!”
郑梦龙听得心头火热——原以为是个虚衔,谁曾想这南海总督的实权竟如此之大?负责朝廷商路,便可每日名正言顺与豪商巨富打交道,在抽解上做做手脚,岂不是泼天的富贵?
况且,朝廷若真让他们督管海运,势必得配齐这次借他们用的子母炮、轰天炮,他父亲手下那几万弟兄有了如此利器,谁还能敌?
而代价,不过是他父亲郑广困在岸上的总督府里罢了!
简直太划算了!
等到了他父亲一去世,他再承袭了这总督之位,到时候若干年过去了,他定然已经借着督管海运的便利把自己养得兵强马壮、富可敌国,谁还能用这个虚衔管得了他?如这屋子里的精美之物,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郁竺凭空画的一张大饼,将涉世未深的郑大公子哄得嘴咧到了耳根,当即站起身连连道谢。
郁竺见状也亲热地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手掌道:“既如此,郑公子该安心了吧?便在此安心歇息,稍后为你接风洗尘。本相此刻还有些要事,得先失陪片刻。”
郑梦龙哪还有半分异议,连声说着“不敢叨扰大人”,恭恭敬敬送走郁竺后,美滋滋地踱到里间。
那张紫檀木架子床,铺着软厚的锦褥,床顶悬着月白色的纱帐,正是如今富贵人家最时兴的样式。郑梦龙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只觉得浑身都陷进了绵软里,满心欢喜地等着接风宴。
至于郑梦龙带来的三十多个海盗,郁竺也没派人严加管束,连他们的刀剑都没收缴,只吩咐岳飞悄悄盯着,只要没人蓄意闹事,任凭他们喝酒取乐、随意逛荡,不必阻拦。
到了晌午时分,郑梦龙才在萧辂的邀请下,前往明州最好的月湖酒楼赴宴。郁竺虽临时因事未能亲至,却让明州知府、通判与平海军的宋江等一众将领作陪,可谓排场十足。
程画屏好歹是代表李盼山来明州的,再怎么厚此薄彼,这样的宴席自然也有他的位置,可酒过三巡,他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方才郑梦龙与郁竺密谈之后,身上那股拘谨劲儿明显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飘飘然。
再看席上,上至各级官员,下到酒楼仆役,对郑梦龙无不礼遇有加,热络非常;而对他程画屏,虽该敬的酒一杯不少,那份热情却差了不少。
真心亲近还是表面敷衍,年近五旬的程画屏哪里看不明白呢?
郑梦龙被众人哄得眉飞色舞,程画屏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同样是海盗出身,凭什么差别如此之大?他如何能甘心?
如今尚未招安便已是这般光景,真等招安之后,处处要矮人一头,岂不是更难受?
可偏生他和宋江一样,对于朝廷万分恭敬,无论心里多憋屈,也不敢迁怒高官显贵。在心里痛骂了许久郑广会钻空子、善于献媚后,也只能暗暗咬碎了牙,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跟李盼山进言,才能让他们普陀山不落于人后……
…………
马步军院狱内,郁竺立于密室的一片黑暗中。
明州作为海防重镇,设有这样一处专门关押战俘的牢房,其中这间密室打造地颇具心思——正面墙壁凿了一个细孔,放了一个铜镜做的小机关,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间两间牢房的动静。
如今,整座监狱已由岳飞的人接手看管,那些女真人俘虏被单独放到了这里,和倭人分隔开了。
郁竺的视线通过小孔,落在这些人身上。
尽管郑梦龙已将他们换上了统一的囚衣,但鲜明的族群特征依旧难以遮掩——
他们的身形比倭人高大健硕得多,眉骨突出,鼻梁高挺,肤色虽呈黝红,却并不粗糙;顶发剃去了大半,余下的头发编成粗粗的辫子,虽散乱纠结,辫尾残留的彩线却隐约可见;每个人的耳垂上都有不小的耳洞,此刻却空空荡荡,显然是郑广早已将值钱的耳饰卸去了。
作为大宋未来的头号劲敌,女真人的一切,郁竺都了熟于胸——越是这种相对原始的部族,因资源紧缺,越容易从外表分辨人的阶层,比如:普通女真人很少佩戴耳饰,仅会在重要场合挂些兽牙项链,他们的顶发剃得更彻底,仅留颅侧少量头发编成小辫,发质也更为粗糙,皮肤更是因为常年寒风吹拂而干裂。
如此看来,这群人绝非因生计所迫下海的普通刀伊贼,大概率是一队女真贵族。
现如今,因为消息的闭塞或者说朝廷的有意管控,百姓对女真人知之甚少,只晓得他们是生活在辽国北部的一个部族。郑广父子更是直接将这群“刀伊贼”当作辽人看待。
但郁竺却再清楚不过——完颜阿骨打早在四年前便已建立金国,耶律延禧亲率的七十万大军被他打得一日夜奔逃五百里,辽国可谓精锐尽丧。
如此情形下,怎会有女真贵族因忍受不了辽国的朝贡制度,跑到东海大宋海域来打劫?
这必不是所谓的刀伊贼。
女真人……贵族……远渡重洋……
郁竺隐约觉得,这里或许藏着一位极为重要的女真人,其重要程度,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日后那场本会发生的靖康之难。
她的目光在这群女真人身上逡巡许久,终于锁定了其中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相较于周围人宽颧细眼的模样,他显得有些眉清目秀。若不是那独特的发型和周身的气度,郁竺甚至会把他当成一个投降过去的汉人。
但这人应当就是头领。
因为郁竺发现这群女真人极有纪律性,不轻易言语,但他们吃饭或是提出解手等要求时,都会先看一眼这个中年人,得到他的首肯后,才有下一步的行动。
郁竺看了片刻,绕出密室,叫来岳飞和两个亲卫,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牢房。
她在那人面前站定,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指,对左右沉声吩咐道:“把他给我带出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那人的面色微微一变,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郁竺心中了然——看来是听得懂汉语的。
待两个亲卫上前将他从地上架起来,周围的女真人这才起了些微骚动,那人抬手轻轻一示意,周遭又迅速安静下来。
郁竺点点头:“如此说来没拿错人,走吧,换个地方谈谈。”
穿过幽暗潮湿的走廊,一行人来到最深处关押重刑犯的单间牢房,郁竺示意亲卫将人架上匣床。
这种刑具武松在孟州时用过,鲁智深在青州时也用过,一旦上了刑,囚犯全身动弹不得,禁锢效果超绝,其间苦楚更是难以言说,但是这个女真人眉头都没皱一下,细长的眼眸一直钉在郁竺身上。
两个亲卫固定好刑具后便退出牢房,岳飞持刀立在匣床边上,郁竺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来大宋做什么?”
那人嗫嚅片刻,低声回道:“我叫那丹,是个商人,从辽阳府来。本想往大宋经商,只因登州附近商路遭倭贼劫掠,几乎断绝,便绕行东海,想从明州登岸。”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不过郁竺却只是笑了下,就起身似要离开,并对守在一旁的岳飞吩咐道:“杀了吧,这人没用了。”
那女真人万没料到郁竺如此果决,顿时眦目欲裂,厉声喝道:“你敢!宋辽虽为盟友,我大金与辽国确有冲突不错,可你怎知宋金之间断无合作可能?你这目光短浅的妇人,轻易杀了我,毁了两国联手的契机,日后必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
郁竺转过身,笑意未减:“这么说,你认识马政,对不对?”
那女真人闻言骤然住了口——原来竟是试探。
他迅速敛去那出离愤怒的神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其实他方才激动之下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一场试探。宋金联盟本是极高机密的军事盟约,他虽在船上听闻此次献俘的主持者是大宋宰相,却也知宋朝并非只有一位女性官员,是以始终不确定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
这般一来,两人反倒对彼此的身份都有了个大致的猜想了。
岳飞在旁边看得不明所以,他无从得知马政出使的秘事,自然也不知这女真人为何突然转了态度。
郁竺并未解释,只让他出去等候。那女真人也极有默契地闭了嘴,待屋内只剩两人,才缓缓道:“原来是尊敬的宰相大人,在下万万没想到,您竟是这样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性。”
郁竺嗤笑一声:“我还当你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只是这种夸赞实在算不上高明,与其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直接报上姓名。”
那女真人见谄媚之言未奏效,挑了挑眉:“实不相瞒,我们的本名对宰相大人来说或许颇为拗口。就连我们的皇帝陛下,也是不久前才取了汉文名字,我等不过是效仿罢了。当然,这只是为了与辽、宋往来方便,私下里极少使用。不知大人想知道的是……”
他在拖时间。
郁竺瞬间识破,反倒笑了。对付这种人,她有办法。
“看你的年纪,约莫刚过不惑吧?你们金国这个年龄段的贵族,我倒也略知一二,让我猜猜……你是吴乞买?”
那人嘴角猛地一抽,正要开口否认,郁竺根本不给机会。
“看来不是……那你是斡离不?”
依旧不是。
“银术可?”
“粘罕,我叫粘罕。”
不等郁竺问出第四个名字,他终于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若不是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匣床上,粘罕几乎要伸手去擦额头上滑落的冷汗——这个该死的女人,怎么会对他们如此熟悉?难道大宋早已在大金安插了细作?可马政使团的人明明被盯得严严实实,半步未曾擅自离开过,这细作又潜藏在何处呢?
郁竺在听到他自报家门,神色微微一动,很快又笑起来:“原来是你,粘罕,完颜宗翰。”
金国西路军的统帅,大金立国的第一功臣,日后灭辽灭宋核心人物。
她果然没猜错,此人的确分量极重。
粘罕在匣床里微微挣了挣,见纹丝不动,便索性放弃了,坦然地对郁竺笑了笑:“大宋宰相竟对我大金了解到这般地步,实在出乎在下意料。”
确定了对方身份,郁竺反倒定下心来,优哉游哉坐回椅子上:“算不得多了解,像将军这般悍将,达鲁古城大捷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只是按常理,你们陛下怎会放你离开前线来我大宋?难不成你们打算与辽国议和,不打了?”
粘罕心头一沉,脸上却扯出轻佻的笑,故意道:“只因我对大宋这位美丽的女宰相十分好奇,想亲眼一睹芳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郁竺脸不红心不跳,哈哈大笑道:“可我对有一妻三妾、两个儿子的男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将军还是说真话吧,免得让人觉得你们金国的大将军,都是这样的登徒子。”
见对方连自己的家底都了如指掌,粘罕便知道在这种信息差面前,耍小心思已无用处。念及此,索性不再隐瞒:“那宰相大人可否先将我松开?”
郁竺捏了捏手中刚从系统悄悄兑换的迷魂丹,笑意轻松道:“没问题。”
说罢从桌面拿起匣床的钥匙,将压得严实的木枷一一松开。
粘罕摆脱了束缚,一下子就从匣床上跳了下来,一双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宰相大人好胆量!就不怕我挟持了你?”
郁竺坐回椅子上,声音平静无波:“你挟持了我,便断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好了,现在总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吧?”
粘罕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踱步两圈,神色收敛了几分:“诚如大人所知,我大金与辽国已开始和谈,战事暂歇,但辽人毫无诚意,竟只想册封我主为臣属,陛下自然不肯应允。”
“恰巧贵国使者到访,虽说大宋皇帝有意联手灭辽,可说实话,贵国使者亦是诚意不足,始终谈不到要害处。如此一来,对于是否联宋,我朝自然有了不同声音。我此次前来,正是受大金皇帝陛下之命,想问问大宋皇帝的真实心意。”
粘罕说一半藏一半,但是对于郁竺来说,这么多信息足够了。她再结合已知的历史记载,足以还原出整件事的原貌——
辽金自去年开启和谈,阿骨打便借使者往来之机,暂停了大规模军事行动,转而整编军队、补充粮草,全力巩固新占领的辽东、显州等战略要地。这期间耶律延禧为了延缓金军攻势,要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皇帝”,试图以名义上的臣属关系换取和平。
阿骨打自然是不满意的。
恰在此时,马政一行抵达金国,带去了大宋联金灭辽的意向。
这对于阿骨打来说,自然是一个天降的好消息,整个金国此时尚无侵吞大宋的野心,联宋既能加速辽国崩溃,大宋的物资支持又可缓解金军的资源压力,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问题出在马政他们身上。临行前,郁竺曾与马政父子密谈,叮嘱他们结盟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摸清金国底细,不必急于返程。
马政在大宋官场虽算得上兢兢业业的老实人,却也习得些官场周旋的技巧,用来对付金人绰绰有余。粘罕说他们“诚意不足”,想必正是因此——谈判的核心条件迟迟不定,反倒整日纠缠于细枝末节,加之他们东游西逛、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难免让金人起疑。
马政等人不急,阿骨打却耗不起。多拖延一日,便是给辽国多一日喘息的机会。况且大宋近来在东海的军事行动,想来也已传到他耳中。这种情形下,他自然想派人来探探虚实:一来了解大宋的武力状况,二来也想定夺是继续与马政等人谈下去,还是尽早将他们打发走。
如此说来,粘罕恐怕根本没打算上岸,若不是郑广跑到远海捉拿番贼,恰巧撞上他们,双方未必会有这场交集。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这么大一个筹码,竟平白落到了自己手里。
郁竺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对粘罕道:“原来是这样。远道而来皆是客,我这就为将军换个住处,这牢房实在不适宜久居。只是你手下人多,一下子都挪出去不便,我让人先将他们的牢房拾掇一番,暂且安顿下来。”
粘罕一听便急了:“依我看,大人应当即刻安排人带我们去见大宋皇帝,让我当面阐明来意才是。”
“那是自然要见的。本相也心系盟约之事,待回京之日,自会带你一同前往。”郁竺语气不急不慢,端得听不出半分“心系”。
粘罕最怕的便是这个——郁竺能等,他却等不起,阿骨打那边压根没料到他会被扣在大宋。
他转了转眼珠,连忙道:“当初我们的船被击沉了近十艘,折损了不少弟兄,不过万幸也有六七艘逃了回去,想必不日便能抵达金国。若是大金皇帝陛下得知大宋水师攻击了我们,恐怕会迁怒汉人;再者,我迟迟没有音讯,马政他们在金国的处境,怕是也危险了。”
郁竺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首先,攻击你们的并非大宋水师,而是海盗,此事本相日后自会给大金皇帝陛下一个交代。”
“其次,马政他们在金国,将军不也在我大宋么?这处境算得上公平。你父亲便是国相撒改吧?他既担心你的安危,自然不会坐视大金对马政等人不利,这一点,本相十分放心呐!”
粘罕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正是他起初刻意隐瞒身份的原因——他之于大金的重要性,远非马政之于大宋可比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嘴硬道:“宰相大人莫不是以为扣下我,大金便束手无策了?我们大金是马背上的民族,最不缺的就是能带兵打仗的将军,少我一个,于大金的千秋功业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郁竺就端坐那里静静听着粘罕絮叨,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待粘罕说到“无足轻重”四字时,她起身走向大门。
没等粘罕把后半句说完,“砰”的一声响,厚重的木门再次合上,震得墙上悬挂的烛火晃了晃。
粘罕被这轻慢无比的动作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攻心,在屋里骂骂咧咧。他的女真语混着汉语,从“言而无信”骂到“妇人之见”,就在这时,牢房门再次被推开,门外站着的是带了四名亲卫的岳飞。
他对着兀自暴怒的粘罕拱了拱手:“将军,得罪了。”
话音未落,亲卫已快步上前。粘罕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人,反手就去锁另一人的咽喉。
他的骑射在女真勇士里都是顶尖的,寻常士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岳飞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反抗,身形一晃便欺近身前,伸手扣住他的肩井穴。
粘罕只觉右臂一麻,浑身力气竟泄了大半,这才发现这位并不起眼的大宋少年将军力气竟如此惊人。
挣扎间,一只麻袋已从天而降,将他整个脑袋罩了个严实,袋口在颈间勒紧,粘罕听见岳飞对亲卫低声吩咐:“看好了,莫要伤着。”
之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拖拽,脚下磕磕绊绊不知踏过多少级台阶,直到被推进一间屋子,麻袋才被扯去。
粘罕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光线,发现这屋子陈设倒还周整:靠墙摆着一张梨花木榻,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墙角还有个香炉,香气融融。
可再一细看,粘罕只觉得遍体生寒——四面窗户都被厚实的木板钉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唯有屋顶开了个小小的气窗。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
良久,粘罕长叹了口气,索性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下来,望着气窗透进的那点天光,口中喃喃道:“宋不可信,当早图之……”
第二百七十七章
郑梦龙在明州住了四五天,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郑广在岛上早已望眼欲穿,见儿子满面春风地回来了,忙拉着他细问起这几日在明州的见闻。
听说军政官员对儿子礼遇甚厚,就连住在官驿的几十个兄弟也未受半点看管,半夜随意出入,又亲眼瞧见了郁竺拨下的赏赐,那丰厚程度丝毫不亚于他投诚时所献,郑广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稳稳落回肚里。
有郑大公子的推波助澜,再加上那早已勾勒得有模有样的“南海总督”巨饼,郑广手下的那群“武装商人”中,原先不少对招安持有异议的也渐渐换了心思,都盼着能混个四、五品的地方要职,也好让自家祖坟冒回青烟。
然而李盼山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画屏可没郑梦龙那份闲心思。他在明州求见郁竺时,对方先是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见,直到当晚才匆匆见了一面。谈及李盼山想继续留在海上的事,郁竺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泛泛地聊了几句,便以还有要事处理为由下了逐客令。
这种态度让程画屏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便急匆匆赶回普陀岛,将郑梦龙如何得意、朝廷如何厚此薄彼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原本还打算不慌不忙跟朝廷讨价还价的李盼山,听了这话,顿时惊疑起来,当即把手下的头领急急召到了聚义厅。
他如今号召力大不如李大棹在位时,聚义厅内大小头领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多人,还有些推脱路途遥远便不来议事。
梅石依旧坐在左侧下首第一个位子上。他本来就和朝廷势不两立,如今听得程画屏一番话,不禁怒火中烧,拍案道:“朝廷这嘴脸还有什么好谈的!什么鸟东海总督咱还不稀罕呢,爱谈不谈,真要撕破脸,咱们就跟他们打!我就不信了,赖在岛上不上岸,朝廷能奈我何?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自然会把好处双手奉上!”
不少附和声响了起来。
程画屏快速扫了眼应和之人,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梅兄弟呀,原先这样硬气倒也使得,只是如今郑广投了朝廷,南边的海路便被封死了,朝廷要是铁了心要剿,咱们只能往北往东退。可北面是辽人和渤海人的地盘,东边又是日本、高丽的地界,哪处是好相与的?到时候怕是连立锥之地都难寻。”
他这话一出口,应和之声倒是寥寥无几。
李俊就坐在程画屏右侧的位子上,看着他那着急上火的模样,笑了笑道:“依我看,老程你这是过虑了!就算放弃普陀岛,昌国县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朝廷那点水师,难道还能把每个岛都翻过来不成?何至于要去辽人和番贼手里讨生活?再者说,朝廷如今这态度,真要是上了岸,咱们这些人终究是难有好日子过的。”
程画屏被他这话堵得脸色一沉,转过头来蹙眉盯着李俊:“李头领,你可别忘了还有李望山这号人物啊!老三如今在朝廷那边混得风生水起,咱们这里他不是了如指掌?他要是给朝廷带路,咱们往哪儿藏呢?!”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程画屏的话音刚落,梅石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本就死活不肯上岸,此刻见李盼山沉默不语,生怕他被程画屏蛊惑得改了主意,因此话说得格外刺耳:“一天到晚怕这个怕那个,我看你是收了朝廷的好处,故意来动摇弟兄们的心思!就算老三真来带路又如何?这半年来岛上的布防早就换了,暗道、机关哪个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就算插上翅膀飞回来,也未必飞得过去!”
程画屏被说得脸红脖子粗,平日里的秀才斯文荡然无存,也重重一拍桌子道:“放屁!我去岸上谈判,被那帮官老爷羞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初若不是你们一味反对,凭咱们的实力,本可以比郑广更早和朝廷接触,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聚义厅里的其余小头领见二当家和三当家吵得面红耳赤,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一时间嗡嗡声四起。
“都给我住口!”一直沉默的李盼山终于发了话。他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大多数兄弟,心里还是不想招安,也就是说……他们打心底里更愿意听梅石的话。
可这梅石也实在不像话!程画屏是自己亲自派去明州谈判的,他方才这么说,明贬程画屏,实则不是在暗指他李盼山收了朝廷好处,想要卖兄弟求荣吗?
李盼山从主位上起身,脸色铁青地往下走了几步,热闹的聚义厅渐渐安静下来。
在梅石和程画屏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他最后将眼神落在梅石身上,一字一句道:“老程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今天这番话,是在质疑谁?”
这话丝毫不客气,梅石被问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想当初,李盼山对他老头子李大棹下手时,若不是自己鼎力支持,这小子哪能稳稳当当地坐上这东海大王的位子?
如今私下里疏远自己也就罢了,竟敢当众指摘?!果然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才坐稳了位子,就敢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了!
自李大棹时期就颇受礼遇的梅石,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盯着李盼山看了半响,也不回应,冷哼一声便转身大步离开聚义厅。
李盼山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程画屏巴不得李梅二人生出龃龉,这样自己的地位才更加稳固,此刻见梅石负气出走,不怀好意地暗笑一声,一句劝解之话也不说。
那李盼山被晾了片刻,眼见脸色愈发阴沉,终究还是李俊起身打圆场道:“大哥息怒,梅头领也是一时嘴快,并无冒犯大哥的意思,我这就去劝劝他。”说罢,紧跟着跑出了聚义厅。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小头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另一边,下山的石子路上,李俊一路小跑,终于在半山腰追上了梅石。
此时的梅石,被四月里还带着些凉意的海风一吹,怒意较方才淡去不少,正背着手闷头往前走,见李俊跟上来,也不停步,只是长叹了口气:“你不必劝我。”
李俊笑了笑:“哪里轮到我来劝梅兄弟,自那张顺上了岛,咱俩不就一道被大头领疏远了么!”
梅石见他说得直白,也不遮掩了,瞧着四下无人,便啐道:“李盼山这小子是被朝廷那点小恩小惠迷了心窍,加上程画屏那个一心想混身官袍的,才成了如今这模样。想当初,若不是这小子坚决反对招安,我又怎会全力支持他坐上这个位子?”
李俊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顺着他的话头道:“可不是嘛!咱们这种和朝廷有血海深仇的人,哪能放弃海上的自在生活,上岸去官府手下当条狗讨口饭吃?说到底,大头领还是没真正吃过朝廷的亏,如今朝廷那副嘴脸,明摆着没诚意,只想拿捏咱们,他偏偏看不明白。”
梅石听他这话,被戳中了痛处,他想起自己那些惨死在朱勔盘剥下的亲人,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拍了拍李俊的肩膀:“也就李兄弟你懂我啊!可如今毕竟他是这名义上的老大,若是一心要招安,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唉……要不是我手下的弟兄大半还在普陀岛上,走不开身,我真想自己带些人另寻条生路算了!”
李俊也点点头:“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只是我那珞珈岛离这儿太近,稍有风吹草动,立马就会被察觉,实在不便于行事……”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梅石,“诶,不对,梅兄弟,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一队人马在岱山那边屯着?”
梅石闻言一愣,停下了脚步:“是啊,怎么了?”
李俊脸上露出一抹笑,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法子,保管能断了大头领招安的念想!”
“什么法子?”梅石顿时来了精神。
“你没听程画屏说么,朝廷派出了十几艘商船去三佛齐等地,才出发没多久,你就派手下的人,打着李盼山的旗号去劫了它!能不能真劫到不要紧,关键是要有这个举动。如此一来,朝廷为了给江南的豪族一个交代,便不可能再招安了,李盼山就算不想和朝廷打也不行了!”
梅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好一个背水一战!到了那份上,由不得他不答应!”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你说李盼山要是知道了咱们这样使坏,他会放过我们吗?”
李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诶,梅兄弟此言差矣!这叫什么使坏呀?咱们说到底还是贼,贼和官打,天经地义,他一个贼头子,有什么理由处罚我们?况且你我手下兄弟也不是全吃素的,等事发之后,我陪你去负荆请罪,他顾忌着众兄弟的情面,有台阶自然也就下了。”
梅石听罢,默默思忖了片刻,愈发觉得李俊言之有理,脸上的忧色也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兴奋:“还是你主意多!只是朝廷的商船从明州出发,如今满打满算快过去两天了,再慢也该驶出五六十海里了,我得赶紧让人动身……”
第二百七十八章
四月下旬的普陀岛,春意已有阑珊之态,却因地处海中,暖意总比陆地上迟几分,尤其晨间的风,裹挟着海面的湿凉,拂在人身上仍带着几分寒意。
可程画屏此刻却是满头大汗,他从浅滩一路奔上佛顶山聚义厅,连口气都没喘,人还未踏入厅门,焦灼的呼声已先传了进去:“大,大哥……不,不好了……”
厅内,李盼山正低头打量着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三箱珠宝。
这是他特意准备送给朝廷的献礼,今日朝廷使臣张顺要上岛,他打算再托对方转呈给郁竺。
前日被梅石当众顶撞后,他对招安的决定确实有了片刻的动摇,可转念一想,若是就此作罢,岂不是等于向手下弟兄宣告自己怕了梅石?自己这个老大威严何在?
况且,先前送出去的那些夜明珠,颗颗都是稀世珍宝,若是招安不成,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李盼山一想到这里,就像被猫爪挠着心似的,实在舍不得。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今日见了张顺,或许可以做些适当让步,郁竺既然能给郑广一个南海总督,那他要个东海总督也不算过分。他可以上岸住进总督府,但若如此,他的儿子和大多数手下必须留在岛上。
他那儿子,不比郑梦龙早已成家立业,还是个半大的小子,留在岛上,定会那些叔伯辈的老家伙们欺负,还得再给他找几个可托付之人……
李盼山叹了口气,一筹莫展。
正此时,程画屏冒冒失失推门而入,听清其口中断断续续的话后,李盼山不禁皱眉道:“什么不好了?”
而且,他明明是派程画屏去浅滩接张顺的,怎么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跑了回来,那张顺人呢?
程画屏本就上了年纪,平日里又鲜少活动,这一路狂奔让他的胸腔风箱般剧烈抽动着。
他扶着门框,费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顺过气来,紧接着“噗通”一下跪在李盼山面前:“大哥……张顺他,他没有上岸,船离得远远的,往岛上射了这封信就走了,我拆开一看……”
李盼山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信纸,恣意飞扬字迹映入眼帘——
“尔等贼寇毫无归顺之诚!本相待尔等推心置腹,尔等却敢觊觎劫夺官船。今限尔等两日之内,缚献元凶,否则招安之事休提!他日水师兵临,踏平贼巢,尔等过往罪孽,必按律严惩,绝不宽宥!”
是郁竺的亲笔信。
李盼山捏着信纸愣在了原地,恍惚抬眼看向程画屏:“什么意思?朝廷唱哪一出,这……这是不是叫那个什么来着……欲加之罪?”
程画屏这会儿已完全平复过来,苦着个脸滔滔不绝道:“应当不是……大哥你想啊,这郁竺身为宰相,若是使这等下作手段,定会为人所诟病;再者,这信里叫咱们献出元凶,若是真是欲加之罪,她直接找个由头打过来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依我看,怕是咱们手下有些弟兄久不出海,憋得慌了,见了商船便不管不顾劫了,闯下祸事又不敢声张……嗨呀,这麻烦可就大了,朝廷逼着咱们交人,可这么多弟兄往哪儿找去……”
他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小喽啰还未来得及通禀,却见梅石和李俊赤着上身并排走了进来。二人肩上各扛着一根荆条,荆刺扎着皮肉,随着脚步的移动在肩头划出点点血珠子。
二人目不斜视,走到李盼山面前,便“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程画屏心中涌起一股不详地预感,却还是快步上前扶人,道:“哎呦呦,二位这是做什么呀!”
梅石也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李盼山道:“大头领,劫朝廷商船的事儿是我派手下弟兄做的。”
“你……”
梅石面上毫无悔意,把头昂得高高的:“这里头没什么误会,朝廷摆明了就没招安的诚意,真上了岸,咱们这些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大头领如今是当局者迷,我梅石舍身做下这事,就是为了绝了大头领招安的念想!如今事情成了,要杀要剐,任由大头领处置!”
李俊更是跪行几步,拦在梅石面前:“大头领息怒,千万不要怪罪梅兄弟!此事……此事其实是我提议的,要罚就罚我一人!”他抬起头,看了眼李盼山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面色,继续道,“大头领,那日聚义厅,弟兄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多数人都不愿招安,您可要顾忌人心所向,万不可逆行倒施呀!”
梅石倒是再次拦在了李俊面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也该罚我,无需你为我担责!”
李盼山自二人进来就一直一言不发,此刻,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梅石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战与降到底孰对孰错,他不愿去想了,满脑子只剩下对方的一次次针锋相对——这次若是轻易放过,怕是不等朝廷的兵马来,自己人就先骑到头上了!
再看这李彦,在普陀岛根基尚浅,竟敢跟着梅石做这等事,如今还在自己面前演起这兄弟情深的戏码,甚至敢说他逆行倒施?
等日后自己上岸做了东海总督,这两人不得联起手来将自己儿子欺负到海里去?
看着面前大义凛然的二人,李盼山阴沉的面色渐渐变得狠厉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押下去!好一出舍生取义的大戏,既然如此,我就如了你们的愿,用你俩给朝廷作个交代吧!”
他还真要让众人看看,这普陀岛上,谁说了算!
梅石一下子傻眼了,他还有近千人的手下在岛上,依仗人多势众,负荆请罪不过作秀,万万没想到李盼山真对自己下手,一时间暴怒道:“李盼山,你可想清楚了!朝廷贪得无厌,你把我们送出去,能换得几日太平?你这样做,寒的可是所有弟兄的心!”
李盼山冷笑一声:“怎么,方才不是说任由我处置吗,怎么出尔反尔了?如今说这些,是想威胁我?不过,我想得清楚得很,就不劳你烦心了。”
…………
朝廷商船被劫后的第三日,明州港。
日头刚驱散了海雾,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便从东边的海平面缓缓驶出,朝着岸边的方向漂荡而来。
明州港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商船出港那日。大小官员、豪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码头上,伸长了脖子,既紧张,又期待——谁都想亲眼看看,郁相要如何处置那竟敢在这节骨眼上劫掠朝廷商船的罪魁祸首。
李盼山确实想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若是随意找两个尸首送给出去顶罪,朝廷难免会借机继续刁难,不如直接将梅石、李俊两个活人交出去,借机清理门户的同时,也堵了郁竺的嘴。
至于梅、李二人手下的喽啰,他已下令严加看管。这年头肯为头领卖命的人能有几个?人呐,趋利避害是天性,李盼山并不担心会出乱子。
送俘虏的小船驶到距离岸边三里处的海面时,远处朝廷水军的战船上传来旗语挥动的信号。
两个掌船的小喽啰知道这是“停止”的意思,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将船帆扯下,调整好方向,失去动力的小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片刻后,朝廷的战船破浪而来,停在小船几米开外的地方,掀起的巨浪狠狠拍在小船身上,激得本就摇晃的小船更加剧烈颠簸起来。
岳飞立在船头,目光向下扫过小船甲板,落在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上,只一眼,确认是梅石、李俊无误,随即朝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那些士兵们早已候了多时,见状立刻麻利地放下系着粗绳的竹筐,待两人被塞进筐中后,竹筐随着绳索收紧,缓缓升上大船。
随后岳飞朝着那两个小喽啰再次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返航了。
岸边的官员虽距此处有三海里之遥,却也能隐约瞧见船上的动静。他们眼见着两个身影被吊上了大船,看着那艘海盗尖头小船如惊弓之鸟飘然远去,又看着大船上缓缓放下一叶扁舟——那扁舟的船头上,分明捆着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人群中立刻有了猜测,窃窃私语声潮水般漫开:“这定然就是那两个贼头子了!”
大船缓缓驶离,留下那叶扁舟孤零零在海上打着转,被大船尾迹的浪头掀得左摇右晃,仿佛随时会被吞入深海。
与此同时,岸边早已架设好的十门轰天炮,炮口齐齐调转,炮手调整着定星尺,最终稳稳对准那飘摇扁舟。
空气仿佛凝固了,官员们屏息凝神,望着那片海面——大家已经猜到了两个海盗头领即将迎来的命运。
随着朝廷大船靠岸,哨台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嗡鸣,紧接着十道火光齐发,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冲向海面。不少从未见识过轰天炮威力的官员,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惊得浑身一颤,耳膜嗡嗡作响,几欲站立不稳。
一片硝烟弥漫中,众人勉强稳住心神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小船已被熊熊火光吞噬,灰白的烟幕里,木屑纷飞。
片刻后,海风卷走硝烟,海面上只余一小片淡淡的红,很快被翻涌的碧浪温柔地舔舐干净。
原来,这就是灰飞烟灭……
有这样的利器,难怪朝廷水师近来所向披靡……
人中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带着点心有余悸——郁相的手段,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狠辣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此次劫船虽未造成什么损失,但因事涉朝廷颜面,不得不重视。如此狠厉的处置手段,既是对以钱慎为首、参加海运的豪族们有个交代,也是向天下宣告朝廷威严不容分毫挑战。
“处理”完两名劫船的海盗后,郁竺当天下午就从明州出发,沿内河一路北上。快船昼夜兼程,总算在次日晌午之前,赶至杭州城外,截住了那持金字牌、“护送”御笔手诏的内侍省押班张去为。
这御笔手诏不同于普通诏书,可以跳过朝中文武官员,无需经过尚书省审议便直接颁出,正式性上自然是差了几分,却是非天子近臣难以收到的圣旨。
郁竺先是安顿好张去为和护送急递的铺兵,随后返回马车上,小心翼翼地撬开了装有手诏的泥封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两封文书——一封是全套缂丝装帧的诏书,白玉轴、青锦天头、绫罗隔水一应俱全,通体华贵,所载正是册封郑广的相关事宜。而在这卷诏书下方,还压着一封楷光纸信笺,是授予她在海寇事务上便宜行事之权的手诏,尽显官家信任之意。
郁竺将这两件文书仔细收好,藏进大袖中,也不回沿海制置司衙门或者天使行辕,而是径直前往望湖楼。
按照预定计划,武松已先她一步抵达那处,见过了以商贾身份前来送信的科教局密探,还为她留着一封待阅的密信。
步入望湖楼最高处的厢房,武松果然等在此处,郁竺迫不及待地拆开信,阅罢脸色微变——一去数月,京中当真是风起云涌,御笔手诏中的云淡风轻、温言好语,果然不过是表面文章。
这封科教局密信出自马三之手,藏着几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其一,宫中失火之后,官家震怒不已,已宫中失窃之由,命皇城司缇骑遍查京中百官府邸。尤其值得留意的是,郁竺与李纲等人的府第,官家令韦暄亲自带人查;而韦暄自家宅邸,官家却又命童贯领兵前去查验。
其二,枢密院刘锜传来消息,童贯多次在官家面前鼓动对西夏用兵,且官家近来亦有意动,只是统兵主帅尚未定夺,依情形推断,大概率仍会从西军将领中遴选。
刘锜猜测,童贯近来之所以如此不安分,一来是因出使金国的马政等人迟迟未传回音,他异姓封王的美梦遥遥无期;二来东南战事节节告捷,童贯见军权渐有旁落之势,便急于借发动战事来巩固自身权位。
郁竺看罢,将信交还给武松,武松此前没有拆阅,如今接过细看,也是眉头紧锁道:“官家的疑心愈发重了,前些日子他借棘盆盛会的由头,将杭州抄没的官员家产从国库挪至内库,我便觉得官家似乎是觉得自己羽翼已丰,不愿再受钳制,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郁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何止是不愿受钳制?这帝王制衡之术,但凡是坐上龙椅之人,无论起初是胆小怯懦,还是自大狂妄,到最后都莫不精于此道呀!”
武松目光沉了沉:“此事需早做准备,我近来总有祸事临头之感。”
郁竺神色倒是稍显得轻松些:“兄长无需担心。赵构既动了制衡的心思,根源便是忌惮臣下手中的权柄,既是如此,我们更该将能攥住的东西,都死死握在手中,无论军中朝中,都不可有半分松懈,他纵是疑心,也无可奈何。”
她直呼着帝王名讳,微挑着眉峰,眼底露出一点寒光,倒像是鹰隼缓缓亮出利爪。
武松见她这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在青州的日子——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她照样不把在韦暄跟前颇为得势的吴胜放在眼里,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是啊,他们本就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一路走来,皆是凭着一腔孤勇,从无到有地“掠夺”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何须为前路的艰难险阻心生惧意?
念及此处,武松心中安定了几分,正欲开口,却听郁竺压低声音问道:“对了,赵桓如今安置在何处?”
武松回过神来,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已暗中护送至杭州,给他做了易容,便是熟悉的人见了也难认出。那小子倒是乖觉,知道留在东京死路一条,如今只求保命,我吩咐的事,他没有不依的。”
郁竺点点头:“很好,此事万务谨慎,非十分信赖之人不可托付。”
话音刚落地,武松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自石阶而上,渐行渐近。他神色一凛,推门望去,来的竟是望湖楼的掌柜。
原来,武松此次前来望湖楼名义上是宴请商贾,桌上早已布了些菜肴,只是此时都凉透了,那掌柜见宰相亲临,极有眼力见,连忙命人重新换上一桌珍馐,此刻更亲自端呈上来。
郁竺见那中年人期期艾艾的样子,心知他绝非仅仅前来送菜,温言问他所为何事。
那掌柜的面色一松,果然是有事相托——自东南海面平定的消息传开后,富贾参与海上通商蔚然成风,不仅原本就经营海运的世家大族,但凡手中略有资财的,无不想在这波风潮中分一杯羹。
然而朝廷派遣护航的水师数量有限,运输规模自然也受制约。目前除了朝廷直属的船队,多数份额都给了早期出资建造战船的江南世家,像掌柜这种先前未曾涉足此道的,如今再想入场,已是难上加难。
他此番前来,正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通过郁竺的门路插足这桩生意。
郁竺如今应对这种富贾驾轻就熟,况且她本就打算分出一部分运输份额,仿照后世招投标的方式,吸引更多民间资本参与,当即满口应承下来,又为其勾勒了一番前景,说得掌柜心花怒放,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
待确定此人走远后,武松这才重新掩上门窗,面上却带了几分忧色:“当初你定下这诱降之计,如今两出戏已演完,郑广主动来投,李盼山也急着表态,看似成效卓著,只是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若是先对郑广动手,必定引起李盼山的警觉和反抗,反之也亦然,无论如何,终究免不了一场血战……倒不是我们惧战,只是这好不容易才平静的海面若是再起波澜,只怕众人对通商的信心会大打折扣呐……”
郁竺笑看了他一眼:“兄长如今一眼就能看透关窍,我看吴用该将他那智多星的绰号让给你才是。”
武松耳根微微一热:“别打趣我了,我思来想去,若是一直在东南与他们周旋,倒不愁找不到错处借机将二人一并处置。可如今京城形势逼人,须得尽快了结此事,这种情况下,要想双管齐下,将郑、李二人一网打尽,实在是难上加难……妹子难道已经有了想法了?”
郁竺嘴角弯了弯,示意他附耳过来:“所以,这第三出戏要何时开幕,就得等那关键之人何时到位了……”
…………
下午,天使行辕内。
自沿海制置司开衙立府以来,郁竺已许久未曾踏足此地。梅园中,梅树早已褪去花影换作翠叶,树下一丛丛虞美人开得纷繁招摇,石斛兰悄悄附生在枝干上,一片星星点点。
她这偷闲半日的姿态,恰逢官家的金字牌急递抵杭,在许多官员眼中,俨然是招安大局已定的信号,落入有心人耳里,更添了几分深意。
郁竺在花荫下的交椅中躺了半晌,任由暖风拂面,不多时,便听得有人自仪门后转出,她抬头一看,竟是萧辂。
他一脸喜色,郁竺见了心头亦是一动——萧辂一贯负责与郑广方面的联络,此时神情,必是带来了她等待的消息。
“什么事这样高兴?”
萧辂也不卖关子,见左右无人,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李俊那边成了。”
郁竺立刻支起了身子。
所谓的“炮决”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让李俊怂恿梅石劫船,再自导自演一出贼喊捉贼,为的正是这最后的李代桃僵之计。
事实上,岳飞早已暗中将人换了下来,东海贼寇“李彦”已死,而李俊下一个身份,将是投奔郑广的亡命之徒。
“郑广现在到了何处?可曾给李俊什么职位?”
萧辂在郁竺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郑广率大队人马已过了明州港,正朝澉浦港行进,准备接受册封。李俊倒是吃了些苦头,岳将军将他弄得鼻青脸肿的,把小船开到明州外海,让他自己划着木板去找郑广。郑广也听闻了朝廷处决人犯的消息,并未生疑,只当他是侥幸逃脱,便收留下来。至于职位,尚未可知,我赶回杭州时只探得这些,李俊眼下也不便传信。”
他语气中仍带几分不可思议:“此事果如大人所料……我原以为郑广既将要受招安,必不敢收留一个刚劫过朝廷商船、已被‘处决’的人犯,没想到他胆子如此之大。”
郁竺笑了笑:“正因为如此,才更看得出郑广其人所图非小。在他看来,李俊是朝廷人犯一事无人知晓,既‘死’里逃生,朝廷与李盼山那边自然都当他已不在人世。收留一个熟知李盼山内情的人,眼下或许无用,可谁知将来会不会派上大用场?”
萧辂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说实话,他最是会权衡利弊之人,若是觉得风险大于收益,定会毫不犹豫除掉隐患,实难理解郑广这种押注的心态意义何在。
郁竺也不再多言。其实郑广这心思,与当年宋江任郓城小吏时仗义疏财、甚至私放朝廷要犯如出一辙。博一个“及时雨”的名声,于一个小吏有什么用?说不准,但或许有一天就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只不过,宋江求的是封妻荫子,而郑广更加贪得无厌。
这种心态,早在当初他劫掠女真人时就已显露了——明知可能惹祸,可既然抓到了,放了又不甘心。就像好赌之徒,不管好牌烂牌,都舍不得丢。
萧辂虽不理解,但只要局势利于己方便好,也不再纠结此事,挑了挑眉道:“那大人,这最后一出戏,是否等李俊传来确切消息再动手?”
郁竺望向西北天际,静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的时间不多了。李俊是个聪明人,待郑广人马全部进入澉浦港,便开局吧。”
第二百八十章
澉浦港外,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郑广回首望去,波平如镜的海面上舳舻相接,他麾下十多个岛屿汇集的船队尽数在此,浩浩荡荡,几乎遮蔽了整个海面。
澉浦港显然也为迎接这位海上大豪的归降做足了准备。偌大的港湾之中,不见半条杂船,早已清场静候,水天澄碧之间,只见成群的海鸥翩跹鸣叫着。
不多时,自港内驶出一艘海鳅大船,原是两浙路安抚使宗泽派遣的引船。
郑广的主舰和引船对过旗语后,便随其缓缓驶入港内,只见两岸旌旗招展,披坚执锐的钧容直奏起了喜气洋洋的礼乐——这支由禁军殿前司马军组成的皇家乐队,与内侍省押班张去为一同离京,日夜兼程,总算如期赶上了这招安大典。
待船靠岸,郑广抬眼望去,只见彩棚之下,郁竺早已率众人相候,那纡朱拖紫的地方要员何止上百人。郑广看得心头噗通直跳——这等排场!他当初下海为寇时,何曾想过一个渔家子能有今日?
再环顾四周,虽是旌旗猎猎、仪仗森严,但戍守官兵不过数千,显然朝廷对他们并无戒备。郑广心头一松,待跳板架上船舷,铁锚还未沉到底,便带着儿子郑梦龙疾步下船,满面春风踏上码头。
“罪民郑广,草芥之身,蒙昧无知,昔日为盗,搅扰海疆,实乃滔天之恶!今感陛下如天恩德,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朝廷!”
郁竺快步走出彩棚,将跪倒在地的郑氏父子扶起来:“郑总督言重了,往事不可追矣,从今往后,你我同朝为臣,且先恭聆圣谕罢!”
说罢,自袖中抽出圣旨展开卷轴。
郑广父子从来没接过圣旨,此刻也顾不上姿势规矩,连忙手脚并用,再次伏在地上。
郁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诏曰:南海郑广率众归诚,朕心甚慰,特授尔从二品总督之职,世食君禄,赐府邸于福州,总摄南海通商诸务。旧部准留七成编为巡海水师,协守岛礁;余者充总督府亲军,听尔调遣。唯尔克笃忠贞,永绥海表!钦哉——”
旨意与先前所议大抵相合,郑广心中喜不自禁,伏地高呼:“臣郑广领旨!谢陛下洪恩!”
待他谢恩完毕,郁竺和颜悦色地将人扶起,宗泽则在一旁引见同来迎候的众官员。
郑广望着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上刻意堆起的、并不真切的笑容,心底反倒涌起一股快意,尤其那位面皮白净的“中贵人”——他平生头一回得见宦官,此刻亲眼瞧见这皇权制度下滋养出的特殊人物,更觉自己已无限接近天家,颇为志得意满。
再摸摸手中的圣旨——楼台锦缂丝的卷首、白玉碾龙簪的顶轴,更不用说那遒劲的瘦金体书法……这是实实在在的圣旨,作不得假!是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的凭证呐!
彩棚之内言笑晏晏,港外却已忙得不可开交。
郑广这上万部众,依圣旨所言虽是大多都需返回海上驻守,但既受招安,总要登岸领受朝廷赐下的官服与犒赏酒肉。
转运使钱昂与武松负责调度部众驻地、安排饮食,船场监管张平则指挥上百艘船只进出停泊,几人奔走协调,忙得汗流浃背。
直至正午,数万人尽数安然入港,秩序井然,未出半点差池,郑广这才放下心来。郁竺也便顺势邀他携手下大小头领一同进城,晚间于望湖楼设宴庆功。
这官场之上,把酒言欢本是大事既定后的惯例,郑广自是不疑有他,略一思忖后,命郑梦龙率几名心腹留守船场统辖部众,其余头领都随他欣然入城赴宴去了。
…………
普陀岛的潮音洞是一处海蚀拱洞,不过三十米见方,洞底通海、外临峭壁,简直像个天然牢狱。
此刻,这狭窄的洞窟之中被硬生生塞进了数百名海盗,他们人挤人蜷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双手被麻绳系着,脚上戴着铁镣,动弹不得。
岛上如潮音洞这样大小的海蚀洞,还有数十处,此时无一例外全都关满了人,全是梅石、李俊的旧部。
自这二人被交给朝廷后,李盼山便派出亲信严加看管他们手下。只是这些喽啰们虽分属不同派系,但许多人上岛前本是同村渔民,彼此沾亲带故,哪里真能泾渭分明?一旦老大不在眼前,气氛便不由地松懈下来。
看守与囚徒闲聊着,议论声便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
“唉,听说了吗?梅大哥是被炮轰死的……”
“啥是炮?被铁蛋子砸死的?”有从未与朝廷水师交过手的海盗不解地问道。
“害,比那惨多啦!听说又是火又是雷的,可也不能算烧死……反正死状极惨,尸骨都没找着!”另有人一知半解地解释道。
“噫,梅大哥也是岛上数一数二的好汉,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可惜了!要我说,李大头领也忒狠心了些,劫朝廷的船怎么了?咱们做海盗的,不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今时不同往日喽……毕竟是要做官的人了,总不能还和过去一样……”
李盼山派来的看守听众人越说越不像话,干咳一声:“都注意些啊!虽说都是兄弟,我不会卖了大家,但不该说的话还是少说。”
众人顿时噤声,只剩下潮水冲刷洞穴带来的轰轰声,像是打雷一般,听得人心惶惶。
人群中,童威童猛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初随李俊上岛,混了个小头领,自然被视为李俊的左膀右臂。李俊“逃脱”后,他俩留在了岛上,虽与劫船无直接干系逃过一劫,却仍是严加看管的对象。
此刻,见议论声渐息,童威用被缚的双手遮掩着,从袜底摸出一块私藏的金锭,拖着脚镣慢慢挪到看守身边,低声道:“兄弟,打听个事儿……李大头领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那看守眼疾手快一把摸走金子,支支吾吾道:“谁知道呢……劫船本来也不关你们的事,不过是受那两个死鬼牵连……害,先在这儿待着吧,横竖你们也是普陀岛的人,等招安落定了,再看如何安排……”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目光,童猛适时露出为难神色:“兄弟你说……等到时候你们都封了官,咱们还是钦犯手下,朝廷信不过咱们,会不会叫大头领把咱们……”
他说着,被捆住的双手并在一处,做了个往脖子上一抹的动作。
“别胡说!”看守立刻吹胡子瞪眼。
童猛赔着笑:“麻烦兄弟行个方便吧,把这绳索松一些……万一真有那时候,能逃得了是命,逃不掉我也认栽了。”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隐忧,纷纷附和起来:“是啊!乡里乡亲的,大兄弟给我们手脚弄松点就行,这样捆着实在太难受……”
众人一齐起哄,洞里一下子又嗡嗡地热闹了起来,看守也怕动静闹大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得妥协道:“行了,都别叫嚷了,这样吧,我给你们弄松一点,可不许给我惹事啊……”
与此同时,一百多海里外的明州港外海,上千艘平底沙船以铁环相连,结成了数百个长蛇状的船阵,正朝着东面的海域悄悄行进。
这些沙船经过改制,无桅无帆,全靠人力脚踏驱动,因此海面能见度不高的情况下很难看到。
而众人口中早已灰飞烟灭的梅石,此时正立在一条“长蛇”的头部,望向东方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域。
“怎么样,前方需要变阵么?”岳飞从他身后走来。
梅石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再行十海里左右,漩涡就多起来了,最好变为三列五排的船型,既不容易被漩涡吸进去,也便于调整方向,过了这片水域再恢复原阵。岳将军放心,按这速度,我们晚间必能抵达,这普陀岛上守夜的喽啰大多熬不住整夜,顶多守个上半夜,我们就在下半夜进攻……岛北都是峭壁,行不得船,多布置几门火炮封锁即可,重点要封住南面的浅滩,那是大部分人的退路,官军主力要强攻南侧。”
“好!”岳飞听罢,微微颔首,拍了拍梅石的肩膀,“此次若成,你便是立下大功!郁大人答应过你,往日罪责一概勾销。你既不愿为官,便赐你金银,隐姓埋名,与家人安稳度日。”
梅石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他倒是不担心李盼山会对他的家人下手,他妻子和儿子在上岛前就死了,只剩两个女儿。这海岛上,女人本就稀缺,李盼山鲜少对女人下杀手,只怕是将她们掠去行不轨之事……想到此处,梅石心中的恨意愈发炽烈起来:“我虽与朝廷有旧怨,却也知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该算在朱勔头上,与郁大人无关。也多亏了她,我才看清李盼山这狼心狗肺之徒……只要能亲手杀了他,我梅石今日死而无憾,只是两个闺女还要托付给将军……”
岳飞打断了他,正色道:“欸,休说晦气话,登岛之后还仰仗你指挥呢!我今日便在此做主,若是擒住李盼山便交予你处置,但你务必助我找出所有机关暗哨,尽量减少伤亡。”
梅石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岳将军,还请选些箭法精准的,登岛后,若是见了挂着的红灯笼就直接射落。此外,传令全军将士,遇到岔路口,就看看地上有没有插新木姜子的枝条,若是有,就左行;若是没有,则两路都可通行。对了,只怕许多弟兄不识新木姜子,那是岛上独有的一种树,略似桂花,但叶背生有红棕色绢毛,用手一摸便知……”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夜幕初降,望湖楼临湖的园子里,紫檀长案次第排开,烛台照着案头的越州青瓷盏碟莹莹生光。隔几座就放置着的琉璃胆瓶,其中斜插单枝白荷,素影亭亭,与湖中清波遥相呼应。
园中,数百个竹篾灯笼点缀于树梢,暖黄的光晕浮沉摇曳着,恍若星河点点,雅致非常。
郁竺将庆功宴别出心裁地放在了西湖边上,此刻华灯初上,朝廷要员、江南豪绅世家济济一堂,郑广还有手下前来赴宴的头领不由得看呆了。
郁竺自然是居于主位,郑广作为庆功宴的主角,座次就在郁竺右下首,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郁竺左下首的位子坐的并不是什么高官,反倒是一个清秀的道士。
郑广暗中打听,才得知这道士颇有来历——他是随着宣旨的内监张去为一道从京中来的,道号白玄。
这道士瞧着不过双十年华,但据传言已有了一百三十多岁。他颇受官家生母韦太后宠信,近来宫中天火后的祈福、棘盆盛会皆有其身影。此番也是奉官家之命南下,专为降将祈福禳灾、洗刷罪孽而来,故而地位超然。
宴会伊始,白玄便粉墨登场,先是焚香摇铃,然后喃喃不休地念起经咒。
郑广并不信这些鬼神之术,不过见白玄手持柳枝,蘸取甘露向自己撒来,只举得异香扑鼻,新奇之余倒也不反感。
祈福完毕,宴会正式开始。郁竺也不过分寒暄,只让众人开怀畅饮,如此爽快,倒是博得了这些海盗不少的好感。
随着一个个雕花银盘端上来,珍馐渐渐摆满了紫檀长案——摆蟹酿橙的小盅是金玉镶嵌的,衬得那橙皮如金似玉;莲花鸭签的酥皮透亮,薄薄的肉片层层叠叠摆了有上百层;还有煨得酥烂的羊肋、柔白的莼菜银鱼羹……
海盗头领们虽然平时也不缺好酒好肉,可何曾见过这精细玲珑得如同工艺品一般的菜肴?一个个举着筷子不知何处下手。
不过好在这种拘束并没有维持多久,酒过三巡,气氛也就热络了起来。文官们强撑的斯文被酒气熏得荡然无存,武官们更是豪放不已,尤以宋江等一干梁山旧部为甚,拍案呼喝,高声谈笑,好不恣意痛快。
郑广起先还有些戒备之意,也不敢多喝,却架不住各方轮番劝酒。再加上那一声声“郑总督”“郑大人”叫得他飘然欲仙,不知不觉便也多饮了几杯,渐渐挥袖吆喝起来,与众人笑作一团。
正当人声鼎沸、酒酣耳热之际,忽然听上首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看去,竟是郁竺将手中玉箸重重拍在案上,面色不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方才还一派仙风道骨的道士白玄,此刻竟也面露愠色,见四下目光投来,他索性扬声道:“开放艮岳关乎官家龙嗣大计!皇家禁苑,本就不该与百姓共享,郁大人莫要为了沽名钓誉,误了国本大事!”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只晓得这白玄口出忤逆之言。但也有部分听闻京中风声者,知道这背后隐情——当今官家无嗣,与当年太上皇境况相似。昔年有道士谏言,称加高京城东北隅,有“多男之祥”,太上皇便修了万岁山,如今京中重修艮岳之议再起,正是为此。
不过纵使是知情者,也觉得白玄此言忒不识趣——今晚这可是招安庆功的大宴,再有什么谏言,何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出言不逊呢?难道说,这白玄果然真仗着韦太后宠信,便嚣张跋扈,无所顾忌了?也难怪郁相震怒。
与白玄一同自京中来的张去为见状,忙上前调停,一边将白玄扯到一旁,一边软语劝慰郁竺,又示意干儿子上前敬酒圆场,好歹将场面按了下来。
只是那白玄却十分心高气傲,被拉开后犹自不服,猛地甩袖挥开张去为,转身拂袖离席而去。
满堂宾客目睹此情此景,不禁瞠目结舌。
不过好在郁竺调整得极快,虽被当面顶撞,却未再发怒,不过片刻面色便恢复如常。
她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反倒是温言安抚众人,嘱咐大家继续宴饮,又特命宋江等人好生陪同郑广,自道是不胜酒力,需小憩片刻,稍后便回。
经此插曲,郁竺暂离席间,郑广自是不疑有他,反倒关切道:“无妨无妨,大人好生歇息便是!”
郁竺点了点头,只带了两个亲卫抽身离开。出了园子,一路沿山间小路登上高处的厢房,只见有一个人影立在暗处的竹林中等候。
亲卫远远守在山路两侧,人影自暗中迈出,正是萧辂。
“大人,船场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郑广部下共两万三千人,尽数安顿下来了,平海军与天子门生共一万人驻守船场外围。武大人已同李俊接上头,一切皆依计而行。”
郁竺精神一振:“郑梦龙有没有起疑?其他头领呢?”
“大人放心,他们两万多降军,朝廷派一万人戒备再正常不过,且我军都是驻在船场外围,只要入港的水道不封,郑梦龙都不担心。钱转运使又送了一百头羊,五百头猪,鸡鸭水禽千余只,佳酿千坛,那群海盗开怀畅饮、大快朵颐,早就东倒西歪了。”
郁竺点了点头,又问:“张平那边如何了?他那里可是事关全局成败。”
萧辂神色一正:“大人尽管放心,张大人别的不敢说,于船舶之事上,无人能出其右。他和叶春筹备多时,必定万无一失。”
这位曾经的船场监官、童贯门人,因郁竺惜才之心而投诚,在杭州官场清洗中得以保全。陆愭与蔡鋆坏事做尽时,他不过是个配角,而今夜,终于有机会成为主角了。
朝廷之所以敢以一万官军戒备两万多海盗,不过时因为另有一万余人藏身于船场那些造了一半的大船腹中罢了!
澉浦港作塘与湾边,那一艘艘搭满脚手架的半成品大船,不过是伪装而已,关键时刻顷刻便能便为战船。
这一切,自然都出自张平这位“老技术人员”的一手策划。
郑梦龙自以为尚有海路可退,故而放松警惕,殊不知早已是四面楚歌。
见郁竺不再追问,萧辂便拣了其他要务细细禀报:“另外,城外已叮嘱百姓闭户,保正挨家传令不得外出;城内也已宵禁,路上行走的都是线人。肆户摊贩们也知道今日朝廷有大事,均是早早收了摊子打烊,未出什么乱子,大人不必忧心。”
郁竺点点头:“你辛苦了,这些琐事听着寻常,逐一安排起来却是颇为费心。”
萧辂一直面色如常,听闻郁竺此言这才微微一赧,低声飞速道:“大人哪里的话!如今万事俱备,不过数个时辰之后,大人就能一举荡平我大宋百年海患,青史留名……我先去城门照应着,等大人亲临。”
说罢,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独留郁竺一人独立高处,看着远处的墨色的天幕陷入了沉思——一切都在顺利地按照计划推进,就连方才白玄的突然发难,都给了她恰到好处的理由离席来见萧辂,而不引起众人的怀疑。
只是……这个白玄,并不是她安排好的。
这是一场意外。
是意外吗?
郁竺想起此次京中几人的来历。押班张去为的养父张见道,曾经是韦太后的提点官,如今任景福殿使,故而张去为可以算是韦太后的人;而白玄,也是深得韦太后宠信之人。
这其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可是除了方才白玄突发恶疾一般的异常言行,张去为自始至终却并无任何异常。
难道这白玄当真只是个浅薄的道士,被太后宠得不知几斤几两,妄想借当众抨击宰相来博取声名?
郁竺有些想不通,摇了摇头——罢了,先回到宴席为上,免得离席太久,惹人生疑。
…………
白玄离席后,谢绝了张去为派人护送他的好意,独自一人朝着所住的樟亭驿走去。
他方才在宴会上只顾着挑事,热酒好菜未尝几口,可谓腹内空空,此时才觉出几分可惜。
如今沿街而行,见市肆多已闭门谢客,好不容易赶上一家未打烊的小酒坊,急急忙忙打了一壶酒将就饮着。
朦胧的月色洒落,将杭州城的夜衬得愈发寂静,白玄四下望了望,喃喃道:“奇了怪了,都说江南是富贵温柔乡,可这杭州夜里却连个人影也无,算什么繁华之地……不过,没人也好,落个清净。”
他拔开塞子灌了几口酒,想起宴上的情形,醉意渐渐上头,不由嗤笑起来:“宰相……宰相又怎样?韦大人说得是,百善孝为先。官家尚不敢违逆太后,她一个宰相,怎敢动太后的人?我偏要顶撞,她能拿我如何!”
浊酒味道尚可,白玄很快就喝得见了底,醉意醺然,随手将酒壶一抛,摇摇晃晃拐进巷子,樟亭驿已在不远处。
“呸!什么庆功宴……连个美人都没有,尽是些舞枪弄棒的粗人,有什么看头?牝鸡司晨……果然不成体统。”他抹了抹嘴,吃吃笑道,“不过,我也不要当什么宰相,太累……只要韦大人成了事,我混个国师便足矣……”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倏的从后穿透白玄的咽喉。
顷刻间,血液飞溅。
箭自喉前穿出,白玄脑中的美梦,戛然而止。
第二百八十二章
武松穿着一身皂绸衫,配着紫罗头巾、蓝黄搭膊,他身后三十余名天子门生亲军也是同样打扮。
这是大宋步军常见的装束,也是今日朝廷发给降军的样式。
月色下,这三十多人倒和那些刚归降的海盗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降军驻扎的瞰浦港船场,是武松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压着脚步,引着一行人穿过匠户聚居的棚户区,自西侧悄无声息地潜入场内。
船场内,篝火零星闪烁着,四下里鼾声如雷,沉沉地压着夜色。
武松一个手势,众人随即夜雾一般散入营地。
营地正中,沙袋堆起的小坡上,郑梦龙半倚半卧,望着漆黑的夜空,神思渐渐飘浮起来:“还得是御酒呐……回甘绵长,果然非同凡响……”
郑广在下午赴宴之前,再三叮嘱他不可贪杯,只因今夜是归顺朝廷的第一夜,不容有失,定要保持清醒,既是看顾好手下兄弟,也是防备朝廷异动。
只是郑广自己尚且在那一声声吹捧下忘乎所以,更何况本就胸无城府的郑梦龙呢?
他将父亲的话混都忘了,一颗心早已随着夜风飘进了城里,昏昏沉沉地想着:“唉,老头子倒是进城享福了,西湖,那可是西湖啊,竟能在西湖上设宴,诗里说什么‘欲把西湖比西子’……那宴上侍奉的美人,那得是何等绝色啊……”
不远处的陈万里看着郑梦龙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他身为郑广麾下颇受倚重的岛主,今夜被留下来辅佐郑梦龙管束部众,此刻算是营中为数不多还保持清醒的人。
只是他严于律己并无大用——郑大公子自己贪图享乐,底下人自然上行下效。
更何况郑广手底下人员本就来路复杂,分属数十座不同岛屿。朝廷好酒好肉送进来,陈万里约束自家部下尚且勉强,又如何管得住旁人?
好在朝廷的诚意有目共睹,官家圣旨已下,还能出什么乱子?众人贪这一杯便由他们去吧。
陈万里安慰完自己,在附近巡视了几圈,正准备回帐歇息,忽然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惊叫:“死人啦!死人啦!”
他有些朦胧的困意顿时清醒大半,只见四处零星火光也向叫声起处聚拢过去。
“怎么回事?谁死了?!”郑梦龙倒是虽醉犹醒,还没忘了一营统领之责,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包上跳起来,抄起腰刀奔向那处。
陈万里快步跟上,穿过杂乱堆放的漆桶与木材,拨开层层围观的众人,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一名喽啰被割断咽喉,鲜血淌了一地,尸身瘫倒在帐旁。
另一个小喽啰跪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正磕磕巴巴向郑梦龙解释:“俺、俺在帐中睡着,被尿憋醒……出来解手,被什么绊了一跤,还以为是块石头……伸手一摸竟是软的热的,点起火折子一照……这才发现是个人呐!”
陈万里四下一扫,这处原是船场中刷漆的工坊,为防火患,只在远处零星点了几支火把,光线昏昧难辨。此地虽距朝廷驻军的外围尚有一定距离,但若真有朝廷的人趁黑潜入,也绝非没有可能。
他目光逼向那喽啰:“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喽啰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郑梦龙一脚踹在他身上,怒喝道:“废物!耳朵聋了吗?人死在你帐外竟都听不见!”又指向旁边几名巡逻的喽啰,“你们呢?可曾看见凶手?”
几人也都茫然地摇摇头。
郑梦龙几乎气笑了:“好啊!好!莫非是他自己抹了脖子不成?一个个的眼睛都瞎了?”
喽啰们挨了骂也不敢吭声。今夜众人都在喝酒吃肉,唯独他们轮值巡逻,本就心有不平,谁还愿认真应差?故而方才他们确实在偷闲躲懒,这命案是何时发生、如何发生的,端得是半点不知。
郑梦龙见几人心虚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伸手就要打人,却被陈万里一步上前拦住,劝道:“公子!眼下刚死了兄弟,凶手却不见踪影,当务之急是叫醒所有人,再仔细搜查营地,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弟兄遭了毒手!”
“也是。”
片刻之后,几个探查的小头领匆匆折返,脸色煞白地回报:“公子,查遍了营地……遇害的弟兄一共十七人!都是一样的死法,被人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难道,“只是……确实没有半点打斗挣扎的痕迹。”
“十七个?!”郑梦龙倒抽一口凉气。
人群中也瞬间炸了锅,刚被叫醒的海盗们面面相觑,惊恐的议论声蜂群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
“谁干的?”
“莫不是有鬼?”
……
“不好,朝廷出尔反尔,要杀人灭口了!”
一片议论中,一个清晰的声音“脱颖而出”。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过去,发现出声那人,竟是那个前两日被郑广在海上收留、时常带在身边的中年男子!
众人虽不知其名,却认得这张脸。
郑梦龙吓得眉头一跳,看清是李俊后,强作镇定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你说朝廷杀人?那官军何在?再说,官家的圣旨白纸黑字,朝廷若真要杀人灭口,杀我们区区几十个作甚?”
“圣旨怎就作数了?东海李盼山迟迟不肯上岸归降,防的就是这一手!做官之人最会言而无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公子对朝廷不能不防……”
“住口!”他话未说尽,郑梦龙已猛地抽出腰刀,不管不顾地劈去——别人不知道李俊来历,他可是知道的,收留朝廷钦犯的事情一暴露,他和父亲必定吃不了兜着走。这家伙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将李盼山之名说出,是生怕牵连不到他们父子俩吗?
可惜郑梦龙不精武艺,这一刀劈得仓促,李俊身形一晃便轻易躲开,转眼便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见人跑了,郑梦龙也知此刻需稳住大局,不宜再追,只得恨恨地将刀插回鞘中,对着骚动的人群吼道:“都别慌!别听那厮疯言疯语!大家看看自己身上这衣服,这可是簇新的绸衫子!穿了这身衣服咱就是朝廷的人,朝廷为何要对自己人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各位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岛屿,互相间或多或少有些摩擦,指不定是起了内讧,自己人杀错了!陈叔……你即刻带一百精干弟兄,给我彻查到底是谁在起事!其余人等都回帐子老老实实睡觉去,没我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情形尚不明了,便先将矛头引向内部并非明智之举。陈万里喉头滚动了一下,但见郑梦龙那不容置喙的样子,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依令指挥手下驱赶人群回到帐中。
然而见了血光,众人哪里还有睡意?酒意作用下,不少人与陈万里的手下推搡拉扯起来,更有胆大的,索性就地围坐在营外篝火旁,放声议论起来——
“方才那人是谁?俺咋觉着他说得在理!朝廷若真信得过,当初咱们也不至于活不下去落草为寇了……欸,兄弟你是哪座岛上的?瞧着有些面生哇。”
被问到的人神色一闪:“噢,俺是七洲洋周头领麾下的。对了,你们瞧郑梦龙那样,是不是被戳中了痛处?”
“啥意思?”
“俺是说,郑家父子怕不是准备拿咱们兄弟的命,去换他们的顶戴官袍!你想啊,那人不是成日跟在郑广身边么,保不齐真听到了什么!”
“照这么说……死掉的兄弟是郑广派人灭口的?被撞破了才急着捂嘴?”
“可不是嘛!这一来是一举两得,既向朝廷表了忠心,又清理掉了不听话的。”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谣言如野火蔓延,从营帐一角烧向整个营地,隐隐有沸腾之势。
郑梦龙正焦头烂额地查勘尸体周边痕迹,未曾听清大家议论的何事,只觉得喧嚣声越来越甚,忍无可忍劈手夺过亲兵手中马鞭,狠狠抽向最近一个叽叽喳喳的海盗:“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再吵剁了喂鱼!”
这一鞭,可是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里不知谁高喊:“绑了这小子!押去问郑广讨个说法!”
应和之声随即四起,怒涛翻涌。
“不好啦!郑广父子勾结朝廷,要把咱们一锅端啦!方才死的弟兄就是他们杀的!要拿咱们的人头去邀功呢!”又有人惊声尖叫起来。
酒精与同伴之死的共同作用下,海盗们的恐惧瞬间被点燃,营地眨眼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郑梦龙站在人群中脸色骤变。他怎么没想明白,情势为何会急转直下,喝止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边几个眼疾手快的海盗已经扑了上来,粗麻绳“哗啦啦”缠上他的胳膊,眨眼就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万里本在远处盘查,见状急忙带人回援。可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哭喊声、叫骂声、碰撞声混在一起,直叫人寸步难行。
这些海盗本就来自各个岛屿,平日里都未必听郑广管束,如今群龙无首,单凭陈万里的几千人,别说救郑梦龙,连稳住混乱的场面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看着郑梦龙像被裹粽子似的绑了起来,被三五个人扛起来就往外头冲。那几人手里的刀枪剑棍挥舞着,口中还高喊着:“郑广父子卖兄弟!咱们跟他们拼了!”
大部分人不明就里,难免被煽动了情绪,也跟着抄起家伙加入进来,队伍越冲越壮大,转眼就浩浩荡荡。
好在郑广还有小几百个铁杆亲信,这些人要么不信老大会出卖弟兄,要么是跟着郑广得了好处不愿跟着闹事。此刻见人群要冲出去,立刻拦在前面,一边高喊着“别中了圈套”,一边挥着刀砍向冲过来的人流。
船场内乱得人仰马翻,火光、人影、刀光混在一起。唯独那几个扛着郑梦龙的人,身手格外敏捷、目标格外明确,带着身边被煽动的百十来个人,硬生生从混战的人群中冲了出去,转眼就出了船场大门。
余下的海盗打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郑大公子已经不见了。可这架一旦开了头,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平日里谁抢了谁的货、谁劫了谁的船,那些压在心底的新仇旧恨,此刻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你抡着耙子往我身上招呼,我举着斧子朝你头上劈去,整个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陈万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愣在原地——好好的局面,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乱起来的?
是从李俊出言挑唆开始的吗?
不对……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更沉了。是从那十七个海盗死了开始的。
只是,他们到底死于谁手……
“大哥!咱们追不追?再不追,少当家怕真被他们害了!”手下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陈万里用力摇了摇头,艰难道:“只怕是朝廷设计杀人……出了船场,外头肯定有埋伏,追上去也是送死!”他顿了顿,立刻决断道,“快!让兄弟们别管了,赶紧收拾东西!趁港口还没封,咱们出海投奔李盼山!杭州出了这档子事,李盼山肯定不会再接受招安了,这是咱们唯一的退路!”
话音刚落,船场外侧的作塘和港边那些还没完工的大船,突然动了起来。
陈万里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固定船只的缆绳“嘣嘣”断裂,脚手架哗啦啦散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船舱里传出了沉闷的敲击声,紧接着,二十余艘大船缓缓向港口中央移动,像一堵移动的墙,很快把整个港口封了起来。
一道浑厚的声音通过瞭哨上的铜枢传了出来,在混乱的船场里清晰地回荡:“南海诸贼,匪性难改,既已归降,为何生乱!放下屠刀,缴械不杀,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第二百八十三章
郁竺回到临湖的水榭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场面反倒愈发热烈。
她定睛一看,紫檀长案围出的那片空地上,跳跃起舞的竟然是郑广本人,身后还跟着一帮醉意醺然的海盗头领。
问过左右,才知道这些海盗喝了酒,渐渐原形毕露,言语间嫌宴上无歌姬舞女助兴,庆功宴吃得和寺庙的斋饭似的。
宗泽为拖延周旋,已亲自下场舞剑助兴了一回。郑广自然也得“见贤思齐”,亲自献上滚灯舞。
这舞顾名思义,在竹编球内置灯烛,舞者持灯腾挪翻转,人逐灯影走,灯随人身舞。竹编球翻滚生辉,烛火始终稳燃不灭,倒像是在暗海里浮沉的红月。
郁竺耐心欣赏了一会儿。这舞她在泉州时也曾见过,原是沿海百姓用以驱除水患、震慑海盗的傩戏。如今郑广这归降的海盗亲自领舞,角色转换当真是迅速彻底。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郑广眯着醉眼,见郁竺归席,竟扬声笑道:“大人既归,何不也献舞一曲?便不作寻常女儿姿态也无妨,早就听闻大人精通玄门术法,昔年太上皇在时,便以奇技得蒙圣眷,今日盛宴,可否使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呐?”
他这真是酒后放浪形骸,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世人如今暗中非议郁竺最多的,一是她的女子之身,二是她背弃先帝之恩。此言一出,满座寂然,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却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郁竺,看她如何应对。
偏此时,园外竹林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像是有意为郁竺解围。
然后下一刻,竟有一个人影从高墙外飞身跃入园中,伴随着“有刺客”的惊呼,在场亲卫纷纷拔刀出鞘。
“且慢!”郁竺伸手拦住近前一个欲扑上的侍卫,众人这才看清,闯入之人竟是萧辂。
“大人,大事不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主座跟前。
郁竺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知计划成了大半,面上却一沉,厉声喝道:“放肆!本官正在宴请郑总督,岂容你擅闯惊扰,成何体统!”
说着重重一拍案,震得杯盏作响,把原本还想着看热闹的郑广吓得一激灵。
萧辂也惯会演戏,急得那叫一个声颤气促:“大人,实在是事出紧急,郑、郑总督手下的人反了!趁守军不备,从船场一路杀了出来,眼下已近北门城关了!”
“什么?”郁竺闻言“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将面前的桌案带翻了。
宗泽眼疾手快,伸手就将近在咫尺的郑广薅了过来,他老而弥坚,郑广酒意正浓,猝不及防就被掐住了咽喉。宋江则是一把从桌案后跳了起来,吆五喝六指挥着手下众将:“快快,将这些反贼都按住,通通按住!”
那些本来是随萧辂闯入的侍卫闻令,立刻刀锋齐转,直指郑广及其他头领,守在园外的侍卫也一拥而入。郑广前来赴宴,随行十几个首领也每人各带了三五个亲随,此刻听闻动静都闯了进来,一时剑拔弩张,杀气盈庭。
郑广再醉,此刻酒意也该醒了大半了。他奋力挣脱宗泽钳制,拦在萧辂和郁竺面前,急道:“大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呀!郑某诚心归顺,怎会谋反?定是……定是哪个岛主包藏祸心,指使手下之人闹事,犬子无能,未能弹压……大人明鉴!绝非郑某指使啊!”
他这话一说,随行赴宴的头领顿时哗然。他们本身实力并不差,投奔郑广一起招安也是为了博个更好的前程,如今祸事未明,郑广竟抢先将责任推给他们,如何能忍?
“郑广,恁地不地道!你怎知不是你那宝贝儿子作乱?凭甚一口咬定是俺们的人?”
“正是,好处你父子占尽,出了乱子便拿俺们顶缸,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郁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行了,各位‘英雄好汉’真是把朝廷当猴儿在耍了,你们这种推诿扯皮的戏码本相可见多了!”
说着转向郑广痛心疾首道:“郑广啊郑广,本相待你不薄,为招安之事,在官家面前百般斡旋,好话说尽!你却贼心不死,明面归顺,暗地竟敢谋划夜袭造反!本相问你,你打的可是两幅算盘?事成,就效仿方腊,在东南裂土称王;事败,便将罪责尽数推予这些头领,反正他们也是各怀鬼胎、内讧不休,对不对?!”
“冤枉啊……大人,冤枉……”郑广急得团团转,酒气尽数蒸腾成了冷汗,从每个毛孔里丝丝地冒了出来。
他从一个渔家子起家,发展壮大成称霸一方的海盗,自然是颇有心机之人,只是再如何城府颇深,之前也不过是和福建州府打打交道。
官家、圣旨、朝廷这些词在他心中,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天威。即便此刻,他依旧对官家的金口玉言深信不疑,只拼命在自家部属身上找寻纰漏。
因此,眼下除了认定是内部生变,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再加上他们此刻人手不多,尽在郁竺掌控之中,若是对方有意在这里大开杀戒,他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他噗通一声跪下:“大人,郑某恳请您将我、连同在座诸位头领,悉数带往北门城关。我等绝不携带亲随兵刃,一同亲临现场平息乱局!若查明确是郑某约束无方,这未能管束部众之责,郑某万死不敢推脱!”
郁竺盯了他半响,良久,终于决断道:“好!本相便依你所言,再信你一回。”
…………
北门城关外,数百名海盗群情汹涌,他们武器粗陋,多是些普通的刀棍斧叉,声势却十分浩大。
只因城门上守军稀落,零星的几个守卫慌慌张张报信去了这举动反倒让海盗们生出错觉,以为朝廷援军即将赶到,愈发急切地要在援军到来前攻破城门。
这群海盗中,除却武松事先安插、刻意煽动事端的那部分人之外,多数本是各岛上的刺头,本身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极端分子,对朝廷招安并不在意,素来以杀人放火为乐,不然也不会轻易一挑唆就跟着杀过来。
他们将碍事的郑梦龙挂在了城外的挑头杆子上,再抬头一看时,竟然发现城门上已经站了些人——官员、士兵熙熙攘攘,足有数百人之众。
“快看!郑广来了!”有眼尖的海盗指向城楼高声喊道。
郑广先前不知道自己宝贝儿子被捆了,这会儿一眼望去,只见郑梦龙像个蚕蛹似的被吊在杆头,杆子顶端还悬着两颗前几日刚被处决的犯人人头,而好大儿正叫得好不凄惨:“父亲,救我!”
郑广眦目欲裂,朝城楼下厉声怒骂道:“你们这些畜生,我平日待你们不薄,为何要如此害我儿?还不快将他放下来!”
骂声未落,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对郁竺道:“大人您看,这实在不是犬子之过,更非郑某有意谋反,实是有人包藏祸心、暗中作乱!郑某也是受害之人啊!”
郁竺呵呵了两声:“郑总督人多势众,和朝廷谈条件的时候,这是你的资本,如今管不住手下闹出事了,倒想撇清关系?你别忘了,你让我带你来城门上是做什么的。再怎么说,这终归是你的人,你若管不住,朝廷便只好亲自出手了。”
说罢,抬手一挥,只听轰隆一声,脚下城强竟然震动起来,墙内传来机括转动的咔擦声,不过片刻,八门重炮缓缓升起,黑黢黢的炮口齐齐对准了城楼之下。
郑广一时看傻了。
即便他再如何盲信圣旨,到这一步也该明白过来了——这许多重炮,岂是临时事发就能调集而来的?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心中乱极生恨,终于醒悟自己恐怕早已落入朝廷的圈套——眼下这场乱子,背后只怕少不了朝廷推波助澜。只是他摸不准,朝廷究竟是打算将他们赶尽杀绝,还是借机施压、削减赏赐?
郑广恨恨地望了城楼下一眼,儿子仍被悬吊在半空,城下只有约莫数百人,船场那边的大部人马还不知情况如何,只怕是凶多吉少。此时此刻,他万万不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朝城下喊道:“诸位兄弟,放下刀剑!切莫因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你们今日攻城,形同造反,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若此时知错而返,郁大人尚可放我等一条生路!”
他这番话清清楚楚传到城下。
城下的海盗们只听见这一句,先前郑广与郁竺的对谈却一字未闻,只看到他在城楼上与那朝廷高官好言好语说了些什么,然后转瞬间,朝廷地火炮就对准了他们。
这不正好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郑广分明就是想借朝廷之手清除异己,拿他们的头颅去邀功请赏!
“我呸,放下刀剑,好让你将我们赶尽杀绝,再提着我们的头去升官发财?”
领头那名海盗怒斥一声,手中飞刀出手,一刀斩断了悬吊郑梦龙的绳索。郑梦龙应声从高处坠落,一声惨叫后没了动静。
“横竖都是一死,弟兄们,杀了郑广这叛徒!人头落地不过碗大个疤,咱们绝不做枉死之鬼!”
攻城的呐喊震天动地,郑广却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情形竟然这样急转直下,死死盯着城楼下——郑梦龙身下蜿蜒开一滩刺目的血迹,像一条暗红的绸缎缓缓铺展开来。
剜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几乎令他窒息。
城楼上,一同前来的其他海盗头领们早已陷入绝境,他们来时被缴了兵刃,此刻手无寸铁,面对突如其来的围剿,毫无还手之力,转眼间便被屠戮殆尽;城楼下,火炮齐发,区区血肉之躯哪里抵挡得住,不用官军出手,几轮炮击下,攻城的海盗们就没了动静。
萧辂眼见情势复杂,刀剑无眼,怕伤了郁竺,护着她向城楼阶梯退去。
郑广瞥见郁竺撤退的动静,蓦地回过神来。他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股混杂着丧子之痛、滔天之恨与绝境挣扎的疯狂力量,猛地从他僵直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竟硬生生挣脱了钳制他的两名士兵,反手从其中一人腰间抽出佩刀。
“狗官纳命来!”
郁竺闻声惊觉回望去,只见一点寒光直扑面门,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笼罩全身,她几乎忘记了调出系统得金钟罩护身。
千钧一发之际,萧辂竟不避不让,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一把握住了刀刃!
鲜血瞬间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然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掌,那柄沾着血的长刀,就被他以更迅猛、更凌厉的力道反手掷了回去。
“扑哧”一声,刀身插进郑广心窝。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后退,直至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城垛。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口中溢出,直到最后,再无气息。
第二百八十四章
许叔微在给萧辂包扎伤口。
郁竺静坐一旁,手支着额头,看着萧辂略微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想起了那柄直冲她面门飞来的刀。
那刀的速度很快,快到她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此刻下了城墙,她仍觉得心悸未平,眼皮跳个不停,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像那飞刀一样,挣脱了掌控,飞速地向她迫近。
难道……是岳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萧大人万幸未伤及筋骨,只需好生养护,保持创口洁净,避免脓发炎肿便无大碍。”许叔微温声交代完,悄然退下。
萧辂看出郁竺心事重重,极有分寸地没有出声打扰,只将自己默默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人之间再无话语,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
天色复又渐明,直至五更时分,窗外天空透出淡淡的鱼肚白,这份寂静才终于被门外的脚步声打破。
来人是武松,他已经退去了那一身步军士兵的装束,换上了一件沉香色的罗料直裰长袍,只是周身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海风腥咸混杂的味道,显然是从澉浦港一路赶来,未曾来得及稍歇片刻。
萧辂倒是比郁竺的反应更快一步,赶紧迎上前道:“武大人,船场那边情况如何了?”
武松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绑着白布的手,然后收回视线,朝着郁竺抱拳沉声一礼:“禀大人,船场残匪与张平所率的一万兵马发生了激烈冲突,叛匪倚仗兵器未被收缴,负隅顽抗,所幸我军能以火力压制,待其火炮轰击间隙,卑职亲率后军一万人自外围合围,战至天明。叛匪共计两万三千众,已歼灭六千三百余人,另有一千余人试图跳海遁逃,多数已葬身鱼腹,剩余一万五千余人皆已弃械投降。我军战死八百余士卒,两艘海鳅大船遭火势波及,舱体部分损毁,其余舰只、军械暂无大碍。宗将军已率部赶到,正主持清扫战场,安抚俘虏,严加看管。”
郁竺舒了一口气。纵算不得载入史册的旷世奇功,也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了。
只是想起此次“招安”的手段,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复杂。
平心而论,这步棋走得确实算不得“地道”——
赵构以御笔手诏径直任命总督,绕开了中书门下与吏部铨选,是十分不合规制之举。便是当年惯于滥用御笔的赵佶,也多是用以褒奖训诫、彰显恩宠,极少以此途任命朝廷要员的。
因此这封被郑广奉为圭臬的圣旨,效力本就存疑,真要依此推行,朝野上下的反对之声必定沸反盈天。郁竺当初与赵构论及此事时说得也很明白——这道圣旨,说到底不过是件用以惑敌的道具罢了。
可即便明知此举或有损皇权威信,她仍执意以此计诱降这群海盗,绝非是闲极无聊,又或者是故作惊人之举。
一来,招抚这些海盗要给予高官厚禄,可沿海百姓饱受其害,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如今见这些昔日凶徒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如何能甘心?
二来,这群人久在海上为贼,劫掠成性,朝廷此前与之不过是小股作战,因海岸线过长,而未大面积征讨,因此不少海盗心中未必真有敬畏。这些人日后收编入伍,也难保不会贼心复萌,届时若在军中作乱,便是那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后患无穷。
以诱降之策将其聚而歼之,才算得上是以最小代价除尽隐患。
只是如今,这后续善后工作是半点容不得马虎。
郁竺略一沉吟,将在心中盘桓多日的事项一一道出。
“武大人,此番回禀枢密院的战报,只说那郑广未能约束手下,部众贼心不死,于夜间突然发动攻城,官军迫不得已才出兵迎战。对外口径更要统一,至于此前招安的诸多细节、贼众的具体人数,能不提便不提,切忌外传,以免节外生枝。官家和刘太尉那里我自去周旋。”
“萧大人,如今科教局事务由你日渐熟悉,此事你也要多费心安排,可着人联络城中勾栏瓦肆的说书人、茶博士,让他们编些海神显灵、惩恶扬善的故事,暗里点出那郑广本是煞星投胎,此番败亡乃是天意使然。总之,务必将朝廷此次剿匪的正当性宣扬出去,既是安抚民心,也是引开百姓对招安内情的窥探,明白吗?”
二人也知此事事关重大,神色一凛,齐声躬身领命。
话音刚落,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属官的通传:“宋将军携人求见!”
郁竺抬眼望去,只见宋江大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张顺。那浪里白条瞧着风尘仆仆,身形较往日更加精瘦,连肤色都深了几分,想来连日风里来浪里去,定是极为辛苦。
宋江见了郁竺,携着张顺屈膝下跪行礼,郁竺连忙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
张顺是随着岳飞去普陀岛攻打李盼山的,比起眼皮子底下的郑广,远在海上的李盼山更让她悬心。毕竟这是岳飞第一次独当一面,郁竺有时候都难免怀疑自己因为历史光环,就顶着外界压力对如此年轻的他委以重任,究竟是否恰当?
此刻见张顺亲至,郁竺也顾不得与宋江寒暄,急声问道:“普陀岛战况如何?”
张顺的神色里透着难掩的振奋:“回大人,大捷!我等乘夜登岛,多亏梅石引路,岛上的暗礁与布防暗器未对我军造成半分阻碍,一路顺利登岸。随后,童家二位兄弟早已暗中发动梅石旧部叛乱,里外夹击之下,李盼山所部自乱阵脚,简直是不攻自破!如今岛上搜出的金银珠宝、囤积财物不计其数,李盼山那贼子也已在山顶秘穴中被擒。眼下岳将军正带部分弟兄在岛上搜剿各处洞穴,将躲藏的零星海盗尽数捉拿。他知晓大人挂念战局,便先遣属下星夜赶回,只是伤亡数目尚未清点完毕,虽是短兵相接难免伤亡,只是整体来看应当并无大碍。”
郁竺听罢,悬了多日的心终是彻底放下,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连说了三声“好”。
“鹏举果然堪当大任,不负重托。还有李俊,此番在敌营左右周旋,既得李盼山信任,又转投郑广暗助我军,行事恰到好处,居功甚伟!只可惜他卧底之事不便大肆宣扬,怕是要做个无名英雄了。”她说到此处看向宋江,“宋将军,还劳你转告李俊,本相已奏请官家,拟封他为四品承宣使,赏赐千金,待眼下东南海事的风头过了,再为他安排合适官职,如此才不易引人疑心。”
听闻如此的安排,宋江面上顿时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忙拱手回道:“大人这般体恤下属,李俊得知后定当感念圣恩与大人栽培!他本就不是贪图虚名之辈,即便暂不能显名,也定会明白大人的苦心!属下稍后便将大人的意思转达于他,让他安心。”
两线皆获大捷,屋内紧绷的气氛终是彻底松弛下来,一派皆大欢喜之景。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郁竺听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吉利话,心中那股整夜都在汹涌的不安也隐隐淡去了几分。
如是闲话了片刻,天色彻底亮了起来,想起众人已连轴奔波了一夜,眼下大局初定,郁竺便开口道:“诸位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片刻,后续事宜待午后再议不迟。”
话音刚落,还未等众人起身,只听“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门外的是转运使钱昂。他是个敢于在童贯权势最盛时嘲讽他“公骡子”的狠角色,如今却额间沁着汗,一向端正严肃的面孔竟透出几分肉眼可见的慌张。
钱昂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屋中不明所以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郁竺身上,开口就是一道惊雷:“大人,大事不好了!白玄道长死了!”
这道雷,劈得屋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钱昂见无人应他,咽了口唾沫,急急往下道:“属下也是刚接到驿卒禀报。看尸体的情形,白玄道长应当是昨夜遇害的,身死之地在樟亭驿侧边的小巷里,那地方隐蔽,今早驿卒出门打扫时才发现尸首,属下已让人去查验过,他身上带着酒气,衣着完好、财物也具在,致命伤是一箭穿喉,绝非寻常劫匪能有的手段!按时间来看,他该是昨日从望湖楼赴宴回去的路上遭了毒手……”
他的嘴一张一合,可郁竺的耳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死了”二字,反复敲击着她的心神。
死了……死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随即猛地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连日来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从京中而来,专为招安之事祈福,还深得韦太后宠信的道士,竟就这样没了性命。
更要命的是,他偏偏死在与自己在望湖楼发生冲突之后,偏偏昨日宴会上那么多官员、宾客都亲眼见证了他们二人的争执。
这般巧合堆叠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郁竺为报争执之仇,暗中派人杀了白玄。
郁竺看向屋内众人,显然他们也想到了这一层。那宋江见郁竺目光落到他身上,竟“噌”地跳起来,连连摆手:“大人,绝非属下所为啊!自昨日宴后,属下便一直在城门与宗将军部署剿匪事宜,后来又派人去码头接应张顺,一得知普陀岛大捷的消息,便立刻赶来向大人禀报,从头到尾都没沾过樟亭驿的边,实在不知白玄道长遇害之事!”
见宋江这反应,郁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因为震惊,目光或许太过锐利,竟让众人误以为她在怀疑身边人。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快速梳理:此事绝不可能是自己人所为,武松与钱昂昨日一直在船场调度兵力;宗泽、宋江宴后便随自己去了城楼督战,全程都在对付郑广残部;萧辂自宴会结束后,半步未曾离开自己左右;岳飞远在普陀岛,更不可能连夜赶回……
那究竟是谁?
是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白玄,还故意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萧辂从未见过郁竺这种神色,连忙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大人,白玄之死,巡检司自会派人彻查。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身死的消息定然瞒不住,不出半日便会传遍城中,再过几日,怕是就要传到京中去了。白玄本就深得韦太后宠信,如今他在杭州遇害,韦太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大人需尽早做应对准备才是!”
是啊,韦太后……
郁竺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暂且先在屋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武松留下,随我到内间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这间内室原是杭州府衙的藏密室。
自沿海制置司在此处立衙后,郁竺便让人拆了密室与外间的隔墙,封死了原先的暗门,在里面打了个出口,又将密室中堆积的陈年旧档尽数清了出来,转而用来放她赴江南后牵头剿匪的军机卷宗,还有科教局暗中查探到的江南官场贪腐、私通盗匪等未及发落的罪证,也都一一存放于此。
小小的一间屋子,又无半扇窗户透气,久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郁竺环视一圈,末了转向武松道:“将这些都烧了吧。”
武松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他原想清出一张能坐的椅子给郁竺,闻言,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为何?海寇的这些卷宗也就罢了,其余的多半使我们苦心搜集来的线索,往后若是还要捉拿那些通匪贪墨之徒,少不得还要靠这些东西定案的。”
郁竺却避而不答,反倒抬眸看向他,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自嘲:“先前孙二娘便告知我韦暄与童贯私下素有往来,我见他们迟迟未有举动,还道是韦暄纵使立场摇摆,但毕竟与我们有旧,或许是顾及往日情分,才一直未应允童贯的拉拢。如今想来,倒是我高估了他。”
武松见她提起正题,也便将方才的不解放在一边,思忖片刻回道:“白玄身死杭州,且是在宴上与你争执之后,此事传开,所有人都会将嫌疑先算到我们头上,眼下局势对我们确实不利,此事定会引得韦太后迁怒,进而向官家施压要求惩处,这自然是童贯最愿意看到的场面。况且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眼线众多,要暗中谋划此事绝非难事,故而方才我也猜想此事多半是他一手促成……只是你是如何断定韦暄也牵涉其中的?”
他说到这里,有片刻的犹豫,还是继续道:“会不会是童贯故意设下圈套,借白玄之死同时构陷我们、牵连韦暄,好坐收一箭双雕之利,离间我们与韦暄的关系?”
郁竺瞥了武松一眼,轻笑了一声:“兄长一片赤子之心,只因旧日过往便想无条件信重韦暄。我且问兄长,朝廷这些年招安盗匪之事也有数次,何曾有过派道长主持祈福消灾的规矩?”
武松一愣。
郁竺继续道:“这白玄显然和太后关系匪浅……要让太后心甘情愿将‘身边人’调离东京,派到杭州来做这无关痛痒的差事,童贯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未必有用。放眼朝中,唯有韦暄这个亲侄子,才有这情面。”
“更何况,要说服白玄当众顶撞我,此事恐怕也只有韦暄能办到……兄长不妨想想,童贯如今自己尚且日薄西山,若他贸然去寻太后跟前的红人,开口便要对方当众折辱我,白玄会理会他么?”
武松听着这番话,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先前心中隐约的困惑被拆解,他索性抱臂倚在墙上,也全然不在意那墙上是否有积灰了——确实,比起童贯只手遮天策划这盘大棋,他与韦暄联手,反倒更合情理。
若韦暄以为白玄“积累资历”为由,说服韦太后将其派往杭州,韦太后或许本就想为心上人寻个由头加官进爵,如此一来,就坡下驴给白玄安排个“招安祈福”的差事,便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而韦太后与郁竺素日不合,韦暄借着旧日嫌隙,稍加挑唆,再暗中许以更高的爵位俸禄,以此指使白玄当众发难,白玄或许觉得此举既能讨好太后,又能为自己谋得前程,一举两得,自然会应允。
而这些事情,若换了旁人来做,怕是处处受阻,唯有韦暄,能借着自己高官外戚的身份,将这盘棋走顺。
武松本就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郁竺见他眼中疑云尽去,显然已想明白其中关窍,便继续道:“如此一来,我这忤逆太后之名一旦坐实,韦暄作为太后亲侄,便能名正言顺地跳出来,以维护太后为由,发动手下言官弹劾我了。”
“兄长方才说此事无非得罪韦太后,实则远非如此简单。这些言官的笔力你是见识过的,颠倒黑白完全不在话下,我‘擅杀’太后心腹近侍,是肆意妄为,是不忠不孝,更可被引申我在东南拥兵自重、心怀不轨,故而才敢如此藐视天威。”
武松听至此处,只觉脊背生寒。他太清楚这类莫须有的罪名,若是任由那班文官渲染发挥,会招致何等可怕的后果了!
加上郁竺在江南清理吏治的手段颇为血腥残酷,已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的旧例,因而开罪了整个文官集团。这批笔杆子恐怕早已怀恨在心,隐忍不发许久,此次难免借题发挥、大肆攀诬!
权力倾轧向来不死不休,当初他们对付蔡京、王黼之流,也是用的便是这种手段——由一桩小事牵连罗织,最后酿成大狱。
如今小小一个道长之死,幕后策划之人确实来者不善。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
武松喃喃间将心里的话念了出来,倒是引得郁竺冷哼一声:“为什么?因为权力确实是颗毒药,引得世人趋之若鹜,韦暄自然也不例外。先前宫中大火,官家命他搜查我与李伯纪的宅子,此事他事前未有半分透露,事后也无一句招呼,早已是变心之兆。再者,这些日子官家对我渐生的疑心,背后也少不了他在暗中推波助澜,只不过他素来藏得深,从不将手脚做在明面上罢了。”
听郁竺这样说,武松复又想起在青州的种种。
往日情谊如镜花水月,一旦破碎,诸多蛛丝马迹反而清晰起来,他咬了咬牙,颔首叹道:“是了!他素来看重声名胜过一切,从前如此,而今更甚。如今借题发挥,将矛头指向我们,不但师出有名,更不必担背信弃义之骂名。”
话至此处,武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道:“既然如此,我们须得立刻动身回京!韦暄既一手策划此事,消息必然灵通,昨夜事成,动手之人肯定星夜遣人赶回东京报信,我们回京越晚,东京那边的舆论便会被他搅得越乱,届时局势怕是对我们愈发不利……韦暄若先一步在官家面前搬弄是非,后续再想辩驳,可就难了。”
郁竺看着他焦灼的神色,反倒从容一笑:“兄长别慌,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韦暄手上无半分兵权,童贯的嫡系部队又远在西北,他俩要对付我,无非是煽动文官舞文弄墨、制造舆论罢了,真正能定夺一切的,还是官家的态度。”
“不过兄长说的也对,我确实需尽快回京。官家年纪尚轻,耳根子软,容易被旁人左右。如今这情势,只有我看在他身边,才不会出差错。”
武松见她神色镇定、条理清晰,心中那股焦灼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语气也温和下来:“既如此,你打算何时启程返京?我随你一道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谁料郁竺听罢,竟缓缓伸出双手,轻轻覆在武松的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让武松心头骤然一悸,正要开口,便听得郁竺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即刻便动身返程,但兄长你需留在杭州,帮我料理后续诸事。这东南之地,除了你,我再无旁人能全身心信赖了。”
见武松眉头微蹙,似有异议,郁竺手上微微用力,加重了语气:“兄长且听我说完。我此次返京,需秘密行事,为的就是打韦暄一个措手不及,故而最多只带一两人贴身护卫。但兄长留在杭州,尚有三件要事需处置:其一,海盗招抚之事刚尘埃落定,俘虏整编、粮草拨付等后续诸事纷繁复杂,非你经手,我不放心;其二,那个女真人粘罕,他身份特殊且干系重大,我此刻带他进京多有不便,需你在杭州严加看管,不可让他脱离掌控;其三,废太子赵桓仍然是我们手中的底牌,他的安危关乎全局,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一字一句,清晰恳切。
武松听着这些话,纷乱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他自然明白这三件事的重要性,也清楚自己若随郁竺进京,无非是充当护卫,远不如留在杭州发挥的作用大。
虽是心中仍有几分想陪在她身边的执念,但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这些事情我必定会料理妥当,不出半分差错,只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不能一直守在杭州空等,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东京应对这些。”
这话倒是让郁竺瞬间沉默下来。
说实话,她确实没完全想好后续的应对之策。如今通信不便,东京的局势她只能知晓一二,而朝堂风云瞬息万变,每天都可能生出新的变数。这无数种可能性里,根本没法针对每一种情况都做好细致部署。
她沉思良久,才缓缓抬眼,郑重道:“好的情形不必多言,便是风波平息、安然无恙;便是稍差些,也不过是面对满朝弹劾、官家的斥责,说不定有随之而来的罢官革职……但这些局面,我们尚有斡旋的余地,我也会及时给你传信。怕就怕最坏的情况——官家已对我动了杀心。”
她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样吧,我与兄长定个约定。若我到京后,科教局的密探能正常与你书信往来,兄长便暂且按原计划行事,切勿轻举妄动;可若我进京之后,超过二十日没有给你传来任何消息……你便将赵桓尚在人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武松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沉——他如何不明白,将废太子活着的消息放出,无非是借此在江南凝聚人心、拥兵自重,甚至更进一步,扶持赵桓自立为帝,以此逼迫赵构放了郁竺。
可真要走到那一步,难免又要再起兵戈,生灵涂炭。
这份沉重压得他胸口发闷,但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也只能强压下心绪,顺着最坏的情况往下想:“若真到了那步,粘罕该如何处置?是否要放他回去向女真人求援,对赵构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逼迫他让步?”
“不!”
出乎意料的是,郁竺斩钉截铁的否定了,没有半分犹豫:“真到了那地步,直接杀了他。”
武松一愣,很快豁然开朗——若是引金人入境,即便能救她脱困,也有中原国土沦丧、百姓陷入异族铁蹄之下的风险。在保全自身与保全国土之间,郁竺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份悲壮与决绝,倒是让他生出几分生离死别的痛心之感,一瞬间眼眶微红。
郁竺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反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打趣道:“兄长也不必过于忧心,留你在江南也不只是为了让你造反。”
武松知道这并不好笑,但还是扯了扯嘴角,只听郁竺语气温和了许多,像是在安慰他,又像在剖白心迹:“我当初执意离京,来东南整顿吏治、整饬军队,有一个重要心思,就是要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你也知道,军中将士对将领的忠诚,从不是靠文书任命得来的,而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中磨出来的。我若从未与东南将士共赴险地,他们凭什么对我效忠?就像童贯,纵使满朝非议、千夫所指,可他在西军耕战数十年,西军将领依旧是他最可靠的依仗。我要的,就是让东南军也成为我的倚仗。有些人、有些力量,我们可能一辈子用不上,但是不能没有。”
她话锋一转,又回到先前焚证的话题:“所以我让你烧毁那些罪证,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为了稳住江南人心。那些卷宗本是我留着后续清理官场积弊用的,可如今形势危急,既然要将东南打造成我的大本营,这些罪证便留不得了,一旦落入敌人手中,他们定会借此要挟官员、扰乱人心,反倒成了对付我们的利器。”
“你不光要烧,还要烧得大张旗鼓,让东南百官都看在眼里,知道往日的旧账我不再追究,他们只需安心任职,便能保得仕途安稳。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想挑唆生事,他们响应的心思也会淡了许多。”
武松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自古以来哪怕是皇位换个人坐,也没有哪个县令跟着起哄闹事的。这些官员官职虽小,却遍布东南州县,若是被人挑动起来,倒也容易生出乱子;反之,只要他们能安稳下来,关起门来做好分内之事,东南的根基便不会动摇。而东南局势越稳,兵马越强,你在京中应对风波时便越有底气,毕竟谁也不敢轻易动一个手握稳固后方与强兵的人,我说得可对?”
郁竺见他领会,心中轻松不少,轻笑着打趣道:“我就说兄长是智多星,你看你还谦虚。有你守着江南,我便是去了东京,也能安心了。”
武松眉毛跳了一跳,不接这个茬儿,轻咳一声引开话题:“对了,你要带哪些人走?”
这确实是近在咫尺的问题,郁竺思忖了片刻道:“我带一个萧辂,此人虽有才干,可我终究对他放心不下,我在杭州时,他碍于我的威势,不会有半分异动;可若我离了江南,一旦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上门,他未必能守住本心。这种心思活络的人,不放在眼前盯着,我难以安心,况且他心思缜密、身手利落,路上倒能充当半个侍卫。除此之外,还请兄长从军中为我选一位武艺高强、人品可靠且信得过的侍卫,也好有个照应。”
武松听罢,心中微动。换作往日,听闻郁竺这样看重萧辂,甚至独独将他带在身边,他或许还会生出几分吃味。
可如今生死关头,二人心迹相交,他也明白危难时刻方见真章,这种并肩筹谋、彼此托付的情分,是旁人万万比不了的,故而再无半点不快,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见郁竺亦抬眼望来。四目相对间,千般言语竟似凝滞。
武松向前一步,臂展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给我半个时辰便可。你去收拾行囊、务必尽早出发,免得夜长梦多。届时我会在府衙外安排人手,引开众人视线,便不亲自来送你了。”
郁竺将手环了过去:“好……后会有期。”
第二百八十六章
自古以来,北方的游牧民族才是中原政权的心腹大患,而东南沿海的海盗问题不过疥癣之疾。这些海盗至多劫掠商船、滋扰沿岸百姓,虽会影响出海贸易与地方治安,却远未对王朝存亡构成直接威胁,是以朝廷不愿将大量精力与兵力,投入到代价高昂却收效难料的剿匪中。
可对东南沿海百姓而言,北方边患遥远难及,朝廷轻视的海盗之祸,才是与自身生计休戚相关的头等大事。
如今官家为开通海路特设沿海制置司,两大海盗势力一朝尽歼,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杭州灵隐山下,晨雾尚未散尽,林明止的茶坊前已经站了七八个雇工,搓着手,踌躇着。
林明止索性搁下正在核验的账册,推门走了出来:“都站在这儿做什么?”
为首的张大娘挠了挠头,颇有些羞赧地开口:“东家,是这样……今日咱们几个,都想跟您告个假。”
“哦?”她素来不是刻薄的雇主,往日里雇工家中有事告假,只要不耽误要紧活计,她从未驳回,只是如今齐齐告假,倒让她有些好奇,“可是有什么大事儿?”
一个年轻雇工也不隐瞒,坦率道:“东家,是科教局招人扎滚灯呢!朝廷水师不是大破了两路海寇嘛,如今商路通了,城里要连闹三天社火,听说第三天郁相还要亲自出席,这场面哪能马虎?科教局给的工钱是平常三倍,俺们想着去赚些快钱……”
张大娘连忙补充道:“就今日一日!明日一早咱们准回来,好好给您做工,绝不含糊!”
林明止笑了笑,三年前他们还都是被地主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佃户,三餐难继,自从朝廷废了租佃,他们终于能自由择主,凭力气挣工钱,连不少穷人家的妇人、姑娘也纷纷走出家门寻活计。
如今杭州的劳力市场空前繁荣,她这茶坊从不缺人手,真要添人,去北关街头喊一嗓子,转眼就能招来七八个勤快的。
就这般境况,科教局还出三倍工钱招人,可见此次庆祝的声势多么浩大。
林明止与雇工们本就是按活计算工钱,焙一斤茶算一斤的银子,眼下茶坊手上的订单不急,他们请一日假,于她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她爽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去吧,今日茶坊也歇业一日。”
众人欢呼而散,林明止望着他们背影,若有所思。
她是家中独女,父亲病逝后将茶坊传与她,不少人暗地里嚼舌根,说林家这是“绝了户”,一个女子撑不起生意,茶坊迟早要败落。
可如今茶坊蒸蒸日上,那些质疑声早已销声匿迹,而她在日复一日的操持中,也渐渐咂摸出欧阳文忠公那句“商贾不通,财用自困”的深意。
方才那年轻雇工提到“科教局”,林明止心中一动,她今日要办的事,恰巧与科教局有关。
林明止转入内室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驱起牛车,奔赴钱塘县的潘楼金银铺。
潘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来便笑:“林娘子今日来,可是终于想好了?”
这潘楼金银铺与科教局渊源颇深,不仅流动资金充裕,放贷章程也比寻常钱庄公道,如今已是江南商贾借贷的首选去处。林明止今日登门,也正是为了借贷扩产之事。
她将那紫檀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从中取出厚厚一叠茶引,笑了笑:“想好了,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潘掌柜看看这些能贷出多少银两?”
近来市舶司放开海贸名额,只是有个规矩,贩海商船须载货满五百斤,方能加入朝廷组织的联合运输船队。
消息一出,不少商贾都来潘楼抵押借贷,只为扩大规模、分一杯海贸的红利,林明止便是其中之一。她想与人合股加租三百亩官营茶园,赶在来年清明采茶前完成扩产,这样才能凑够贩海的货量。
此前她为此事咨询过潘掌柜,只是要将全部茶引拿来抵押,心中难免犹豫,回家后又四处打听,确认开海通商确实是桩稳赚的肥差,这才下定决心,压上全部身家搏一把。
潘掌柜了然地笑了笑,取来一盏烛灯,就着光亮仔细验看茶引——纸张光泽温润,确实是正经官制凭证无疑。
“按眼下的市价,这些茶引可贷三千贯,二分利息,一年为期。林娘子常来照顾生意,也不是外人,我做主给你宽限两个月,算十四个月还本付息,你看如何?只是这事,你可不能对外声张,免得旁人说我坏了规矩。”
林明止眼睛里闪过光,二分息本就不高,还能宽限两个月,已经是天大的优待。
她心中甚是感激,连忙起身道谢,却不知这并非单纯的人情,而是郁竺一早关照过,科教局名下银楼须格外扶持中小产业主,潘掌柜不过是依着规矩行事罢了。
“成交。”林明止提笔蘸墨,在契书上一笔一画落下姓名。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社火队伍的喧闹声,她想起自家雇工为扎滚灯请假的事,心底忽然冒出几分八卦心思,凑近柜台,压低声音道:“潘掌柜,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前几日街上都在说招安海盗的事,看着挺顺利的,怎么突然就反了?是不是朝廷早就暗中筹谋好了,就等着拿他们?”
潘掌柜本就和科教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天来,问他类似问题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此前武大人还特意关照过,关于招安变剿匪的内情,须得含糊应对,不可多言,于是他故意把脸一板:“害,兵不厌诈的道理,谁能说清呢?咱就是个做买卖的,朝堂上的弯弯绕咱不清楚,也不敢瞎猜瞎说。不过有句话倒是实在,那郑广啊,依我看就是灾星下凡,这回被除了,可是天大的好事!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才是真的,要是让他当了大官,我这考了二十年秀才都没中举的人,怕是得找条河跳了!”
林明止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可不是嘛,咱们老百姓,哪管什么弯弯绕,能过上好日子才是正经的!要是那两伙海盗没被端了窝,就算市舶司放开海贸,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出海做生意啊!说到底,还是多亏了郁相。要不是她,朝廷几百年都未必会把兵力分到江南来剿匪……欸,我听人说,郁相是天煞星下凡,那些不利于她的人啊,都没好下场,且不说之前那几十位官老爷,就连那装神弄鬼的白玄道士,不也没了吗?”
潘掌柜连忙作势捂嘴:“哎哟林娘子,这话可不敢瞎说!那白玄道长是遭了贼人毒手,跟郁相半点关系都没有,传出去要是被人听了去,可是要惹麻烦的!”
林明止却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管他有没有关系,我们百姓才不在乎这些呢!从前那个京里那个叫林灵素的道士,仗着会些旁门左道,在宫里得宠,随便说一句话朝廷就大兴土木、加征赋税,苦的还不是我们?这种人死了,那是活该!我猜啊,那道士当众顶撞郁相,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次打仗,郁相征了道观的钱,他心里不痛快呢……您是不知道,这些道士可有钱了,以前我父亲还在的时候,请道士来家里做法事,一张破符纸,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
处在漩涡中心的郁竺,并不知道自己在百姓的口中已经演化出了多少个传奇的形象。
她从前日晌午便带着两人动身,一路快马加鞭、片刻未歇,抵达楚州时,浑身骨头都像被马颠得散了架。此刻换乘快船驶入淮河,才算勉强得了半分喘息。
萧辂也是那日中午被临时唤来,连收拾行李的功夫都没有,就仓促出发。上了路才发现,随侍郁竺左右的,竟只有自己与一个名叫燕荆的天子门生亲卫。
随行阵容如此精简,再看郁竺头戴软脚幞头、身着灰扑扑的圆领长衫,一身掩人耳目的装束,还特意让他们二人也扮得朴素,萧辂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此刻船在淮河上行着,燕荆在甲板上守着,萧辂终于得了片刻休息的机会。进了船舱,却见郁竺仰面倚在堆叠起来的运货木箱上,双眼紧闭,似是睡去,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终究泄露了她并未全然放松的心思。
萧辂轻声走到旁边的箱子旁,撩开衣摆坐下,目光在身侧之人脸上停留片刻,才低声开口:“依我之见,大人实在不必如此愁眉不展。”
果然,郁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萧辂匆匆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道:“大人刚为朝廷肃清沿海匪患,民心所向,声望正盛,官家即便有卸磨杀驴的心思,也需顾及舆情,断不会即刻动手。若无官家点头,单凭一个白玄之死,纵使朝中百官众口铄金、刻意构陷,也掀不起太大风浪。想当年,大人以低微之职对上蔡京、王黼等权倾朝野之辈,尚且无所畏惧,如今面对这些宵小之辈,又何须犯愁呢?”
第二百八十七章
郁竺认真地看了萧辂一眼。
自郑广起事那夜起算,他也是整整两夜没合眼,手上还有刀伤未愈,按道理说本该疲惫不堪。但是此刻看去,除了双眼微微布着血丝,他整个人却透露出一种奇异的兴奋感。
郁竺轻笑了一声,回道:“有什么可愁的?你说得对,百官不足为惧,甚至趁机将这些跳梁小丑一锅端了也并无不可,只要官家首肯,我不怕把事情闹大。”
萧辂却不肯就此打住,反倒带着几分刨根问底:“可大人方才的神色,却不似这样轻松。”
郁竺不再看他:“我并非愁惧百官,只是担心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幕后策划之人的关系盘根错节,若以雷霆手段处置后,仍不能彻底根除隐患,哪怕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都有可能让局势逆转。”
听闻这话,萧辂眼中的兴奋更甚:“既如此,便索性不给他们留半分生机,不就一了百了?”
见郁竺不应声,他稍稍俯下身子,凑近了一些:“此事幕后操纵者究竟是谁,我虽不甚清楚,但想来应该少不了童太师罢?陆愭原先也是他的人,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手下多是些为利而聚之徒,这些人不问是非曲直,自然是为了他冲锋陷阵,在所不惜。可这类人终究是少数,他要想形成浩大的弹劾声势,势必要煽动大批文官,那些笔杆子听他挑唆为太后摇旗呐喊,难道真的是为了一个‘孝’字?”
自然不是。
嘴上标榜着仁义道德,心中却满是利益算计,这才是文官集团的本色。郁竺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萧辂——他对朝堂的洞察,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通透。
“说下去。”
萧辂得了应允,微红的眼睛亮了一亮,继续道:“这些文官聚众弹劾大人,看似同仇敌忾,实则真正在意的,无非是两处利益纠葛——其一,大人推行的铜匦取仕以及整肃吏治的种种举措,动了他们世代相传的立世根基;其二,大人以女子之身位居高位、掌兵理政,戳破了他们男子独尊的妄想,天下女子渐有效法之势,他们心不甘情不愿。”
“或许大人一回到东京,上百份弹劾奏疏便会纷至沓来,但只要官家点头应允,我们便找个由头抓他三五十个聒噪得最欢的,余下之人还敢再弹劾吗?百官百官,有的不过几百张嘴而已,我们只需牢牢拿捏两样,一是官家,二是禁军与皇城司的兵权,便再无可怕之事。”
萧辂从未在东京长居,仅靠昔日协助陆愭办事的见闻,便能将朝中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可见平日暗中多有留心,这也从侧面印证,此人确实是可塑之才。
郁竺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你倒满脑子雷霆手段,只是若将这些人尽数抓了,反倒会逼得他们抱团死抗,届时满朝文官都撂了挑子,偌大一朝政务,谁来干?”
“我来。”萧辂想也不想便应下,还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
见郁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才朗声笑起来:“说笑罢了!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能人还不多吗?大人回想两年前,您尚是青州一个小小的押司,若那时有人说,两年后您能位极人臣、统兵二十万,您敢信吗?昔日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个曹氏私府,不照样治得了天下?我大宋文风蔚然,有才干却无施展平台之人,车载斗量,这些文官撂挑子,反倒给了寒门才俊出头的机会,岂不是正好?”
一番话入耳,郁竺眼前骤然一亮。
萧辂虽狂妄不羁,这话却很有几分道理——此前无论是在沧州治理水患,还是在江南整饬吏治,她总想着“水至清则无鱼”,想着办事之人不能一棒子打死,行事难免瞻前顾后,反倒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魄力。
但换句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很多看似严密、光鲜的系统,核心运作不过依赖于少数人,那些如今在朝堂上纡朱拖紫,真的一个个取代不得吗?
如果有人反对自己,那便将反对者尽数清除,余下的,不就都是支持自己的人了吗?
郁竺心中豁然开朗,忍不住放声大笑。
此事最坏的光景,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杀人罢了,她手上又不是未染过血。
笑罢,她不经换了一种目光重新看向萧辂,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你才刚跟着我,便要卷入这样的朝局,可曾后悔过?”
萧辂倒是毫不掩盖,舒舒服服地躺在两个木箱拼出的空地方,大大剌剌伸了个懒腰:“富贵险中求嘛,眼下这局面,依我看至少有七成胜算,有什么可后悔的?真要论后悔,也得等胜算不足三成时,再作计较不迟。”
“你倒是够坦率。”郁竺勾了勾嘴角,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扔了过去。
萧辂伸手接住,发现这瓶子看上去是白瓷的,却又无瓷器的光泽,似乎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他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郁竺。
郁竺早已闭目养神,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睛也不睁,悠悠道:“你若敢信我,便将这药用上,对你手上的刀伤愈合大有裨益。这些日子我身边能倚仗的人不多,安危可就全靠你了。”
…………
“你确定她还在杭州?”童贯吹了口茶汤表面的浮沫,向面前的陈良弼问道。
“回太师,前几日确在。杭州为庆祝剿灭海寇大办社火,她还现身耸翠楼,只是许是怕功高震主,行事并不高调,仅在楼上远远说了几句话便回府了。这几日虽无什么动静,但她手下那位岳将军,已带着海盗降军去了扬州,属下还听闻,随行队伍里有一辆八骏马车,只是不知车内坐的是谁。”
一旁的韦暄听罢,皱了皱眉:“这么说来,她是有可能去扬州了?可她去扬州做什么?难道是崔莹那边还有什么未查清的线索?”
如今韦暄和童贯来往已经不避旁人了,直接登门议事。
童贯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以为意道:“科教局也有耳目遍地,能打探到点动静也不稀奇,不过去了扬州又如何?就算摩尼教之事还有些不干不净的线索,比起白玄之死,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她在这里自作聪明,玩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韦暄默不作声,心中却不大赞同。
童贯毕竟从未和郁竺共事过,他一直以一个上位者的俯视她,即便郁竺后来居上、掌揽大权,在童贯眼中也不过是投机取巧、运气使然。
可韦暄曾与郁竺在青州日夜相处近一年,知道她性格素来谨慎,如今这图穷匕见的关头,断不会为了找些对童贯无关痛痒的把柄跑去扬州。
韦暄更倾向于,这是郁竺刻意放出的迷雾,目的是金蝉脱壳。
他想了想,对陈良弼道:“还请陈提举多费些心思,密切留意京中郁府的动静,尤其是府中进出人员,每日采买的肉食蔬菜数量也要差人打探清楚,她若暗中返京,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陈良弼还没来得及应下,童贯倒是哈哈了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韦大人倒是心细,连这等细枝末节都能想到,只是咱们也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过多纠缠,我这边眼看就要对西夏用兵,实在没太多精力盯着她。朝中发动百官弹劾之事,还需韦大人多费心。如今她因口角激愤杀人的流言已传遍京城,这般情势下因势利导,想必不难吧?”
“不难,不难,请太师放心。”韦暄连忙应下。
“那便好,到时候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她鞭长莫及,鼓动官家将她贬官,再罗织些罪名把她打发出京,路上寻个机会动手,让她也落得和蔡京、王黼一样的下场,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童贯神色已有不耐烦,韦暄见状不再多言,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一直到返程途中,坐上了马车,他脸上才流露了一点翻涌的思绪——
童贯到底是年纪大了,如今一门心思就想着封异姓王,急功冒进之下,反倒失了往日的沉稳理智。
而他韦暄所求更多,自然要比童贯想得更深远、更周全。
此次朝中百官虽看似响应弹劾,可真正因“诛奸佞、匡孝道”出头的,不过是几个如当年自己一般的书呆子;更多久经官场的老狐狸,是因蔡京、王黼倒台后,他们失去了影响官家的能力,想推行的政策处处受阻,郁竺的新政又处处针对他们,这才肯联手挤兑她。
但这种驱动力毕竟是有限的,一旦遭到生命威胁,或者郁竺抛出能让他们满意的利益诱饵,这帮人可能就偃旗息鼓了。到时候,反而是他这个率先发起的人,会被孤零零地架在火上烤。
就算一切顺利,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童贯主导的,他韦暄冒这么大风险,不过是个辅佐的。从辅佐郁竺,变成辅佐童贯,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与他的野心相去甚远,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韦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要么不做,要做做绝,此事他必须要争一争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韦暄来到睿思殿前时,蓝珪正垂手立在朱漆殿门外。见来人,伸手拦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官家正在坐功,韦大人稍后片刻。”
韦暄无声地点了下头。
坐功如今是官家每日必修之事,耗时不定,长则三四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旁人轻易不得打扰。韦暄立在殿外,心中有些焦躁,不知今日这坐功要持续多久。
他擦了把汗。
整个睿思殿的宫院内,都铺着干草,撒满了谷粒,十来只芦花鸡正昂首踱步其间,“咕咕咕”叫个不停。
这些鸡都是官家养的,宫中天火之后,他不知怎的就转了性子,在睿思殿养起了鸡,据说有时还要抱着鸡入眠。
“不允许臣下叨扰,却不怕鸡打鸣,真是稀奇。”韦暄心中掠过一丝不屑,忍不住暗暗冷哼。
不知怎的,这念头刚落地,有只赤冠母鸡像是突然听到了他的腹诽似的,扑棱棱直朝他冲来。
韦暄绯色的官袍下摆被那尖喙叼住,他慌忙后退,抬手便要挥袖驱赶,却听身边的蓝珪急急低声喝止:“大人,不可惊扰圣禽!”
韦暄只得收手,提起玉带左躲右闪,蓝珪在一旁念咒似的“喔咯咯喔咯咯”试图将鸡吆走,那鸡却跟认死理一般盯着韦暄不放。
殿外值守的宫人见堂堂中书侍郎被一只鸡撵得几乎要抱头鼠窜,都忍不住低下头,掩着嘴偷偷发笑。
正狼狈间,殿门“咿呀”开启,蓝珪眼前一亮,连忙提醒韦暄道:“大人,官家传见了!”
韦暄望着那半开的殿门,只觉得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官袍,脚下一错,“嗖”地一下便窜了进去。身后殿门迅速合拢,总算将那只难缠的母鸡挡在了外面。
御座前的青玉砖上也撒着粟米,御座旁竟还有一个竹编鸡笼,笼中铺着明黄绸缎,空空如也。韦暄不敢多看,连忙见礼。
片刻后,赵构恹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何事求见?也是为了白玄?”
他的精神透着股不正常的萎靡。
近些日子,因为白玄之死,韦太后便没少来睿思殿哭闹,一口咬定郁竺目无尊上、草菅人命,导致赵构现在看到姓韦的就头疼。
朝中也乱作一团。一边是韦太后施压,满朝大半官员卯足了劲要将郁竺拉下马,全然不顾她刚在东南平定海寇立下大功,处置她会让官家背上“兔死狗烹”的骂名;另一边,郁竺派系的官员也在全力回击,直言白玄之死证据不足、凶手不明,斥责对手急于扣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还抛出不少官员贪墨的线索,试图搅浑局势。
而赵构他并不关心那道士到底是谁杀的,谁和谁又结了怨,他只觉得烦,烦到前日的常朝,都以身体抱恙为由取消了。
韦暄当然能敏锐捕捉到赵构的不耐烦,连忙矢口道:“回陛下,非也。臣今日前来,是有另一桩要事,想与陛下商议。”
赵构这才赏了他一个眼神:“说罢。”
韦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古井无波:“白玄之死传回京,朝中诸人或磨刀霍霍,或急着自证清白,无不是为了自身利害计较。臣今日却不想再提这些老生常谈,只想与陛下说一桩真正与您切身相关的事。”
果然,赵构原本慵懒靠在御座上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这是倾听的姿态。
韦暄见状,继续道:“陛下可曾想过?如今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可郁竺早已不是去年刚离京时的模样,陛下已有七月未曾见她,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她刚指挥战事大捷,在东南威望正盛。此刻东京满城非议、千夫所指,陛下觉得,她会作何反应?还会像从前那般,遇事后忍声吞气、待谋定再动吗?”
经韦暄这么一提醒,赵构才猛然惊醒。他近来被搅得头晕,只想着到底处不处置、如何处置,竟忘了关注此事另一个核心人物郁竺!
是啊,科教局耳目灵通,京中这动静,她定然早已知晓。她会怎么想?若易地而处,自己是郁竺,绝无可能冲动杀了白玄,而面对这般明显的栽赃陷害,又会如何行事?
“会愤怒?急于回京辩解?还是……将这些反对者尽数除之?”
韦暄缓缓点头,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云淡风轻之态。官家,臣这边刚得的消息,郁竺在杭州先是不急不忙举办了盛大的剿寇庆功宴,之后便闭门不出,如此冷静,一反常态啊!”
赵构骤然抬眼:“那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暗中回京?”
见官家上心,韦暄连忙凑近了一些:“臣正有此忧!心中若有不满,嘴上虽不说,暗地里未必没有动作。官家试想,她若真在暗中回京,宫中长公主等人素来与她交好,必定会与之策应,届时恐对陛下不利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赵构背后寒意丛生。韦暄说得委婉,可其中深意他怎能不懂?这分明是说,郁竺可能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里应外合之势发动逼宫!
换作旁人,赵构或许不会相信其敢行此悖逆之事,可对象是郁竺,他却由不得不信。毕竟他这皇位,当初便是郁竺助他以逼宫之法得来的。如今若郁竺故技重施,他仓促之间,还真未必能应对得过来。
虽心中慌乱渐起,但坐了许久九五之尊的宝座,赵构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既如此,你可有应对之策?”
“若等她回京后再行处置,易生变数,实为下策;若令殿前司禁军加强皇城巡逻,同时将禁军中、宫里头她提拔重用之人,尽数调至边缘闲职,切断其内外联络,此为中策;而最稳妥的,是能提前截住她,在她秘密进京之前便将其控制,断了后续风险,这才是釜底抽薪的上策。”
见韦暄如此故弄玄虚,赵构不禁有些压不住躁意:“废话,若能将她提前截在京外,还用得着在此与你商议?况且这些内外勾结之论,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她是当朝首宰,更是刚立了剿寇大功的功臣,即便真要回京,朕凭什么将她拦在城外,让百姓看朝廷的笑话吗?”
见官家动了怒,韦暄依旧镇定地上前一步:“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暂授臣皇城司兵马统领之权,臣即刻带人守住京城各要道关口。她若秘密回京,必然不敢声张,届时我们便对外宣称,郁竺仍在杭州,此刻试图入京的是冒用其身份的赝品,意图不轨。如此一来,将其控制住押入宫中审问,便名正言顺了。”
至此,韦暄终于图穷匕见。赵构也终于从他这弯弯绕里看出真实意图——韦暄要的,不是分忧,而是兵权!禁军调动需有正当名目,他名不正言不顺,便将心思打到了皇城司头上。
偏巧此前宫中失火,时任皇城司提举官的刘承宗因失职被革职归家,正职至今空悬。
而自当初郓王赵楷之乱后,皇城司调兵的铜符就改成了更难伪造的“右五左一”的形制,即右半符共五枚,分别藏于宫中不同殿室的密匣内,左半符一枚,颁予皇城司提举官。发兵时,官家下发右符,与提举官手中的左符勘合无误,调令方能生效。
如今这左符,正锁在由皇城司两位副官钱愐、陈良弼共同执掌锁钥的密匣中,缺一不可开启。
赵构眼神沉沉地盯着韦暄看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怎会因韦暄三言两语便交出右符?郁竺有逼宫之嫌,韦暄又何尝是安分之人?他与韦太后同出韦氏一族,若真将皇城司兵权尽数交予,无异于养虎为患,不得不防。
沉吟间,赵构勾了勾嘴角,抬手从御案上抽出一张澄心堂纸,取来紫毫提笔蘸墨:“近来京中文武多有躁动,或有人借故生事,扰攘秩序,为固京畿、安民心,特调拨皇城司兵马三千,命中书侍郎韦暄暂掌,协理京城防务,毋使生乱。”
然后将纸一拂。
“此诏你且拿去,凭它调兵便是。”
韦暄赶忙上前接住,皇城司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禁卫机构,未必完全遵循常规军队的调兵程序,皇帝的亲笔手谕自然是比铜符还管用的调兵凭证。
可当目光扫过“三千”二字时,他脸上的喜色还是黯淡了下去——皇城司如今共有四万兵马,他原本盘算着能要到两万人,届时无论是搜捕郁竺还是掌控局面,都能游刃有余,却没料到赵构的猜忌心这样重,只肯拨下区区三千人。
“怎么,韦卿有何异议?”
“臣不敢有异议!”韦暄猛地回神,连忙躬身回话,将失望尽数压在眼底。
他深知赵构的性子,此刻若敢再多说一句讨兵的话,只会惹其发怒,倒不如先接下这三千人,日后再寻“城门布防不足恐有疏漏”之类的借口,总能慢慢再多要些人手。
更何况,他转念一想,郁竺若真敢秘密进京,必不敢带太多随从,将这三千人分守京城各城门,每处好歹能有百十来人,足够将她拦下。
只要人落到自己手中,刀剑无眼,届时一句“误杀刺客”,谁还能深究?
人一旦死了,满朝文武又有谁会为一个背着“草菅人命”“图谋不轨”等无数莫须有罪名的死人辩解?
韦暄自以为这算盘打得百密不疏,却不知御座之上的赵构,早已将他脸上的失望、不甘与转瞬即逝的阴狠尽收眼底。
赵构不动声色,心中却把账算得明白——他给韦暄的手谕写得很清楚,只许“协理京城防务”,若韦暄借兵生事、伤及郁竺性命,那便是他韦暄擅作主张,与自己无关。
届时他只需将韦暄推出去问罪,既能平息朝野非议,又能一举剪除韦暄与郁竺这两大威胁。这两人一个觊觎兵权、心术不正,一个功高震主、让他忌惮,若能一举两得,倒省了不少麻烦。
即便韦暄拦不住郁竺,皇城司尚有三万余兵马在手,禁军也尽在掌控——皇城司钱愐虽因庆寿公主之故、略偏向郁竺,可陈良弼是童贯心腹,断不会助郁竺;殿帅宿元景素来耿介,更无行不轨之理。
这布置,既能应对郁竺可能的异动,日后也能向她“交代”——并非朕不护你,实在是韦暄擅作主张。
如此一来,无论最终是何种结果,他这个皇帝,都能稳坐钓鱼台。
君臣二人相识一笑,各自心怀鬼胎,不再多言。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东京内外城总共设有陆门、水门三十六座,而韦暄手中仅有三千兵卒。要是平均分配守卫力量,显然捉襟见肘的,因此只得按需调配,重点布防——外城的十二道陆门与九道水门是防御关键,每处各派驻一百二十人,严阵以待,内城城门仅需做好兜底,每门只安排了二三十人不等值守。
可即便是这样,仍激起了不小的怨声。东京本就是座开放之都,除非遇上特殊变故或重要节日,极少对出入行人逐一审验,如今城门处骤然设卡拦查,通行速度大幅放缓,往来之人顿时心生不满。
西墙的万胜门、南墙的宣化门这类小门,日常通行的多是普通士庶百姓,即便查验稍慢,也无人敢起哄闹事,可南薰门与蔡河水门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南薰门每日傍晚总有成群生猪、生羊被赶入城内,供城中屠宰之用,蔡河水门更是商贾云集,无数北上的货船满载货物在此停泊,若盘查耗时过久,错过进城时限,多等一天,便要多损失一天银子。
更棘手的是,这些商贾背后多有达官显贵撑腰,韦暄即便想严守规矩,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做出让步。
如是盘查仅持续了一日,反对的声浪已沸反盈天。韦暄无奈之下只得调整策略,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几处关键的陆水门,加快查验效率,尽可能减少对通行的影响。
汴河上水门,韦暄负手立在岸边石阶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艘过往船只。
不多时,一名身着甲胄的皇城司校尉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今日比昨日顺畅多了!眼下一个时辰能过二十多艘船,这些商贾也都安分了,再没人闹事!”
这校尉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似乎是觉得差事总算顺了些。
可韦暄却蹙起了眉头:“让你在这守着,是让你盯着动静,不是让你当这通关官的!他们闹便闹,哪怕吵翻天,每一艘船、每一个人,也得一个不落查过去!但凡有半点异动,第一时间禀报我!”
他说这话时,眼角不自觉地挤了挤,露出了几分刻薄冷淡的神色,看得那校尉心头一凛。
先前只听闻中书侍郎虽是外戚,却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是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只是此刻校尉也不敢再多言,连忙应道:“末将必谨记大人吩咐,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刚落,一阵更响的水浪拍岸声传来。韦暄抬眼望去,一艘方头漕船正顺着水流靠近。
这种漕船是科教局惯常使用的样式,然而让他眼前一亮的是,船头船尾那几处被刻意打磨却仍留痕迹的雕花……当初郁竺下江南有八艘随行船,正是统一做了这花样,他当时亲至码头送郁竺出发的,如何记不得?
难道郁竺就藏在这漕船上?
韦暄心头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水门附近的三百余名兵卒。这漕船至多能容五六十人,己方兵力占绝对优势,便是有变故也能应对。
电光石火之间,韦暄有了决断,他冲身旁校尉沉声吩咐道:“先拦下前面的船,暂停查验,所有人马都往这艘漕船集合,动作快!”
漕船上的掌舵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岸边的异动,原本稳着的船速渐渐放缓,纤道旁的纤夫们在皇城司卫兵的指挥下,吆喝着将纤绳往岸边拽。
片刻后,漕船缓缓靠向石阶,卫兵们迅速列成两队,踩着木板鱼贯上了漕船。
正此时,舱帘便被撩开,一个身着青绸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跑了出来,看方向竟是直接朝韦暄而来。
韦暄一愣,再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跑到近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韦大人怎么亲自来了?下官马三拜见大人。”
韦暄听他自报姓名,这才省起此人也算和他颇有渊源,当初不过是清风山一个小喽啰,使急智献了一个守城的妙计,便被郁竺引为臂膀,如今竟然还抬举他做了科教局同知,如今也是人模人样起来了。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马三,虚扶了一把,指尖几乎没碰到他胳膊,状似无意道:“怎么就你在船上?郁大人呢?”
“啊?郁大人?”马三愣了愣,“大人不是还在杭州吗?江南匪患刚平,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置呢。”
韦暄的视线掠过马三肩头,落在漕船敞开的货舱里,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木箱,用油布裹得严实。
“哦?那你怎么先回来了?这船上装的又是何物?”
“这……”马三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往前凑了凑,“韦大人不是外人,下官也就实说了。当初郁大人去江南,京中各家不是都托了货物运到杭州么,回来自然也要顺带运些。只是若等郁大人一起回京,这么多货堆在船上太惹眼,再说郁相归程也未定,这些货多等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银钱,便让下官先分批运回来。”
他顿了顿,又刻意放轻了声音:“这里面……还有豫国公和乐平郡公托付采买的货物呢!”
豫国公是郑皇后的父亲郑绅,乐平郡公是韦太后的弟弟,也就是他韦暄的父亲。
马三说这话时,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瞧着不似作伪。可韦暄却不能全然相信:“你何时从杭州出发的?”
“五月初二啊。”马三想也没想便答,还特意补充了句,“那天一早开的船,一路上倒也顺当,就是过淮河时耽搁了两日。”
五月初二……
韦暄心里飞快盘算着——白玄身死是五月中旬的事,马三出发时尚未出事,他一派懵懂的样子倒也说得通。这货船不比快马,即便昼夜兼程,从杭州到东京也需二十来天,若郁竺真要借这船回京,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这般算来,马三倒是未说假话。
搜查的卫兵陆陆续续撤回,为首的校尉禀道:“大人,船上全是木箱,里面装的是绸缎、茶叶和瓷器,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就是没发现郁竺的踪迹,韦暄仍担心有暗格能藏人,只是这话却不能明着置疑,他还想再吩咐细查,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
原来是漕船拦截太久,后面等着通关的商船已排起长队,几个商贾正围着值守士兵争执,嗓门越来越大。
“凭什么一直拦着?耽误了交货谁来赔?”
“我们船上是鲜货,再等就坏了!”
看着渐渐混乱的场面,韦暄只得暂时压下疑虑,转移阵地再慢慢细查。他瞥了眼马三,冷声道:“马大人,烦你先把船驶到城内抽解场停下,官家有令,凡涉宫眷物资与公差随带货物,需到抽解场由户部漕运司吏与内监随堂点验登记。”
又转头对校尉吩咐:“留一百人守在这里,其余人随我去抽解场,后面的船查过了便放行。”
韦暄走后,留下的百名卫兵顿时没了紧绷的劲儿,知道韦暄的心思全在那漕船上,愈发应付起了差事。
长队里,一艘窄小的货船慢悠悠漂了过来,那船夫是个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模样倒是周正,只是脸色蜡黄得厉害,瞧着像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的。
几个守卫见状顿时嫌恶起来,互相推搡着,把最年轻的那个守卫推了出去查验。
船夫见状,忙停下船,怯生生道:“官爷,小的是送米的,船上有店里的小伙计,还有家中小弟,这次是想带他来东京投奔亲戚,求官爷行个方便。”
他这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样子顿时叫人心生轻视,守卫不耐烦地挥挥手,连船都没登,只踮着脚往船上里扫了一眼,又用长枪杆挑开舱帘——果然堆着鼓鼓的米袋,米袋旁斜倚着个呆愣愣的伙计,角落里还缩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瞧着怯怯的。
“行了行了,赶紧过,别在这磨蹭!”
船夫得令,点头哈腰地将船驶过水门,一路往内城汴河码头吴家榻房而去。
这吴家榻房是京城首富吴式开名下的产业,专做货物寄存的生意。最难得的是,哪怕是不起眼的小船,只要验过货物、出示了往来凭证,吴家也会给安排一间临时歇脚的茅屋,在京城里也算是少有的仁善商户了。
船夫交完货,便带着“弟弟”和“伙计”来到榻房马厩旁的茅屋。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再抬眼时,脸上的蜡黄竟淡去了几分。
这处位置偏僻,四下无人,方才还透着怯懦的船夫与伙计,此刻却都对着那身量最矮的“男孩”露出了毕恭毕敬的神情。
没错,这船夫正是乔装改扮的萧辂,那“粮店伙计”是武松派给郁竺的侍卫燕荆,而那缩在角落的年幼“男孩”,自然就是郁竺本人。
他们从淮河转入汴河时,恰好遇到从泗州入汴河的马三船队,马三表面上打着替科教局做生意的旗号,实则是在京畿一带游走打探消息。
“还好当初没上马大人的船,不然今天还真要被扣下了。”萧辂难得有几分心有余悸。
郁竺笑了笑:“他能猜到我会金蝉脱壳,倒也算有几分心思,不枉我煞费苦心跑这一趟。”
萧辂不解其意,也不追问,只低声道:“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是先回府中,还是……直接进宫面圣?”
郁竺未作答,从袖中摸索掏出一个蜜蜡封起的丸子,抛给燕荆:“你去一趟公主府,从后院马房有个低矮处翻入,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镇国长公主手上,切记别闹出太大动静,以免引人察觉。”
燕荆领命离去,转眼没了踪影。郁竺又转向萧辂:“以你的身手,若带着我,能翻得过几丈高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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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萧辂看着面前近三丈高的墙,不由得愣了愣:“京中大人宅子,院墙竟要修这样高?”
郁竺贴在墙根下比划了两下:“原先也没这么高,枢密使可以开府办公,不必日日往衙署跑,府中想必有枢密院的文书印信,自然是加高些稳妥。”
萧辂左右扫了眼,所幸旁边还有一座宅邸,两府院墙间距不过十来尺,方便借力。他伸手架着郁竺小臂,屏息提气,足尖轻点邻宅墙头,身形一纵,攀住刘府院墙顶沿,悄无声息翻了过去。
二人先后落地,萧辂先是顺势屈膝卸力,郁竺借着他的托扶,也只轻踩了下石板,半点声响没出。
“好身手。”
“多亏了大人的灵丹妙药。”萧辂眨了眨眼睛。
翻墙的位置是郁竺特意挑选过的。自刘锜任枢密使后,其父刘仲武为避嫌,早已搬离府中另居,他的兄弟也都外放为官,偌大的宅院难免显得空落。郁竺此前曾来过数次,对刘锜的起居之地有几分印象,此刻落地之处,果然正挨着刘锜的书房附近。
二人先前在吴家榻房歇了半晌,为掩人耳目,特意等到天色全黑才动身。只是此刻,眼前的景象却有些出乎意料——四下没什么灯火,唯有前厅方向隐隐透出几盏光晕,看起来刘锜应当不在府中。
萧辂借着朦胧月色暗自打量着,只见这宅院毫无奢华之气,连高官之家爱用的藻井装饰都寻不见踪迹。书房所在的院落里,东角栽着两株老石榴树,枝干遒劲,此刻过了花期,墨绿叶片间零星挂着几颗半红的果子。院心是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石板缝隙里长着些细草也没特意除尽,墙角摆着两口粗陶大水缸,缸沿磨得发亮,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萧辂越看越好奇,他早听说刘锜出身高贵又兼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简直是他这种出身之人最羡慕的对象。可眼前这朴素得近乎清淡的宅院,却与他想象中的权贵居所相去甚远,不由得让他生出几分费解。
正出神间,耳中却捕捉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萧辂心头一紧,忙伸手攥住郁竺躲到东角那株老石榴树后面,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正好将二人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果然不过数秒,郁竺便也听见了那脚步声,还裹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大人,如今我们也是左绌右支……”
“这些不必提了……还没消息么?唉,不行你亲自去一趟杭州……”这是刘锜的声音。
另一人不知应了什么,脚步声便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刘锜快步走向书房,却在刚踏入院落的瞬间敏锐地发现异动,他眼神一凛,手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一步步朝着东角的石榴树后逼近。
“信叔,是我。”
树后忽然传出一声轻唤,刘锜先是一怔,抽刀的动作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团被枝叶遮住的身影。直到郁竺从树后走出几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喉结动了动,几乎要喜极而泣。
“你怎么回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般打扮?”
郁竺抬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语气平静却不掩急切:“进屋再说,有些事需得跟你细讲。”
刘锜这才注意到郁竺身后还站着人,只当是郁竺极为信任的侍卫,客气地拱了下手:“这位壮士辛苦,暂且在院外守着,我与郁大人屋内谈事。”
说罢,便引着郁竺往书房走,抬手将房门带上,将院中的夜色与萧辂隔在了门外。
他转身给郁竺倒了杯热茶,看着水汽氤氲升起,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不知道,这几日京中乱得很,皇城司今日又接到匿名信,说在李伯纪府中藏有谋逆信!”
“先前是‘伊周’二字被人篡改成‘伊霍’,如今换汤不换药,只将‘萧、曹’变‘萧、莽’,手段粗陋至极,构陷的心思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可偏偏官家动了怒,当即就把伯纪革职查办了。”
郁竺心中一凛:“那伯纪现在何处?”
刘锜叹了口气:“他是御史中丞,按例为避嫌不能关入御史台狱,被下了开封府大狱,我方才就是从那边回来,瞧着情况尚可,暂且未动刑,可你猜我在狱外瞧见了谁?韦暄!”
郁竺抬眼,却并无讶异之色。
刘锜攥了攥拳:“我与他虽不算深交,却也知道他与伯纪是多年故交,前几日他向官家请了皇城司的人马,说是要协理城防,我当时竟还信了,原来竟是要借着这名头行构陷之事!”
郁竺却没跟着动怒,韦暄能布局白玄之死,已是箭在弦上,必定不会只有这一个举动,京中同步构陷攀扯是在预料之中。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我,为了逼我现身,拿到我的罪证,伯纪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开封府大狱里的苦头,怕是免不了要受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刘锜立刻接话,随即语气沉了下去,“可难就难在官家那边,他近来像是着了魔,常有荒诞之举,疑心越来越重,怕是对你也早有猜忌……”
连刘锜都这么说,想必赵构对于自己的疑心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郁竺心下一沉——如此一来,即便冒险进宫劝谏,又能有几分用处?
她忽的记起另一桩要事,忙问道:“信叔先前遣马三传信与我,道是童太师正鼓动官家对西夏用兵,不知此事如今如何了?”
提及战事,刘锜倒没了方才的激动,语气沉缓了些:“童太师之意,是要攻取西夏朔方之地,官家已然应允,枢密院文书已下,西军整装待发。”
郁竺微微蹙了下眉:“这便奇了,我朝对西夏向来行的是筑城浅攻之策,一面筑城固防,一面屯田养兵,何以突然行此冒进之举?”
“你有所不知,去年冬日,何灌自西宁出兵,夜袭拿下了割牛城,如今那城已被童贯更名为统安城,此城地处要冲,恰是深入西夏腹地的桥头堡。此城一破,西夏东南防线便如洞开,消息今岁春传入东京,童太师便迫不及待向官家立誓,说是定能一举灭亡西夏,还令枢密院拟定了直取西夏都城兴庆府的计划。”
“竟有此事?”郁竺大为诧异。她原以为童贯只是因为对金谈判迟迟未决,又迫切想要增加军中影响力故而发动战争,如今看来,他怕是真觉得经营多年的西线战事,到了该收网的时刻了?
她定了定神,又问道:“信叔观之,此次出征胜算几成?”
刘锜显然是思考过此事,想也不想便回道:“统安城深入西夏境内过甚,极易被西夏军寻隙包抄,风险不小。好在此次领兵的是刘法将军与家父,二人皆是沙场宿将,向来审时度势,想来不会贸然行事。”
然而历史上,统安之战因为童贯的冒进逼战,终致全军覆没,名将刘法殒命沙场。只是那场战役本在重和元年,如今已过一年,她先前得知童贯对西夏动兵时,并不确定这二者是否是一场战役,此刻听刘锜细说军情,所有细节都与记忆中重合,几乎可以断定了,即便时间稍有偏差,结局恐怕也难有二致。
而刘琦的父亲刘仲武也在领兵之列,她此前并不知此事。
念及此处,郁竺心中突然一动。
此次秘密回京,要防止百官借白玄之死煽动闹事,最关键的一步还是要拿捏住赵构,但是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京中禁军和皇城司并非全在她的控制之下,不能尽数掌握京中兵权,盲目挟制皇帝就不是明智之举,这也是她一路颇为头疼的事情。如今这电光石火之间,她倒是发现了一个可以撬动这一切的支点。
而且如果顺利的话,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最为大胆的想法,便有了实现的可能。
只是不知刘锜……会答应吗?
郁竺又垂下眼。
片刻之后,她故作愁眉不展,沉吟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凝重:“二位将军自然不会贪功冒进,只是童贯求功心切,怎肯容他们步步为营?两浙转运使钱昂也曾是西军将领,曾私下和我提及,童贯惯会逼将领出战,胜则将功劳全揽于己,败则将罪责尽数推给领兵之人。刘法将军虽刚正,怕也抵不住童贯这般威逼啊!”
经郁竺这么一提醒,刘锜心头猛得一跳——童贯确实是这样的人,当初父亲派大哥刘锡前往羌营为质,促成臧征仆哥投降,到头来童贯却想将功劳尽数揽去,甚至暗中篡改文书掩盖父亲功绩。
如今他急于建功,怎会安心让刘法将军按自己的节奏打仗?何况大宋监军擅自干预军务的积弊已久,当年种师道将军为平衡童贯与战事,都要费尽心机,统安城地势本就凶险,西夏李察哥又非等闲之辈,手下铁鹞子精骑更善登山奔袭、灵活机变……父亲这一去,岂不是身陷险境!
他想到这里,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急步走到窗边,又猛地转身:“官家……必须启禀官家!童贯虽已致仕,可枢密院仍有他的旧部,我未必能全然掌控。此战绝不能全盘照枢密院拟定的计划行事,前线距京千里,朝中不知军情,当给前方将领全权处置之权,不能遥相掣肘!”
郁竺见他神色,心中稍定,只是依旧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恐怕难如信叔所愿,官家肯答应童贯对西夏用兵,实则也有借童贯之势牵制我的心思,他如今连韦暄这等心思难测之人都给了兵权,又怎会在此事中将童贯摘出去?”
刘锜听得郁竺之言,只觉得心口发闷。他在京中这些日子,怎会不知官家近来醉心权术、罔顾大局?可偏偏这等事情又是他们做臣子的最无能为力的。
想到此处,刘锜重重捶了下窗台,一声长叹:“如今当真是腹背受敌!原以为伯纪之事已足够棘手,竟还要添上前线的危局……难道我们当真就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往坏里走?”
“倒也不是束手无策。”郁竺见他急得团团转,上前一步将他从窗边拉回,声音压得低了些,“若能借你这枢密使之位行一事,或可一举解开所有困局。”
“何事?”
郁竺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行、矫诏之事。”
第二百九十一章
“以枢密使之身,行矫诏之事,将部分禁军调出京中驰援西线。”
“不可!”刘锜想也没想便回道。
“为何不可?”郁竺反倒刨根问底。
“因为……因为……”刘锜被问得一噎,转身在屋内急步转了两圈,咬咬牙,一鼓作气道,“枢密院虽有调兵之权,却无统兵之权,拟写调令倒非难事,可调令需盖玺印方能生效,那玺印藏于睿思殿内,我们如何取来?”
“我有。”郁竺迎上他的目光,“信叔可持我手书去找张芝芝,她见字便会将玺印交你,那印与睿思殿的别无二致,足以乱真。”
“这……”刘锜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如今官家的即位本就有颇多不可为人道的辛秘,太上皇那禅位诏书,想必也是做过手脚的,郁竺手中有仿制的玺印并不稀奇。
可即便如此,刘锜还是摇了摇头:“有玺印也不可,统兵之权在于三衙,如今的殿前司都指挥使是宿元景,此人虽然在梁山招安之事上给了你不少助力,却非轻易听命于人之辈。他若见调令仓促,起了疑心不肯执行,或是直接上奏官家求证,我们的计划便会败露,局势也会变得不可控!”
“即便侥幸骗过统兵的三衙,但只要调动了军队,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也很难完全瞒过其他衙门,譬如负责粮草调度的户部和地方转运司,或是军中的走马承受……一旦他们发现异常禀报给官家,那于我们都是灭九族的重罪,再无转圜的余地……”
刘锜滔滔不绝,郁竺听完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尽管他在通篇反驳,可全是从调兵的操作难度、暴露风险来论证不可行,却始终未从“矫诏违逆圣上”的正当性上直接否定。
这一点,恰是她最想看到的态度。
她不由得想起朱勔之变那夜,刘锜当时领兵守在宣德门外,既不参与平叛,也不主动护驾,这份中立,已经是当时他能给她的最大支持。
可如今局势不同,若想让计划成功,刘锜再不能只作壁上观,必须主动踏出反叛皇权的一步,这对于她来说,才是有用的。
此刻刘锜的反驳,已然泄露出了他松动的心迹。
是以,郁竺笑了笑:“信叔的担心不无道理,此事风险确实在于调兵之后,若有人向官家求证,我们的行为便会即刻败露。只是,我们冒灭九族之险行矫诏之事,难道就只为将禁军调出东京城么?”
刘锜望着郁竺微弯的眼睛,只觉那笑意里透着股奇异的戏谑,这戏谑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看透一切、悖逆常规的狂傲。
他心头莫名一紧,怔了怔才追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信叔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不是么?如今所有困局,根源皆在官家。我们与其耗力与韦暄斗、与童贯争,倒不如直接从源头解决此事,官家若不再是困局之源,后续种种,不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东京瓦子里时兴的曲子,可话里的意思却是颠覆性的。
刘锜不禁想起近日京中流传的消息——官家早已暗中动手,将郁竺此前提拔的禁军将领尽数边缘化,譬如刘荃便借宫中失火之事被贬出天武军,天子门生庞万春虽暂未被调离,却也被安插了两位都虞候暗中钳制。
郁竺想必是早已知道这些,才会出此险招。
她的人遭了贬斥,要重新掌控禁军,便只能将那些无法完全拿捏的兵力调出京,留下心腹部队在京中待命。
一旦官家没了趁手的兵权,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成功率便会大增;而只要挟持成功,官家对她的猜忌、韦暄与童贯的构陷、百官的弹劾,便都成了无根之萍,连西线的战事部署,也能凭她之意重新调整。
这是个双向的谎言——矫诏调离禁军,是为挟持官家铺路;借挟持官家,又能彻底切断他与禁军的联络,从而真正掌控兵权。
大胆得近乎疯狂,风险与收益同样巨大。
要答应么……
刘锜看着郁竺循循善诱的样子,想起了二人的初次见面,那时还有李纲在侧,三人把酒言欢,她眉飞色舞地向他们描述过一个海清河晏的理想国度,那里官吏清廉、百姓安乐、边疆无战事,朝堂无党争……
那时的他与伯纪听得心潮澎湃,只觉那便是这世间最值得追寻的图景。
而今日她所言的“从源头解决”,虽走的是至险之路,却依旧带着当年那份理想的引力,依旧……让人心动。
可这份心动,又被自幼根植的忠孝之念纠缠着。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样的话,刘锜定会斥其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可说出这话的是郁竺,他又情愿相信,她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因如今的掌权者沉溺权术、不顾大局。那个他们都无比向往的图景,在官家手中看不到半分曙光。
况且,除了理想的引力,还有现实的重担压在肩头。
他的父亲刘仲武,以年迈之身征战沙场,却很有可能因为朝中权力的倾轧、高位者的冒进,而屈辱地死在西夏人的围剿之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映得刘锜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终是对着屋顶长长叹了口气:“若能挟制官家,我再以枢密院名义行文,借驰援西线之由调出神龙卫与捧日军,此举倒确实可行……只是京中兵力并非只有禁军,皇城司尚有四万人马,这些人直接听命于官家日夜守卫宫禁,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郁竺喉头滚动了两下,再开口时,话中已再无引诱之意:“此事我也不瞒信叔,皇城司之中,以及童贯手下,都并非铁板一块。早在杭州陆愭身死之后,童贯未能保全手下,便有部分童党暗中倒戈,只是这些人惯会左右逢源,迟迟未敢亮明立场,我此次回京,为的就是给这些摇摆之人一颗定心丸。”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月色,又道:“如今已是戌初三刻,长夜正好行事,我今晚需游走于京中,说服几个关键人物,若一切顺利,明日常朝之前,宫中会传来锁宫的消息。信叔今夜可将调兵文书等事准备妥当,明日五更时分到待漏院等候便是。”
顿了顿,郁竺的语气缓了些,说出的话却是孤注一掷:“若锁宫消息传来,你便即刻拿出调兵令,若未能成事……只当我今日从未踏足你府上,如何?”
这话听得刘锜心头一热。郁竺将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却仍为他留了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路。
可畏首畏尾,哪是他刘锜的作风?
“不用等明早常朝,锁宫之后再调禁军出城,动静太大,夜长梦多,不如今夜便提前筹谋,早做准备。”
他站起身,在略显逼仄的厅堂内踱了两步,再开口时,已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快意:“宫中诸事,想来你早有排布,我纵是想插手,也未必能帮上太多。但禁军调度之事,尽管交予我便是。说实话,任殿帅之后,我于禁军中并未结交到多少可用之人,倒是原先任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时,有几位心腹旧部。今夜我便将这些可靠之人甄别筛选,留其在东京待命,至于需调出京的兵马,我会设法在天明之前,不动声色将其分批调离,为明日之举多争些转圜空间……”
…………
萧辂带着郁竺从刘锜府中时翻墙而出时,是戌正二刻。
东京是不夜城,漫天的灯火驱散了黑暗,夜风卷着初夏的暖湿气息,将酒肆的糟香、食摊的脂油香和不绝于耳的喧闹之声,送进了四面八方的街巷之中。
郁竺和萧辂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人群之中。
朱雀门外,曾经的行首李师师的开的那间“染红李家胭脂铺”前人流如织。这里的胭脂水粉独具一格,店中装饰又颇有清妙之趣,加上店主人曾经的风流之名,使得这里成了东京贵女趋之若鹜的去处。
因此郁竺和萧辂出现在店门口时,那格格不入的样子,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门口迎客的丫鬟福了个万福,问道:“二位小哥是来买胭脂的?铺里新到了苏合香膏可要看看?”
萧辂早就得了郁竺的授意,掂了掂手里的包袱,粗声粗气道:“俺是来给贵人送货的,这是俺小弟,跟着来搭把手的。”
铺子角落里正挑选胭脂的几位贵女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动静。她们原先对于萧辂还有几分兴趣,只因他虽然衣着寒酸,身姿却是挺拔,看着也有几分姿色。如今一听声音,才知道此人当真是粗鄙不堪,活脱脱一副乡下来的脚夫模样,先前眼里的几分兴味也变成嗤笑,不再给予眼色。
倒是迎客丫头忽然想起了方才李师师的吩咐,眼神在二人面上转了转,忙改了脸色,重新福礼道:“原是送货的小哥,掌柜的吩咐过,二位随我上二楼厢房罢。”
穿过飘着甜香的花露与蜜膏气息的柜面,两人跟着丫头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二楼厢房的门,只见一个雍容的身影临窗而坐——是镇国长公主。
她转过身来,视线落在郁竺神色,露出“嫌弃”的神色:“噫……你做什么打扮成这副样子!”
第二百九十二章
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萧辂再次守在外面当了“门神”。镇国长公主攥住郁竺的衣袖,将她拉到内间的屏风后。
这里距离门外颇有一段距离,即便是耳目灵通之人也听不见内里的动静,长公主这才卸下方才那副“嫌弃”的模样,压低声音嗔怪道:“你可算回来了!若再迟些,我当真要寻对翅膀飞去杭州把你捉回来!京中出了这样多的乱子,你倒好,在杭州悠游度日,半点不急!”
她边低声说着,还边门口方向瞥一眼,像是生怕门外的人听去只言片语。
郁竺原本紧绷的神经,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松快不少,低笑道:“殿下如今越发有经验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招数是炉火纯青呀!”
长公主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说?我怎么知道你带回来的人是否可靠?你打扮成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偷偷回京,又让人翻墙递信,叫我到师师这胭脂铺来接头,费劲周折,肯定是万分要紧之事,我哪里能将底牌在旁人面前尽露了去?”
郁竺知她说得有理,点点头,宽慰道:“殿下放心,门外那位名叫萧辂,是我在杭州新收的人手,眼下暂且可信……对了,我派来给殿下送信的那人,如今在何处?”
“被我扣在府里了。本宫又没见过此人,谁晓得他是不是真的为你办事?万一是旁人派来的细作,不扣着他,难道要放他出去通风报信不成?”
郁竺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抿嘴笑了笑,可心头却涌上一股感慨。
诚然,长公主从来不是那种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金枝玉叶,却也不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万般谨慎之人。
这愈发老练的手段,怕是近日在官家的猜忌与京中波诡云谲的局势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这边还在为长公主心酸,倒是对方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说起来,你那醋坛子倒是开窍多了。这次的两人,姿色都挺不错的嘛,换作以往他该摆着张苦大仇深的脸了……唉,我最不爱看他那模样,还是这回你在杭州新收的这个萧辂顺眼些,瞧着听话又利落。”
郁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醋坛子”是武松,忍不住失笑,拍开她的手道:“殿下这话说的,哪儿跟哪儿!方才还说要去杭州捉我,怎么见了面,净扯这些无关紧要的?”
长公主翻了个白眼,也敛了笑意:“罢了,不与你玩笑。我问你,我兄长……他如何了?”
废太子赵桓秘密逃往杭州之事,长公主自然是知情的。当初赵构欲对赵桓痛下杀手,正是她暗中托人给郁竺递信求助,二人内外策应,借着宫中走水才将赵桓从深宫里偷运出去,送往杭州避祸。
郁竺看着长公主眼中隐隐的忧色,低声回道:“郡公一切都好,性命无虞,如今在杭州有专人照料,再不用担惊受怕,不过短短十几天倒胖了五斤,气色也比在京中时好多了。”
长公主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在郁竺一身破衣烂衫上,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那你呢?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突然,郁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袖口,自嘲地笑了笑:“论身子骨,我自然是好的,手脚齐全,没缺胳膊少腿,可论眼下局势……却是不太好。东南之事虽顺,可官家的猜忌、朝中之人的构陷,确实有些棘手。”
“你知道就好,我还当你醉心东南的胜局,对京中变局毫无察觉……官家,是越发不可控了,我安插在宫中的内侍隔三岔五就被寻了错处贬斥,而我那长公主府修葺完后,又不得不从宫中搬出,如今进出宫中也没那么方便……”
长公主看着窗外,东京夜市的灯火透过窗棂投在她的脸上,明暗间映出了些许落寞的神色:“唉,说实话,如今这感觉,倒像是当初嫁给曹晟那般,虽说姓着赵,可谁都把你当外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矮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怅然发问:“我们当初费尽心机扶持他上位,难道就是为了得到如今这内外交困的境地吗?”
自然不是。郁竺也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东京的夜市繁华依旧,连那卖水晶皂儿的婆子都还在朱雀门下摆着摊儿,而人心的善变,却远胜于此。
当初选择扶持赵构,一来是看中他年幼,耳根子软、易于掌控,二来是看中他母族势力薄弱,无外戚干政之虞。
郁竺还记得,彼时还是荣德帝姬的长公主,与自己的同盟本是建立在“共同保住赵桓太子之位”的基础上。可后来赵楷叛乱,赵桓受牵连被废,自己却在关键时刻“抛弃”了赵桓,转而去扶持赵构。
当时长公主怒不可遏,冲到崇宁寺禅房与自己对峙,虽最终悻悻而归,却也渐渐想通了——权柄这东西,倚靠兄长施舍,也远没有紧紧攥在自手中可靠。
而后,她们便一同踏上了这条“从龙之路”。
如今,倒是落了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郁竺知道对方所想,自然也就不像方才游说刘锜那般拐弯抹角,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如今他既已不可控,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
长公主并不意外,反倒眼睛一亮:“所以你悄悄回京,为的就是此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攥住郁竺的手,脸上兴奋之意思渐浓:“既如此,可要换个人选?推我兄长复位也可行,他如今羽翼尽剪,经过这几年磋磨,心气早没了,远比赵构听话。况且他本是太子,推他上位,还能坐实赵构残害手足的罪名,也能服众。宗室……宗室之中适龄的子弟本就不多,若挑个年纪太小的,虽好掌控,却容易落人口实,说我们挟幼主弄权,反倒不美。”
郁竺却缓缓摇了摇头,挣开了她紧握的双手:“并非要换帝,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官家登基不足两年,此时贸然更换,朝野上下心生不安,必会导致动荡。眼下最好的法子……是让他做个傀儡皇帝。”
长公主闻言,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敛着眉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我虽不管军务,却也知道如今西线与西夏开战在即,北边辽金又虎视眈眈,若此时内政不稳,反倒给了外敌可乘之机,一旦国土沦丧,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这是谁都不愿见的。”
“只是……”她话锋一转,“若要让他做这个傀儡皇帝,宫中必须重新戒严,且要做到密不透风。以赵构如今的手腕,一旦让他找到反扑的机会,我们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郁竺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殿下所言极是。实不相瞒,来此之前,我已安排好禁军,只要这支力量不添乱、能助力,我们的胜算便多了几分。不过诚如殿下所言,宫中不能有一丝松懈,所以眼下我最想知道的是,这大内如今是何情形?”
长公主闻言,先是有些惊讶于郁竺动手之快,不过听闻禁军安排妥当,心中也定下几分,侧身坐到椅上,掰着手指耐着性子列数起来:“除了康履、蓝珪这两个贴身近侍,内侍省大半还是我们的人,韦太后也安插了不少心腹,景福殿的张见道便是她提拔的,如今掌管内府局。至于宫闱局、奚官局、内仆局这些地方,赵构暗中掺了不少自己人,可他本就没什么培养心腹的渠道,所谓‘自己人’,不过是原先梁师成、童贯、张迪等人的徒子徒孙,皆是些混得不如意的,多使些银钱便能收买。”
“我有数了。”郁竺点点头,“便是收买不来也无妨,他们尚未占据大多数,若是不肯听从,设法除去便是。几宫太后的立场如何?孟太后是哲宗皇后,郑太后是太上皇正妻,她们若能表明态度,于礼法名分上大有裨益。”
“孟太后那边不必操心。”长公主摆了摆手,“她如今每日深居简出,独酌自娱,过着自在日子,从不过问政务,便是宫里闹翻了天,也绝不会出面反对,只是她年事已高,想让她像上次那般公开支持我们,怕是难了;郑太后与韦太后倒有些龃龉,她们原先一个是后,一个是妃,如今韦太后仗着是官家生母,处处要压郑太后一头,想来郑太后绝不会支持韦太后。”
“与韦太后有龃龉,和公开支持我们是两回事。”郁竺轻叹一声,“罢了,不奢求她们出面支持,只要不从中作梗便好。”
郁竺正待再问,却见长公主皱了皱眉,抢先开口道:“郑太后那边也未必全然无计可施。韦暄今日晌午过后,拦了你们科教局一艘船,船上装的是豫国公郑绅和他父亲韦渊从江南运来的货物,韦暄将自己父亲货放走了,却将豫国公的货暂扣了。晚膳前豫国公还进宫哭诉,求郑太后出面斡旋。我倒可以借着此事挑动郑太后,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切实挟制住赵构,这些观望之人,方才会有与我们相商的可能。”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侧过身子,语气带了几分急切:“你打算何时动手?如今时辰已晚,宫门早已下钥,听你方才说已打点妥了禁军,莫不是今晚就要举事?”
郁竺缓缓道:“不是今晚。”
长公主顿时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心口:“那还好,时间尚且充裕。”
“是明日清晨。”郁竺补充道。
长公主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愣了愣才道:“……这与今晚动手,有何区别?”
“自然有区别。”郁竺望向窗外,月已挂上中天,“如今宫门已闭,我们无从下手,唯有等明日清晨宫门重启,方能寻得机会。只不过,殿下需按我说的,帮我‘钓’一个人出来,有了他的助力,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宫中。”
第二百九十三章
身为皇城司勾当官,陈良弼如今已然是宦官队伍中炙手可热的存在。他虽然不再直接经手内侍省的诸多事务,却也效仿义父童贯当年的做派,收了不少徒子徒孙在麾下,遍布宫闱各署。
而眼下掌管内务府的张见道,是韦太后跟前的人,性子远不如从前太上皇宠信的杨戬那样胆大。因其谨慎,内务府经手的各项差事里,难免会漏出些油水,陈良弼的干儿子们自然懂得将这些生财的渠道引到他这位靠山跟前。
只是今夜偏偏出了岔子。
东京城里最大的州桥炭坊,一直专供宫中炭火,方才却突然遣人递来消息,道是黑炭每秤要加价五十钱,白炭更是要涨至八十钱。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寻常人家数月的用度,也未必及得上这一笔涨价的差额。
陈良弼犯了愁。
答应涨价吧,那本该流入他口袋的回扣,按理说也该水涨船高,这笔钱算下来何止万贯。可如今国库本就紧张,这么大的涨幅骤然报上去,素来谨慎的张见道未必会松口,到时候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反倒亏了。
可若是不答应,直接换了别家炭坊供应,他心里更没底。这州桥炭坊背后站着的是曹家,而曹家又紧紧攀着长公主的关系。虽说曹驸马早已故去,但如今长公主在朝中势大,曹家自然不肯丢了这层人脉,平日里百般巴结,事事都愿为长公主效力。以他如今的权势,还真不敢把曹家得罪死了。
近来京中本就不太平,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夹在中间四处周旋,身心俱疲,本不想在这黄白琐事上再费神。但是左思右想,只觉得这事情有些诡异,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州桥炭坊走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跟着报信的小厮来到州桥炭坊时,周遭铺子多半还亮着半数灯火,曹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清点账目,见陈良弼来了,连忙笑嘻嘻地将他迎进门。
陈良弼随他走到后院的库房,大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不冷不热地哼了两声:“曹掌柜,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宫里的规矩你也清楚,怎么今儿说涨价就涨价?我可是听说今年松木长得旺,成本没见涨,你这突然加价五十、八十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曹掌柜露出几分羞赧之色,扭捏道:“陈大人误会了,小人哪有这个胆子?是有贵人想见您……小人怕请不动大人的大驾,这才胡乱扯了个幌子。”
他说罢,头一埋,脚底抹油似的跑了出去,还顺手咔哒一下将库房的门给带上了。
“你……”陈良弼语塞,还没来得及生气,只听身后堆放木炭的架子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炭屑走动。
“何人装神弄鬼?”陈良弼心头一紧,伸手摸向藏在腰间的短刀,却见那自木架后绕出的人影,渐渐在月光下变得清晰。
陈良弼扫过她一身破烂的衣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那人脸上,眸中的愤怒不屑,随之转变为震惊。
“郁……郁大人?”
“本相要见陈大人一面,陈大人赏不赏光?”
陈良弼回过神来,先前端出的架子瞬间崩塌得无影无踪,几步走上前,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下官盼大人,盼得好苦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抱郁竺的大腿,又想起对方似乎不吃这一套,手在半空僵了僵,最后改成用力抹了把脸:“自大人离京后,下官日夜都在惦念,如今总算得见啦!”
是的,童贯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左右逢源之辈颇多,而这其中最为有用处的,就是陈良弼。
郁竺在江南动刀时,童贯自始至终没为陆愭发过一句声,这般干脆利落地与他割席,早让不少人心寒。
派系争斗最忌讳的就是随意弃子,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往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跟着干?
是以,陈良弼自然要为自己盘算退路。
更何况,他还有着旁人比不了的优势——当年最先去青州结识郁竺的,本就是他,后来若不是他将郁竺写给呼延灼的信带回东京,童贯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更不会有后来将郁竺调往东京的事。
说起来,他还算是郁竺的“贵人”呢!
陈良弼在京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看得比谁都透彻。如今官家生性多疑,对谁都未必全然信任,但童贯手握西北兵权,郁竺如今在东南也已根基稳固,这两人官家轻易动不得。
可韦暄呢?他手里没有半分兵权,却还不自量力地一头扎进这场漩涡里,简直是在找死。
先前郁竺远在江南,对东京的掌控力不如坐镇中枢的童贯,再加上韦暄借着皇城司的势力,暗中大肆搜捕构陷,陈良弼也不敢轻易出头,只能暗通消息,为自己留条后路;如今郁竺回来了,这证明她棋高一着,陈良弼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许久不见,仍是故人叫我这心里暖意自生啊!”郁竺将人扶了起来,也摆出一幅亲热的姿态。
陈良弼早备好两套说辞,见郁竺态度和煦,当即把倒戈的话头全盘托出:“大人有所不知,近日东京的乱局,皆因韦暄而起!此人背主忘恩,先是主动攀附童贯,后又暗中派人斩杀白玄,将罪名尽数嫁祸于大人您,更在陛下面前巧言谗言,他此前求调皇城司兵马,哪里是为协助城防?分明是想趁大人未归,先将您的势力一网打尽啊……”
他说得唾沫横飞,郁竺也静静听着,待他话音落了,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辛苦你在京中周旋,只是如今我一回来,便有两件事不得不托你去做。”
陈良弼住嘴了。他知道,方才的花言巧语到底是不够分量,眼下这话,才是真正要他递投名状的时候。
他喉头动了动,躬身应道:“大人但有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郁竺微微颔首,一字一句道:“其一,明晨四更二点,宫门启钥,我要你设法助我入宫。”
“这……”陈良弼愣了愣,“大人身有宰相鱼符,凭此便可自由出入宫门,何须下官相助?”
“因为此次入宫,并非以我原本身份,且我还需带十二个人一同进去。”
“十二个人?”陈良弼瞳孔微缩,下意识追问,又咬住话头——带这么多人入宫,绝非小事,这种事情,不必弄得多清楚。
郁竺也不再多解释,只接着道:“此事若你无异议,那第二件事便是,皇城司的兵马,从今夜起,你需牢牢控制住。明日一整天,若无陛下亲笔手诏,任何人都不得调动一兵一卒,更不许轻举妄动。”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自然该办!”陈良弼忙不迭应下,可话刚出口,又觉不对劲,小心翼翼抬眼看向郁竺,试探道:“只是……过了明日,这些兵马又该如何处置?”
郁竺闻言,微微一笑,似有深意:“过了明天,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
四更二点,拱宸门。
因为艮岳对外开放,不少想赶早去赏景的百姓已在宫门外的官道上零星走动,让这处大内北门比往日热闹了几分。也正因如此,宫门两侧的守卫比寻常严密了数倍,持戟的侍卫每五步便站有一人。
不多时,拱宸门的门轴缓缓转动,五辆盖着粗布的粪车从内驶出,赶车的杂役低着头,匆匆将车驱向城外的粪场。
谁能想到,这朱墙金瓦的皇宫大内,每日清晨最先踏出宫门的,竟会是这腌臜污秽之物?
侍卫们纷纷捏着鼻子测过头,不愿多看,心中暗忖着,纵使是金枝玉叶、九五之尊,到头来也免不了五谷轮回嘛!
粪车刚过,空气中残留的异味还未散尽,另一队内侍便提着木桶往宫门内走。
皇宫内的日常用水,本是自金水河引飞渠跨越汴河,循着专门的水道直送宫墙之内的。可如今的官家却不肯饮这有根之水,说是河水连着尘世脉络,难免沾了浊气。他偏好自醴泉观接引的“无根水”,需用银制的坛子密封储存,银坛之外,还要再套一层朱漆木桶,每日清晨自宫外运来,护送得十分精细。
“站住!”
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前,西侧值守的校尉便抬戟拦住了他们,目光扫了一圈,眉头微蹙:“后面几位公公看着面生啊,昨日值内务府水运班的不是你们几个,按规矩内侍当值一旬一换,怎么今日突然换了人?”
领头的小内侍叫陈潭,是陈良弼的干儿子之一。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两步,低声道:“王校尉这话说的,您当我们愿意换呐,天天三更天就得爬起来去醴泉观取水,连着值十天谁扛得住?这不跟管事求了情,临时换个班喘口气嘛,就通个方便,改日我做东,咱们去矾楼喝两盅!”
那校尉与陈潭本就有些交情,又看了眼陈潭身后众人腰间挂着的牌子,确实是内务府的物件,松了戟尖,往旁边让了让:“下次换班好歹提前说一声,别让弟兄们难做,进去吧,动作快点,待会儿巡城御史该过来了。”
“欸,多谢兄弟通融!”陈潭朝后一挥手,“还不快走。”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公主府的十二名亲信,郁竺也混在其中。
陈良弼答应协助进宫,想的就是这个法子——宫门禁卫虽严,却对每日例行的无根水护送格外宽松,毕竟是供官家饮用的,轻易拦截不得,侍卫们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陈潭也是个机灵人,陈良弼吩咐下来,他不该问的绝对不多问。
一行人将水送到后苑指定的石台上放下后,陈潭独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桶外层的铜扣解开,取出里面的银制坛子按顺序在架子上码好。
他一边干活,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水已送到,多谢各位帮忙,眼下时辰不早,各位请回吧,我还要清点数目,就不送了。”
这话里的暗示,众人怎会不懂——不送是假,留空间是真。
他们都身着内侍服制,只要不聚众便不会引人怀疑。众人四散开,按照之前议定的,从东、西、中三条线分别宝慈殿汇合而去。
那里,是淑妃娘娘的寝宫。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宝慈殿,烛火被穿堂的晨风掠得微微晃动,昏黄的灯光映着镜台上摆开的螺钿妆奁,衬得那一排珠翠仿佛都笼了层暖融融的金色。
如今后宫久无中宫主位,琼英作为“宠冠六宫”的淑妃,原来只需要每日卯时正去向三位太后请安即可。
可自从韦太后眼疾日重,夜里总难安寝,便传懿旨将请安时辰挪到了五更二点。这里头自然有几分刻意为难的意思,不过琼英依旧是兢兢业业的,每日四更天便起身,仔细梳洗打扮,按时点卯,倒是从来不曾被寻到错处。
此时,她接过身侧大宫女递来的帕子,湿了水净了面,然后头也不抬,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去把那盒新制的香膏取来。”
那宫女应下,转身去拿,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琼英眸光一闪,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她后颈。宫女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探了探地上之人的脉搏,确认其陷入昏迷后,琼英这才伸手一把拽过门口那端着无根水的小“内侍”,二人一同闪身躲进了层层的帷幔后。
“大人,你是何时回京的?怎么都不提前通个信儿?”琼英压着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嗔怪。
自后苑告别陈潭后,郁竺带着十二人分散聚往宝慈殿,其余人配合默契,不声不响控制住了殿外为数不多的巡逻侍卫,她则乔装成送水的内监顺利潜入。
只是一进殿,郁竺就闻到了那浓重得近乎令人窒息的熏香,又瞧见琼英虽是刚起,却已将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不露半点肌肤,心下不禁泛起一丝异样。
只是此刻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她多想。
“日后寻着机会再和你细说,眼下有件要紧事,需你配合我。”郁竺回握住琼英的手,扫了扫幔帐外倒地的那个身影——这被打晕的大宫女,大概率是赵构安插的眼线,足以见得即便事前毫无通气,琼英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应对之举。
琼英神色一凛,目光灼灼:“大人但说无妨。”
“我这次算是孤身涉险,宫外虽已布好人手,宫内能用的却寥寥无几。方才进宫前,我已向陈良弼问明睿思殿今日值守侍卫情形,今日殿内当值的殿前司银枪班与御龙直,仍是武松留下的旧部,只是睿思殿附近宫道巡逻的禁军将士,是侍卫步军司的人,据说是由官家今春从神卫左右厢抽调新人充任的,可是实情?”
琼英沉吟片刻,颔首应道:“不错。宫中值卫每五日一换,蓝珪会提前誊录名单送与我,确是如此。”
“陈良弼倒是没骗我。”郁竺咬了咬牙,语速更快,“既如此,你需帮我引开这群神卫。这些人虽然是官家一手调入宫内,但毕竟没经历过两年前的宫变,难免经验不足。我此次带了十二人入宫,便留八人与你,你设法制造些微火情,宝慈殿与睿思殿相距甚近,神卫见火起,必来查探。”
她一口气说下来未曾停歇,字句如落珠。
琼英初听有些怔住了,随即,眼底竟透出些许雀跃来:“大人这是终于要动手了?”
“正是。”在琼英面前,郁竺也不掩饰眉眼间的狠厉之色,“官家已对我起疑,纵容旁人构陷诽谤也就罢了,竟放任韦暄率兵拦截我的车架,这是动了杀心了……虽是当初扶持他便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琼英微微有些怔忪,她日日在宫里打探消息,只知赵构给了韦暄些许人马,却不知竟是为了此事,不由得露出些愧疚之色:“是我疏忽了……”
郁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官家本就防着你,刻意将此事压得严实,你不知道也正常。无需自责,我们按计划行事便是。”
琼英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恍神间,见郁竺转身就要走,忙出声唤住:“大人且慢!”
“怎么?”
“大人,我这里用不上八人。进宫这大半年,我也暗中挑了几个可靠之人,手把手教了拳脚,都是能以一当二的心腹,您多带些人走,留两人在我身边足矣应付……银枪班与御龙直那边,未必会全听您调遣,大人得留着心见机行事。更要紧的是,官家虽然近来颓唐,可这身手犹在,若要制住他,务必多带精锐入内,万万不能大意。”
说着,她抬手在袖中飞快摸了摸,寻出一支莹白的白玉簪。那簪头雕着朵极小极精细的缠枝莲,簪体油光发亮,显然是日日贴身盘玩之物。
“大人入睿思殿不必硬闯,可寻蓝珪,以此簪为凭,他自会引您入内。”
郁竺闻言微惊,她竟不知琼英何时与蓝珪有了如此渊源,又蓦然想起方才她提及的,让蓝珪誊抄睿思殿值宿名录之事,不禁恍然大悟。转念间,不禁怜惜起她在深宫之中孤身周旋的不易。
“大人?”琼英又将白玉簪往前递了递。
郁竺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既然琼英说蓝珪可信,便无需多疑。
她轻轻拍了拍琼英手背,未再多言,转身便匆匆离去。
…………
睿思殿内烛火昏沉,赵构穿着寝衣,斜倚在书案前的蟠龙椅上。
又到了常朝的日子,前两次他都以龙体违和为由推托,若今日再推,难免惹来朝臣非议。
常朝的时间本就无定规,全看官家心意,可官员们自五更天起,便要在待漏院中等待。
此刻窗外天刚蒙蒙亮,想来待漏院里早已聚了不少人,但赵构却实在不想去文德殿,他打心底抗拒今日的早朝——因为他知道,今日大臣们会联名上书,扯着忠孝大旗,逼他严惩那人。
他并非偏袒那人,只是不愿背负一个兔死狗烹的骂名。
正烦乱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听动静,大概是前方宝慈殿的方向走水了。
焦糊味混着晨雾飘进窗棂,睿思殿的空气也变得有些微微刺鼻。紧接着,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侍卫的呼喝、器物倒地的声音,乱糟糟的。
赵构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却连朝窗外瞥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一想到宝慈殿的主人,那位“宠冠后宫”的淑妃琼英,他就想起了自己在郁竺掌控下的、傀儡般的帝王生涯——想提拔得力之人要征得她的同意,想宠幸宠信美人要看她的脸色,想动用库银要被她说三道四……
殿内燃着的苏合香被焦味冲淡,往昔种种涌上心头,在这一瞬间,赵构心中竟生出一个歹毒的念头——要是韦暄昨日能真的拦住郁竺,趁着混乱要了她的性命,那可真是万事大吉了。
这样一来,他既不用背负残害“拥立功臣”的骂名,还能借“擅杀重臣”之罪处死韦暄,一箭双雕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只可惜,昨日宫里,除了郑太后的父亲来不痛不痒闹了一番,再无半点动静。
也不知韦暄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今日能不能有点什么斩获。
赵构有些焦躁地在殿内踱了两圈,愈发愤懑,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逼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宣泄。
目光扫过书案,那方黑黑的端砚突然闯入他的视线。赵构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墨锭磨着,然后不等墨汁完全匀开,便一把抽过两张金粟笺。
许是心中积郁太久,此刻的他文思泉涌,笔走如飞,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绞杀。
不过片刻,两张笺纸便落满了字。
正此时,蓝珪带着四个内侍,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殿内。
“官家,今日的无根水送来了,是否要就着先服了丹药?”蓝珪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
赵构被这声音惊得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这才注意到那四个内侍手上捧着的银罐子。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今日怎的来得这样早?先退下吧,等下了朝再说。”
服用丹药需静心打坐,常朝在即,再不愿去也得起身准备,哪里有时间?
可那为首的内侍却像没听见话一般,脚步未停,反而径直朝御案走来。
赵构心头火起,右手拿起了玉镇纸刚要扔出去,余光却瞥见了那内侍抬起的脸——墨色的幞头下,那双熟悉的、锐利的眼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分明是本该在杭州的郁竺!
他被惊得浑身一僵,方才宣泄出的癫狂的杀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去拢案上的金粟笺。却见郁竺动作极快,抢先一步抽走了那两张写满字迹的笺纸。
赵构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大脑嗡鸣一片,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短短片刻,郁竺已经看完了两张金粟笺,低低笑了一声,眼睛里却是寒意彻骨。
赵构愣愣地看着她,麻木的感觉复苏了,开始从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继而吞噬了整个身体,御案下的双腿也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郁竺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很快散去了,骤然腾起的是真实的怒意。
“官家可还记得政和七年,是谁将你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郡王,抬举到了炙手可热能与太子争锋的位置?政和八年元月,又是谁将你从广平郡王府,迎入这皇宫大内?这些年,我整饬吏治,练兵筹粮,为陛下挡下多少明枪暗箭;童贯觊觎兵权,我替陛下盯着;朝臣非议天家无嗣,我替陛下压着,如今陛下根基刚稳,竟要罢我的官?”
一句句诘问,像是淬了毒的箭矢,劈头盖脸地向他射去。
赵构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晃晃从蟠龙椅后站起来,似乎是觉得这样能安抚郁竺的怒意:“爱卿……误会!都是……都是韦暄!是他日日在朕耳边说你权重震主,撺掇朕写这东西!朕对爱卿……向来倚重!怎会真心要罢你的官?!朕……朕只是暂且敷衍他罢了!”
郁竺没接他的话,盯着他看了片刻,直看得赵构毛骨悚然,这才转而展开另一张笺纸,脸上怒意稍淡:“官家此话可是当真?既如此,那这张倒写得公允——韦暄私掌兵权,暗结党羽,妄图构陷重臣,确是威胁社稷,官家既已按律拟了‘赐绞刑’,念及他是韦太后亲侄,也算留了体面。这张我便收下了,省得日后有人说我擅杀皇亲。”
说罢,她将笺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竟径直走向赵构腾出的蟠龙椅,衣摆一撩,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赵构站在原地,瞠目望着郁竺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周身的血液有些回暖过来——僭越!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反!
他方才还在盘算,若韦暄没拦住郁竺让她回京了,便先贬她的官,再让童贯等人落井下石;若韦暄得手,便借“擅杀功臣”的罪名除了韦暄。
可此刻,关于韦暄、关于贬官、关于借刀杀人……全被那龙椅上安然端坐的身影击得粉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郁竺能悄无声息地更换内侍,直入禁宫,意味着他自以为铜墙铁壁的宫禁与近侍,早已被她渗透得千疮百孔,如同虚设。
一股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放声喊殿外侍卫护驾,却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为什么?为何面对如此悖逆之臣,他竟连一个“不”字都不敢吐出?
郁竺清楚地看见了赵构眼中自惊慌之后流露出的隐晦的恨意,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椅扶:“听说官家龙体违和,已十日未曾上朝?病了便该好好休养,何必强撑着去常朝,不然让天下人都知道,您这‘病’是因为不能生育,可就……不大体面了吧?”
赵构如遭雷击,猛地晃了晃。
她竟早已知道此事!还装了这么久的糊涂!
若此事昭然天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子弟,哪一个不比一个无法延续江山的“官家”更名正言顺?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甚至是那一点点刚刚滋生的恨意,在这一刻被碾压得荡然无存。
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以一种求饶的态度,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来:“朕……朕确是身子不适,五内俱虚,难以……难以理政。万般艰难,社稷为重,恳请、恳请爱卿暂代监国,辅佐社稷、安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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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工作上太忙了,周末也在加班,更新不太规律,如果前一天没能更新,就攒到第二天尽量多补一点字数。谢谢各位小天使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两个时辰前。酸枣门外上四军的驻地。
“钦命枢密院传旨:今西夏贼兵犯境,西线告急,为固我大宋社稷、护佑边疆百姓,特调天武军右厢、捧日军左厢、神卫左厢、龙卫军右厢,着令于今夜星夜开拔,驰援渭州,听由刘法将军节制调遣,协同西线大军御敌;其原守京畿防区,暂由枢密院抽调天子门生及上四军在京兵力填补,务必确保京畿无虞。此令既出,不得迁延,星夜启程,钦此。”
刘锜念完敕书,将那明黄色的卷轴重新塞入袖子,留下了一帐子的死寂。
牛油烛噼啪燃着,上四军的八位指挥使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亲兵从睡梦中唤醒的,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便匆匆赶来议事。
然而,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这样的命令。
神卫、龙卫、捧日、天武这上四军虽是拱卫京师的核心力量,但大宋禁军一直有更戍之法,他们也并非常年驻守京城,以往亦是常常轮戍河北大名府等地,换防之事本是寻常,可今天这深夜急调,却是众人从未经历过的。
太诡异了。
“刘枢密,”捧日军左厢指挥使冯正德率先上前一步,“按我大宋军制,调兵需验敕书原件与兵符勘合,还请大人出示,容末将等仔细核验,确认无误。”
刘锜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方才宣读的敕书,又掏出一枚铜制兵符,一并递了过去。
冯正德接过,就着烛光看了又看,敕书上的朱砂玺印与兵符纹路皆无异常。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松口接令:“大人,我们上四军归属三衙,以往调兵,需殿帅与领兵将领同至,验过敕书符契后方能传令。可今日……唯有刘枢密孤身前来,还要我等即刻领兵离京,这,这,这……依末将之见,至少通禀过两位四厢,方能行事。”
捧日天武隶属于殿前司,神龙卫隶属于侍卫亲军步军司和马军司,都属于三衙禁军的范畴,调动他们,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殿帅宿元景去,更何况直接分管上四军的两个四厢都指挥使也不知情,冯正德这疑问并不过分。
刘锜神色依旧平静,缓缓道:“冯指挥所言军制,本官自然知道。只是军令如山,官家的旨意重于一切,此前本枢密曾任殿帅,亦任过神龙卫四厢之职,也曾遇过紧急军情,为抢战机,先行调兵再补文书乃是常。宿太尉深知军情为重,断不会怪罪尔等,至于两位四厢,待尔等领兵出发后,本枢密自会亲自去与他们说明,诸位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只需遵旨行事便可。”
冯正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他身后的龙卫军右厢指挥使郭玄却没这么客气了:“刘枢密,我等并非怕担责,只是官家虽令我等驰援西线,可西线战事素来归童大人总领,他乃官家亲封的陕西宣抚使,掌西军调度之权。我等贸然离京,不向童大人请命核实,万一……”
“万一什么?”刘锜没让他把话说下去,语气骤然严厉了起来,“尔等身为大宋禁军将领,是奉官家旨意行事,还是听童贯私令调遣?枢密院奉旨传调兵之令,尔竟敢当众质疑君命,反倒要向臣子求证,莫非在你心中,童贯的分量比官家还重?”
郭玄被问得一噎,可刘锜这种急于压下质疑的模样,反倒让他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他本是童贯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早年在西军时便靠攀附童贯起家,如今有童贯这座靠山,又自恃军功资历深厚,哪里把刘锜这年纪轻轻的枢密使放在眼里?当即勃然大怒道:“刘锜!你莫要混淆是非!深夜调兵不合规制,我看你这敕书……”
噗嗤——
话未说完,郭玄却突然僵在了原地,满面的怒容也瞬间凝固起来。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心口处被破开一个血洞,温热的鲜血正汩汩往外冒着。
而刘锜,已经利落地将刀收回鞘中。
咚——
郭玄的身体轰然倒地。
帐内其余七名指挥使皆是一惊,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刀柄,却在刘锜冷厉的目光还没逼来前,又默默蜷回了手指。
两名黑衣人从帐外无声地钻了进来,径直走到郭玄尸体旁,一人俯身扯过备好的粗麻布,另一人托起尸体,三下五除二裹得严严实实,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帐内只余下弥漫的血腥气,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帐帘重新合拢,刘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从军命,便是此等下场。官家调用禁军,难道还要向他解释缘由?”
地上的残血仍在,鲜红的血液浸透了帐内的泥土地,衬得一众人脸色愈发苍白。
郭玄平日在营中跋扈惯了,常借童贯之势欺压同僚,本就没人待见。可即便如此,见他骤然身死,众人还是难以接受,毕竟,作为上四军的八个指挥使之一,他已经是禁军中的高级将领了,竟然这样说死就死了!
刘锜……他怎么敢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位素来如春风般和煦的枢密使。这份肆无忌惮的狠劲,倒像是背后有更为强硬的倚仗。
谁是他的倚仗?
是官家吗?
难不成是官家授意他,借机清除童贯麾下的将领?
这个念头一出,众人心中豁然开朗起来——若真是官家和童贯起了嫌隙,想借调兵之事削弱童贯势力,才刻意瞒着童贯深夜传令,那么刘锜的反常举动便都说得通了。
他们本是军人,最不愿被卷入朝堂派系争斗,眼下已见了血,再犹豫只会引火烧身。神卫左厢指挥使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末将遵命!即刻回营整兵,子时前必带队伍集结!”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压下心头的疑虑,跟着俯身领命。
至于另一种更大胆的猜测,他们连想都不敢深想。若真是刘锜矫诏行事,京中已生变故,谁输谁赢都没定局,而他们作为上四军将领,此刻离京驰援西线,反倒能避开京中乱局,于自身而言,未尝不是一条稳妥的退路……
直到所有身影全都离去,刘锜这才缓缓靠向身后的木柱,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扶着额头带来的冰凉的触感,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从府中见郁竺,再到去郁竺府上取敕书,然后去枢密院取兵符,再来到军营……这一路上他的心始终就像悬在身体外面一样,直到方才郭玄的鲜血溅在眼前,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涌上来,才将这慌张压下去些许。
禁军中的将领派系混杂,就拿上四军这八位指挥使来说,有曾经他神龙卫的旧部,至今仍与他往来密切,遇事多会听他调度;有童贯的亲信,如郭玄那般,靠着攀附权贵从西军晋升,骨子里只认童贯不认军纪;也有官家最新拔擢的,如天武军的左厢指挥使,顶替被贬的刘荃上位没多久,毫无军功却占着高位。
他原本以为,这些官家亲自拔擢的将领反对之声会最为激烈,甚至做好了再斩几人祭旗的准备,可结果却顺利得超乎意料。
转念一想,刘锜又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官家为培育私党,全然不顾军中规矩,一味将亲信骤升至高位。殊不知军中最忌如此,当年高俅深得太上皇宠信,为了掌管禁军,尚且需要去他父亲刘仲武手下刷资历呢!
他先前花了很多工夫整饬禁军军纪,好不容易立起的凭功晋升的规矩,被官家几个轻飘飘的拔擢令彻底打破。那些朝中无倚仗、凭实力晋升的将士自然心怀不满,对这些骤升之将更是处处不服;而这些骤升之将自己也过得步履维艰,既无军心拥护,又无实战经验,对官家所谓的“感激”,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质疑声中消磨殆尽,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忠诚?
帐外很快传来整兵的号角,马蹄踏地、甲叶碰撞的声响从各营传来,渐渐汇成一片喧嚣。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东方染上一抹浅金,这喧嚣才慢慢平息。
刘锜推开帐帘,看着稀薄的晨光中,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队伍,转身叫来贴身亲兵,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调令,沉声道:“速去传令,天子门生即刻整兵,分别接管酸枣门、南薰门、新宋门、新曹门、新郑门、万胜门防务,每门至少留两千兵力驻守,严查出入人员,上四军余部戍守京畿,无本枢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城中。”
…………
宣德门的转轴吱呀作响,将文武官员缓缓纳入宫禁之中。
在待漏院里候了半宿的官员们纷纷整了整官服,手持笏板,三三两两地朝着文德殿走去。
晨间的薄雾里飘起一片细碎的交谈声。
“仅因言语龃龉便戕害国师,此等行径实在是干犯天和,恐招天谴!便是官家有意包庇,李某今日也当在殿上仗义执言,纵使血溅文德殿,亦无怨无悔!”监察御史李绌义愤填膺,摆出一副下一刻便要冲进殿中面奏的架势。
他身旁的太常博士王仲也跟着附和:“李御史所言极是!牝鸡司晨本就有违天道,前番瑶华宫火厄,不正是天示惩戒么……欸,怎么又有焦糊味儿,诸位闻到没有?”说罢,还伸手扇了扇身前的雾气。
殿中侍御史张尧来得最早,四更末点便到了待漏院,偏生今早风寒,他年纪大了没多添衣物,此刻正鼻塞得厉害,仔细嗅了两下,道:“倒是没有闻见……唉,戕害国师尚是小事,某忧心的是,此人常怀叵测之心,整日钻研奇技淫巧蛊惑圣听,又大行商贾之事,实在有失朝臣体统!前番赴东南剿寇,名为平乱,实则私养军中势力,陛下若再不提防,恐生肘腋之祸啊!”
他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眼神还不住往左右的方向瞟。
“哼,一群党同伐异之辈!”
人群另一侧,礼部侍郎宇文虚中冷哼了一声。
他是个火爆性子,在朱勔、王黼等人权势滔天时,尚且敢痛打他们的爪牙聂山,如今见这帮人颠倒黑白,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厉声斥道:“郁大人平定东南匪患,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这份功绩摆在眼前,尔等却只盯着私怨不放,竟然还敢借太后之名做文章!李御史,你的顶头上司遭人构陷入狱,你不闻不问,倒是有胆在此吠日!”
“你你你……”
张尧那被薄雾沾湿了的胡子撇了撇,拦在监察御史李绌身前:“本官看,宇文大人怕不是收了好处,便连读书人的骨气都丢了!甘愿为一介妇人所用,简直违背圣人教诲!”
“放肆!”宇文虚中气得双目圆睁,上前便要理论。却在此时,前方官员的队伍突然间停了下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诸位大人留步——”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珪站在文德殿高高的石阶上,深色的内侍袍服在一群红色紫色的官服里格外扎眼。
“传官家口谕,今日常朝取消!”
这话一出,空气中骤然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蚊蚋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又取消了?”
“便是当年太上皇夜访李行首,耽于游乐,也未曾连续数番取消常朝!常朝乃天家规制,怎可如此随意?”有老臣不满,低声议论道。
“蓝内相,”李若拙挤开人群上前一步。
他今日有要事参奏,这下还怎么发挥?因此语气颇为急切:“常朝骤停,莫非官家龙体有恙?还请内相明示!”
蓝珪扫了他一眼,抬手压了压,声音拔得更高了些:“诸位大人且静一静!官家另有口谕——即刻起锁宫!请诸位大人暂居端礼门两侧官廨,无官家旨意,不得擅自出宫半步!”
第二百九十六章
“锁宫?”
韦暄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陈良弼,不禁拍案而起,失控地发出了一声尖细刺耳的质疑。
童贯倒是在一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可不是嘛!据说是各位大人都进了端礼门,离文德殿不过数步之遥,官家才让蓝珪出来传旨,先说常朝取消,又传令宫门落闸上锁,谁也不许出宫!我这会儿派人去探,是一位大人的面也没见着,这才急着来报!”陈良弼抹了把额头的,也是一脸急切。
韦暄不由得心惊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恨恨道:“听说昨夜官家秘密调遣上四军出京,今早又来这么一出……这、这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此大事,怎的半分也不透给我们?!”
“你那边就没打听到什么动静?”
童贯突然冲着陈良弼飘出一句话,声音听不出喜怒,叫人后背一凉。
幸而陈良弼早有准备,连忙躬身转去,带着几分委屈道:“当真没有呀,干爹!说来也不怕干爹笑话,儿子在宫中经营多年,徒子徒孙不算少,可这次就连锁宫这事儿,还是皇城司五更换值的侍卫带的话,可惜他们换值后便出宫了,如今宫内什么情形也是无人能知了……”
这倒是实情,不止陈良弼在宫中有眼线,童贯、韦暄哪个不是在宫中安插了自己人,清晨得知上四军调兵的消息后,他们便派人去打探内情,不也是一无所获么?
“只怕是传不出来了……”韦暄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怔怔的坐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呢……”
童贯除了刚刚那问话,还是一言不发。
陈良弼看了眼二人,有些迟疑道:“干爹、韦大人,会不会是官家知道今早百官要联名上书,心生怯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想着眼不见为净,才出此昏招呀?”
“心生怯意?我看是着了心魔,肆意妄为才对!只可惜今日本来安排好的一场大戏!”韦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已说服朝中不少官员,今日要在文德殿联手上演一出“逼宫”大戏,无论如何也要为白玄之死讨个说法。只是他作为幕后主使,不便亲自冲锋陷阵,加上还要盯着拦截之事,便索性告病不上朝,没想到因此避开了锁宫。可也正因如此,他如今完全摸不透宫中的变故。
屋内静默了片刻,还是童贯再度打破沉寂:“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官家昨夜秘密调兵,细节周全,先是用他的手诏绕过中书门下与三衙,直接指挥刘锜,甚至不惜以抗旨之名,当众斩杀禁军将领,这狠辣手段,绝非一时怒火攻心、肆意妄为。韦大人,你应当深知官家性格,他素来优柔寡断,遇事犹豫不决,何时有过这般魄力?”
韦暄闻言一怔,随即起身踱来踱去:“童大人的意思是,官家此举,是有人暗中挑唆撺掇所致……那,会是谁?明明昨日下午我向官家请旨捉拿李纲时,还未有异常,怎么短短一夜就变了天?”
“不对,官家夜间下手诏给刘锜,难道是刘锜为了李伯纪之事,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可刘锜能左右官家的意思吗?还是说……因为昨天货船的事,郑太后进了言?也不对,郑太后是官家嫡母,而非生母,素来不管朝政,哪有这分量……”
童贯看着他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皱了皱眉,终是忍不住道:“韦大人,你有没有想过,郁竺,或许已经秘密回京了?”
韦暄猛地停住脚步,随即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暗中遍布人手,自己亲自上阵盯梢,若是这样的严防死守,还能让郁竺从眼皮子底下潜入京城,甚至悄悄进宫,那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韦暄自恃才高,怎么也不愿承认这种可能性,连忙对童贯解释道:“东京所有外城门,我都布了足量的守备,郁府、长公主府这些要害之地,陈大人也派人一直日夜盯着,至今半点异动没有,这么多人岂会同时看走了眼?况且她就算真回了京,不去召集旧部,反而直奔皇宫,这不是自己往虎口里送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童贯见他这样激动,也不再争辩,默默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膝盖,目光沉沉地望着地面。
韦暄虽说嘴上强硬,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眼下除了郁竺秘密回京,再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能说清宫中变故。
僵持了片刻,他语气不禁又软了下来:“童大人,事到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呢?您说陛下将百官都关在宫中,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怎么知道?”童贯抬头扫了他一眼,“韦大人不是向陛下请了协理京城城防的旨意么?老夫不过是个赋闲在家之人,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我来拿主意?”
韦暄如何听不出童贯这话里的讽刺,偏偏又发作不得。他当初为了和童贯抢功,自作主张向官家请旨要了兵权,如今看来倒像给自己揽了个烫手山芋。
沉吟片刻,他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再派人去打探便是。刘锜定然知道官家的心思,可惜他与我们素来不是一路人,也不指望他向我们透露分毫。眼下出了这样的乱子,城门守御是万万不能松懈,若是郁竺真在这个当口回京,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
他话音刚落,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身着黑色公服的人。此人是皇城司的亲从官,本是陈良弼的手下,因韦暄协理城防,近来暂归他调遣。
那人进门后,急急忙忙朝着在座的三人各行一礼:“三位大人,出了点变故,属下实在定夺不下,特来禀报!天武军左厢派人来传,说是奉官家之命接管南薰门,带了近两千兵力,如今已到城门下了,这……咱们的人还要在那儿守着吗?”
“什么?”韦暄再度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有点发颤了,“官家派兵了?是谁领的兵?”
“启禀大人,是原先的天武军左厢指挥使刘荃。”
“怎么可能是他?”韦暄上前一把揪住亲从官的衣襟,“你看清楚了?他说奉官家之命,便是真的?不是有人伪造圣旨?”
亲从官被揪得喘不过气,连忙辩解道:“大人息怒,他手中持有官家手诏,字迹与玺鉴属下都仔细看过,确实做不得假,咱们便是不愿,也万不敢抗旨啊!”
“遭了……”韦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官家怎会将自己的心腹遣出京城,反倒重用郁竺的人来看管城防?莫非,莫非她真的……”
“呵呵,看来韦大人遍布京城的眼线,也不是那么管用啊!”童贯在一旁冷笑一声。
韦暄被他这满含嘲讽之意的语气挑得心头火起,当下也不客气起来:“童大人!你我如今可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你这样嘲讽于我又有何用?白玄之事你我都脱不了干系,郁竺若是真的回来了,还先一步掌控了宫中局势,你以为她不会放过我,就会饶过你吗?”
这话说得童贯一噎,黧黑的面上微红,默了半响,缓和了下语气:“她就算挟持官家,掌握了宫禁又如何?如此看来,昨夜的变故倒是说得通了,调走上四军,不过是为了削弱京城防备,将不服她的兵力遣出,可这样一来,京中留守的禁军加上那些天子门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人,我们只需以宫中有变、奉旨平乱为名,强行闯宫便是了!”
“童大人说得容易,可韦某手中不过三千兵力,闯得过她的数万兵力?”
“这不是还有皇城司么!”童贯没好气的瞥了韦暄一眼,转向一旁沉默的陈良弼,“你再去打探消息!方才这些不过是我们的揣测,万一实情并非如此,贸然出动只会落了下风。若探到确切消息,或是最迟至明日清晨宫门仍不开,我们便有理由以清君侧之名发起兵变!届时,你将皇城司所有卫兵尽数交由韦大人差遣,咱们便与她硬碰硬,谁也不怕谁!”
童贯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当年征战沙场的锐气,声音也愈发激昂:“想当年,我在西夏浴血奋战之时,刘锜的父亲也不过是我手下一员小将!如今他们又能奈我何?”
听闻童贯松口让渡皇城司的兵权,韦暄总算松了口气——无论二人方才怎么斗嘴,手里有兵,说话才算数。
再听童贯慷慨激昂一番表态,他心下也热血澎湃起来,先前的慌乱一扫而空:“童大人所言极是!我这便去整饬人手,待陈大人探得消息,便即刻行动!”
陈良弼也带着亲从官一道匆匆向童贯告了辞,投入到了这轰轰烈烈的“清君侧”行动准备之中。
然而待这二人走后,童贯脸上的激昂却瞬间褪去,匆匆忙忙到书房翻出一封圣旨。
这正是当初他为筹备西夏战事,向官家请旨讨封陕西宣抚使的旨意。
“来人!”
立刻有心腹侍卫推门而入。
“即刻收拾行囊,只带干粮与细软,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半个时辰后从后门出发,不得声张!”
侍卫见童贯神色急切,不敢多问,应诺后匆匆退下。
安排妥当一切,童贯长叹了一口气——方才在韦暄面前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将这蠢货骗离府邸,为自己的争取出逃时间。
他看着韦暄留在桌上的残茶,又恨恨地咬了咬牙——真是恨铁不成钢,当初就不该找这个蠢货合谋!
白玄之死本是扳倒郁竺的绝佳机会,韦暄却迟迟不能利用自己太后亲侄加上文官领袖的身份发动百官定案,反倒沾沾自喜于各种小计,硬生生拖到郁竺暗中回京,废物!
而权力斗争到了这个地步,所谓的心眼、诡计都是虚的,唯有手上的硬实力才是根本。
皇城司的卫兵本就鱼龙混杂,未必会全听他与陈良弼调遣,若真如他所料,郁竺已挟持官家,便等于掌握了发布政令的“大义”,再加上手中的禁军,他留在东京,毫无胜算。
而西军,这支大宋最精锐的部队,才是他童贯真正的依仗。如今他身兼陕西宣抚使一职,名正言顺可节制西线军务,只要能顺利抵达西线,便能凭借西军的力量重整旗鼓,拥兵自重,尚有一线生机。
退一步说,即便事不可为,他还能暗中与西夏人谈些交易,祸水东引,保住性命总不成问题。
至于东京的乱局,便留给韦暄去折腾吧!反正那蠢货早已没了退路,让他和陈良弼去与郁竺硬碰硬,正好能为自己的出逃拖延时间。
想到陈良弼,童贯眉头蹙了蹙——近来总觉得这干儿子有些不对劲,却始终抓不到证据。
若是陈良弼真的背叛了自己,他留在东京更加无胜算,那此刻出逃的选择便是明智之举,可若陈良弼忠心未改……
罢了,也只能怪他命薄,毕竟有些人的性命从来都只是旁人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童贯摇了摇头,不再为他多想。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布马车从童宅后门悄然驶出,车轮裹着棉布,悄无声息地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睿思殿。
郁竺让内侍搬来了一张乌木太师椅,将那蟠龙椅让还给了赵构。
此刻,她就坐在赵构的正对面,一本一本翻看着案上堆着的奏折,另一只手盘玩着一个簪导,那是固定进贤冠的饰物。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倒比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更像这间宫殿的主人。
空气像结了冰的棉布。赵构觉得胸口发闷,那种窒息感并非只源于心头的焦灼,反倒像有只手确确实实攥住了他的肺腑。
方才被他半胁迫着写下一道道手诏时,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更换宫禁布防、下令锁宫、封锁京城……一切的一切,多么荒唐。此刻心神稍定,那股懊恼又潮水般漫了上来。
赵构想着,郁竺再大胆,终究不敢弑君吧?
自己方才只是被那不能生育的把柄戳了麻筋,又被蓝珪的临阵倒戈打懵了,这才乱了方寸。
若是方才能撑住,拖到常朝时分,外廷官员见宫禁异动,必定会追问。即便再出什么乱子,也总好过眼下亲手写就一道道诏书,将执掌天下的大权递到别人手里。
毕竟,他才是大宋天子,名正言顺的帝王,怎能就这么唯唯诺诺地落了下风?
总得做点什么,寻回些体面。
赵构这样想着,鼻尖缩了缩,忽然忆起今早事发仓促,连香都没来得及续上。
他不再唤蓝珪伺候,自己撑着蟠龙椅扶手起身,刻意放重脚步走到那尊瑞鹤香炉前,又取下炉盖,故意蹭得炉沿发出“当”的轻响,像是在发出某种并无威慑的抗议。
火苗舔舐着香头,泛起点点火星。
就在这时,郁竺说话了:“此香烈燥,臣闻之不适,陛下别用了。”
赵构捏着香柱的手顿在半空,继而心头火起:“怎么,如今朕用一炉香,郁卿也要置喙吗?”
郁竺终于将视线从奏折上挪开,瞥了赵构一眼,悠悠道:“非是臣要管陛下,只是此香性烈,容易扰了神思。陛下若独爱此味,独享便是,但臣却不愿与陛下同吸此香,以免乱了的心神。”
赵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
一段被忽略的过往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赵构想起自己似乎从去岁授图大典归来后,便莫名迷上了这苏合香的味道,日日焚香,从未间断,而夜难安寝,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么说,自己早就中了全套却毫无察觉?
“你竟早有不轨之心!”
赵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殿内踱了几步,竟然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你,你,朕待你不薄!你要开通海商,朕顶着满朝弃农逐末的非议,准了你;你要招安梁山贼寇,朕忍着与匪为伍的责难,力排众议,给了你调遣之权;你在东南剿匪,要用诱降之策,朕不惜担着失信于天下的风险,亲手为你拟了招安诏……你说什么朕都依你,原以为能换得你尽心辅佐,然而你竟如此狠毒,早就在暗中算计朕!”
他连带着声音都发着颤,像是回忆起当初的艰难,因而为如今的背叛感到无比寒心。
郁竺听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笑了笑——如此看来,自己倒成了天下第一等大罪人,赵官家好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笑过之后,她也从椅子上站起了身,缓步走到赵构身边坐下:“官家其实也不必说这等话。您答应开通海商,是因为国库空虚,亟需对外贸易的赋税填补亏空;您答应招安梁山,是因为东南兵力薄弱,梁山众寇愿归降,是不用耗损军饷的便宜事,不用白不用;您答应配合诱降之策,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的内帑多留些银子,这才选了最省力的法子。”
她顿了顿,见赵构嘴唇动了动似是要反驳,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因为臣,而是陛下作为帝王,为保大宋江山、固自身权位,本该做的考量。至于您说的对臣言听计从,不过是因为陛下登基之初,宗室窥伺、叛臣环伺,地位不稳,需借臣的手杀宗室、除叛臣,扫清障碍罢了。如今陛下根基渐稳,这鸟尽弓藏的结局,就该轮到臣头上,臣提前提防着,难道错了?”
她说着,用脚踢了踢地上那被撕碎的金粟笺:“况且,陛下方才亲笔写的贬官诏书,可做不得假。您明知此时将臣贬出京城,童贯等人定会落井下石,臣怕是走出汴京不足百里就要横死了,可你仍要这么做,在臣看来,这与盼着臣死,又有什么区别?这便是待臣不薄?”
“你你你……”赵构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句话也说不出。
在他的认知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民的一切皆为帝王所有,连性命都该无偿奉献,郁竺这番话,分明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向他索要信任与回报,简直大逆不道!
只是,他看清得太晚了。
悔意与怒意交织着冲上头顶,让赵构几乎失去理智:“朕……朕就不应该等韦暄进言才让他去拦你!宫中走水,朕就该直接派人去杭州,将你就地斩杀……不,更早之前,在授图大典之后,朕就该把你斩了!”
郁竺闻言,并没有恼怒,只是缓缓起身重新站到赵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不必试图激怒臣。臣如今确实不能杀您,不然天下人会说臣谋逆弑君,于臣苦心经营的大计不利。可陛下若真把臣惹急了,为了泄愤,臣有的是法子折磨您,到时候,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受苦的终究是陛下自己。”
她说到这里,竟轻笑了一声:“不过陛下方才这态度,倒也提醒了臣,如今是别指望您在人前为臣说半句好话了。既然如此,往后陛下还是少说话为妙。”
赵构不解其意,后脊却猛地窜起一股寒意,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未等他细想,只见郁竺将手指放在唇间吹了个口哨,紧接着,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而入。
赵构瞬间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位年轻的翰林医官院副使颜澄。
当初他在河洛行宫突发不举之症,最先便是此人诊治的,后来见他言谈温和,医术平平,便没将这不起眼的医官放在心上……莫非此人便是郁竺的眼线,一直在自己跟前扮猪吃老虎?
那颜澄进了睿思殿便目不斜视,将医箱往地上一放,弯腰打开箱盖开始翻找东西。
赵构有些惊恐得看着他的动作,心脏狂跳不止,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撞进脑海,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就在此时,守在殿外的蓝珪竟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冲了进来,不等赵构反应,便一左一右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
另一边,颜澄依旧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只是在诊治寻常病患一般。他捏出四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快步走到赵构跟前,不等他挣扎,便分别在他颈前颈后各落下两针。
赵构几乎是瞬间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颈间蔓延开来,迅速传遍全身。
只见颜澄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向郁竺禀报道:“大人,人迎穴主喉间气脉,水突穴通声门,风池穴控躯干活动,下官已将这些穴位尽数封住,此四针可令陛下十二个时辰内不能言语,躯体僵硬;往后每日辰时施针一次,可保此效不褪。”
赵构想开口怒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当真不听使唤,就像堵了一团棉花,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渐渐变得沉重,只有手指眼珠尚且还算灵活。
冰冷的绝望感顺着毛孔钻进骨子里,赵构这才真正明白,自己是真的成了阶下囚了!
郁竺点了点头,示意颜澄蓝珪等人先在殿外静候,然后走上前,将赵构搀扶到龙椅上坐下,平静道:“陛下身子虽不便,可手指尚能动弹,起来吧,继续写诏,臣说,陛下写。”
赵构偏过头,死死盯着地面,竟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骨气——他是大宋天子,即便身陷囹圄,也绝不肯替郁竺再拟只言片语。
郁竺见状,倒不强求,只是俯身凑到赵构耳边,温热的气息裹着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钻进他耳中:“陛下可知,济阴郡公如今正在杭州?陛下若不听话,臣便换个听话的君主,如何?”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里的意思却又是那样致命。
赵构并未迟钝的大脑理解了话里的意思后,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躯体僵硬,刚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金砖上,疼得他额头冒冷汗。
郁竺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没有刻意刁难,只稳稳将他扶回龙椅坐下,随后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水壶,往有些干涸的砚台里滴了几滴温水,又取过墨锭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可以下笔了。”
郁竺将笔递到赵构手中:“就写:近察监察御史李绌、殿中侍御史张尧、太常博士王仲……共朝臣五十三,心怀叵测,朋比为奸,借言路之权结党营私,捏造虚词构陷忠良,紊乱朝纲、动摇国本。
今经勘核,诸人罪证确凿,为正国法、肃朝列,着即命殿前司、马步军司差人,将此五十三人尽数逮捕下狱,无得漏网。
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穷究案情,彻查其党羽,凡涉事者无论官阶高下,皆须按律究治,不得姑息。”
第二百九十八章
庆寿殿。
郑太后正捻着绣线,忽然听闻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之声,像是足有上千人的脚步,整整齐齐踏过宫道。
她心头一跳。
二十余年的深宫生涯,她早就练得了一双辨得了风波的眼、一颗嗅得到异动的心。皇宫大内,不该有这样的阵仗,便是当年太上皇禅位的那夜,宫里也不曾聚过这么多卫兵。
指尖被绣针戳了一下,郑太后回过神来,快步往殿门去。然而刚推开半扇门,两道铁甲身影便横在面前。
这是两个持戟的禁军,见了她,也只是略欠了欠身:“太后娘娘,卑职奉命守卫庆寿殿,您不能出去。”
郑太后只能作罢,喃喃地应了一声,转而朝身后的侍女递去个眼色:“你去听听,外头这动静,是冲哪儿去的?是……宝慈殿那边?”
侍女小步挪到门边,又不敢靠太近,侧着耳朵细听。
风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终于在某个方向停住,随即就有喧哗声飘来,像是很多人在叫嚷,又杂着器物碰撞的声儿。
片刻后,她缩回来,贴着太后的耳朵小声道:“娘娘,不是宝慈殿的方向。奴婢瞧着那边的火势早灭了,这动静……还要再往南些。”
“还要再往南些?”郑太后眉头一跳——宝慈殿往南是集英殿,再往南,可不就是文德殿么!
文德殿……今日是常朝的日子啊!好端端的朝会,怎么会出动这么多兵力?
郑太后的目光又落向殿外。
那两个禁军士兵依旧石雕似的立在在门外。他们脸生得很,绝非平日里金枪班、银枪班那些熟面孔。五更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就围了庆寿殿,连殿门都封了。当时她惊惧之下,责问他们奉谁的令,这些人只说“奉命护驾”,再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郑太后将绣线缠了起来,拉着侍女躲到内殿的屏风后面。
她是一心一意做自己的清闲太后,但并非对朝中事情一概不知。
“宫中定是出了变故了。先前就听闻,今日群臣要因白玄之死联名上书官家,依本宫看,官家是下了狠心要大开杀戒了,他不愿被朝臣架着,只是不知,他要处置的是郁相一派,还是这些逼他拿主意的文官。”
那侍女听得小脸一白:“既如此,官家封咱们庆寿殿做什么?娘娘,不如设法与郑大人通个信?有他在外头周旋,总能护着您。”
这郑大人自然不是指太后那不成器的父亲豫国公郑绅,而是少师郑居中,他曾居相位,虽今上未再重用,可士林威望仍在。
这郑居中和郑太后并非一家,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他一直以郑太后堂兄自居,郑太后自然也就认了这门亲。这些年,内廷外廷互相帮扶着,也算安稳到如今。
但此刻,郑太后却摇了摇头:“不,别联络,本宫是官家嫡母,只要安分守己,他断不能对我如何。怕就怕,咱们一动,反倒让官家疑心……他或许正是怕本宫与外朝势力牵扯,才先封了这庆寿殿……”
然而她说到这里,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一改方才的冷静,慌里慌张地攥着侍女的手:“不好!你快想法子出宫告诉父亲,昨天那些货物被韦暄收了便收了,让他认了,万万不可再去找科教局帮忙,更不能盯着韦侍郎要说法!这个节骨眼上,贪小便宜要吃大亏的……唉,也都怪我疏忽!昨日他进宫,我只当是寻常琐事,没好生告诫他,竟让他这么出宫了……”
郑太后在这边懊恼得捶胸顿足,侍女也慌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莫不是真因为此事,陛下疑心咱们是郁相一派,才封了庆寿殿?可……可如今殿门被封,禁军守得严,奴婢如何出得去啊?”
郑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殿外纹丝不动的玄甲身影,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重重叹了口气道:“是啊,连殿门都出不去……若是能寻个可靠之人递话也好,可这宫里人心难测,若是找错了人,反倒把把柄送上门去,那才是坏了大事……”
她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母后这是在愁什么?什么可靠之人,让您如此为难?”
郑太后一惊,抬头朝殿门望去,只见镇国长公主一身隆重的宫装,正缓步走了进来。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侍卫竟然一个都不拦她。
郑太后愣了一下,心思急转——长公主和郁竺素来交好,官家对她算不上多亲近,今日怎会让她随意出入被封禁的庆寿殿?莫非……官家今日要处置的,并非郁相一派,而是那些联名上书的文官?
心里有了这个预设,郑太后说话便多了几分分寸,她上去拉住长公主的手:“阿奴,这到底是怎么了啊?禁军封殿,外头又乱哄哄的,可把本宫吓坏了。”
“阿奴”是长公主未改讳前的小名,似乎这么称呼,便多了几分旧日温情。
长公主自然也能感受到太后话语里的示好亲近之意,牵着太后的手,一起坐到长榻上:“母后莫怕,是官家下令,在捉拿图谋不轨的叛臣呢。”
“捉拿叛臣?”
长公主点了点头,缓缓道:“母后也知晓白玄之死吧?此事真相并非传言那般,说是什么郁相自恃军功忤逆韦后……您想,杭州那边刚出了事,消息立马就传回了京城,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于是官家就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才发现是韦暄心怀不轨,他暗地里诱骗白玄去杭州挑衅,又在京中煽动官员聚众,想胁迫官家让步,为的就是取郁相而代之。如今官家已经拿了些人证,只是证据还不算十足罢了。”
郑太后听得怔怔的。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官家何时有了这般缜密的手腕?再者,长公主为何今日主动来庆寿殿告诉她这些,存的什么心思?
无数疑点在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绪纷乱,面上却又不好显露半分。
只听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恨的是,韦暄是官家表兄,竟怀了这样不臣的心思,官家怒极生悲,一时伤了身子。太医看过并无大碍,只是气郁伤肝、肝失疏泄,故而脉络不畅,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连行动都有些迟缓。可如今这形势,母后您也知道,朝臣心思浮动,人心惶惶,官家患病之事若是再传出去,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乱子,故而阿奴想请母后出面,也算给天下人吃一颗定心丸。”
郑太后听到这里,如何还不明白?她在深宫二十余年,做皇后也近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官家年纪轻轻,怎会因一时之气就口不能言、行动迟缓?这里头必定有蹊跷。
怕不是龙体有恙是假,挟制官家弄权才是真。
她抬眼看向长公主,见对方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她认不出的模样,她的野心是何时变得这般深沉的?
“母后?”见她许久不说话,长公主轻轻唤了一声。
郑太后回过神来,方才长公主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是想让她出面主政,安抚臣民?
她心头一慌,连忙垂眸,低声道:“阿奴,本宫哪有昔年向太后之贤,不过是个久居深宫、不通朝政的妇人罢了,怕担不得起这般重任……”
她如今做着清闲太后,日子安稳无虞,可一旦应下这事,便是彻底站在了长公主这边,权力争夺波谲云诡,万一哪天官家重新掌权,怕不是要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长公主将声音放得更柔,劝道:“母后不必妄自菲薄,况且并非要您如向太后那般决断政令、执掌朝纲,不过是请您暂代镇场罢了。阿奴已想好了,就在文德殿御座旁设一个座位,垂上珠帘,官家上朝时,您便坐在帘后,遇着朝臣奏事,您代为回应几句,稳住人心即可。这样既不算越权,又能让百官安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郑太后仍是犹疑不决,迟迟不肯应下,长公主往前凑了凑,撒娇般地搂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母后,您就当帮帮阿奴吧。再说了,就刚刚阿奴还帮了豫国公一个大忙呢!国公爷的货物被韦暄扣了,阿奴可是派亲卫从皇城司手里给他抢回来的,国公爷欢喜得不得了……”
这话像道雷劈得郑太后呆在原地,她眼神瞬间发直,长公主后面叽叽喳喳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不成器的父亲,果然舍不下这点蝇头小利,竟真的去求了科教局,如今还欠了长公主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下好了,她便是想拒绝,也没了退路。
不对……不怪父亲,长公主这不是请求,分明是要挟!货船的事一过,她明火执仗地为豫国公撑腰,在旁人眼里,他们郑家早就和长公主绑在了一起。
郑太后再一次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她依旧是那副亲昵模样,语气娇软,仿佛还是那个会扑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可如果自己执意再拒绝,自己再执意拒绝,等待她、等待郑家的,会是什么?
沉默半晌,郑太后终是败下阵来:“好,母后……答应你。”
长公主从庆寿殿出来时,松了一口气。
一切比自己想象得轻松。郑太后终究还是被家人绊住了手脚。
从庆寿殿往南,依次是孟太后居住的延和殿和韦太后居住的景福殿。延和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景福殿里却时不时传来叫骂之声。
随她去吧。
长公主在心里想着,再大的声音,也传不出这后宫的紫宸门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骑快马在东京的街巷间横冲直撞。
马蹄哒哒,泥水溅了路人一身,被撞翻货摊的百姓们骂骂咧咧,可不等他们看清骑马之人的模样,那一人一马已经风一样掠了过去。
若是有人能仔细瞧清马上之人,就会发现,他竟是前几日还在城内协理城防、权势赫赫的中书侍郎韦暄。
韦暄已经没有了半分平日的从容,宫里的消息还没打探清楚,后院却接连起火。
先是关在御史台大狱里的李纲,被官家一道特赦令放了出来;再是他暗中联络、准备联名上书弹劾郁竺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抓了起来,此刻都在宫内受审,一旦宫门开启,便要押赴御史台大狱。
而给他们安的罪名,竟是“借言路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紊乱朝纲”——是的,宫中密不透风,但是这个消息,倒是精准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明面上说是官家的旨意,可韦暄绝不相信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出自官家的授意。
早上童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猛地一挥马鞭,马发出一声嘶鸣,以更快地速度向前蹿去。
童贯说得没错,一定是郁竺回来了。
周围的店铺、行人都在飞速倒退,像是把这些年的过往都揉成了模糊的影子,韦暄只觉一阵恍惚。
真是郁竺回来了,他该如何面对呢?
他不否认她的能力,想当年,在济州初遇时,她不过是个因战事而流离的平民,却能在许多事上提出独到见解,连他都惊叹不已。
是他,以绝对包容的姿态,为她扫清前路的阻碍,给她营造施展才华的空间。礼贤下士是他自幼受的教育,那时的他,是真心乐于看到自己发掘的人才发光,甚至还曾为她的每一点成绩而欣慰。
可这份欣慰,从她接到进京的诏书那天起,就悄悄变了味。
他还记得那天是陈良弼来青州宣召,有慕容彦达的震惊失态在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但其实那一刻,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已经在他的心底滋生了。
他寒窗十余年,还借着家族荫蔽才爬到的位置,而郁竺,不过短短数月就要和他平起平坐了,这让他如何甘心?
只是这丝不甘很快被他压了下去。郁竺的官位升得飞快,从枢密院到科教局,快得让他望尘莫及。他渐渐不再将她当作比较的对象,反而生出了另一种心思——她既然如此受官家器重,何不借她的势,让自己爬得更高?
直到后来,替她安排戏班子进京,帮她设下陷阱对付慕容彦达,甚至在她策划宫变时,也悄悄推波助澜……
他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成功跻身权力的中枢。放眼望去,整个大宋比他年轻有为的官员也不多。
可人心如壑,欲望从来没有上限。多年前被压在心底的不甘,在此刻又悄悄翻涌了上来。
他有时也会在无人处暗自怨怼:郁竺不过是个女子,当好辅佐之臣便足矣,怎能独揽大权,连他这个昔日“伯乐”都不肯分出半分权柄?
是以,当童贯找上门邀他共商“大事”时,尽管明知此举是与虎谋皮,他还是去了。
很多事情,一旦迈出第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从他踏进矾楼上童贯厢房的那一刻起,曾经的伯乐与千里马,就已经彻底站在了对立的两面。
走到如今这一步,韦暄并非毫无愧疚。每当想起李伯纪,他心底总会有一丝刺痛。
他何尝不知李纲是国之栋梁,是难得的忠直之臣?可在权力的棋局里,李纲却是最适合下手的那颗棋子:他与郁竺相熟,又与自己有旧交,构陷他时,既容易找到“证据”,又能狠狠打击郁竺的势力。
而事到如今,这丝愧疚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
他太清楚,如果就此放弃,那些构陷忠良、煽动朝局的事情迟早会被公之于众。到那时,他韦暄的名字,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吧?
一想到这里,韦暄只觉得比死了还难受。
不行,绝不能这样!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名字躺在故纸堆里,像董卓王莽之流那样遭受千年的唾弃?
终于到了目的地。
韦暄攥紧缰绳,马身一个起扬,停在了皇城司衙署前。
事到如今,已不必再等天明。皇宫的锁钥绝不会自己开启,唯有兵权才能撬开那扇紧闭的宫门。
韦暄径直冲进了皇城司,一路未遭阻拦,直抵正厅。
陈良弼正坐在案前擦拭兵符,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镇定得超乎寻常。
韦暄无暇细思,开门见山:“陈大人,皇城司四万亲卫此刻能否尽数调动?”
陈良弼将手中的铜符放在了锦盒中,不动声色道:“钱愐今早便告病在家,说是风疾复发,其实不过是怕事,他掌管的那半兵符已由我暂收过来了,只是宫内尚藏着另一半,没有圣谕,众人恐怕难以信服……”
韦暄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拿过桌上锦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需宣称宫内有变,我等是奉旨勤王救驾,哪个不想挣这份护驾之功?那另一半的兵符自是拿不到的,可只要陈大人出面,谁还一定要看到这东西?”
却不想陈良弼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韦大人可知童太师已离京?”
见韦暄愕然,他继续道:“辰时便带着亲卫出城了,据说是去渭州,虽说童太师有节制西军之责,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如今没了童太师镇着,你孤身一人如何成事?不如……”
“不如束手就擒?”韦暄勃然大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童太师今早已承诺皇城司所有卫兵尽数交由我差遣,陈大人此刻说这话,是要出尔反尔吗?还是说童太师一走,你便敢不遵他的嘱托,这便是所谓的效忠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救命的稻草正从手中飘远,将手上装着兵符的锦盒攥得更紧了几分。
陈良弼看着韦暄赤红的眼眶,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也罢,韦大人不要误会了,亲从官五指挥都在营房待命,韦大人且凭手中之符去调遣吧,余下卫兵我这就去着急起来,未时三刻,宣德门汇合。”
韦暄得了这句允诺,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也顾不上再计较陈良弼方才的摇摆,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未时三刻,时间本就不算充裕,他还要调动五个指挥的亲卫,再汇合自己手上的三千人马,避开满城巡逻的禁军,直杀宣德门,哪里还有心思纠结旁的?
只是他走得太急,并未陈良弼在他转身后,发出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罢,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郁相吩咐这已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偏要弃之不顾,那便……听天由命吧。”
…………
未时三刻,日头斜斜照在宣德门的鸱吻上。
韦暄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面前稀稀拉拉的队伍。
五个指挥的名头喊得响亮,实则聚起来的不到两千人,加上他原本有调动之权的三千人,在空旷的宣德门广场上显得格外单薄。
“陈良弼呢?”韦暄咬着牙问身侧的校尉。
“陈大人……属下派人去衙署催了,说陈大人还在清点兵甲……”
罢了,他不来便不来。韦暄恨恨地抬头望向宣德门——朱红宫墙高耸着,上面却连个巡逻的禁军都看不见。
各处城门布防了上四军两千人马,而城内禁军总共才四万人,这么算来,大内兵力必定只有千人,所以宣德门的防备才会如此空虚!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若等城外的禁军反应过来,朝内城收拢,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没有时间等陈良弼了!
他拨转马头面向众人,手中马鞭指向宫墙,拔高声音道:“诸位将士,宫内有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郁竺有负君恩,勾结党羽,逼宫犯上,我等身为皇城司亲卫,岂能坐视君父蒙难?今日随我杀入宫去,勤王救驾,事后论功行赏,官家定不亏待尔等!”
韦暄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队伍里已有不少士兵按捺不住,更有人低声附和:“愿随大人杀入宫去!”响应的声音虽不算整齐,却也渐渐聚起了些气势。
可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宫墙上突然传来哗啦一阵响,只见数百张弓弩从宫墙后探出头来,更有百十杆黑黝黝的火枪架在垛口,直直对着广场上的人马。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宣德门门楼上传来:“韦暄!你身为中书侍郎,受官家厚恩,竟敢裹挟皇城司兵卒,觊觎宫禁!你这是要谋反吗?”
韦暄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是刘荃,他立在宣德门正中的匾额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一个被贬的罪臣,也配站在这里说我谋逆?谁是叛逆,众人心知肚明!郁竺把持朝政,软禁官家,你不过是她的走狗罢了!”
说罢,他勒马向后退了两步,剑尖直指宫门,高声下令道:“众将士听令,休要被此人的花言巧语蛊惑,今日咱们破了这宣德门,救出官家,才算真正的勤王大功!攻城!”
“我看谁敢?”
一声沉冷的女声突然从门楼后传来,像块寒冰砸了下来,砸得正要举刀冲锋的士兵们顿在原地,就连韦暄高举的佩剑都僵在了半空。
两道身影缓缓从门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左侧那人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顶的冕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身装扮,只能是官家。
而他身侧的人,身着绣着翟鸟纹样的宫装,一手扶着官家的胳膊,另一只手拄杖,面色晦暗。
方才那声“谁敢”,显然是出自她口。
是郑太后。
第三百章
这二人一现身,先前跟着韦暄喊“勤王”的士兵们全傻了眼。
不是说宫内生变,官家早被郁竺软禁了吗?那眼前这位身着龙袍、被太后搀扶着的人,又是谁?
他们虽看不清官家的脸,可郑太后的模样却万万错不了!
“陛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个卫兵噗通跪倒在地。这一跪像是开了个头,紧接着便是成片成片的“噗通”声。
呼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瞬间成了一片跪拜的人潮。
这些响应韦暄的卫兵,大多是皇城司中的投机分子,无非想要多搏些好处,此刻见官家亲自出面,谁还会去豁出性命,跟着韦暄造反?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暄僵在马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死死盯着门楼前的两道身影,万万不肯相信。
怎么会?
官家不是被软禁了吗?
郁竺不是把持了宫禁吗?
难道……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逼宫造反……这四个字突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韦暄寒窗苦读十余年,一路做到中书侍郎,毕生所求不过是权势与名声,可如今,他成了公然围堵宫门、对抗天子的反贼!
身边的身影一个个跪下去,他们已经绝无可能再为自己效力。而一旦被擒,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痛快的死。
韦暄攥着缰绳的手开始发抖,他甚至仿佛能看到官家平静冰冷的眼神,正透过冕旒的玉珠,落在自己身上。
逃不掉了。
他毕生的钻营,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与其被擒后受辱、连累家族,不如此刻了断,至少能保留最后一点“士”的体面。
一声绝望的嘶吼卡在喉咙里,韦暄猛地手腕一翻,佩剑直直朝着脖颈抹去。
咻——
电光石火之间,一支羽箭突然从远处射来,精准地射中了韦暄的手腕。“哐当”一声,佩剑脱手落地,韦暄吃痛,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领头那人铠甲鲜明,正是枢密使刘锜。
韦暄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
宣德门外的血迹被连夜洗刷干净,隔天上午,郁相就“回京”了。
新酸枣门码头边,挤满了驻足的百姓。远处水面上,一艘朱漆主使船正缓缓驶来,船桅上飘扬的明黄旗猎猎作响,“代天巡狩”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这正是郁竺下江南时乘坐的官船。
码头西侧用明黄色的绸缎搭建了一个幄帐,周边上四军的守卫层层叠叠,更有近侍模样的人捧着鎏金托盘侍立在幄帐两侧,托盘上放着玉圭、锦缎等物。
这一定是官家出城亲迎郁相了!
虽然帐前只有上四军的校尉来回奔走,传递着帐内的指令,无人得见官家真容,但目睹了昨日东京变故的百姓们,还是免不得以自己的想法来揣度官家的意图——
“昨日那兵荒马乱的,今日郁相一回来,宫里就稳了!你瞧这阵仗,官家定是早盼着郁相了!”
“是呀,前些日子满朝文武要么附逆,要么畏缩,官家哪能不心寒?如今郁相回来,他才肯出城等候,只是碍于天子威仪,不便亲自露面罢了。”
这话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无人知道,此刻受万民拥戴的郁竺,凌晨时分才刚从睿思殿偷偷跑出来,兜了一个大圈子“渡”到城外,再换乘主使船“渡”到码头。
此刻大张旗鼓进城,不过是要为她的“回京”,找来无数见证者罢了。
夹道欢迎的人群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酸枣门,欢呼声此起彼伏。“官家”的仪仗和郁相的车架通过了城门,又过了内城界,沿途热烈的氛围才稍稍冷却了些。
郁竺从宣德门大摇大摆地进宫,回到睿思殿。
睿思殿如今进行了简单的改造,靠西墙的区域添了一道水色的珠帘,连同赵构的卧榻一起,隔成一间独立的小室。小室的北侧依旧是御榻,南侧新添了一张乌木交椅。
整个椅子是特制的,在脚踏和扶手的地方做了固定的束带,椅座下方都垫了防滑的锦垫。赵构先前被施了针,身体僵滞,如今被固定在椅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故而能安安静静地“坐”上几个时辰。至于其他时间,郁竺就打算让他躺在床上“静养”。
只是这么一改造,就显得外面议事的区域有些逼仄。
这睿思殿本来就是赵佶作书房所用,寝宫另有地方。赵构登基后,对于坤宁殿中那个通着宫外的地道耿耿于怀,用砖石封死后还不愿住,宁可窝在睿思殿更有安心。
只可惜,这里也成了他的囚笼。
郁竺踏入殿门时,一众人早已候在殿内。她隔着珠帘往里面扫了一眼,赵构正“坐”在交椅上,一动不动。不过想来也是,就目前在帘子外候着的众人而言,即便他费尽心思弄出动静引人注意,也没有任何价值。
等在帘子外的是长公主、淑妃琼英、蓝珪,还有在公主府上被强行“休整”了两个晚上的萧辂。
蓝珪见了郁竺,立刻跑上前来:“大人,御史台大狱那边来报,韦暄反复求见您,不肯进食饮水,您……是否要去狱中见他一面?”
郁竺脚步微微一顿。
昨日刘锜一箭射落韦暄后,她便将其押入御史台大狱,还吩咐医官好生医治他手腕的箭伤,想来此刻是刚转醒不久。
郁竺垂了垂眸,心中将韦暄求见的缘由猜得七七八八: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心有不甘,想当面破口大骂,宣泄愤懑;要么是知晓大势已去,想祈求她网开一面,留条生路。
可无论哪一种,她都无意去面对。
因为没有意义。
她现在手上还有很多要紧事,没有闲暇耗在一个败局已定之人身上。更何况,面对这样一位沦为阶下囚之人,她也无兴趣用嘲讽来宣泄什么,毕竟是曾经并肩过的伙伴,不必让这最后一面落得难堪。
“我就不去了。他谋逆逼宫的证据确凿,本是诛九族之罪。但念及他是太后亲侄,官家仁慈宽宏,特赐他全尸,不必押赴市曹公开行刑,其家人贬为庶人,即刻迁出东京,永世不得回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比起对我,他应该对伯纪更有话说,你去传旨,让李纲李御史去狱中送他最后一程吧。”
说罢,郁竺从案上抽出一道加盖了玺印的诏书递给蓝珪——说是官家旨意,其实不过是她提前想好的处理方式。
蓝珪双手接过诏书,躬了躬身子就要退下,郁竺又喊住了他,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再替我带句话给韦暄,除了宣德门逼宫一事,他的其他行径,我不会让人记录入档,更不会公之于众。”
韦暄一生最重名声,如今让他少背负些“背信弃义”“构陷故友”的骂名,或许能让他走得稍稍体面些,也算是她对这位昔日伙伴最后的一点顾念。
蓝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福了福身子:“大人仁义,臣定会将话带到。”然后便匆匆退下。
郁竺也不留他。这两天蓝珪真的是最为忙碌之人,除了协助控制禁中,官家的一切旨意,都是他这个御前近侍代为通传,名正言顺,才未引众人怀疑。
蓝珪走了时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长公主开口了:“你倒是宽宏大量,只是不知人家是否领你这份情呢?”
郁竺笑了笑,不接公主这话茬儿,转而问道:“殿下可帮我往杭州送信了?”
是给武松的信。东京危机大体解除,原定的破釜沉舟之策用不上了,东南的势力需重新规划用途。虽说原定的二十日之限才过了几天,可刨去信使在路上耗费的时日,留给武松调整部署的时间其实不多,是以这信必须尽快送到,让他知道最新情况。
郁竺整夜守在宫内防止异变,实在抽不出时间,只能将此事托付给长公主。
“送了,你那小郎君昨天夜里就出发了,本宫特意派了四个得力亲卫护送,快马加鞭,不出五日便能到杭州。”长公主带着些调笑说道。
她口中的“小郎君”指的是燕荆。尽管长公主已经弄清他们两人和郁竺并无私情,但她依旧执着地这么称呼萧辂和燕荆,像是以一种略带轻慢的姿态,来宣誓某种夺权后对于男子的蔑视,就好像男子会在酒后调侃“小美人儿”一样。
郁竺十分能理解她这种想法,也不纠正她,因为殿内另一位“小郎君”萧辂本人都没露出本分受辱的神色,或者说即便有,也不敢展露出来。
“真是有劳殿下了。”郁竺点点头,她前天夜里回京,昨日一天策动宫变,如今看似大局已定,不过真正能掀起余韵的变数还在后头,眼下还有诸多事亟待议定。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长公主身上:“那么,另外已经被关入御史台大狱的五十三人,殿下想怎么处置?”
第三百零一章
其实,郁竺这次之所以能够果断的将这准备联名上书的五十三人一网打尽,还是萧辂在回程的船上说的那些话,给了她底气。
大宋的文人车载斗量,有识之士多得是。就算把朝堂上的官员都抓了,也无需担心无人可用。
当然了,昨日常朝准备弹劾她的,远不止这五十三人。这份名单,是郁竺昨天早上在赵构御案前,翻遍近期奏折拼凑而出的、短时间内屡次借题发挥的积极活跃分子,他们多半与韦暄有利益牵扯。
至于那些真正偏听偏信、被裹挟着附和的愣头青,郁竺也不想太过为难他们。虽行雷霆手段,但要顾及过刚易折,不可弄得人人自危。
可如今人既已抓入御史台大狱,后续处置却成了难题——是贬官、罢官,还是按谋逆同党论罪处死?不同的处置方式,都可能引发不同的连锁反应。
刚从东南战场与官场的血腥纷争中抽离的郁竺,这还是头一回对惩戒尺度有些拿捏不准。
另一方面,长公主作为她忠实的政治盟友,在这次的宫变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因此,她在考虑利益分配时,绝不能忽略这位盟友,是以主动询问长公主的意见,既是尊重,也是一种隐晦的权力让渡。
长公主皱了皱眉头。说实话,她虽然这这段时间的政治斗争中练出了几分敏锐,可目光多半局限于后宫与近臣之间,对于这种牵扯数十位朝臣的处置,心里实在没底。
但转瞬,她眼中便多了几分果决:“依本宫之见,当尽数斩首示众!他们与韦暄勾结事小,打从心底对我们不服才是真。先前本宫瞧了不少人的折子,攻讦的由头不过是牝鸡司晨之类的轱辘话,即便今日饶了他们,日后也照样会以女子不宜当政为由作祟,后患无穷,倒不如斩草除根!”
“如此也未尝不可。”郁竺点点头。
出乎意料地是,最先提出“雷霆手段”的萧辂,此刻倒是露出几分不赞成的神色:“殿下,大人,卑职有一言,斗胆想陈奏一二。”
长公主斜睨了他一眼,并未出言制止。
萧辂见状,连忙道:“当初归程中,卑职提议一网打尽,是因为彼时形势不明朗,为了宽慰大人,才故意往最坏的结果推演,告知大人即便如此也能应对。可如今局势已定,卑职倒以为,当用更柔和的方式处置这五十三人。”
“理由呢?”
“理由有三。其一,此辈皆为文官,卑职也大概了解了他们的身份,遍布二府三司、太学院,甚至不乏御史台和部分馆阁官,他们都是正途出身,甚至不少是言官,若因言事获罪而身死,有违太祖之训①,恐会引发朝野非议,反倒落人口实。
其二,今时不同往日,无需再行酷法。昔日大人在杭州大开杀戒,是因当地官场腐败已深,若不速除,恐夜长梦多,且大人在杭时日有限,耗不起慢功。可如今,大人开海通商之策,朝堂内外支持者众,根基稳固,便容得下些许反对之声,不必赶尽杀绝。更何况,这些人若被释放,迫于舆论压力,未必再有反抗的勇气。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此番处置的手段,若是与杭州当初太过相似,难免引人揣测,疑心是大人一手策划,而非官家旨意,反而生出事端。即便不引发猜想,也会让大人落下嗜杀的名声。大人如今需以辅政立身,这于您日后行事,百害而无一利!”
萧辂话音刚落,西侧的珠帘内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声音,似乎是赵构挣扎引起的。其实他一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但听到又能如何呢?无人在意他的反应。
琼英起身过去查看,郁竺、公主,还有萧辂则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萧辂说得这三点倒是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可以看出,他被“绑”在公主府的这两天,并未浑噩度日,反倒做了不少功课。
郁竺看了眼萧辂,笑了笑——他说得不无道理。
目前的情况可以概括为“优势在我”,军权在握,开海通商又拉拢了大批支持者,这些官员手无兵权,就算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无非就是搞搞舆论战嘛!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确实不必赶尽杀绝。
其实她对于萧辂是始终存着戒心的,宫变一事只让他做了些外围跑腿的琐事,然后就以各种理由限制了他的自由,说白了,她不能容忍萧辂成为一个变数在东京乱窜。
但目前看来,萧辂并无怨言,积极献策,对于他的这种“识相”,郁竺还是很满意的。
另一边,长公主也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郑太后父亲豫国公,许多勋贵其实并无无政治野心,只求经济利益,他们与科教局关系匪浅,天然是站在自己这边。而且她也听说郁竺放开通商限制,让中小商户也能分一杯羹,这换取的是这些人的拥趸,今日城外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便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说,他们确实没必要行极端之法。
更何况,这些官员并非孤立的棋子,他们有家人、有子女,生活在这愈发开放的大宋,若家中人日日念叨着女子主政带来的好处,他们又何苦为了所谓“伸张正义”,舍弃安稳生活再去抗争?
这些日子她通读史书,昔日则天皇帝见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尚且能叹“宰相之过,安失此人”,她如今又怎能容不下这几十位官员呢?
见长公主神色松动,郁竺便开口问道:“殿下如今以为,该如何处置?”
既然先问的是长公主的意思,即便萧辂说得再有道理,郁竺也不能自己拍板决定,自然而然要将决定权交给她。
“成大事者,要有容人之量。萧辂所言有几分道理,我等既已握有民心与军权,便不必再以杀戮立威。不如将这些人削去官职,待日后观其言行,若肯安分,便许他们归乡或入馆阁修书;若仍不知收敛,再行惩戒不迟。”
郁竺点点头。
恰在此时,琼英从西殿走了回来,她垂着头,步履轻缓,动作时衣袖有少许飘动,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红痕,转瞬又被她飞快拢回袖中。
郁竺起初没有在意,不知怎的,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闯入脑海——宝慈殿内过于浓重的熏香、琼英今早的衣着格外工整,以及已是初夏,她却依旧穿着繁复的长袖宫装……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郁竺脑中闪过,待再想细看时,琼英已坐回原位,衣袖将手腕遮得严丝合缝,半点痕迹也看不见了。
郁竺迅速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长公主身上,颔首道:“殿下说得对,这些人也不能轻易放归,先将他们关在狱中日久,让他们尝尽恐惧,濒临绝望之际再予生路,才会让他们对这份宽宥心存感激,日后不敢再轻举妄动。”
几人又在帘外议了半盏茶的功夫,郁竺心思转了几转,叫琼英先出宫一趟,带着萧辂一起回府看看,并告知二娘准备晚膳,她晚上会回去。
琼英自入宫后怕是第一次有机会回家,自然是不疑有他,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公主也要去见郑太后,匆匆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睿思殿。殿内的烛火随着门的开合晃了晃,最后只剩下一人。
郁竺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西殿。
撩开珠帘,赵构依旧歪斜在那张特制的乌木交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的鼻子的皮肤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表情了。
或许他是在表达憎恨。郁竺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径直走向北侧的御榻,掀开锦被子,一阵摸索,果然在榻边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将那东西掏出来,是一个细长的鞭子,鞭身是黑色熟牛皮的,被打磨得光滑发亮,鞭梢却缀着密密麻麻的银丝状的倒刺。
琼英手上的伤……一切倒是解释得通了。
郁竺缓步走到赵构面前,鞭子轻轻搭在掌心,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看来官家恨了我许久,连人前万般宠爱的淑妃,都成了你的出气筒。是觉得动不了我,便把所有怨毒,都撒在她身上了?”
赵构的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恰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颜澄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每日此时都会来给赵构施针,确保他无法动弹。
颜澄一身青色医袍,垂着眼眸,只是躬身行礼。
郁竺止住话头,侧过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在赵构微微颤抖的眼皮上,语气平淡又冰冷:“官家今日情志愈发躁动,不慎碰倒案上瓷盏,险些划伤手,颜太医今日施针需再加些力道,务必让官家的四肢百骸都稳下来,可明白了?”
颜澄颔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指尖捏着针尾在烛火下过了一遍。
郁竺顿了顿,又补充道:“良药苦口、良针痛体,太医万不可因怕官家一时不适,疼痛难忍,便手下留情,反倒延误了龙体调理的时机。”
颜澄手上微微一顿,随即干脆应下:“微臣明白。”
————————
①太祖勒石三诫:
1、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2、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3、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第三百零二章
“韦暄,显仁皇后之侄也。少嗜学,有俊才,登进士第。初授殿中侍御史,以直谏称,时蔡京当国,坐贬青州通判。
及构即帝位,召还京师,累迁谏议大夫,居官持重,言事多中时弊,寻擢中书侍郎。
暄性温厚,与人无争,然素怀干进之志,久处权要之地,浸有觊觎之心。会竺奉诏南巡,抚定东南,暄谓朝中空虚,潜结党羽,谋举兵胁宫。
事既发,麾下多叛,众溃。上闻之,念其为后族,不忍肆诸市朝,赐鸩酒以全其终。”
韦暄的一生就这样定了性。或许百年后修史,也不过在《宋史》列传的边角,留下寥寥如上数语,记其出身、仕宦与兵变之终。
李纲从御史台狱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难以自持的悲痛之色。他是心思至纯之人,即便韦暄曾构陷自己,此刻面对其殒命,也绝无幸灾乐祸,只余叹惋。
这几日他被囚狱中,虽也听闻京中风云变幻,却知之不深。此刻匆匆回府洗漱更衣,换上朝服,便即刻入宫觐见。他心中记挂着官家安危,一刻也不敢耽搁。
从宣德门向北而行,宫道两侧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李纲持着中书门下特制的鎏金腰牌,一路通行无阻,却在睿思殿门外被侍卫拦下。
万幸,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内侍便出来引他入内:“郁相请大人进殿。”
李刚作为言官之首,之前也进过不少次睿思殿,对殿内陈设熟稔于心,自然是一进来就发现了显著的变化——首先是官家爱用的熏香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再者就是北墙处新添了一道水色珍珠帘,将原本开阔的殿内隔出一角私密的空间。
他目光扫过帘后,只瞧见御榻上躺着一道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看不清具体模样。
郁竺正坐在御案下首的一张乌木桌后批阅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笔:“伯纪受苦了,且坐。”
李纲依言坐下,目光仍忍不住瞟向珠帘,想起一些谣言,终是按捺不住道:“敢问大人,官家龙体可还安好?”
郁竺轻轻摇了摇头:“算不上好。今天早上,官家突发抽搐,之后便动弹不得了。伺候的内侍说,这情形像是比昨日还要坏些。”——是的,在绝大多是人面前,哪怕是自己的人,郁竺也维持着今天早上才回京的人设。
李纲闻言,面色骤然一紧:“怎会如此?昨日下午宣德门之事,臣虽未亲见,却听目击者说,官家那时虽脚步略有不稳,精神头却尚好,怎的一夜之间便……”
他是真心实意为官家担心。
“伯纪可要去帘后看一眼官家?”郁竺反问。
李纲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官家此刻龙体违和,形貌想必憔悴,臣若贸然窥伺,实属冒犯天颜,于礼不合。臣只需知晓官家尚安,便已安心,不敢惊扰圣驾。”
郁竺点点头,神色如常,只是有些惆怅:“唉,官家如今这般光景,想来他自己也不好受。往日里官家虽偶有倦怠,却也勤勉朝政,如今卧病在榻,连起身都不能,怕是心中更急。我也只盼着太医们能早些寻到良方,让官家早日康复,重掌朝纲才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满心忧君的辅政大臣,半点看不出掌控全局的锋芒。
李纲看着她的神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就在方才,他还因京中零星传言,暗忖着郁竺或许有挟主弄权之嫌,此刻想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若她真有二心,怎会这样坦然地让自己去见官家?又怎会对帝王安危如此挂怀?
他又不禁暗责自己,不过因韦暄一人背叛,便对其他挚友生出无端猜忌,实在不该。
郁竺将李纲神色的细微变动尽收眼底,又开口道:“伯纪还记得河洛行宫之事?那道士郭京自称能作法祈福,后来当众羽化登仙。”
李纲点头,此事目击者众多,当时就有不少人怀疑这道士只是作法失手将自己烧死了。
郁竺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自他去后,官家便一直服用他留下的‘千口一杯饮’,我对此酒心存疑虑,曾暗中派人查探,发现郭京原是禁军里的低等士兵,所谓仙术也存疑……唉,我劝官家莫再饮此酒,官家当时虽点头应下,可我离京这数月,却不知他是否真的断了……如今瞧官家这病症,总觉得与那药酒、还有郭京教他修炼的功法脱不了干系!”
赵构年轻体健,若只说因为韦暄谋逆便气郁成疾,难免引人怀疑。她这话,正是为了给赵构的“重病”找个合理的由头,将祸水引到妖道身上。
果然,李纲闻言面色大变——官家修炼功法,行止有些异常已是人尽皆知,就连这睿思殿前不久都被弄成了鸡窝,这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搞不好真是官家重病的元凶!
他一方面愈发对方才猜忌郁竺而愧疚,另一方面又万分痛恨这些江湖道士:“此等妖道,实在是国之蟊贼,昔日太上皇何等英睿之主,为林灵素之流所惑,大兴道观、改佛为道,耗竭府库而不恤,致吏民怨嗟遍野!而今官家又……又复蹈覆辙!”
他越说越激动:“妖道今日能以功法惑君,明日便敢以天命乱政,这,这,依我看,必须悉数捕了这些妖道,焚其伪经、毁其坛场、明正典刑才是!”
李纲滔滔不绝,言辞激烈,郁竺适时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伯纪言之有理,我在东南剿匪时,便深感摩尼邪教惑乱民心之害,他们聚徒敛财,曲解教义,不少百姓为其所迷,抛家弃业,实在是民生之患……这些旧事暂且不提,如今整治妖道妖僧,确是迫在眉睫,尤其是那郭京,必须将其拉下神坛……只是我这边需日日守着官家,其他事务又实在脱不开身,此事能否托付给伯纪?”
李纲一愣,整治宗教之事本就繁杂,不少百姓对这些“方术”深信不疑,处置不好便有可能引发民怨、引火烧身。可他转念一想,官家正因妖道蛊惑而重病缠身,自己身为臣子,又岂能因顾惜一己之安危便退缩?
“纲敢不从命!”
“只是有一事需叮嘱,此前我在东南剿匪时,不少道观曾倾力筹措军费,对这些人,处置时可稍作宽松,莫要牵连过广。”
“是。”
二人说话间,里间的珠帘后始终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没有。李纲心中的担忧又涌来上来:“只是官家病情如此严重,此事若让朝野上下尽知,恐致人心浮动,于朝局不利啊!”
郁竺也长叹一声:“是啊,所以眼下只让长公主与淑妃轮流在殿中帮衬,对外只称官家龙体违和需静养。韦太后因白玄之事,与官家早已离心,幸得郑太后深明大义,愿出面坐镇,稳住局面。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官家如今虽不能久立,坐一小会儿倒还尚可,日后常朝缩短时辰,再由郑太后在旁辅佐,想来暂无大碍。”
李纲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多亏你力挽狂澜,方能稳住这局面,若不是你及时回京,又思虑周全,真不知这东京会乱成什么模样。”
郁竺淡淡一笑,正要说两句客套话,却见李纲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韦暄临去前,曾特意嘱托我一事。他说杭州刺杀白玄之人,是童贯暗中豢养的死士,这些死士的身份……似乎与西军的一些将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只是他未能查清原委,却再三叮嘱我,务必将这消息传给你。”
郁竺愣了愣,刺杀白玄之人,她也在查,但是童贯豢养的死士和西军有关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难道说韦暄的最后时刻,拼着命也要见她,是为了传递这样一条线索?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这条线索有什么特别的?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待李纲离去,郁竺一个人在殿中静坐了一会儿,梳理完眼下的事务,决定将陈良弼召来。
如今宫中局势特殊,能进入睿思殿乃至入宫的外臣本就屈指可数,陈良弼颇有自知之明,自那日深夜会面后,从未主动求见。
他对官家的具体情况知之甚少,除了郁竺那日清晨入宫,后续细节一概不知。即便如此,进殿后他依旧谨言慎行,不该问的绝不多言。
他识相,郁竺也就省心,干脆利落地抬举他当了提举皇城司,理由是他提前察觉韦暄异常举动,在平叛中立下功劳——反正如今一切都可归于官家旨意。
陈良弼闻言,乐得眉开眼笑,大有此次冒险站队值得之感,又连连承诺会妥善处理此次跟随韦暄到宣德门前逼宫的皇城司卫兵。
郁竺自然并无不允,实际上这也是她将陈良弼召来睿思殿的目的之一——那五十三位上书的文官可以轻拿轻放,但军中不守军纪的异动分子绝不能姑息,否则一旦人人效法,有利可图便起兵造反,她的位置将更加不稳。
值得一提的是,陈良弼自始至终连西侧珠帘的方向都未曾瞥去一眼。
睿思殿内,官家在哪儿,与他何干?
送走陈良弼后,蓝珪恰好忙完内廷事务回来。郁竺便让他在此留守,自己则抽空回府一趟。
毕竟她正式“回京”也有一日了,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总该回去看看才合乎常理。
只是从禁中前往昭德坊的路上,脑中萦绕不去的,仍旧是李纲转述的韦暄的遗言。
死士……西军……
到底是什么特殊关联呢……
第三百零三章
崇统元年六月初五,文德殿终于再一次开启了大朝会,距离上一次朝会,已经过去了将二十天。
满朝官员也已多日未见官家,除了宣德门外那次存在于传闻之间的短暂现身外,这二十天里,官家的行踪始终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与二十日前相比,此次朝会的气氛明显不同。龙体抱恙的官家,气色肉眼可见地颓靡,是由四名小内侍抬着步辇缓缓送入殿中的。
垂在他面前的冕旒随步辇晃动轻轻摇曳,偶尔会错开一道缝隙,将官家的面容漏出些许。离得近的官员能瞥见,那一闪而过的面容上,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死寂。
而御座的左侧,新添了一个位置,四周悬挂着半透的珠帘,坐着的是太上皇的第二任皇后郑氏,也是如今官家的嫡母。
御阶之上两席并立的场景,瞬间让许多朝臣想起前朝“二圣临朝”的旧事。
可谁都清楚,郑太后并无当年天后的雷霆手腕。她端坐于珠帘之后,更像一个象征礼法的摆设,真正能左右朝局的,除了御座上那位气息奄奄的皇帝,便是立在左侧下首的郁相。
郁竺名义上的回京并未过去多久,但是短短几天内东京局势的变动,却足以让很多此前仍在摇摆观望的官员,彻底定下了自己的立场。
就比如,很多人清楚地记得,从刑部郎中刚擢升为大理寺少卿的秦桧,在前阵子“借白玄之死上书罢相”的风潮里,他始终缄默旁观,甚至隐约透着要加入罢相阵营的倾向。可到了今日的朝会上,他却陡然转变立场,声色俱厉地抨击那五十三人“朋比为奸、构陷忠良”,情绪激动得仿佛此事的受害者不是郁相,而是他自己似的。
秦桧的这种行径,满朝官员看在眼里,虽暗地里免不了生出几分鄙夷,可这带头倒戈的举动,也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大理寺少卿尚且如此不体面,那么他们这些此前并未公开反对郁相,或者只是偶有上书弹劾的官员,此刻保持沉默便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于是,朝堂上诡异地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先前蹦跶得最欢的童贯党人,此刻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御史大夫李纲提出的“整治佛道”之议,也罕见地获得了满朝一致的赞成。
就在这种氛围里,吏部尚书唐恪适时提议了接替那五十三人的官员名单。如今通过铜匦自荐、且已在州县历练过一段时间的官员不在少数,要选出五十三个可用之才并不算难事,更关键的是,如今选官不再限制男女,唐恪为迎合郁竺,特意从其中挑选了二十余名女子列入名单。
重用女子为官,早在郁竺初掌大权时,便有人隐约预料到会有这种局面。此刻官员们虽心中不满,却也无人公然反对——毕竟再把牝鸡司晨这样的论调拿出来,便是明着与郁相作对,眼下还没人有这样的底气。
他们只能屏息听着唐恪宣读名单,暗自盘算着这些新晋的女官日后会不会与自己产生交集,又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给她们“使绊子”。
除了这件事,朝会倒也无甚更重要的议程。郁竺仅简单宣布了对韦暄的处理结果:他逼宫造反一事本就人尽皆知,无需多做解释;念及皇亲身份,保留其颜面、不施斩首示众之刑,也算是情理之中。至于白玄之死,郁竺既已承诺不将此事与韦暄牵扯,眼下又无铁板钉钉的证据指向童贯,便只能含糊告知众人仍在察访之中。
可如今局势已定,童太师已远赴西北,奉官家旨意节制西线战事,郁相则重回中枢执掌大权——在这样的格局下,原本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白玄之死,早已没多少人放在心上。
众人仿佛不约而同地选择性遗忘了韦太后,也忘了先前自己曾义正言辞,叫嚣着要忠孝两全、严惩违逆太后之人的模样。
至于御座上那位暂且无法言语的官家,官员们不过是在上朝与退朝时,依着礼节向他跪拜行礼,以示臣服。其他,并无人关心。
一切井井有条。
可这“有序”之下,藏着的却是趋炎附势的人心和暗潮汹涌的局势。
郁竺知道,只有彻底击败西逃的童贯,这场权力斗争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而鲜少有人知道,童贯能顺利逃脱,实则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
她完全能理解,甚至早已预判到童贯的选择——这位权臣真正的根基,并不是朝堂上的党羽,而是他在西军中数十年积累的威望。
就像她曾命武松在东南拥兵自重一样,当东京局势已成死局,逃往西北凭借西军自保,是童贯最稳妥的退路。
当初太上皇“禅位”,郁竺和赵构接连除去几大“贼”,却唯独不敢动童贯分毫,甚至不得不刻意讨好以换取支持,忌惮的正是他对西军的绝对号召力。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他逃往西北呢?在东京直接抓捕不行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一来,童贯心机远胜韦暄,行事缜密,未必会留下能定他死罪的直接把柄。
二来,他在军中建立的威望,唯有在军中才能彻底崩塌。离开了西军这个土壤,即便除去他,也难解军方潜在的隐患。
按照历史的进展,此次统安城之战,童贯强迫常胜将军刘法冒进追击,最终导致宋军全军覆没,而他却虚报战功,自此,西军对于他的信赖开始瓦解。
而再到后来,童贯两次率军北伐,均惨败于辽军残部;坐镇太原时,听闻金军来袭,又弃城南逃,置太原军民于不顾;甚至在组建胜捷军护送徽宗南逃时,下令射杀了那些忠心劝阻、恳请徽宗留守京师的禁军……
至此,他所能依仗为资本的军中威望,才一点点被消磨殆尽,赵构才得以顺利将他赐死。
可如今,这一切都还未发生。或许有着贪腐、任人唯亲等诸多弊病,但童贯在众多西军的心中,仍然是那个收复了河遑、战功赫赫的“朝廷军方代言人”。这份威望,就连现任枢密使刘锜都难以望其项背。
因此,杀童贯难,难的从不是如何取他性命,而是如何避免他死后引发西军哗变、军方动荡。
若按历史轨迹,放任他在此次统安城之战中重蹈覆辙、继续“作死”,再借败绩发难,固然能寒了部分将士的心,可郁竺绝不能这么做。
因为她无法用大宋一次重大军事行动的失败、西军数万将士的性命,以及宋夏此后百年的战略平衡,去换取一场政治斗争的胜利。
另一方面,这也事关她对刘锜的承诺。刘锜的父亲刘仲武,此次阴差阳错成为了统军将领之一,他们更没有理由放任战事走向惨败。
剔除了已经预知的部分,郁竺也将这些分析悉数告诉了刘锜。也是正是由于没有对于必败结局的先知,刘锜倒不像郁竺表现得这样忧心忡忡。
如今熙河路、秦凤路驻军已经在西线整装待发,东京上四军的援军出发才不过数日。童贯虽与援军差不多同时启程,却因轻车简从,行进速度或许会略快一点。
郁竺和刘锜商议后,决定调江南一万天子门生,由岳飞亲自率领直奔西北。这支军队与童贯毫无渊源,即便童贯以权势强令出兵,他们听从其指挥深入西夏腹地的概率也极低。
如此一来,刘法麾下便多了一支可抗衡童贯乱命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们又快马加鞭派出信使,将东京局势简要告知刘法,变相传递了“官家已对前线将领全面放权”的信号,相当于断了童贯以皇令要挟军队冒进的路子。
做完这一切,刘锜彻底松了口气。他对常胜将军刘法的作战能力深信不疑,认为即便无法大胜,至少也能保得战局平稳,不至于落到惨败的境地。
可郁竺却无法就此满足。在她看来,若此战是大胜或是平局,童贯都能借此“军功”持功自重,短期内仍无法将他处置。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能让童贯失去军心。”郁竺暗暗对自己说,“只要他不断靠近西军,他好大喜功、贪生怕死的本性,迟早会暴露在将士面前。”
只是,这个能彻底击溃童贯的“办法”,她始终未能找到。
就在这种焦灼、僵持中,武松从杭州回到东京了。
因江南一万天子门生军已驰援西线,武松便从沿海水军中挑选了五千余名优胜者带回东京。这批将士若能通过后续考校,便可编入天子门生军;即便落选,也能归入上四军。这两支军队的待遇本就远胜其他禁军与厢军,更能让他们免去留在东南时需轮番驻守偏远岛屿的苦差,众将士自是欣然从命。
随武松一同回京的,除了这批水军,还有赵桓,以及以粘罕为首的一众女真人。
赵桓被重新安置在景灵宫,约束较此前宽松了不少。只是他此番抵京,似是揣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身为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即便他不刻意打探,也总有零星的传言流入耳中,他暗自期盼着能取代赵构,哪怕只是做个傀儡皇帝,也比此前的境遇要好上许多。
可现实终究让他失望了,郁竺与长公主自始至终未提过此事,他甚至还与前来探望的长公主争执起来。
棋子的喜怒无足轻重,郁竺对此毫不在意,自然也未曾过问这场争执的缘由。
而真正有价值的,是粘罕带领的那一票女真人。郁竺在自己府中辟出一处院落安置他们,虽仍然严限其自由,吃穿用度却毫不含糊,就像是招待朋友寄养在家中的宠物一样。
将这些大事安排妥当后,当晚二娘张罗了一场接风宴,一家人也算久违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个饭。
宴后,武松将郁竺送回居住的院中,就着月色,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制的牌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兄长在江南买的?”
郁竺接过来,正反翻看了一下,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这个牌子很老旧,只能看出大概的宝葫芦形状,上面原本应该是有刻字的,但早已被磨得光滑莹亮,只剩些微凹凸痕迹。
这样一个东西,应该是某人的旧物。
果然,武松道:“是刺杀白玄之人的遗物,我们在灵隐山下发现了此人的踪迹,封山两日后,终于将此人擒获。只是他训练有素,当场服毒自尽,我们搜遍全身,都未曾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却在距其数十步外的树根下,发现一处新翻的土坑,刨开一看,就发现了此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既然是那刺客临死前特意藏匿的,想来定有其不凡之处。”
第三百零四章
郁竺反复翻看着这枚金牌——虽然字迹模糊不清,做工也因岁月的侵蚀看不出精巧,可单论分量,这枚金牌足有半斤重,也算是价值不菲,莫非是哪个世家大族的身份凭证?
可是世家子弟又怎么会甘为童贯驱使,做那见不得光的死士?
电光石火之间,郁竺忽然想起了数日前,李纲在睿思殿对她说过的话——这些死士的身份,似乎与西军的一些将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一个模糊的线索渐渐有了轮廓,郁竺抬眼看向武松:“兄长随我来。”
“这么晚去哪里?”武松晚上的接风宴饮酒不少,腹中酒意上涌,可见郁竺神色凝重,也知道事出有因,强撑着酒意,随她一同出府登车。
一刻钟之后,马车停在了刘宅前。
…………
昏黄的烛火下,刘锜对着光翻来覆去端详了不下数十遍,终于确定道:“应当是西军军中之物。”
郁竺和武松相视一眼,同时闪过一丝亮色:“能否辨出是何人所有?”
刘锜为难地摇了摇头:“此物应是一枚功牌,我朝一直有规制,将士于战事中立奇功者赐金牌,立大功者赐银牌,立协功者赐铜牌。只是这功牌多为象征性的奖赏,真正的封赏仍以官爵、银钱为主,所以有时甚至会用木牌刷漆替代,以省物料。”
郁竺恍然大悟——原来竟然是这么个东西!
此前平定方腊之乱后,她虽曾给立功的将士颁过此物,却不会过问功牌形制这样的细节,更不会逐一分发至士兵手中,是以她压根没往这处联想。而武松也从未带兵正经打过一仗,更是从未见过此物。
刘锜皱了皱眉,继续道:“只是我大宋立朝至今,发放的功牌不计其数,单是金牌怕是便有上千枚。我兄长当年招降臧征仆哥时,曾亲往敌营为质,事后亦获赐金牌一枚……这个范围太宽泛了,怕是难以锁定具体之人呀!”
这话像一盆冷水,将二人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浇灭了,刘锜见二人神色,不禁好奇道:“怎么了,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武松也不隐瞒,将其来历细细说了一番。刘锜听罢,面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眼下只有韦暄的供词指向刺杀白玄刺客是童贯所派,若能凭这枚功牌确定死士身份,于扳倒童贯而言,或许是十分重要的突破口。
可问题仍然存在。持有金牌的人虽说不算浩如烟海,但若要逐一排查,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更遑论有些开国之初的功牌,或许早已几经易手,即便查到原主,也未必与那死士有关。
等真能凭这条线索锁定死士身份,恐怕童贯早已从西北凯旋,届时军功之下,这等把柄怕是已经不足为外人道了。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跳动间,众人神色都有几分凝重。
不过也就是片刻,郁竺开口问道:“信叔既然说这功牌形状款式不一,有时甚至改用木质,那眼前这枚是纯金,枢密院可有记录,哪些年份用纯金铸牌,哪些年份采用宝葫芦形制?如此一来,能否缩小排查范围?”
刘锜闻言,脸色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按说可以,但找寻起来还是颇有难度的。我朝记载功牌发放,只有当年诏书会列明受赏名单,却不会标注功牌款式,至于款式质地,需在兵籍册中方可查得。”
他怕郁竺不解,又举例道:“譬如秦凤军张三,在元丰年间立了奇功,获赐金牌一枚。战后神宗皇帝下诏犒赏,众受赏者的赏赐无论是银钱、爵位、官衔,还是功牌,都会记载在这封诏书中,由枢密院封存。可张三那枚金牌的款式与质地,却只能在秦凤军的兵籍册里,他本人的那一页中寻得。”
刘锜这话是倒着说的,郁竺一听也明白了——若是压根不知“张三”是谁,要从茫茫兵籍与诏书中找出此人,工作量简直难以想象。
“况且枢密院的诏书从未分门别类,平日里的轮戍、操练等文书,也都与封赏诏书混放一处,仅按年月顺序堆叠存放罢了。”刘锜补充了一句,末了长叹一声。
郁竺也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没有电脑检索的坏处了。
大宋立朝近一百六十年,枢密院封存的这类文书,怕是已有上万件,要从中翻找出线索,何其不易?
一百六十年?她突然灵光一现,忙道:“信叔不妨先命人重点查看三个时期,也就是天禧年间、熙宁至元丰年间,还有崇宁之后。”
“为何是这三个时期?”
“因为天禧在咸平之治后,国库充盈,税赋稳固,有条件铸纯金功牌;熙宁至元丰年间,正是王文公变法鼎盛之时,青苗法、市易法等推行后,财税收入大涨;至于崇宁之后,太上皇素来追求丰亨豫大,若此时功牌不用纯金,反倒不符他的性子。”
刘锜愣了片刻,像是被突然被点醒了,当即起身道:“走!我们这就去枢密院!”
“此刻便去?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明日清晨再去也不迟。”虽说宫门已落锁钥,可凭郁竺如今的身份,要进宫并非难事,她也时常晚上去睿思殿看望官家,只是没想到刘锜会如此急切。
刘锜却摇了摇头:“就得此刻去!说不定我们还能进一步缩小范围。纯金功牌多半用于重大战役的封赏,而你方才说的那几个时期里,便有三都谷之战、熙河开边之战、永乐城之战……”提及这些战役,他如数家珍,语气愈发急切,“只是我府中只存有枢密院近年的军机文书,那些陈年旧档仍在枢密院库房中。明日人多眼杂,且枢密院中不乏童贯旧部,我派人大肆翻找,难免引起他们警觉,不如趁今夜我们三人都在,合力查找,说不定能一举锁定此人!”
看来刘锜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是十分有信心在今晚锁定目标了。郁竺也不再劝阻,当即与武松一同跟上,三人驱车朝着禁中而去。
宣德门的守卫森严,侧门的守卫禁军看到郁竺后,二话不说直接放行。侧门直通枢密院所在的外皇城,距离官家居住的宫禁还隔着几道宫门,零星地走动着一些巡逻的士兵。
三人快步来到枢密院,这座大宋最高军事衙署此刻漆黑一片,唯有值守房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当值的主事鼾声如雷。
刘锜熟门熟路地取了钥匙,打开库房的门。
按照此前商定的思路,他们先找出天禧、熙宁至元丰、崇宁后三个时期的封赏诏书,再根据诏书中的受赏名单,去对应翻阅各军的兵籍册。虽说听着繁杂,可只要查到其中一人的记载,对照“纯金”与“宝葫芦形制”两个关键特征,倒也能快速排除无关战役。
三人分工协作,一人查诏书年份,一人对受赏名单,一人翻兵籍细节,不过一个时辰,便将范围缩小到崇宁二年的河湟之役与政和五年的古骨龙之战。
“古骨龙之战倒可先排除。”许久不说话的武松开了口,难得带上了几分打趣,“如今距那一战不过四年,这金牌怕是日日拿来磨刀,才能磨成这模样。”
刘锜笑了笑,也点头赞同:“武大人所言极是。如此一来,基本可确定这枚功牌,便是出自崇宁二年的河湟之役。”
说话间,刘锜从一堆诏书中抽出一卷,展开。只见卷末钤着“天下一人”的花押,旁侧还盖着“御书”朱红玺印,正是当年赵佶御笔亲书的封赏诏书。
众人目光落在诏书后半段,细瘦遒丽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河湟之役,将士用命,大破羌贼,收复故地。今论功行赏:立奇功者三十六人,各授纯金功牌一面;生者三十三人迁武节将军,赐钱五千缗、田百亩,子孙可袭恩荫,死者三人追封忠武郎,赏钱八千缗,亲者免差役十年……
“横竖不过三十六人,逐一排查便是。”刘锜说着,就要拿笔将这三十六人的名字逐一摘录下来。
郁竺看着刘锜一笔一划抄写着,只觉离真相愈发接近,可眼前又像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河湟之役,那可是童贯人生中最耀眼的高光时刻,功牌偏偏与这场战役有关,这是偶然吗?
思绪翻涌间,此前模糊的线索轮廓,忽然在她脑中清晰了几分。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信叔,不如我们先从战死追封的三人查起。那三十六人中,想必还有不少仍在西军担任军官,若此刻贸然查访他们,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反倒会坏事,倒不如先查这三位已故者,若实在无线索,再查其余人不迟。”
说是“先后”,其意已经是“取舍”了。调查并非易事,需派人远赴他们家中探访,近的地方还好,远些的少说也要耗时月余。而这么做,基本等同于暂时放弃了对其余三十三人的追查,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三位阵亡将士身上,赌线索恰好在他们之中。
刘锜握着笔的手顿住,心中迅速权衡起来——若要将三十六人全部查清,即便调动科教局与枢密院的人手全力配合,工作量也极为庞大,耗时更久;可眼下西北战局紧迫,童贯随时可能借战功巩固地位,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排查。
如此看来,郁竺这个大胆的赌注,反倒成了眼下最适宜的选择。
毕竟,将筹码压在可能性最高的方向上,才有尽快突破的希望。
想通此节,他点头应道:“行,那就依你所言。”
…………
十三日后,第一个阵亡将士生平和亲眷的核查结果呈到了郁竺面前。
她拆开信封,细细看去——周烈,秦州成纪人,战死时年方十七,家中唯有一母。周烈死后,其母虽受朝廷恩恤,却因思念独子,日渐憔悴,于政和元年冬日病逝,身后再无亲眷。
郁竺将这封信烧了——没有她想要的结果。
又过了两日,第二封信送来——吴留,泾州长武人,战死时三十有一。家中原有妻室,育有一女,彼时已嫁与当地士族子弟,如今已做了祖母。吴留阵亡后,其妻守孝三年,后经族人说合,改嫁邻县一秀才,如今已生有一子。
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揣着几分惴惴,又等了四日,第三封信终于呈了上来——沈青,湖州归安人,去世时二十三岁。其妻苏氏当时已怀胎七月,闻夫死讯,险些晕死过去,幸得邻里照拂,才勉强撑至分娩,诞下一子。崇宁三年春,朝廷遣使送封赏至家中,夏初,苏氏去塘中采菱,不慎失足溺水而亡。
邻人怜稚子孤苦,将其送至道观寄养,后被富贾沉义康看中,收为义子。稚子入沉家未及半年,偶染急病高热不退而夭。湖州百姓无人不叹沈青一门忠烈,其子虽有富贵之命,却无富贵之运,实在可惜。
郁竺捏着这封信,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沈青之子,会是他吗?
第三百零五章
因为如今时已入夏,暑气渐盛,尸体难以存放,因此武松在杭州擒杀刺客后,将人就地埋葬了。
郁竺虽没看到过尸首,但听武松口述,那刺客的形貌,与兵籍册上沈青的画像确实是有几分相似的。更关键的是,若刺客真是沈青之子,如今算来不过十七八岁,这与武松描述的刺客年龄大致是吻合的。
如果说这个猜测成真,那么,这就是目前最利于郁竺的消息——童贯竟将阵亡将士的遗孤,暗中培养成了为自己效命的死士!
这是什么概念?郁竺在江南带过兵,也练过兵,自然知道西军这些将士之所以舍命冲锋陷阵,固然有为国效命的信仰驱使,但更重要的,是看得见的好处。
童贯在这方面其实还是挺“护短”的——一方面有建功立业的诱惑;另一方面也有抚恤作保障,即便阵亡,要么能入忠勇传流芳百世,再不济也有追封、赏钱,家人这辈子衣食无忧,见了县太爷都能挺直腰杆不跪拜。
不要说这个想法功利,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郁竺在最开始给呼延灼建言献策,也是着重强调的这一点——先保障士兵的物质根基,他们才不必为生计沦为匪寇,才有心思打磨战力。后来她在禁军练兵、东南沿海整军,也始终遵循着这一准则。
但如今,在童贯优待西军的假面下,如果真的藏着这么个惊天大秘密的话,那么他在西军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威望,顷刻间就能崩塌——连阵亡将士的遗孤都难善终,谁还会为他效力?
是以,郁竺不敢耽搁,当即寻来刘锜,将这些推测和盘托出。
刘锜听罢,也是精神为之一振,二人合计一番,童贯若真有此行径,遭此对待的绝不止沈青一子。且他培养死士,本就是为了干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他在东京失势、远走西北,正是急需死士奔走的关头,这些人极有可能再次出动。
只要再擒获几名死士,最好能抓到活口,坐实他们遗孤的身份,便能将此事闹大,童贯在西军就彻底无容身之地了!
刘锜知道事关紧要,修书给身在西线的父亲,详述此事,请他暗中派兵紧盯。同时,郁竺也提笔亲书,派人快马送给率领天子门生驰援西北的岳飞,命他顺着遗孤的线索深挖下去。
另一方面,沈青这条线索,也不是就彻底断了。
当日午后,郁竺在集英殿传召了秦桧。
秦桧不是愚笨之人,他知道此前自己在朝局中摇摆不定的行为,郁竺定然看在眼里,这绝非他在常朝上随口抨击几句童党,便能彻底重获信任的。
是以,踏入集英殿时,秦桧心中仍有些忐忑,担心郁竺要翻旧账、算前事。
谁料郁竺一开口就问他:“此前湖州百姓借铜匦检举,称忠州防御使辛兴宗勾结湖州沉氏商号,走私茶叶以换取辽马。我记得这线索,最初是由你这边呈上来的,你当初是如何拿到这桩证据的?”
秦桧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湖州沉氏本就不是寻常商贾,郁竺此刻提及,想来是另有缘由。
他记得,当初自己主动向郁竺投诚后,郁竺曾命他借铜匦之力,将童贯党羽的不法之举公之于众。最终曝出来的三桩有分量的案子里,辛兴宗与沉氏走私便是其一,另外两桩则是江宁知府崔莹卖官鬻爵、转运使陆愭冒领军饷私征杂税。
那三桩案子,最终直接导致童贯被迫致仕;而他秦桧,也在半年后,借着郁竺授意唐恪暗中安排的机会,得以升任大理寺少卿。
后来他渐渐接触了一些机密,才得知崔莹与陆愭之事,当是童贯自己抛出的诱饵,意图将郁竺架在两难之间,毕竟这两桩事情,处理好了得罪权贵,不处理则失却民心。
但辛兴宗与沉氏走私这一桩,确是他实打实查出来的功劳。
如今郁竺主动提及此事,显然是未忘记他当初的出力。
秦桧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回话:“回禀大人,先父秦敏学曾任职湖州安吉县主簿,当年府中的几位幕僚,如今仍与下官有书信往来。这桩走私案的线索,便是幕僚们暗中查探得知后,告知于下官的。下官不敢隐瞒,当即就将证据整理妥当,呈交给了大人。”
“这么说,你在湖州地界,倒还颇有几分人脉?”郁竺又问。
秦桧听出话中之意,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腼腆笑意。出身贫寒的他,生平值得称道的旧事不多,父亲在湖州任上的政绩,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郁竺问及,他自然不愿藏拙,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不敢说能一呼百应,但在湖州当地,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办些事情也还算顺遂。毕竟先父当年在安吉着实为百姓做了不少事,他主持修建的秦公桥①至今仍在,百姓们也还念着先父的好处。”
他这么回答,自然是以为郁竺此刻重提沉氏,是要他继续追查走私案,故而特意强调自己在湖州的人脉,既是显摆能力,也是为了让郁竺放心——这桩差事,他能办好。
郁竺笑了笑道:“既如此,本相倒真有一事想托付于秦大人。你知道的,本相自渭州来,家中亲人多在战火中离散,近日才查到一位兄弟,当年许是流落到了湖州。据线索推断,崇宁三年前后,他或曾被湖州沉氏收养过。秦大人能否查访一下沉家当年的旧人,无论是做过奶娘的,还是曾在房内当差的奴婢,若能寻到,不妨多费些银钱,将人请到东京来。我只想问问亲人的下落,了却一桩心事。”
说到此处,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唉,如今本相也算是位极人臣,可身边无至亲之人终究是桩遗憾。本相不愿滥用公器去查此事,免得落人口实,可若直接委托沉氏……秦大人也清楚他与童太师的渊源,只怕中间出了纰漏,反倒误了寻访。故而,这事要做得隐秘,思来想去,朝中之人还是秦大人最让我放心。”
湖州沉氏绝非普通商贾,身为童贯的“白手套”,这些年帮童贯做的各种勾当不少,可他们能安稳至今,仅因走私马匹被抓过一次不痛不痒的把柄,足见其行事谨慎、根基深厚。若派科教局的人去查,一来人地生疏,二来容易打草惊蛇,未必能查到有用信息。
因此,郁竺一看到沉义康收养沈青之子的线索,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秦桧。他在湖州有旧人脉,办事更为便利。
此事牵连甚广,也不能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唯有以寻亲为借口,既能让秦桧全心出力,又不会暴露真实目的。
秦桧听完,果然大喜过望。
他何等精明,怎会不知帮郁相办私事的分量!这可远比兢兢业业在大理寺查案有用多了,是真正能和郁相拉近关系的机会,是被视作“自己人”的信号!
先前那桩沉氏走私的旧事,立刻被秦桧抛到了九霄云外,当即应道:“大人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不出一个月,下官必定给您一个确切回音,定不辜负大人信任!”
…………
武松从回京后,就重新接管了禁中的守卫,此刻刚从睿思殿巡查完毕,本想顺路来集英殿看一看,恰在殿外听到了秦桧应下寻亲之事,一时愣在原地。
待秦桧离去,他才重新绕了出来,颇有些自责道:“当初若早知那刺客或有这般身份,无论如何也该设法取些他的血来,也不至于如今这般麻烦!”
“什么取血?”郁竺对于武松的突然现身并不惊讶,如今这宫中来去自由的,除了她和长公主淑妃之外,就属武松了。只是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倒真说得人毛骨悚然。
“兄长这话从何说起?”
武松就近坐下,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听说民间验亲有滴骨之法,就是将活人的血滴在死者骨头上,若血能渗入骨中,便是有亲子血缘,若渗不进去,便是无干。这沈青如今就葬在湖州,寻他尸骨并不难,只可惜当初那刺客死后,我未曾想着取他些血留存。如今他已下葬多日,尸身想必早已腐坏,即便再挖出来,也取不到能用的血了……”
他当年为替武大郎申冤,亲手翻检过尸骨,本就不忌讳这些丧葬之事,此刻语气中只是懊恼,觉是自己失了关键线索。
郁竺这才明白了武松何意。此事的关键确实是如何证明刺客是沈青之子,她来自现代,自然知道在有DNA鉴定以前,所有验证亲子关系的方法,譬如滴血验亲、滴骨法等等,都是毫无科学依据的。
故而她笑着摇了摇头,安慰武松道:“兄长过虑了,这滴骨法当不得真,若骨骼早已白骨化,表面腐蚀发酥,无论谁的血滴上去,都能渗进去;可若骨骼尚新鲜,还裹着血肉,那便是谁的血也渗不进去,这法子无甚道理。”
武松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说法,脸上顿时露出些震惊之色,脱口问道:“果真如此?这民间流传已久的验亲法子竟是假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愧疚感倒是消散了不少,刚松了口气,却见郁竺眼中亮起光来。
只见她噌地从座上起身,在殿内踱了两圈,再开口时,竟然带着难掩的兴奋:“兄长倒是点醒了我!此法确是假的,兄长如今知道,可旁人却未必清楚!此法虽用不到沈青身上,但若换个人、换个场景,未必不能派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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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秦公桥,现称李王桥。
南宋嘉泰《吴兴志》记载:“秦公桥,在县西三里,上有方寺,前故相秦桧之父敏学,元丰七年(1084)为县主簿,始创此桥。”
1984年版《安吉县地名志》记载:(李王桥位于)安城西北1公里李王山麓,跨西坑溪,单孔石拱桥。曾名白云桥、秦公桥。
至于为啥改名,大家懂的,秦主簿儿子遗臭万年了……
第三百零六章
东京的这个夏天,竟在出人意料的平静中度过了。
当初,中书侍郎韦暄举兵谋反,满朝文武与百姓无不惶惶,许多人以为,一场大规模的清算即将来临,东京城或将和杭州一样血流漂杵。无论是与韦家沾亲带故者、联名上书罢相的文官家眷,还是聚集宣德门前参与逼宫的皇城司卫兵亲眷,无人不自认已在劫难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忐忑的等待终未迎来预想中的灭顶之灾。最终也只是联名上书的官员被罢官,皇城司参与谋逆的卫兵被发配边远之地戍守,其余人等未受丝毫牵连。
这种结果,对那些早已心存死志的人而言,不啻于天降福音。
尤其是那些曾在奏折中痛斥郁竺、放言不罢相誓不罢休的文官,他们自然知道,以如今官家的身体状况,这份宽宥的“圣意”的背后,多半是郁竺的意思。侥幸捡回性命的他们,回到家中又遭到父母妻眷的斥责,责备他们随波逐流襄助奸人,险些害了忠良。
在政治挫败与世俗谴责的双重冲击下,即便这些人仍对女子当政再心存芥蒂,也无心思纠集旧党抗衡,纷纷收拾行囊黯然离开东京,转而寄情山水,彻底远离朝堂纷争。
是的,郁竺在大部分百姓心中的形象是很好的,普通百姓并不关心她治理杭州时使用的铁血手腕,也难以理解士大夫口中“牝鸡司晨、败坏朝纲”的陈词滥调,他们只认一个理:谁能让日子过安稳,谁就是好官。
于商贾而言,科教局推出的“奇技淫巧”实实在在惠及了生计,他们无需雇佣更多人手,便能维持甚至提升往日的生产效率;而通商政策的放开,更打破了权贵对海外贸易的垄断,让寻常中小商贾也得以跻身其中,分得一杯羹。
于百姓而言,粮食价格日渐稳定,赋税劳役鲜少再加征,铜匦的设立,让司法也愈发清明,至少权贵在欺压百姓时多了几分忌惮。
而劳民伤财的花石纲彻底成为了历史,郁竺在回京后甚至主动减免了参观艮岳需要的费用,以示不重蹈覆辙的决心——毕竟,前些日子韦太后欲重关艮岳、偏宠道士,百姓一度十分紧张,生怕太上皇在位时的苦日子重现,如今这份担忧总算落了空。
而朝廷整治佛道的举措,更让民心为之一振。曾经被捧上神坛的道士郭京被拆穿了骗子的假面,那所谓的“三昧真火淬体术”被揭穿不过是杂耍把戏,东京醴泉观外的艺人摊子上,这戏法日日上演,百姓自然不再将他视作羽化的仙人。
要知道,郭京曾深受官家宠幸,如今官家一病不起,他便名声扫地,难免让人揣测二者之间或有关联。但横竖他已是个死人,除了拆毁几座碑石之外,也不过是给百姓茶余饭后添个话柄,掀不起其他波澜。
而整治佛道一众举措中,真正有影响力的,则是朝廷明令度牒不得作为免罪凭证。这一令下,不少囤积度牒作为护身符的富裕之家怨声载道,可平民百姓却拍手称快——他们本就买不起度牒,如今有钱人少了“免死金牌”,世道就多了几分公平。
而失去了大部分追求实惠的信徒的香火钱支持,仅靠少部分的虔诚信徒,各个道观寺庙自然是难以为继,地位一落千丈,为求存续,僧道之流不得不转而主动依附朝廷,寻求认可。
平静的表象下,北方金国的动向又将民众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了过去。
此次金国大张旗鼓派使者访宋,让许多大宋百姓第一次听说了这个远在辽国以北的国家,也第一次知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辽国,如今竟被自己的“属民”打得节节败退。
只是在百姓眼中,辽国已是蛮荒之地,再往北的极寒之地,能在那里生存的金人定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是以对金国虽有好奇,更多的却是鄙夷——他们难以想象,这样一个蛮夷之国,竟能撼动辽国的根基,更不可想象,他们会对大宋造成威胁。
这份对金国的轻视,也悄然弥漫在大庆殿的宴饮之间。
金使斡离不(即完颜宗望)是第一次出使大宋,他身上那件窄袖细布袍,已是金国贵族里的上等衣物,可质地却远不及大宋贵族身上的绫罗绸缎。
见惯了本朝权贵华服的宫女与内侍,不免生出几分以貌取人的轻慢,他们伺候宴饮时,动作自是闲雅妥帖,可轮到给金使斟酒时,腰身弯下的弧度,却比伺候本朝官员时高了半分。
斡离不看在眼中,端着酒杯,朝着对面的郁竺遥遥一敬:“鄙人曾读过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初读时只觉是世外幻境,今日置身东京,才知世间真有这般富庶安宁之地,说东京是天下最大的桃花源,实不为过。”
作为完颜阿骨打亲自委派的使者,斡离不与滞留东京的粘罕截然不同——他是带着国书,光明正大从登州登岸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便是要带回被扣押的粘罕。
自斡离不抵达东京,已过去近五日,今日才终于得见这位传说中执掌大宋权柄的郁相。
若说大宋对他有怠慢,倒也未必。从登州至东京的路上,始终是宝马香车护送,入城后,他被安置在班荆馆,礼部尚书梅执礼亲自主持了盛大的郊劳仪式,以示慰劳;随后又引他游览了玉津园、艮岳等皇家苑囿。
大宋城池的富庶繁华、园林的精巧雅致、建筑的鬼斧神工,确实给斡离不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是以他这番赞叹,倒也不全是刻意吹捧,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
只是来了这么久,始终没见到过大宋的皇帝。斡离不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庆殿正中那把空空的御座,刚要开口,却听郁竺举杯回敬:“二太子竟如此通晓汉人的诗文,真是叫本相刮目相看。”
斡离不是阿骨打的次子,郁竺刻意用“二太子”这一金人对斡离不的称谓,既是尊重,也是隐晦传递出大宋对金国并非一无所知的信号。
斡离不闻言,顺势放下酒杯,欠身道:“大人不妨称我汉名完颜宗望。实不相瞒,我金国上下素来仰慕大宋的礼乐文明,宋金两国一南一北,本就该和睦相处,谋求合作。此前宗翰(粘罕)前来,便是为了商议两国结盟之事,与贵国使者马政的用意一致,故而宗望实在不解,大人为何要将宗翰一行扣押在东京,迟迟不肯交还?”
斡离不终是按耐不住性子,将此行的核心目的摆上了台面。
一旁陪宴的梅执礼早收到郁竺的暗示,知道今日的关键是拖延时间,见状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被郁竺抬手拦住。
她看向完颜宗望,语气坦诚中带了几分无奈:“实不相瞒,若当初粘罕将军能如二太子这般坦荡,也不会生出后续的误会。二太子想必也知晓当时的情形,粘罕将军一行误闯我大宋海域且与我军有交火,他既无国书凭证,面对我朝将士的询问时,又刻意隐瞒身份,这种行径,实在难以让人安心啊!”
斡离不听出话中辩解之意,眉头微蹙:“可是如今,我已经和大人陈说了实情,大人还有何不安呢?实不相瞒,宗翰手下的将领不乏凶狠好斗之人,现如今我们国内希尹、银术可拥兵要求赎人,宗磐更是直言要出兵攻宋,我父汗无奈,只得暂停追剿辽帝,正召集众臣商议,若非宗望实在不愿与大宋交恶,主动请求出使,今日怕是难有机会坐在此处平和议事。”
这番话,明着是解释自己出使的缘由和结盟的诚意,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召集众臣商议”,商议什么?自然是商议攻宋。
斡离不以为,这番威慑足以让大宋君臣让步。
郁竺听罢,笑了笑。金人素来狼子野心,即便是历史上属于主和派的斡离不,也不外乎如是。
只是这番威胁,对别人或许有用,对熟悉历史走向的她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
金国因粘罕被俘,西路军群龙无首,也未能如历史上那般顺利攻占辽上京,意外给了辽国喘息之机。此时辽天祚帝尚未被逼入深山老林,上京犹在,金国若敢分兵深入宋境,无异于腹背受敌。
攻宋,就不怕被宋辽两军夹击,包了饺子?
“二太子的好意本相心领了。只是此事急不得,还需容我们再彻查一番,粘罕将军一行当时经过的海域涉及高丽日本等邦国,而你们素来和这些邦国有纠葛,他们难免惶惶。我大宋作为宗主国,需对他们有个明确交代,免得落人口实,二太子不妨再在东京住几日,稍作等候。况且如今辽国已是强弩之末,待宋金真结盟,联手对敌,还怕耶律延禧能讨得半分好处?”郁竺又将太极打了回去。
殿内礼乐再起,笙箫齐鸣,编钟轻振。斡离不碰了个软钉子,也不便再紧逼,只得端起酒杯,看着殿中雕梁画栋辉映烛光的盛景,将心中的不满闷声饮下。
第三百零七章
郁竺并未陪斡离不饮宴太久,不过几盏酒的功夫,便以处理政务为由,回到了睿思殿。
至于大庆殿这边,有礼部尚书梅执礼周全陪同,倒也无需她多挂心。
如今,睿思殿是不脱人的。白日里,郁竺多半在此处置政务,或去集英殿与朝臣议事,偶尔也会允准几位“关心官家龙体”的“忠臣”,隔着帘幕远远探视赵构。到了夜里,她便与琼英、长公主轮流歇在殿侧的偏殿,将赵构看得严严实实。
医官颜澄每日辰时会来为赵构施针,而每至夜半,针效渐弱之际,便是赵构神智最清醒的时候,有时他甚至能勉强挣出几缕气声,或者动一动手腕弄出一点动静。
只是如今,他和郁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早已没了开口说话的兴致,只剩一双眼睛偶尔睁着,沉沉地映着殿内的烛火。
郁竺坐在案前翻了会儿折子,大庆殿的鼓乐丝竹之声断断续续飘进来,直闹到半夜才渐渐歇了。她忽然听得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气,是赵构发出的动静,像是对那宴饮的喧闹,或是对她的漠视生出了几分不满。
这细微的脾气,倒让郁竺忽然来了兴致——赵构若还是原先的那个帝王,那他的一点点不满,对于郁竺来说便是沉甸甸的压力;可当他连动一动都费力时,这点子怨怼,竟像小猫小狗闹别扭般,反倒不那么讨人嫌了。
她索性起身,走向垂落的珍帘,撩开。
躺在榻上的赵构比往日胖了些,虽说整日动弹不得,脸色却比从前沉迷练功、滥服丹药时红润了不少。
他见郁竺看来,当即怒目而视。
郁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若在往日,赵构与童贯尚能左右朝局,那么斡离不此番使宋,她还得费尽心机说服这二人,既要为他们壮胆,又要压制主和派的声浪,待争得赵构首肯后,才能谋划与金人斡旋,更要时时提防他转头变卦或是悄悄放了粘罕。
可今日不同。
她可以自行决定如何应对金使,哪怕晾着对方、对金人所谓的威胁置之不理,也无人能置喙。
这种全无后顾之忧、不必平衡各方势力、凡事皆由自己做主的滋味,实在痛快。
也难怪,世人都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都想做那独断乾坤之人,但凡品尝过个中滋味,都不想体面地退场。
而当了一回独裁者的郁竺,今晚的心情格外好,她走到御榻对面的交椅上坐下,椅脚轻轻晃了晃,竟生出几分与赵构说话的兴致来。
“陛下,”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童太师原打算的与金人结盟之策,我打算弃了。倒也不是全然断绝盟约,只是如今行这‘养虎斗狼’之计恐怕更为合适。我打算让辽、金二国相斗,彼此消耗,他日哪一方势弱了,便稍作扶持,保其不亡。陛下以为,此计如何?”
她不再自称“臣”,敬称的“陛下”也更像是一种戏谑。
赵构躺在床上,微微动了下手指,郁竺原也没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在此期间我们应该保持耐心,专心整顿内政、蓄积国力,万不可逞一时之勇,贸然卷入辽金战事。当金国陷入对辽战争泥潭,主力被牵制在辽境深处无力南顾之时,便是我朝出手的最佳时机。至于这时机的拿捏,陛下便不必费心了,我自会妥帖把控。”
“至于这到底需要多久?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时间自然是越久越好。因为时日渐长,金人那生于苦寒的骁勇锐气,自会慢慢磨去。单是近日与粘罕、斡离不二人接触,我就有了这个判断,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构紧绷的脸上,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便自答道:“只因他们眼中藏着对享乐的渴望,对奢靡的向往,更藏着对中原文明的觊觎。说来也怪,纵观古今,高度发达的文明往往因久享太平而武备松弛,容易被尚武的蛮族以武力征服,可蛮族一旦踏入这文明的樊笼,又会被锦衣玉食、礼乐典章所迷,渐渐从内里生出骄奢之气,腐了根基,最终落得被驱逐、被取代的下场。金人,大概确实会走上辽人的老路。”
郁竺说这话时,想到的何止是当下的辽金,更是想起了元人入主后的更迭,想起明清易代的起落……
只是这些远在赵构认知之外的兴亡更替,纵是说了他也未必能懂,郁竺点到为止,将这份感慨压在心底。
“只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保自身无虞,绝不能成为那个最先被吞噬的弱者。陛下,你先前仓促开启的西线战事,如今倒是成了关键了。斡离不今日肯耐着性子与我周旋,多半也是因他要顺路观望西线战局,要掂量我大宋的实力。若我们在西夏面前吃了大败仗,那一切斡旋便全是白费功夫了,我们自曝其短,金人也有长驱直入的胆量了。”
榻上的赵构明显发出了更剧烈的挣扎——他的小臂和脚踝甚至微微挪动了位置,整个人往外翻了半个身位。
郁竺上手一把将他推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西线之事,只盼童太师莫要添乱才好,说起来,我先前派去西线的人证,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她絮絮说了这许多,终于发现赵构并非只是单纯的挣扎或者表达不满,他喉咙里发出沉沉的气音,像是在有意识地说着什么话。
郁竺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四个字。
“给、我、自、由。”
“给你自由?”郁竺挑了挑眉,却未再多言。
她直起身,将御榻边的帷幕放下,遮住了榻上那人的目光,这才转身走出了珠帘,将那点微弱的诉求,连同殿内的烛火与沉默,一并留在了身后。
…………
东京风平浪静度过这个夏天的同时,西线的战事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上四军和天子门生的援军到齐后,刘法坚持着已经被前人验证有效的“筑城浅攻”战术,稳扎稳打,先后在仁多泉、统安城等地修筑防御工事,如同蚕食桑叶般,一点点将战线压向西夏腹地。
然而这个速度,却远不能满足陕西宣抚使童贯的野心。
要知道,自政和四年以来,宋夏之间你来我往,大小战事不知凡几,童贯要的不是一城一池的细碎得失,而是毕其功于一役,要的是迅速拿下西夏腹地的顺州、灵州,直捣其都城兴庆府,最好能将西夏皇帝李乾顺生擒至东京。
唯有这泼天功业才能让他获得从西北卷土重回东京的机会。
更何况,眼下正是灭夏的最佳时机。
辽人被金人打得自顾不暇,早已无力干预宋夏争端,大宋正好能腾出手来,专心收拾西夏。而且童贯领军多年,自然也清楚宋军如今装备火枪火炮后战力大增;反观西夏,疆域狭小、资源匮乏,常年战事早已将国力消耗殆尽。
三年前,统安城有重兵驻守,仍被何灌轻易偷袭得手,如今局势更是一片大好。
因此,童贯一到前线驻军的统安城,便频频催促大军北上。
这种对胜局的笃定,在西军中也颇有市场。此前东南海战的捷报传至西北,更让西军将士对自身战力生出前所未有的自信。他们将东南之胜归结于武器革新,心道如今自己也手握新式火枪火炮,身为大宋常年戍边的精锐之师,难道还比不上东南那些军纪松散的兵油子?
正因如此,此次征夏主力的熙河军与秦凤军中,不少将士都觉得西夏已到了只差最后一击的地步,迫切想早日结束这场长期拉锯,尽早班师。
一片速战速决的呼声中,主帅刘法却始终不为所动,他坚持认为,西夏的有生力量尚未被彻底击溃,而大宋根本没有能力保障向西夏腹地持续输送粮草,即便侥幸攻到顺州、灵州,大军也极易被切断后路,最终落得有去无回的下场。
面对这个论调,童贯甚至搬出了刘法当初在古骨龙之战之后对太上皇的允诺,厉声质问他:“君在京师时,亲受命于王所,自言必成功,今难之,何也?”这话等于是直接在指责刘法出尔反尔,畏葸不前。
但童贯的威胁也只能到此为止,因为京中已传来官家的手诏与枢密院的敕书,明确授予刘法全权节制前线战事的权力,相当于变相将童贯这位宣抚使架空,他无法以违抗军令为由去处置刘法。
虽说大部分西军将士对京中变故知之甚少,但稍有敏感度的人都能察觉,从前童贯在西军说一不二,靠的是太上皇的宠信,如今诏书与敕书态度分明,向来忌惮童贯的官家,显然已开始着手针对他了。
这种主帅和监军不合的诡异氛围在西北前线弥漫开来,作为主力的熙河军和秦凤军,他们虽名义上由刘法、刘仲武统领,但其麾下直接带兵的将领中,却不乏童贯的铁杆心腹,如辛兴宗、刘光世等人。这种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让前线的西军渐渐滑向两个阵营。
而给将这个矛盾彻底引爆的,是童贯抵达统安城十天后的一个举动——他变相动用宣抚使的职权,擅自重新整编军队,命自己的铁杆心腹牵头,连同上四军的部分将领与麾下精锐,以“拱卫主帅”为名,组建了一支新的军队,取名“胜捷军”。
经此整编,刘法能直接指挥的兵力骤减近万人,前线兵力被硬生生一分为二。
第三百零八章
统安城军营。
刘法看着眼前这位自东京来的“说客”,半晌未发一言
如今前线战事正焦头烂额,今早营中却来报,说有位科教局的马同知求见。
刘法认识这个人,算是如今科教局的二当家,随郁竺自青州而来的心腹僚属。
如今京中郁竺一派的官员声势渐盛,核心一层,是昔年在青州有交集、被她一手带至东京的旧部;第二层,是她进京后结识的同道之人;最外围,则是她身居高位后,借铜匦选用的新晋之士。
而这位马同知,显然在核心圈层之列。
刘法是一个十分传统的武将,他既不满童贯的好大喜功,对郁竺也无甚亲近之感,且他一贯不喜介入朝堂上的纷争,此刻面对这位千里迢迢赶来的不速之客,脸上难免透着几分疏离冷淡。
“马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马三像早料到刘法会是这种态度,面上毫无愠色,规规矩矩见了礼之后,抬手击掌两声。
帐帘应声而动,两名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从帐外走了进来,垂首站着,神色略显局促。
刘法面色一滞,定睛看去,只见这两个妇人都约莫过了五旬的年岁,形容举止看着似有些粗鄙。他实在猜不透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和军营能有什么关联,有些疑惑地扫了马三一眼。
马三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恭敬道:“刘将军,此二人是科教局自湖州寻访到的关键人证。她们所知道的事情,或许能为将军解眼下之困局。”
好大的口气,前线困局岂是你这整天钻营奇巧之人能懂的?这两个妇人又能顶什么用?刘法心中暗忖,末了抿了抿嘴,将这丝不满压在心底并未对马三发作,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不愿轻易开罪朝中任何一个权臣。
那两个妇人接到马三的示意后,年长那位抢先跪伏在地,磕了个头:“两位官爷,奴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给沉家做过奶娘而已,奴家奶过的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但时间都不长,最大不超过三岁,不过奴家保证,从奴家手上抱出去的娃娃是白白胖胖、身强体壮的!”
她话音刚落,另一位妇人也急忙磕头附和:“官爷,她说的都是实情,绝无半句虚言!再多的,奴家们是真不知道了呀!”
刘法听得愈发糊涂。这两个妇人都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口中的沉家想必是大名鼎鼎的湖州沉氏商号。
这个沉家和童贯有关系他是知道的,可这科教局的马同知千里迢迢赶来前线,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沉家的家长里短?
这与他眼下的战事、与军中的困局有何干系?
不等他开口发问,马三已挥手示意两位妇人退下,随后才微微一笑,在刘法身旁的席位上落座,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刘将军,如今已有确凿证据,当初在杭州行刺白玄的刺客,实为童太师所遣。我等虽将刺客擒获,怎料他当场服毒自尽,只从其身上搜出一件物件,经核验,那物件原是熙河军战死于湟州的士兵沈青之物。”
“科教局循线追查,得知沈青本是湖州人氏,身后留有一遗腹子。其妻在他阵亡后不久,便意外落水而亡,那孩子则被沉氏收养,只是对外宣称早已夭折,此事在湖州当地知道的百姓不在少数。而后,我等依着时间推算寻访,才找到方才那两位曾在沉家做过奶娘的妇人。”
刘法何其精干之人,马三的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如何不能明白?
方才妇人说自己奶过的孩子被抱走时都是身强体壮,可马三却说查得的消息是那孩子“早夭”,且湖州人尽皆知。这其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那所谓被沉氏收养后夭折的沈青之子,并没有死,也极有可能正是行刺白玄的刺客。
而刺客为童贯所用,便是说童贯极有可能暗中培养将士遗孤,令其为自己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么个惊天秘闻,难怪郁竺要不远千里、不惧艰险,派科教局的人深入西北腹地将此事告诉他。
刘法在短暂的震惊后,却微微笑了笑。
方才这位马同知一来便说“能解困局”,科教局耳目灵通,知道童贯在前线拆分兵力、暗植私党也不是稀罕事。
说到底,这哪里是为他解困,分明是将这条足以动摇童贯声望的情报送上门来,料想他刘法正苦于童贯的分兵,便想借他的手在西军中彻底败坏童贯的名声,而后这个“困局”,也就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刘法想通这个关节后,心中冷哼一声。他在军中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腌臜事儿没有见过?童贯在西军的势力盘根错节,纵是此事传开,胜捷军中或许有部分将士会对他心生寒意,但是大部分因利益绑定的铁杆部下显然并不会就此倒戈。
说到底,这个法子对于童贯来说未必就能造成致命一击,但是他刘法却要冒着彻底开罪童贯的风险。
朝中权力争斗不休,他一个戍边武将又为何要做这为人执刀的马前卒呢?
“此事,某已知晓,多谢马大人此番专程告知。”刘法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若此事属实,当真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如今正是战事吃紧之际,军中绝不可生半分波澜,还需谨慎核查,再作定夺,待某遣人细细核验清楚,再议后续处置不迟。”
这话既是给马三一个回应,也是暗中警告他不要在战时散播易扰军心的消息,免得坏了大局。
马三听了这话,神色间似有不甘,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帐外却传来通禀声——是刘仲武到了。
刘法暗松一口气,正好省得找借口对马三下逐客令,当即收了神色,沉声道:“马同知,军情要紧,其余事宜容后再议,你且先到后营中歇息片刻吧。”
马三尽管不如愿,却也不好多言,只得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转身轻步退出帐外。
帐帘掀开,刘仲武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官。
刘仲武是秦凤军的主帅。此次征夏之战中,熙河军是正面进攻的主力,秦凤军则从旁协助,两军合兵后,刘仲武便专司派遣斥候探查军情。
是以,刘法一见他来,便知道定是有新的军情。
他目光扫过刘仲武身后将官,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人竟是自己的儿子刘正彦。
刘法微微一惊,随即转念又想起刘正彦本就一直在帐下听用,想来是方才在帐外半途偶遇刘仲武,出于礼数才陪同其一道进帐。
他压下心头的那一丝疑惑,略过儿子,转向刘仲武沉声道:“可是童太师那边有新动静了?”
童贯组建胜捷军后,便一直驻扎在距统安城西北百十里的仁多泉城,此时此刻,除了西夏偷袭,也只有可能是这个消息了。
刘仲武脸上闪过一抹凝重,叹了口气:“正是,胜捷军大部于昨夜往古骨龙城方向进发了。”
“胡闹!”
刘法啪地将佩剑拍到桌上——古骨龙城,是大宋为遏制西夏进入河湟地区而修建的一座前沿军事要塞,虽属宋境,却深入西夏腹地,三面环山、一面傍水,连城池都特意修建成极其坚固的三角形,其地势之险要可见一斑。
虽说政和六年朝廷便在此设了震武军,可因地处孤悬,常年与西夏卓啰和南军司摩擦不断,如今早已不常驻重兵。这般贸然调派大军前往,实在是太过冒进了!
帐内几人见刘法震怒,都一时默不作声。
片刻后,刘法长叹一口气,转头望向墙上悬挂的舆图,图上那处标注着“古骨龙城”的红点,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死死嵌在边境线上。
“父亲……此事,是否尽快上书朝廷……”刘正彦见父亲怒火稍歇,上前一步。
刘法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转向刘仲武:“胜捷军是为了拱卫宣抚使而设,如此大规模出动,按理说童太师必须亲自出征才说得通,童太师他……真的认为这一战必胜无疑?”
是的,刘法震惊与愤怒之余,心中其实更多的是疑惑——童贯对眼下的战局就这样自信?要知道,让手下士兵冒险送死是一回事,自己身先士卒带兵深入险境,又是另一回事。
童贯自来到前线,就一直催促出战,未果后自己不惜分兵前行……他素来精于算计,怎会行此险棋?
刘仲武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凝重:“方才我就想告诉执中(刘法字)兄,问题恰在此处,胜捷军虽然大部向古骨龙城进发,可实则有先有后,兵分两路,辛兴宗是丑时出营的,而王禀则是率领大部人马,于子时前就已出营了。”
这两人分别是胜捷军的正副统制。
刘法眉头一拧:“那童太师人在何处呢?”
刘仲武缓缓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他到底在哪一路。辛兴宗那边带的是小股人马,不过千人之余,主要负责粮草之事,而王禀那路虽有近八千人之众,却只带了十天的口粮,行军甚急。我已再遣斥候探查,尚未得回信。”
“父亲,不如由我率兵……”刘正彦听罢二人交谈,贸然开口。
然而不待他说完,刘法再次皱眉打断了他:“此事与你无关,且出帐候着。”
刘正彦一愣,愤愤然离帐而去。刘仲武见状本想劝解两句,可念及是同僚家务事不便开口,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又默默咽了回去。
刘法盯着舆图沉思良久,半响,叹了一口气:“罢了,眼下也只能劳烦子文(刘仲武字)兄先这般盯着,我军必须按原计划推进,绝不能因为这番冒进乱了阵脚。”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外,还请子文兄务必想办法与胜捷军保持联系。若是西夏军当真趁机抄了王禀的后路,我们反倒可以借这个机会两面夹击,一举形成合围之势。”
第三百零九章
自那日帐中交谈半途散去后,马三并未像刘法所料的那样再来叨扰,也未曾在营中散布半句流言,反倒真是安安分分在营中住了数日。
他身为正四品同知,官阶虽较刘法稍低,却是京中派来的使臣。按军中惯例,刘法至少该设一场薄宴招待。可如今刘法借着军务繁忙,未作任何表示,最终还是一同驻扎在统安城的天子门生将领岳飞,私下设了场低调的酒宴,算是为马三接了风。
因此,到统安城不过五日,马三便决意告辞离去。如此一来,刘法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本已打算为他备下践行之礼,但终了却未能成行。
因为这一次,是真真切切有紧急军情来了。
帐内烛火摇曳,刘仲武指着舆图,手指在仁多泉城与古骨龙城之间纵横交错的河沟山川间画了个叉。
“如今情形大抵便是如此了,辛兴宗与王禀两部的补给路线已被西夏奇兵截断。王禀部虽已抵达古骨龙城,辛兴宗却因部众势弱,不敢再冒进半步,直接率部沿原路退回了。至于童太师,眼下已探得实讯,他确是在辛兴宗军中。”
“事到如今,才知先前之举冒进!”刘法负气拂袖,重重坐回椅上,“可曾查清,西夏派出的是何部人马?”
刘仲武点点头:“是嵬名察哥派出一队铁鹞子军,迂回至王禀后方,几番穿插奔袭。幸得辛兴宗退得够快,仅折损了不到六百石粮草。”
“嚯,也难怪辛兴宗连夜原路折返,先前不是还扬言要一口气打到兴庆府么!”虽知同袍遇袭凶险,刘法心中焦急万分,却仍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这铁鹞子军,是党项羌贵族子弟与亲信组成的重骑兵,全军总数不过三千,分作十队,每队仅设一名首领。方才刘仲武说只派出一队,便是至多三百人。
人数虽不多,可这支部队都是骑良驹、着重甲的,寻常刀剑刺斫不入,更是用钩索将人牢牢绞联于马身,纵是战死也不会坠马,端的是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劲旅。
元丰五年永乐城一战,这铁鹞子便曾大败宋军,想来辛兴宗便是连这三百人的阵仗也没了应对的底气。
不过讥讽过后,刘法终究收敛了情绪,王禀部被围,他再怎么也没有坐视之理。
嵬名察哥既然敢遣一队铁鹞子迂回断粮路,背后未必没有其他部署。而王禀部所带粮草,如今算来只剩五日的量,此等境况下,他们或许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从而创造奇迹,但更大的可能是被西夏军围而歼之。
身为将领,刘法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去赌,他须得综合各方因素,选出最稳妥的法子。
刘法从舆图前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前的沙盘,沉吟半响,终于开口:“当务之急,应尽快破局。其一,即刻遣人携牛羊、布匹为礼,前往吐蕃青唐部与回鹘河西部,这两部素来与西夏有旧怨,可许以战后分占古骨龙城周边草场之利,邀他们各出两千轻骑,分别袭扰西夏卓啰和南军司的左翼补给线与右翼哨所。如此既能牵制察哥兵力,又能断其旁援。”
“其二,令我军沿统安城以西的沙碛地带,白日竖旗、夜燃篝火,伪装成大军集结的模样,再让斥候故意泄露宋军主力将绕道应理,直捣西夏后方的消息。察哥素来谨慎,见此阵仗必不敢轻易将前线兵力尽数调去围堵王禀,为王禀部争取突围喘息的时间。”
他顿了顿,再沙盘插上一个黑色小旗,这素来是代表西夏军的标志:“其三,便是应对这铁鹞子,此军战法与我朝河朔军连环马阵大同小异,都是凭重甲硬冲。昔年梁山曾破连环马阵,岳飞麾下恰有不少梁山降将,且他在杭州时,也带着水军部众演练过破重甲之术。可令岳飞挑选三千精骑,从统安城西南的葫芦谷小道潜行,绕至古骨龙城侧后方,待王禀部从城中突围时,岳飞部策应,两军前后夹击,当能助王禀部顺利撤回。”
刘法对西夏兵力的判断十分精准,每一步安排,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西夏虽号称有十万精锐骑兵,但就如同东京八十万禁军一样,谁都知道这里头的水分。且细算下来,能投到前线的实在有限——西陲诸州至少两万兵防备回鹘、吐蕃突袭;兴庆府、灵州作为腹心重镇,至少要驻三万兵护持王室;沿边的黑水城、凉甸等军司,还需分兵戍守要塞,避免宋军乘虚而入。这样算下来,能真正归察哥调度、投放到统安城与古骨龙城一线的,至多不过两万余人。
而且,和刘法不敢深入西夏腹地一样,察哥身为西夏名将,知道宋军善守,在大部宋军主力没有进入古骨龙城之前,他不可能贸然将大军尽数压向王禀,造成后方空虚。
是以他最多只会派出一万围堵王禀,余下兵力必留作防备。如此一来,岳飞的三千精骑足以牵制铁鹞子,王禀部近万人亦有突围之力。且派骑兵接应而非大军出动,既能减少暴露风险,又能快速机动,实乃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然而话音落地,帐内却陷入一阵沉默,刘仲武并未接话,一双眼睛盯着沙盘,眉头拧成一团,似在思索着什么,一言不发。
刘法与刘仲武共事十余年,早已熟稔彼此的脾性。他知道刘仲武是临事果决之人,从未见他在这大战当前的关头这样犹豫,心中正暗自诧异,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有争执声,有兵器碰撞,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怒骂。
他治军向来严明,统安城大营自扎下以来,哪一日不是甲胄铿锵、号令分明,就连胜捷军分兵而出那日,也不曾闹出这种混乱的光景。
刘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喊帐外亲兵查问何人闹事,却冷不丁从那片喧闹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激愤、几分倔强,好像是他儿子刘正彦啊!
刘法神色一凛,掀帘而出,可帐外的景象,却让他刚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营中那片用来操练的空地上,此刻已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士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拨开人群往中间走,赫然可见一块褪色的赭色裹尸布铺在地上,里面裹着的是一具白森森的枯骨。那枯骨的颅骨上还嵌着半枚生锈的箭镞,肋骨处有几道裂痕,显然是战死沙场的遗骸。
而枯骨旁,一个全身黑色劲装、头发蓬乱的少年正双膝跪地,深深地将头埋在尸骸之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而刘正彦,就站在这名少年的身侧。
周围的士兵见主将出来,议论声顿时小了半截,却没有一人退去,反倒有几个看着情绪颇为激动的士兵还往前凑了凑。
刘正彦见父亲走出来,毫无惧意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父亲!将士们为国征战,血洒沙场,死后却连遗孤都还要被人敲骨吸髓,这般凉薄,叫人何不心寒!”
刘法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定了定神,目光死死落在地上的尸骸上——那具骷髅的骨质早已风化得发酥,泛着隐约的黄色,肋骨处鲜红的血迹因此十分显眼。
而那跪在一旁的黑衣少年,左手腕处缠着一圈粗布绷带,绷带边缘还沁着新鲜的血渍,显然是刚包扎不久,零星的血珠正渗出绷布,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那滴血,滴到了尸骸上,然后缓缓渗入酥松的骨缝里,像是两道生命在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相连。
刘法的呼吸骤然一滞,一瞬间全都明白了过来——原来科教局那位马同知先前不再追着要说法,并非是善解人意、体谅军情,而是早有打算!
刘正彦像是嫌这局面还不够混乱,又往前踏了一步,高声道:“父亲,这具遗骸,正是熙河军已故校尉张诚的尸骨!张校尉十多年前在熙州战死,遗体葬在营外英烈冢第三排左数第七座坟茔,儿子本不愿叨扰英灵安宁,可眼见亡故将士九泉之下仍难安息,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说着,一把拉起跪在地上啜泣的少年,将人推至身前:“这个孩子,正是童贯自仁多泉城派往应理州的探子。滴血渗骨便是亲子,如今他的血能滴融入张校尉的遗骸,足证他便是张校尉之子!这能证明什么?证明沈青之事并非是虚言……”
“住口!”刘法厉声喝止,可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到反驳之语。他余光扫过周围将士,只见众人脸上都布着怒色,那股危险的愤懑若是凝成实质,下一刻就能将整座军营吞噬。
还是刘仲武适时从帐内快步赶了出来,目光触及地上的骷髅、围聚的士兵,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沉声道:“简直胡闹!英烈遗骸岂容擅动?来人!即刻将张校尉的遗骸带回英烈冢好生安葬,不得有误!”
说罢,他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此事确实骇人听闻,诸位将士的愤慨,我们都看在眼里,待查清真相,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只是眼下此事疑点甚多,在未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许外传半个字,可都听明白了?”
第三百一十章
营帐内,除了刘法父子二人,再无旁人。
帐外的喧闹声在刘仲武的处置下渐渐散去,可那股压抑的安静之下,将士们心中汹涌的愤懑却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平息的。刘法知道,军心浮动是行军大忌,对即将展开的战事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隐患。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刘法扬手一记耳光,刘正彦脸上瞬间留下五道鲜红的指痕,但少年未吭一声,倔强地抿着嘴,从地上缓缓直起身,又“咚”的一声跪坐回去。
“父亲,儿子并未做错!那些阵亡的将士,为保家国血染沙场,遗孤还要被人当作棋子摆弄,您明明知晓些许内情,却为了所谓的大局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英烈蒙尘、遗孤受辱,如此冷硬心肠难道便是对的?”
他字字诛心,听得刘法更是怒火中烧,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刘正彦肩头,将儿子踹得侧倒在地。
“孽障!别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从那日见着科教局马同知入营,便暗自留心了吧?这些天来,我忙着料理军务,一时放松了警惕,你就敢私下与他勾连!”刘法指着刘正彦,气得手指发抖,“我先前如何与你说的?京中权力之争波诡云谲,我等武将当恪守本分,不涉党争,专心练兵御敌便可!可你倒好,明知为父用意,偏要背着我与外人往来,吃里扒外,甘当他人棋子,搅得军营人心惶惶也在所不惜!”
刘正彦见父亲戳穿心事,索性卸下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笑一声道:“父亲素来谨慎,不涉党争,我自然知道。可父亲,有些事并非是你想避便能避得开的!父亲自诩并非郁党,可此次若非官家授予你前线全权统制之责,父亲早被童贯胁迫出兵、胜败难料,而官家的意思,父亲难道不知,其实就是郁相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分明就是在指责刘法得了权柄却避谈依附,占了便宜还装清正。
刘法被戳中隐处,老脸霎时涨得通红,刚要扬声呵斥,刘正彦却偏不给父亲开口的余地。他冷哼一声开口,语气里的怨气也像浸了冰的刀子:“父亲总说什么中庸为上,可我倒要问父亲,这中庸的下场是什么?是无依无靠,如飘萍般任人摆布!父亲自身尚要被权臣裹挟,身不由己,更谈何庇护家人和麾下士卒?先前我遭难,父亲又何曾为我说过半句话?如今我也不奢望父亲,只为自己谋条出路、寻个靠山,又有何错?”
刘正彦这股怨气,并非空穴来风。
人大多不会因自身境遇平庸而心生怨怼,可若有个与自己出身相近、本领相当的人,偏偏一路顺风顺水,那么心态便容易失衡了。
而很不巧,刘正彦的“对照组”,正是刘锜。
二人同为西军经略使之子,起点近乎一致,都是从“阁门祗候”做起。这官职主要负责朝会礼仪、宴幸供奉,说白了就是地方掌兵官员送子入京的“质任”,名为历练,实为牵制。
刘正彦与刘锜,便是在那段入京当值的日子里相识的。
那时的他们,曾一同在御苑策马,比试骑术高低;在月下对酌,畅谈保家卫国;在演武场并肩射箭,期许着日后能共赴沙场,斩将夺旗……
可这份意气相投,终究随着仕途分岔而渐远。
后来,刘锜得官家赏识,调入禁军,一路顺风顺水,坐上了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的位置;而刘正彦却迟迟得不到拔擢,还是御营都统制王渊念及与刘法的故交情谊,才举荐他任御营右军副都统制。
可好景不长,刘正彦因调度失当犯下过错,被朝廷卸去官职,彼时刘法却始终沉默着,未曾为儿子辩解一句,最后还是几位同僚好友出面斡旋,才让他得以重回熙河军,得了个统领的官职,管着千人的队伍。
再看刘锜,官运却是一直亨通。他先升任殿前司都指挥使,后又跻身枢密院,任枢密使,成了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刘正彦自然知道,刘锜能在重重倾轧中,一路向上走来,与在朝中站队、与几次关键时机的选择不无关系。
刘正彦自问骑射不比刘锜差,多年来在西军摸爬滚打,打仗的经验、领兵的本事,更是只多不少。可他渐渐看清了,这人要往上走,光有实力是不够的,更要有机遇,有靠山。
如今,科教局派人来军营,不正是上天送上门的机会?
谁不知朝中郁、童二党斗得激烈?马同知身为科教局官员,明摆着是郁党之人。此刻向马同知表忠心、为他做事、给童贯使绊子,就能加入郁党,这是他改变命运的最好时机。
父亲不愿冒这个险,不敢抓这个机会,那便由他刘正彦来抓。横竖他是再也不愿像从前那样,看着别人步步高升,自己却困在原地,任人摆布了!
刘法看着眼前的儿子,竟然生出几分初识此人的陌生感。他的家教一直是不攀附权贵之门,不沾染党争之泥,可偏偏养出这么个汲汲于权、野心外露的儿子。
震惊之余,身为名将的敏锐直觉,却让他从刘正彦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此前一直以为,这场遗骸认亲是马三一手策划的,而刘正彦不过是受了引诱,当了这个挑破真相的棋子。可如今听儿子这番话,竟像是他自己主动迈出的这一步。
如此一来,那个所谓“张诚之子”的身份,便更加可疑了。要知道,若这遗孤是马三一手安排的,刘正彦此刻被戳穿后,绝不会是这种强硬姿态。刘法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眼高手低,怕担事,果真如此,他定会将过错全推给马三,哭求着说自己是上当受骗。
可眼下他却干脆利落地认下一切,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滴血认亲本就是他主使的,或者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马三或许推波助澜过,却绝非核心策划者。
可凭刘正彦这点本事,能策划出这种周密的局?挑动了将士怒火、将他这个主帅架在不辨忠奸的尴尬位子上,步步紧逼,丝毫不差……
思及此处,刘法倒是冷静了下来:“张诚之子,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刘正彦本以为自己一番冷嘲热讽,定会引得父亲暴怒,却没料到他竟问起了这件事,先是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了片刻,才强作镇定道:“是、是我派人从仁多泉城外抓来的探子!本打算押来帐前由父亲处置,却不想他身上带着一件西军旧物,才让我起了疑心,查出他是张诚之子……”
“够了。”刘法抬手打断他的话,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召来亲兵将刘正彦带下去看管起来。
帐内重归寂静,刘法独自站在沙盘前,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沉声传令:“去请刘将军过来。”
不多时,刘仲武便掀帘而入,脸上满是焦头烂额之色。显然营中士兵的情绪仍未平复,要安抚住这群激愤的将士,定是让他费了不少心力。
谁知刘法却并未询问他军心动向,而是抢先一步岔开话题,续上了二人先前未谈完的军务:“子文兄,你那边即刻遣人前往吐蕃青唐部与回鹘河西部,按原定计划邀他们出兵牵制,我这边也按方才的部署行事。对了,岳飞何在?速将他叫来,让他点选三千精骑,今夜便出发前往古骨龙城方向接应。”
这回轮到刘仲武愣神了,他下意识蹙了蹙眉:“执中兄……这恐怕不妥吧?眼下营中士兵群情激奋,若不先给他们一个说法,贸然调兵出征,恐生临阵哗变之祸啊!”
“你也知道会生变?”刘法听他这话,怒意像是突然爆发了,猛地拍案而起,“那你作为主帅之一,为何还要帮着做下这种事情?”
方才刘正彦的话里满是漏洞。凭他的能耐,断无可能在短短几日间既能能抓到童贯派去的探子,又能精准锁定探子身份,甚至查清探子父亲是已故的张诚校尉。
因此刘法加以试探,而刘正彦慌忙掩饰,便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能让他这样拼命遮掩的,除了同在军中、能继续为他提供便利的刘仲武,还能有谁?
刘仲武抿了抿嘴,并未否认,似是有话要说,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刘法望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失望潮水般漫开:“子文兄,我从前总以为,你我共事十余年,皆是心怀家国之人,定能分清国事为重、家事为轻。因此即便信叔在朝中有立场,我也未因此对你心生半分防备,毕竟你我征战沙场半生,最是知道前线将士用命之难。可我万万没料到,大敌当前,你竟为了一己私利,为了帮儿子在朝中巩固地位,不惜与奸人合谋,搅乱军心,置数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刘仲武听闻此责备,神色未变,半响酝酿着开口:“执中兄,你今日这番斥责,我刘某不辩一词。可你说我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我却不能认,只因这样做,实在是为了军中大局!”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为了军中大局?”刘法听到这话,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起身在帐内踱了两圈,终究还是压制着怒意开口:“子文兄莫不是糊涂了!眼下大局分明就是,无论童贯如何折腾,只要依我先前之策,联合吐蕃、回鹘牵制其左翼,令岳飞率精骑接应王禀,我军主力按原计划稳扎稳打,赢面就有八成!”
说罢,他俯身一把撑在沙盘边缘,似是怒其不争,但又念及数十年同袍情谊,半响终究是忍住没说出伤人之语,长叹一口气,掏心掏肺道:“子文,你我都知道西夏连年征战,国力早已耗竭,他们如今是四面楚歌,东有大宋,西有回鹘,南有吐蕃,三面被围,连盐铁之利都需仰仗互市。反观我大宋,自开海通商以来,岁入倍增,粮秣充盈,辽廷又忙于应付金人,暂无南侵之虞,尽可以安心应对西夏。”
“此等局势下,我军耗得起,西夏却耗不起!依我估算,只需再拖六月,最多六个月,西夏粮草必告罄,卓啰和南军司不战自乱,又何需铤而走险掺和朝中党争?你倒说说,你如此行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大局?”
刘仲武见对方情绪激动,叹了口气,无奈道:“执中,你方才也说我大宋如今岁入倍增,粮秣充足,暂无后顾之忧,可这些,难道便和朝堂无关吗?前线与朝堂,从来都是唇齿相依,哪有分得开的道理,你能在前线安心调度,难道离得开朝堂的粮草供给、兵力支援?”
刘法微微一愣。这个论调,倒是和方才刘正彦指责他占了便宜还避谈依附隐隐有相通之处,让他一时语塞。
刘仲武察言观色,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执中兄不想牵涉党争,可你想过没有,若此次我们按兵不动,或者甚至把遗孤这件事情给按下来,继续按照你的安排,或牵制、或支援,最终助力王禀部大破西夏,这份功劳,就能落到你我头上吗?”
刘仲武并非贪名之人,刘法明白他这么说,只是担心童贯会抢功。
事实上,抢功的事情,童贯确实做了不止一回。现如今因为擒获方腊而在河东镇守一方的韩世忠,曾经斩杀西夏监军驸马的战功,就被童贯转记于辛兴宗名下;而刘仲武长子刘锡前往羌营为质,促成臧征仆哥投降的功劳,也差点被童贯尽数揽去。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背地里不为人知的定然更多。
刘仲武见他神色松动,继续道:“况且,仅仅是抢了功劳也就罢了,童贯若借破西夏之功,卷土回东京重掌权柄,你我二人此次在前线与他相悖、坚守己策不出兵,定会成他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幸得官家授予你全权统制之责,可日后若没了这份倚仗,他再逼你冒进,你又当如何?且西军这么多将士已经知道遗孤之事,心生不服,童贯又会如何对待他们呢?”
猎人都知道,要是将惹怒的野兽放归,必定会招来报复。
刘法是名将,善谋战事却拙于谋身,此前从未细想这层关节。如今被刘仲武点破,心中豁然开朗,可是要他低头认错,确实有些面上难堪,故而语气略些生硬道:“可借党争谋后路,岂非同流合污?若人人皆为自保结党,朝堂岂不乱套了,我等身为武将,到底当以忠君报国为先,而非钻营权术……”
刘仲武听出他弦外之音,连忙递出一个台阶:“并非是教执中兄结党营私,毕竟朝堂风向牵动前线安危,咱不能只盯着沙盘上的事儿,就忘了背后的根基啊!”
“执中兄在军中这么多年,应知我朝军制积弊已深。自太祖行更戍法,兵将三年一易,如今早成了兵将不相识的窘境;而自仁宗朝以来,更是每逢大战必遣宦官监军,童贯便是最甚者!当年永乐城之战,若不是监军李宪强令出兵,何至于全军覆没?你这些年为了和童贯周旋,耗费的精力难道还少吗?还有那冗兵虚籍,我们西军号称十万,可实际能战之兵不足七成,空耗军饷不说,真到战时还要凑数填线,多少将士因此白白送了性命!”
“可郁竺执政以来,所作所为,你也看在眼里,她能给你前线全权统制之职,这不正是因为了解监军掣肘之困?她在京中练兵时,把指挥使和兵力绑定,后来更是组建天子门生,轻易不拆分,这不正是破了兵将相离之弊?她在江南废封桩钱,将原本由朝廷扣下的军需,尽数拨回军中,还分出海上通商的岁利,联合江南世家清核虚籍,让每一分军饷都用在实兵身上,这不正是除了冗兵虚耗之害?”
“执中,我并非教你攀附权贵,只是这世道,择一能革弊兴利者相佐,既是为军中将士谋活路,也是为我大宋保战力。你看她待咱西军,不偏不倚,只论战功不论出身,咱若不帮,难道还要等着童贯再来胡作非为吗?”
刘法沉默了,目光落在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兵阵标记上,心中波澜起伏。
他并非不谙世事,自然知道朝中那些抨击郁竺“牝鸡司晨”的人,除去少部分道学家,大多都是有私心的,只因他们的政治诉求,在郁竺当政时无法被满足。
而同样,刘仲武此刻长篇累牍说她的好处,亦是因她能满足他在军中的诉求。
只是,刘仲武的诉求,确实也是他刘法的诉求。
可凭她,当真能革除大宋军中积弊吗?刘法心中仍有疑虑。
正当他沉思之际,刘仲武忽然话锋一转:“执中兄可知,那个探子原是要往何处去的?”
刘法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名被刘正彦拿来做戏的“张诚之子”。未等他开口,刘仲武已自问自答道:“他从仁多泉城出发,身上还藏着一封信,目的地是应理州。”
“应理州?”
那是西夏东南边境的军事要塞,更是西夏重镇顺州以南的重要屏障。童贯在此时节,不派人联络困守古骨龙城的王禀,反倒遣人带信去应理州,他想做什么?
刘法骤惊之下,定了定神,沉声道:“可将那探子带来?我有话要问他。”
…………
滴血验亲的事情,终究还是像插了翅膀似的,任刘仲武派人严加管控,不出半天便已经飞快地在军营里传开了。
统安城驻扎的两万西军,本就因前线军情神经紧绷,得知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顿时人心浮动。
为平抚军心,刘法当机立断,在营中设下祭坛,祭奠历年阵亡的西军将士英灵。当日午后,祭坛白幡飘扬,香火缭绕,刘法一身素衣素服,亲自上前敬香,逐一告慰。
而张诚之子,也恢复了本名张召,不再是那个没名没姓的探子了。
在祭奠仪式行至尾声时,张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跪在祭坛前放声痛哭,声泪俱下地请求父亲在天之灵原谅——原来,童贯派他前往应理州,实则是去求见察哥,愿以透露统安城的布防虚实为代价,请求西夏出兵牵制西军主力,好为困守古骨龙城的王禀部换取喘息之机。
张召的父亲死于西夏人之手,他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差点做了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当真是哭得痛彻心扉。
而张召在祭坛涕泪横流的同时,营中则是一片哗然——本以为童贯只是利用将士遗孤,却不想他竟为了掩盖自己调度失误的罪责,不惜通敌求荣,拿前线将士的安危做赌注,只为保全自己的“战功”!
而人群中,也有少数人的心结得以解开——张召本是童贯派出的人,刘法断无将他抓来的理由。先前有人察觉此事蹊跷,可看着周围同袍被“滴血认亲”牵动情绪,又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如今想来,若刘法早就发现通敌之事而抓捕张召,一切便说得通了。
刘法无权作出处置童贯的决定来平息众怒,一面命人将张召好生看管起来,一面连夜拟写两份奏折——一份详述滴血认亲背后原委,一份禀明童贯通敌求荣的行径,快马送往东京,恳请官家圣断,以安军心。
做完这一切,统安城的西军当夜便按照原定计划,由岳飞挑选三千精骑,星夜赶赴古骨龙城接应王禀;同时由刘正彦率四千将士,以支援辛兴宗部为名,直奔仁多泉城——实则众人心知肚明,此行是为控制童贯,防其再生事端。
可谁也没料到,变故竟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前往仁多泉城的部队尚未抵达时,前方斥候便传回急报——仁多泉城驻军发生哗变!
原来“滴血验亲”和通敌的消息,不知被何人泄露至辛兴宗部。辛兴宗虽是童贯心腹,却治军苛酷,素不得军心,本身就因遭遇铁鹞子军而人心惶惶的将士,得知童贯的行径后自然是怒不可遏,当夜便围了童贯的营帐。
童贯在帐中听得外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来不及通知辛兴宗,慌忙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带着六名心腹侍卫偷偷从城墙的排水暗道溜走,企图沿山间小路逃往西宁州。
西宁州虽距仁多泉城不过两百多里,沿途却尽是山隘河谷,更有早年设置的军事陷阱,寻常人根本不敢轻易涉足。童贯只知大致方向,哪里认得路?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行人行至一处狭窄峡谷时,不慎触发埋在浮土下的绊索,但闻轰隆巨响,两道布满铁钉的滚木自两侧山崖直坠而下。六名侍卫为护主,四人当场殒命,只剩二人携童贯连滚带爬逃出峡谷。
这两名侥幸生还的侍卫,本是孤儿出身。先前听说“滴血认亲”的传闻,已经对自身来历生出疑窦,只是慑于童贯积威,未敢表露。如今眼见童贯落魄如丧家之犬,前路又吉凶未卜,恶向胆边生,竟生反意。
待童贯疲惫休息之时,二人取出攀山所用的绳索,猛地扑上前,将童贯捆得结结实实,随即调转方向,径直押往仁多泉城。
故而当刘正彦率部行进至仁多泉城外十余里处,忽然见前方山道上有两人蹒跚而来。待至近前,才看清竟是两名军士用竹竿扎成的担子挑着一人。
那被捆在担架之上、衣衫狼狈的,不是童贯又是谁!
刘正彦见状大喜,兵不血刃接管了乱作一团的仁多泉城,以“统兵无方”之名拘押辛兴宗,又将童贯捆在营中示众。
至此,一场惊心动魄的兵变,终告平息。
第三百一十二章
“要说王禀将军,当真是响当当一条汉子!这古骨龙城众军白天看着偃旗息鼓,可只要西夏人往城下凑,城头上的火炮立马拉响,西夏人根本摸不到墙根。但到了夜里,满城灯火通明,西夏人担心夜间偷袭,也不敢合眼。察哥两万骑兵又如何?愣是在城外耗了十天都未能推进一步!”
马三站在殿中,讲得唾沫横飞,西北的黄沙仿佛也在殿中蔓延了开来。
见殿中众人目不转睛,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粮食不等人呐,王禀再神勇,毕竟只带了五天的粮草,早就耗尽了,城中牛马驴骡都被宰了大半,眼看就要撑不住,就在这节骨眼上,岳将军带着三千精骑,从天而降……”
他刚从西北回来不久,满肚子的故事还热乎着,讲起话来自带一股说书人的热闹。
如今西线战局推进得极快,军报还要先于他的脚步抵达东京——先是察哥被火炮击中身亡,而西夏困于连年征战,国力耗尽,听闻边线损失一员大将,皇帝李乾顺干脆主动递了降书,不仅愿向大宋臣服,还要改姓赵,心甘情愿做个儿皇帝。
郁竺虽早从加急的军报里知道了这些战情,却还是特意把马三叫到了集英殿。
此刻,殿内除了她,充当“听众”的还有三人,分别是刘锜、秦桧,还有在东京已经住了两个多月的斡离不。
这些时日,斡离不大多时间都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流连于东京繁华的街市坊巷,表面过得是优哉游哉,内心实则焦灼不已。
他迟迟没能见到粘罕一面,谈判也无甚进展。其实他若想走,郁竺也不会拦着,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金,实在太没脸面。故而他宁愿赖在东京,一边探查世情,一边等待一个转折点——也就是大宋如今西线的战局进展。
西线打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接下来进退的底气和尺度。
如今马三说着前线战况,斡离不自然是听得聚精会神。
“岳将军手下就三千精骑,自然不能跟铁鹞子硬碰硬。他先摆开轰天炮,一轮齐射,那阵势!虽说不能把重甲骑兵全都炸翻,可震天的声响和气浪,也足够叫西夏的战马炸营了,察哥摆出的三轮冲锋阵型顿时就乱了套。”
“等铁鹞子勉强冲近,埋伏好的突火枪手轮番放枪,铅子儿噼里啪啦打过去,再厚的甲也扛不住!这么一来,铁鹞子的冲击势头立刻垮了大半。”
“就在他们人仰马翻之际,岳将军亲自带着天子亲军从侧翼猛地冲杀出来,王禀将军也从城内正面冲出来。要说岳将军麾下众将在江南当真没白练,绞肉机小队专砍马腿、专挑甲缝下手,好家伙,那场面,真就像热刀切猪油似的,一口气就把铁鹞子的本阵给撕得七零八落。”
“不过话说回来,这回鹘和吐蕃的援军倒是出了点岔子。本来指望他们在侧翼扰敌,谁知咱们的火炮声太响,他们的战马没经过这种阵仗,全惊了,乱成一团……虽说没帮上什么忙,可之前谈好的草场让利还不够,恐怕还得额外赔他们两千匹马,具体的条件,岳将军还在跟他们扯皮呢。”
郁竺爽朗一笑:“山丹马场既已收复,多赠两千匹马可算不得什么,你且派人传信岳飞,部族兄弟居处偏远,生计不易,不要因为这点财物寒了他们的热心。”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两千匹马不过是施舍穷亲的一餐饭,其阔绰程度,叫斡离不听得直发愣——原来愿意听大宋差遣的部族,如吐蕃、回鹘会得到这样款待,而和大宋作对的西夏差一步就到了亡国的边缘。
作为一名精通汉语金国贵族,斡离不在东京又生活了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杀鸡儆猴”这么个词。
他也知道,郁竺今天召他来集英殿,自然不可能只是让他瞧个热闹,无非就是想借西夏大捷敲山震虎,其目的不言而喻——要在盟约中争更金国更多的让步。
可转念一想,初到大宋时,他又何尝不是这个心思呢?
此行除了赎回粘罕,他更是想要为金国谋更多好处——虽说马政与他父亲阿骨打约定的“宋金出兵、克地归己”,金人大多认可,却谁不盼着少出些兵力、多占些土地呢?
可如今听这战局,若真按此盟约,大宋西线战力如此强劲,北进速度怕是要远超金国,届时金国未必能讨到好。
念及此,斡离不心神一凛,一丝愁绪悄然爬上眉梢。
刘锜也是早就知道战果,自然也明白郁竺此番召集众人、重述战事的用意。他扫了眼面色凝重的斡离不,朝着郁竺微微一笑,故意高声拍手叫好道:“两千匹战马算什么,吐蕃、回鹘此番诚意可嘉!说来惭愧,我原先还担心火枪虽利,却难挡铁骑冲锋,今日一听,倒是多虑了!更何况如今西军多数尚未熟用火器,仅天子门生一部已有如此威力,若待全军操练纯熟,那战力……当真不可估量!”
这话一字字落进耳中,斡离不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自然,嗅觉敏锐如他,本就留意到了马三反复提及的火炮与火枪。
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说此等威力惊人的武器。早前粘罕船队中的逃归者,就曾向金廷众人描述过在海上遭遇火炮轰击的情形。只是当时,包括他在内的金国贵族多认为,金军主战场不在海上,这类武器不足为虑。再者,火器再厉害,终究笨重迟缓,哪比得上女真勇士马背张弓搭箭来去如风?
今日一听,方才知道先前的想法何等荒谬,对大宋火器的认知更是被彻底颠覆。
忽的,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或许金国未必需要执着于与宋联盟、南北夹击辽国。若大金能得此等火器,对辽胜算必将大增……只是大宋肯将这般利器借出或售卖吗?
斡离不在暗自盘算的同时,郁竺也在不动神色地看着他。
一种新式武器既已应用到军队中,便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郁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火器作为绝对机密。
自从东南战火打响之后,周边诸国或多或少都听闻宋军装备了新式火器,只是未见其形、不知其威,因此好奇大于忌惮。就连郁竺自己,也是直到统安城之战,才真正确信这类尚处雏形的热兵器,确实能对此时的骑兵形成“降维打击”。
郁竺清楚斡离不的顾虑,也知他在东京盘桓多日,若空手而归,势必难以交代。
“不知大宋可肯售借火器与我大金?”
“二太子是对火器感兴趣?”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时,又不约而同笑了。
郁竺如今已经将对金政策从“海上之盟”调整为“养虎斗狼”,其核心便是让辽、金两国持续相争、彼此消耗,而大宋则保持战略耐心,暗中积蓄国力。
那么,要同时实现上述两个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充当武器贩子——向交战双方同时输出军火。
若辽、金两国同时拥有火器,战力同步提升,那么战争的局势也不会发生根本性倾斜,但对掌握最新火器技术的大宋而言,那可是发老财了!
这个“财”,未必全是金银。
辽国立国已久,底蕴厚实,可付现银交易;金国穷得响叮当,还处于以战养战的阶段,却可用战马、牛羊、毛皮等物资抵扣,甚至将来或许能以攻占下来的土地作价。
只要辽金之争持续,大宋便可坐收渔利,源源不断从两国汲取资源。
至于对方获得火器后自行研发、反成威胁的隐忧,郁竺并不担心。一方面,辽国在硫磺、钢铁等原料的冶炼上虽有一定基础,但金国几乎一片空白,想要仿制升级,难如登天;另一方面,大宋科教局起步早、人才储备多,科技发展离不开持续的重金投入,一旦辽金两国陷入战火,根本无力承担长期的研发开支。
更何况,即便真要外销火器,也只会提供宋军早已淘汰的初代型号,最新技术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眼下斡离不虽已显露出兴趣,郁竺却仍要做足姿态,不能显得急不可耐。
她从容地振了振袖子:“此事关系重大,倒不必急于一时定夺。刘枢密若今日得闲,可否陪二太子去禁军演武场看一看?也让好叫二太子亲自判断这火器是否真的适合金军使用。”
自然,所能观摩的,只会是淘汰的旧型号,刘锜早已安排妥当。
至于后续售借火器诸事,可以看罢再说——生意做到这个地步,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斡离不听罢,脸上自然难掩感激之色。他暂时还没有“发战争财”的概念,虽隐约察觉大宋答应得如此爽快,背后必有所图,却也不便点破。
毕竟火器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二人各怀心思,相继退下。一直在一旁静观的马三与秦桧仍留原地。
郁竺整了整神色,略过一脸期待的秦桧,和颜悦色地转向马三:“此次,多亏你能随机应变。”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这个随机应变,指的是马三“发掘”“利用”刘正彦之事。
平心而论,此次西北派员的时候,郁竺确实有些托大了。
在她看来,刘法是名将,名将无不爱惜士卒,一旦听到童贯利用将士遗孤的事情,定然义愤填膺。加之刘锜又有亲笔写给其父阐明利害,有刘仲武在一旁推波助澜,于公于私,刘法都断无推拒的道理。
然而,世事难料,总有偏离预设轨道的时候——譬如刘法最初的暧昧态度,又譬如马三意外揪出的这个变数。
作为“苗刘之变”的主谋之一,刘正彦这个名字,郁竺自然是听说过的。但是他此时实在属于名不见经传,郁竺根本不知他是刘法之子,也不知道他就在西军中。多亏马三机敏,发现了这么个未来的“大野心家”,利用他已然初显的性格特质,最终促成了童贯的声名扫地。
“卑职分内之事,岂敢言功。”马三立刻躬身谦辞,姿态放得很低。
他从一个山寨喽啰摸爬滚打而来,前半生遭受的白眼冷遇不知多少,像刘法不冷不热的态度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在意。他只知道,凡事大多都有见缝插针、曲径通幽的法子,一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
除了找到刘正彦,以锦绣前程引诱外,那日急匆匆辞别刘法离去,同样是故作姿态——离了统安城后,并未即刻返京,而是暗中留意城中动向。后来“滴血验亲”与童贯通敌的消息能如此快速地传至仁多泉城,最终引起哗变,少不了他推波助澜的手笔。
这些隐于幕后的动作,无需他主动提及,科教局遍布的情报网络自然会将这些消息呈至郁竺跟前,功过赏罚,她心中清楚。
“山丹地区是天赐的良马牧场,如今既然重归版图,我也不打算交给太仆寺与群牧司打理了。他们养的马仪容俊秀,却难堪沙场驰骋,门下已拟好文牍,新设山丹牧马司,此司直属朝廷管辖,不受茶马司及地方官府的掣肘。我意已定,便由你充任这提举山丹马场事,予你五年之期,务必为大宋育出天下第一等的沙场战马!”
郁竺向来不吝厚赏,尤对自己手下立下奇功的干才。
马三原本以为,此番或许能凭借功劳擢升知科教局事,却不料竟是被委以如此重任,简直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要知道,如今西夏李乾顺有意称臣,山丹地处宋夏前沿,郁竺将他这员掌管情报的干将安置在此地,显然不只是让他“养马”,更暗藏着监视西夏动向、巩固西北边防的深意。这份信任之重,可见一斑。
一旁的秦桧也是听得眼角直跳,心中艳羡不已。只不过他所见者,又与马三不同了——要知道,开府建衙,便有官员员额;掌控战马贸易、草料物资的调配,便攥住了军需流转的关键;下属的荐举升迁、牧场的经营项目,桩桩件件都是实权……
不过瞬息之间,秦桧已从中窥出上百处可钻的空子,这“山丹牧马司”的油水之丰厚,简直难以想象!
“卑职谢过大人信重,必定竭尽驽钝,不负重托!”马三话音落地,当即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行下大礼。
郁竺连忙示意他起身,温声道:“此去山丹任重道远,你家中诸事可曾想好如何安顿?我记得马夫人也是青州人士吧,若随你去西北,怕是要受些苦寒,她可习惯?或是留在东京更为妥当?”
闻听郁竺问家小、话家常,马三心头一暖,也腼腆一笑:“劳大人垂询,拙荆确是青州人,与卑职相识于微末,甘苦与共至今。西北虽苦,我终究是要带她一同去的,夫妻本就该相守一处。”
马三这妻子,还是他在青州当小吏时娶的。他子嗣缘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却始终未曾纳妾,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如今已是京中官员里“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典范。
当然,也有人在私下议论,说马同知这般敬重妻室,不过是因郁相素来不喜男子薄情寡义,他是怕自己的举动触怒上司,才被迫守着这份“情义”。
论迹不论心,郁竺尽管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却不会去深究下属的家事。既然马三已决意带妻子同往西北,她便接着道:“既如此,我便不多劝了。西北风寒,不比东京暖和,去年吐蕃曾送来些上好的洮河绒布,我叫人拿两匹送到你府中,可给夫人做几身御寒的衣物;另外还有一匣南珠、一对赤金镶玉的镯子,算是给你家囡儿的生辰礼,你且收下,不许推辞,也算我的一番心意。”
马三自然是感恩戴德,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他才起身告辞。
一旁的秦桧,面上陪着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对这马三的际遇,又是羡慕,又是忌惮——郁相连他妻女的境况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关怀体贴,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当然,这份羡艳也只是一瞬,紧接而来的期待迅速席卷了秦桧的肺腑——马三立功能得如此重赏,那自己呢?要知道,此番他立下的功劳,可不比马三逊色半分。
果然,郁竺目送马三走出殿门,便收回目光,和颜悦色地转向秦桧:“你这次选的人,很好。”
秦桧也学着马三,语气谦卑:“卑职不敢居功,不过是循着大人的吩咐行事,略尽犬马之劳罢了。”
郁竺口中的“人”,指的正是那个在西北军中掀起轩然大波的“张召”。此人其实与阵亡的张诚校尉毫无瓜葛,不过是秦桧精心安排的一名棋子。
当初郁竺将湖州寻人的任务交给秦桧后,他立即派人仔细查访。找那两个奶娘倒是不麻烦,可秦桧心思何等敏锐,对照二人的口供,稍一琢磨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郁竺那句“找寻走失兄弟”的托词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用意。是以在将奶娘送到郁竺面前时,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
彼时童贯已离京多日,京中童党早已被尽数边缘化,郁竺也没了先前的诸多顾虑,干脆爽快地透了底——她要的,是坐实童贯戕害烈士遗孤、暗中培植私兵的铁证。
秦桧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两位奶娘的口供,顶多能勾勒出事情的大致轮廓,却远远够不上铁证的分量,沈青父子二人又都死无对证,而要抓一名童贯的死士,更是难如登天,即便侥幸抓住,又如何确认其身份、将其与阵亡将士关联起来?
这个曾让郁竺略感头疼的难题,在秦桧这里却算不上难事。
因为他知道,有时候,真相往往不如一个圆满的故事来得重要。
于是,秦桧心思稍转,立刻献上了一条堪称完美的计策——先精心物色一名死囚,许其家小优厚待遇,让其甘愿冒充童贯麾下“逃归”的死士,再由马三将此人秘密送往西北,伪装成探子的模样,故意让负责探查军情的刘仲武“出其不意”擒获,押至军中后,再让他“不慎”泄露出身上藏着的特殊“信物”。
而早已接到刘锜书信的刘仲武,见了信物,必然会将此人的身世与沈青之子的遭遇联系起来,马三再引导他用滴血验亲之法来“证实”猜测。
此事一出,童贯必定军心尽失、信誉扫地。这时候,再由这名“死士”当众揭发童贯“通敌”之罪。如此环环相扣,便可顺理成章将童贯势力连根拔起。
事态发展果如秦桧所料,只不过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变故,穿针引线的那个人变成了刘正彦,但是这一切无伤大雅。
是以,秦桧此刻静待着郁竺的反应,以及那份他自认绝不会逊于马三的赏赐。
郁竺缓缓开口:“秦大人是个聪明人,刘正彦不日便将押解童贯回京,此事万不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童贯及其党羽通敌的罪名,务必要做得铁证如山,天衣无缝,那些许可能的漏洞,也需设法弥补周全。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借此机会,将其同党一网打尽,勿使一人漏网。”
她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桧一眼:“此事办得妥当,日后有更重要的担子,我才好放心托付于秦大人呐。”
恶人自有恶人磨。童贯为官多年,罪孽深重,罄竹难书。如今南边要推进通商,朝廷内部要推行改革,北面还需处理武器贸易事宜,郁竺实在无暇耗神去搜集那些细碎的罪证。
而揣摩上意、罗织罪名、铸成铁案正是秦桧所长,此事交给他办再合适不过。
秦桧闻言,心中顿时狂喜。
虽没有即刻到手的实质赏赐,但将扳倒童贯这头号政敌的收官重任交予他,可见郁竺对他的信任与倚重,丝毫不比马三的任命轻。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因“张召”之事需隐秘处置,不便当众明赏,郁竺才没有立刻拔擢他,待此案彻底办妥,再论功行赏,自然名正言顺。
刹那间,他仿佛已经看到韦暄腾出的中书侍郎之位,正在向自己遥遥招手。
“卑职必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圆满周全!”
临到告退转身时,秦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快步转了回来:“大人,方才听闻马同知要携家眷赴西北,夫妻情笃,倒叫卑职忽然想起一桩家事。内子近来总说夜里灯下补衣服时视物不清,想买一具科教局新制的千里镜,借光用着方便,可那物件如今紧缺,一物难求。卑职这阵子估计要忙碌,怕是没空陪她,心里正着实过意不去,今日得见大人,斗胆想讨个恩典,不知能否赐一副千里镜,了了她这点心愿?”
郁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真是件稀罕事,自她当政,京中官员不再流行什么“浪子”人设,反倒纷纷捡起了“爱妻”的名头。再说,秦大人如今官居大理寺少卿,他的夫人还亲自补衣服,当真是“节俭”。
她假装看不懂秦桧作态的小心思,微微一笑:“这算不上什么难事。回头我让人挑一具趁手的,送到你府上去便是。”
第三百一十四章
斡离不最终是带着一份未签订的盟约回金了,他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在大宋耗下去了。
金国内部主战的声浪愈演愈烈,完颜阿骨打迫不及待地要拿下上京临潢府。这座城池一旦陷落,辽廷对整个辽东地区的控制便会彻底断裂。因此,在这样的大局下,无论是斡离不还是粘罕出的一点小意外,都不足以阻碍阿骨打西进的步伐。
事实上,在斡离不离开大宋之前,已收到了明确的情报——阿骨打亲率主力向西进军,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先逐一扫清上京外围的据点,再集中兵力直逼城下。如今,斡里衍、斜也①已经兵临上京道长春州、泰州②等城池之下,大战一触即发,而他的庶兄斡本③,更是被任命为此次西进的主帅。
斡离不再怎么号称“菩萨太子”,要他为了营救一个粘罕,把可能属于自己的战功白白让给他人,这都是万万不可能的。
至于他带回金国的这份协议,若金廷最终同意签订,那么宋金双方将会在渤海海域的一艘船上举行会面,届时便以粘罕换回马政及其使团成员。
可若是金廷不同意……
郁竺反倒觉得,完颜阿骨打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这份协议的内容,是这样的——
首先是火器的交易。大宋于登州港、金国已攻占的辽苏州(今大连金州区)各设“火器贸易监”一所,作为两国火器贸易唯一的官方渠道,其余任何地点、任何形式的火器交易,皆以“私贸违禁”论处,双方均有权缉拿惩处。
其中,登州火器贸易监,主理火器生产调度、库存核验及海运发运;苏州火器贸易监,主理金国申领对接、火器验收及仓储,设大宋正七品监官一员,金国亦在此设协理官一员,双方共同执掌印信,任何火器出库需两人联名印信,缺一不可。
值得一提的是,大宋可于金境内的苏州火器贸易监内驻军三百人,编为“苏州火器护卫营”,驻军仅负责守卫监内的火器安全,日常操练及宿营区域,仅限于监区的围墙内,不得越界。
这一条款的敲定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没费太多口舌。在郁竺看来,这三百人不仅能守卫监内火器安全,更能暗中加强大宋对辽东半岛港口的控制,未来甚至可作为渤海地区通商物资中转的重要支点;可斡离不对此毫不在意,金人本就没有什么海运需求,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西北草原与辽国腹地的深山老林,觉得这三百人困在监区内,翻不出什么风浪,索性爽快应允。
火器供应方面,金国最初提出的要求极为苛刻,斡离不甚至要求大宋承诺仅向金国供应火器,不得售予其他国家。对此,郁竺自然是断然拒绝,毕竟她的目的就是发战争财,若断了与辽国等其他势力的交易,仅靠输出金国,损失太过惨重。
双方为此僵持了整整两日,斡离不甚至几次谈到要拂袖离席的地步,可他终究不敢赌——毕竟,一旦宋金盟约未成型,而大宋转头将火器悄悄卖给辽朝,金军灭辽的进程必将受到严重的阻碍。
最终两边各退一步,约定大宋需给予金国“最惠国待遇”,即大宋对外出售的火器,不得有比供应金国更优的品类。同样的,金国也不得对大宋供应的火器进行拆解或是仿制,不得私聘大宋工匠研究火器制作,若查实金国存在此类行为,大宋有权立即暂停火器供应。
当然了,在郁竺看来,这个“最惠国”的限制根本不是问题——她大可以给辽朝提供基础型号的火器,然后将价格压得更低,但是供应的数量和时间相对金国放宽,这样赚钱的同时,也不会破坏战局平衡。
至于火器价格,双方约定以现银为主,物资折抵为辅,不得赊账。考虑到金国的经济水平,大宋户部官员的算盘珠在集英殿拨了几天几夜,制定了一些系列物资折抵的细则,例如火药弹每三十枚换金国三岁龄健马一匹或完整貂皮五张等等。林林总总,足有上百条,坚决堵上了金国钻空子的可能性。
而盟约中,宋人最关心的,到底还是故地燕云十六州的收复。
郁竺现阶段不打算贸然出兵,但是也必须限制金人的过度南侵,她提出金国自攻陷辽之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之日起,两年内不得率部越过古北陉、居庸陉、飞狐陉等长城关隘,不得对大同府、析津府(即燕京)及周边三百里区域发起任何军事行动。
和历史上的海上之盟一样,金人对这两座城池的占有欲并不强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在他们看来,大同府与析津府位于长城以南,汉化程度高,统治成本远高于辽朝腹地,不如让给大宋,换取火器供应的实惠。
此外,还有一些细节,比如,金国不得在宋金沿海边境部署超过千人的军事力量;不得建造可搭载五十人以上的战船用于该海域巡逻,避免威胁大宋沿海安全;火器运输由大宋负责,自登州港启航后,需在七日内抵达苏州港,运输途中因风浪等因素的火器损耗,由大宋补足等等。
总之,这份近万字的盟约,经过宋金双方反复拉锯、字斟句酌敲定,林林总总上百条,每一条都藏着博弈的痕迹。它的诞生,是中书门下、三司、枢密院、科教局、户部的一众官员与斡离不使团在集英殿内几天几夜的据理力争的结果,双方都在这方寸的纸片之间,把规则利用到了极致。
当然,作为有先知能力的郁竺,自然不会天真到将国运全然寄托于一纸文书,盟约能否被遵守,终究取决于背后各国的实力。但纸面上利己的条款,必须写得明明白白、毫无模糊空间,日后方能“师出有名”。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这份盟约签订后,将在中原大地上掀起怎样的风云变幻。
郁竺这边全副身心和金人斡旋的同时,秦桧也“不负所托”,将童贯一案料理得干净利落。其军中党羽如王厚、刘延庆、杨惟忠等人,皆因牵涉通敌之嫌,被一一革去军职。
至于首恶童贯,秦桧更是没给他半分的余地。除私养死士、戕害遗孤、通敌西夏之外,更罗织了私吞军饷、擅调禁军为私兵、伪造军功欺君等十二项大罪。
诸罪证据环环相扣,最终官家“下旨”革去童贯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人,择日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其家产尽数抄没,族人不论老幼,一概流放岭南,永不得返京。
值得一提的是,比起条条大罪,反倒是“戕害阵亡将士遗孤”一事引得朝野哗然。毕竟其他罪名多牵涉军机,寻常百姓难以切身共情,唯此一条,人神共愤。
秦桧甚至“还原”了十多年前沈青妻子之死的真相。
湖州百姓都知道,崇宁三年春,朝廷遣使送封赏至沈青家中,而后夏初,其妻苏氏去霅溪采菱,就不慎失足溺水而亡。
秦桧不知从何处寻得当年的船夫与霅溪畔的茶肆老板。船夫供认,当日曾见两名黑衣汉子将一妇人强掳上船,行至河心便将人推落水中,事后更以银钱相胁,命其封口;茶肆老板则指认,那二人常随辛兴宗出入军营。
虚实究竟如何,郁竺难以深究,只知道这个“真相”的效果极佳,比张召在军中滴血认亲的效果还好。“辛兴宗害妇夺子”的事情被编成话本,在东京瓦舍酒肆中广为传唱,座中听客无不拍案怒骂。
而主办此事的辛兴宗、辛企宗兄弟,也因此未能如其他同党一样仅止于革职,终以杀人重罪,与童贯一同问斩。
然而童党虽大多倾覆,仍有如陈良弼之流稳立朝堂之上。他们急于撇清自己,揭露出了不少惊天秘闻,以示自身弃暗投明之心。桩桩件件罪证大白于天下,触目惊心,倒使得世人愈发相信童贯之败,实为多行不义,自取灭亡。
秦桧将大理寺定案的卷宗交给郁竺时,正巧碰上李纲也在集英殿。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地冲对方笑了笑——这位他初入京时的挚友兼伯乐,如今早已疏远。
不过秦桧并不十分在意。如今疏远他的故人虽不少,可趋附他的新人更多。
郁竺接过卷宗,随手翻了几页,见文书齐备,便加盖了中书门下的印鉴。童贯一案虽由大理寺主审,但他毕竟是朝廷官员,人关在御史台狱中,故而郁竺转向李纲:“伯纪,我去送他一程吧,毕竟是故人一场。”
不料李纲尚未应答,秦桧倒是先讪讪一笑,低声劝道:“大人,案已定谳,尘埃落定,您又何须亲临那等污秽之地呢?”
郁竺看向他,声音温和,神色却看不出喜怒:“正因一切已定,才更该去一去,会之不必多言,叫人备车吧。”
秦桧一怔,还欲再劝,却迎上李纲冷若冰霜的眼神,终是咽下话语,低头称是。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壶酒,两把木凳,四碟小菜,郁竺和童贯相对而坐。
监室里悬挂的气死风灯晃悠悠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倒有几分荒诞的暖意。
童贯望着那灯,目光仿佛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
“我是被我的亲生父亲送入宫的,家里并非穷得揭不开锅,所以我恨了他很多年,入宫时也满心不情愿。”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初入宫时,我投在李宪门下,瞧着他虽是个宦官,却能征战沙场、加官进爵,心里这才有了点指望,想着日后若能像他一般出息,这辈子也算值了。”
“后来官家登基,我因为善鉴古画而得以近身伺候,每日想得最多的,便是寻些新奇玩物讨官家欢心。内庭的宫女宦官都敬我会来事,外庭的官员们也因为我近天听,而高看我一眼,便是蔡京那老匹夫,当年还得靠我在官家面前递话,才能谋了个定州知州的差事。日子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好起来的。”
他口中的官家自然是赵佶,童贯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情。
在回忆起光辉的前半生时,他的双眼亮得惊人,那股子身居高位时的倨傲,半点没被牢狱磨掉,反倒透着几分反常的精神。
“蔡京也算投桃报李,出任右相后,举荐我担任节度使,这些年我执掌大宋兵权,征战沙场,收复失地,官至太师,离封王只差一步。如此光宗耀祖的功业,古往今来的宦官里又有几人能及?可惜啊,终究是功亏一篑……”
话音落下,他亢奋的神色又渐渐黯淡,却奇异地浮起一丝近乎通透的平静:“老夫活了快七十岁,掌过的权早已胜过常人百倍,可临了……才发现这些权柄财帛,不过虚妄,自在快活,才是世间最难求的。如今想来,就算封了楚国公,内心的满足恐怕还比不上刚当差时,每日去御膳房讨一碗剩羊肉羹的滋味。自从坐上枢密使的位子,我就没睡过几个整觉,每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这个滋味,你应该也已经体会到了吧?”
这牢房密不透风,晦暗得连飞虫都飞不进来,可童贯此刻的神情,倒像是有清风拂面。
郁竺静静听着,提起酒壶为他续上酒:“太师今日追忆往昔,倒似有几分向往平淡自由的意思。可依我看,太师若真能出去,未必会甘心归隐。以太师的性子,不出半年,定会再寻机会东山再起,将现在嗤之以鼻的权和钱牢牢捏在手里的。”
或许他今日说这些,是为了放低姿态,以软语求她网开一面,又或者单纯是想动摇郁竺的心志,让她畏权、惧权。可郁竺并不上当,权这种东西,若是真的不好,那么上下两千年来,自己主动求退的,也不会仅顺治帝一个人了。
或许是自己刻意装出的洒脱被戳穿,或许是算计落空,童贯敛了笑容。他肤色本就偏黑,此刻沉下脸来,在摇曳灯下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郁竺不等他开口,抢先道:“太师别急着动怒,我今日并非来对你说教的,欲望如沟壑,从来没有填满的一天,你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世上无人能免。”
童贯定定凝视她片刻,忽而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人心从来不知足。老夫这一辈子,干过的事不计其数,也从没后悔过,唯独后悔一件事,就是当年不该把你从青州调到东京来,当真是引狼入室了。”
说到此处,他似乎情绪有些波澜,举杯欲饮,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缓过劲后,他死死盯住郁竺:“不过老夫倒觉得,你也不必得意,你如今重用之人,日后未必不会像你对付老夫一样对付你,被自己的刀扎中的滋味,你迟早会尝到的。”
郁竺见他意有所指,挑了挑眉:“他们对太师用刑了?”
童贯见她问得直白,索性撕下假面,讥讽一笑:“你用的人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辛兴宗那等软骨头,三两下便屈打成招。可我童贯征战半生,岂会惧怕皮肉之苦?他们从我嘴里撬不出半个字,便自编供词,强拽我手画押。”
他的笑声渐渐发冷,带上了狠厉:“郁相啊,你就接着倚重这等宵小之辈吧!史笔如铁,老夫纵使陷囹圄,亦有不屈气节留名青史,而你构陷忠良,所行卑劣,必被后世钉于耻辱柱上!”
听他唾骂至此,郁竺心下恍然大悟。难怪童贯明知自己已经到了绝路却精神亢奋,原来竟是靠着死后平反的幻想自我安慰,把自己塑成了遭奸人构陷的忠臣。
不过她很快释然一笑。
如此看来,这以毒攻毒之法确实奏效,可见秦桧为了坐实罪名,确实没少用阴私伎俩,连童贯这等劣迹斑斑的“六贼”都觉得手段过分、大开眼界,倒也是讽刺。
“想做官,买童贯;三千索,值秘阁;五百贯,擢通判。这民谣传遍市井,太师若指望后世将你奉为忠臣,怕是不大现实,毕竟百姓的记忆,终究是无法轻易抹去的。”郁竺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何况秦桧手段虽不光彩,所列十二条大罪,却多半不算冤枉了太师。”
她掰着指头一一数来:“隐匿军情、虚报战功,挪用军费、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虚报兵额、克扣军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太师难道指望在牢中挨上一顿打,就能凭所谓的不屈节气欺瞒后人了吗?”
“胡说!”童贯终于被激怒到失态,一掌拍在身边石墙上,青筋暴起,“就通敌西夏这条,纯属构陷!老夫战西北、复河湟,半生为国征战,粉身碎骨也绝不做叛国之徒,秦桧以为捏造一个所谓的密信就能抹杀我的战功吗?还有戕害遗孤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郁竺闻言便是一怔——通敌这条罪名,确实是秦桧为了彻底拔除童贯在军中的残余势力而捏造,这一点她早已知晓;可戕害烈士遗孤这条……沈青妻儿之事,线索确凿,是她亲自查实,难道真有误会?
却见童贯稍稍喘了口气:“我哪里是戕害?我是在收留他们!那些孩子流着忠良之血,天赋上佳,可身边唯有母亲一介妇人,见识短浅,能教出什么有出息的孩子?若任其流落市井,岂不糟蹋根骨?我将他们接入府中,请师教文习武,是为大宋育才,怎就成了罪过?”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为大宋育才,就是让他们做那见不得人的刺客,刺杀栽赃后再自戕吗?——郁竺心下骇然,却不再和他争辩,默默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轻轻放在桌案上,起身转头便走。
“你这是何意?!”童贯见状,立刻敛起脸上略带癫狂的笑意,死死盯着她。
郁竺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官家有旨,明日将你押赴市曹明正典刑。这药,可保你体面,留个全尸,好过在刑场上刀斧加身,身首异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太师放心,纵使你有千般罪过,但为国复土之功,他日修史,必会一笔不苟。”
说完这番话,郁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牢房。
牢门合拢,“咔嗒”一声落锁的声响后,内外彻底隔绝了。
“官家…官家!好一个官家啊!”监室内,爆发出一连串苍凉而讥诮的长笑,在石壁间空洞地回荡。
御史台狱幽深的甬道里,一股陈年霉味挥之不去,这气息在石壁间萦绕了百年,仿佛已浸入每一寸砖缝。
自大宋立朝以来,这里便是朝堂暗流的终点。从太祖时的藩镇旧臣,到仁宗朝党争落败的官员,再到如今权倾一时的宦官……无数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都在此处退下官服,黯淡地熬尽人生最后的时日。
郁竺沿着阴湿的甬道缓缓向外走去。
两侧的普通牢房里空空荡荡的,微弱的光线映出石壁上满布的斑驳刻痕,有些是囚徒愤懑的涂鸦,有些是狱卒无心的刻记,层层叠叠间,似乎只在无声诉说一件事——任你昔日何等荣华,何等权势,到头来不过是这牢里的一粒尘埃。
李纲静立在甬道尽头,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见郁竺出来,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似是松了一口气:“我还当他不肯赴死,在里面纠缠不休,到底还是认命了。”
“确实有不甘,可事已至此,不甘又能如何呢?”
李纲闻言,苦笑摇头道:“也是。从前百姓都说,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①。如今童贯伏法,奸佞看似尽除,可细观民间,百姓的日子……未必真有好转。”
郁竺侧目看他:“出了何事?”
李纲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终是压低了声音:“此事……与秦少卿有关,只是他方才立下大功,不知当不当讲。”
第三百一十六章
李纲和秦桧之间的那股暗流涌动,郁竺并非不知情。
尽管秦桧从密州初到东京的时候,最为交好的就是李纲,但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渐行渐远只是迟早的事情。
尤其是在查办童贯一案时,秦桧所用的诸多手段,早已超出了李纲的容忍边界。
只是他也清楚,如今朝局特殊,童贯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若不趁此时机斩草除根,日后必成大患。
是以即便心中存有芥蒂,也始终隐忍不发。
而且,由于郁竺对于秦桧“重用”,很朝中多人即便对秦桧的为人颇有微词,也不会宣之于口。李纲的欲言又止,多半也存了这层顾虑。
郁竺总不能告诉他“奸邪之辈亦有可用之处,我早知他非良善,你只管放心直言”这样的话,这在没有先知能力的李纲听来也太过奇怪了。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甬道尽头,思忖片刻回到:“功是功,过是过,民生是大事,此间就你我二人,无需顾虑,伯纪直说便是。”
李纲似是松了一口气:“此事说来有段日子了,还是你在杭州的时候发生的。原是豫国公郑绅在玉津园附近的南柴屯有座庄子,庄园不过几十亩,但园子里面的山水布置颇花了些心思,又特意豢养了些孔雀、白鹤之类的奇珍异兽,站在园子里远眺玉津园,颇有几分‘咫尺山林,多方胜景’的意趣。”
李纲故意将事情讲得轻松,郁竺听闻郑太后父亲的大名,却不由得警铃大作。
只听李纲继续道:“如此精心打理的园子,水源自然是命脉,恰好有一条清涟溪从园中东侧穿流而过,四季不竭,按堪舆先生的说法,这是玉带环腰、藏风聚气的上好风水。”
“可不知怎么的,今年开春的时候,清涟溪竟然干涸了,豫国公为了保住自己园子,只能改道南柴屯的横塘渠引进自己的庄园,但这几乎是截断了流向下游南柴屯的唯一水源,村民生计无着,联名向铜匦上书,此事就转到了彼时刚从刑部调任大理寺的秦少卿手中。”
《宋刑统》中是有规定的,“诸盗决堤防者,杖一百”,豫国公是权贵也不例外。不过郁竺肯定秦桧没有打这一百杖,不然这件事肯定早就闹到她耳朵里了。
“所以,他怎么做的?”
“秦少卿初接此案时,在堂上义正辞严,痛斥豫国公夺民生计,并要求由豫国公出资,从更远的薰河开凿一条新的水渠,引水给南柴屯村民。百姓们自然是一片叫好,豫国公也就这么应下了。”
郁竺心中暗笑一声——要是真为百姓着想,直接勒令豫国公将横塘渠恢复原状便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怕是秦桧一边在堂上声色俱厉,转头就暗地给豫国公递话道歉了。
果然,李纲叹了口气继续道:“然而,秦少卿将此事交给了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黄谦,他是原来郑居中的门生,自然是处处向着豫国公,开春时说冻土未化,动工恐怕损了渠基,拖到三月;三月又说江南漕运未到,缺少修渠用的青石,再拖到四月;好不容易到了四月末,又说匠被征调去修皇宫角楼,人手不足。就这么一拖再拖,直到今年夏初,横塘渠的修复工程连半分影子都没有。”
“夏初本是早稻插秧的时节,南柴屯却半滴水都流不进来,村民们急得火烧眉毛,几次去大理寺找秦少卿,却总被门房以秦大人办案繁忙为由挡在门外。又因为此事已经投过铜匦,短期内再投也是无效,走投无路之下,有十几户村民结伴去豫国公的庄子上讨说法。”
“可他们刚到庄子门口,就被豫国公的家丁扣了下来,以冲击国公府私宅的名义,扭送到了开封府。此事毕竟涉及国公,开封府通判陈慥犹豫不决,只能暗中遣人去问长公主的意思,殿下也许是不愿意驳了太后的面子,又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就叫陈通判小惩大诫,将那十几名村民各杖责二十大板放了回去。”
郁竺眉头拧了起来,此事竟然还和长公主有关系,复杂程度有些超过了她的想象。
“也就是说,水渠至今还未修好?那南柴屯的百姓便没有再闹吗?”
李纲点点头:“因为公主查到此事最初是铜匦递上来的案子,又把差事指派回秦少卿手上。可南柴屯早已错过了耕种时节,有些家底的村民,索性放弃了家里的薄田,拖家带口搬去外地谋生;剩下的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既没钱搬家,也没别的活路,即便现在恢复水流,重新耕种,收成也要等到冬月才能到手,这大半年的光景,他们连糊口的粮食都没有,哪扛得住?”
“秦少卿倒也想出了办法,他去说服豫国公,拿出金银,说是收买村民的田地,还许诺帮他们安排进东京城里务工。”
李纲说到“收买”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前些日子,正逐家逐户让村民签卖田契,只是这些日子童贯的事情牵涉了不少精力,秦少卿忙于此案,卖田契的事儿才暂时搁置了下来。”
借拖延修渠冷待百姓、用务工安置粉饰太平、以少量金银强购薄田、为权贵吞并土地铺路……秦桧这些作为,倒是一点不出乎郁竺的预料。
可这事终究只是南柴屯几十户百姓的生计,既掀不起民变,也动摇不了朝局,比起京中的风云变动,实在太过微小。
以朝中上下,便是她的门生故吏,也没一个人觉得这桩“小事”值得专程禀报,若不是李纲今日提起,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恐怕李纲也是这般考量,才特意等到童贯案尘埃落定、朝局稍稳后,才委婉地将此事说与她听。怕的就是郁竺也觉得此事太过麻烦,或者为了稳住秦桧、不节外生枝,直接拍板认同了秦桧的做法,那样一来,便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了。
两人正说着,转过甬道拐角时,却迎面撞来一人,定睛一看,正是秦桧。
二人皆是一愣——秦桧虽是一道来的,却被李纲支使将童案卷宗送到御史台库房中封存,不知为何会站在这里,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李纲很快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方才不过是据实陈述,并无半分夸张,虽有几分撞见当事人的尴尬,却也坦坦荡荡,只朝郁竺略一颔首,便收住话头,拱手作别后转身离去。
秦桧有些提心吊胆地看着郁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郁竺也不开口,举步朝狱外走去,秦桧忙跟上,一路沉默地陪着她走向马车——来的时候是他备的车,他这会儿得送郁竺回集英殿。
待两人坐进车厢,车夫扬鞭启程,车厢内的沉默仍未被打破。
秦桧坐在角落,脑子里不知盘算着什么,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请罪时,郁竺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打算在朝中设立谏察司,专司百官的监督与纠劾之职,便举荐你做这谏察使如何?”
秦桧愣住了,相对于斥责或贬官的心理预期来说,这简直是个绝顶的好消息。
只是……谏察司是什么?专司百官的监督与纠劾?这不是御史台的职责么?为何要另设新司?
他心中一喜——难不成方才李纲弄巧成拙,搬弄是非不成,还叫郁竺不再信任他,故而用一个虚职架空他?
不,最重要的并非这个,而是品级。他如今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这谏察使若是品级低于从四品,那便是明升暗降……
秦桧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问。
郁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解释道:“谏察司独立于中书门下与枢密院之外,可自设刑狱,秘密审讯处置,直接对官家负责。说是专司百官的监督与纠劾,其实重点负责查处官员结党营私、贪污腐败,以及一切可能涉及谋逆的行为,至于谏察使的品级,我打算定为正四品。”
秦桧的心砰砰跳,方才的忐忑与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这才明白,郁竺不仅没有怪罪他,反倒十分认可他的做事风格,给了他更大的权柄——以往受限于鞫谳分司的制度,他办案多有刑部和审刑院的掣肘,如今有了谏察司的权限,等同于手握直接处置官员的生杀大权!
虽这权力仅局限于官员,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插手百姓事务,但一心想往上爬的秦桧明白,所谓“对官家负责”,如今官家在哪里,可能说上一句话?
说到底,是对郁竺负责!
这哪里是简单的升迁?这是绝对的信任,是将他视作心腹的重用,是投到她门下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秦桧激动得忘了分寸,在晃动的车厢里猛得站起来,想磕头谢恩,额头却重重撞在了车厢顶板上,“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即便如此,他也顾不上揉头,满脸通红,几乎要唱起来:“谢大人提携!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为朝廷肃清吏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三百一十七章
设立谏察司,这并非是郁竺一时的心血来潮。
自杭州归来,她就一直在构思这件事,今日不过是借势提出——她需要这样一个工具。
从秦桧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也能意识到,这个机构尽管品级不算高,但是政治色彩更浓厚,工具属性更强烈。
郁竺之所以将他安插到谏察司,也确实因为他是一把好用的刀。这把刀如果挥向黎民,民生必遭涂炭;如果长期留在司法体系里,法纪公正会被侵蚀。
不如,让他专心对官员群体开刀吧。
如今童贯伏诛,那个能让百官暂时摒弃嫌隙、抱团抗衡的“靶子”没了,潜藏的派系矛盾、利益纠葛很快就会浮出水面,而那些往日里指向童贯的反对之声,很快也会调转矛头对准她。
毕竟,郁竺身上有太多可以攻讦的点了——
比如,重视商贾,弃本逐末,更有人暗中抹黑她借通商之名中饱私囊;
比如官家长期抱病、深居内宫,她以近臣之身辅佐太后、决断政务,这是挟君弄权,觊觎神器;
再比如,她的性别就是原罪,道学家们有无数的理由忽视她的政绩,盯着一个“女”字写出洋洋洒洒万字长文,来证明她不该主政。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让秦桧手握谏察司之拳,正好能以雷霆手段震慑异己,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另一方面,如果让秦桧继续留任大理寺,南柴屯的事情绝对不是孤例,一次两次或许尚可遮掩,可长此以往,这个她一手提拔的人,难免成为帝国基柱上的蛀虫。
郁竺想,她走到如今,纵然始于对故土的执念,也掺杂着对权力的渴求,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满目疮痍。
哀民生之多艰。
若为朝堂上的一己私欲,便放任秦桧祸国殃民,那便是彻底背离了初心,本末倒置了。
更何况,她心中还有一层未宣之于口的考量——放任秦桧,会败坏自己苦心积攒起来的民心。
天地之间自有公秤,那秤砣,便是亿万黎民百姓的心。从最初力废花石纲、创设铜匦、开辟寒门取仕新途,到如今平定海寇、通商利国,她所行诸事,无不是在为中下层官吏与黎民百姓争取生计与尊严。
因此,郑太后垂帘听政、势如破竹的倒童之举,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毕竟,无论庙堂之上如何风起云涌,只要民间寸草不惊、民心向背分明,江山便不会动摇,借机生事之人也会举步维艰。
所谓的权谋机变、厚黑伎俩,在民心这杆公秤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堪一击。
而这份凝聚起来的民心,于她而言,绝非一时的政治助力,或许以后还有更大的用处……
…………
谏察司的成立,倒没费多少周折。
象征性地召集部分宰执级的官员商议,随后刑部、大理寺进行律法层面的审核……这些不过是些按部就班的流程性事务,只要与谏察司存在部分职权交叉的御史台不提出异议,整个推进过程便会十分顺畅。
而御史台那边,李纲因为有了郁竺的提前暗示,自然是对此保持了缄默。
谏察司衙门的选址,就设立在宫城的右掖门附近,这一带坐落着二府三司等核心衙门。将谏察司置于如此关键的中枢地带,也是宣告着将对官员的监督直接嵌入了大宋行政体系的核心。
秦桧新官上任三把火,从昔日任职的大理寺、刑部中,挑选了近百名能吏归入麾下,又模仿科教局的运行模式,在各路广招贤才。
一时间,谏察司声势浩大,秦桧本人更是风头无两。
朝中官员对此议论纷纷,看法各异——多数人与秦桧想法一致,认为这是郁竺与她左膀右臂李纲产生分歧的证明,特意设此机构,就是为了分割御史台的职权,借此削弱李纲的势力;另有一部分人则揣测,此事背后定有官家的手笔,虽说官家如今口不能言,却也会隔三岔五现身朝会,气色看上去尚佳,或许并未完全沦为傀儡,也许这样的官家,才会更加忌惮有人乘机谋逆,设立谏察司,多半也有加强稳固君权的考量。
但无论是郁竺授意,还是官家暗中推动,有一点毋庸置疑——如今的秦大人,已是离皇权核心最近的人,成了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都传到了秦桧耳中。他对此非但不恼,反倒十分引以为傲,竟直接在谏察司衙门外挂了一副对联,字里行间尽显张扬,有道是——
被告之人,问皆称枉。
斩决之后,咸悉无言。
只是秦桧这一高升,南柴屯百姓签订卖田契的事情便再度搁置了下来。这些乡民才是真正的无依无靠,田地荒芜在那里,连那点微薄的土地兼并补偿也迟迟未能拿到手。
此事终究不能再拖延,郁竺直接将开封府通判陈慥和他的妻子一同传来集英殿,把善后的事情又指回到了陈慥手中。
之所以要唤其妻子同来,只因陈慥之妻柳大合,正是坊间“河东狮吼”典故的出处之人。先前铜匦取仕之制推行时,柳大合亦曾踊跃应选,唐恪便在郁竺的授意下,给了她开封府安济坊安济使之职。
如今女子入仕,虽难登高位且阻碍亦多,但是取仕的渠道即开,她们便如汲取养分的树根一般,四处扎根,也渐渐成了气候。
当下女子为官者,多集中于三类职司——其一是厢坊的女谕,专司调解邻里纠纷、宣扬教化等事;其二为厢公事所的坊巷正,掌管基层治安、宣导防火防盗之事;其三便是如柳大合这样的,在各州府常平司或安济坊任安济使,负责派发救济物资、掌管慈幼局、惠民药坊等。
可以说,女子官员已遍布基层治理机构的小半壁江山。
在处理南柴囤百姓安置这样的事情上,柳大合自然要比她的通判丈夫来得更“对口”。
事实亦证明,郁竺此番并未托付错人。
陈慥尚在揣摩长公主与郁相的心意,瞻前顾后,既怕对南柴屯村民过于宽容而触怒长公主,又恐偏向豫国公而惹郁相不满;反观柳大合,却是快刀斩乱麻,直接召集安济坊数十名民壮,将横塘渠截堵,引水流回南柴屯,又派人在渠边驻守阻拦国公府的人,随后直接从安济坊调拨过冬粮草,分发给百姓。
她这样出手果断,反倒让素来有恃无恐的豫国公慌了神——柳大合此举,背后难道是郁竺的授意?此前郁竺与科教局,对豫国公多有扶持,难不成这意味着郁竺对他们这些勋贵的态度,要有所转变了?
豫国公心中不安,跑去宫里让郑太后拿主意。然后,这件事,就不出意外地传到了长公主的耳朵里。
携手共事这么久的默契仍在,长公主未与郁竺通一言,就直接将豫国公安抚了回去,原话是:“太后母仪天下,郁相不过是为了给天下人做做样子,岂会为了些许佃农下户,薄待太后娘家人,国公爷又何苦和些草民争?”
这句话,通过当时也在慈宁宫中的琼英之口,传到了郁竺耳中。
郁竺心领神会,等豫国公派往横塘渠闹事的家丁撤回,也连忙见好就收,命柳大合带人撤回,并即刻传令工部,引皇家玉津园之水入豫国公的私园。
一场风波,终以双方各退一步,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只是风波平息后,长公主却刻意避而不见郁竺,既没有只言片语的评价,也未再遣人传什么音信。郁竺从她这轻微反常的态度里,嗅到了一丝不满的意味。
确实,她在事前应该与长公主通气。可从此前长公主杖责南柴屯村民的决定中,郁竺就知道,深宫高墙里长大的长公主,绝无可能真正共情底层佃农的生存窘境。
尽管公主也曾关心过“玉米”这类能饱腹的粮食,但那也并非源于对百姓生计的体恤,而是出于稳固政治地位的需求。
因此为了保险起见,为避免商议时被长公主驳回,郁竺只能先斩后奏。
这场无声的隔阂,终究在二人同盟的温情面纱上戳开了一个洞。但这并非谁的过错,郁竺有些气闷地想,或许这就是阶级的壁垒,是在中华大地上横亘了千百年的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南柴屯的一道渠水,不过是这道千年鸿沟在朝堂上的微缩投影。
然而仅仅是这条鸿沟造成的裂缝倒还好说,真正叫郁竺担心的,是长公主对于权力的态度。
回想过往,长公主为何会选择与她并肩?自然是为了权力,为了自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从废赵桓到软禁赵构,可以说是郁竺一步一步滋养、协助了长公主的野心。而现在,皇权的硕果已从赵构手中、从曾经可能造成威胁的童贯手中彻底夺了回来。
此时的长公主,会作何选择?她愿意继续与自己分享这权力果实,维持此前的同盟格局,还是想要更进一步,将皇权彻底攥在自己手中?
南柴屯之事上她的置气,会不会也藏着这样一层心思——她认为郁竺先斩后奏的举动,是对她权威的挑战?
疑虑在心中盘旋不去,郁竺觉得,是时候试探一番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童党核心成员的倒台虽然迅猛,但是彻底肃清之事却旷日持久。
自太上皇时期便执掌军权的童贯,党羽遍布中枢与州府,但是很多人不过是随波逐流,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就连郁竺本身,早年亦是童贯门人。这些人往下又牵扯着同年、同乡、师徒等盘根错节的人脉,若尽数清算,必定会动摇根基,终究不能一网打尽。
官场没有绝对的是非,但是对于战错队的惩罚又断不可无。
是以,甄别百官“忠奸”的重任,便落到了吏部尚书唐恪、御史中丞李纲、新官上任的谏察使秦桧,以及刚升任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近身侍奉官家而最“明辨”忠奸的蓝珪身上。
文武百官人心惶惶,目光每日胶着于集英殿的方向,关注着自殿内传出的消息——或有人被贬,或有人被罢官归乡,或有人直接被打入大牢……
但时间一长,也有敏锐之人发现了蹊跷的地方,那就是——在如此大规模的官场动荡中,竟无一人得以升迁,即便先前遭童贯报复罢官的忠良,也没有官复原职之例。
这处反常,让人不禁猜想,集英殿的大人物们是否正酝酿着更大的动作。
京中这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下,人人屏气凝神,中原之外的天地,却是一片蓬勃生机——
东南海域商船如织,樯橹连帆蔽日,海外通商蔚然成风。除了茶叶、瓷器、丝绸等珍品外,一类研制半成的中药剂异军突起,成了现如今海外市场最炙手可热的货物。
此种药剂为扬州名医许叔微和杭州科教局合作特制的,专克伤寒、疟疾、肺痈等常见病症,其工艺虽不甚复杂,却因对症见效快而颇受欢迎。如今,自高丽至大食,凡是商船所到的蕃邦港口,药剂都被抢购一空,常有蕃商为争购几箱药剂,在码头大打出手。清贫半生的许叔微也借此一跃成为江南屈指可数的巨富。
而得益于科教局的专利保护制度,凡经其备案的药方都受专利保护,旁人不得私自盗用许氏之方研制出售。不过中华药典浩如烟海,可研之方何止千万,眼见此中利厚,其他郎中也纷纷效法,或埋首典籍,或反复试炼改良古方,一时间,各地方药坊新方层出不穷。
科教局急忙出台了规——但凡是想要出港在海外销售的新药方,需集满一千例治愈的病症才可以获得审批。各地药坊急于从海外贸易中分一杯羹,主动降低药价,将新制药剂半卖半送于当地贫苦百姓,其价甚至低于官办的惠民药坊。
如此一来,寻常贫苦人家,往日里生了病只能硬扛,如今只要去药坊报上姓名,就有多种药剂可供选择,还配上郎中上门回访。看得李师师都感慨万千——若是她幼年时有这际遇,父亲也不会早早亡故了。
西陲也是捷报频传。
西夏主李乾顺亲书降表,向大宋称臣纳贡,其与辽成安公主所生的太子李仁爱,携着黄金千两、良马百匹、西夏国玺副本,入质东京,以示臣服。
自此,西夏边陲扼守黄河上游的灵州、掌控河西走廊咽喉的凉州、及护佑丝路南道的甘州几个重镇,尽数归于大宋版图。
而更叫人惊喜的是,吐蕃诸部或许是为了攀附中原商路,又或许是被大宋在对西夏的征战中展现出的强大火力所震慑,主动献出祁连山东麓千里沃土,换取出关互市的特权。
如此一来,山丹牧马司也趁机扩建牧场,马三从西域引入的汗血马与本地良驹杂交,河西甲胄作坊也随之兴盛,铁砧敲打日夜不绝,铿锵之声震彻戈壁。
而北疆的战场,虽与大宋无直接的关联,传来的消息却也足够振奋人心。
阿骨打亲率的金军在辽上京外围鏖战数月,城池久攻未克,然而天祚帝却率先支撑不住,带着嫔妃宗室仓皇西逃,留下自己的叔叔耶律淳和宰相李处温、翰林耶律大石苦苦坚守。耶律淳干脆直接派遣使者来宋,一改往日颐指气使的姿态,主动废除岁币,请求大宋出兵支援。
出兵自然是不可能出兵的,对于辽国的求援,郁竺依循早前的计划,参照登州、苏州的火器贸易监的规制,在河朔定州新设一所火器贸易监,名正言顺地在北疆大规模囤积火器。
这个举动,大宋也没有刻意隐瞒,不出数日,便有探子将消息传回金国。果不其然,十五后,金使便赶至东京,带来了完颜阿骨打的诚意——约定于冬月二十,在渤海签订此前斡离不带回的盟约,届时,阿骨打将会亲临。
而外间风云激荡之际,郁竺一反常态,除偶尔抽暇接见辽、金两国使者,其余时间几乎都埋首太学院,很少露面。
无他,她正忙着整理自己的施政纲领。
自科举制恢复后,太学已非入仕唯一途径,再加上去岁有一大批太学生随李清照出使番国,如今太学院人数锐减。
剩下的这部分太学生,大多无事可做,继续编纂着李清照未竟的《历代书画志》。只是时移世易,往日官家酷爱书画,此书尚受重视,如今风向已改,加之“精神领袖”易安远走,除少数真心痴迷丹青者,其余人颇有戚戚然之意。
如今,郁竺让他们参与整理施政纲领,可谓是正中下怀。一帮书生仿佛前朝“北门学士”附体,拿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劲儿,在宰相大人的指点下,短短一个月内,就完成了万字长篇“更化四策”。
更化者,改制也。
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①郁竺推行改革最主要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政令能顺利施行到最基层。之所以曰“四策”,是因为这个万字长篇,归根结底就四方面的内容。
其一,精简机构,提高效能。将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并,成立“都堂”,作为最高政务决策机构,终结二府分立的局面,使军国大事能统筹决策。都堂以宰相为长官,参知政事以及原枢密院核心官员为副贰,共同议政。将仅负责禁军管理、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的三衙完全划归都堂直辖。
同时,将分割国家财权的三司并入户部;将审官院、流内铨、三班院等负责官员考课、选任的机构并入吏部;将太常寺与太常礼院的职能合并,统归于礼部掌;将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等机构的职能并入工部。
最重要的一点,新增兵部,下辖东南西北中五道,每道设立都总管,将原掌军政的路级安抚使司撤销,其掌管的禁军、厢军按照地理位置,合并划分至五道。这样一来,地方的兵力大幅度集中。
路一级的四监司由此变成三监司,在此基础上,将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等合并,组建巡抚使司,总揽一路之民政、财政、司法、监察等主要事务,作为中央在地方的权威代表,向“都堂”负责。同时,府、州、军、监,也统一调整为“州”的标准建制。
此方案的精髓在于“以实并虚,权归一部”,一旦按照这个方向改革成功,郁竺作为宰相的权力就会空前集中,从地方到中央再到军队,悉数都要听她调遣。
事实上,郁竺也确实是想以这种更为直接的方式,重新排兵布阵,在全国上下的重要岗位都安插上自己的人手,因此她才没有在童贯倒台之后,急不可耐地先提拔官员占补空缺的官位。
不过,这个方案也同样存在致命缺陷,那就是机构的合并会产生的大量冗官,这部分人带来极多的阻力和不稳定因素,但是郁竺在“更化四策”中却没有想好后路,丝毫不提要怎样温和而循序渐进地安置他们。
而这个致命缺陷,恰恰就是她留来试探长公主的部分。
余下的三策,比起大刀阔斧的第一策来说,都显得温和很多了。
二策,力倡提升女子地位。子女成年之后可自由选择随父姓母姓,而父亲若有作奸犯科,子女则一律改为母姓;进一步开放科举对于女子的限制,不止局限于实务科的水利、算学、舆地、工造等,女子可与男子同考经义、策论诸科,入仕路径一视同仁。
三策,轻薄赋税,废除徭役。农户依十税一征收,较旧制再减一成,遇水旱蝗灾,地方官可奏请朝廷全免当年税粮;商户则按营收分作五等,上等商户及海外贸易商,征利十之三,中等商户、下等商户、赤贫小摊贩依次降低至免征;更彻底废除沿用百年的徭役制度,减少非必要大型工程。
四策,拓土垦荒,稳固边疆。招募中原无地贫民,由官府供给全程盘缠,另赠稻种二石、铁犁一具、耕牛一头,自愿前往东南诸岛及西北、西南等新收复之地定居,并且凡垦殖满五年者,所辟田土便定为永业田,十年内免缴任何课税;于边疆要冲设军屯、民屯,若某地屯垦三年内能实现粮食自给,主事官吏即晋爵一等,屯民亦免后续五年税赋。
这三条,主要是对过往施政的梳理与深化,并补入了后续拟推的新政,使政策脉络更显清晰。她的目的,是要借这整套“革新四策”,将新政与自身宰相身份深度绑定,为自己塑造一个清正有为的宰辅形象。
同时,这也是一种公开承诺,将整个国家未来“轻赋、惠民、拓土、兴才”的发展方向,明明白白公之于众,凝聚朝野共识,争取各阶层的理解与拥戴,为后续新政推行铺平道路。
就当郁竺准备将这“四策”拿与长公主商议时,龙德宫却传来消息——太上皇赵佶薨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郁竺听到这个消息时,着实愣了一愣。毕竟赵佶如今尚未年至不惑,即便被囚,也有御医每日照料着,而历史上他经历了靖康之变这等劫难后,也愣是熬到五十三岁的年纪才客死五国城。
如今骤然离世,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郁竺不及细想,当即传轿入宫。轿辇停在龙德宫门外的时候,刚好遇上武松。
如今宫禁虽多交予天子门生与刘荃的天武军打理,但是核心的睿思殿区域一直是武松亲自掌控的。想来他也是得知赵佶薨逝的消息,就立刻从睿思殿赶来了。
此刻武松正立在阶前,吩咐禁军把守住各处宫门,见郁竺下轿,快步上前搀了一把,小声道:“太后和长公主都在殿内,殿下她……很是悲恸。”
郁竺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朝着幽深的龙德宫内望了一眼,低声回道:“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
内侍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跨过殿门后,熟悉的降真香的气息便漫了过来。
郁竺放眼向殿内扫去,紫檀木案几一层不然,上面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字,桌角的官窑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桂枝,殿内铺着的素色绒毯不见半分尘垢。
显然,宫人日日打理,并未懈怠,维持着太上皇起居的体面。
可这份规整,却被殿中一处景象生生打破——靠近床榻的地方,一只金盆翻倒在地,暗红的血水从榻边漫出来,浸透了一小片绒毯。
原来竟是自裁么?
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床上,寝衣的袖口被剪开,露出的左腕缠着几层白绢,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
郁竺已经好久不见他,这才发现,比起在位时,赵佶几乎是瘦掉了半个人。
床榻边围着几位医官,颜澄站在最前头,见郁竺进来,他抬了抬眼,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
郑太后坐在床沿的锦凳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正按着眼角。她还算克制,但长公主却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整个人趴在榻边,肩膀抖动得厉害,呜咽声不断地从埋在臂弯的喉咙里倾泻出来。
确实如武松说得那般——万分悲恸。
郁竺放轻脚步走过去,示意伺候的医官和宫人退下,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背,声音放得极轻:“殿下节哀,太上皇若泉下有知,见您这样哭坏了身子,也是会伤心的。”
长公主愣了一下,哭声更甚,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哑着嗓子对郑太后道:“母后,我……我有话想跟郁大人说。”
郑太后心领神会,连忙掖了掖腮边的泪珠:“本宫去看看韦太后,她还不知道此事呢!唉,她眼疾愈发厉害,怕是遭不住,此事晚点告诉她为好。”说罢,由宫女扶着,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长公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抓着郁竺的袖口:“阿竺,是我不孝……你知道吗,母后走得早,父皇待我总比其他姐妹上心些,我小时候偷偷爬树摘梅子摔了腿,父皇急得和什么似的,后来我及笄,也是他亲手给我簪的凤钗……”
话到此处,长公主哽咽得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后来宫中发生变动,父皇禅位……说实话,此事我对不住父皇,因此我连来看他都不敢,我总想着,等我再站稳些脚跟、等时过境迁,总能有办法叫他安度晚年,可谁知道……”
谁也没想到赵佶竟然会自裁,就郁竺也想不通,赵佶是多么贪恋生趣的一个人,牵羊礼的奇耻大辱都能忍受,怎么会选择自杀呢?
或许童贯的倒台,断了他最后翻盘的念想,又或许赵构在他腿上弄出的伤残,很大程度上打击了他的心志。
郁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公主。
她作为一个外人,发动宫变自然是毫无心理负担;赵构和赵佶父子缘分薄,也做得干净利落、心狠手辣;但是长公主和赵佶之前并非半分亲情没有,再冷血的皇家,也会有片刻温情的瞬间,在这个时刻回忆起来,格外叫人心痛,她因此而伤心再正常不过了。
长公主依旧在抽噎:“我从前总以为,只要握了权,就能护着想要护的人,得到想要的东西,可如今才明白,有些事情,比权柄金印金贵多了,就像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叫一声父皇,永远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对父皇尽孝了……你说,你说,我当初费尽心机争那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些话,我不敢跟母后说,不敢跟宫人说,只能跟你讲……”
郁竺心头微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可太上皇的身后事,我们总得办得周全。以帝礼下葬,让天下人知道殿下的孝心,也让太上皇走得体面,您看如何?”
长公主却连连摇头,泪水又滚了下来:“不行的,父皇早已禅位,若用帝礼,于礼制不合,且官家的身子……哪能主持这么重的葬仪?会惹人非议的。”
“非议事小,人心事大。”郁竺语气沉了几分,坚持道,“殿下你细想看,太上皇在这个时候突然故去,本就容易引人揣测,若葬仪办得简单,外头定会有流言,说是官家或我们有意苛待,甚至……甚至怀疑太上皇的死因,到时候人心浮动,于朝局不利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长公主愣了一下,半晌才哑声道:“你说得对……是我只顾着伤心,忘了这些关节。”
经丧仪的事情一打岔,长公主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眼底还留着未褪的红,半响又哀叹道:“如今父亲这一去,我的血亲就剩下了一个兄长,我想着把他从景灵宫接到我府里住着,给他些宽松日子,我怕……我怕他也像父亲一样,想不开……”
听长公主提到赵桓,郁竺的心提了起来——公主的意思,是要将赵桓换个地方幽禁。她思忖片刻,语气却依旧温和:“殿下心善,可郡公回京后,因未能得偿所愿,曾与殿下争执过,甚至言语间颇有怨怼,您待他宽厚是情分,可也需多留个心眼呀。”
话里话外,是不赞成了。
长公主垂了垂眼,似是想起了往日的争执,终究没再坚持,只轻轻“嗯”了一声。
郁竺见她情绪稍缓,便准备安排后续事宜,起身时故意顿了顿,袖中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长公主被这处动静吸引了目光,疑惑道:“这是什么?”
郁竺弯腰捡起,似是无意道:“是我命太学生整理的更化四策,本想着今日寻殿下商议,看看哪些地方需商榷,没成想……想来是要暂时搁置了。”
出乎意料地,长公主却伸手接过册子,信手翻了七八页,这才合上册子递还给郁竺,带着几分无力:“这些事你看着办吧,我也无心再管这些,只愿顾好父皇的身后事便行了。”
郁竺躬身应下:“是,我这就着礼部拟国丧仪制。”
出了龙德宫,正是晌午,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了下来,纯粹地把暖意淋了个满身。郁竺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不用再试探了,猜测是真的,她最不希望的局面出现了——长公主真的起了和她争权之心。
自踏入龙德殿起,长公主的每一步都在“以退为进”。
从最开始的哭泣,到诉说童年的回忆,到表露自己的厌权之心,字字句句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我累了,不想再与你争了。
若换作旁人,郁竺或许会信这份退缩是真的,毕竟至亲离世的悲痛,足以击垮任何人。
可郁竺清楚记得,眼前这位长公主,是能亲手除了对自己不利的驸马,在两次宫变中行事果断之人,她会如此脆弱吗?
真正让郁竺起疑的,是后续两件事。
其一是丧仪,公主坚持“不可大办”,可她怎会不知,如今内廷外廷的实权多在郁竺手中,若丧仪办得单薄,天下人的猜忌只会指向郁竺。这看似“顾全礼制”的提议,实则是将郁竺推到风口浪尖。
其二是赵桓的安置,长公主想把这位被二人共同监禁在景灵宫的前太子,接到自己府中独自掌控。赵桓的身份何等特殊?他是先帝之子、曾经的储君,谁知道她会借着这枚“棋子”做什么?
不过这两点,在郁竺提出反对意见后,公主也没有再坚持,这说明她也在试探。她在摸郁竺的底线,在观察郁竺对权力的掌控欲,并且,她也不愿在此时激化矛盾。
正因猜不透这份“退让”背后的真意,郁竺才故意将“更化四策”掉在她面前。
若真是无心政事,她不必接过册子翻看。可郁竺能感受到公主的目光在“精简机构”上的停留——这对中枢权力的调整,是新政的关键,以长公主的敏锐,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利害,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淡淡一句“你看着办就好”。
这很反常。
不是“此处恐有疏漏,当慎之又慎”;
不是“且待丧仪毕后再议”;
不是“此举过于激进,需周全考量”……
知漏洞而放任,明利害却不提醒。
郁竺心中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复杂,快步离开了龙德宫。
第三百二十章
皇帝的葬仪本就是国之大典,繁复隆重至极。整套治丧之礼下来,单是宫外官员与百姓的服丧期便需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之后,民间的生活方可恢复如常,而丧仪还未完全结束,皇帝梓宫还需移至正位,再停灵六个月,方才可正式下葬地宫。
对郁竺来说,这最初的一个月,也是她核心的“表演”时间。
萧索的白幡挂满了整个宫禁,深秋的枯叶落了满地,被宫人清扫后堆在廊下,秋风卷过,再白幡的“哗哗”声里飘出些许,衬得整座宫殿肃穆又冷清。
赵佶的灵柩就停于龙德宫西侧偏殿,为数不多的皇室成员以及宰执级别的重臣轮流着守灵,其余百官则于每日朝、晡两时入殡宫哭吊。
往来人多眼杂,武松早已带人将拱宸门至龙德宫的宫道守得如铁桶一般,这点无需郁竺额外操心。
韦太后因悲恸过度举止失态,加上眼疾,无法长久守在殡宫,匆匆露了一面便回宫去了,朝野上下对此多能理解,无人揪着这点苛责。
倒是赵构,郁竺特意吩咐,让他每日必须在殡宫待满两个时辰,毕竟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心”。
为了防止这短暂的作秀露出破绽,她特意让颜澄加大用药剂量,务必让赵构全程保持安静。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颜澄施药时,赵构竟异常乖觉,毫无反抗之意,甚至看向郁竺眼神里,那在往日十分浓烈的恨意都淡去不少。
郁竺一开始还没想明白,直到后来踏入殡宫,看见停在殿中的灵柩,才恍然大悟——赵构莫不是以为,赵佶是她派人杀的吧?
想来也是。一个人长期被囚禁于方寸之地,心志早已被磨得钝了。如今亲眼见父亲离世,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往日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殆尽,只剩对自身命运的惶恐。
郁竺觉得他就这么误会下去倒也无妨,至少赵构此刻显露的惧意,对她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不过这也在另一个层面提醒了郁竺——既然赵构都能生出这样的猜疑,朝堂内外的其他人,未必不会有同样的想法。为最大程度上消除自身嫌疑,这场丧仪上,她必须步步谨慎,半点破绽都不能留给旁人。
不过如何才叫做没有破绽呢?
除了祭告、奠酒、排班等礼仪环节必须一丝不差,最关键的一环,莫过于“哭”。
给皇帝哭丧,可不是后世那样随意抹几滴眼泪便能应付的,哭声的大小、节奏、次数都有明确规定,不允许随意发挥。
每日哭丧时,先由太常寺官员跪于灵前,高声唱喏“哭”,紧接着大鸿胪官员沿殿廊传声,将“哭”令传遍殡宫内外,在场众人便需齐声哀哭,哭满十五声后,太常再唱“止”,众人即刻收声,这便是礼制中的“十五举音”。
如此哭罢停、停罢哭,每次需持续一个时辰,早晚各一次,容不得半点偷懒。
这哭,既要放声,更要落泪,所谓号啕大哭是也。
单说出声倒还好应付,无非是扯着嗓子耗些气力,可眼泪却是个难办的事,尤其在先帝葬礼上,郁竺若是干嚎无泪,轻则被人议论“不敬”,重则,那些盯着她不放的道学家们能给她扣上一顶“不忠不孝”的帽子。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作点小把戏了。
郁竺要连演近三十天的戏,便是把毕生眼泪都耗尽,也凑不够这样频繁的哭丧需求。她早有准备,叫琼英帮忙在袖口内侧缝了个小锦囊,里面塞着浸了桂花头油和花椒油的棉团。
桂花头油的香气能掩去花椒的辛味,哭前悄悄蘸一点在指尖,轻轻揉在眼周,辛辣气一熏,眼眶立刻泛红,泪珠便顺着脸颊滚下来,效果好极了。
可渐渐地,郁竺发现,自己这番准备纯属多余。越到后期,整个殡宫的空气里,花椒油的辛味就越发浓烈,混着香烛的烟气,成了殡宫特有的气味。
这也难怪。当初那些真正受赵佶宠信、与他有几分君臣情分的官员,都被郁竺搞下台了。如今留在殡宫哭丧的,多是与赵佶无甚交集的新晋官员,或是只求自保的老臣。他们能费心琢磨出用花椒油演孝心的法子,已算对得起大宋官员的那点道德底线了。
不过总体来说,即便有花椒油作弊,哭丧依旧是桩实打实的体力活。郁竺到了这个时代后,日日坚持锻炼,比起初来乍到的时候已经健壮了不少,但每次哭丧结束之后,还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缓上好一阵子才能回过劲。也难怪史书记载,有皇帝宠妃在葬礼之后心力交瘁、灯枯油尽,郁竺尚且觉得难捱,那些养在深宫中、身娇体弱的妃嫔,日日这样号哭折腾,真要哭到香消玉殒的地步,倒也不足为奇。
由于赵佶已经是太上皇,丧仪过后便省去了新君即位的繁琐环节,禫除后,朝野日常运转渐归常态。谥号庙号等梓宫下葬前才需正式定夺,但礼部已提前拟出方案,初谥定为“圣文仁德显孝皇帝”,庙号则从“文”“孝”“徽”三字中择一。
其中“文”与“孝”都是明褒之字,倒也符合赵佶的特征,只是这时候有些见风使舵之人便跳出来了——赵佶毕竟有过主动禅位之举,若是盖棺定论的时候尽用褒扬之词,岂不是在暗暗质疑禅位的合理性?
这话点醒了不少人,许多官员随即附和,提议用“徽”字,这个字在谥法中带有“德性有失”的意味,与赵佶在位时滥征花石纲、引发天下动荡,后又颁罪己诏禅位的一生轨迹相合,算不上全然贬低,也留了分寸。
这事棘手,郁竺自始至终不表态,只作旁观,长公主自父亲离世后,便一直维持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声言要为父守孝三年,对朝堂诸事一概不问。两头都不愿担责,郁竺干脆将难题扔回礼部——再议,横竖离下葬还有半年,总能议出妥当结果。
一个月的“哭丧表演”宣告结束后,对郁竺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长公主退让的空隙,抓紧布局。
她虽猜不透长公主的退让里,有几分是念及往日情分不愿正面相争,又有几分是故意蛰伏,等她行差踏错再趁机取而代之。但眼下唯有先主动出击,才能将局势引向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更化四策”中,后三策皆是惠民之举,此前已有铺垫,推进难度不大,郁竺便将重心放在了争议最大的第一策上——避开文官系统的矛盾焦点,直接从军队入手。
第一步便是取缔三衙,先将各地安抚使司归入枢密院直接管辖,再将天下兵力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五道。
其中,东道统管山东、江淮地区,都总管为宿元景,这位前殿帅因为机构的变动莫名没了官职,如今给了他战事最少、最富庶的区域,也算一种补偿;
南道统管闽越及沿海诸岛,都总管为刘法,他作为名将,把守东南海贸要道,郁竺也十分放心;
西道都总管为折可存,他出身麟府折氏将门,家族自五代起世袭镇守西北,深悉边情,不宜轻易变动;
北道统管河朔地区,都总管为种师道,算是将种家军东移了些许,大大增加了对辽金前沿的兵力;
中道负责京畿卫戍,都宗管为宗泽,他虽为文官出身,却精通军事,日常留守东京,忠诚与协调能力无可挑剔,是稳住核心区域的不二人选。
高层调整之外,军中中层也有动静:岳飞脱离天子门生体系,调往北道种师道麾下历练,借实战打磨才干;刘正彦此前在滴血验亲案中立下大功,郁竺便将他调入中道宗泽手下——此举既算嘉奖,也暗含着牵制南道其父亲刘法之意,不过刘正彦只当重回京城是恩宠,喜不自胜;而童贯的胜捷军旧部王禀,因古骨龙之战立下战功,且无明显劣迹,郁竺也未牵连,反而派他戍守刚收复的灵、凉、甘三州,人称“三州太守”。
这般赏罚分明,让军中不少曾与童贯有牵连的中低级军官彻底放下心来。
此外,天子门生部队仍独立于五道之外,由庞万春任统制,保留其精锐的属性;郁竺还说动刘锜,将武松调入枢密院任职,这是为后续军政改制时,让武松过渡到兵部任职铺个垫。
军队本就讲究令行禁止,此次调整虽涉及高层变动,但中低层不过是换了编制名称,少数人调动也未影响俸禄官阶,更未触及核心利益,加之军饷向来按时发放,因此反对之声寥寥。
将军队牢牢握在手中,郁竺才算有了离京的底气,毕竟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兵权在握,长公主即便有异动,也需多番顾忌。
而她之所以急于稳定后方,是因冬月二十已近,完颜阿骨打约定的“海上之盟”签约之日,越来越近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郁竺在军中的一系列动作,声势不算小,不可能不引起长公主的警觉。可惜在兵权这一事上,长公主从一开始就逊色一筹,纵使有心插手,也难有实质性的作为。
毕竟,公主的身份是个天然的枷锁。她没有朝堂职务,不能像郁竺这样以宰相之身名正言顺地代天巡狩、调动军队,更不能亲自领兵出征、在沙场之上培养亲信势力。只能借着私下安插人手的方式,在军中悄悄渗入自己的力量,动作注定束手束脚。
当初二人在崇宁寺禅房定下“条约”,郁竺并未食言。只可惜长公主在为自己争取那份权利时还太年轻了,心思多放在身份地位与经济利益上,甚至连未来驸马、尚未出生的子嗣的爵位俸禄都考虑到了,却唯独没有给自己多争取一点兵权。
郁竺自然不可能主动提醒她。一来,当时宫变成败未卜,即便成功,也需顾忌赵构和童贯的感受;二来,兵权是国之根本、立身命脉,这种要命的东西,即便面对再亲密的盟友,也断无分享之理。
现如今,长公主虽然地位尊崇、风光无限,但真正能供她直接调遣的力量实在不多,不过公主府长史、司马、掾属等官吏,另有借着蕃商护卫的名义私下招募的八百义士,以及朝廷规制内的公主府亲卫五百人。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与天下五道大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因此,五道兵力划分调整尘埃落定后,长公主紧接着就暗中运作,将府中几位得力干将安插到了军中。
这些人身居的品级不算低,可毕竟毫无战功,难以服众,无法融入军中体系,只能不尴不尬地在军中挂着虚职养着,根本掀不起风浪,自然构不成实质威胁。
至此,郁竺终于可以相对安心地前往登州赴那海上之约。
本来签订这类邦交盟约,是不必郁竺亲自前往的。就像澶渊之盟,寇准也不过是在前线主持战局,最终签订和约的是使臣曹利用。
可此次不同,金国特意遣使告知,完颜阿骨打会亲自赴约。宋金两国目前尚处于平等地位,大宋要想合乎外交礼仪,也应该是赵构亲至。
郁竺起初也确实这么打算的——带着赵构去便是,反正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到时候找顶宽大的轿辇抬着,四周用锦幔一遮,充当个吉祥物,只在签约时露个面,也算给足了金国面子。
但是长公主坚决不同意,郁竺隐约能猜测到她的顾虑——宰相带着官家离京,大宋军权又多在宰相之手,若是二人直接起了列土分疆之心,那可不是乱了套么?
赵构既不能去,麻烦便来了。他膝下无子,宗室里适龄的皇子又早被清算得所剩无几,无人可以代表皇室出席。最后还是郁竺退了一步,给赵桓编了个逃离火海、历经千辛万苦回京的故事,算是终结了他“社会性死亡”的状态,由“官家”重新册封他为燕王,让他作为皇室代表,一同前往渤海。
这么一来,郁竺拿捏着赵桓这位前太子,长公主握着赵构这位现任官家,双方都有了牵制对方的筹码,倒也能各自放下心来。
郁竺有些促狭地想,两人这种互相怕对方带着底牌跑路的微妙氛围,反倒让此前弥漫火药味淡了几分。
…………
十一月初一,南薰门外的汴河码头,数十艘大船停靠在泊位,将河面镇得一丝细浪也没有。
这里头,除了要随宰相郁竺前往登州的官船正在装卸货物和粮食,另有一部分船只,也正忙着转运送往河洛祖陵的建材。
大宋祖陵位于河洛巩县,与其他朝代帝王即位后便开始修陵不同,自太祖、太宗起,大宋便立下“生前不修陵”的规矩,因此赵佶帝陵修建的工期也仅有短短七个月。
修陵的青石与砖瓦多产自陵区附近的山区与官窑,可地宫内部的雕花饰件、特殊建筑的斗拱构件,需由工部亲自督造,再从东京运往巩县。因此码头上,上百名身强力壮的工匠们正扛着硕大的木件、石雕上上下下奔走着。
码头东侧的驿亭下有五个人,三个坐着,两个立着,穿的都是普通的青布直?,并不起眼。亭中摆了张旧木桌,桌上放着粗陶茶壶与茶碗,几人似是在边喝茶边闲聊。
只是工匠们在经过这平平无奇的几人面前时,总是不自觉地挺直腰杆,搬运东西时也格外卖力气。
不远处,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转悠了半天,盯着几人观察了半响——坐着的三人中,一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长得很是英武,另外两人白白净净,面容秀气,倒像读书人;站着的两个,一个年纪轻轻,生得是毕生少见的俊俏,只是神色冷峻,另一个中年人,长相普通,削尖的颧骨本应显刻薄,却因满脸堆笑,添了几分亲切。
汉子琢磨着,这几人约莫是码头上的大小头头,踌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凑过去,陪笑道:“几位官爷,这儿还招人么,小的不要工钱,给口饭就行……”
现如今朝廷取消了徭役,工事都靠雇人,他有此一问也合情理。
汉子这一问是冲着那站着的中年男子说的,只因看他满脸堆笑,以为是个和善的。不料那中年男子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耐烦地斥道:“去去去……”
汉子缩了缩脖子,有些失望,又不敢纠缠。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亭中坐着的一人忽然开口:“官人听口音,不像是东京本地人吧?”
这声音清亮,汉子才惊觉说话的是个女子。更让他又惊又喜的是,对方竟唤他官人!这是此时对陌生男子的礼貌称呼,哪是他这等贱民能受得起的?他连忙转过身,搓着手陪笑:“俺是打河北来的。”说这话时满心雀跃,只盼着这位和气的女官能给个活计。
他不知的是,他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的声音,已经让亭中几人听出了破绽——眼前的人哪里是什么“汉子”,分明就是妇人压低嗓子假扮的。
现如今女子境遇虽有改善,却还是弱势,逃难时扮成男子也是为了自保,无可非议。几人没有大惊小怪,那女官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官人是自河北哪里来的?”
“盖州的。”
“那处田虎在作乱呢,难怪你逃来东京。”
“可不是嘛!”
“历子呢?给我瞧瞧。”女官忽然话锋一转。
那妇人徒然一愣,一脸迷茫。
这历子本是官员到户部支俸的凭证,如今朝廷为安抚流民,特意给河北、淮西等有匪患之地的流民发放历子,凭照身贴领取,可兑应急的粮食与住处。
眼下河北流民已领了百余万张历子,即便这妇人受当地官员豪绅欺压没领到,也绝无可能不知道这会事儿。
然而这妇人当真是一无所知的模样,见五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下意识的伸出左手往怀中掏,像是想摸出什么东西,却被衣襟挡了一下。
这一个小动作,让亭中另外几人瞬间变了神色——中原百姓穿衣都是右衽,而她这动作,分明是穿惯了左衽胡服的习惯!
先前坐着的魁梧汉子与立着的俊俏少年几乎是同时起身,朝那妇人逼近。妇人见状,魂都吓飞了,转身想跑,可肚子里空空如也,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被两人一左一右架回了亭子。
“此人倒不像是个有功夫的,应当不是细作。”
“可她一个女子,没习过武,却又有些筋肉分量,反倒奇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评点,瘫在地上的妇人早已没了羞恼的心思,全副注意力都在那坐着的女官身上——她看出来了,此人才是这群人里说话算数的那个。
她几步爬到女官跟前:“大善人行行好,俺不是细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娃娃还在城外的观里还养着,正等着俺回去喂奶呢!俺不想讨饭,只是想找口活计挣口饭吃,俺有饭了,娃娃才有奶喝啊!求求您,放俺走吧!”
原是哺乳的女子——如此,倒也是解释了身体上的些许异常。
那女官沉吟了片刻:“你是辽人?还是金人?”
妇人一下子又愣住了,眼神又慌乱起来。
她知道辽国和大宋是朋友,但是逃难的路上听说金国和宋人也要结好了,如今金人和辽人又在打仗,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对自己有利,咬着下嘴唇犹豫了半响,索性豁出去了:“俺是利州人①,年前的时候俺们城里有人反了,要去投靠女真人,朝廷派了怨军来平叛,可没打赢。领头的姓董的将军因为打了败仗被朝廷砍了头,结果没几天,他手下那个罗汉将军转头就反了朝廷,和城里的反贼一拍即合,杀来杀去的,根本没活路啊!”
“俺男人就是那时候没的,”妇人眼眶一红,声音却没低多少,“听逃出来的人说,大宋这边女子不用靠男人,一个人也能过日子,俺就想着兴许这里还有条活路,就抱着刚满月的娃娃,一路躲躲藏藏,九死一生才跑到东京。可到了才知道,大宋的女子要么识字,要么手巧,能做细活赚钱,俺却只会些粗活,没有主家愿意雇俺……身上的盘缠没多久花光了,俺没法子,只能把娃娃寄城外的观里,扮成男人来码头找力气活,真的不敢骗官爷们,求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这妇人说的,确实是辽地近期的真事。
三年前,渤海人高永昌杀了当时辽东京留守萧保先,自立为帝,而后,辽天祚帝派宰相张琳讨伐,却在沈州被支援高永昌的女真兵所败。之后,燕王耶律淳招募辽东饥民,取报怨于女真之意,组建了“怨军”。
只是这支怨军成立后,非但作战不利,更是接连发生叛乱。妇人口中的“董姓将军”“罗汉将军”,就是怨军将领董小丑、罗青汉。其中董因征讨利州叛乱失利被处死,罗随即率怨军叛变作乱,如今辽廷正在派都统耶律余睹、萧干领兵镇压怨军。
这些事牵扯辽廷军政,且时间线清晰,若非真实经历,绝非一个普通逃难妇人能凭空编造的。
如此看来,这妇人身份或许确实如她所言,掺不了假。
那妇人语毕,跪在原地惴惴不安,不敢起身。半响,听得女官开口问道:“我给你指条活路,你可愿意?”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人到了这份儿上,但凡有条活路,哪里还有不愿意的?那妇人连忙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也不念叨着要放她走了,一脸希冀地看着面前几人。
女官轻轻一笑:“如今朝廷正在四处拓土垦荒,不管是东南的海岛,西北的牧场,还是西南靠近吐蕃的新附之地,都在招人。你若是肯带着孩子去,官府会供全程盘缠,不用你花一文钱。到了地方,还会给你分一间屋子、两石种子、一具铁犁,再配一头耕牛。只要你好好垦殖满五年,那片地就彻底归你了,而且十年内不用交任何赋税。你说,这是不是一条活路?”
谁料那妇人听罢,却并未露出多少惊喜的神色,反而垂着头嗫嚅起来,半晌才小声道:“俺……俺听说那海岛,多是流放犯人的地方,俺们孤儿寡母的,去了怕是受欺负;西边又太远了,俺从辽东逃到东京,已经走得腿都断了,那么远的路,真能走得到吗?再说那地方荒凉,都是沙子,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就算到了,怕也活不下去……”
她话音未落,就被那先前挟她进亭子的魁梧汉子打断:“你这妇人,真是不识好歹,方才还说没活路,这就给你指了明路,你倒挑三拣四起来!官府管吃管住管路费,只要你肯干活就有地有屋子,这不比你在东京四处讨活计来得安稳?还是说,你方才是故意扮可怜诓我们,想着白拿银钱不用出力?”
“俺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啊,官爷!”妇人连忙矢口,“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你尽管说,若是真有难处,咱们再想办法。”女官抬手制止住身边之人,依旧温和地看着妇人。
“不敢瞒着贵人,您说的这垦荒的事,俺在东京城里也听过风声。俺知道要去户部领张帖子,填上姓名籍贯,就能拿盘缠,走一段路到驿站,还能领下一段的盘缠。可城里有人说,这是朝廷想把流民骗出京城的法子,只要出了京东西路,就再也领不到盘缠了;就算侥幸走到西边,官府发的种子都是放坏了的陈谷子,屋子是漏风的破草棚,耕牛更是想都别想。反正人已经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就算知道被骗了,也没法再跑回来……俺带着娃娃,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
亭子里一群人沉默了,只剩下汴河上吹来的呼呼风声。妇人语毕,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几人,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方才多嘴,万一哪句话触怒了贵人可怎么好?
半晌,女官才缓缓开口:“这样吧,我给你写份手信,你拿去户部,他们见了信定绝不会短了你的盘缠。也不必自己赶路,朝廷会派牛车送你去目的地,西北、西南,你想选哪处都可以,如此,你总该放心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那俊俏少年已从怀中掏出一支玉制笔状物件,递到女官手中。女官接过笔,手腕轻转在纸上唰唰书写,动作利落。
那妇人目光落在笔上,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笔竟不用蘸墨,字就直接显在纸上!她在东京街头听人说过,科教局的铺子里有卖这种稀罕笔,价格贵得吓人!看来自己今日遇到的,果然是来头极大的贵人。
片刻后,女官将写好的纸条卷起,轻轻折了个扣,递到妇人手中:“你去户部衙门,把这个交给门房,让他们带你去见梅尚书。他见了这信,定会亲自安排你和孩子的去处。”
妇人双手接过纸条,连连磕头谢恩,这才起身要走,没承想,女官忽然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位先前还呵斥她“去去去”的中年男子,竟瞬间换了副模样,颇为体贴地脱下自己的青布外袍,上前披在妇人肩上,又叮嘱了句“路上风大,小心慢行”,才让她离开。
妇人觉着奇怪,却也没多想,揣着手信,想着自己和孩儿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一路走出几里地,心里还暖烘烘的。
一直快到朱雀门内的户部衙门,妇人无意间低头,这才瞥见自己胸口褐色的粗布上竟有两块深色印记,原是方才乳汁渗出来洇湿的,在胸前格外显眼。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贵人早瞧见了这窘迫处,特意让那男子给她披外袍,是为了帮她遮羞。
“真是好心肠,还气派得很,连那样刻薄的男子都对她俯首帖耳……”妇人愈发感慨,也愈发好奇起这位贵人的身份。
她虽不识字,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拆开展平,目光在落款处扫过——那两字笔画复杂,却有些眼熟,好像前些日子京中某处张贴的告示里见过……
…………
“万事开头难呀,政策虽好,就怕百姓不信,不过这事也怨不得百姓,要怪就怪朝廷这些年积重难返,贪污受贿之辈太多,早让百姓寒了心。”
汴河码头的驿亭内,待妇人走远,那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再度开口。他正是武松。
郁竺此番离京赴渤海,要准备的事太多,譬如使团的物资筹备、京中新政的推进、先帝陵寝的修建,她索性将几位心腹之人召到这汴河码头,趁此机会一次性布置妥当,省得来回奔波。
此时亭中除了武松,还有三人,分别是如今掌管皇宫大内的蓝珪蓝内相、谏察司使秦桧,以及进京后一直在东京科教局接手马三业务的萧辂。
“所以说嘛,郁相执意要助这妇人,正是徙木立信之举呀!”站在后面的秦桧连忙补充道。
他说完,悄悄缩了缩脖子,暗暗腹诽这北风跟刀子似的冷。不过,也怪他自己一开始没能摸准郁相的心意,对那妇人有些无礼,如今送了个外袍给人家,自己单衣薄衫地受冻,只盼着能在郁竺面前挽回些印象分。
“徙木立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秦大人可曾注意到那女子的身份特殊?”萧辂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她是辽国难民,我大宋能不计前嫌收容她,还为她谋一条生路,这个讯息一经传出,必定会引得更多辽国流民效仿前来。等人数多了,我们便可按朝廷的规划分派他们去边地,这些人到了地方,与迁去的汉人通婚,再经主事官员两三代的教化,就会变成我忠实的大宋子民,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也!此举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呀!”
郁竺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萧辂的说法:“故而,我方才才要亲笔写信给梅尚书,叫他不仅要好好护送这妇人去目的地,更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此事!有这么一个外族女子在前打样,我大宋那些无田无地的人家,还会有什么顾虑?”
大宋商品经济发达,百姓安土重迁的思想没有那么严重,推行移民的难度要远低于其他一些朝代。可方才那妇人的疑虑,也提醒了郁竺——政策制定是一回事,落地执行又是另一回事,若不能打破百姓的猜忌,再好的规划也难推行。
不过也幸亏如今辽廷和金廷打得自顾不暇,若是放在以往,郁竺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挖辽国的墙角,毕竟在这个年代,百姓就是劳动力,就是生产力。
秦桧听着郁竺话里话外在肯定萧辂,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酸意:“这么看来,还是萧大人心思玲珑,能看透郁相的深意,也难怪郁相要带你去见金人了!”萧辂是今日四人中唯一被选定加入渤海使团的,这让他既羡慕又不服气。
萧辂听出秦桧的阴阳怪气,却也不恼,反而淡淡一笑:“多谢秦大人夸赞,萧某就却之不恭了。”
一直坐在武松对面的蓝珪,此前插不上话,这会儿见两人有些不对付,才连忙打岔道:“要不说郁相高瞻远瞩呢!不过短短片刻,就把前因后果、长远益处都想到了,这移民之事呀,不愁成不了啦!”
郁竺则是笑着摇了摇头:“高枕无忧谈不上。诸位方才也听见那妇人的话了,百姓疑心到了边远之地,拿不到朝廷许诺的耕牛、房屋;还怕朝廷是把他们骗出京城,出了京畿就断了盘缠,这些担忧虽说有些过虑,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耕牛可以用老弱病残的充数,种子能拿陈谷滥种顶替,房屋更是能盖成漏风的破棚子;至于盘缠,户部先前为节省国库花费,弄成分段发放,由州县负担一部分,可这就增加了贪腐的空间。所以我打算改一改,给盘缠改成直接护送,由科教局牵头负责,挺岳(武松字),这事就托付给你,务必保证所有报名移民的百姓,都能安全抵达目的地,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武松抱拳作了个揖,郑重应下。
郁竺又看向秦桧:“回头我让户部将所有补贴的银钱全部转化为实物分给百姓,会之,此事的监督就交给谏察司,无论是东南、西北、西南,无论地处多偏远,你也需得派探子盯着,但凡有人敢在发放给移民的物资上动手脚,绝不姑息,抓住一个就当众处置,树成典型,杀一儆百!”
秦桧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他这谏察司成立至今,为了刷出点存在感,一直在兢兢业业找百官茬子,可近来朝堂安稳,哪有那么多茬子可找?如今郁相亲自发话,手下这么多探子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臣遵旨!定叫那些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移民这个小插曲敲定,众人又回归到了之前的话题——“更化四策”中的第一策。
当时郁竺为了留一个破绽试探长公主,故意将第一策的机构合并拟得十分激进。可若论实际需求,精简大宋早已臃肿不堪的机构,确实是迫在眉睫。
如今大宋的“冗员”“冗费”问题已严重到拖累朝堂运转的地步了,衙门重叠,一件事若按照正规程序,需经七八个部门审批方可,行政效率低下得惊人。
其实王朝运转百年以上,多会陷入这样的困局。起初为解决效率问题,设监督机构盯着办事部门;可时间一长,监督机构自身也变得低效,便又要设新的机构监督“监督者”。到最后,往往一个衙门里,真正做事的不过几人,专门盯着找茬、推诿扯皮的,却有几倍甚至几十倍之多。
郁竺在军中改革敢大刀阔斧,可触及官制体制,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最初构思这一策时,她便打算借鉴元丰改制“以阶易官”的思路,将官员的品级、俸禄与其实际权力彻底剥离,也就是明确区分“寄禄官”与“职事官”。其中,寄禄官只代表官员的品级与待遇,不掌实权,职事官则是具体的任职岗位。
按她的设想,在寄禄官序列中,所有现有官员的级别、俸禄与基本待遇不仅不会受影响,甚至可略有提升。即便在机构合并中失去实职的官员,也能保留高阶寄禄官身份,继续享受相应待遇,只是改任宫观岳庙提举、典籍编修这类闲散差遣;同时规定寄禄官需六十岁致仕,借自然减员的方式,缓慢优化官员队伍结构。
这套制度在元丰年间本已初具雏形,可后来因新旧党争反复,政策朝令夕改,渐渐失去了公信力,如今要重新推行,难度可想而知。
眼下郁竺离京在即,此事不得不提上日程。她既要利用离京这段时间,暗中做准备,为后续机构改革铺好路;又要防备自己不在京时形势失控,导致机构改革直接半道崩殂、胎死腹中。
“大人,卑职倒是以为可以大力发展官学,将一批文学之士转为学官,同时,将朝廷部分年轻力壮、有干事意愿的官员,充实到海岛、西北、西南等边地,给予他们更宽松的政策和晋升空间,鼓励其开创新事业。这既能解决人员安置问题,也能加速对新领土的耕治,可谓一举两得。”秦桧毕竟当过州学教授,对以学官安置文官的思路格外敏锐。
萧辂却微微摇头:“秦大人说的法子,针对文学之士与年轻干吏可行,可眼下最棘手的,并非这些人,而是那些要被保留高阶寄禄官、改任闲散差遣的官员。虽说照样能享高官厚禄,可没了实权,对这些人而言,无异于失势,他们未必肯接受这样的安排啊!”
这话一出,驿亭内又静了下来。萧辂戳中了机构改革的核心难题——确实,官员对实权的执念,并非保留待遇就可以撼动的。
沉默没持续多久,终究是武松忍不住,一拍小木桌:“有闲职、有厚禄还不满意?干脆让他们什么都捞不着,看他们还挑不挑!”
这话一出,众人都转头看向他,武松冷哼一声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以适当放出风声,让大家误以为衙门合并后,不少身居高位的官员要被罢官,品级俸禄都保不住,让他们产生惶惑之感,等后续再告知实情,说能保留官阶和待遇,只是换个闲散差遣。这么一来,他们从惶惑到惊喜,自然就愿意答应了!”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作恍然大悟之状。郁竺看着好笑,武松这方法是不错,可是凭借秦桧和萧辂这两个心眼子颇多的人,哪里想不到?他们只是顾忌后果罢了——风声的尺度最难把握,官员惶惶不安是好,可若他们铤而走险闹出些事,这责任就得由提议者来担了。
而武松之所以主动提出,也并非是因为他迟钝,恰恰是因为他想到了——他知道在场众人中,除了他自己,此事没有人敢主动担这个风险,这才挺身而出。
郁竺在心中默默为几人的忠诚度排了序,也不再卖关子:“此法可行。既如此,还是由挺岳负责安排人放出风声,不过会之,此事你要盯紧了,绝不能让这些人真闹出乱子。若是有借着改革风声蹬鼻子上脸、企图闹事的,不用手软,直接以扰乱朝纲的罪名,让谏察司抓起来!”
二人悉数领命。一旁的蓝珪虽对朝政事务不算精通,却也明白官职改革事关重大。不过他今日并不是来商议政事的,而是来督办送往河洛祖陵的地宫物件,还有清点内务府挑选的、要带往金国的国礼的。
他虽然得郁竺信任,被客气地喊来此处坐一坐,却极有自知之明——人家一众文官在这里商量国家大事,他一个宦官在这儿瞎掺和什么?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
故而,待秦桧一番忠心表露完,蓝珪立马起身:“诸位大人,瞧着码头那边的船差不多装妥了,咱家先去船上再清点一遍,失陪各位了。不过郁相放心,虽说如今不提倡奢华,但帝陵的规制半分没差,定叫人挑不出错处。等您和金人办完大事回来,安安心心当这山陵使便是!”
按大宋规制,停灵六月后,由宰相任山陵使,护送灵驾前往陵墓安葬,这也算是郁竺的“表演”收尾。她冲蓝珪笑了笑:“如此便多谢蓝内相了。对了,官家身子还未好利索,我不在京中这些时日,就烦你帮着淑妃娘娘多照拂些。”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赵构真实情况的人,蓝珪自然听得懂郁竺的暗示,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我明日就把葆和殿的雪锦抱去给官家解闷儿!”
郁竺一听也笑了。她与蓝珪最初便是因照料赵佶那只生病的小猫“雪锦”才结识的。如今蓝珪旧事重提,便是在暗示她——他没忘旧日交情,定会守好京中局面,是她可以信赖的人。
蓝珪离开后,亭中便空出了一个面向郁竺的座位。
秦桧眼珠一转,脚下生风般抢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萧辂见此情形,不禁有些微微错愕。
郁竺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武松,递了个隐晦的眼色。武松立刻会意,朝着萧辂扬声道:“萧大人,此番出使金国,大人安危皆系于你身,责任非轻。这船上护卫排布一事我武某倒是有几分经验,不如同你往码头走一遭、看一看,可否?”
萧辂虽不知内情,却也识得场面,当即颔首道:“理应如此,武大人请。”说罢,便跟着武松转身离开,将驿亭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郁竺与秦桧。
亭内只剩两人,秦桧收敛了先前的急切,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大人,臣今日还有一件要事禀报,是关于长公主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秦桧将声音又压低了些:“长公主殿下……似在暗中寻访面首。”
郁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愣了一下,继而略微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这算是什么要事吗?
长公主自寡居以来,并非没有寻过俊俏郎君解闷,不过由于前驸马曹晟留给她的坏印象太深,导致她对于所有的男子抱有一种天然的戒备,那些人也从没有谁能长久伴在她身侧的。
这本是人家的私事,郁竺从不过问。况且如今东京风气开放,贵族女子豢养面首本就不算稀奇,便是庆寿公主这把年纪,身边也有个体贴入微的小郎君相伴。长公主如今骤然觉得寂寞,暗中派人再找些可心的美男子养在府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秦桧似是捕捉到了郁竺神情里的不屑,连忙补充道:“大人,卑职并非是有意盯着这些儿女私事,只是长公主殿下此举,实在是非同寻常呀!”
“如何非同寻常法?”
“殿下她……并非看上了某个具体之人,反倒像是带着明确目的在挑选!当然了,这只是卑职的揣测,若有说错,还请大人千万恕罪。”
“你先说来听听。”郁竺知道秦桧若是没有个八成的把握,绝不会拿这种事来禀报,只是不耐他这般兜兜绕绕,微微蹙了蹙眉。
见郁竺已有几分不耐,秦桧不敢再拖沓,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公主的奶娘李嬷嬷,不知大人可记得此人?这消息便是从李嬷嬷那儿漏出来的。她对外放风,说是要给夫君族中的女儿选上门女婿,条件却苛刻得很,既要样貌周正、文才出众、伶俐机敏,即便暂时没有功名也无妨,唯独身体必须康健,更要紧的是,往上数三代,也就是父母亲、祖父母、曾祖父母,都不能有突犯恶疾而亡的情况。”
“只是这样条件的男子,若非家中贫寒,哪里会甘心入赘?李嬷嬷当了多年公主奶娘,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权贵,不认得什么贫寒子弟,便叫她侄子出去打探,偏她那侄子是个泼皮,恰好臣手下谏察司有个探子也是……也是无赖出身,两人原先就一同游手好闲遛鸟逗趣的,这消息便传到了臣的耳中。”
见郁竺听得认真,秦桧又往前凑了凑:“卑职暗中查过,李嬷嬷的丈夫长期在大名府,夫妻二人分居多年,她丈夫家也绝非什么望族。一个寻常族女选婿,标准竟比公主选驸马还严苛,这未免太过反常!臣疑心,她这是借着选婿的幌子,在给长公主挑选身边人吧?”
“可若是单纯找个取乐的面首,只要皮囊好看、人伶俐些便够了,何苦要这般层层挑剔?”
话音落地,秦桧如愿以偿的看到郁竺的脸色变了变。他心中暗喜,自己能想到的,郁竺定然也猜到了——取乐的面首无需严苛要求,可若是为了挑选孩子的生父,如此看重家世清白、身体康健,便再正常不过了。
寡居多年的长公主,竟动了要孩子的心思?如今官家膝下无子,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会不会被过继到官家名下,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宋储君?
这可是足以撼动朝局的重磅情报!秦桧越想越得意,愈发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谏察司成立至今,他一直兢兢业业找百官错处却收获寥寥,为证明自身价值,才将目光转向皇室。
而皇室之中,又以长公主为首,此前她往军中安插心腹的举动,已让秦桧敏锐察觉到她与郁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如今郁竺的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若是二人日后发展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那么自己就是最早发现这个趋势,并帮助郁竺对付公主的朝臣了,这是妥妥的谁也抢不走的头功。
他正暗自盘算,却忽闻郁竺轻轻笑了一声:“兴许这就是公主的偏好,也并非人人都偏爱病秧子似的美人。”
秦桧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郁相竟然没看透这背后的关节?一个可能动摇储位的隐患,她竟这样轻描淡写?
郁竺却打断了他:“你有这份细心很是难得,谏察司负责监察百官、洞察隐患,正需要这样的敏锐才能将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但如今各项新政推行在即,你的精力该用在刀刃上,去查那些阳奉阴违、阻挠新政的人,去揪那些拿着陈词滥调非议朝政的人,去盯那些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
说罢,她缓缓起身走到亭边,神色不见波澜,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冷:“秦大人,你是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你需要做的,不是去盯着绯闻轶事刨根问底,方才我布置的两件事情,你可曾记在心里?东京的官员查不出错处,便去各地州县查,州县找不到破绽,便顺着铜匦里的举报线索深挖。这两件事可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秦大人,你要好好考虑怎样将事情做得周全、做得圆满,又不伤及自身。”
方才布置的两件事情……是查处贪墨移民费用的官员,以及揪出因官职改革准备兴风作浪之人。
秦桧望着郁竺的背影,心头一震,瞬间醍醐灌顶——原来郁相不是没看透,而是根本不在乎!
不过也是。她如今军权在握,朝中亲信遍布,连官家的情况尽在掌控之中,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即便将来真能落地,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且即便有幸成为储君,长公主作为生母,又能借着这孩子掌握多少实权呢?
与其费力去堵,还不如留着这个明面上的靶子,毕竟生孩子这个举动是万万藏不住的。比起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这样一个摆在明处的对手,反倒更让人心里有底些。
秦桧不禁有些感慨,郁相凭借一女子之身,走到今日的地步,并不全是运气使然。她的眼界早已跳出了宫廷的方寸之地,自己先前还沾沾自喜,以为抓到了多大的把柄,如今想来,不过是格局太小,纠结于无关痛痒的私事。
想通此节,秦桧只觉得拨云见日、浑身通透,连忙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卑职愚钝,今日方知何为格局!卑职定不负大人期许,这就去办!”说罢,便急匆匆告辞离去,像是恨不得立刻回衙门,将这新得的领悟化作雷霆手段使出去似的。
不远处的码头,武松虽说是带着萧辂巡视使船布防,目光却始终不离驿亭。此刻见郁竺和秦桧似是说完了话,也便带着萧辂往回走。
此次使金,郁竺之所以带萧辂同去,正是因他身份特殊。
正如那辽妇所言,如今辽境局势混乱。燕王耶律淳组建的“怨军”接连发生叛乱,连辽人自己都嘲讽怨军“未能报怨于金人,而屡怨叛于我家”,从而对是否保留这支军队心生疑虑。若非太师萧干力保,怨军恐怕早就要被取缔了。
且据可靠情报,此次金人围攻东京,天祚帝携三万精锐退守夹山,而留守东京的耶律淳手中也有两万余兵马,翰林耶律大石和太师萧干不乏拥立耶律淳之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宋虽然奉持着养虎斗狼的国策,力求不出兵干预,却不代表不可以有其他的动作。
尤其是萧辂这种特殊的存在——他的母亲萧明珠,是天祚帝的父亲耶律浚的侧妃,而只要有一丝可能是耶律浚的血脉,他就注定是一枚十分可用的棋子——毕竟和现在留守辽东京执政的耶律淳比起来,若真是耶律浚之子,萧辂的身份还要更尊贵正统一些。
故而,郁竺近来极为看中萧辂,不仅处处优待,此次更是执意带着他北上谈判,显然是自有其深意。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知情者寥寥。本身萧辂的真实身份就仅有几人知晓,而此次北行的具体安排,就连武松也知之不详。
这种信息上的不对等,让武松心中酿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滞闷。
一方面,他对郁竺此行安危颇为牵挂;另一方面,他如今处事日渐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不能领兵便与郁竺使性子的愣头青。因此,他一直将这份情绪藏得妥妥帖帖,在郁竺面前,始终是那副知进退、识大体、可倚重的模样。
然而此刻,见萧辂巡视完使船布防后,神情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散漫,甚至秋风微微扬起他的墨发,将那张过分清俊侧脸上不经意衬托出的恣意,都像火星子一样,溅进了武松的心底,将那点压抑的不快引燃了。
武松终是开了口,且话语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萧大人,此行安危系于你身,不可不慎,想当年大人南下杭州时,岳鹏举自认布置周密,仍被我寻出破绽潜伏入船,我罚他俸禄一月,他也不得不心服口服。此次北上与金人会面,凶险更甚,其他诸事皆是次要,唯有郁相与燕王万无一失返回东京,才是首要的,你可明白?”
他这个提醒无可指摘,毕竟,除了秘密的行动之外,萧辂明面上的身份还是科教局同知,掌管整个使团的安全问题。武松甚至自忖——我不过是一心为公,并非针对萧辂一人。
然而,萧辂还是被那语气刺到了——你我同是郁相心腹,如今我分量或许更重,你这居高临下的说教姿态,是做给谁看?
他也不发作,只是唇角一弯,语带绵针道:“武大人提醒的是。不过既然郁相亲自点我随行,自是信得过我的能力。即便真有何疏漏,也该由郁相定夺,似乎……还轮不到武大人来行这惩戒之权吧?”
武松一怔,未料萧辂竟然敢如此直接顶撞,偏偏话又挑不出明错,一时语塞,耳后竟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再看对方那张碍眼的俊脸,想起方才议论官职改革需要担责时他一言不发,此刻却在此逞口舌之快,不由冷声反诘:“好个牙尖嘴利,但愿你的身手能和你的嘴皮子一般硬气,莫到关键时刻只剩一副空架子。”
“不劳武大人挂心。”萧辂脸色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减,语速却极快极冷,“我自有分寸,总好过有些人,只知道凭着资历对旁人指手画脚。”
已经距离亭子只有几步之遥,再争执下去,亭内的郁竺必能听见。二人暂且都不想把这点龃龉闹到明面上,故而面对萧辂的挑衅跟,武松只冷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然而郁竺却早已注意到他们之间气氛有异,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武松开口,萧辂抢先一步,声音竟带上了几分低落:“无事……只是武大人似乎对我仍不放心,再三叮嘱。下官虽才疏学浅,却也不敢辜负大人信重,故而……心中有些难平罢了。”
武松听得目瞪口呆——是这回事吗?明明自己善意提醒后,他挑衅在先,此刻竟倒打一耙,装起委屈来了!
他本就不善争辩,见萧辂这般作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索性不分辨,也不看萧辂,只朝郁竺一拱手,转身拂袖而去。
郁竺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已猜透七八分——你看,男人之间的小心思,不也是一样多么?只是这美少年的小算计,即便叫人看穿,也不过像吃了个带些酸味儿的小点心罢了。
她终究不宜追上武松去安抚他,只能略有些无奈地转向萧辂,见他还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笑叹了一口气:“行了,你蹙眉不好看,别做这副表情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萧辂抬眼,眸光瞬间流转起来,“我何种神情,才算好看?”
“……”
第三百二十四章
科教局遍布全国的消息网络,很快便将一则新“流言”散播开来——辽道宗耶律洪基的长子、昔日辽国太子耶律浚,尚有一子遗落在民间,其母正是当年的太子侧妃萧明珠。
这则流言顺着宋辽边境的商路,一路向北渗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
皇室秘辛本就是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更何况这流言还牵扯到当年震动辽廷的“萧观音案”——道宗皇后萧观音遭耶律乙辛诬陷被赐死,太子耶律浚亦受牵连被害。这段往事不少大辽百姓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更巧的是,天祚帝即位后,曾追尊父亲耶律浚为顺宗,母亲萧骨裕为贞顺皇后,可萧骨裕的妹妹,也就是耶律浚的侧妃萧明珠,却在当年的动乱中消失无踪,既无册封,也无下落记载。
官方史料的留白,与民间流言的细节恰好相互印证,反倒让流言多了几分真实性,不少人揣测,天祚帝怕是忌惮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故意抹去萧明珠的痕迹。
于是,这个遗落民间的耶律浚之子,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也得了个“明珠太子”的诨名,一来是因其母萧明珠之名,二来是取“明珠蒙尘”之意。
这个诨名背后,固然有辽国百姓对于明珠太子的同情,但更藏着一种朴素的情感取向——如今辽国深陷危难,金人兵临城下,国家四分五裂,毫无担当的天祚帝逃亡夹山后,依旧沉迷狩猎、荒废朝政!天子失德,正是导致国势衰败的根源,而“明珠太子”作为耶律浚的遗子,则顺理成章地被百姓寄予了拨乱反正的厚望。
就算不与荒唐的天祚帝对比,明珠太子的血统也比如今留守上京的燕王耶律淳更显正统。
甚至有更具体的说法在边境流传——有道是大宋如今愿意开放西北、东南等新附之地接纳辽国流民,正是因为明珠太子流落在大宋,是他以自身自由为筹码,为辽国百姓换来了生路。
这种一边倒的舆论风向,自然少不了郁竺在背后当幕后推手。不过尽管在全力给“明珠太子”造势,她却暂时并不打算将这个符号与萧辂本人直接绑定。
现阶段而言,明珠太子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让他认祖归宗,而在于待价而沽——就像一只精心饲养的珍禽,其价值不在于放归山林,而在于让所有猎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并愿意为一睹真容或争夺所有权付出代价。
譬如,即将到来的宋金结盟谈判,明珠太子就是一个筹码。郁竺甚至可以暗示金人,要想稳定控制辽地,可以选择扶持一个由宋朝影响、且拥有辽国宗室正统血统的代理人,这远比金人直接统治更容易减少辽民反抗。以此为交换,大宋便能在未来瓜分辽国领土时,争取到更优厚的条件。
对辽国方面,这则流言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如今辽廷分裂,除天子和燕王一东一西外,各地还散落着不少反叛势力,“明珠太子”无疑会成为各方争夺的正统旗帜,都不用郁竺主动联络,辽国自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找上门来谈合作。
不过和流言的发酵热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这一当红符号的“皮下”的萧辂。在这个关键节点,他倒是显得格外镇定,每日兢兢业业打理使团的安全事务,全然没有一丝半点属于皇室遗脉的“躁动”。
萧辂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明珠太子众望所归,不过是郁竺需要的“势”。在辽国权贵眼中,尤其是耶律淳等人看来,他这个耶律浚遗子绝非什么正统希望,而是一个必须清除的威胁。一旦离开大宋的庇护、暴露身份,他连性命都难保。
萧辂的识时务让郁竺颇感欣慰——与聪明人合作,确实省去了不少麻烦。可相比之下,使团里另一个“蠢人”,就让她心烦得很了。
这个“蠢人”,便是重新获封燕王的赵桓。
使团自冬月初二离京,船在汴河上驶起来后,赵桓就仿佛失了智一般。
他似乎认定了自己是此次宋金结盟中必不可少的皇室代表,郁竺不敢奈他何,一会儿是抱怨萧辂对他的看管过于严密,一会儿又借着饮食、侍从等小事挑三拣四,试图彰显自己的尊贵,甚至在郁竺去查看他的状况时,还搬出自己亲妹妹长公主的名号,对郁竺进行恐吓,说出了一句叫人啼笑皆非的话——“赵氏君也,公臣也!公这般待我,岂不畏天下之人共弃公邪?”
郁竺很久没有收到赵家人这种强硬的“问候”了,大开眼界后,毫不犹豫地让萧辂用药将赵桓放倒。如果说她对于赵构还有那么几分并肩战斗过的情谊,那么赵桓于她而言,完全就是一个应付金人的棋子而已,根本无需客气。
不过赵桓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也让郁竺警觉了起来。这位历史上的钦宗,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飘忽不定的性子,被人捧一捧,能膨胀到上天,被人吓一吓,又能吓成一滩泥。如今他骤然硬气起来,莫不是长公主真的给予了他什么允诺?
只是如今忧虑这个也是无益,横竖赵桓捏在自己手中闹不出风浪,郁竺左思右想,决定将心放到肚子里专心赶路。
崇统元年冬月十七,经过小半个月的日夜航行,浩浩荡荡的使船终于抵达了登州港。
作为大宋北方最重要的港口之一,登州自唐代起,便是海行入高丽渤海道的起点。如今虽是冬月里,但海面并未封冻,码头依旧帆樯林立、舟楫往来不绝,人声鼎沸。
登州知州王师中早早在城外等候,郁竺随他一道进城后,才发现登州城内更是一派开放气象。街头除了常见的高丽、日本的僧侣和商贾,还能见到不少深目高鼻、身着宽大长袍、带着缠头的西域诸邦番人,一个个牵着骆驼、背着行囊,往来交谈,毫无隔阂之感,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泉州。
更让郁竺有些意外的是,车队进城一路,竟随处可见李清照的痕迹。譬如,书坊挂着“归来堂”的匾额,茶肆甚至冠名“易安茶坊”,就连不少绸缎庄、笔墨铺,也都挂着“归来雅制”“易安墨”的幌子。
问及王师中,郁竺才明白了个中缘由——李清照自登州出海后,词作与才名在海外声名大噪,往来的外国商人由此形成了默契,但凡打着李清照相关名号的店铺,便默认其货物精良、品质可靠。也就是说,如今的李清照,竟成了登州独有的信誉招牌。
听闻此事,使团中不少人都会心一笑。曾经先帝爱市井之物,东京就有不少店家打着“曾经宣唤”“御赐之物”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如今看来,登州的商贾也没比东京的商贾好到哪里去嘛!无商不奸果然是至理。
笑过之后,郁竺也在心中悄悄记上了一笔——随着商品市场的逐渐繁荣,相关的律法也必须要跟进了,否则今日被滥用的是李清照的名号,日后此类蹭名谋利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于市场秩序而言是极大的危害。
由于使团抵达登州的时候刚过晌午,早已不在饭点,郁竺便打算带着几个亲信随处逛逛,一来体验民风民俗,二来也想打探下“明珠太子”的流言在登州这通衢要地,究竟传播到了何种程度、引发了怎样的反响,心里也好有个数。待逛到晚些时候,再随意找家酒楼用饭,免得接风宴铺张浪费,还能逃掉一顿黄汤。
没承想,这想法刚一出口,就被王师中竭力拦下。
他倒并非有意扫宰相的兴,实在是盟约签订在即,此次行程虽未大肆宣扬,却也没刻意隐瞒,百姓早知道宰相与燕王驾临登州,都想赶来凑个热闹,再加上城中云集着各国商贾,人多眼杂,安全实在难以保障。
郁竺转念一想,王师中说的倒也不假。方才使团进城时,显然道路两侧事先已经清场,可即便如此,车马喧闹之声依旧是不绝于耳,这其中未必就没有宵小之徒。深入市井领略民风事小,若真出了什么乱子,倒真是因小失大了。
见郁竺被劝服,王师中松了一口气,直言相告道,京东东路转运使李岱早已备好了接风宴,整个京东东路的知府以上的官员都在登州府衙等候。且按照原定行程,李清照一周前也已经从高丽礼成港出发,预计今日晚些时候也会抵达登州。她是李转运使专程请回来陪同郁竺的,如此一来,接风宴的规模着实不小,少了宰相坐镇可不行。
看着王师中一脸诚恳、战战兢兢的模样,郁竺也猜到了几分他不便言说的缘由——如今机构改革的浪潮正盛,安抚使一职已并入枢密院,剩下的路级官员,如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提举常平公事等,个个都想在巡抚司的后续改革中拔得头筹,这接风宴本就是他们刷存在感的重要场面,自己若是不出席,这出戏可就唱不起来了。
王师中,想必是带着务必请动宰相的任务来的。
自由行的念头落了空,后续行程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郁竺索性客随主便,不再强求,利用下午的空闲时间去登州火器贸易监实地查看一番,也算是不虚此行。
登州火器贸易监,自斡离不离京后就开始动工,如今已经大体建造完毕,选址就在临海的开阔地带。
因主要负责火器得生产调度、临时储存和海运发运,因此整个监司负责冶炼与组装的生产区并不大,只有两座改良过的熔炉高高耸立着。
与之相对的是颇为庞大的仓储区,地基较生产区域高出半丈,地面铺着防潮的青石板,货架上的火器按火铳、火炮、弹药的分类码放着,每排货架前都挂着木牌,标注着规格、数量与入库日期等。
仓库的最南端直通专用码头,几台木质的起重机立在岸边,绳索与滑轮擦得锃亮,显然已做好准备,可随时将火器发往对岸。
主理此处的监官,是凌振的亲传弟子,原在科教局负责火器研发,此番专程调任登州。见郁竺前来,他熟稔地引着众人参观,还现场演示了改良后专供金国使用的“迅雷铳”。
郁竺看着眼前可以说是初具“现代化”雏形的兵工厂,心中涌起一股难言得欣慰。
她已许久未到制造火器的一线实地查看,一来是信得过凌振的能力,二来是不愿揠苗助长——她知道自己有先知的优势,但又怕自己面对凌振这样的专业人士,会忍不住将后世的技术透露过多,看似能加速进程,实则会让大宋的火器发展失去自主探索的根基,最终造出一座虚浮的“空中楼阁”。
她要的,是大宋凭借自身的技术积累,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前行,等认知与实践沉淀到足够程度,再迎来真正的爆发。
如今看来,这份坚持没有白费。登州火器贸易监,比起当初那个在科教局衙署单独辟出来给凌振用于研究的院子,早已不知成熟了多少倍,这其中郁竺得功劳并不大,更多的,是靠本土工匠摸索、靠科教局持续研发攒下的研发和管理的经验。
这说明,大宋的科技树,也正沿着正确的顺序,一点点被点亮。
郁竺一时兴起,直接给这正七品监官赐予了四品承宣使之衔,俸禄再提一级,又拨了三万贯专款,叫他可凭此自主采购材料,不必事事走流程,算是勉励肯沉下心钻研技术的官员。
除了技术进步带来的惊喜外,此次火器监之行,郁竺还意外地遇到了一个故人——镇三山黄信。
按此前与斡离不商议的盟约,大宋可在金境苏州的火器贸易监内驻军三百,编为“苏州火器护卫营”,如今结盟在即,护卫营的人选自然已经早早敲定下来。而黄信,则被原先的京东东路安抚使举荐,从青州兵马都监的位置上,调任为火器监护卫营指挥使。
说起秦明和黄信这对师徒,郁竺在青州时与他们走得颇近,入京后,往来反倒淡了许多,并非情谊生疏,而是职责使然。毕竟她身居相位,在此次军队改制启动前,若频繁与山东厢军体系的将领接触,难免落人口实。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郁竺对二人就毫无影响。秦明作为厢军的将领,在此次军队改制中归入东道军,因作战勇猛、治军严明,颇得都总管宿元景赏识,已升了副将;而黄信原属地方治安体系,本不在军队改制的变动之列,想来是科教局的人揣摩着他与郁竺的旧交,特意将这关键职位留给了他。
是的,即便她从未对秦、黄二人的官职有过明示,但曾与郁相共事于青州这层履历,早已成了两人仕途上的隐形阶梯。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人登至高位,自会有人盯着你的过往经历、言行偏好,竭力贴合你的心意行事。同样,秦明能在东道军步步高升,未必没有这层旧交的助力。
黄信显然也深谙此道。青州一别后两人再未见面,如今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可面对郁竺时,他既没有过度拘谨,也没有逾越分寸,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稔,畅谈苏州的火器监事务之余,还时不时“无意”地提起青州往事。
对此,郁竺并未戳破,甚至隐隐乐得配合。她清楚自己如今的分量——一个点头、一句赞许,落在旁人眼里,传到朝堂或军中,都可能为黄信的仕途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
她也不吝于让这位旧部借自己的“光”,毕竟,君主虽忌惮臣子结党,可作为推行新政的大臣,若做个无依无靠的“孤臣”,纵有万般抱负,也难推动半分政策落地。
眼下的形势容不得她自命清高,她必须主动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包括大部分没有明确立场的地方官员——这些人,恰恰是新政落地的“毛细血管”。
郁竺这种温和的态度,如同一颗定心丸喂给了这些地方官员,也让当晚在登州府衙举行的接风宴,以一种非常融洽的氛围拉开了帷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深冬的北方天黑得极早,不过酉时,登州港已经完全浸在墨色之中。
郁竺从火器贸易监出来之后,径直来了港口,在码头旁一间专为候船官吏而设的值庐里等着。庐内火炉烧得旺,柴火劈啪作响,暖意将凛冽的海风隔绝在外,倒也不觉冷。
李清照是年初自高丽启程的,她的船队先南下,穿过马六甲海峡后,抵达了三佛齐王国。此处商贾云集,是东西海船必经之地,不少国家的商队都会在此停留,休整补给,交易货物,以待风信。
抵达三佛齐后,因使团中多人水土不服,只能就地修养,一停就是小半年,错过了往西的季风,故而李清照只能放弃原本前往大食的计划,转而东行日本,再折返高丽。
她本想应高丽王之邀,在开京度过第二个春节,但在抵达后就接到了京东东路转运使李岱的传书,信中告知她郁竺已北上,不日将抵登州。李清照便改了主意,辞谢邀请,乘船西返。
酉时刚过片刻,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浪声,紧接着,是水手们收帆抛锚的呼喝。郁竺挑开窗子看去,几点灯火在漆黑的夜海上晃动,逐渐勾勒出几艘海船的轮廓。
渐渐地,海船变得清晰起来,船身缓缓靠向码头,缆绳抛出,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岸上等候的杂役立刻提着灯笼迎了上去,搭好跳板。
天色早已黑透,码头上灯火摇曳,人影幢幢。郁竺先是在甲板上寻到了秦逸之、陈东这些熟识的面孔,随后,才在船舷边找到了李清照的身影。她在夜风中独自扶着船舷,快步走下跳板。
郁竺已有近两年未曾见她,港口的烛火映在她脸上,清晰照出了她的模样。
或许是海风与旅途留下了些许痕迹,她的肤色不似往日白皙,眼角眉梢也添了些许细纹。然而,这一切非但无损她的风韵,反令她整个人更显得深邃通透,周身带着一种历经广阔天地洗礼后的从容气度。
郁竺从值庐中出来相迎,李清照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寒风口中亲自等候,一语未发,眼眶先红了。二人把臂相看,寒暄数语,带着几分克制下的激动。
正说话间,却见李清照身子一侧,从背后出来十几个高鼻深目的番人,叽叽喳喳地跟着秦逸之等人下了船。
郁竺不由得看过去,见他们不似常见的大食商人模样,个个一头蜷曲黑发披肩,身上穿着绣金锦袍,红紫交织异常华丽,不由得心生几分好奇。一问才知,他们竟来自一个名为“芦眉国”的遥远的西方国度。
据李清照解释,这些芦眉国番人仰慕东方大宋帝国之名已久,不惜跨海而来,奈何海船在三佛齐损坏,滞留当地一筹莫展,恰被她遇见,便顺路携归中土。
郁竺从未听说过这个国度,顿时来了兴趣,召来译官与番人沟通,半蒙半猜,才根据他们描述的地理位置与风俗,推测出这个“芦眉国”很可能是位于地中海沿岸的威尼斯共和国!
郁竺猜想,或许“芦眉”便是对“罗马”的音译,也许是因为如今威尼斯的领土和势力范围与东罗马帝国有所关联而得此译名。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动。
要知道,如今大宋对于欧洲的认知一片空白,她也是通过后世的记载,才知道此时大西洋沿岸的“神圣罗马帝国”不过是百十来个松散的城邦,英、法也尚未成统一民族国家,欧洲的商业中心尚在地中海,而威尼斯共和国就是地中海地区的最强盛的国家之一。
这样的国家有意开通通往大宋的商路自然是一件好事。郁竺心里清楚,如今欧洲的工业和城镇化水平是远远比不上大宋的,如果和威尼斯搭建起稳定的商路,那么大宋的精美商品便可借其手直入西欧腹地,对于尚处于中世纪的欧洲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这其中蕴含的商机不言而喻。
故而郁竺不禁有些激动,看向为首那位自称宝石商人的公使焦万尼笑得十分和煦,甚至大方地向他发出了邀约,请他一同赴登州府衙接风宴,也好尝尝大宋风味。
那公使本以为下船后需多番周折才能见到大宋官员,没料到甫一登岸便得当朝宰相亲自邀请,通过译官连声道谢,忙不迭应下。惊喜之际,对于带他回大宋的李清照的又多了几分好奇和敬重。
一行人离港向城内行去。
此时夜色已浓,登州城内却是灯火如昼,酒楼歌馆喧闹不绝,长街两侧店铺林立,贩夫走卒、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繁华盛景,恍若天上人间,直看得这群番人目眩神迷,惊叹连连。
直至衙前街附近,百姓才渐渐稀少,四周早已净街封锁了起来,道路两侧仪仗森严,火把通明。有胥吏飞马通报,随即,京东东路主要官员,自转运使以下、知州以上者,皆身着公服,出班于衙门前列队相迎。
郁竺与李清照略作谦让,便引客入内。
府衙正厅早已改成宴饮之所,暖香扑面,灯烛辉煌。郁竺自是步入上座,她右侧除了路级三使外,便是整个山东一府七州的几位长官依次落座,而左侧,以李清照为首,穿插着萧辂、陈东以及威尼斯公使焦万尼等人。
侍者们鱼贯而入,珍馐佳肴次第陈上,待郁竺举杯示意,夜宴便在交错觥筹间正式开启。
宴席之上,转运使李岱招呼得极为周全,频频敬酒,又与焦万尼谈笑风生,将登州丰饶的物产与发达的海运一一通过译官介绍。其余在场官员也不时插话附和,气氛热络。
因为焦万尼是李清照带来的座上宾,这些朝廷大员对他客气几分是人之常情。只是郁竺心里明白,这些官员当着她的面大谈通商成果,也是在向她这位宰相展示政绩——官制改革在即,这场接风宴便是他们最好的舞台,对通商国策执行得越得力,便越能在她心中留下好印象。
她呷着酒,将目光落在这些官员身上,通过他们的一言一行,判断这这些人是否能为自己所用——
譬如李岱,嘉祐年间进士,入仕之初任密州胶西县尉,因镇压沿海私盐贩有功,被擢为京东东路转运司属官,专司漕粮调度。
政和年间,他发现密州山野盛产灵芝,遂动员数千农户采芝,向朝廷进献三十万本芝纲,此举深得赵佶欢心,被赞“忠心体国”,破格擢升为京东东路转运使。
此人确实善于钻营,但也不是毫无干才,毕竟当时的大环境使然,人人争相进献祥瑞,郁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特意派人查访过李岱,彼时他收的灵芝是以每株五百钱的价格从百姓手中采买的,倒也不算低价盘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是丧心病狂之辈又有实干之才的,郁竺也愿意留一条路给他们走。
而李岱的表现,倒也与郁竺事前查访得到的印象相称。他对商贸之道的熟稔,并不似全为逢迎做戏,谈起兴办工坊、货殖营利之事,说得头头是道,并非外行。
这倒让郁竺多了些意料之外的惊喜——要知道大宋南方固然商业繁盛,但北方重农抑商的思想仍然颇为牢固。她早年在青州做小吏时,知道当地豪绅有了余财,多半是买田置地、经营钱庄,少有愿投钱兴办实业的。
说到底,在北方工商业总被认为低人一等,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极难转变,极大阻碍了财富向实业的流动,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也是资本主义在这片土地上迟迟难以萌发的原因之一。
郁竺自然知道积习难改,故而在最初推动通商时,也主要联络南方有产业的豪族勋贵,借着他们的财力兴办各种工坊。如今看来,北方官员观念转变也十分迅速,倒是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当然,这也与登州作为北方重要港口有关,眼下办实业、做外销,远比置地开钱庄更有利可图。郁竺听着他们席间所谈的不少织坊、窑场、海货工坊,背后东家全都是在座的各位官员。尽管宋初有官员不得经商的禁令,但百年下来,官员宗室涉足商事早已司空见惯,此刻众人更是毫不避讳。
郁竺边听边微微颔首,偶尔还对某家工坊的经营思路赞许几句,引得众人兴致愈发高涨,侃侃而谈。
可笑意之余,她心中却也有一丝隐忧。要知道官商一体虽能快速推动实业发展,却是最易滋生腐败,官员难免会借职权谋私,挤压民间商户的空间。但这又是眼下在北方推动通商不得不经历的阶段性牺牲,若强行禁止官员参与,反倒会让新政失去最有力的推动者。
也罢,先野蛮生长起来,再逐步建立监察制度吧——郁竺在心中暗叹一声,心思稍定,不经意瞥向身旁的李清照,才发现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属,话也不多,与方才在码头从容谈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郁竺与她相识多年,知道她素来沉稳,此刻异样必定有缘故,只是席间人多眼杂,不便当众发问,只得暗暗留心。
直至亥初,笙歌渐歇,官员们多已酒酣耳热。郁竺见状,便不再延席,举杯笑道:“今日佳肴美酝,实属幸事,只是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就此散席,各位也好生安顿歇息。”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称是,恭送宰相先行。
登州府衙的后衙早已收拾妥当,辟出一处雅院供郁竺独居。她使了个眼色,叫萧辂将欲伴在李清照左右的秦逸之引开,然后携她步入内院,挥退左右,方才温声问道:“易安,席间见你兴致不高,可是有心事?”
李清照默然片刻,又举头望着院中秋月,半响才低声道:“方才席间……德甫就坐在下面。”
德甫?两个字在脑中打了个转,郁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赵明诚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郁竺不认识赵明诚,即便曾经同在青州也未曾见过一面。这会儿经李清照一提,她才恍然想起此人确实正在莱州任知州,方才席中坐在右侧的几个官员里,应该有他的身影。
她轻轻“嘶”了一声,回忆起方才席间的画面——好像大多数官员高谈阔论的时候,确实有一人格外沉默寡言。偏偏李岱也未曾将这些知州一一向她介绍,除去那些主动上前敬酒、自报家门的,她实在没太留意到其余的人。
这李岱也真是……看着八面玲珑的,明知李清照与赵明诚曾为夫妻又和离,怎会如此疏忽,还将二人安排在同席?当真是百密一疏。
不对……
念头一转,郁竺突然反应过来——或许这并非是疏忽,反倒正是他善于揣摩上意的结果呢!
赵明诚出知莱州后,因纳妾的事情与李清照生出嫌隙,后来清照独自返京,凭其才华声名鹊起,赵明诚也未曾纠缠,二人便低调和离。此事坊间百姓知之不详,但同在山东官场的李岱绝无可能不知。让曾经的夫妻在这种场合相见,尤其眼下李清照的声望远胜于前的情况下,赵明诚难免尴尬。
李清照的归来,是李岱特意修书前往高丽请回的,而赵明诚作为莱州知州,也是奉李岱之命前来赴宴。
如此看来,事情就明了了——即便郁竺自己从未授意他人为难赵明诚,却挡不住旁人擅自揣度她的喜恶,拜高踩低。
李岱大概以为,将赵明诚召来,令他在宴席上处境难堪,算是替李清照出一口因纳妾而积郁的恶气,借此也能讨好她这位宰相。
李清照看郁竺面色变了几变,便知她原先并不知情,心下稍安,缓缓道:“我与德甫虽因私事有所龃龉,但平心而论,他为官清正廉洁,严于职守,此乃家风使然。德甫并非腐儒愚笨之辈,才干虽不足以出将入相,却远在寻常官吏之上,整治吏治、处理讼狱,皆能游刃有余,从不拖泥带水,在莱州百姓之中,亦是颇有威信。”
郁竺自然明白李清照的言下之意。他们二人虽因纳妾之事最终分道扬镳,但昔日“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琴瑟和鸣,却是做不了假的。赵明诚未能在感情上始终如一,终至夫妻缘尽,却并非反目成仇。
郁竺微微蹙了蹙眉。莫说自己与赵明诚并无私怨,即便有,面对这样一位清廉尽责的官员,也不能凭个人好恶加以打压,更不能坐视旁人假借自己的名义行倾轧之事。
只是,李岱此举也不好过分指摘。他不过是运用职权范围内的些许手段,竭力体贴上意罢了,若为此事特意将他招来训斥一番,反而不妥。
郁竺沉吟片刻,看着李清照道:“江宁知府崔莹因受童贯牵连,已被贬黜,如今知府一职正空缺,不如让赵明诚改知江宁府,易安以为如何?”
一来可使赵明诚远离山东这是非之地,江南知道他往事的人不多,麻烦自然少些;二来,在此节点从莱州调任江宁,品阶虽未明确提升,但江宁是江南重镇,实则等同擢升,也可向那些观望者表明态度,有了这个信号,旁人自然不敢再轻易拜高踩低。
李清照自然能领会郁竺此举的深意,心中十分感激,盈盈一拜。
她并非对故人旧情难忘,实是秉性高洁,不愿见他人因己之故,受到无谓的牵连。
心思了了,李清照显然轻松了不少,走到矮几旁坐下,一边为郁竺沏醒酒茶,一边将话题自然引到那些她带回来的芦眉人身上。
此时尚无地球的概念,多数宋人视中原为天下的中心,李清照虽游历甚广,却也不能例外。
说到底,她也只在东南亚一带盘桓,对什么大洲大洋并无概念,因而只将这些芦眉人当作比大食更远的番商,说笑着谈起他们有些稀奇古怪的船只,和在宋人看来有些怪异的饮食习惯。
郁竺笑着听她说,时不时插上几句。因为如今早已不需靠故弄玄虚来彰显博学,所以方才席间她未显露自己对威尼斯人的了解,说得太多,反而要费心解释消息来源,徒增麻烦。此刻面对李清照,她却没那么多顾忌,渐渐敞开了话匣子,从地中海讲到了那片尚未为宋人所知的欧洲大陆。
见李清照听得入迷,郁竺索性用她能理解的叙述口吻,将才经历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正处在剧烈变动前夜的欧洲,慢慢铺陈在她面前。
种种细节,听得李清照又惊又叹:“照这么说,那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竟是外强中干,只有一两万人也敢称都城?他们百姓竟只有亚麻可穿,吃饭用手抓,连贵族也只用刀来进食……如此说来,咱们卖给他们的货品也不必过于讲究了,寻常陶瓷、棉布、铁器,想必都是大有销路的。”
郁竺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我猜芦眉人也是这个打算。他们海贸发达,若能与我们建立稳定商路,正好做个中间商,好货赖货一起倒腾回去,转手给贵族、给平民,都能牟利。”
李清照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掩口道:“他们有这心思也不足为奇,如今那神圣罗马帝国既然内部纷乱,我们一时也难以直接往来,有个中间商未必是坏事。大人明日便要出海会见金人,是否要今晚再召那些芦眉人谈一谈?”
“不必着急,”郁竺摆手道,“这些日子你若是得了空闲,先带他们四处走走,看看风光,正事暂且放一放。”
李清照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也是,既然有心谈判,便得晾一晾,让他们心有所待,我们才能占主动。”
郁竺会心一笑。李清照说的自然不错,但除了在谈判桌上尽量占到好处外,郁竺还想对这些芦眉人额外提一个要求——只用金银交易。
当年攻占东南海岛时,郁竺不是没动过殖民拓张的念头,但细想下来,由于千年的儒家文化所养育出的道德观,大部分汉人都很难接受远渡重洋,主动侵夺弱小国家的行径,换句话说,就是“要脸”。
如今她有意废除花钱买面子的朝贡制度,尚且有不少朝臣反对,若真要对外发起殖民侵略,那当真是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而事不成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大宋就没有对外扩张的方式了,她完全可以利用现如今大宋先进的工业与产能,向海外倾售商品,展开经济掠夺。
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规定金银交易的方式,让这两种贵金属持续不断地流向大宋,进一步夯实银本位的货币根基,在解决之前滥发交子引发的通胀的同时,将交子与黄金白银直接挂钩,让大宋凭借充足的金银储备衍生出强大的货币信用。
这种经济上的掠夺,远比殖民统治更具长远效益。首先,商品持续大量的输出,必将极大刺激大宋本土的工业化进程。商贾们为供应西方所需的巨量货物,会以更积极的姿态兴办工坊,而旺盛的商业需求必然会不断推动工业技术的革新与生产制度的完善,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到时候,万国的白银与黄金如江河汇海般流入大宋,并以他们的需求催生大宋工业的进步,而他们自身却因为缺乏竞争迟迟无法推进工业化。
这何尝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万国来朝呢?
这图景,光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
…………
翌日清晨。
云溪河畔的高丽亭馆前车马络绎,人声渐起。
这座馆驿本是朝廷专为接待高丽使节所建的,因眼下并无高丽人来朝,便暂作了安置芦眉使者与李清照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赵明诚一身素青直裰,头戴方巾,一身寻常文士打扮,带着一名手捧礼匣的书童,从晨雾中缓步走来。
昨夜宴席散后,他回到官驿,仍免不了受了同僚几句含沙射影的嘲讽。这两年,这种言语他早已司空见惯,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心想着今日要来见她一面,将一件东西归还于她。
高丽亭馆的门开了,几个高眉深目的番人走了出来。人群缝隙里,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曾经的妻子。
赵明诚拨开身前人流,向前走去,目光触及到她身侧伴着的那个俊朗少年时,还是愣了一下。昨日宴会,这少年也在席间,似是姓秦的商贾之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很快,李清照看见了他。
显然她未曾预料到对方的到来,但是目光相接的刹那,她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赵明诚心下已明了,这种不着情绪的淡然,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姿态。
他未多言,转身从书童手中取过礼匣:“此种亦有易安一份心力,今日携来,由卿收存。”
说罢,未做停留,转身离去。
秦逸之眼疾手快帮李清照捧过礼匣,只见面前的人犹豫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般开启了箱盖。
但见其中芸签缀贴,缥带轻束,每十卷为一帙,码得整整齐齐,正是《金石录》的手稿。
第三百二十七章
深冬的渤海湾,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寒光之中。
短短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昨夜李清照抵港时还未冰封的海面,此刻已经漂浮起细碎的冰晶,整个海湾也像是凝固了起来,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不过,这种薄薄的冰层,对于大宋的船队来说却算不得什么阻碍。五艘尖头破冰船在前方引航开道,后方十艘护卫船中间簇拥着的,是巍峨的万斛神舟,它庞大的身躯即便在肃杀的渤海湾中也彰显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艘巨舰,正是今日谈判的主场。
有了冰层的覆盖,海浪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带着一种凝重的、缓慢的力量,沉沉地拍打着船体。
万斛神舟高昂着船首,以一种冰冷的姿态俯瞰着海面,船尾楼阁高耸,一面象征大宋的玄底金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艘主舰吃水两丈,甲板之上建有双层舱室,更有半层高地基台,甚显威严。这基台为空心构造,另有一个宽阔的暗室借着基台的掩饰藏在甲板之下,此刻,三百名精兵正在萧辂的带领下,在昏暗的夹层中沉默地警戒着。
甲板之上却是另一番雍容景象。仪仗早已就位,魁梧的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锤和仪锽将甲板围了一圈——这是一种装饰性的武器,只为显示威仪而用;在甲板通往内舱的过道处,六名内监持鸣鞭分立两侧,再往后,分插君王万岁、天下太平二旗,各由四人扶持着;队列末梢,设有两柄紫表朱里方伞,四角装饰有铜螭首衔珠,伞下立四名执雉尾扇的内监……
舱内,设了一张宽阔的雕花长案,长案两侧分设了一些席位。
左侧,代表大宋皇室的燕王端坐在主位,他身形笔挺,一丝不苟,面色却略微显得有些僵硬,在他身旁,依次是宰相郁竺以及大宋使团的四五个官员。
右侧,金人的席位上,主位依旧空着。提前来登州接洽的金使斡离不正坐于侧位,与宋廷的官员们闲聊着一些风土人情之类的轻松话题,整个舱内的气氛十分融洽。
气氛之所以如此融洽,是因为身为促成此次谈判关键人物的斡离不,心知今日和谈成功的可能性不小。而他能产生这样的判断,外头煊赫的仪仗功不可没。
诚然,之前在东京议定的盟约草案带回金国后,得到了阿骨打的大体认可,但谈判能否真正落定,在今日之前,斡离不始终是悬着一颗心的。
要知道,谈判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前车之鉴就是他们和辽国的谈判——
去岁,辽金有一段漫长的休战期,阿骨打也曾遣使去往上京,要求辽廷以汉制仪典册封他为金国皇帝,天祚帝当时应允了。
于是,阿骨打派出受封使乌林答赞谟赴辽迎取册文。然而乌林答赞谟返回黄龙府后,他们才发现辽国所颁册文中并未按要求称金为兄,国号“金”前也未加“大”字,用语十分轻慢。
更令阿骨打不满的是“东怀”这一封号,意为“东方小国感怀圣德”,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阿骨打当场拒受册封,甚至险些当初将提议请封的大臣处以腰斩。虽然后来他从盛怒中冷静了下来,双方使节再度恢复来往,辽国使节萧习泥烈与乌林答赞谟来回奔波了近一年,但终究因诸多细枝末节难以弥合,导致关系最终彻底破裂,阿骨打发兵上京。
所以说,盟约文本只是开端,真正能否结盟,仍要看彼此的态度。若宋人过分傲慢,阿骨打未必会为了一些火器折腰。
所幸大宋此番表现出的礼遇与郑重,让斡离不心下大定。
然而斡离不不知道的是,这种轻松的氛围得来并不容易。此前为这场宋金盟约的接待礼仪、乃至对阿骨打的称谓规制,宋廷中曾掀起过一场激烈争执。
清流派官员们秉持天朝上国的论调,认为女真立国虽快,但体量不过大宋一节度使罢了,阿骨打能接受辽廷册封,如今与大宋结盟,自当循例接受大宋册封,故而文书用诏书即可,礼仪也不必过于隆重,如此方能彰显上国尊严,不至堕了大宋的体面。
可郁竺在听过各方陈词后,最终还是力排众议,坚持以国礼相待。
在她看来,合作未达成时,双方博弈,倒是可以各执立场,可一旦敲定结盟,表面的礼仪就一定要周全到位。
礼仪,并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尊重。不刻意矮化自身,也不轻视对方,是国与国之间结成合作的底线。或许有的小国愿意为了一点实际利益放弃所谓的面子,但这种以牺牲国格的方式来示弱的行为到底还是为人所不齿,阿骨打绝非这种只顾“实惠”的人,对这位战场出身的开国君主,她还是宁愿多保留一些敬意。
如今斡离不的表现,也证明了郁竺此种考量的正确性。
双方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舱内刻漏已指向午时初刻。
正当此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自远及近,穿透海雾传来——是金国船队抵达了。斡离不当即起身,神色一肃。郁竺会意,与在场的大宋官员也随之离席,一行人走出主舱,来到船舷一侧驻足等候。
此刻虽是正午,日头却依旧躲在浓重的云层里。远方的天际线与灰白瀚海融为一体,混沌难分,天地之间一支略显单薄的船队缓缓移动,如墨点一般渐渐清晰。
金人的造船技艺远不及大宋精良,在这浮冰初凝的海面上行进得颇为艰难,船体与冰层摩擦发出嘎吱不绝的涩响,但终究,他们也是准时抵达了。
周围护卫的宋舰默契地调整阵形,呈雁翎状让出一条水路。那艘略显粗糙的金主舰船靠帮过来,船身停在万斛神舟三丈之远处。
随即,舱帘一掀,一人弯腰而出,立于船头。
他并未披挂全副甲胄,只着一身深色貂裘,身形算不得格外魁梧,却有一种如北地山岩般沉稳固重的气度,那是一种久居上位、历经沙场沉淀下的压迫感。
郁竺心中已隐隐有了判断,下一秒便听见斡离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便是我朝皇帝陛下。”
话音刚落,船舱内又快步走出数人,个个手按腰间佩刀,顷刻间便将阿骨打护在中心,低声议论着什么。却只见阿骨打抬手一摆,动作幅度不大,围上来的众人当即止步,纷纷垂首躬身,依令退后,让出一条通路。
随后,一名身着青衫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应势上前,略略落后阿骨打一步。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迈步踏上连接两船的跳板,向万斛神舟走来。
斡离不似是松了一口气,微微轻身解释道:“这位是我朝知枢密院内相杨朴杨大人。陛下此次只带一人赴约,足见诚意。”
郁竺回以他微笑——杨朴此人,她也有所了解。这是个汉人,曾追随渤海人高永昌,高永昌为金军所败后,便归降阿骨打,因通典制、善谋划,深得其重用。金国初建时诸事草创,从朝仪规制到劝进阿骨打称帝,皆出自他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阿骨打带这样一位熟悉中原的汉人谋士前来,可见合作的诚意之下也是精打细算的心思。
自然,为了表示尊重,郁竺也屏退了身后其他使团官员,只留下了一个李良嗣。同样,此人也大有来历。
李良嗣本名马植,出身辽国大族,曾官至辽光禄卿。正是政和初年,他夜见出使辽国的童贯,献上“联金灭辽”之策,才有了如今的海上之盟。童贯倒台后,郁竺念他一心为大宋谋算,并未苛待,仍让他主理联金事务,此次亦带着他同行。
阿骨打很快便踏上了万斛神舟的甲板,经过两侧列阵的仪仗时,对那金瓜垂铃、仪锽描金的场景投去一丝欣赏的目光,却不做停留,大步朝着主舱方向走来。
郁竺见状,向前半步迎上,双手拢在宽袖中,微微躬身作揖:“大金皇帝陛下远涉冰海,依约赴会,此等信诺,大宋君臣皆感佩。燕王已在舱内候驾,备下薄酒驱寒,若陛下不弃,还请入舱细谈。”
阿骨打停下脚步,目光在郁竺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嗯”了一声,低声赞道:“大宋造船之技,果然精巧,果非我女真舟楫可比。”
郁竺见他话语直白,不见虚饰,倒也显出几分坦率,也便不拘着架子:“不过是仰仗天时地利,比不得陛下麾下将士,冰海行船仍能如期而至,魄力非凡。”
对谈应答间,众人已走到主舱门口。
阿骨打“哈哈”笑了两声,不再多言,率先朝着主舱走去。但见舱门早已敞开,内里暖意融融,他举步入舱,目光扫过舱内陈设,不待仆从指引,便大马金刀地在赵桓对面坐下。
郁竺向杨朴和斡离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也从容走向坐席。待众人落座,侍从轻轻合上舱门,将外间的风浪与人声尽数隔绝。
那赵桓早已在舱中候了多时。方才见阿骨打进来时,他下意识想要起身相迎,却又觉有失身份,身子抬了一半复又坐下,此刻指尖正不自觉地捻着蔽膝上的织锦纹理,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这位燕王殿下在路上虽敢对郁竺闹些脾气,可真见了阿骨打这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气势,那点任性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只是他原先一直畅想着在此等外交场合端足亲王仪态,此刻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掌心直渗薄汗,只能暗自安慰自己——许是对面这蛮子皇帝身上带着的海风寒气太重,才让自己这般不适。
屋中有片刻的安静,赵桓深吸一口气,终是找回了些说话的力气,声音还有些发飘:“大、大金皇帝陛下安好。吾皇近来龙体偶有违和,又因国中政务繁剧,未能亲赴盟会,实乃憾事。然而宋金结盟,共定疆土,乃大宋与大金的头等大事,吾皇特命孤与郁相携使团前来,代行缔约之权。凡今日所议,孤与郁相皆可代吾皇应承,后续亦必按约奉行,绝无虚言。”
阿骨打瞥了一眼那张强自镇定的脸,未多做停留,直接转向郁竺:“斡离不带回的盟约草案,朕已览过。大宋愿以平等之礼待我大金,朕心甚慰。然则,当初贵国马政渡海而来,所言是你我双方南北夹击,共灭契丹。如今盟书之中,于合兵进击一事语焉不详,反倒重在火器支援,另又限制我部攻打燕云之地。朕倒想问一问诸位,为何不过短短数载,大宋皇帝的心意,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他的汉语不是十分精熟,带着些奇怪的腔调,不过尚且算得流利。话音一出,宋廷三人都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桓对阿骨打那近乎轻视的态度,是半句不敢反驳,对他抛出的问题,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悄悄咽了咽唾沫,垂下目光。
坐在他另一侧的李良嗣,却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他本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对于如今朝廷只出火器、不派兵马的做法十分不以为然。只是此番使团一切决断皆以郁竺为主,他若敢在这场合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只怕是再见不到东京城的日头了。
只见郁竺笑了一下,从容应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中原百姓已久不经战乱,与贵邦以战养战、开拓疆土之法不同,我朝天子以仁孝治天下,但有一线可能,总以苍生为念,力求化干戈为玉帛。此番与贵邦携手,也是盼着能以最小的伤亡,换北地黎民早日得见太平。”
阿骨打此问,本在郁竺预料之中。联金策略变更的真正原因自然是主战的童贯失势倒台,此事想必金人细作早已探明并禀报给了阿骨打,如今他依旧开门见山提出此问,显然并不只是出于好奇,那么郁竺的回答,也不需要真正解释他的疑惑。
果然,阿骨打听罢这番仁政高论,未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出不出兵,自然由得贵邦。只是朕还是十分好奇,贵邦既然限制我部出兵燕云,想必还是想要回故土罢?朕可以承诺,按照约定,两年之内我大金铁骑不逾古北陉、居庸陉、飞狐陉等关隘半步,不向大同府、析津府及周边三百里内用兵,可盘踞在那里的契丹人难道会自行退走吗?”
他说着,带上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音调也高了些:“若两年之后,这块地界仍由辽国余孽盘踞,横亘于你我之间,朕绝不能坐视此等威胁而无动于衷,届时,休怪朕单方面出兵扫平。只是真到了那时,这燕云之地的归属,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两年的按兵不动,宋廷自然不可能真的坐视辽国继续盘踞燕云。两年,意在养虎斗狼,让辽金双方持续消耗,待到两败俱伤之际,才是出手良机。
另一方面,这段时期也是宋廷暗中布局的关键——燕云十六州虽为汉家故土,然而百姓受辽国统治百年,早已淡忘了南望王师之心。宋廷正可借此间隙,通过妥善安置北地流民,广施仁政,并辅以舆论引导,使燕云百姓人心渐向中原。
个中深意自不足为外人道,谈判桌上,真真假假方是常态。郁竺神色不变,从容应道:“陛下误解了,大宋不出兵,非是畏战。东南海战想必陛下亦有耳闻,百年积患我朝谈笑间便可荡平,以大宋今日之军力,何惧一战?若情势所需,王师北指亦非难事。然而我们汉人用兵,向来崇尚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复燕云,未必需要刀兵相见……”
说到此处,她语锋微转,声音压低几分,透出些许意味深长:“或许陛下尚不知情,近来民间所传的明珠太子……如今确在我朝。”
第三百二十八章
郁竺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她提到“明珠太子”时,对面三人皆是身形一震。只是不知他们是震惊于这传言竟然是真的,还是未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总之,阿骨打收回了之前那略显轻松的笑意,像鹰隼一般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向郁竺。
身旁,一直沉默的杨朴,替他的君王开了口:“明珠太子之事我等确有耳闻。此人身世确实颇为离奇,但恕某直言,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谓此人可以搅动风云,在某看来不过是愚民妄议罢了。且不说耶律浚太子薨逝多年,此人身份真伪难辨,即便坐实身份,某亦是难以相信单凭一人便可助大宋不用一兵一卒收复故土。却不知宰相大人,有何等高招?”
他这话问得谦虚,实则步步试探,不过这种态度也侧面透露出金人对此事绝非全无忌惮。
郁竺微微一笑:“明珠太子的身份,真者自真,假者难伪……至于是否有高招,便不在此次商议之列了,我朝自有筹谋,不便尽数道予外邦。只是我想借明珠太子之事禀明陛下的是——武力收复失地不过最下之策,我大宋所虑在于取回之后如何长治久安,若是能有一位更愿配合的辽国贵胄居中调和,于你我两国共定北疆的大业而言,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言看似答非所问,但是阿骨打听罢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忽而释然一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绷从未发生:“郁相,我们不妨更坦诚一点。你们宋人总是喜欢深谋远虑,我们女真人却更直接。诚然,即便独力为之,契丹人也迟早会臣服于我们大金的铁蹄之下,但若有贵朝出兵支援,南北夹击,那么辽国覆灭的速度就会更快,你们也能更早收回自己的故土,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自然,若是南北夹击两军齐发,进展必然有先有后,朕可在此承诺,若我大军先抵燕云之地,大金可只取百姓、财帛,城池尽数留与贵国,如此诚意,宰相以为如何?”
郁竺轻叹了一口气:“陛下,我大宋礼仪之邦……”
“且慢回绝,”阿骨打罕见地打断了她话,“朕方才所言燕云之地,自然包括营、平、滦三州,相信郁相定然明白朕的意思。”
郁竺心下掠过一丝意外。
她确实明白了阿骨打的意思——对方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诚意,甚至做出了在真实历史上那场曲折艰难的海上之盟都未曾达成的让步,而这一切,只为换取宋朝出兵,实现南北夹击。
关键,恰恰就落在他方才补充的这营、平、滦三州之上。
简单来说,这三州地处燕云地区东北部,是华北平原与东北腹地的衔接地带,更是沟通两大区域的咽喉要道。对金国而言,掌控此地便等于在燕山以南获得一个稳固的战略支点;而对大宋来说,若无法收回这三州,整个北方的防御体系就会出现一个难以弥补的巨大缺口。
如此要害之地,却并未被包含在郁竺早前与斡离不议定的、限制金军用兵的范围之内。换言之,依照原有的草案,阿骨打完全可以自由出兵攻占这三州。
这难道是郁竺的疏忽吗?
自然不是。只因这三州的情形实在特殊——它们并非后晋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之列,而是契丹人更早之前凭武力夺取的,因此,它们的“汉地”色彩相对淡薄,套个“收复故土”的幌子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加之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若一开始就在草案中明确限制金国对三州用兵,恐怕阿骨打根本不会同意缔结此盟。
故而,郁竺采取了模糊处理,在限制条款中并未将三州明确划入范围,但这并非意味着她不想争取,恰恰相反,这三州正是今日谈判中亟待磋商、全力争取的核心目标之一。
坐在赵桓另一侧的李良嗣再也按捺不住。作为朝中最坚定的联金灭辽倡导者,他自然深知营、平、滦三州的要害所在,来时路上便曾多次向郁竺进言,务必全力争取。此刻见阿骨打主动提出,他如何能不心急?
只是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见郁竺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强压着激动抢先道:“行军打仗攻城略地,暂时的占领确实在所难免。方才陛下言道只取百姓、财帛,只是不知须历时多久呢?若贵国率先攻打下燕云之地,又何时可引兵离去,将城池交割于我朝呢?此等细节还是言明为好。”
斡离不在此前的闲谈之中和李良嗣已经有些熟稔了,此刻却毫不留情面地打击他:“清点俘获完毕自然会离去,不正如郁相所言,攻城容易守城难么?我们大金勇士是马背上的战士,也不耐烦这些琐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郁竺,“这一切的前提,是贵朝同意出兵,南北夹击。否则,这一切可就无从谈起了。”
阿骨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斡离不的补充表示认可。
李良嗣听闻允诺,更是坐不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金人竟然如此爽快,若非理智尚存,他那急切的眼神几乎要化作实体,替郁竺在阿骨打提出的条件上签字用印了。
只见郁竺依旧垂眸不语,似在权衡。
阿骨打倒也不急,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打量起这主舱内的陈设。
此舱格局开阔宽敞,甫一步入时就已经一览无余,但稍得闲暇细细观看,才发现处处透着巧思——且不说精致入微的雕花窗棂、舱壁四处挂的象征大宋江山的十二幅画儿,单是他们围坐议事的这条长案,最角落立着一座紫檀木小架,就让阿骨打生出了兴致。
这竟然是个罗盘。身为大金皇帝,他常年统兵征战、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东西是航海时定方向用的,但是摆在这里头,可如今摆在这暖阁般的主舱里,显然只是当个摆件点缀。
再看这罗盘的做工,底座嵌着细密的螺钿拼出江山海浪的图案,中央的天池罩着一层薄透琉璃,能清晰见得内里凭空悬浮的磁针正轻轻颤动,二十四个刻度鎏着金,不足米粒大的“子午寅丑”的字样錾得清清楚楚……这工艺当真是巧夺天工。
郁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开口:“陛下似乎对此物有些兴趣?这是我朝改良的航海罗盘,继承了古法司南的妙处,又以水浮磁针补其不足,于茫茫大海上辨识方位颇有奇效。若陛下喜欢,不妨以此相赠,我朝还可遣精通此道的工匠随行,助贵国仿制运用。”
阿骨打闻言,嗤笑一声,变幻了下神色:“郁相这番心意,朕心领了,只是我们女真人辨明方向靠的是天上的星辰和地上先祖的足迹,此物虽精巧,于我大金开疆扩土、征战四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
言下之意,仅凭这些无关痛痒的馈赠,远不足以动摇他在盟约上的决断。若大宋真想谈成合作,还需拿出更实在的筹码,而非用这些小恩小惠敷衍。
见此,郁竺也不再迂回,神色一正,直言道:“陛下既不喜虚礼,那本相便直言。普天之下,无人能拒收复故土的诱惑,营、平、滦三州,大宋确实志在必得,但出兵之事,实难应允。为表诚意,我朝愿将与贵国交易的火器售价削减两成;此外,科教局新研制出一款攻城重器,名唤霹雳砲,可单次抛射五百斤火弹,一击便能轰开城墙缺口。此等利器,大宋可专供给大金使用,提供专用火弹一百枚,大宋还会遣专业匠人随行,指导贵军使用方法。”
此言一出,阿骨打摩挲着扳指的手停了下来。且不说火器售价减少两成能为他们省下多少牛羊皮草,单是这霹雳砲就颇值得说道说道了。
他麾下勇士野战无双,可每逢攻打高墙深垒的城池,总要付出惨重伤亡。若有这等专为摧城设计的重器相助,破城拔寨之势必将大为不同,不知能保全多少女真儿郎的性命。
这个让步,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只是,宋人还是不答应出兵……阿骨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并未立即回答。
只听郁竺再度开口:“陛下,大宋愿以火器减价、专供攻城重器为条件,已足显诚意。既如此,作为交换,营、平、滦三州,我朝所期望的是人地两得。若只余空城荒土,于大宋而言,就如同得到一副枯骨,失了收复故土的本意。况且,三州之民,虽经契丹百年统治,终究多为汉家苗裔,血脉相连,岂能坐视其背井离乡、流离塞外?我朝既欲收复失地,便须担起安民之责,此乃王道教化所在,亦是天地人伦之常。”
“人地两得?”阿骨打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城池让予你们,已是朕破例退让。三州的百姓与财帛,是朕麾下将士浴血奋战的战利品,亦是朕的底线。郁相,莫要得寸进尺,太过贪婪了!”
他这话落地,舱内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郁竺却不着恼,反而微微一笑:“陛下且慢动怒。在争执三州百姓与财帛归属问题之前,可否容我先问三个问题——如今大金国中,产妇平安分娩者,十中有几?婴孩能活至三岁者,百中存几?士卒战场受重创后,能捡回性命者,又剩几人?”
这三问轻飘飘落下,却如重石投入水面。
对于初兴的政权而言,人口即是根基。女真由于人口的稀少,故而一直将人丁视为最紧要的资源,打仗的目的除了掠夺财物,就是掠夺人口,只有人口迅速增加,才能增强国力。阿骨打之所以坚持不让三州百姓,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既然如此,与其在“让不让民”上僵持,不如直指对方最核心的关切,从根本上破解僵局。
果然,方才还面有愠色的阿骨打闻言微微一滞,目光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竟真的陷入沉思——女子生产艰险他自是知道的,即便是身为国君,他的后妃中也有五人因难产而亡,他虽厚待其家眷以示抚恤,对此事确实无可奈何。寻常部民之家,若妻子因生产丧命,又有多少人有资财再娶一妻,延续血脉呢?
至于婴孩夭折更是常事,他自己的子嗣中未满三岁夭折便已有七人。他虽也会为那些早夭的子女短暂伤怀,但目光终究更多地落在如斡离不这般骁勇成器的儿子身上,不会为襁褓中的逝者过多停留。可此刻细想,才发觉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每一个孩子的夭折,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至于士兵,莫说重伤,便是寻常刀箭创伤,能活下来的也不过半数……
一旁,斡离不与杨朴见自家陛下默然不语,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杨朴沉吟着开口:“生育之险、幼子夭折、战场伤亡,此乃天数常理,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据某所知,纵是贵国的先皇帝,子嗣中未及三岁而夭者也不下十数人。郁相今日特意提及此事,莫非……贵朝已有化解之道?”
郁竺从容应道:“不错,经今上推行医政以来,我朝妇人殁于生产者,已经从政和初年的十之二三,降至如今十中不足一;稚子三岁前夭折之数,偏远州县虽然不便详计,但东京汴梁一带,已从昔年的十失其四五,降至二成以下;至于士卒负伤者,只要不伤中咽喉、脏腑等要害处,活命的几率可达十之七八。”
“果真?”阿骨打一时失声,“却是如何办到的?”
“陛下可知,妇人死于分娩、幼子早夭、伤兵不治,这其中的首要缘由为何?”
“愿闻其详。”阿骨打神色郑重了起来,此事关乎部族存续,他必须辨明郁竺所言是实,而非随口吹嘘。
郁竺也不卖关子,细细解释道:“妇人生产之险,一在胎位不正致难产血崩,二在接生手法粗劣、产后调护失宜引发褥热或宫体损伤。对此,我朝翰林医局与各地良医研拟对策,于杭州、扬州、苏州等大城设产科诊堂,培训稳婆,规范手法,严洁器具,并辅以汤药调理产后气血,成效卓著。主导此事者,正是因药剂而名扬四海的名医许叔微。”
“可是那研制‘许氏药剂’的神医?”
如今大宋的半成制中药剂在各国风靡一时,金人虽难大量购入,却也早闻其名,故而阿骨打对于许叔微之名竟有几分耳熟。
“正是。”郁竺点点头。
或许是许神医声名太盛,抛出其名号后,阿骨打显然信服了大半,又追问起种种细节,郁竺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只捡了些重点的回答。
一旁的赵桓和李良嗣听着,面上不禁泛起些许窘红。两国会盟,竟扯到妇人产育这些琐事上,在他们看来实属不登大雅之堂。赵桓作为皇室,尤其觉得不适,可见阿骨打听得极为专注,也只得将不满咽回腹中。
阿骨打却全无赧色。于他而言,人丁繁衍是部落兴旺的根本,是比盟约条文更实在的大事。他瞥见那二人的斯文作态,心下反倒生出几分不屑——女真人最重实际,经历过生育的女子更为珍贵,因为其再次生产的存活率更高,他的妃嫔中便有再嫁之妇,汉人那套虚泛的贞洁观,在他眼中远不及人命实在。
夏虫不可语冰,他既确认郁竺并非空言,便继续追问:“那幼子夭折,与士卒伤亡,贵朝又有何良策?”
“孩童早夭,多因痘疹、惊风、疳积,兼以饥馑时疫与养护不当。于痘疹,我朝现推广人痘法,即取轻症患儿痘痂加入药物研粉,以细管吹入健康小儿鼻内,令其出轻症痘疹,此后便可终身免疫;于寻常疾患,则是广设慈幼局,教授哺乳、温寒调节之法,翰林医局更是编纂了小儿药证直诀供民间学习。虽未能尽免夭殇,但活下来的孩童数量确已大增。”
“至于士卒,沙场殒命者,多数并非死于创口失血本身,而是死于后续金疮痉与溃烂毒发。太医院已严令各军,医营刀具需沸水蒸煮消毒,伤处必以烧酒淋洗清创,敷药棉布需经硫磺熏蒸。更有一味‘止血生肌散’,可快速止血、促进创口愈合,大大减少溃脓风险。故此,伤而不死者十之八九,绝非虚言。”
阿骨打听得心下震颤。他虽然不知道如今金国情形具体如何,但想必存活率并不会比大宋高。如果这能达成郁竺所说的效果——十万女真人,每年单产妇死亡率降低一项,便能多保下数百女子;再算上孩童存活率提升、伤兵归队,每年可以减少损失人口起码三千以上!如果再算上他们已经占领的辽地的契丹人和汉人,这个减损数甚至能破十万!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都是能稳定新增的、最优质的人口——适龄的女子、可长成壮丁的孩童、经验丰富的战士,远比占领城池后收拢的老弱病残更有价值。
作为君王,他瞬间算清了这笔账。
利弊权衡已明,阿骨打当即收敛锋芒,郑重道:“朕收回方才无礼之言,郁相所谈,才是关乎国本的大事,朕先前眼界窄了。”
……
最终,在其他条款维持不变的基础上,宋廷以火器售价降低两成、独家供应“霹雳砲”等攻城重器,并承诺连续三年,每年派遣三百人的医官团队赴金,指导接生、儿科及军医救治为条件,成功换取了金国的关键让步——将营、平、滦三州明确划入禁止金军主动攻占的范围,并承诺即便在两年期内攻克,也将主动退出,将三州城池与百姓完整交割于大宋。
协议既成,双方皆大欢喜。郁竺当即吩咐设宴,席间觥筹交错。阿骨打兴致极高,甚至满饮了三大盅香泉御酒,方才尽兴而去。
作为自幼驰骋沙场之人,其实早在登船时,阿骨打就感知到了甲板之下隐伏的精锐。只是他并非拘泥小节之人,谈判桌上本就没有全然的信任,只要大宋在明面上维持了对大金的尊重与威仪,这些暗中的防备无伤大雅。
此行真正令他感慨的,是亲眼见证了宋廷这位掌舵人的手段。百闻不如一见,这位女相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清醒、精明与谨慎。她既不愿大宋轻易卷入战火,也不乐见金国独自坐大,却又能以非战之策,谋取收复北方失地的实利。
于宋而言,有此运筹帷幄的掌舵人,实属大幸;可于正欲全力伐金的大金来说,遇上这样不疾不徐、总能以柔克刚的盟友,却是有些麻烦。他倒宁愿对方是个冲动的主战派,索性一同出兵,倒也干脆。
不过转念一想,至少目前而言,大宋并非金国的敌人,这份盟约至少能为大金解除南顾之忧,专心应对辽国,也是一桩好事。更重要的是尽快学彼之技强身,这才是更长远的“国策”。
宴毕,便是交换人质之时。
两艘轻便的快艇自宋、金主舰旁分别驶出,划破浮着细碎冰晶的海面缓缓靠近。一方船上,是此前使金的宋臣马政及其随员,另一方船上,则是粘罕及其亲随共四十余人。
两船相傍,双方默然依序走过跳板,回归本方。只有粘罕,在行至跳板边缘时,突然回过头,深深望向那艘巍峨高耸的万斛神舟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纵身跳上金舰。
海风拂过,只闻旗帜猎猎、冰棱轻拍。
第三百二十九章
阿骨打对盟约的重视程度,乃至行事的缜密周全,都远超出了郁竺的预料——在她返回登州后的第二日,金国使者乌林答赞谟再度来访。
原来,阿骨打在归途行至苏州港时接到急报:围攻上京的完颜娄室等部突遭马疫,战马倒毙甚多,原定的攻城计划不得不暂缓。而他遣乌林答赞谟来,是想恳请郁竺将交付霹雳砲以及派遣精通此型重炮的匠人的日期,往后顺延三个月。
这看似只是履约过程中的一个细微调整,却让郁竺窥见了阿骨打为人重信守诺的一面。要知当初盟约之中,并未明确规定火器与匠人交付的具体时限,他若想投机,大可以先将人与武器接回国内再做打算,如此也算不得违约。
投桃报李,郁竺当然也要示之以诚。她叫来转运使李岱,命他速遣人前往邻近的河北东路东昌府寻访一位名叫皇甫端的兽医,并特意叮嘱李岱,此人精通牲口寒暑病症,善用药针,颇有妙手回春之能。若能寻得,便令其随乌林答赞谟同往金国,助力扑灭马疫。
李岱也不知为何宰相偏要舍近求远,指定此人。他治下济南府本地也不乏善于医马者,莫非这皇甫端有何特异之处?可他不敢多问,生生怕是自己平日对民生细务关注不深,遗漏了这等关键人物信息,只得依令派人持文书火速赶往东昌府征召。
其实他哪里知道,郁竺只不过念着所谓的“原著buff”罢了。有凌振这么个火器天才在先,她对于原著中这些技术人才的专业能力还是颇为信任的。
乌林答赞谟此番仅为传信而来,未料到竟能带回一位医治马疫的良医,自是安心在高丽亭馆住下,静候皇甫端同行。
与此同时,下榻于高丽亭馆的另一批客人——那些芦眉人,却渐渐如坐针毡起来。
一连多日,大宋的官员对他们只是美酒佳肴款待,安排他们游览山东各处名胜,对通商之事却绝口不提,就连引荐他们来宋的李清照,与之谈诗论文时,也避而不涉正题。
这显然和他们的初衷相去甚远。毕竟他们远渡重洋的主要目的,还是和这个强大的东方国度建立贸易关系,而不是来当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过客。
公使焦万尼几次三番求见宰相大人,均被告知宰相大人另有公务在身,无暇接见,这怎么不让他们焦急万分。
说郁竺“吊着”芦眉使者,倒也不全然是实情——她近来确实公务缠身,最紧要的一桩,便是接见刚从金国归来的马政一行。
这行人的出使始末,还要追溯到赵构初登大宝之时。
彼时童贯权倾朝野,为稳住这位手握兵权的媪相,迎合他联金的夙愿,郁竺与赵构商议后,敲定由登州兵马钤辖马政出任正使,通晓女真语言的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为副使,率使团出使金国。
谁料此行波折重重,一行人抵金后,起初是主动放缓谈判节奏以观时变,未料后来粘罕意外落入宋人手中,他们这群宋使也被牵连,行动受限。如今终于踏上中原故土,众人无不感慨万千。
在金国后期,他们虽被软禁,却也零星听过些国内的风声——朝局动荡、官家因病放权、童贯失势、郁竺主持大政……直到此番归宋,亲眼见郁竺以大宋宰相的身份,与阿骨打签订盟约,才彻底确认那些传闻并非虚言。
只是马政等人也并非传统腐儒。临行前童贯投机取巧、充满短视的命令犹在耳边,与他们心中收复燕云的壮志宏图简直是天差地别,倒是郁竺暗室中的叮嘱叫他们心神为之一振。
彼时他们便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能归宋,宁愿效命于郁相,也不愿再依附童贯之流。是以面对朝堂的这番巨变,马政等人反倒没什么心理负担。
此刻,登州府衙偏厅内,马政父子以及呼延庆依次落座。侍从奉上新沏的热茶,茶雾氤氲间,三人齐齐收敛了情绪,沉下心来,将在金国的所见所闻一一向郁竺禀报。
“我们初抵金国时,阿骨打还未攻下东京辽阳府,他在黄龙府连固定宫殿都没有,就住在一顶丈许高的大帐篷里,女真人称那为斡鲁朵。”
马政回忆起初到金国的日子,语气满是感慨。
“那时候他们待客也粗放得很,宴席就设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地上铺块粗麻布便是坐席,端来的肉食是烤得焦黑的整羊,碗筷也不备,只让我们用匕首切,酒水是用皮囊装着的马奶酒,浑浊不说,还带着股膻气,便是连我们大宋脚店私酿的酒都比不上。”
郁竺边听边笑:“如此说来,几位大人此行当真是受苦了。”
马政连忙摆手:“为国尽忠,岂敢言苦。况且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自他们占了辽阳府,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呼延庆也笑着附和道:“马大人此言不虚,这辽阳府好歹也是辽国五京之一,八街九陌、百工云集,衣食住行上自是方便了不少。自打进了辽阳府,阿骨打便带着命人修葺了耶律倍留下的东丹王宫,自己和妃嫔住了进去。只是这么一来,我们要见他却麻烦了很多。”
他说到兴起处,手上还带了几分比划:“记得年初我们因为粘罕之事求见阿骨打时,需先由閤门官通传引路,入殿后得持笏板先跪拜五下,口诵祝圣之词,待他问话时再拜两下,回话毕了还要再拜五下才能退下。下官先前只在金明池蒙官家召见一回,但说句玩笑话,论起这些仪轨规矩,这金主的排场比咱们官家还盛几分。”
郁竺挑了挑眉,了然道:“想必是那位杨枢密定下的规矩吧?只是不知这规矩是单针对你等,还是金国上下皆是这般遵循的?”
二人相视一眼,马政有些迟疑道:“我等自四月之后,便再无自由行动之权,未曾得见其他金人面圣的仪轨,不敢随意揣测妄言。”
郁竺想想也是,粘罕被俘虏后,他们在金国的境遇想必艰难,消息探听不全也在情理之中,倒也不必过分苛责,遂宽和地笑了两声,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坐在一旁的马政之子马扩起身拱手道:“大人,卑职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郁竺眸中一亮:“哦?但说无妨。”
“金人攻下辽阳府后,常设宴庆功,卑职曾蒙召赴席数次。席面虽不及我大宋精致雅致,礼数流程却半点不含糊,席间金主每饮一杯酒,殿内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文武百官,皆需离席跪拜谢恩。其他场合的规矩虽未能尽见,但大人方才所问的,卑职斗胆推测,这规矩该是金国上下一体遵循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马政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马扩心头一颤,抬眼看向郁竺,见她非但毫无反感,反倒正敛神凝听,目光中甚至透着几分赞许,索性定了定神,不顾父亲的暗示,又补了句锋芒外露的评判:“见微知著,卑职以为女真人得了城池宫殿,享过了中原的礼制排场,是断断不愿再回到从前逐水草而居的打猎日子了。”
马扩敏锐的洞察力,倒真有些出乎郁竺的意料。
她自然能明白金人这套复杂的礼仪背后的危险。
之前无论童贯还是李良嗣,甚至包括已经驾崩的先帝,他们推行“联金灭辽”策略时,都存着一份天真的期待——盼着金人灭辽后,便退回东北故地继续游猎生活。
但显然,他们低估了汉人的礼仪和生活对于金人的吸引力,就如同马扩所说的,一旦住进了温暖坚固的宫殿,谁还会主动回到冰天雪地中打猎?
这份转变,郁竺却早有预料。
单说她接触过的粘罕与斡离不这两位金国重臣,二人与她产生交集的时间不过相差小半年,可细微之处已见分晓——粘罕的部众仍带着游牧部落的特质,上下层级扁平,行事直接;斡离不的手下却已显露出清晰的阶层属性,主从尊卑的界限愈发分明。这短短半年间的变化,正是金人整体汉化速度加快的证明。
这背后,杨朴功不可没。这位归降金国的辽国汉人,在为金国制定律法、搭建朝堂规制的同时,也悄然将中原王朝的等级观念与生活方式植入了金人核心阶层。
这个转变,马扩能看出来,郁竺对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知己之感,带着几分探讨道:“子充(马扩字)既有这般洞见,不妨再说说,你以为这于我大宋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扩略一沉吟,笃定道:“就怕金人滋长了问鼎中原的野心,这对我大宋而言,自然算不得好事。”
郁竺毫无忧色:“我却以为,世事往往一体两面。此次海上会盟,我刻意命人将船只装饰得富丽堂皇,摆设无不精巧,阿骨打表面嗤之以鼻,但那眼神骗不了人。就算阿骨打能抵制得了诱惑,其他金人也能做到吗?辽国当年何等雄武,不也正是在这锦衣玉食、繁文缛节中,渐渐磨去了马背上的锐气,最终走向衰败,金人未尝不会重蹈覆辙啊!”
马扩却未全然附和,略作沉思后拱手回道:“大人所言深具远见,享乐之风确能腐蚀人心、消磨锐气,但卑职以为,这更能催化野心。金人骑兵如今的战斗力实在强悍,攻打辽阳府时,阿骨打曾邀我等旁观,即便是我大宋西军最精锐的铁骑,怕是也难与之匹敌……盟约的两年之期一过,不,或许不用两年,甚至更短时日,他们便会为了掠夺更多财富土地、尊享更奢靡的生活,兴起向南征讨之念。因此,我大宋切不可寄望于金人自甘堕落,当尽早整军经武,加固边防,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马政在一旁静观了许久,见儿子竟然当面“顶撞”起宰相,吓得一激灵,连忙怒斥道:“大人胸中自有丘壑,岂会忽略此事?”说罢,又转向郁竺,陪笑道:“犬子年轻气盛,虽一片赤诚为国,却不知大人早已另有周全部署,竟在此妄言多嘴,还望大人海涵。”
郁竺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半分不悦:“无妨,子充所言句句在理,直言敢谏,年轻人有这样的锐气与担当,实属难得,不必有过多顾忌。我听粘罕提到过,说尔等初到金国时,阿骨打知道汉人多不善骑射,有意试探,子充一箭射中黄獐,技惊四座。阿骨打还给起了个‘也力麻立’的称号,意为‘善射者’,果真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呐!”
她此言一出,马政明显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也悄悄收了。
说实话,他们这行人出使金国,马扩确实是最受金人青睐的,理由无外乎金人尚武而马扩善骑射。也正因如此,马扩甚至与几位金国贵族有几分私交,后来众人因粘罕之事被软禁时,他仍能被允许参加金人的宴席。
但这些实情,马政不敢说。身为大宋使节,与敌国贵族过从甚密,绝非值得炫耀之事,反倒可能引来猜忌,甚至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故而方才马扩说起参加金人宴席的见闻时,马政才会频频咳嗽示意,想让他适可而止。
可马扩终究年轻气盛,满心都是为国筹谋,哪里顾及得到这些风险。
但如今郁竺主动提及马扩在金国狩猎射獐之事,性质便全然不同了。这番话从宰相亲口说出,既是对马扩才干的认可,更是对他与金人特殊关系的理解与豁免,等于为他扫清了潜在的非议。
马政甚至不由得猜想,是否是因为马扩与刘锜自幼相熟,而刘锜在郁竺面前多为马扩美言,导致郁竺对他格外宽容,进而有意抬举?
马政在一旁心思千回百转,马扩却显得格外“单纯”,摸了摸微微泛红的耳朵,喜滋滋回道:“大人谬赞了!那日不过是侥幸得中,全赖朝廷声威震慑,才让金人不敢轻慢,属下实在当不起这份夸奖。”
“莫要过谦,子充胸中自有见地。除了这些,你们在金国期间,还得知了哪些值得朝廷留意的事情?”
郁竺这话是对三人说的,但是马政如何不知这是给儿子展现的机会。既已摸清郁竺心思,他便彻底收起了先前的阻拦之意,只作旁听。呼延庆也是个通透之人,一眼便看穿了马政的盘算,不愿抢了别人的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将话语权让给了马扩。
马扩得了鼓舞,声音也愈发响亮自信了些。
“临行之前,大人曾召我等密谈,叮嘱我等务必深入了解金国虚实,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属下便先从金国的根本制度说起,正是他们的勃极烈制与猛安谋克制,这两套制度相辅相成,一套事关朝堂决策,一套事关军民根基,撑起了整个金国。”
“勃极烈制,本质就是勋贵议事,国家大事皆由勃极烈们共同商议决策。阿骨打身为都勃极烈,虽握有最高权力,但其余诸勃极烈也各有分量,绝非虚设。就如此次海上会盟,或是先前征讨辽国的几场大战,皆非阿骨打一人独断专行。”
“而猛安谋克制,更是金国的立国之本。有点类似于我们边远之地的军屯,女真的精锐战力尽数囊括其中,一个勃极烈实力强不强,就看他手里掌握着多少猛安谋克。”
郁竺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如今金国内部,大致可分为四股核心势力。第一派是阿骨打家族,以阿骨打本人为首,包括他的众多儿子。阿骨打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孔武有力,在族中威望无人能及,依卑职所见,近十年内,这一派的主导地位当无大变。”
“第二派就是国相撒改家族,他们手握金国最精锐的猛安谋克部众,实力强劲,与阿骨打也并非纯粹的君臣从属关系,像此次金人甘愿花如此大的代价也要赎回粘罕,背后定然少不了撒改一派的施压,尤其是完颜娄室、银术可等坐拥重兵,绝非等闲之辈。”
“第三派则以吴乞买为首。他阿骨打的亲弟弟,也是如今的谙班勃极烈,就是储君的意思。阿骨打率军外出征战时,金廷内外大小事务都是由他全权主持的,可谓深得阿骨打信任。吴乞买背后有些守成的部落贵族支持,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第四股就是些零散的勃极烈以及中小部落首领,虽各自势力单薄,不成气候,但关键时刻也能影响风向,不可全然忽视。”
这些熟悉的名字从马扩口中一一道出,竟让郁竺有片刻的恍惚之感,直到脑海中闪过海上会盟时亲眼所见的那群女真贵族、还有曾有过直接接触的粘罕、斡离不,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些人,并非只是故纸堆中冰冷的姓名,而是活生生、有野心、有战力的对手,是大宋未来必须直面的劲敌。
马扩见郁竺神色微凝,只当她是对这些拗口的女真人名感到生疏,心中不禁有些踌躇,正犹豫着是否要再逐一向宰相解释清楚,却听郁竺突然发问道:“依你所见,阿骨打是否当真如此信任吴乞买?”
马扩略一沉吟,拱手直言:“回大人,不尽然。”
“此话怎讲?”
“吴乞买虽是谙班勃极烈,但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女真人兄终弟及的传统。阿骨打的嫡长子完颜宗峻亦有不少支持者,宗峻领着合扎猛安,也就是皇帝亲军,身份特殊,阿骨打商议军国大事时,也常会召他参与,可见对其重视。只是宗峻在辽阳府战役中中了箭伤,如今旧伤时常复发,身体孱弱,他的嫡子完颜亶方才降生,尚在襁褓之中。反观吴乞买之子完颜宗磐,早已立下不少战功,无论军功还是威望,当下吴乞买都远非宗峻可比。因此卑职以为,现阶段阿骨打对吴乞买的信任,更多是形势所迫,他暂无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倚重吴乞买稳住局面。”
郁竺闻言,沉思片刻后并未继续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除了朝堂权柄之争,金国百姓的生计如何?”
马扩叹了一口气:“我等在金国并无私自游览之权,对女真百姓的生活了解不算周全,但观其日常,可说一句乏善可陈。女真族人全围着武事转,五月五射柳是必办的节庆,平时围猎,既是练兵也是糊口,日子过得苦。他们本族百姓尚且如此,那些被占领之地的汉人与契丹人,日子便更是难熬,食不果腹者比比皆是,甚者有易子而食之事,远不及我大宋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郁竺微微蹙眉:“金人以战养战,掠夺的财物应当不在少数,为何百姓日子仍这般困苦?”
“回大人,掠夺而来的财富,大多流入了诸位勃极烈与贵族手中。”
郁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问:“既如此,他们便无半分不满?为何还肯为卖命征战?”
“或许是因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猛安谋克户的税极轻,每三牛一具、二十五口人,可授田四百余亩,一年仅需纳粟五斗至一石。但是辽地汉人却要缴纳繁重的两税,有时税负能比女真族人高出二十倍有余。这种差别对待,是他们笼络族人的手段,至于汉人的不满之声,无人在意罢了。”
郁竺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颗北珠上。那是马政自金国带回的赠礼,浑圆莹润,珠光在暖烟中流转跳动着。
马扩的一番话,萦绕在耳畔,伴随着眼前的珠光,化作了鲜活的图景,与她心中所知的历史轨迹渐渐重合——阿骨打此刻虽强健孔武,实则天命有限,不过三年便会猝然离世。他重用杨朴等汉人儒士,本意是想借中原制度收拢权柄,革除女真旧俗,可积习难改。待吴乞买继位之日,女真兄终弟及的传统与中原嫡长子继承的观念激烈碰撞,金国内部的权斗纷争难以避免。
而金人骨子里不断膨胀的欲望,与他们低下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更是无解。他们自白山黑水而来,惯于征伐抢掠,却不擅治理疆域,待辽地的财富被搜刮殆尽,外患交织的困局终将拖垮这个新兴的王朝。
珠光流转间,金国的盛景与隐忧、兴盛与衰亡,仿佛都清晰地映在眼前。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而这一次,她能否借着这车轮的力量,为大宋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呢?
郁竺收回目光,投向马扩,神秘一笑:“所以说,金国是块硬骨头,但也浑身是缝,对不对?”
第三百三十章
或许是史书里那些惨痛的记载太过刻骨,许多未曾亲历这个时代的人,总将金人塑造成强悍到不可战胜的模样。
然而,郁竺亲历此地已久,早已褪去那份盲目的畏惧,能够理智地看待这个新兴的游牧政权。加上马扩此番带回的这些剖肌见骨的情报,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或许说攻守易形还为时过早,但大宋,绝不再会是那个任人刀俎的羔羊了。
送走马政父子与呼延庆后,她独留在书房内,连夜挑灯,将胸中酝酿已久的对金方略细细勾勒成型。
按照新签订的盟约,开春后大宋需遣三百人医官团队赴金,这是一个大规模派出使者的契机,郁竺决定,让马政等人稍作休整,再度出使。
这一次,每个人都要各自肩负不同的使命。
马政与呼延庆以正副使的身份,借贺正旦的名义启程,他们要携往金国的,包括大量的书籍、字画、工艺品……此举名为赠礼,实则意在倡导华夷一体的观念,让习惯了弓马的女真贵族进一步感受中原文明的雅致,使其生活汉化,潜移默化磨去他们血液中骁勇好斗的戾气。
与金人关系更好的马扩,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任务。郁竺特意授予了他一个“盟约提举司”的职位,由他负责统筹执行海上之盟的各项条约,三百医官和精通火器的匠人均由他统管。如此一来,这个身份就可以帮助马扩更加顺利地游走于金国权力核心。
而他的任务,就是利用执行盟约的机会,在火器分配、医官救助等方面,对不同的派系采取不同态度——譬如,扶植相对弱势的完颜宗峻一系,结好权倾一时的完颜撒改一派,同时暗中制衡完颜吴乞买一派。
马政初闻此安排时还有些疑虑,因为他不明白郁竺的自信来自于先知。常言道,生死有命,能准确地知道这些金人的寿数,就是郁竺最大的优势——三年后阿骨打猝然离世,若宗峻的势力增强,在嫡长子继承的观念的影响下,他不可能不生出争帝位的野心,必与吴乞买产生龃龉。而宗峻箭伤缠身、身体孱弱又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实力最为强劲、话语权最大的撒改、粘罕父子,很大可能会因为因宗峻的易于控制而支持他,吴乞买的登基之路恐怕会生出波折。
若最终是宗峻登基,这自然是郁竺最想看到的场景,因为她知道宗峻不过一年后就会因为箭伤复发去世。届时主幼国疑,曾为储君的吴乞买和掌握着太祖嫡长完颜亶的粘罕之间免不了权力争夺。
而有权力的争夺,对于大宋来说,就有渗透的机会。
退一万步,哪怕吴乞买最终扫清障碍顺利继位,他的帝王生涯也仅有十二载。按照历史的走向,在他执政的最后几年,粘罕为平衡势力,会力劝其将皇位传给完颜亶。如今让马扩借着执行盟约的机会,与如今尚且十分年幼的完颜亶建立联系,就等于播下了一颗种子,或许在未来会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除了官方使团,郁竺还安排了一支特殊的非官方队伍——由李清照率领,以通商为名义,在马政之后启程赴金。
她的任务是带去大量的专业学者、僧侣道士、曲艺班子以及海量的文化典籍。学者传授农耕技艺,让女真人能够自给自足、不再依赖掠夺;僧侣道士宣讲转世来生,让他们崇尚慈悲为怀,不再嗜好杀戮;曲艺班子和文化典籍,则是为生活单调的女真人增加一点调剂。
这是一场“糖衣炮弹”的攻势,在培养金国民间亲宋的舆论的同时,潜移默化地筑牢文化认同的根基。
李清照使团的秦逸之,更是郁竺布下的一颗“好棋”。这次,她给了秦逸之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将宋金之间的官方贸易权,尽数交予秦家商行,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全力引导、鼓励金国以人参、皮毛、矿石等原材料来换取大宋的制成品。
如此一来,金人永远只能停留在原料输出阶段,产业难以自立,对大宋的经济依赖便会日渐加深。在此基础上,秦家要在两年之内,在金国开设十家以上的商行,逐步树立交子在金人百姓中的货币信誉。
以物易物,对金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便利,对秦家来说虽不如现银交易方便,但也并非是赔本交易。更何况,秦逸之的父亲秦松清借着科教局的名义,在河北经营期货已有两年多,靠着科教局的信誉背书赚得盆满钵满,早已是半官半商的身份,如今回馈朝廷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对于这些动作,阿骨打会产生警觉吗?
郁竺不确定。
或许会吧……她从不低估这位开国雄主的眼界与城府,只不过即便阿骨打看透了这层层包裹的深意,他也无法开口拒绝。毕竟,无论医官、火器、改良耕作的技艺,还是充盈生活的文化与互通有无的商贸,她递出的每一份帮助,都是金人此刻实打实需要的。
他不仅没法拒绝,或许还得说谢谢呢。
在辽金战争的车轮无法停止的当下,郁竺很期待这一套组合拳,会在金国的土地上掀起什么风浪。
在晾了芦眉人近十天之后,郁竺终于再次接见了公使焦万尼。他比起刚等岸的时候竟然清减了一些,显然内心的焦灼不安让他这些天过得并不舒心。
郁竺这次是以私人宴会的名义将他请入登州府衙的,焦万尼面对满桌的精致菜肴也全无起初刚到大宋的时候欣赏的心思,开口就对着郁竺一通赞美:“东方明珠一样璀璨的宰相大人,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敬意!您的国家如同天堂一样美好,这里的丝绸比天使的羽翼更柔软,瓷器比月光更莹润……我们穿越风暴与巨浪来到这里,一则是为了缔结牢不可破的友谊,二则,便是怀着最大的热忱,希望能与大宋开启辉煌的贸易篇章……”
刻意的奉承经过译官的转述变得有些肉麻,郁竺忍着笑,耐心地等译官一字一句说完,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公使远渡重洋而来已经足见诚意,前几日未能及时见你,实在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道关于商贸,贵国有什么打算呢?”
见郁竺直切正题,焦万尼深蓝色的眼眸里燃起光亮:“宰相大人既肯垂询,那我便直言了。我们听闻,大食已抢先与贵国缔结了商贸盟约,实在是让他们占了先机,但是我们有整个地中海最为强大的船队,大宋销往西方的商路,由我们来护航便万无一失,无需贵国再分拨兵力。当然,我们所要求的也仅仅是能在大宋的登州、明州、泉州这三左城市设立专属的采购司,与贵国建立独一无二的贸易关系。”
郁竺呵呵地笑起来:“公使先生果然是有备而来呀!听你的意思,是想包揽大宋商品销往西方的所有渠道?实不相瞒,这些年与大宋通商的邦国不在少数,还从未有谁敢有这样大的胃口。”
按照焦万尼的意思,大宋只需负责生产,所以货物由他们转手销往西方各国,这中间的丰厚利润,便全由芦眉人“雁过拔毛”收入囊中。
当然了,他敢提如此夸张的条件,也并非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的地中海航运发达,以威尼斯为甚,但西欧仍处在一片混沌的中世纪,社会经济以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为主,伦敦、巴黎这样的“大城市”,人口也不过万余,街道泥泞不堪,连基本的市政都无从谈起。
这种贫瘠落后之地,大宋商人即便远渡重洋也难有收益,倒不如将经销权拱手让。
但是郁竺并不想这样“省事”。本身,当初建立海上丝绸之路的目的,除了赚钱,更要借开放的商路拓宽眼界、解放思想。直接让渡贸易权绝非良策,眼前的西欧虽价值寥寥,却藏着未来无限的可能,绝不能为了一时便利,将长远的主动权拱手让人。
然而,或许是译官转述时滤去了话语里的讥诮,又或许是焦万尼太过渴望达成盟约,竟真将郁竺的话听成了夸赞。
译官话音刚落,他立刻起身信誓旦旦道:“大人所言正是!我们芦眉国国力殷实,军备充足,这份承诺绝非虚言!只要大宋皇帝陛下与宰相首肯,货物的收购、转运、售卖等等所有琐事都交给我们来办,大宋只需安稳坐收银子便好!”
“公使先生此言差矣!”郁竺连忙抬手示意他落座,“其实对万里海西的诸国,我大宋其实并没有什么迫切的商贸需求。陛下应允与芦眉通商,重在敦睦邦交、互通声气,我们汉人称之为怀柔远人,并不是为了牟利呀!”
“何况,你们视作珍品的羊毛织物,在大宋西北一个叫径州的地方,连孩童都能捻毛为线织布,比你们的织物更轻薄保暖;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水晶琉璃,自去年大食商人送来样品后,我朝科教局的工坊也已经攻克技艺,如今既能大批量生产,质地更比你们的坚固耐摔。”
“公使该清楚,大宋的商品一旦西传,必然成为各方争抢的对象,若让芦眉独揽经销权,恐怕会引起西方诸国的怨怼,甚至于引发战火,我朝意在结谊,这场面绝非我们所愿呀!”
第三百三十一章
焦万尼这回是听懂郁竺的意思了,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句——他本想用水晶琉璃、羊毛毡等东西为筹码,换取东方货物的独代权,没成想这位大宋宰相竟半点情面不留,直接戳破了他的算盘!
都怪那些该死的大食商人,这群只会逐利的老鼠,竟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全透露给了大宋!
只不过,他似乎仍然很难理解郁竺“和为贵”的托词,急急忙忙起身辩解道:“尊敬的宰相大人,请您放心,我们芦眉的船队是地中海的无敌舰队!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不过是盘散沙,即便我们垄断了大宋商品的来源,他们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的!”
“那可不行。”郁竺轻轻摇头,“孔子有一句话,叫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们的皇帝陛下时常以此自勉,更期望与西方诸国讲信修睦,厚往薄来,共致太平。这样不利于邦交和睦的提议,陛下绝不会应允。”
见焦万尼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郁竺话锋一转,又补充道:“当然,陛下也不会完全拒绝你们的要求,在大宋出口的各类商品中,你们可以挑选一类,获得它的独家销售权。”
在大宋全力开拓全球商路的如今,东方货物大量西传,欧洲绝不会永远困在中世纪的混沌里,大航海时代或许会提前到来,郁竺不能让威尼斯人过早一家独大。
见这位大宋宰相竖起的一根手指,焦万尼这回不需要译官也懂了,脸色添了几分不快:“宰相大人,我们远道而来,您不觉得这样太过苛刻了吗?实不相瞒,我们在三佛齐等地已设有商贸司,许多大宋商品,即便没有您的应允,我们也有别的渠道获取。如今我们特意来面见陛下,不过是想将这银钱亲手送入陛下囊中,您为何要百般阻挠?”
狡猾的威尼斯人话说得十分漂亮,然而所谓的“别的渠道”,其实就是走私。
涉及到国家利益的事情,郁竺也不再客气,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转冷:“公使此次到了三佛齐,想必还没来得及细查就来大宋了吧?否则您该知道,那些所谓的渠道,如今早已行不通了。曾经你们能有所谓的渠道获得大宋的货物,都是因为盘踞在大宋南海的海盗,但自今年起,那些大走私商要么被朝廷收编,依规经营;要么已葬身鱼腹,去见你们的上帝了。即便有不怕死的,也只敢夹带些零碎物件,绝满足不了您的需求。”
“所以,我还是希望公使能规规矩矩遵循大宋律法,否则,我们只能遗憾地送您回去了。公使要知道,根据大宋与大食的盟约,我们在霍尔木兹港也有商贸司与船队,想在西方寻找新的贸易伙伴,并非难事。”
随着译官的传达,焦万尼的脸色逐渐发白。他们国家本质上是一个商业贵族组成的联盟,核心是追逐利润,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可以与任何人做生意,包括穆斯林世界;而大宋是中央集权的传统帝国,对于走私这种有损统治阶级利益的行为十分忌讳。
他方才一时激动,以己度人,竟将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了出来,由听郁竺语气严厉,心下顿时慌乱不已。
“不不不!我们自然会严格遵守大宋规矩!”焦万尼连忙辩解,脸上挤出苦相,“只是宰相大人,一种商品实在是太少了,若是我只能带回这点东西,却损失了三艘大船,我们的公爵阁下一定会取了我的性命!您慈悲为怀,想必不愿见到这样的惨状吧?”
警告的目的达到,郁竺也不欲一直做恶人,缓了缓语气解释道:“是一类,不是一种,比如布匹这一类,棉布、麻布、丝绸都可归在此下。此事关系重大,公使可以慢慢了解后再做决定,一旦确定后,这类商品在整个西方,我朝只对贵国出售,大宋商人也不会涉足。换言之,整个西方大陆若想合法买到这类货物,只能从你们手上获取。这份利润,已经是相当丰厚了。”
“当然,既为合作,我朝也需要相应之利。依照大宋与诸国通商之惯例,贵国要允许大宋商人在贵邦港口设立蕃坊自治,且对所有货物尽免其税。要知道,此前大食没有拿到独家销售权,税收抽解也只有二十之一。”
焦万尼听罢,迅速捕捉到了郁竺话语中的关键,脸上愁容顿时收敛不少,眼珠子转了转:“如此说来,其他的商品,目前我们依旧是可以采购的?”
“当然,在没有其他西方友邦领走销售权的情况下,你们尽可随意采购所有货物。”
要知道,四十年前,芦眉正是凭借军事援助从拜占庭获得《金玺诏书》,在帝国境内免除一切进出口关税,从而获得决定性成本优势,这才奠定了贸易优势。焦万尼自然知道关税的重要性。
但是目前东方的货物在西方奇货可居,且没人当他们芦眉人的竞争对手。就算不答应免税,抽解想必也不过三十分之一左右,这点成本与转售商品和独家代理带来的巨额利润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
郁竺见他神色变幻,又补充上一句:“毕竟你们是最先抵达的尊贵客人,不是么?”
焦万尼沉吟片刻,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
最先抵达的客人,便意味着拥有优先选择权,能圈定利润最丰厚的那一类商品。
这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在这位精明强干的宋国宰相面前,他似乎也讨不到更多便宜了,听闻连他们的皇帝对其也言听计从。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敲定独家销售品类,并抢在潜在的竞争者到来之前,将货物装满商船多运几趟,好好赚上一笔那些西方的穷邻居一笔。
…………
一天之后,焦万尼就选定了自己的目标——瓷器。
瓷器的性质稳定,便于长期保存,不用担心像娇贵的丝绸或者茶叶那样在路上受潮。同时,瓷器的品类繁多,名窑烧制的如龙泉青瓷等精品,价比黄金,其中造型瑰奇的,卖给崇尚奢华的贵族也能容他随意定价,一件可索价百金;而胎骨坚实、价廉物美的寻常瓷器,也能作为生活必需品卖给普通百姓。
因这队芦眉人的船在三佛齐损毁,郁竺承诺由宋廷调拨三艘官船为他们运货,并护送其返航。当然,帮助不是无偿的,条件是今后交易只收金银,不以货易,此外,西归船只不得空载,必须装满西方货物以抵船资,至于到底是什么货物,由焦万尼自行决定。
焦万尼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是归心似箭,甚至没有心思再去东京游览一番,恨不能即刻在登州装货启程。
要知道,满满三大船的瓷器运抵西洋,足以助他跃升为芦眉国中首屈一指的大商贾,他是迫不及待把这第一笔钱纳入囊中。
合作既成,郁竺召来登州市舶司官员准备海船、拣选护航兵士、点验货物。与此同时,转运使李岱派的人,也带着从东昌府寻来的皇甫端,赶回了登州。
这位皇甫兽医,生得碧眼黄须,一副番人模样。他在府衙外候见时,正巧碰到焦万尼从里面出来,给焦万尼看得一愣,还以为他乡遇故知,好不激动。直到听到他与引路官员对答如流,方知这只是个相貌奇特的宋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扬长而去。
李岱是奉令寻人,既已找到,便带来面呈宰相复命。他领着皇甫端和东昌府陪同的官员在外苦候了半个时辰,冻得清涕难抑,得闻传见,连忙引着人往屋里钻。
“下官李岱,恭请郁相金安。”
“东昌府守将张清,叩见郁相。”
“草民皇甫端,拜见郁相。”
三人有些参差不齐地行了礼,郁竺听到了那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不由得抬眼看去——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果然是想象中的那个没羽箭。
见宰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张清微微一怔,连忙抱拳:“启禀郁相,府尊因漕务紧急,须臾难离,特命末将护送皇甫先生前来登州。未及先禀便贸然晋见,实属冒昧,万望郁相恕罪。”
郁竺轻轻“哦”了一声。她那日点名要寻这皇甫端,本是一时突发奇想。事后细想,山东本地擅医马匹的兽医也不少,实不必特意从东昌府调人,此举有些欠考虑了。
须知自己如今位居首宰,一举一动都有不少人暗中揣摩深意,想必东昌知府接到命令后,心中惴惴,不解其意,又不敢怠慢,这才派了麾下守将亲自护送一名白身兽医前来,以示郑重,免得失了礼数。
如今人既已到,多作解释反而显得刻意。郁竺便不再多言,依例封了皇甫端一个“通直郎”的虚衔,又勉励了几句“悉心为金主医治马匹,固我宋金邦交”之类的话。
皇甫端骤得封赏,激动不已,连声称谢。
一旁的张清本就与皇甫端交好,此次前来,既是奉知府之命,也是不放心好友独行。
此刻见郁竺确实只是寻常征召医者,并委以实务,确是好事一桩,心下稍安。正暗自松了口气,忽然听宰相再度开口,似是对他格外上心:“张将军,我曾听呼延灼将军提起过你,可是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飞石功夫?”
第三百三十二章
北风卷着碎雪落在登州时,郁相要回京了。
转运使李岱等人这些日子的盘算终究是落了空。他们每日里嘘寒问暖,殷勤谄媚,并没有如愿换来想要的升迁。
郁相虽然对他们和颜悦色,却始终没给出任何许诺,这就意味着他们仍要在官制改革的浪潮里,悬着心等待自己未卜的前途。
不过这山东官场里,倒先传出了两桩升官的喜讯,让一众官员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一个是原先的莱州知州赵明诚,吏部调令已至,命他即刻赴江宁府就任知府。
另一桩更出人意料,原河北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竟然得了郁相亲自下令,要将他带回东京,在天子门生任职。
消息一传开,大小官员私下里奔走相告,议论不休。一方面嘲讽着李岱等人徒劳的逢迎,一方面又暗戳戳地嫉妒赵明诚与张清的好运。
闲话传着传着,竟然得出一个结论——有道是,男子读书好、武功好,都不如长得好。
此话从何说起呢?
原是赵明诚那日在高丽亭馆向李清照赠书的场景,被不少人撞见了。流言很快长了翅膀,添油加醋地说他在亭馆前“悔不当初,以旧日共修的典籍挽回前妻,声泪俱下,好不凄惨”。是以,李清照心有不忍,向郁相进言,才换来了这桩升迁。
这其中,虽有些夫妻的旧日情分,更要紧的是赵明诚依旧样貌清俊、风度翩翩,才让易安居士念念不忘,心生怜悯。
否则易安居士如今已有俊俏的秦郎君伴在身侧,若是换个貌丑之人这样纠缠,只会惹人厌烦。
至于张清,非议就更甚了——普普通通一员武将而已,虽说功夫俊些,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业,还不是长得剑眉星目,身材高大英武,才护送了个兽医到宰相面前,就得了这般造化!虽没人明说他以色侍人,可话里话外都透着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的意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被人有意无意传到了张清耳朵里,引得他怄气不已。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好运虽说来得十分意外,却绝非旁人想的那样不堪。
那日郁相问过他本事后,又问他是否愿意回东京任职。他惊喜之余,思考再三——如今厢军、禁军都被并入五道军,这个趋势下,地方兵马都监的权柄只会日渐收缩,将来不过是守着治安的闲职。
他学得一身好武艺卖与帝王家,自然是想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而非困在地方缉盗捕贼,自然是满口应下。
可他没料到,这桩美事竟然如此惹人侧目,叫些人编排出这样的浑话来诋毁于他。更让他憋屈的是,自那日领命后,郁相便整队回京,他被那位萧大人安排在车队末尾随行,一路往东京去,竟连郁相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简直平白担了这污名。
张清骑在马上,越想越气,抬手飞石狠狠掷向道旁的枯树,石子撞在枝桠上,簌簌落下几片残雪。
深冬的广济河已入凌汛期,河面浮冰交错,队伍行船远不及走陆路迅速。故而郁竺此次回京并没有像来时那样坐船,而是带着赵桓先行从陆路回京,留下李良嗣等人在登州,协助马政与李清照处理后续出使事宜。
赵桓自那日见过金人后,识相不少。许是被金人唤醒了骨子里的恐惧,又许是签订盟约那日,他看清了自己离了郁竺便一文不值的窘境,回程路上不复来时的闹腾,安安稳稳窝在自己车厢里。
郁竺的马车就在他的前头。这车厢是登州的工匠特制的,以紫檀木为骨,内衬厚密的云锦绒垫,车门处还镶了两层径州的羊绒帘子,隔音效果极佳,将车外的风雪与喧嚣都阻隔在外。
“啪”的一声轻响,萧辂合上了车窗,将最后一丝零碎的声响也挡在外面。车厢内顿时静了下来,炭盆里瑞炭烧得正旺,很快将车内蒸得融融暖意。
“我们的萧大人,如今可是辽人眼中的香饽饽了。”郁竺边笑,边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说话。
“大人又拿我开心。”萧辂抬手松了松衣领,脱下沾着风雪的大氅,车内的暖意让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薄红。
此次会盟后,郁竺在登州又停留了十数日,表面上只是在犒赏从金国回来的马政一行、与芦眉公使洽谈贸易,实则是留出一个时间差给辽人。
明珠太子的流言传出,她在登州的行踪又未刻意隐瞒,辽人必然会暗中派人来打探虚实,接洽此事。这次,郁竺在没有暴露萧辂本人身份的情况下,将所有和辽人接洽的机会都给了他,为的,就是让他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信任和倚重。
“怎么是拿你开心,你且说说,耶律延禧和耶律淳是不是对你重视得很?”
“确实重视,他们都盼着我消失不见才好。”萧辂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些天和辽人暗中接触的情况娓娓道来。
“阿骨打围攻上京时,耶律延禧仓皇西逃,把烂摊子丢给了耶律淳,如今金人因马疫暂缓攻城,耶律延禧又生出了回头夺权的心思。且他疑心明珠太子的身份是耶律淳联合我们炮制的,目的就是分他的权,故而派来使者,说愿以取消岁币为代价,要将明珠太子接回辽国。”
郁竺冷笑一声:“这位天祚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无知,他难道不知,这岁币耶律淳早就拿来做了交易,换走了我们的火器支持?怎么,一个东西还能卖两回?”
萧辂点点头:“正是。耶律延禧自恃是大辽正统,说岁币废除不经他应允便不算数。可他也不想想,如今辽国半壁江山都要丢了,我大宋凭什么还要把岁币送上门?”
盟约的签订要看实力,遵守与否更要看实力。就像此刻的大宋,单方面搁置澶渊之盟的岁币条款,辽国除了派人来交涉,根本无计可施。
“所以,与耶律延禧那边算是不欢而散。不过巧的是,耶律淳的人紧跟着就到了。”
“哦?他们那边意向如何?”郁竺直起身来。
比起耶律延禧摇摇欲坠的流亡政府,她更关心的,还是如今据守上京的耶律淳政权。
虽说在史载中,这个短命的北辽政权在耶律淳病逝后便迅速分崩离析,但耶律淳的妻子萧普贤女绝非庸常妇人,同守上京的林牙耶律大石更是人中龙凤。故而,在如今大宋的火器支援与金军的马瘟的双重“助力”下,耶律淳未必不能撑得更久。更关键的是,他们眼下掌控的疆域里,正包含着大宋心心念念的燕云十六州。
“宰相李处温、林牙耶律大石有拥立耶律淳称帝之意,自然是不希望此刻冒出一个明珠太子引发人心不稳,故而他们想要大宋澄清这位太子的身份,只是眼下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交换条件,耶律淳只松口说,愿意承认关南之地是大宋之地。”
郁竺当即皱了眉:“这未免也太吝啬了,这就是他们的诚意?”
所谓关南之地,不过是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三关以南的一小片突出地带,是辽军南下河北平原的门户。这片土地本是后周从辽人手中夺得,辽方虽在澶渊之盟后屡次索要,实际控制权却一直握在大宋手里,只是争议未消,从前大宋还得靠增加岁币,才能暂时平息辽人的纠缠。
如今岁币本就已经取消,耶律淳急于称帝稳固地位,为了消除“明珠太子”这个隐患,竟只肯拿出这么点不痛不痒的代价,实在是毫无诚意。
萧辂也点头附和:“我原先也以为,至少能争取到燕云地区的一两个州府。那使者不敢做主,只能先赶回上京了,想必过不了多久,耶律淳还是会再派人来东京商谈此事的。”
车厢内有片刻的寂静,只见郁竺略一沉吟,扬声道:“除此之外呢?辽人一心只要明珠太子性命,便再无他求?想不到这耶律淳统御上京许久,竟是个一根筋的蠢物。”
萧辂闻言,神色明显微滞,继而很快恢复如常,从容应道:“倒也并非如此,同在上京的宰相李处温日前也曾私下遣人来过,说是盼着能与大宋联手,共同扶持明珠太子,他愿奉太子为君,并向大宋执父子之礼。”
是了,这才是郁竺想要的答案。
明珠太子这块招牌立在那里,各方势力怎可能会只有一种声音?有人欲除之而后快,自然就有人想将其握在手中,以此为筹码。这才是权力场上的常态。
她的目光落在萧辂含笑的脸上,语气和煦,话锋却隐隐透出点寒意:“此事关系非小,怎么方才不说,非要等我亲自过问?”
萧辂面不改色,应对如流:“李处温所遣的并非官方使节,从他与我接洽的口吻来看,怕是自己的私下行动。我疑心他是为了一己之私,干预了耶律淳的选择,所说的想法也算不得数,这才未在方才禀报,原是想稍后单独向大人说明的。”
“果真如此?”郁竺微微前倾身体。
车厢内虽宽敞,但二人坐得近,这一下几乎能让人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可紧接着,她说出的话,却比窗外的寒风更冷:“只怕若我不问,你便不打算提及此事了吧?”
见郁竺一改往日温和的态度,萧辂也收敛了惯常的笑意,神色端正起来:“大人是在疑心我吗?”
郁竺不语,只静静凝视着他。
炭盆散发的热气将车厢熏得暖意融融,在这片暖意中,萧辂的耳根渐渐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的绯红。
他微微侧开脸,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与倔强:“我承认,先前因张清之事,心下确有些许不快。但军国大事,关乎朝廷根本,萧辂岂敢因私废公,有所隐匿?”
郁竺听罢,轻笑不止。
这些天的风言风语也有些传到了她耳朵里。她将张清调回东京,确实不止存了选贤用能的心思,更深一层是为了琼英。
琼英为她付出了太多——不像自己活了两世,早已看淡情爱,琼英才十六岁,为帮她稳住局势,毅然入宫,却受尽赵构的折磨。虽然如今赵构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算是为琼英出了口气,但郁竺始终觉得亏欠她良多,却又不知如何补偿。
碰巧此次遇到张清,她想起二人在原著中也算得上是情投意合的模范夫妇。今生虽无缘早早相识,但她乐意牵这根线,将张清带到琼英面前,哪怕只是琼英能有点兴趣,解解闷也是好的。
这番心思,不足为外人道。若是此刻误会的是武松,她尚且能耐下几分性子解释一番。
可萧辂,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拿这等拈酸吃醋的由头来搪塞她?
是的,搪塞,用男女之情掩饰真实意图。
郁竺发现,萧辂已是不止一次这样行事了。
他似乎颇为享受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有意无意地营造出一种容易让旁人误解的亲密,并借此抬高身价,更时常语带机锋,暗中撩拨。
往日郁竺或许会纵容他这点小聪明,但此次,他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她不允许身边的人有这样的异心。更不容许有人将私情与公事混为一谈,借此试探她的对权力的态度。
“把衣服脱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萧辂愣在原地。
却听郁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把衣服脱了。”
她从未在这种事情上主动过。此刻骤然发难,萧辂心头掠过的并非欣喜,而是一股强烈的不安。
然而郁竺的目光如影随形,逼得他无处遁形。
车内温暖,萧辂早已卸下厚重的氅衣,僵持了片刻,他只得伸手,缓缓解开最外层的鹿绒直裰。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郁竺仍不肯放过他,声音不带丝毫波澜:“继续。”
直裰之下是织锦袄袍,再往里便是贴身衣物了。
萧辂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被粘住了似的。他能看见对方玩味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着,这种类似于看玩物的眼神,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介于羞耻和兴奋之间的情绪。
迟疑许久,萧辂终究将袄袍也褪了下来,露出内里的合欢襟。
这是如今贵族男子常穿的亵衣,以绸缎制成,由后向前系束,在胸前用绳带系合,领口本就松散,此刻更是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一大片肌肤。
瑞炭蒸腾着暖意,让他暴露在外的胸膛泛起细密的战栗。
突然,郁竺倾身向前,一手扯开他的领口。萧辂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哗啦”一声,她另一手竟猛地推开了车窗!
呼啸的寒风和碎雪从车窗外疯狂地灌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刺骨冷意让他浑身一颤。而比寒冷更甚的,是骤然涌上的羞耻。
他终于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了。
车窗仅垂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毡,随风起伏间,窗外护卫骑马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风再吹高起一点,外面的人就能看到他的窘态了。
“大人……”萧辂声音发紧,目光哀求地望向那扇洞开的窗。
郁竺却轻笑一声,伸出手,轻轻点着他裸露的锁骨:“怕什么?让人瞧见了,正好坐实了本相对你的宠爱。区区一个东昌府守将,也值得你萧大人耿耿于怀?”
萧辂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素来不介意旁人误解他与郁竺的关系,甚至乐得借此抬高身份,因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段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而已,若能为他铺就回辽之路,何乐而不为?可若是以此刻这般近乎半裸、跪伏在地的狼狈模样被人窥见……
他心底还藏着更大的图谋,可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的人,岂能留下如此不堪的痕迹?这将成为他一生都难以洗刷的污点。
“砰”的一声,萧辂以额触地:“下官知错了!求大人饶过这一回!”
尽管是求饶,但他依旧小心翼翼,生怕这声音飘出窗外被人听见分毫。
等了许久,久到萧辂感觉自己浑身都已经冻得发僵,车窗才终于合拢,再次将风雪与窥探隔绝在外。
他尚未喘过气,郁竺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说说看,自己错在何处。记着,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不能给出我满意的答案,我会把你这样直接丢出车外。”
萧辂冷汗涔涔,再不敢心存侥幸:“我错在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企图隐瞒李处温密使前来之事。原想着若大人不问,便悄悄按下不报,自己先与之接触,待您问起时再坦白……是我心存投机,辜负大人信任。”
郁竺挑了挑眉:“但是你胆子还不够大,或许是怕我暗中布下眼线,掌握了蛛丝马迹,才在我发问时慌忙吐露,是不是?”
“是……”萧辂将身子伏得更低。
“还有呢,继续。”
“什么?”萧辂愕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
却见郁竺并不看他,抬手便要推开车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扑上前抱住她的脚,颤声道:“我给李处温来使出示了母亲留下的辽庭信物……告诉他,我便是流亡在外的明珠太子……”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这才像话。”郁竺笑着拍了拍萧辂的脸颊,触感仍带着方才寒风的凛冽。她的神色转柔,仿佛方才的压迫感从未存在,“把衣服穿起来吧。”
车厢内的温度再次升高。萧辂感觉先前几近冻僵的躯体渐渐回暖,全身的血液如同解冻的河流重新奔涌,这让他从耳根到指尖都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俯身一件一件拾起散落的衣物,动作迟缓,带着刚从深渊边缘挣脱的劫后余生之感。
相识以来,他见过的郁竺都是从容不迫的。她并非是那种喜怒完全不形于色之人,但萧辂只见过她动怒杀人,从未领教过她这种带着几分顽劣的、揉碎他人尊严的惩戒。
此刻他心绪翻涌,惊悸未平,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却也只得强自收敛心神,不敢任其蔓延。
几度嗫嚅,萧辂终于攒足勇气迎上郁竺的目光:“大人是如何瞧出破绽的,果真……一直派人盯着我吗?”
似乎还有点委屈。
郁竺眼风懒懒一扫:“我放手让你做的事情,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只是你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科教局区区一同知,共同扶持明珠太子这么一个掉脑袋的勾当,李处温手下的人若不见到我本人,敢对你就将计划全盘托出?除非……你让他们知道了,你这位姓萧的接引人就是明珠太子本人。所以我断定你定有事瞒着我。”
原来如此!萧辂心头一震,既懊悔方才的鬼迷心窍,又涌起一阵火辣辣的羞惭——不同于先前受辱的愤懑,这种羞惭,源于他素来自负的智计被人碾压。
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郁竺似乎完全从方才的愤怒中摆脱了出来,或许她根本未曾动怒,此刻从容地将磁釉茶盏置于铁案上,慢条斯理地烹起茶来。
萧辂喉头滚动,觉得总该说些什么,可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吞吐半晌,终究又绕回原处:“大人,我……绝非存心背叛,只是……只是一时……”
“只是一时没忍住是不是?”郁竺接过话头,抬眼看他,眼底似笑非笑。
她对萧辂的这点动摇并不意外。流言如野火蔓延开来,明珠太子的声名日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纯良之人,在这种巨大的诱惑下,若没有些波澜,反倒奇怪了。
“是……我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身份泄露后若再与您作对,便是死路一条,我是断断不敢起二心的。我只是想先与李处温接触,或许自己可以借此机会经营些许势力,若他将来提出什么条件,我也能先权衡利弊,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再向您禀报……”
他略顿一顿,见郁竺神色未变,又继续道,“毕竟,我知道您除了想借明珠太子的身份换取辽国让步外,也有意栽培我将来统领一部分辽国旧力。正如您先前承诺的,时机成熟时会助我返回辽国……我以为,我这点打算,与您的谋划并不冲突,所以才……”
郁竺将刚沏好的茶推至面前,在氤氲的热气里一字一句道:“不错,当初你舍弃陆愭投靠我,我确实许你前程,更许诺待时机成熟助你回辽国夺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在现如今可以对我有所隐瞒。”
“是……我知错了。”萧辂低下头,试图将脸藏在这轻薄的热气后面。
郁竺难得见他如此驯顺,不是往日那种带着机巧的卖乖,而是真正收敛了锋芒服服帖帖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先别急着认错。你且说说,李处温为何要瞒着耶律淳私下遣人前来?”
萧辂并非是蠢笨之人,此事他自然想过,否则他不可能草率地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对方,略一沉吟后,缓缓道:“自然是有所求。他虽贵为宰相,但眼下处境未必顺遂,上京兵权尽在耶律大石手中,他位高却无军权,不甘心。”
郁竺微微颔首:“说得不错。李处温此人我素有耳闻,贪欲极重。他拥立耶律淳,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好处和地位,便转而谋求新的投机对象,也就是你。这一次,他为了排除耶律大石的竞争独占这个好处,自然会有所举动。也就是说,耶律淳乃至耶律大石对明珠太子表现出的排斥,未必全出于本心,其中很可能有李处温的挑拨与运作。”
萧辂眼神一亮:“那……耶律淳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是否可绕过李处温,直接与耶律淳交涉?”
郁竺摇了摇头。按照历史记载,耶律淳大概一年多之后就会病逝,如果不能现在就从他的手上换取诸如城池土地之类的实质利益,仅靠他来支持“明珠太子”,并无大用。
萧辂见她否决,以为她是不愿显得过于急切,便试探道:“那我们还继续暗中和李处温接触,静观其变?”
郁竺不答反问:“李处温能给你什么实质支持?”
“他在朝中仍有势力,可发动朝臣鼓吹迎立太子……”
“呵,”郁竺轻笑一声,打断他,“手中无兵,空谈何用?如今上京兵临城下,他的宰相名号还有几人当真?”
“那大人的意思是……”
郁竺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画笔一样细细描摹起他的五官:“萧辂,你和你的母亲,生得像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让萧辂一时怔住。他虽不明所以,却仍老实答道:“陆愭以前咒骂我时,经常说我与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便好。”郁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我们如今的关键,在于手握兵权的耶律大石的态度。若他能想通,说服耶律淳拥立你当这个傀儡皇帝,那么此事便可推进。大宋可承认你的政权,助你对付耶律延禧,但我的条件,你是知道的。”
萧辂点点头。他自然知道——向宋称臣、纳贡、允宋军驻扎,如同西夏一般,连兵权拱手让出去。然而,这终究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是他所向往的路,是一个让他从“野种”变为“国君”的机会。
但也有个问题。
“若耶律大石不肯,执意效忠耶律淳或耶律延禧,又当如何?”
郁竺闻言,眸中反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那样……反而更好。”
“更好?”萧辂彻底困惑了。
“对。”郁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耶律大石不选你,那你就姓萧。”
“姓萧?”
“不错。你就以萧辂之名,堂堂正正,回归辽国。”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像吗……萧辂猛然想起她方才的发问,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大人是要我……去争取奚族的支持?!”
“你终于想到了。”郁竺满意地靠回原位。
与契丹同源而异部的奚族,世代与耶律家族通婚融合,俨然成了辽国的后族,作为现如今奚王的萧干,统领奚六部和辽国东北路的兵马,更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历史上的北辽政权在耶律淳死后还能存续一段时间,就是因为萧干力挺耶律淳之妻萧普贤女摄政临朝。后来,燕京城破,他与耶律大石在是否投奔耶律延禧一事上产生冲突,毅然返回奚族故地,自立为“大奚国神圣皇帝”。尽管这个政权仅维持了五个月便因粮尽援绝而覆灭,却足以说明萧干手中握有相当的军事资本与号召力。
由此也可见得,当契丹人已至山穷水尽之时,再指望奚族死心塌地效忠,几乎是不可能的。萧干既然有光复奚族的心思,若此时大宋愿施以援手,他绝不会拒绝。凭他手上的奚、汉、渤海三军,精锐兵力起码有两万以上,再加上大宋的支持,自立一方绝非难事。
他所缺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起事借口,以及一个能在辽国旧疆中具有号召力的“自己人”。
萧辂怔在原地,心潮翻涌。
他从未想过,在那条看似宽阔却步步荆棘的归辽之途旁,还有一条另一条更隐秘、却也可能更宽广的道路。
郁竺有轻笑一声,语调中掺入几分讽意:“我方才说这样更好,是因为你毕竟不是出生于宫廷之中,一旦成为辽帝,身世难免遭人诟病。但是你若当了奚帝,情形便不一样了。你的容貌便是最好的凭证,只要萧家人认你,这世上就无人能质疑你的血脉。”
萧辂听明白了,也笑了——因为父亲的身份无法确定,他曾经受尽陆愭的羞辱,而如今,这个问题已经不能再困扰于他了,无论父亲是谁,他都毫无疑问是萧家的子孙。
他真该感谢这样一个显赫的母族。
郁竺见他眼中光芒跃动,显是心潮难平,轻嗽一声将他拉回现实:“这条路虽可走,但眼下来说仍只是备选。毕竟在辽人的心中,耶律二字还是正统,若能得到耶律大石的支持,阻力最小,名分最正,自然是上策。至于日后可能出现的流言,届时再应对不迟。”
萧辂被她一语点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是,我明白了。所以如今的关键,确实在于耶律大石的态度。可耶律淳派来的人并未提及他,我们该如何试探?是否等耶律淳的使者抵达东京后再作打算?”
郁竺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眼波微转:“眼下我们明面上仍是与耶律淳合作,有些姿态,不能落人口实。”
“大人的意思是……?”
“那个无大用的李处温,可以‘送’出去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十二月初八,宰相车架离开登州的第二天,萧辂在返京的途中,秘密派出使者星夜奔赴辽上京,将李处温私遣使者通款之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耶律淳。
这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这率先伸向自己的橄榄枝。
然而萧辂心中却无半分悔意。昨日郁竺将利弊得失在他面前条分缕析之后,他便明白了——舍弃李处温这等虚浮之辈,以换取更为坚实的倚仗,是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反倒是回想此前,自己竟还想对此事有所隐瞒,如今看来,实在是幼稚可笑。
使者带去呈给耶律淳的信函,出自郁竺亲笔。萧辂看过内容,对字里行间的分寸拿捏印象深刻——“吾辈既结盟好,共图大义,近闻贵朝复遣使,所言与前使持论相左。窃恐所议有违公意,未敢擅专,特此驰书询请明示,以免贻误大局。”
虽没有直接戳破李处温“通敌”,但耶律淳只要稍具心智,便能品出其中深意了。
这般义正辞严的措辞,搭配上光明磊落的姿态,若不是萧辂早已知晓郁竺心中的后手,几乎要当真以为她是个重信守诺之人了。直至此刻,他才真正领会到何为“阳予阴取,谋定后动”,短时间内是断断不敢生出二心了。
车驾一路经莱州、过潍州,于十二月既望抵达青州。
这一路行程平稳,昼行夜宿,不算快但也未曾刻意耽搁,然而行至青州,郁竺却决定暂留一两日——新制推行,天下禁军、厢军划为五道,其中东道军的治所,正设于青州。
当初拟定这划区而治之策,一则是为了将军权逐步收归中央铺路,二则是为革除大宋军中长久以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积弊。
军队按道驻防后,各守一方疆土,轻易不参与轮戍,后勤仍由中央户部统一调度。如此既提升了战力,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区域内将帅勾结、尾大不掉的隐患。
只是这五道既分,郁竺尚未得空逐一巡视。
其中西道、北道依旧以折家军、种家军为主,除名号更改之外,变动不大,加之有心腹爱将岳飞,以及她亲手提拔的呼延灼、韩滔、韩世忠等人坐镇,郁竺并不十分担忧;南道都总管刘法虽非嫡系,但宋江等梁山派已渐成气候,加之郁竺方在东南平定海患,威望正隆,局势整体可控;中道近在京畿,又有宗泽执掌,更是无虞。
唯独这东道,都总管宿元景并非亲信,麾下兵源又颇为繁杂。郁竺此番顺路至此,这才存了亲临视察、安抚军心之意。
不过,当车驾抵达青州,郁竺那颗稍悬的心便放下了大半。
只见青州城外,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以都总管宿元景、青州知州欧阳连云为首,东道及青州文武官员依品阶列队相迎。
宿元景是个老实持重,又深谙官场进退之道之人。他当初能坐上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本是因童贯致仕侥幸得之。其人不擅钻营,无意再投入郁竺门下,且年事已高,也不想冒险参与党争。
这么一个无党无派的清流官员,居于殿帅这等要职,实在是居火积薪。宿元景本身已萌生退意,如今能借改制调任东道,远离东京是非圈,于他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
待郁竺的车驾行至近前,宿元景率先迈步上前,姿态恭敬:“下官等恭迎郁相视察东道,鞍马劳顿,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郁竺缓步走下车驾,目光扫过众官员。
自三年前离开青州后,她便再未踏足此地。这三年间,随着慕容彦达、韦暄相继倒台,青州的人事已然几经更迭,眼前这些官员,熟悉的面孔寥寥无几。
再仔细一看前排官员,郁竺搜寻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面若重枣,虎须倒竖,凛然一员虎将,正是秦明。
宿元景见状当即会意,轻轻一挥手。秦明立刻跨步出列,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秦明,奉宿总管之命,恭迎郁相视察东道军务!”
他如今是宿元景麾下得力副将,宿元景有意让他这“故人”来迎近臣,自是示好之举。
“郁相,请登城一观。”宿元景侧身引路。
郁竺微微颔首,率众登上青州南门城楼。
一行人刚至垛口站定,就听得城下“咚、咚、咚”三声号炮响,原本空旷城外顿时烟尘腾起。
只见数千军士如潮水般从城外沟濠跃起,眨眼间就列成了整齐的阵势。令旗挥动,阵型随之变幻,先是像鱼鳞似的排布,转瞬又换成了鹤翼阵的形态,攻防转换之际无半分滞涩。
阵势退去,更有一支五百来人的步卒,十人一组凑成鸳鸯阵,于城下演示突击、合击,动作迅猛,配合精熟,引得城上众人连连赞叹。
城下阵势甫收,城楼上的演练随即开始。
只见第一排军士匍匐在垛口之上,引弓发弩,箭如飞蝗,稳稳打中百步外的箭靶。紧接着,第二排的军士就补将上来,手持火枪,引药发弹,砰砰之声不绝于耳,远处木靶应声碎裂。余音未绝,第三排军士已就位,操纵一十八门霹雳炮,轰然巨响之后,远处预设的九座土垒尽数被炸飞。
直至硝烟散去,秦明上前一步,禀报道:“大人,此番操演军士,皆选自原先京东东路的武卫军、宣毅军,以及部分青州本地厢军精锐整编而成。共计弓弩手三百,火枪手二百,炮手一百,其余两千五百人皆为战兵。”
郁竺凭栏远眺,微微颔首。
这种公开的演练,难免有表演的成分在,但眼前这三千多人,从集结列阵到各类火器操演,号令分明,动作利落,远不是当年那群乌合之众能比的。至少比起她当年在青州时,守军连神臂弓都拉不开、面对三山贼寇只能被动挨打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由此可见军制改革之成效。
“阵脚扎实,火器运用亦见章法。宿总管、秦将军有心了。”
宿元景、秦明连道“不敢”,一直侍立在侧的知州欧阳连云见状,适时上前:“郁相,军威既已检阅,可否容下官做个引子,请大人尊架移步城内,也看一看这青州城的市井民生?百姓们若知郁相亲临,定然会欢欣鼓舞。”
郁竺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若自己肯在城中巡视一番,再出言褒奖,自然就成了欧阳连云的一笔政绩。她此行本是专为视察东道军而来,欧阳连云显然是怕她过城而不入,直接去了城外的东道军营,那他这一番精心准备便全然白费,这才急着在城楼上便发出邀请。
可若真想体察真实民情,这样前呼后拥、走马观花似的待上一两日,是决计看不到什么的。地方官员最会装点门面,只把光鲜亮丽的一面摆出来,那些不堪的地方早就遮掩得严严实实。除非像当初在杭州那样长期驻扎,再微服私访,才能窥见几分真相。
如今京中虽无十万火急之事,但也绝非清闲无事,郁竺本不想在此地浪费时间。
可没等她开口,却听欧阳连云紧接道:“下官不敢虚言,青州谨遵朝廷新政,所设慈幼局已收养弃婴孤童近百人,官办的安济坊亦能保障病患有所医,尤其依照户部敕文所设的移民署,数月来已妥善安置流民一百余户,使其得以迁往西北、东南等处安身立命……”
“哦?”郁竺原本平淡的目光里透出了一丝兴趣,“本相记得户部只下了文书,在东京和几个边境要地设立移民署,青州并非边境,为何也设此机构?莫非此地流民数量竟有如此之多?”
欧阳连云连忙应声道:“正是!除了河北、淮西因匪患南下的流民,还有不少从辽国析津府逃来的百姓。他们大多是汉家儿女,与中原本是同根同源。听闻上京被金人围困多日,城里早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这些人唯恐自己也遭此劫难,便举家南迁,前来我大宋王化之地乞求一条活路。”
郁竺略作沉吟,终是颔首:“既如此,便有劳欧阳知府引路了。”
她应允此行,一来是想亲眼看看这些新政在地方到底推行得如何,二来,也是为萧辂铺路。
宋廷既已将李处温之事通禀耶律淳,那么萧辂向其来使透露的身份必定隐瞒不住了,辽国方面也定会派人前来查探。
郁竺本也无心再隐瞒下去——萧辂那“陆愭之子”的旧身份早已被她抹得干干净净,辽人顶多只能查到些不足为据的模糊踪迹,眼下最要紧的,是为他重塑一个足以号召契丹人或奚人的人设。
而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行善积名——持续对流亡在外的辽人施恩。
青州既有辽国流民,正是天赐良机,正好让萧辂去收一波人心。
一行人自城楼而下,径直入城。东道军众将奉命率军撤离,只留下宿元景与青州府衙的一众官员陪同。
郁竺先后查看了慈幼局与产科诊堂,但见局内人丁不少,秩序井然。无论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还是腆着肚子的孕妇,至少面上都还算安稳体面。纵使这是刻意安排的场面,但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办了些实事。
然而,郁竺很快便明白了欧阳连云力邀她入城的真正用意——几乎每隔数步,便可见到刻有她名讳和功绩的“德政碑”“遗爱碑”,林林总总,遍布街衢。
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两处。
一处在南门内不远,立着一座弯曲箭矢形状的铜雕,底座的铭文赫然记载着:政和七年元月,郁竺于城头施展神力,大破来犯山贼,竟令漫天箭雨自行转向,护得一城生灵免遭涂炭。
郁竺心下哂然。当年三山贼寇来攻,纵使她出计不少,可若不是全体官兵百姓同心御敌,如何能打败来势汹汹的贼寇?而所谓的箭矢转向,不过是她当年施展系统金钟罩硬接了花荣一箭罢了,何来万箭回旋的奇景?这简直是夸大其词到了离谱的地步。
另一处则在慈幼局对面。是两本半开的石雕书册,封面分别刻着硕大的“刑”“民”二字。基座的铭文大肆颂扬她初任青州小吏时,便清理积案千余件,为百姓申冤解困,赢得万民称颂。
这事郁竺也有些印象,那是她为引起韦暄注意、谋个正经出身而刻意制造的政绩,实则不过是她秉烛夜战十数日,理清了百余桩旧案,写下了断案意见。后续的琐碎收尾工作,是府衙众官吏合力完成的。如今被吹得这般神乎其神,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清风山贼酋伏法处”的石刻、“郁相浚通水利纪事碑”,以及颂扬她“劝农桑、兴学堂”的德政坊等等,不一而足。只是相较于前两处,这些碑坊的夸张程度稍轻些罢了。
郁竺心下虽不悦,却不便发作。若是有人因为讨好她而受了斥责,这不是告诉全大宋的官员不允许迎合她么?
偏偏眼下局势尚未稳固,正是需要广纳支持、全力推行新政的时候,实在不宜寒了这些地方官的心。
故而她思忖了片刻,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欧阳知府与青州父老的盛意,本相心领。只是立碑传世,贵在实事求是,方能为后世树立典范。若是碑文所载事迹尚有模糊之处,譬如抵御贼寇的具体细节,可向秦明将军询问,他是当年的亲历者;其余政务的得失利弊,不妨请教——”
她略一顿,目光落向身后众官员中的一个老成的面孔上,"可请教李典李大人。他昔日亦是青州府中秉公持正的干吏,于旧事知之甚详。"
被点到名的李典连忙快步出列:“蒙郁相信重,下官必当竭诚以告,务求所载事迹翔实无误。”
他原是青州老吏,当年郁竺在此为吏时,众多同僚或因偏见、或因私利多加刁难,唯有李典始终勤勉务实、与人为善。后来郁竺平步青云,他也得以由吏转官,如今又承蒙郁相当众推重,脸上难掩感激之色。
只是这欧阳连云见马屁未拍响,郁相毫无预期中的欣喜,心下不免惴惴。可事已至此,早已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引路前行。
及至衙前街路口,移民署便坐落于此。只见署衙外人头攒动,其间不乏衣衫褴褛的中原百姓,更有许多发式迥异,仍穿着左衽胡服的辽地流民。
郁竺见欧阳连云此前所言不虚,确有不少辽人南迁至此,便对身旁的萧辂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上前察看。
萧辂启程前,在京中曾亲眼见过郁竺如何安抚、笼络那位辽女,此刻心领神会,无需多言便知该如何行事,自是领命离去。
郁竺知道若自己一同前去,身后这群大小官员必定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反而淹没了萧辂,让他难以施展。于是,她索性不动声色,带着大队人马继续朝衙前街深处走去,将这片舞台单独留给了萧辂。
刚拐过弯,步上衙前街,却见一座巍峨壮观的四柱三间七楼式石牌坊蓦然矗立眼前,坊额正中赫然镌刻着斗大金字“德泽苍生”。
这座牌坊乃是崇统元年,由地方官员奏请、经赵构御准兴建的,意在颂扬郁竺定策辅国之功。郁竺早知有此一事,直到今日才得见其真容。
然而细看之下,她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见那牌坊匾额下方小字碑处,介绍坊主的姓名、字号、官职后,开篇便是“圣辅仁政……”
圣辅,这“圣”字岂是人臣可轻易可以用的?虽加“辅”字稍作限定,但是整体旌文俨然已经算得上人臣极誉之嫌,隐然有功高盖主之虞。
“欧阳知府,”郁竺声音冷了下来,“这个字,恐怕用得不甚恰当吧?”
欧阳连云闻言,顺着郁竺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下官该死!下官一时疏忽,未曾仔细审核旌文!这文案是府衙段押司草拟的……想必他只想着要尽极尊崇之意,彰显郁相擎天之功,却万万没料到……没料到竟会僭越至此!”
郁竺叹了一口气。她虽然“大逆不道”的事情没少做,但明面上始终顾得周全,就连吃穿用度也刻意保持节俭,就是为了避免授人以柄。
这欧阳连云,不知是真蠢还是假蠢,竟在功德牌坊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可看他此刻满头冷汗、惶恐不安的模样,又不似作伪。若真要追究那所谓段押司一介小吏的责任,未免太过苛刻——毕竟这并非形制上明晃晃的僭越,不过是言辞表述上的失当,终归还有解释的余地。
思忖片刻,郁竺终究长叹道:“拆了吧。旌忠表功,贵在得体合度,而非一味堆砌辞藻。此等逾制之物留在城中,徒惹非议。”
“是是是……下官即刻去办!”欧阳连云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见他惶恐至此,郁竺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也罢,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深究了。且先去府衙叙话吧。”
欧阳连云忙不迭爬起身,拭去冷汗,趋前引路:“郁相宽宏!府衙之内,您昔日与武大人昔日的厢房,下官皆命人日日洒扫,一应陈设皆悉如旧观,半点不敢改动,就盼着您有朝一日能故地重游……”
郁竺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声,对他话里的谄媚已经见怪不怪,余光却在扭头的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街角的异动——一道灰影如惊鸟般一闪而过。
虽只是惊鸿一瞥,她却立刻认出那人是武松极为倚重的一名心腹密探,曾经数度出入杭州和东京传讯。按说他绝不应出现在青州,此刻却突然现身,绝非偶然。
郁竺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悄悄蔓延开来,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依旧与欧阳连云等人谈笑自若,缓步进入府衙后衙。
后衙内还是旧时景象,绿树成荫,角落里矗着一座小巧的假山,流水潺潺,虽不繁复,却别具生趣。
定睛看去,昔日韦暄居住的上房早已改作他用,西侧两间厢房却完好保留着,朱漆门楣虽添了几分岁月痕迹,却被打理得油光锃亮。
欧阳连云正要指着厢房细说自己如何精心维护,郁竺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带着几分追忆之色,缓缓道:“说来也巧,本相当年初入仕途便在青州任职,那段时日着实难忘。这后衙的院子、这厢房,倒真让本相想起了不少旧事。欧阳知府,不妨先容本相独自静坐片刻,重温一下当年心境。诸位且先到外间的花厅稍候,泡上一壶好茶,咱们稍后再议政务。”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起身应诺。欧阳连云虽也被郁竺这突如其来的怀旧弄得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带着一众官员躬身告退。
待众人退出,郁竺举步步入自己曾经的厢房,木门吱呀合上。她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窗缝门隙都无异常,才走到临院的雕花木窗前,轻轻拨开了半扇窗栓。
不过片刻,窗外的树荫里便跃下一道矫健身影,夜猫子一样悄然落地,翻身跃进屋内。正是方才那名密探。
只见他单膝点地,无声一礼,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指甲盖大小的信丸,双手呈上。
郁竺接过那尚带体温的信丸,指尖微一用力,脆薄的蜜蜡应声碎裂。内里卷着的纸条不过指节长短,上面只有墨迹淋漓的六个字:
“公主有孕,速归。”
第三百三十五章
青州至东京,昼夜不停,不过十天的路程。
以燕王赵桓身体不适为托词,匆匆告别青州众人后,郁竺连夜返京。在临近应天府的官驿附近,又遇到了武松派来的第二位信使。
这一次,方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
原来,在她离开东京后的第二天,公主府曾出现了一次异像,赤色云气氤氲不散,状如华盖,更有无数喜鹊翔集屋顶,鸣声喳喳,历经半日才散。此事当时虽引坊间议论,却也未掀起太大波澜,但十几日后,长公主就出现了呕吐不止的症状。
据说公主府的医官查遍了饮食,日日请脉,却诊不出丝毫病因。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公主的奶娘找来了位久负盛名的江湖郎中,此人生得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见到公主后,并未着急诊脉,而是叫人取来一枚绣花针,命公主合掌静心,将针放入水碗中开始做法念经。
不出半刻,水碗中的针竟然已经锈迹斑斑,而铁锈的形状,恰好是一个抱身状的婴儿。
郎中见状,这才缓缓道出石破天惊之语——“殿下此非病恙,乃是有孕在身!”
要知道,长公主寡居已久,虽然也没什么人以贞妇礼法来要求她,但此事终究是有碍清誉的。
郎中此言既出,不仅屋内众人大惊失色,公主本人更是惊怒交加,厉声斥责其胡言乱语,就要治此人的罪。
不料,那郎中不慌不忙,再施一礼:“殿下息怒!此胎非凡胎,乃是司命星君的一缕仙元,借赤霞之气托化入腹。俗世医官,仅察气血盈亏,焉能窥见这紫府元婴之象。非有异兆先行,不能昭示其贵,老夫说得可对?”
众人不由得联想到月前府上赤云喜鹊的异象,面面相觑。
那郎中见状,又道:“寻常骨血,一月即可辨形。然而此子命格超逸五行,非凡俗可窥,若无神相之术,实难以观其涯际。他无世间父精,然而殿下凤格至尊,命带丙火,正合承接这天赐麟儿,此乃天命眷顾大宋之兆!”
至此,长公主才转怒为喜,不仅重金酬谢,更是请此人为这个胎儿祈福。
谁知这高人竟坚辞不受,只道:“此乃天机假贫道之口宣示,非为财货而来,但求清茶一盏,润喉足矣!”
饮罢,扬长而去,再去寻他,却是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武松派来的信使最后禀报,此事如今已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经过说书人的添油加醋,连那高人在公主府中喝的什么茶都传得有模有样。市井皆说,这是当今官家久不视朝,乾坤失调,故而上天降此祥瑞,假长公主之身,为赵宋江山送来一位天命之主。公主府门前,前来拜贺的官员,近日已是车马不绝。
郁竺听罢,久久沉默不言。
她倒并不是十分意外于长公主的孕事,当初离京前秦桧就已经暗中禀报过此事。
她真正在意的,也并不是这个胎儿——即便对此事全然放任,要等一个婴儿长大成人、明辨事理,至少也要十几年的光景。这十几年间,仍将是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博弈,与眼下局面并无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反倒是生子一事,对于长公主来说,风险极高。且不说在产科诊堂已大力推行的当下,产妇死亡率仍高达十之有一,其风险甚至远远超过昔日西夏战场的阵亡率;再者,即便孩子顺利诞生,若不是一个男婴,长公主那关乎天命的极高的期望,又将寄托于何处呢?
所以说,真正令郁竺心绪难宁的,还是长公主的选择。
这个选择,让她既失望,又庆幸。
失望,是因为长公主终究还是走回了旧路。
是郁竺自己一手培养起了长公主的野心,将她引向了权力之巅,教她不必倚仗父兄夫君也可以执掌自己的命运。并肩战斗这些年来,看着对方渐渐开悟,郁竺未尝没有一丝欣慰,即便如今因为权力之争而有些嫌隙,她们二人某种程度上依旧是朋友。
可如今,长公主却仍选择将未来的筹码,押在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这感觉,就好比让她在当初发动政变后,不在前朝,而直接进后宫做赵构的皇后一般,虽是谋权的捷径,却是对理想的背弃。
正是这种认知,让郁竺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但同时,她又是庆幸的,庆幸于长公主选择了这条路。
二人的权力争锋已经是避无可避。长公主若是选择隐忍蛰伏,以其赵姓帝姬的身份,再假借“天命”之说为自己造势,暗中培植势力,时日一久,即便郁竺掌握军权,长公主也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相较之下,如今长公主将全部的政治资本与期望,押注在一个胎儿身上,对郁竺而言,局面反而更加明朗了。一个明处的靶子,总好过暗中可能存在的陷阱。长公主主动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郁竺也就有更多破局的方法。
回京的路上,还出了一个小插曲——赵桓得知了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一夜间,竟神智疯癫了起来。
郁竺自然不相信他是真的疯了,毕竟赵桓除了言语错乱外,于吃穿用度上依旧讲究,半点含糊不得,可没见有其他疯子这样。
这位自幼在皇宫大内长大的废太子,在大政方针上或许经常稀里糊涂的,但对权力斗争的危险却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亲妹有了子嗣,自己这个兄长便毫无利用价值,甚至成了多余的隐患。此刻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十二月十八,车架抵京。郁竺稍事休整后,从金人的赠物和自己府库中积攒的宝贝里挑了三件东西——一方温润剔透的翡翠平安锁,一串颗颗都有鸽子卵大小的冬珠项链,一件精雕细琢的水晶琉璃送子观音像。备妥贺礼,她动身前往公主府。
长公主如初识那般,慵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神色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娴静与柔和。她闲闲谈起孕期种种不适,语气带着女儿家的娇嗔,却无半分真正的怨怼。
郁竺心领神会,绝口不提那天命之说,只顺着她的话茬,聊些家长里短。她虽自身未曾经历生育,但两世为人,身边亲友怀孕生子也见过不少,故而说到些孕期饮食的宜忌、舒缓身心的法子,还真叫长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末了,郁竺方将许叔微主持编纂那本《孕产摄养录》放在案头,告诉长公主这是产科诊堂照顾寻常产妇积攒的经验之法。长公主信手拿起,翻看了几页,温温柔柔地道了谢。
直至离去,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未曾触及任何朝政议题,就连登州与金人盟约这等大事,长公主也未曾过问半句。
唯独在郁竺示意随从将燕王赵桓送回公主府安置时,长公主沉吟片刻,方才轻声道:“兄长近日神思倦怠,恐怕需更清净的所在休养。还是……劳烦郁相,安排燕王殿下到大相国寺外的西景灵宫暂住吧。”
郁竺自是应承下来。
将赵桓安置妥当,又将张清交予庞万春,叮嘱他在天子门生营好生历练后,郁竺方才整衣入宫。
在睿思殿匆匆看望了下赵构,就有内侍来报,说是秦桧已在集英殿候着,称有急事求见。
郁竺随即转至集英殿,但见秦桧快步迎上,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焦灼:“哎呀我的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他说着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关于长公主这一胎,下官近日可是查到不少东西呢!”
“此话怎讲?”
秦桧上前一步,神秘兮兮:“大人想必已接到武大人传书,对于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但您可知,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断出喜脉的江湖郎中,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郁竺轻哂一声:“不然呢?难道你还真信是什么仙人托胎,星君转世不成?”
秦桧一时语塞,面露赧色。郁竺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说罢,这骗子到底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是,是。”秦桧依言坐下,“大人您是否还记得离京前下官曾和您禀报过,公主的奶娘李嬷嬷,借着给夫君族中的女儿选赘婿的由头,让她家中子侄李牛帮忙寻访挑人,实则是给公主挑选枕边人之事?臣手下谏察司有个探子,与李牛相熟,便一直让他暗中打探。”
他稍顿,见郁竺并无不耐,继续道:“李嬷嬷虽未明说,但是那李牛大抵猜到了几分,自然就起了别的心思。他对李嬷嬷吹嘘,说自己认得一位神医,有秘方担保能生男丁,他自己一妻二妾,生了五个均是儿子,全赖这神医出力!”
“这神医,就是后来给李嬷嬷带来给公主诊脉的郎中吧?”
“正是!”秦桧点点头,“我听说是先让男女双方连服五日汤药,再以汤药盥洗五日,再行同房即可成。不知李嬷嬷具体如何安排,但不久后,公主府便现异象,继而公主有孕,之后神医断脉仙胎之事,大人也都知道了。”
郁竺目光一凝:“你还查到了什么,那郎中去向呢?”
秦桧一咧嘴:“大人,请听下官慢慢道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大人你可知道,那郎中说是分文不取,实则李嬷嬷暗中给了千金重谢。目前人已被李嬷嬷派人送出海,下官手下最后见他是在泉州港,再往后便不知所踪了。这后续的踪迹下官也在查着,只是番邦之事,大人得派叫科教局和番邦的商会帮忙探查。”
“竟未将他秘密灭口?”郁竺微微惊讶,“她们不怕此人日后走漏风声吗?”
“想必是顾忌生产时或还需用着此人,暂且留条后路罢……”秦桧说到此处,也略有些迟疑,“大人,您说……这郎中会不会,真有些非常手段?”
郁竺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当年为迎合上意,为赵佶策划祥瑞时,这种把戏她不知玩了多少次。所谓赤色祥云,无非混合点硝石、硫磺、朱砂烧一烧。喜鹊翔集屋顶就更简单了,先多捕些喜鹊关在笼子里饿一天,第二天一早提前在屋顶撒点小米,然后把鸟放出来就行了。
秦桧也不是普通愚民,被这一反问,顿时醒了神,想起眼前这位才是制造“天意”的高手,讪讪道:“是下官糊涂了,这些把戏自然是真不得的。只是……下官是担心,若那郎中真有几分歪门邪道的秘方,让公主此番得偿所愿诞下男嗣,岂非……”
郁竺打断他:“若他真有确保生男的秘方,早就卖与各方大户富甲一方了,还会为了这一千金流亡海外?生男生女本是天数,即便没有秘方,你又如何能断定公主怀的必是女儿?在此事上纠缠有何用?”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秦桧立刻点头如啄米,“不过大人,有一个人,她们倒是果断处置了。”
郁竺目光一凝:“那孩子生父?”
“正是!外头人知道的,是李嬷嬷夫家族中的女儿最终没成得了亲,男方因病暴毙了。大名府有不少百姓议论此事,说是女方命贵,男方无福消受才会如此。李家给了点金银补偿,如今那男子已经下葬了。此事虽未查到实据,但下官猜测,这必是长公主为绝后患,命人将着男子杀了。”
“可查清那男子的底细了?”
“查清了。此子名叫秦百龄,是陈州一农户家中独子,年方十八,听乡邻居说自幼聪颖,仪表堂堂,族中皆盼着他能科举光耀门楣呢,真是福薄……”秦桧语带惋惜,眼中却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有一计,或可令长公主此事彻底败露。”
见郁竺投来一瞥,并未制止,秦桧立刻献宝似的凑上前:“大人,那李嬷嬷的侄子李牛,本是个游手好闲之辈,平日挥霍无度、四处赊账,近来却突然阔绰起来,想必是替李嬷嬷办成那桩隐秘事,得了不少赏钱。这等浅薄之人,一得意便忘形,下官可派出人引诱他沉溺赌局、败尽家财,届时再以重金诱其出面作证。同时,暗中派人掘出那秦百龄的尸骨,取一段尸骨,他日孩子出生,便可效仿大人在西军设下的滴血验亲之局。届时铁证如山,所谓天命之子不过是一农户野种、通奸所得,看公主还有何颜面辩白!”
秦桧说得唾沫横飞,郁竺神色却未有丝毫动容。末了,兀自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可用你的法子拿捏住李牛,其他不必急着动作。另外,安排人暗中看护好秦百龄的父母,务必保他们平安,但不可打草惊蛇。至于那郎中,我会另遣人赴海外追查。”
她终究不愿在长公主孕期妄动,叫她心神不宁,也不愿将这类荡妇似的羞辱加诸她身上。
也罢,孩子落地再徐徐图之吧,总归还有别的路子。
“可大人……”秦桧似是不甘,还想再劝。
郁竺却已截断他的话头:“本相离京前交代你的事情,可有进展?”
怕郁竺觉得他只会盯着公主府那点事,秦桧赶忙收住话头,转而禀报正事:“下官不敢忘。移民署物资之事,下官已命谏察司精锐尽出,分赴东南、西北、西南各地明察暗访。果然不出大人所料,真有户部及地方官吏勾结粮商、畜商,以陈霉谷替换新种,以病牛充抵健畜。下官已遵大人之令杀一儆百,将罪证确凿、情节恶劣的二十三人拿获下狱,籍没家产,罪状张榜公示于各州县衙前。如今风声传开,移民之路的沿途官员都收敛了不少,后续物资发放也顺畅不少。”
“至于官制改革之事,确实有人借着改革风声宣泄对朝廷各项新政的不满,企图搅乱局势,但此辈大多狡猾,不将劣行形诸文字,下官派人混入三教九流之地打探,敢公然议论的倒也不多,目前明确查到只有三人。”
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阴狠:“不过大人可知腹诽之罪?有些人嘴上不说,可那眼神、那嘴角一动,分明就是在心里诽谤朝政。下官命人密切留意这些人,他们有的是听闻新政就撇嘴冷笑,有的甚至在公开场合一听到‘科教局’几个字就跟同僚挤眉弄眼。此等行径,不臣之心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些人,下官都列了名单。他们自身多半也不干净,贪赃枉法的事多少都沾点,只要大人点头,随时都能拿下。”
秦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郁竺。
郁竺接过,细细翻阅后,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秦大人此事办得甚好,再接再厉。若人手不足,尽管去招,若是谏察司款项有所短缺,本相叫户部拨付。”
秦桧大喜,连忙点头哈腰:“多谢大人抬爱!那……是否现在就将这些人拿下?”
郁竺一挑眉,从桌案上拿起笔,在名册上勾了两处,递还给他:“先动这两个。”
秦桧低头一看,心下微怔——这两人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素来眼高于顶,愤世嫉俗,但并未投靠公主一党,此次公主有孕也未上门贺喜。
他原以为郁竺会借机清理一批依附公主的官员,不料她却选了这两个看似不沾边的。略一思索,蓦地醒悟,脱口道:“大人的意思……是要逼他们各择其主?”
若是处置已经投靠公主的人,公主必然有所表态,到时候无论怎么处置,都势必将二人的矛盾推至明面,但是郁竺眼下显然不愿将矛盾激化。
“嗯。以贪墨为由处置这二人,既能立威,又不过早触动公主的势力。如今公主有孕,朝中许多人正摇摆不定呢,正好叫这些骑在墙上的人做个决定吧。”
“大人此计甚妙,先布网以待,静观其尽入彀中,再一网打尽。”
郁竺笑而不语。
秦桧自觉郁竺是默认了他的揣测,也会意一笑,拱手道:“下官明白了,这就继续派人盯着那些出入公主府的官员,试探他们对新政的态度,收集把柄,以备不时之需。”言毕,他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廊柱后的同时,另一侧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武松迈步而入。他显然是在外面等了许久,瞧见秦桧离去,方肯进来。
郁竺清晨回府时未能见到武松,此刻算是抵京后初次相见。近两月未见,他身形竟清减了几分,面容轮廓更显得凌厉。想来是她离京这段时日,武松在京中日夜操劳,未有一刻松懈。
正欲开口,却见武松已径直在她身旁坐下,开门见山便问:“秦桧此来,可是又要劝你杀人?”
“那倒没有,”郁竺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与他听,“只允他先动两个。”
武松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郁竺笑道:“兄长怎的如此?我难道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武松也笑着摇了摇头:“非是说你滥杀无辜。这个秦桧确有两分才干,但你可知道他行事颇有些不择手段,手下谏察司的那帮人马,更是泼皮无赖众多。别人或许不清楚内情,我却是知道些的,如今凡被他疑心弄入谏察司的官员,动辄酷刑逼供,若不认罪,便伪造供词,强按手印,照样结案……我方才担心的就是他趁你方归未及细察,便鼓动你大开杀戒……幸而你持重。”
郁竺笑了笑,起身看了眼殿外无人,低声道:“兄长不必过虑,此人脾性我心中有数,但正是这样的人,才好用。你也知道这谏察司所司何事,说到底不过是把为我扫清朝中阻碍的刀,若换个恪守成规、事事讲求实证的君子主事,一年半载,能扳倒几人?所幸他这把刀,锋刃只朝着官员,暂不伤及黎民百姓,无妨。”
“我知道你的意思,利刃顺手,自然好使。”武松眉头皱了皱,“只怕用得不慎,反被利刃所伤呐!”
郁竺笑着点了点头——武松说得不错,但是秦桧于她而言,又不仅是把刀。她略一沉吟,觉得此事也无必要瞒着武松,正欲给他解释几句,却忽然听得殿外传来宫人的惊呼:“有刺客!抓刺客!”
话音未落,郁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随即带起一阵疾风,定睛一看,却是武松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腰间短刀不知何时出鞘,将他半边的面容映得一片肃杀。
郁竺心头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便是赵构那边出了纰漏,下意识便要向外探看,却被武松用眼神死死按住,示意她静听动静。
然而奇怪的是,那声惊呼之后,外面并未爆发出预想中的兵器交击与奔走呼号的声音,反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反常的寂静比喧嚣更令人不安。
就在二人几乎要忍不住出殿时,却见外头传来叩门声,紧接着一名侍卫在外禀报道:“惊扰郁相!并非刺客,是天子门生营一名首领在宫中私用暗器,已被蓝内相派人拿下。”
宫禁防卫事关重大,侍卫的兵械配备都有严格规定,出入登记一向由武松亲自严格把控,从未有过疏漏。闻言,他不禁勃然怒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那侍卫听武松发问,连忙推门进来回话。
郁竺心中蓦地一动,已隐约猜到几分。
果然,只见那侍卫单膝垫底,低声回道:“是位新来的不懂规矩,名叫张清。”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二人未乘步辇,一路疾行赶往事发之地的睿思殿。行至半途,恰好遇到一内侍自琼英宫中方向匆匆而来,见是郁竺,慌忙止步躬身,将事情原委细细禀上。
“启禀郁相,今日之事原是庞万春庞将军领着天子门生营一干新选补的侍卫班长,入宫熟悉禁中道路关防,教导值守要领。一行人行至睿思殿左近时,正遇上淑妃娘娘的步辇。
娘娘是往睿思殿问安的,与蓝内相同路。许是今日心情甚好,见着这些面生的侍卫班长,娘娘便停了銮驾,温言垂问了几句,还逐一问了名姓,又道是勉励后进,还特赐了赏。
奴婢们回宫取赏赐之物的当儿,蓝内相似有要务,便先一步进了睿思门。偏生不巧,殿内官家昔日豢养的一只母鸡竟窜了出来,在宫道上惊飞。奴婢们唯恐这天禽冲撞了凤驾,连忙扑赶,可又顾忌那是官家的爱物,不敢伤了分毫,哎呦,那叫一个手忙脚乱呀!
可谁曾想,说时迟那时快,竟自天外飞出个石子儿,不偏不倚,一下子将那母鸡击中落地,那母鸡咕咕两声就没了气息。大家伙顿时慌了神,还当是宫中进了刺客,却听有一人主动招认是自己动的手。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那庞将军带来的人,名叫张清。
这张清不懂规矩,庞将军也是大惊失色,蓝内相自睿思门内听到动静赶忙出来了,问明缘由,即刻下令要将这张清拿了依宫规重治。还是淑妃娘娘心慈,在旁为他说情,方才从轻发落,只责了十杖了事。眼下已无事了,娘娘特遣奴婢来向大人禀报。”
郁竺听那内侍说完事情经过,怔了片刻,很快就猜出了这出“鸡飞狗跳”背后的真相——
她回京后将张清安置于天子门生营,而非直接引入宫中,本是经过一番深思的。
因为在原著的记载中,琼英在梦中见过这个教她飞石的少年将军的,对张清的容貌早有印象,因此在后来见到张清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郁竺的本意,是等待一个更自然、更不易引人注目的时机,再安排二人正式相见。
然而庞万春估计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郁竺对张清的格外留意,揣测郁竺有意提拔张清在御前效力,干脆为了他这碟醋包了盘饺子,以熟悉宫禁环境为由,组织天子门生营一干新晋侍卫入宫“见习”。这才意外提前促成了琼英和张清初相遇。
想来琼英特意停下步辇询问众人姓名,定是在人群中认出了那张容颜,又不便只问一人,这才借勉励军士的由头记下所有姓名,以便日后再细细查证。
至于那“恰巧”飞出的母鸡,郁竺几乎可以肯定,必是蓝珪的手笔。
自从杭州归来发动宫变之后,她就察觉到了蓝珪对琼英隐晦的感情,并且随着赵构的日益病重,他的行事也越发无所顾忌。以蓝珪的细心,必是早已打听过张清的来历,也知道此人一手飞石绝技和琼英的功夫有相通之处,更看出琼英对那新来的侍卫格外关注……
所以,此番设计一石二鸟,“损伤御禽”加上“宫禁动武”,若不是琼英出面求情,张清日后怕是再难踏入宫门半步了。
郁竺心下微动,本想着是否该为张清说情,但转念之间,又将此意按下——他们三人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罢,横竖张清也就是挨了顿打而已。
琼英素来为她着想,若此时插手,加上带张清回京途中的风言风语,反倒可能让琼英误以为张清是她中意之人,从而刻意疏远。再者,眼下蓝珪用处正大,若她出面回护张清,琼英或会认为此举是顾虑自己开罪蓝珪,怕影响大局而更不敢与张清有所接触。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和郁竺原来的想法背道而驰。
郁竺想到此处,不禁暗自摇头。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地和琼英说“那张清是你前世的姻缘,我特意寻来为你排遣寂寥,至于蓝珪,我自有法子牵制”……这也太奇怪了。
心下计较已定,郁竺拉住武松转身往回走,只作对睿思殿前的风波一无所知,倒是引得武松满脸疑云、困惑不已。
郁竺想着他执掌宫禁,此事终究瞒不过他,便以“此人与琼英命格相合,能旺她运势”为由,掩盖了二人的前世缘分,将其他想法和猜测细细说与武松听了。
武松听罢,倒也失笑:“难得见妹子有这般做媒的闲心,我还当你从不理会这些风月事。”
郁竺摆摆手,微微一叹:“别人的事我才懒得过问,琼英到底不是别人,她年纪小,经历又坎坷,为我付出良多……能让她开心些也是好的。”
“这是自然,”武松点头应声,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此事到底还需谨慎些。”
“怎的?”郁竺侧首看他。
武松扫了扫四周,压低声音道:“琼英再怎么说也是官家的妃子。蓝珪毕竟是个内侍,贴身随侍倒也说得过去,可张清是个健全男子,若被人瞧出什么端倪,传出风言风语,终究是个麻烦。”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集英殿,郁竺轻笑一声,抬手推开殿门,淡声道:“无妨。”
她侧身让武松先进,又续道:“眼下只要不落下实在的把柄,便由他们去罢。”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在集英殿内铺开一片澄澈的金黄。殿内四角早早笼上了炭盆,暖意融融化开,与阳光烘出的楠木梁柱的木制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令人慵懒欲睡的安宁。
武松步入殿内,下意识地仍在回味郁竺话中的深意——什么叫“眼下只要不落下实在的把柄”,莫非意味着日后即便留下把柄也无妨?
这念头刚起,却被殿内扑面而来的暖意与宁静瞬间冲散了。他抬眼望去,只见光影斑驳间,郁竺一边拎起在炉子上烧得滚烫的铜壶沏茶,一边冲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这个动作让武松紧绷的心弦不由得一松,顿觉那些机锋谋算,在此刻都显得遥远了。
这是二人难得享有的静谧。权柄日重后,政务也是如潮水般涌来,多少次他禀报完要事,正待说些什么,郁竺便即刻被下一拨访客或文书催请着,连片刻喘息都没有,他也只能作罢。即便同在京中,二人也常是一宫内一宫外,各自为战。而此次郁竺前往登州后,武松独守东京,更是忙得脚不点地。
如此刻这般对坐无言却心神俱安的时光,实是久违了。
武松回想起上一次二人这般独处,竟要追溯到杭州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彼时,因为白玄之事,郁竺决意秘密返京,二人在密室之中筹谋了那场关乎二人命运的宫变。
武松至今清晰记得烛火摇曳下,眼前之人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最后那个出乎意料、却令他至今回味无穷的拥抱。
那是一种绝境之下的生死相托,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全然信赖,更是一种隐晦又炽热的情感连接……
短暂的接触,包含了太多的未竟之语与难以言喻的亲近,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记忆,在此刻的静谧中,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让那温热的触感仿佛也重新跳回了指尖。
然而,自此之后,两人关系便再无任何进展了。
这些天,武松一直也在想,他们二人到底算得上什么?
若说是兄妹,彼此却都有着心知肚明的情愫;若说是同僚臣属,郁竺明显给予了他超越了所有人的、独一无二的信任;可若说是情人——或许旁人都是这么以为的罢,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徒担了这个虚名。
那么,他希望二人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郁竺垂眸专注地沏着茶汤,雾气袅袅升起,柔和了她的侧颜。武松看着那在茶烟后显得有些朦胧的面容,心中那份盘桓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改变了。
曾经的他是那么的骄傲,不愿依附旁人而生,甚至为此和郁竺大吵过一架,负气远走江南。如今竟觉得,若能成为她身后那座沉默的山、停泊的港,似乎也心甘情愿。
毕竟眼下他所做的,不正是如此吗?
或许,郁竺正是不能确定他的转变,才迟迟不谈“情”字罢?
若他……主动迈出这一步呢?
心念微动,武松不由向郁竺身侧靠近了些。
恰在此时,茶铫轻响,一股清冽的茶香随大量氤氲的白汽弥漫开来,悄然萦绕在两人之间。
“我……”
“兄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武松喉头一紧,心跳漏了半拍——莫非她也有话要同自己讲?
“咳咳,妹子先说。”
郁竺也不扭捏,略一颔首:“兄长,官制改革一事,已是迫在眉睫了。”
“啊?”
郁竺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无妨……你接着说。”
郁竺将那烫茶端起来嗅了嗅,又放了下来:“王朝运行至百年,积弊必深,就像那缠着老树的藤,会渐渐将这棵树绞杀直至枯死。天下人都知道要改,可一旦触及自身利益,多数人宁愿抱着旧制与国家共赴黄泉,也不肯牺牲分毫利益来迎接新的局面。
就像此次的官制改革,我们先行放出风声,让众人误以为合并衙门便要罢官夺禄,引他们惶惶不安,待时机成熟后,再公布职事分离之策,告诉他们官阶待遇皆可保留,不过调任闲职。此举或可安抚一部分人,但定然还有许多不甘者负隅顽抗。
既然改革必定会生出矛盾,那么矛盾就需要有出口。我不能,也不必,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
武松皱了皱眉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郁竺此话是就着方才秦桧的事情。
这虽非他所期盼的话题,但武松还是凝着神仔细思考其中深意:“你的意思是,纵容秦桧罗织罪名、屈打成招,实是有意为之?眼下借他之手铲除异己,来日亦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他做这个挡刀之人?”
郁竺笑而不语。
武松心头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眉头复又皱了起来:“可秦桧此人,终究是为你办事,对你忠心不二,如此一来,只怕寒了人心罢?”
“不妨事,届时是他自己触犯众怒,我不过是大义灭亲,顺应人心。”
武松眉头依旧不放松,对这说法并不赞同:“只怕会引火烧身……朝野上下谁不知秦桧是你麾下之人?他们若群起攻之,难免要牵连到你。”
却见郁竺将那属于他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只要威望积攒到一定的程度,这火就烧不过来。”
武松见她面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叫人看不分明的深意,不由得一时间愣住了。
他胸中隐隐有个念头翻涌,却一时难以捕捉,只听郁竺继续道:“酷吏就好比一把锋利的刀剑,用时锋芒毕露,事成后难免血迹斑斑。为君者高坐朝堂之上,手握着这把利刃,清除掉前进路上的所有障碍,待道路平坦、江山稳固之后,若觉此刃过于血腥,反而惹得民怨,便可将其掷于地,对着众人宣告:‘此乃凶器之过,非朕本意。’
百姓见此,往往拍手称快,感激为君者英明除害,却忘了当初挥舞这把刀的人,和现在将它丢弃的人,其实是同一个。这种做法,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讲情义,但却也是前人留下的智慧。我们要的,便是让众人的恨意,有个明确的去处。秦桧,便是那个我千挑万选得、最合适的去处。”
清清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字入耳,明明说的是秦桧,道理也分明透彻,武松却敏锐地注意到,有一个词,被她不轻不重地、反复地提及。
为君者……
为君者?!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漾出异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
是了,只有臣子才需要替人顶罪。若想不背这黑锅,便须站得足够高,高到能将矛盾尽数倾泻而下……
武松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郁竺一张一合的唇,只觉她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蒙上了一层叫人费解的深意,怔忡片刻,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开迷雾——原来,她竟是想要登上那个位置?
窗户纸猝然捅破,先前种种疑惑顿时串联成线。
难怪方才郁竺说琼英暂且不被抓到把柄即可,因为淑妃不会永远是淑妃,待到他日龙椅上换了新主,谁还会在意先帝的一位嫔妃?
他素知郁竺心气极高,从不甘屈居人下,更清楚她胸怀大志。即便如此,他最多以为她要效仿霍光,做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成为这帝国真正的掌舵之人,甚至日后另立幼主,延续垂帘听政的局面……
他万万不曾料到,她心中酝酿的,竟是这样改天换日、直指九重的念头!
何其大胆,何其惊世骇俗!
震惊未平,武松抬眼望向郁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以及她唇边似有还无的未尽之言,一股更深沉的寒意骤然浸透四肢百骸。
他恍然惊觉,郁竺并非是不解风情——她分明知晓他欲言又止的心事,更清楚他对她真正的野心所知甚浅。
故而,她特意选在此刻,借秦桧之事向他剖白心迹——我要的不是权倾朝野,而是那九五至尊之位。
既选择了这条通天之路,便注定无法囿于寻常夫妻的方寸天地。
这样的路,你是否还愿意陪我一直走下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愿意吗?
武松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他出身微寒,自幼失怙,全靠兄长拉扯长大。在人生的前二十五年,他对女子的所有期盼,不过是温良贤淑、为他生儿育女,可以帮他操持起一个“家”。
是的,“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这么空泛的字眼。
后来,命运给了他无情的一击,却又玩笑般地将他抛上了浪潮之巅,这是从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在这帝国权力的中心,他的一个念头,便能让一个人青云直上,也能叫一个人半生的功业付诸东流,这是多么的风光无限。
然而他自己知道,世间从无十全之事,他的缺憾,便在这“情”字上。
别人看他权势煊赫,若是想要觅一高门淑女为妻,求得个儿女绕膝的安稳日子,并非难事。
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爱将就。
她说她不愿生育,他便花了许久来说服自己接受此生无后的现实。
而如今,她竟然还想做皇帝……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朝那位女帝,以及关于那神秘的“控鹤监”的零星记载。
即便她坚守本心,可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情爱便不再是个人私事,而是事关权力平衡的筹码。
届时,面对可能出现的诸多竞争者,自己这般性情,真能心平气和吗?
殿内静得骇人,几乎能听见银炭迸裂的轻响,案上两盏清茶的热气早已消散,升腾的白烟愈发纤细,差一点就要淡得没了踪迹。
郁竺似是并未执着于他的答复,只是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渐凉的茶水。
武松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几乎无礼。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恐慌却在这个瞬间攫住了他,他不由得猜想——
她会如何解读自己的沉默?
是视作对她野心的怯意,还是对自身利弊得失的算计?
她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终究是看重世俗名声,而非真心待她?
她会因此失望吗?
就在这心念电转间,武松忽然如遭雷击般豁然开朗——那些旁人艳羡的娇妻美眷、儿女双全,从来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归宿!
仅仅是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可能让她失望,就已令他如坐针毡。这滔天的惊骇与前所未有的前路,反而照见了他的本心——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世俗名声、安稳前程,而是眼前这个让他甘愿打破所有原则的人。
一旦想通此节,盘踞心头的重重迷雾竟顷刻消散,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笼罩下来。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武松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无论你作何决定,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这话一语双关。既可理解为对处置秦桧之事的支持,若她并无称帝之心,也不至于尴尬;若她有心,这便是他对那惊世骇俗的野心的回应……以及,对她的回应。
话一出口,武松仍不免忐忑,目光悄然落在郁竺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静静等待着她的反应。
却见郁竺并未立刻言语,只抬手将他面前的茶盏往近里推了推,信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络子拆开,从中抽出一条殷红的丝线,将红线两端分别系于两只茶盏的底足。
武松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动作,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红线将两个茶盏连在了一处,鲜红的颜色像是一粒火种,将武松心中某个灼热的念头点燃,热浪如野火燎原般在胸腔中汹涌起来,随即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将其中一个茶盏推回自己面前,另一个仍留在自己手中。还未等他理清翻涌的心绪,却见她已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茶,倾身递到他的唇前。
武松脑中轰然一响。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她无法许他世俗仪典中的结发之仪,便以这红线双盏为媒,以清茶代酒,为那未能说出口的诺言赋形。
一股血液上头,武松将茶一饮而尽,然后倏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便将人带至胸前。另一只手顺势抚上她的后颈,指尖穿过衣领间柔软的碎发,俯身吻了下去。
是春雪落于湖面,是惊雷劈开长夜,是青竹绕着磐石,是流萤扑向灯火……
炉中银炭噼啪一声迸出火星,红线牵着的两只茶盏叮叮咚咚滚到案下。
集英殿复又寂静了下来。
…………
转眼已是崇统元年的最后几日,东京城又热闹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岁杪繁忙、喜迎新元的景象。
官府自腊月二十四日起封玺,各衙门也陆续关了印信歇年,百姓们便彻底放开了性子筹备年节。
街市上,商户结起了彩棚,铺陈开亮晶晶的货物,从御街的北端一直延展到南端;舞场歌馆的幌子也换了新的,风吹过便哗啦啦地响,似是在勾人,衬着那袅袅的丝竹、交驰的车马,好不热闹;食肆里更是香气缠人,索饼、屠苏酒、五辛盘等节令食物的香味,从周桥夜市一路漫到了马行街夜市;便是家境贫寒的人家,也三五成群凑些热闹,他们装扮成鬼神的模样,敲锣打鼓地沿街“打夜胡”讨钱……
公主府也是喜气洋洋。长公主近来胎像日渐稳固,孕吐之症缓解了许多,府里的赏赐便格外大方。别说府中当差的官吏仆役人人有份,连“打夜胡”打到府门外的乞丐,都能领到一两银子的赏钱。
消息传开,往公主府外凑趣的人挤得门庭若市,连巷口的货郎都跟着生意兴旺起来。
醴泉观更是成了艺人的天下,说书的、杂耍的、唱曲的,一个个从各处赶了过来,昼夜不歇地演着,以便博得最挑剔的东京百姓的一声喝彩。宣德门前,匠人师傅们正忙着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高大巍峨的棘盆初见雏形,隐约可见绘着的五彩戏文、木偶。这一切,都是为东京百姓最为期待的上元灯会作准备。
日子看着和往年并无二致,仿佛新春的暖意能洗去这一年所有的波折。只是偶尔,会有百姓望着宣德门的方向叹气,念起那位久病的官家。
“是个好皇帝啊!年轻有为,革除旧弊,可惜身子骨不争气。若官家能好起来,这年才算真的圆满。”有百姓如是说。
官家终究没让他的臣民失望。
腊月二十八这天,宣德门巳时的钟声刚一响过,便有人看见郑太后与郁相陪着一道身影,缓步登上了宣德门楼。
许久未曾露面的官家被三面轻纱帷帐护着,正面虽有长长的冕旒垂落,遮住了面容,可那明黄的身影一出现在楼上,宣德门前的广场还是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匍匐在地,山呼万岁,感念着官家带来的河清海晏的盛世。
腊月二十九,各国派出的贺正旦使陆陆续续抵达了东京,往来使节车驾络绎,馆驿内外冠盖相望,一番热闹之后,他们借入住班荆馆,预备参加几日后的大朝会。
在这众多使节整束行装之际,辽使萧习泥烈却悄悄避开众人耳目,孤身入宫了。
这是一场宋辽双方都预料之中的出使——为了李处温之事,为了明珠太子之事,为了在登州尚未有结果的交涉,耶律淳无论如何都会派人再来。
果然,萧习泥烈一进集英殿,规规矩矩行了大礼,便开门见山:“大人,外臣奉主上之命,特来致谢。我主感念大人深明大义,驰书示警,方使辽邦免遭巨祸。李处温狼子野心,事败后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德妃娘娘遣人查抄其府邸,更搜得实证,发现此獠不仅私通贵国,竟还暗结女真完颜部,行卖国求荣之举!我主震怒,已将其明正典刑,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他一边禀报着,一边用余光偷偷觑着郁竺身边那位俊秀的少年——按李处温临刑前的供词,这位萧姓宋臣,正是明珠太子本人。
郁竺只当看不见他窥探的眼神,微微一笑:“贵国整肃朝纲、清除奸佞,本是好事。只是我朝岁贡既免,辽邦军务繁冗,原不必专遣使节贺岁,正如我朝此番亦未遣使北行。贵使劳师远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通报此事吧?”
萧习泥烈连忙回过神来,躬身再答:“大人明察,外臣此来确有要事相告。经此一事,我主深知大人光明磊落,愿以瀛、莫二州之地为礼,恭迎太子殿下归国,殿下身为道宗皇帝血脉,长久流离在外,终非善策。”
话音刚落,他明显看到郁竺身边的少年为之一滞,心下的猜测笃定了几分,连忙话锋一转:“只是天不遂人愿,此事终究未能成行。”
“哦?”郁竺噗嗤一下笑出声,“贵国遣使之前,竟未与臣下达成共识么?既未成事,又派你来说与本相听,这是为何?”
“盖因此事并非我主本意,实为林牙耶律大石所阻。您想必也知道,如今辽北精兵尽在耶律大石掌控之中,他若不允,我主亦难强求。然而德妃娘娘执意命外臣前来,实为向大人禀明,大辽欠您一份人情,此恩必当铭记。话已带到,外臣不敢叨扰,静候元日大朝,再恭贺大宋天子与大人安康。”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此时,距他入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然而,这短短一刻钟,对郁竺而言已经足够了,她想探知的信息完全清晰地呈现了出来——耶律大石的态度明了,他绝不会接受与宋合作,去扶持一个由宋人操控的“明珠太子”作为傀儡皇帝。而他这般强硬的姿态,显然也在北辽内部,至少是在耶律淳或掌有一定权力的萧德妃心中,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这颗种子若在那本就根基不稳的北辽朝廷里生根发芽,所可能引发的裂痕,对于大宋而言,或许正是天赐的良机。
至此,形势已然明朗。此前与萧辂商议的两条前路,其中一条被彻底堵死,另一条,却因这变数而愈发坦荡可行了起来。
郁竺转过身,对身旁犹自凝神的萧辂笑了笑:“看来,你想认祖归宗姓回耶律是不可能了。不过,姓萧亦无不可,或许更好,便以萧姓之身,做那真正能引领奚部万众的明珠太子吧。”
萧辂闻言,堪堪回过神来。
方才有一瞬,他真的担心郁竺会为了瀛、莫二州将他拱手送出去。此刻听出话中深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立刻应声道:“谨遵大人之命。”
第三百三十九章
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大宋迎来了崇统二年。
正月初二,郑太后代官家率领宗室、重臣赴大相国寺祈福。太后焚香祷祝,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相国寺外,百姓围观者如堵。
正月初三,往年官家按例会驾临玉津园习射赐宴,今年因龙体欠安不得不暂罢,不过,这反倒成全了一桩更得百姓欢心的“万国博览会”。
酸枣门内的空地上,彩棚遮天蔽日、连绵招展,声势之大,竟将一贯热闹的大相国寺庙会都压了下去。刚参加完大朝会的番邦使臣还住在班荆馆,他们使团中随行的商贾获批在彩棚的范围内自由设摊,展销商品。
这些商贾大多是本国的翘楚,他们带来的货物自然也就比市舶司经手的那些寻常货更加精美、更加稀奇。绚烂如霞的地毯、形态俊奇的人参、璀璨夺目的彩色宝石……各种异域珍奇琳琅满目,教见多识广的东京百姓也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其间,也有那精明的宋人买家想要讨价还价。可他们一听到番人操着蹩脚的汉话夸赞东京的繁华、盛赞易安居士的文采风流,便立刻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觉。此刻若是再锱铢必较,岂不求丢了上国风度?于是这万国博览会上的交易竟然都格外爽快,按价付资毫不迟疑。
如此慷慨大度,经归国的番商口口相传,“大宋臣民质朴好客”的美名远播海外。更有番邦学者据此感叹“此乃上国包容气象所滋养的泱泱民风”,乃至后来,竟衍生出“大宋水土最是养人,其水尤甘,其土尤芳”的传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正月初四开始,宫中、公主府、矾楼等处连日宴席不绝、笙歌处处。宗室臣工汇聚一堂、一团和气,各方势力借宴席往来刺探、暗中结盟,歌舞升平之下,暗潮汹涌。
与长公主四处设宴的高调姿态截然相反,郑太后自正月初二代皇帝祈福归来后,便深居慈宁宫终日诵经礼佛,对外只称是为陛下龙体安康虔诚祈福。就连一向喜好排场的豫国公郑绅,今年也一改常态,不仅未设年宴,过了正月初六,更是悄然离京,南下打理自家在江淮一带的生意去了。
正月十五,皇帝再次登临宣德门城楼,在宫人的簇拥下短暂观赏了约一刻钟的元宵彩灯。但见御街之上火树银花,万盏华灯如星河倾泻,将东京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当是时,侍立在御驾一侧的宰相郁竺手持诏书步至城楼前沿,声音通过铜枢清晰地传达至御街尽头:“诏曰:朕绍承大统,惟精惟一,今颁更化四策……”
诏书每诵一句,城楼下百姓的欢呼便如浪潮涌起一阵。尽管这些国策此前已逐步推行,但以天子明诏的形式公诸天下还是头一回,这更像是一份对天下人的公开承诺,昭示着朝廷革故鼎新的决心。百姓闻之,无不欣然称颂“圣人明政,盛世可期”。
新政既布,郁竺结结实实休息了好几天,过了个难得清静的新年。
武松自确定心意后,反而愈发地勤勉了起来,日日进宫值守,还常去枢密院翻阅旧档了解军务。二人的事情并未对外声张,除了住在一起的孙二娘看出了些许端倪外,怕是连张青都没发现什么。故而刘锜对于武松在春假期间的勤勉很是惊讶,来拜年的时候还打趣道“真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假读书人更瘦……”
郁竺笑着回他“所以这便是寿之又瘦了”。
其实她自己知道原因。武松骨子里是要强的人,从前二人未曾确定心意,他尚可淡然处之,现如今既已是至亲的关系,反而不愿她因私情而偏私,所以愈发地想要证明自己。对此,郁竺自然是全力支持。
不过虽说是休息了几日,却也未必全然清闲,尤其是京中和一些地方属官想要拉近关系的,都赶着这个年节送礼。
官场送礼说起来是个积习,不上秤就是人情往来、无足轻重,但有朝一日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却又是实打实的把柄。可若一概回绝,又显得不近人情,寒了人心,因此郁竺一直谨慎地将这个尺度控制在正常酬答的范围内。譬如,有人送来江南新贡的云锦十匹,她便要回上大食镂金丝缎六匹;有人进了端州紫石砚,她便要回上湖笔、徽墨和御制新历一套;至于那送来十个清秀小厮的,还得贴上路费给人送回去,外加附赠一封分寸得当的感谢信……
幸而,这些琐事都有孙二娘与张芝芝为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郁竺有时候看着昭德坊这间自己一年住不了几日的“郁宅”,每次归来竟都能有归家之感,不禁万分感慨自己何其有幸,恰好找到这俩贴心的“贤内助”。
一直到正月二十,朝廷重新开印,郁竺方才回到了集英殿。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懒洋洋地洒在金砖上,几个小内侍垂手立在墙角打着瞌睡。
郁竺正与蓝珪、陈良弼二人闲话。这二人祖籍一个宋州、一个滑州,作为协助自己掌权的大功臣,权与钱从来不曾短缺过他们,不过为了更好地笼络人心,郁竺打算为他们在祖籍之地立个牌坊。
作为宦官,他们俩这辈子不可能有后,除了享受现实的荣华富贵外,最大的追求就是光宗耀祖了。二人听后,自是喜不自禁。
至于牌坊的规制,蓝珪所得的是恩荣牌坊,规格稍高一点,由官家下旨表彰,国库出资建造;陈良弼的是圣旨牌坊,由皇帝亲笔批准,但费用由家族自筹。
陈良弼自然不敢和蓝珪攀比,虽说自己入宫年岁早他许多,但是蓝珪是官家贴身的人,这近水楼台之理他岂能不懂?何况圣旨牌坊也是牌坊,百姓们哪里懂那么多门道。待那高高大大的石牌往滑州街头一竖,父老相亲都要来瞻仰他陈良弼的功绩,这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想到此处,他已经是喜意难掩。
二人方谢了郁竺,却见秦谏察秦大人火急火燎地求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腹诽一句“又有人要倒霉了”,便识趣地告退。
秦桧自投奔郁竺以来,工作热情一直很高涨,行动力一直很强悍,郁竺一看他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就知道其春假期间“勤勉”程度怕是不下于武松。
果然,秦桧一开口便是重磅消息:“大人,下官趁着这些时日查清了些紧要事。其一,这春假期间去往公主府宴饮往来的,除却此前那已经去贺胎的人,又新增了御史台张朴、户部员外郎贾安等一十三人,另有国子监司业杨炜、知谏院钱周材等七人,以呈送贺岁诗文为名屡次拜会。其二,新政颁布后,度支判官赵鼎、开封府推官李光等一十七人于私宅集议时,对更化四策颇有微词,尤以削冗官、平女权二条为甚,说此乃动摇国本之策!此辈与公主往来也十分密切。”
他说罢,将名册递过去。见郁竺信手翻了翻,并无惊讶的神色,便知道春假期间的松懈是她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心下不由得安定了几分。
顿了片刻,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尽皆庸碌之辈,公主打着龙胎的名号,招揽到的多半是些见风使舵之徒,难成气候。大人且看太后是最聪明不过的性子,她老人家可曾凑什么热闹?世人绝不会为此蒙蔽,百姓对于新政的反响甚佳,说是这更化四策所赖官家圣明,又岂能少了宰相大人的运筹之功?昔日南屯村横塘渠一事更是传遍京城,百姓都道是大人主持公道,就算皇亲国戚也不能轻易欺辱了黎庶,这更化四策呀绝非虚文……”
秦桧这话虽不乏溜须拍马之嫌,却有一部分却多少说中了郁竺的心思。
开放海外通商后,除了拉着世家大族做生意,她更注重将更多的利益分给那些小微商贾,种种改革措施,也在向平民阶层倾斜。虽然此举不像笼络世家大族那样见效快,却使得市民商贾、乡间富户这些新兴力量得以壮大,逐渐形成一股可以平衡官僚的政治势力。而因为利益的关系,这股势力,便是她最为坚实的“票仓”之一。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叫好的事便当力行。秦大人春假辛劳,方才本相还说着要奏请官家,为蓝珪他们在故里立坊旌表,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秦桧一开印就急着来汇报工作,等的便是此刻,当下喜笑颜开,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册子:“下官为国效力,岂敢居功哈哈哈……唯有谏察司如今耳目遍布四方,又负责侦缉案证,时常有人手短缺之感,故而下官遴选了若干干吏欲调往东京效力,伏望大人允准。”
郁竺闻言,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若他求财求爵都是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他竟然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扩充自己的班底……野心确实不小。
展开名册,密密麻麻的姓名中,果然可见一些“耳熟能详”之人——处州知州王次翁、颖昌府教授万俟卨、郴州教授罗汝楫、秘书少监孙近、吏部员外郎范同……
郁竺合上册子,冲秦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难为你将这些,呃,干才一个个搜罗起来。”
秦桧只当是对他慧眼识人的褒奖,咧嘴一乐:“大人谬赞,如此说来大人是允了吗?那么下官便讨个手令好去和吏部说道说道。”
郁竺自当不会拒绝。提笔写令的工夫,却听秦桧忽然又低声道:“对了大人,还有一事,军中虽非下官职责所在,但是既有所耳闻,思来想去还是说与大人听听……中道马军司的小刘将军,春假期间和老刘将军大吵一架,而后负气离京,说是外出散心,一直到其父元宵后赴任后他才归来,连春假期间一次豹值都是宗老将军给他顶了呢。”
小刘将军就是刘正彦,他如今和父亲刘法分驻中南两道,平日甚少相见,不想短短春假竟还生出龃龉。
郁竺笔尖微顿,抬眼问道:“他去何处散心了?”
“说是山东一带,有些故交好友在那处。”
郁竺将笔放了下来:“可曾看见他或是刘家人与公主府有来往过?”
“啊这……”秦桧原本只想参刘正彦一个擅离职守,顺便试探着能不能通过此事问郁竺讨些军中的谏察权,却没想对方竟然跳跃性地问了这个问题,一时语塞。怔了片刻方道,“这……属实未曾看见,要不下官再打探打探……”
郁竺负手起身转了两圈,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得一阵极为罕见的銮铃声自殿外传来。
她霍然起身,推开殿门,只见蓝珪高擎着一枚长约尺余的朱漆金字木牌自宫道尽头狂奔而来。近了,才听得他口中已经有些嘶哑的喊声:“急报——八百里加急——”
郁竺一把接过邮筒,拆开火漆封印,但见其上面赫然一行小字:“金人已攻破上京,耶律淳携朝臣退守中京大定府。”
第三百四十章
正月二十的金字牌递隶属的是枢密院的驿传系统,而随后而来的科教局情报则更加详尽一点。
正月初五,完颜阿骨打轻骑驰抵上京城外。彼时,金军围困上京已有数月,恰逢完颜娄室所部马瘟盛行,攻势稍挫,处于且战且退的状态。耶律淳难得看到了一点喘息之机,正要命令耶律大石重整军队,一举击退金军。
然而,这时候阿骨打回来了。他一回来,不顾军中马瘟未除和将士们久战疲敝的现状,直接命令全军开足马力,不计代价地攻城。
这个反常的举动给了耶律淳一个信号——完颜阿骨打在与宋人的登州密谈中,必定获得了某种凭恃或承诺。
要知道,登州港的盟约虽然名义上是交换俘虏、商议互市,但辽人不可能不揣测宋金是否联手。此刻完颜阿骨打的举动,正坐实了耶律淳的担心。
至此,耶律淳不得不认真考虑弃守上京这个选择。加之辽廷内部主和之声本就高涨,尽管耶律大石力主死守,但也难以挽回颓势。
最终,正月初七夜始,先是耶律淳与萧德妃率先潜出,随后百官相继趁着夜色撤离,只留下大将耶律挞不野率领三千残军留守孤城。
正月初九,阿骨打遣完颜阇母至城下招降。耶律挞不野自恃上京城池坚固,储粮充足,拒绝了投降,随后阇母率领部队发起强攻。据说战斗异常激烈,但金军攻势凌厉,加上守军早已人心离散,不过半日,阇母便攻破了上京的外城。
要知道,上京是辽营建最早、使用时间最长的都城,整个城池呈东西向的“日”字形布局,一东一西分为皇城和汉城,而外城就是汉城。
如今外城已破,内城屏障尽失,危在旦夕。耶律挞不野自知城池难保,遂率领守军出城投降,阿骨打策马入城,径直登临开皇殿。
至此,辽国肇基之都彻底易主。
上京的失守对于金军士气的鼓舞和辽国人心的打击是巨大的。对于大宋来说,这也是一个必须要去直面的局势剧变了。
要知道,阿骨打攻占上京时,海上之盟所商定的一切对于金国的支持尚未到位,马扩等人也才从登州启程。可以说,金人是凭借一己之力拿下辽国都城。这也让许多宋人第一次真切认识到金军战力之强悍,远非他们想象中的一个靠打猎为生的寒冷蛮荒之地的部族。
而这场战役对宋人的意义,不仅在于让他们认识到了金人多么得“能打”,更重要的是金人攻占上京后带来的巨大变数——耶律淳已逃往中京,金人下一步会挥师西进追剿天祚帝耶律延禧,还是会顺势南下直扑耶律淳?倘若中京再失,耶律淳还能退往何处?南京析津府?
别看辽人上京、中京、东京叫得热闹,可别管什么京,在宋人眼里都是僻处塞北的苦寒之地,唯有南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这两处燕云故地,才能算作宋人眼中的重镇。
若是耶律淳真逃到析津府,金军挟新胜之威势如破竹,还能恪守盟约的规定,止步于居庸关之北吗?若让他们抢先攻取南京,且不说收复燕云之地的夙愿成为泡影,金人铁骑会不会叩关南下,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呢?
为此,朝野上下,一种新的声浪开始积聚、鼓荡——出兵!与金人南北夹击,共灭辽国,将金人拦在居庸关以外。同时,逐步切断对金国的火器支持,防止其坐大难制。
这股声音很快便形成声势。不仅在前朝有人力陈“兼弱攻昧,武之善经”,强调这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完成祖宗未竟之业的千古良机;在士林与市井间,也有文人推波助澜,大肆渲染辽国必亡之局,鼓吹燕人思汉,更将大宋军力形容得兵强马壮,尤其夸大宋军火器之利,仿佛已到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地步。
二月初一,北道都总管种师道被官家急召抵达东京,消息不胫而走,东京城内的百姓为之沸腾,纷纷涌上街头,争相一睹这位边关名将的风采,各种关于朝廷即将对辽用兵的猜测也随之流传开来。
然而,种师道本人却异常沉静。他风尘仆仆,未洗身尘便先赴睿思殿请见官家。殿外,蓝珪早已候着,并未引他入内,只躬身传话:“陛下圣体违和,正在静养,特命奴婢在此候着老将军。陛下有口谕:军国要务,劳烦老将军径与政事堂诸位相公详议即可。”
种师道闻言,平静地在殿外的石阶上对着睿思殿官家的方向行一叩拜大礼,而后转身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位于宫城东侧,与西面的枢密院遥相对望,故有“东府”的别称。昔日童贯掌枢密院、蔡京主政事堂,文武分权、相互制衡的景象犹在眼前,而如今,这庙堂之上的风云,却隐隐有汇聚于一处的趋势。
种师道心中暗叹,举步迈入了那扇熟悉的门。
工字厅内,烛火通明,三人早已在座,种师道隐约对几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却还是将目光投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刘锜站起身来,带着一丝熟稔:“种帅一路辛苦,这位便是郁相,这位是中道都总管宗泽宗将军。”
种师道拱手行了一个既不显得谦卑,又叫人挑不出毛病的礼。
刘锜曾是他麾下旧部,虽已官居枢密使高位,但种师道深知其秉性;宗泽他虽然不熟悉,但那毕竟也只是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一军主将。
这三个人中,他最忌惮的,还是坐在中间的那个女子。
如今关于她的传言很多,种师道并非偏听偏信之人,但是如今的时局和民间的风声让他不得不多想——这位女相,是否和曾经的童贯一样,想借着北伐战争攫取更大的权力和声望?
同样,正因为曾与童贯共事经年,种师道对于这类权臣最大的期待并不在于其能建多少不世之功,但求他们不要脱离实际做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指挥。
果不其然,刘锜引见完毕,便直切正题:“北疆局势,种帅身在局中,自然比我们更为了解。以您之见,眼下是否是我朝出兵北伐的时机?”
种师道闻言,将眼皮垂了下来,沉默片刻,自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沉声开口:“非也。国家承平日短,近年来战事频繁,耗用颇多,兼之西军精锐折损,未调养妥当,实在无力支撑一场大战。更何况,灭一弱邻,而招致一强寇与我接壤,恐非国家之福,实乃取祸之道!”
他话毕,正等待着堂中之人对他的质疑,却见那女子突然朗声大笑:“看来信叔说得是,倒是我多虑了,你果然更为了解种帅。”
种师道一愣,莫非……
但见刘锜也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接口道:“不瞒种帅,当初与金人缔结海上之盟,郁相为免我朝过早卷入战事损耗国力,斡旋颇为艰辛。但如今朝野间有心之人推波助澜,欲撕毁前约,挥师北上。这等宵小之徒叫嚣原不足为虑,但郁相担心边关将士闻此喧嚣也军心浮动,故特请旨召您还京,一为叙话,二为安边帅之心。如今听您一席话,当可释怀了。”
种师道首次听闻盟约背后尚有此等曲折,心下微感诧异,却见郁竺已经站了起来,在厅中负手踱步道:
“本相也以为此时绝非出兵良机。我军近年来虽在剿海盗、平西夏等战中屡有胜绩,但海上、西北之战与北伐幽燕之地完全不同,之前能胜不代表北伐能胜。辽军此次看似一触即溃,实则是被片面的情报误导,一旦退至中京,无路可退之后,未必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者,就如种帅方才所言,辽国若亡,我朝便将与金人正面相接,这绝非好事。若我军能速胜倒也罢了,但倘若久攻不下,甚至受挫,那便等同于向金人暴露了我军的虚实。届时,他们或许不再因火器之利或一纸盟约而有所顾忌,若掉转兵锋南下图我,那便是弄巧成拙。
国策贵乎有常,盟誓言在守信。当初缔结海上之盟时,我方坚持不出大军,只以钱粮、火器为助。如今若朝令夕改,悍然兴师,金人会如何看待?必以为我朝堂决策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与一个无信之国,还谈何盟好之事呢?”
听到此处,种师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暗赞此女确有远见卓识。正欲开口,忽然间又想起刘锜方才所说的“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之语,顿时恍然大悟——近日沸反盈天的北伐声浪,恐怕并非单纯的士民热忱,其下是朝堂纷争、暗流涌动啊……
他只是一个边将,不卷入朝堂政事是他的立身准则,故而思忖片刻,按下胸中诸多思绪,只再次抱拳:“大人明见。”
所幸郁竺也没有非要种师道有所表态,眼神示意刘锜,后者接过话头:“自然,若全然无所作为,也不必惊动种帅还京。种帅此次回北境当增兵屯戍,大张旗鼓操练阵法,摆出枕戈待旦之势,宗帅也将派遣中道部分兵力北上。此举既是展现我大宋不畏战之心,震慑北夷,也是回应朝野内外期盼,安靖人心呐!”
宗泽听刘锜提及自己,也略一拱手示意。
“此乃积极不作为是也。”郁竺补上一句。
种师道头回听到这新鲜说法,会心一笑:“末将确有此意。河东军与原西军战力颇为悬殊,北道合并以来虽日日一处操练,但实际远不能并肩作战。河东军久疏战阵,正可借此机会厉兵秣马,熟悉北地山川攻守,屯田固防,操练不辍,此为固本之策。”
郁竺听他谈起军务,眸光微动:“哦?曾经我在青州时就见识过呼延灼麾下的河东军,如今三年过去,竟无太大起色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比起当初,自然是好些了。但军队战力的提升,绝非旦夕之功。”
郁竺点了点头,又问:“若并非据城而守,而是我北道精锐主动出击,攻城拔寨,对阵辽军,种帅以为胜算几何?”
“攻城之战,非同小可。”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辽人虽遭新败,士气受挫,然而其实力不可小觑。我军火器虽利,但野地浪战、蚁附攻城,终究还是免不了将士短兵相接。依末将看,胜负之数能有五成已属乐观,万不可因拥有火器之利,便生出骄矜轻敌之心,视攻坚拔寨为易事。”
这是郁竺主政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唱衰”火器,宗泽略有些担心地瞥了她一眼,见其并无怒意,这才补充道:“种帅所言有理。如今火器射程、威力虽远胜以往,但在陆上仍以守城、奇袭见长,用于野战攻坚,弊端明显,其装填耗时,敌军铁骑瞬息可至,这段空档便是死穴。且辽、金并非束手之辈,他们亦能缴获、仿制我方火器,纵使不及我之精良,但两军对阵时未必全无还手之力。自然,郁相当初售之以制衡辽、金,本是高明远略,但战阵之上,确不可将全部胜机尽数系于此一物之上。”
郁竺听罢,默了许久。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自然明白热兵器对于冷兵器的碾压性打击,但技术可以跨越,但支撑技术的整个社会基础,却无法凭空跃迁,若是军队的训练体系乃至将帅的战术思维跟不上热兵器,单凭枪炮并不能保证军队的优势。
种师道与宗泽说的,都是真知灼见,是肺腑之言。
面对如此良将,郁竺且将这份焦虑按下,回归到最现实的考量:“以二位之见,我军经此番整顿历练,需多少时日,对辽一战方有全胜的把握?”
宗泽与种师道对视一眼,后者沉声答道:“精兵非旦夕可成。汰弱留强,磨合将帅,熟练新式器械,通晓各类战法……纵有良将严训,钱粮无缺,也非三年之功不可。”
“三年……”郁竺低声重复,“也就是说,至少要让辽人在中京支撑三年。三年内,战火不南烧至析津府,我大宋便不必卷入大规模战事。”
“三年,怕是耶律淳难以支撑呐!”刘锜摇摇头,“况且我们还不能明面上派兵援助,此举授金人以口实,恐怕会立刻引火烧身。”
种师道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助不可,暗导却未尝不可。金人此番势如破竹,其兵锋所指,无非两者,要么南下中京追击耶律淳,要么西进追剿耶律延禧。若能设法引导其主力西向……让金人与耶律延禧残部在草原大漠缠斗,时日迁延,于我大宋而言正是好事一桩。”
“此计虽妙,但耶律延禧丧师失地,于金人而言,或许已非心腹大患。完颜阿骨打乃枭雄之辈,未必看不清孰轻孰重,引导其西向,谈何容易?”
……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争论不休。
郁竺一直静静听着,直到议论渐歇,所有目光全都汇聚过来,方才开口:“几位所言都有道理。总而言之,此事关键在于,如何让金人觉得西进之利大于南下之利。”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在东墙上的巨幅北境地图前,指尖划过上京、中京,最后落在西面广袤的区域:“这非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需因势利导,唯有形成此消彼长之势,我们方才可谋可图!”
第三百四十一章
历史上的金人灭辽进程正是先克五京,五京尽失之后,耶律延禧仓皇西逃,金军持续向西追击,最终于宣和七年,在应州境内将其俘获。
而从攻占五京到俘获耶律延禧,恰好是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本是北宋最后的喘息之机。但是大宋的君臣却在投机取巧的侥幸与赎回燕京后的自我陶醉中,将这宝贵的窗口期挥霍殆尽。
最终,金人铁骑长驱南下,半壁山河倾覆,无数汉家儿女命丧金人马蹄之下。
而这一次,郁竺要让金人的脚步换个顺序,先去西边追击耶律延禧。在尽可能保留北辽这一战略缓冲的同时,为大宋赢得巩固边防、蓄力强军的时间。
三年,足以做很多事。
足以编练出一支全新的适应新式武器的精锐之师;
足以让新卒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淬炼成经验丰富的老兵;
足以将北方诸镇的城防打造得固若金汤;
足以让马三在山丹牧马司培育出一批的良驹,使大宋骑兵不再受制于马荒;
也足以……让她肃清绝大多数的反对声音,在关乎国运的决策面前,再无掣肘之力。
故而,因势利导,关键在于营造“此消彼长”之势——西边,要乱起来,让金人觉得耶律延禧及及可危、辽国正统覆灭在即;南边,要稳下来,稳到让金人觉得耶律淳已是瓮中之鳖,早取晚取区别不大,不如先除心腹大患。
而这一切谋局成势的关键,就在于两个“谣言”。
第一个谣言,就是冲着辽国境内的一支特殊的军队——怨军,而去的。
这支由耶律淳招募辽东饥民,取报怨于女真之意的军队,由汉人、渤海人、契丹人组成,复杂的成分让他们自成立起就叛乱不断。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怨军的渠帅郭药师更是在耶律淳去世之后主动投宋。
如今,郁竺就要让郭药师这个两年后的行为提前变成“风声”,吹到耶律淳的耳朵里。
因为此前已有汉人重臣李处温通敌之事,耶律淳和耶律大石本来就对辽廷内部的汉臣心生猜忌,此时若再听闻郭药师叛投的传言,纵使他们怀疑这是宋人的反间之计,也不会全然无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而郭药师其人,本就性善多变、反复无常,一旦感知到来自上峰的猜忌,为求自保,他大概率会鼓动麾下南投。
郁竺既然目前并无意与辽国开战,所以不会以大宋的名义公然接纳这支军队。
她的计划是,暗中派出萧辂在辽国南京析津府北部的箭笴山奚族故地重建大奚,以“复兴奚国”为旗号暗中吸纳、整编这支力量。这样,即便日后与辽国产生冲突,战火也将被局限于塞外奚地,不会直接蔓延至大宋本土。这本质上是以代理人战争的形式来应付一些局部的争端。
届时,整个河东的形势变成北辽、奚族并立,金人要挥师南下便不得不三思——面对一个分裂而相互制衡的北辽,贸然进攻很可能促使他们暂时抱团抵抗,更何况这复杂的局势背后还有大宋的影子。那么届时对金人而言,最稳妥的选择或许便是暂不介入,坐观其变。
但仅仅是“此消”,郁竺认为还不足引得完颜阿骨打西进,耶律延禧那边,她也要放出一个流言,形成“彼涨”之势。
而在耶律延禧身边便恰好有这样一个漏洞——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对于知道未来走势的郁竺而言,却正可善加利用,借力打力。
这个漏洞便是一个人——萧奉先。
此人的妹妹是耶律延禧最为宠爱的元妃萧贵哥,他也因此鸡犬升天,备受宠信。
天庆二年,耶律延禧临幸混同江钓鱼,当时还是完颜部酋长完颜阿骨打对他不假辞色,耶律延禧一时气闷想要杀了阿骨打,却被萧奉先劝阻了下来。
而后,阿骨打逐渐成为了辽国的心腹大患,不过纵虎归山的萧奉先的受宠程度却并未受到影响,一路官拜枢密使,封兰陵郡王,此次更是作为心腹重臣随着耶律延禧一起西逃。
在原先的时间线上,晋王耶律敖卢斡素有贤名,萧奉先因为担心其威胁自己外甥秦王耶律定的储君之位,便诬陷晋王的姨父耶律余睹勾结驸马萧昱谋反。
耶律余睹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他是辽国的东路都统。听闻构陷,又深知耶律延禧对于对元妃兄妹的偏听偏信,为求自保,他不得不率部投金,并在翌年亲自引导金军攻陷辽中京与西京大同,堪称辽国覆亡的关键推手之一。
如今,这一干人等都随着耶律延禧仓皇西窜了。
流亡中的皇帝,最恐惧的便是权威动摇,出现比自己更得人心的人选。
郁竺所要散布的流言,就是极力吹捧晋王耶律敖卢斡的贤德,并暗中放出风声——天祚帝昏聩失德,信用奸佞,早已人心尽失,若晋王登基,大宋愿考虑恢复与辽国的邦交,并愿协助控制明珠太子,同时断绝与耶律淳伪朝的任何往来。
这同样是一出攻心之计。她毫不担心萧奉先不会中计——以他的奸佞本性,在时刻伴随惊弓之鸟般的耶律延禧时,只会变本加厉地巩固自身与外甥的地位;而耶律延禧的昏庸多疑,在逃亡的窘迫中只会愈发深重。
此谣一散,本已人心离散的流亡朝廷,必将陷入更深的猜忌与内耗之中。再加上耶律余睹的投奔,完颜阿骨打权衡之下,先全力西进、彻底铲除辽国正统的可能性便将大大增加。
当然,这两条计策能够生效,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金国内部当前的战略倾向。尽管或有野心勃勃的将领鼓吹南下图宋,但彻底灭亡世仇辽国、清算与契丹人的血债,仍是绝大多数女真贵族或者说阿骨打心中更迫切的目标。
郁竺所做的,正是巧妙地放大并引导这股汹涌的复仇浪潮,让它率先冲向西方。
至于这两条流言一旦散出,会在怨军内部与晋王亲族中掀起何等血雨腥风,会令多少人无辜丧命,这已是无法避免的代价,郁竺不会因此而产生半分犹豫。
她感觉到自己在日渐变得冷酷、冷血、精于算计利弊得失。或许她早已不是初来此世时,那个会因十字坡村民吃人而心神剧震的热血少年,甚至不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在逐渐掌握一个执政者最基本的操守。
对敌人优柔寡断的仁慈,是对自己千万子民的残忍。
如果不这么做,待金人攻陷中京,朝野内外“乘势北伐、收复燕云”的声浪必将将她淹没,大宋将不得不仓促卷入战端,与金争夺燕京。
而所谓的火器之利并不是必胜的保障,如果像历史上那样,在燕京城下折戟沉沙,那么近年来好不容易积累的军心士气,以及对金人因西夏、东南战事而生的些许威慑,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既然命运将她推至执掌国策的位置,那么保护大宋的臣民不遭到战火的屠戮就是她的首要职责所在。至于那些或因她计策而枉死的辽人……郁竺默然片刻,终是想——待得空了前往大相国寺,请方丈为他们做一场法事吧。
此消彼长之策,最主要的作用只是拖延时间。郁竺将自己的大致思路隐瞒了部分先知的内容,告诉了种师道和宗泽,而接下来他俩的任务,就是如何用好这三年的“窗口期”,迅速锤炼出一支足以真正震慑北疆的强军。
二人领命后,自当是心潮澎湃,秉烛夜谈良久。而具体的练兵选将,郁竺便没有再过多干涉,毕竟一个名震古今的老种经略相公、一个打得金人喊“宗爷爷”的老将,他们才是行家里手。
为帅者,贵在知人善任、总揽全局,而非掣肘于细务,这也是她身居相位以来,日渐领悟的御下之道。
二月初六,种师道匆匆离京。临行前,他特意到集英殿向郁竺辞别,并奉上数盒上等枸杞、甘草、肉苁蓉等名贵药材,外加十余张细软的滩羊皮,只说是边关薄产,聊表心意,请郁相“为国珍重,切莫过于操劳”。
郁竺并未问他为何临行方才拿出,坦然命人收下,随后回赠一柄宝剑——那是西夏太子李仁爱进京送降表时上供的佩剑,道是:“此剑赠予种帅,或可借此凭吊往昔征战西夏的倥偬岁月。”
种师道双手接过,凝视剑身良久,终是郑重一揖,未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总之,辽金局势的变化与那两条悄然放出的流言,尚需时日发酵。如今郁竺面临的更急迫的问题,来自内部。
攘外必先安内,此次朝中主战的浪声迭起,背后少不了长公主的推波助澜。其中缘由也很好理解,如今长公主正借着“龙胎”聚拢人心,招兵买马,而她最欠缺的就是军中势力。
军中不比朝堂,难以凭空安插心腹,即便空降一个将领,也难以叫士卒信服。要想让自己的人在军中迅速崛起,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再次发动战争。只有这样,她才能为自己的人争得火线擢升的机会和名正言顺的兵权。
这本也没有超出郁竺的意料,真正令她在意乃至心生警觉的,是那日秦桧提到的关于刘正彦的一点“反常”。
郁竺又想起那日在政事堂,种师道和刘锜先行离开后,她与宗泽的那番对话——
“听闻春假期间,宗帅曾替刘正彦顶了一次豹值?”
“大人明察秋毫。年轻人性喜交游,此次擅往山东故地访友,行事确实有所疏失,但他平日勤勉,下官已严加训诫过了。”
“哦?他在山东还有故交?”
“是东道军的苗傅,乃已故苗履将军之子。元符年间,苗履将军与刘法将军曾并肩御夏,两家素有通家之好,刘正彦与苗傅自幼相识,自然有些同侪之谊。如今苗傅在东道任职,二人久未相见,刘正彦此番与父争执,怕是心绪不佳,前去散心也是人之常情。自然,私交归私交,擅离职守终究是不该的,下官日后会严加看管。”
当时,郁竺未再深究。
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春假期间的轮值,各衙门欺负新人、找人替班的现象并不鲜见。刘正彦不过是胆大了些,让顶头上司宗泽替他遮掩。
而宗泽愿担下干系,并在她问及时为之开脱回护,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刘正彦的父亲刘法是南道都总管,看在同袍之后的份上稍加包容,无可厚非。
但真正令郁竺在意的,恰恰是宗泽为刘正彦开脱时,透露出来的那个名字——
苗傅。
这个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与刘正彦一同发动兵变,逼宫胁迫赵构禅位的人。
正因为知道刘正彦的历史上的“光辉事迹”,郁竺才格外留意,特意将他置于中道,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他春假期间擅离职守,千里迢迢跑去山东见苗傅,当真只为散心叙旧?会不会……另有筹谋?
郁竺摇了摇头,暗自告诫自己不可风声鹤唳。或许正因是至交好友,历史上的刘正彦才会与苗傅联手兵变,总不能因这两人本是旧识,稍有往来,自己便疑神疑鬼。
但……真的可以置之不理吗?
虽自认不曾亏待刘正彦,但在长公主正疯狂向军中渗透势力的当口,本就心高气傲、不甘人下的刘正彦,真能心如止水,毫无所动?
思绪至此,郁竺惊坐起来,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骤然清晰、放大。
此事,还是不能等闲视之。
必须彻查!
第三百四十二章
二月初十,宗泽奉命调拨中道军十个指挥的兵力北上河东,协防北道。
这十个指挥的将领,长公主派系的人就占到了六个。此番北上,几乎可算是公主在军中势力的一次倾巢而出。
当初议定人选时,长公主曾亲自登门拜访宗泽,明言要“安排几位得力将佐随军历练”。宗泽自是知道郁竺的筹划,也知道此次北上意在威慑而非实战,加之早有默契,便佯作为难的样子,斟酌再三,方才“勉为其难”地应允下来,将长公主所指派的几人逐一安插入北上的名单之中。
自然,这十指挥将士中的绝大多数,并不知道此次行军的真实意图。两则谣言的散布,是由武松派人秘密为之,尚未搅动起风云,因此全军上下仍弥漫着一股“北伐燕云、建功立业”的激昂情绪。
百姓和朝野收复故土的期待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回应,主战派的鼓噪、攻讦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声势逐渐低落下去。
另一头,刘正彦也一直在谏察司的暗中监视之下。自正月二十以来,秦桧按照郁竺的吩咐安排暗哨对其府邸及周边持续盯了近一个月。
然而蹊跷的是,纵然长公主近来动作频频,但刘正彦及其府中之人确实始终未见与公主府有任何明暗往来。他的安分守己似乎已经证明了他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若要坐实刘正彦的“清白”,还需要另一点佐证。
三月初一,武松派出的密探自青州归来,带回了刘正彦在山东访友时的详细行踪——抵达青州之后,他并未直奔东道军驻所寻访苗傅,反倒是在青州城内游玩了两日。期间,青州知府欧阳连云曾设宴款待,有意结交。直至第三日,刘正彦方与苗傅会面,二人同游一日后,他便启程返京。
听起来,似乎与宗泽那“因与父争执,心绪不佳,故往访故友散心”的说辞,隐隐有些出入。这种行为更像是刘正彦以拜访故交好友苗傅为由,来掩盖自己特意去青州的真实目的。
只是,他去青州做什么?
郁竺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武松略作迟疑,道:“妹子可还记得……青州的那个段晃?”
这名字已经有些遥远,郁竺怔了片刻,方才从记忆深处勾勒出一张了模糊的面孔——那是青州判官段晃,当年她随韦暄初至青州时,曾在府衙外被他误当做随行婢女,险些打发了。此人对她倒是无甚私怨,不过是当时风气使然。这些地方佐贰官多是本地的豪绅大族,便是有个官身也常常不坐衙,公务尽委于手下的胥吏,连韦暄也难用得动他们,故而郁竺与他并无多少交集。
只是武松突然提起他……
“记得,此人如何了?”
“他死了。正月二十那日,在宅中自焚而亡。”
“自尽?为何?”
“据说,与青州为你所立的那座牌坊有关,有传言段晃是因在坊额旌文上用了僭越之词,畏罪自裁。“
“官员自尽,为何不见欧阳连云主动呈报中枢?”
“段晃自你走后,因行事有差被褫夺了官身,后来辗转托请,在青州府衙补了个书吏的缺。如今,他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小吏,确实是不必报的。”
郁竺蓦然想起那日在青州,欧阳连云确实提过,坊上旌文是一位“段押司”所拟。她还以为是欧阳连云推卸责任的托词,没想到是真的。
然而,她当日并未深究,只命人拆毁牌坊了事。段晃何至于惶恐至此,竟畏罪自尽,还选择了这样一种最痛苦的方式?
郁竺有些难以置信,心思千回百转,终是问道:“真死了?”
武松并未点头,只缓缓道:“暗探传书说,段夫人称自家夫君去世时容颜损毁,早已不是生前模样了。只是眼下我们的人也不便惊动开棺验看,是真是假,或许还需些时日方能水落石出。”
郁竺听罢,沉默了良久,抬眼看向武松:“你认为……此事与刘正彦有关吗?”
武松迎上她的目光,只说了七个字:“小心使得万年船。”
郁竺望向虚空,良久,终是牵起一抹略带涩意的笑:“我情愿此事与他无关,否则,这背后的牵连……”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武松也能明白——若段晃之死真与刘正彦有关,那几乎可以断定,刘正彦此番借故远走青州,拜访苗傅恐怕只是幌子,其真正目标就是段晃。而段晃此人,偏偏与那座为郁竺所立、略有逾制的牌坊脱不开干系。单凭刘正彦自己,绝无必要也无动机去深究此事。唯一的解释,是其背后另有势力,想要借此做文章。
如今满朝上下,还能有谁能使唤得动刘正彦。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只有长公主。
双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郁竺心中暗叹,却又宽慰自己——或许长公主并非真要对她如何,正如她自己也在暗中搜集关于秦百龄和那江湖郎中的证据一样,彼此不过是想握住对方的一些把柄,以防万一,求得制衡。
但武松所言不虚,小心驶得万年船。此事,绝不能毫无防备。
“你去找刘正彦,”郁竺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冷静,“以枢密院调整人事、加强中道防务为由,问他是否愿意将好友苗傅调回中道一同为官家效力。记住,不要透露是我的意思,你要做出一种姿态,让他觉得如今长公主的手伸入军中,你为此深感忧虑,为了笼络将领、稳固军心,不得不对各方稍示恩惠。不妨多放些烟雾,对其他几位将领也施以好处,务必降低刘正彦的警惕。”
武松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若刘正彦真有反心,却又将与公主的关联隐藏得滴水不漏,说明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不仅不能表露怀疑,反而要示以信任,加以笼络,方能令其放松戒备。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郁竺所想得更为深远。在她看来,与其让刘正彦与苗傅这两颗不知何时会爆的定时炸弹散落两地,不如早些将他们聚拢到眼皮底下,严加监控,一旦有何异动,才能迅速应对——
既然你刘正彦可能怀有异志,我便推波助澜,助长你的野心,我倒要看看,在这样的“信任”与“滋养”下,究竟能被催生出怎样的果实。
若在这一连番的试探与布局之后,刘正彦若仍无任何异动,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清白。
…………
萧辂要离京了,他将带着五百“奚族”子民北上箭笴山,重建大奚国。
这五百个“奚人”中,仅有一百来个是实打实的辽国流亡的奚人,其余都是精心挑选、乔装改扮的天子门生精锐与科教局暗线。萧辂虽是明面上的首领,但“大奚国”一旦招揽了郭药师的怨军,任何兵马调动,都需要经随行的天子门生指挥使鲁达首肯,若是涉及到千人以上的行动,还需要由鲁达急报回京,由枢密院定夺。
可以说,郁竺就没有给萧辂萧辂留下半分自作主张的余地,对此萧辂自然是颇有微词。
自然,他一贯的抱怨也带着几分嗔怨的调子:“大人终究是不信我!怎么,难道我就算有了区区几万的怨军,就敢转头与大宋为敌不成?”
他撒娇,郁竺也就哄哄他:“非是不信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你夹在宋辽之间,还坐拥几万大军呢?我这样安排是保护你呀。”
萧辂无话可说。郁竺又道:“自然,我知你心中难免憋屈。这样吧,待你离京,我便安排一场法事,请高僧于白沟河南岸设坛告天,宣称真龙归于北境。再使些手段,教人瞧见龙形祥云向北飘去……你看可好?”
不好又能如何?萧辂轻叹一声,神色有些复杂,终究是妥协了:“但凭大人安排便是。”
三月初五,萧辂终是依依不舍地离京了。
辞别那日,阳光晴好,春江水暖。汴河上,十余艘大船首尾相接,向北方飘去。萧辂驻足船头,久久不愿进舱,粼粼的波光映得他眼中的眷念几乎要溢出来,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郁竺不得而知。
不过随他同行的另一人——鲁达,那份溢于言表的兴奋劲儿,绝非作伪。
自被郁竺安排入天子门生后,旁人都一个个的得了重用,唯独他还在军中苦苦熬着资历。鲁智深倒是不重功名,只要有个差事干、有酒喝,倒也安逸自在,奈何这天子门生军中规矩甚严,饮酒还需在规定的时日,他作为郁竺府上出来的人,也自知更要以身作则,不敢轻易破例,平日的憋闷可想而知。
如今虽然是叫他带着五百人去那荒山野岭的地方扎根,但无论如何,天高皇帝远,规矩总松快些。更况且箭笴山那可是靠着燕京的,燕京那是何等繁华地界,届时好酒好肉,岂能少了?
郁竺看着鲁智深离去那欢心雀跃的样子,会心一笑——他是难得的赤子之心,粗豪中也藏着细密,近年来已沉稳不少,此去北地,千头万绪,但愿他真能担起这副担子罢……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宝慈殿外,张清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显出几分与他挺拔身形不甚相符的踌躇。
今日是他头一回入宫当值。
自去岁在睿思殿外冒失出手误伤御禽、惊扰圣驾后,他着实吃了番苦头。在天子门生营中摸爬滚打了整整三月,凭着过硬的武艺和在考校中拔得头筹的成绩,方才算洗净了那个“孟浪无状”的污点,没被一纸文书打回东昌府老家。
只是毕竟犯过事,庞万春将军原本有意擢升他为殿前金枪班都知,也因此事作罢,只能从最寻常的侍卫做起。这与他当初随着郁相车驾高调入京时的风光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京中从来不乏好事之徒,不少人私下嘲讽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未攀高枝先折翼”云云。对于这些闲言碎语,张清并非毫无耳闻,只是他早已不在意这些了,他如今满心念着的,都是另一个人。
淑妃娘娘。
说来着实有些荒唐,可那日睿思殿外惊鸿一瞥,淑妃娘娘的容颜身姿,竟让他无端觉得眼熟。不过是片刻,张清便惊觉她竟与梦中那位由神人引荐、央他传授飞石绝技的绿衣女子,有八九分的神似!
故而那天他贸然出手石子击落飞禽,除去习武的本能,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的意思——这世间,当真能有如此巧合?那梦境,会不会并非他一人独有?或许……娘娘也有梦中之人?
自然,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的相认。
期待落空,随之而来是结结实实的十记宫杖,行刑的内侍下手老辣,疼得他数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张清只能宽慰自己——当时那场面混乱,娘娘凤驾受惊,未曾留意也是常理。更何况,她是天子嫔妃,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侍卫,即便认出了,又能如何?
他也曾暗中向人打听过淑妃娘娘的身世,知道她曾经郁相的贴身女侍卫,因官家喜爱,就让荣国公认作义女纳入宫中。都说她曾经武艺不凡,但是到底擅长什么招式、会不会飞石之计,无人能说得清楚。
就在张清几乎要说服自己,将那天马行空的梦境和无端的悸动一并埋入心底时,淑妃娘娘竟派人送来了一瓶御制的金创药!
东西虽小,却像是一颗火种,倏地点燃了他心中将熄的灰烬。张清又想起那日在殿前,最终也是娘娘出言说清,方才免得更重的责罚……
一念及此,那颗本已沉寂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
或许这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就这么在煎熬焦灼中度过了三个月,他时而因为那一点渺茫的善意而心潮澎湃,时而又因为云泥之别的身份而心灰意冷,就这样在起起伏伏中,终于等来了再次进宫的机会。
他设法将自己今日巡值的路线换到了宝慈殿附近,揣着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在那殿阁飞檐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终于,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杜荷从宝慈门内走了出来。张清连忙凑了上去,从怀中取出那只红木小匣,双手奉上:“前番得蒙娘娘眷顾,赐药疗伤,末将感激不尽。些许微物,聊表寸心,还望姐姐代呈,不成敬意。”
杜荷闻言一愣。外臣向后妃私赠礼物实在是于礼不合,只是自家娘娘身份特殊,并非寻常深宫妃嫔……她心思一转,福了福身子:“大人有心了。且在此稍候,容奴婢入内禀过娘娘。”
张清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约莫片刻,杜荷去而复返,面上挂着浅笑:“娘说,心意她领了,当日不过随口一言,大人不必挂怀。此等馈赠就不必了。”
张清的心沉了下去——她不肯收东西,也不让自己进宫回话!
果然……又是自己痴心妄想了么?
这念头刚起,却见杜荷自袖中取出一个样式朴素无华的锦囊,递了过来:“娘娘另有物件,命奴婢转交大人。”
张清连忙双手接过。那锦囊用料寻常,颜色也素净,握在手中薄薄的,内里物体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地印在掌心——圆润,微沉,触感熟悉……
这分明是……飞石!
一股狂喜毫无征兆地冲上头顶,击散了方才的失落。张清猛地抬头看去,对上杜荷带着些许趣味的目光,又强自按捺下去,只将那锦囊紧紧攥在手心。
杜荷瞧着他脸上神色瞬息数变,忍俊不禁,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肃,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奴婢见过蓝内相。”
下一秒,一道尖细的、辨不出喜怒的嗓音,贴着张清的后背响了起来:“张侍卫不好好当值,在此处做什么?”
张清浑身一僵,连忙转身过去。蓝珪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处,一身绛紫宫袍,面白无须,容貌甚是清俊,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像蛇一样冰冷,沉沉地盯着他。
张清对上这张脸,心中便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戒备。
这位权倾内廷的大貂珰,似乎自初次见面便对他格外“关照”,上次若非淑妃娘娘开口,自己怕是早已被此人发落得灰头土脸……
一个模糊的猜测从心底冒了出来,张清来不及细想,突然福至心灵般躬身一揖:“回禀内相,卑职并非擅离职守。方才巡经附近宫道,拾得一个红木匣子,此物看着精致,卑职怕是那间宫中之物,不敢怠慢,故而一路询问,幸得杜荷姐姐认出,卑职正欲交还。”
说罢,便将那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往杜荷手中一塞。
杜荷何等机敏,立刻顺着话头,笑道:“正是呢!娘娘昨日在睿思殿伴驾,今早回宫后发觉少了一枚金钗,正遣人四处找寻,可巧就被张侍卫拾着了,真是多谢。”
蓝珪的目光在两人面上一转,又落在那红木匣上。匣子在杜荷手中,对方又抬出了淑妃,他纵有疑心,也不好强行索要查验……
如此说来,暂时还找不了这个张清的茬子,真是便宜他了……不对,自己明明特意将这张清的巡值牌子拨到了北宸门,他怎么巡逻到宝慈殿附近了。
“你大胆……”
“蓝内相!”
一远一近的声音同时响起。蓝珪闻声转头,只见郁竺与武松二人正自宫道另一端并肩行来。他心下虽气恼,却不得不按下,转身迎向二人,脸上已换了一副神色:“郁相,武大人。”
另一边,张清也有样学样,赶紧给二人行了礼,然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重重殿宇之后。
蓝珪余光瞥见,心中冷哼一声,奈何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禀报郁竺,且容那小子再逍遥几日。
“郁相,永佑陵地宫的工程,日前工部来报,说是主体已近告竣,石像生、神道碑亭也在加紧雕凿,预计再有一月便可全部妥帖啦!”
按大宋规制,大行皇帝停灵六月后,由宰相任山陵使,护送灵驾前往陵墓安葬,这也算是郁竺的“表演”收尾,为了避免被人诟病,方方面面细节都不容有失。
“有劳内相前后督促,费心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劳。”蓝珪呵呵笑了两声,又道,“另有一事,需请郁相示下。礼部会同太常寺已议定上皇初谥,拟为‘圣文仁德显孝皇帝’,至于庙号,最终拟定为‘徽’字,您看是否妥当?若是定下,这碑就可以刻起来啦。”
“哦?庙号也定了?”这“徽”字毕竟带有德行有失的意味。
蓝珪低声道:“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我记得数月前议及此事,殿下还不肯表态。”
“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不是腹中里有个……”蓝珪说着用手在肚子前捧出一个浑圆的形状,“这前面的人总需有些对照,方能显得后来者的气象更为天命攸归,不是么?”
郁竺会心一笑。长公主这番心思,如今怕是朝中但凡有一分慧根的人都能窥见一二,只是,并非人人都会甘愿被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裹挟前行。
蓝珪见她神色,又见一旁的武松,便笑着岔开话题:“难得今日见武大人在宫中缓步,瞧着颇有闲情,往常遇见,可都是行色匆匆,脚下生风的。”
武松连忙打了哈哈:“内相说笑,我本就是那歇停不下来的人。”
他今日入宫,其实是专为向郁竺禀报苗傅调任之事而来。果如所料,刘正彦闻讯后一口应承,态度很是积极。依郁竺吩咐,武松将苗傅安置于中道军中一个核心却不要害的职位,麾下统管着千人。
郁竺听着二人闲话,目光落在习惯性谄笑的蓝珪脸上,一个念头闪电似地掠过——史上那场“苗刘之变”,正是以诛杀赵构身边宦官为旗号发动的,而蓝珪正在其列。
只是……若这次,刘正彦与苗傅仍有异心,欲为长公主张目,那么他们“清君侧”的靶子,还会是宦官吗?会不会是自己这个真正的“权相”?青州段晃之事,莫非正是为此铺垫?
电光石火之间,她思绪豁然开朗——如今形势已变,长公主若想要为自己的孩子铺路,代表内廷的蓝珪或许非但不应是敌人,反倒成了要尽力拉拢的关键人物。
蓝珪如今向着自己,对公主所为言语间颇有嘲讽之意,可若长公主他日真诞下龙子又长此以往地拉拢,他还会这样吗?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苗傅此人,内相可还记得?”她笑了笑,状似随意地提起。
第三百四十四章
“苗傅?”蓝珪略一回想,“不就是小刘将军春假擅离职守去会的那位故交么?知道知道,他父亲苗履将军咱早年还打过照面,将门之后,听说在东道也还勤勉。”
“正是他,我已将他调来中道了。挺岳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武松未想到郁竺将此事对蓝珪道出,不由得愣住,却见蓝珪抚掌笑道:“这是好事啊!好兄弟俩能在一处当差,互相有个照应,也能一同为朝廷、为大人效力,岂不两全其美?”
郁竺却缓缓摇头:“调他回来,并非为此。”
“嗯?”蓝珪笑容敛了一下,又瞥见武松略显怪异的神色,察觉她话中有话。
郁竺见四下无人,将声音压得只有三人能听见:“科教局密探有报,刘正彦此次去青州约见苗傅,二人酒后狂言,说什么……一内一外,两个官家,行事诸多掣肘。内相可知,这内、外,所指何人?”
蓝珪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惊怒道:“岂有此理!这……这两个狂徒,安敢如此诽谤!”
“只怕不是空穴来风。”郁竺循循善诱,“刘正彦春假不惜与违逆父亲,擅离职守也要去会苗傅,只怕他们非但敢说,更敢想,甚至……敢做啊!”
“刘正彦他……他怎敢生此大逆不道之心?!”蓝珪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毕竟,自己可从未的罪过此人。
“若有人许以更高之位、更重之权,甚至……从龙之功呢?”郁竺意味深长地反问。
蓝珪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若长公主真有此心,且暗中联络军中将领,那自己这个知晓太多宫闱隐秘、又常伴君侧的内相,在那些欲“清君侧”的大臣眼中,不正是祭旗的绝佳人选?
历史上宦官在兵变中的下场,他还能不知道吗?
恐惧之后,便是汹涌的杀意。蓝珪眼中厉色一闪,咬牙低声道:“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决不可留!我这就……”
“内相稍安。”郁竺摆了摆手,出言打断,“若是此时发作,岂非打草惊蛇了?若公主真有此心,没了刘正彦也会有李正彦,没了苗傅,也会有田傅的。我既已得知此事,又岂会毫无防备?早已暗中布下耳目,将苗傅调入京来,正是引蛇出洞呀。眼下,你什么也不必做,更要当做不知晓此事,只是切记近来行事更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府上护卫倒可酌情增添些可靠人手,以防万一。”
蓝珪闻言,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郁竺不让他动手,只让他自保,看来确无借刀杀人或推他出去顶祸之心,反而是真心提醒。
他本因琼英之故,与郁竺更为亲近,对长公主那边只是虚与委蛇,不想得罪,暗中存着观望两头下注的心思,如今看来,那边竟已容不下他,要断他后路!
想到此处,他后背沁出冷汗,忙朝郁竺深深一揖:“多谢郁相提醒!此恩情,奴婢铭记于心。”
郁竺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知道他已入彀中,温言道:“内相言重了,你我同舟共济,理应如此。”她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公主殿下有孕是喜事,陛下身为其皇弟理当探望,如今他行动不便,不知内相派人送去东西过没?”
蓝珪渐渐回过神来,只是提到公主,声音已经有些发冷:“还未,倒是奴婢疏忽了。”
“内库可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我稍后去公主府试探一二,正好借花献佛,代官家表表心意。”
“有,有,这是内库的锁钥,甭管什么东西您挑着合适就行。”
…………
内库轩敞,四下无声。
郁竺缓缓走在多宝阁的木架间,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珠玉、古玩、名画。
武松跟在一旁,待引路的内侍退至门外,方才低叹一声:“此事八字还没一撇,我们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你方才对蓝珪所言,是否言重了些?什么也别做……他岂是听人劝的性子?”
郁竺驻足,回头一笑:“自然不会,我要的,就是他不听。”
蓝珪是个聪明人,得了警示,为避免打草惊蛇,他暂时不会对刘、苗二人下死手。但他也绝非宽宏大量之辈,吃了这等暗亏,心中惊惧愤恨,岂能毫无动作?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刁难、给他们寻些不痛快,却是必然的。
郁竺要的就是他为难。外廷,有秦桧帮她分摊火力,这内廷,总也得有人,替她吸引些注意力才好。
武松摇了摇头,不敢苟同。
郁竺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强求,走了几步在一尊三尺余高的鎏金送子观音像前停下。
观音法相慈和,座下婴儿栩栩如生。
“这个如何?”
武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就这个吧。分量……正合适。”
…………
修葺过的公主府如今占地达到了百十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端的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在这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显得格外阔气。
郁竺与武松一前一后,跟着引路的李嬷嬷绕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那尊送子观音像正被武松抱在怀里,像身是足金所铸的,被春日的暖阳一照,闪着沉甸甸的金芒,佛像外又罩了一个水晶琉璃罩子,更显得宝光璀璨,华贵非常。
李嬷嬷一边在前引路,一边瞥了眼这金像,笑道:“官家真是心疼殿下,请来这样大一尊菩萨。只是殿下近日身子愈发重了,总是懒懒的,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亲自进宫谢恩,还望郁相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她身为公主的乳母,自然知道赵构的真实情况,这话不过是场面话而已。郁竺也便笑着应付她:“官家亦是圣体违和,否则必当亲临探视殿下。不过此像虽重,正合其宜,殿下腹中麟儿身份贵重,非如此宝像不足以镇安胎神,佑护殿下平安生产呐。”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内院门前。李嬷嬷驻足,转身停在武松面前,面有难色道:“武大人见谅,殿下这些日子多在卧榻静养,实在不便面见外男。可否请武大人将这宝像置于耳室,奴婢再遣人慢慢请入佛龛?”
郁竺笑了笑,也不正面反驳,只道:“嬷嬷所言在理。只是此乃官家亲赐之物,若放置在外间,恐怕是有失恭敬。再者,佛像既入府邸,理当一步到位,请至佛龛供奉方显虔诚,反复挪动怕是终究不妥呀。”
这话确实句句在理,况且郁竺既然代官家前来,那么将这御赐之物送到长公主面前便是她的职责。李嬷嬷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由头说个“不”字,嗫嚅片刻,只得唤来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只是这三尺余高的金像,再加上厚重的水晶琉璃外罩,何止数百斤。只见那两婆子铆足了劲,同时发力,佛像只是微微离地,随即“砰”地重重落下,震得地面轻颤。
两人脸红气喘:“李娘子,这……这实在忒沉了,奴婢们怕是一个失手,摔了御赐之物,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回轮到李嬷嬷为难了。她没想到武松轻轻松松抱着的东西竟这么重,观音像底座并不大,再叫来两婆子也无处下手,可若叫来府中侍卫,又和她方才“不便见外男”的托辞自相矛盾
一时间,金灿灿的菩萨竟成了个烫手山芋。
还是郁竺“体贴”地为她解围:“看来此像确与武大人有缘,既是他抱来的,便让他送佛送到西吧。为免冲撞殿下,让武大人以黑布蒙眼,由嬷嬷引路,径直送入佛龛,放置妥当便即刻退出,如此可好?
李嬷嬷权衡再三,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也……也只能如此了,有劳武大人速进速出了。”
公主起居的屋子是一个三间房,东边内室以一道精致的落地花罩与外间相隔,垂着细密的珍珠帘幕,帘后隐约可见一张铺设着软褥的贵妃榻,上面躺着一名女子。
武松被侍女引着径直走向西间的佛龛,却听得东边珠帘后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李嬷嬷连忙大呼小叫前去关怀。武松动作未有停顿,放下佛像后,即刻转身沉默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只余淡淡的安息香气息,郁竺这才步入内室。
珍珠帘被轻轻撩起。公主半倚在榻上,身形虽已不似少女时纤细,但孕肚确乎不算十分明显。她气色尚可,还余着刚才咳喘带来的几分潮红,面颊上冒出几颗微红的痘粒。
公主用指尖轻触了触,带着几分嗔意:“哎,许久不见,我是不是变丑了?”
郁竺在她下首的绣墩坐了下来:“殿下无须烦恼,孕中血气旺盛,过后自然便消了。”
公主叹了口气,放下手,勉强笑了笑。
二人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朝堂话题,只聊些闺阁闲话。从李师师新开的胭脂铺子有何新奇货色,说到醴泉观近日排演的新把戏……浮光掠影,不痛不痒。
很快,闲话说完,室内陷入一种礼貌又空洞的寂静。
但是这寂静必须被填满。
郁竺目光落在公主腰间,语气很是寻常:“细看之下,殿下倒真是不怎么显怀。”
“是啊,”公主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李嬷嬷也这样说,她怀自家小子时,五个月的肚子可比我这大多了,许是之前吐得厉害,伤了胃口,进得少导致的。”
“殿下也别着急,我听说这胎儿若附着的位置靠后,贴近腰脊,那便显怀得晚,总要等到最后那一两个月才像吹气似的鼓起来。只要胎儿康健,便无大碍的。”
“胃口如今倒是好了,天天总觉着饿,想吃。”许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交心之人,听郁竺说到这些,公主的语气也稍稍松快了些。
郁竺也顺势道:“胃口好是好事,只是饮食也需有些节制,更要多起身走动走动。常活动着,气血通畅,临盆时才更顺利,少受些罪。”
“噢?”公主微微睁大眼睛,“可我府上郎中总说须得静卧方能保胎,真是把我憋坏了。”
郁竺向前倾了倾身,推心置腹道:“殿下,这是江南神医许叔微的见解,他行医多年,亲手接生的产妇成百上千,断不会错的。况且这产科诊堂设立以来,许神医于难产一症上又有精进,即便万一临盆时孩儿一时不易娩出,他也有一套推转手法,若实在艰难,还有一种侧切术式……便是在那处划开一道小口,助胎儿产出之路稍宽些许,便容易多了。总归法子是有的,殿下若需要,我便去信江南,请许神医入京侍奉。”
公主一开始还没听懂什么“侧切术式”,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顿时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脸一下子通红,声音也变了调:“好了好了!这些、这些羞煞人的话……快别说了!”
郁竺适时收声,不再多言,只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饮茶间,将她面上残留的惊羞、慌乱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尽收眼底。
又略坐片刻,说了些寻常的关照,郁竺便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府来,武松正在门外候着。
二人一同等车,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周遭人迹渐稀,郁竺方才低声问道:“兄长也察觉出了异样,是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公主府内室。
李嬷嬷请来了府里的郎中,将那金像连同琉璃罩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验看了数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方才叫人退下,自己打起珠帘又去瞧公主。
“殿下,您没事吧?”
公主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她母后去世得早,自幼由李嬷嬷悉心照料着,情分非同一般。一直以来,对李嬷嬷也敬重有加,从未有过疾言厉色,此刻到底是忍不住:“嬷嬷,你怎么……怎么这般糊涂!你可知那武松是何等人物?他们这种顶尖的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说什么也不该放他踏进这门槛呀!”
李嬷嬷面色一白,也懊恼道:“唉,老奴是糊涂了,当时被郁相拿御赐的话头堵着,那佛像又重,寻常人搬抬不动,她让武松蒙了眼,姿态做得足,老奴……老奴一时竟寻不出个周全的理由硬拦着……”
“罢了,”公主见她如此,语气缓了缓,“此时说这些也无用。你若当时执意不允,反倒显得我们心里有鬼,平白惹她猜忌。我方才装作被茶水呛着的模样,便是想搅乱那武松的听感,想来应该是未能察觉到什么。况且只要我们行事谨慎,旁处并无破绽,她无缘无故,又能怀疑什么?”
听得公主劝慰,李嬷嬷心下稍安,愧疚却更浓,又想起公主那阵撕心裂肺的假咳,不由心疼道:“那殿下方才咳得那样厉害……可曾牵动了胎气?”
“无妨,我自有分寸。”公主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微隆的小腹,目光却投向室内某处幽暗的角落,意有所指道,“嬷嬷先下去吧,我这里还有些未了的话,需得说完。”
李嬷嬷会意,知道那两位“客人”尚且候着,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内外间的门扉掩好。
室内重归寂静。长公主自榻上起身,略显笨重地踱至外间那张铺着锦垫的圈椅坐下,刚要抬手叩击那雕花壁板,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却倏地涌上心头——阿竺也真是的,方才说的都是什么浑话!什么侧切术式……她倒不是怕这点血腥,只是她千金之躯,叫两个粗俗武夫在暗处听去这等私密的话,当真是……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赧意压了下去——也罢也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左右不过是替自己办事的鹰犬,不把他们当成男子,只当做路边一条牲畜就是了,没什么可羞的。
如此一想,那点羞恼散了大半,长公主不再犹豫,在那壁板一处缠枝莲纹上重重叩了一下,扬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南墙佛龛下不起眼的旧蒲团微微一动,紧接着,蒲团下的两块地板自内被拉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道矫健的身影一先一后自那洞中跃出。
正是刘正彦和苗傅。
“殿下,微臣与苗将军今日出营,绝无人尾随。我俩一前一后间隔了一个时辰,这您是知道的。况且,我们都乔装打扮过,若非极为相熟之人贴近细看,也足以掩人耳目了。”
说话的是刘正彦。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大把颇为逼真的假胡子,竭力证明着自己的谨慎——如今的易容术虽未发展到改头换面的地步,但是若将一个白净清秀的少年扮作虬髯客,还是颇具迷惑性的。
“本宫知道。如今本宫名下也经营着几处产业,每日来往府邸的商贾、管事不在少数。你二人这打扮混迹其中,并不会格外惹眼。今日之事想来只是凑巧,不必过于杯弓蛇影。”
“嘿嘿,殿下言之有理。”苗傅接过话头,甚至带着点嬉笑,“方才在地窖里,刘兄紧张得很,我便劝他,武松既能将我调来京城,摆明了仍是信重、有意笼络咱们的,何必自己吓唬自己?”
“慎言!”刘正彦眉头一皱,拽了下苗傅的衣袖,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在殿下面前,怎可如此口无遮拦?”
长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刘将军的谨慎并非多余。今后你二人尽量少来此处,若实在要来,也切莫同行。”说罢,她并未纠缠于此,转而将话题拉回正轨,“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吧。”
她当初有孕不久,便开始暗中接触中道军的一些中级将领并试图拉拢,而刘正彦是其中反应最积极的一个。
对于这个人,长公主是寄予厚望的——他虽只是中道军的一个指挥使,可父亲刘法却是执掌一道兵马的都统管,手握大宋近五分之一的精锐,若能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这条船上,意义非同小可。
因此,刘正彦一直被她视为秘密“奇兵”,并未像对待其他将领那般简单施恩笼络,不仅允诺以极高的官位和极厚的俸禄,往来联络也极为谨慎。
而刘正彦,也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他在东道的好友苗傅曾在书信中偶然提及,青州曾有一座为郁竺所立的牌坊,规制似有僭越。
此事可大可小,但若运用得当,未必不能成为在朝堂上攻讦郁竺的一枚棋子。
然而青州毕竟是郁竺的大本营,要想寻得此事的实证并不容易,长公主不敢贸然托付给未曾谋面的苗傅,可若派自己的心腹前往青州查探,又显得太过惹眼。
最终还是刘正彦主动请缨,借着与父亲争执后负气离京的由头,以探望故友为掩护,亲自赶赴青州。并且,他不仅核实了此事,还寻到了一个关键人证。
朝堂之争,从来都是由小及大,见微知著的,有了这个线索,便可以顺藤摸瓜。郁竺一系的官员,难道就只有这一处错漏?只要耐心经营,将一桩桩、一件件的“过失”慢慢串联、堆积起来,未必不能形成足以撼动她根基的洪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苗傅进京了。故交的到来让刘正彦如虎添翼的同时,也催生了他更大的野心。
这,也正是他今日不惜冒险,也要与苗傅一同前来面见公主的目的。
“殿下,我们步步为营,仔细谋划,终究……还是太慢了。郁相如今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无论是青州牌坊的僭越之嫌,还是她手下其他官员的那些把柄,单拎出来,恐怕都难以给予她致命一击。殿下诞下皇储,自是众望所归,可……就怕我们徐徐图之,会夜长梦多啊!依微臣愚见,当断则断,速战速决,方是上策。”
刘正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灼热。
“速战速决?”长公主微微偏过头来,“如何速决?”
“微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官家是如何登临大位的?不也是郁相借着‘清君侧、诛朱勔’的名义,行那……非常之事,才得以成功的么?前人之路,后人亦可效仿。如今官家沉疴难起,只要我们能设法除去郁相,届时内外交困,官家自愿禅位于殿下腹中的太子,不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嘛!”
长公主心猛地一跳,仿佛要跳出胸口,但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回来。
她并非没有想过最惨烈的结局,但当“除去郁相”这几个字被如此直白、赤裸地抛到她面前时,她仍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惊悸与恍惚。
她沉默了片刻,未尽的旧情、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权力的渴望在心中纠缠着……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我如何不知道?只是……官家虽病,她的人却将宫禁守得铁桶一般,要动她,还要掌控官家,谈何容易?”
“正因其困难,才需非常手段!”刘正彦见公主并未直接斥责,心中大定,“郁相之所以难对付,不外乎三点,一是她间接掌有军权,从枢密使刘锜到五道都总管,皆是受她提拔恩惠之人;二是其爪牙锋利,尤其以武松为首,此人勇猛难当最是难缠;三是她身居高位,出入扈从严密,难以下手。但此三点,皆是有法可解的!”
“只要我们能设计,将这武松调虎离山,郁竺便如同被斩去左膀右臂,自顾不暇。而太上皇下葬地宫时节将近,郁竺作为山陵使必定离京,武松不在,她身边的防护必然出现疏漏,我们抓住时机,便可将其诛杀!”
“这人一死,什么军权、党羽,都是无根的浮萍!自古只有勤王之师,殿下您可曾听过什么勤宰相之师?只要官家的禅位诏书一下,殿下您的孩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宋天子,届时,军权人心自然归附!”
“调虎离山……诛杀……”长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
刘正彦的嘴一张一合将那些算计尽数道出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躯体,在半空中冰冷地俯瞰着屋内的这一切。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还残留着与那些模糊又温暖的碎片,可她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问题:“如何调虎离山?又如何能确保将她诛杀?”
刘正彦与苗傅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紧接着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
“青州之事,此刻,便可派上大用场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我们可以先安排人以青州牌坊僭越为由上奏弹劾,虽然只是文字上的越矩,但可以夸大为形制上的,甚至直指她有谋反之心,郁竺受到如此弹劾,必要派人前去查!”
长公主皱了皱眉:“她手下可用之人多了去了,你怎能确保她一定会派武松去查这件事?”
刘正彦神秘一笑:“殿下,关键就在于我们这位证人了!此人姓段名晃,曾是青州一名判官,因得罪了郁竺被削去官职沦为小吏,偏巧这僭越的旌文也是出自他手。此人在朝堂上作证,并夸大其词,郁竺很容易想到他是借机报旧怨。为了迅速洗脱自己的嫌疑,她派去青州调查的人,必须是可靠且了解青州内情的。这样的人,她手下除了武松,还有谁?”
长公主从那些飘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渐渐冷静,仔细一想,确实可行。
“那段晃可靠么?”
“可靠。他与郁竺有旧怨,家小也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况且,我们用他本就不是真要扳倒郁竺,主要是为了调开武松。即便武松后来查到他家人头上,我们做得隐蔽,他也查不到与我们有关。再说了,按计划那时郁竺早已归西,就算查出什么,又能如何?”
听起来,这又是一个注定沦为弃子的可怜人。长公主在心中为这个段晃叹息了一声,不再将心思放在这等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上:“调走武松之后,你们打算如何除掉郁竺?本宫府中护卫不过八百,还有其他可靠的兵力可用吗?”
刘正彦往后退了半步,苗傅却上前一步:“殿下,微臣倒有一计。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一年前韦暄韦侍郎发动的那场兵变?”
长公主一愣——她如何不记得?那时郁竺刚从杭州回来,深夜冒险最先来见的人还是自己……不过短短一年,世事易迁,人心易变啊……
苗傅见长公主不语,似在出神,只道她对此事知之不详。那时候他与刘正彦都不在京中,对兵变细节多是耳闻,见状更多了几分讲述的底气:“当年跟随韦暄围攻宣德门的皇城司卫兵,为首者被流放边军,其余大部分追随者,虽未重惩,可前程也算到头了。这部分人有上千众,后来皇城司大部分兵力并入中道,为了防止他们聚众生事,便被拆开散入各指挥,好巧不巧,末将麾下便有三百余人。”
“三百余人……能成什么事?”
“殿下,三百人虽不多,但若全在末将执掌之中,便大有文章可做!殿下久居深宫,或许不知军中情况,这士卒在营中,一是看将令,二是看身边人。只要这三百人能齐进齐退、同呼同应,就可以形成裹挟之势,士兵们见身边人都动了,往往不自觉地就会跟上,这就是所谓的‘势成则众从’,足以牵动一个千人之师啊!”
刘正彦也附和道:“苗将军所言不虚,微臣军中也有近百名皇城司旧部,再暗中联络其他人,凑足一支两千人并且完全听从我们指挥的队伍并不难。届时她从河洛归来,我们便借故将兵马调出城,那宗泽不允,杀了他也无妨,以一千人围杀目标,另一千人控制皇宫,再加上殿下的人手,足矣!”
长公主心中一动。
真的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
不,不能犹豫——她很快说服自己——若是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孩子即便生出来,也只能为人傀儡。这不是她想要的。
果如苗刘二人所说的话,两千人发动政变,听起来荒唐,可作为前两次政变的亲历者,长公主知道这并非绝无可能——最要紧的是事前要完全保密、滴水不漏,事中要势如雷霆、直指要害,事后要迅速镇抚局面、安定人心。
她在宫中并非没有根基,如今僵持不下,不过是因郑太后等多数人还在观望。一旦郁竺身死,自己又有名正言顺的皇子,宫中局势必然倒向自己,事后的局势平稳,反倒是最不费力的。
那么关键便在于事前与事中了……
她神色肃然起来,略一思忖:“举大事须得名正言顺,你们既怀一片赤心向君,这支人马便叫作赤心军,如何?”
二人齐声道:“殿下高见。”
长公主长舒一口气,语气渐沉:“此事关乎生死成败,丝毫大意不得,否则不但前功尽弃,你二人亦有杀身之祸,今后往来务必谨慎,绝不可令人察觉你我联系。若遇难处,可暗中报与本宫,本宫自会设法相助。至于笼络军士,除了许以前程外,金银实惠也不可少,本宫稍后便叫人为二位各备下三千两黄金,以供收买人心所用。”
刘正彦与苗傅听得呼吸一滞。他们虽出身将门,衣食无缺,可三千两黄金——这几乎是他们父亲这种将领一辈子的俸禄!
如何能不心动?
只是如此巨量的黄金,一时难以运走。长公主似是知道他们所忧所虑,又补充道:“本宫会遣人以运送木炭的名义,分批次将黄金送至二位府上。你二人接收之后,务必妥善安置,勿要流露了痕迹。”
二人闻言,当即喜形于色,躬身长揖:“谢殿下厚赐!”
又好好表了一番忠心,二人一前一后去耳房更了衣,换了装扮。待夜色深了,这才先后离去。
府内华灯初上,人影幢幢。
长公主凭窗而立,默然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万千感慨凝聚心头,到头来竟只有一个想法——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自己在军中那几位心腹北上争功了,否则今日刘正彦与苗傅行事也能多些策应。如今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种师道那边摆出攻势却迟迟未动,真是平白耽搁了她的安排……
…………
北国,谣言逐渐发酵。
郭药师欲投南朝的消息传到中京,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耶律大石在殿前愤然陈词:“前年怨军两营叛乱,劫掠乾州,朝廷施恩招安,今岁全军复叛,再攻锦州!若非我军及时驰援,城破之日,数万生灵涂炭。这怨军之名,未能报怨于金人,反成我大辽腹心之患。此等反复无常之辈,不如趁遣精兵尽数剿灭,以绝后患!”①
彼时,萧干已经从东北前线星夜驰援至中京,闻言立即反对道:“此传言恐怕是宋人离间之计,岂可中计?怨军中亦有忠义之士,不过一时为势所迫,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尽数诛戮呢?”
正当二人于御前争执不下之际,三月末,惊变骤生——郭药师真的反了。
这位怨军渠帅先是遣使奉上了一道极为情真意切的降表,意思自己本是汉家子,心向中原,对辽廷虽然曾赤胆忠心,却屡遭耶律皇室猜忌打压,报国无门,如今降宋实属被逼无奈,绝非背主求荣。
随即,他囚禁了辽国指派的监军萧余庆等人,命团练使赵鹤寿率领八千精兵、五百铁骑,携涿、易二州及下属四县版图,毅然南奔。
然而,局势再度转折——大宋边境紧闭关户,拒不纳降。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郭药师率部在河北边境徘徊数日后,最终调转马头,直奔燕山脚下的箭笴山,投奔了那个新建立的“大奚”政权。
这一下,真是戳中了北辽朝廷的麻筋。
那明珠太子萧辂的背后,本就若隐若现有着宋廷的影子,其重建奚国,已让耶律淳如鲠在喉。如今,战力颇强的怨军全数投靠,新生的大奚国战力骤然膨胀,俨然成为悬在北辽心腹之地的一把利刃。
更要命的是,大奚国立国后,那“明珠太子”萧辂竟不登王位,自居臣僚。那么大奚王的位子虚位以待,待的是谁呢?
流言与猜忌疯狂蔓延,朝中顷刻间物议沸腾,无数道目光暗中指向了萧干。再联系起他此前为郭药师极力辩解的举动……“萧干早存异志”“与郭药师暗通款曲”“欲借奚国自立”的流言瞬间刮遍中京朝野。
乱世之中,管你什么王侯,有兵才是王道。那萧干麾下数万精兵,如何能束手就擒?
四月初十夜,他率一万六千奚族精锐直奔箭笴山,在萧辂的拥立下,自称大奚神圣皇帝,改元天复。
耶律淳闻此剧变,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就此卧床不起,朝政大权一时尽落于萧德妃之手。
四月中旬,夹山深处的辽国流亡朝廷,也如期发生了变故。
晋王耶律敖卢斡的贤名日盛,果然引起了其父耶律延禧和萧奉先的猜忌。萧奉先趁机构陷,诬告晋王之母文妃的妹夫、大将耶律余睹,勾结驸马萧昱等人阴谋废立,欲扶晋王上位。
耶律延禧早有去此“贤子”之心,遂顺水推舟,下令囚禁晋王,并诛杀驸马萧昱、文妃萧瑟瑟一干人等。
消息传出,领军在外的耶律余睹深知皇帝昏聩、萧奉先狠毒,为求自保,当机立断率亲信千余骑,连夜出奔投往金军大营。
西边这场同室操戈的闹剧很快传回中京,北辽群臣闻之,一片哗然,无不扼腕痛骂萧奉先奸佞误国,断送宗室栋梁。
耶律大石得报,略一思忖,不难察觉这些剧变中宋人操弄的影子。于是,他提议耶律淳退位,率中京兵马西进,前往夹山与耶律延禧会合,共立耶律敖卢斡为太子,诛杀元凶萧奉先,如此或可整合辽国最后的力量,延续国祚。
然而,摄政的萧德妃坚决反对此议。她认为以耶律延禧的昏聩多疑与萧奉先的跋扈,绝无可能容下他们这些另立朝廷的“叛臣”,前往汇合无异于自投罗网。她主张,与其西去寄人篱下、生死难料,不如务实一些,尝试招抚新近自立但根基未稳的萧干,固守中京、南京两处要地,尚有割据一方、徐图后举的资本。
朝中绝大多数臣僚早已习惯了京城的富庶,亦畏惧西北苦寒,更不愿去仰天祚帝的鼻息,纷纷附和萧德妃。
耶律大石势单力孤,终是拗不过众人之意,只能按下心中悲愤,继续困守中京……
第三百四十七章
崇统二年四月,东京发生了两起不大不小的事情。
中道指挥使苗傅麾下有一名心腹队将,此人于京郊夜巡时,遭遇两名流寇,当场格杀并取其首级,可谓十分勇猛。
按照常规,这属于“微功”,通常只记录在案,累计次数或逢大赏时再一并叙功。
然而,这次苗傅为提振士气,特意为此事专文上奏,为其请“转一资”。
文书循例呈递至枢密院下属兵房,按流程,最终需呈送御前用印。
然而如今官家病体沉疴,哪里能事事亲览呢?这种琐细的军功,基本由内侍省都知蓝珪先行筛选斟酌,再择要报于御前——当然,实则是送到了集英殿郁相的案头。
对于这个非常规的请功,蓝珪并未直接驳回,而是行文至中道军质问苗傅:“所呈首级,可曾详验正身?有无同行将士具结画押以为旁证?贼寇所携赃物、兵械几何,何以簿册所载模糊?既当场格毙,格杀前后情状记录何以简略?”
这个质疑也是合理合规,苗傅只得命人重新搜集证据,补全所有文书细节,再度上报。
蓝珪收到这沓更为详尽的卷宗后,便将其“留中”不发,这一搁置便是近一个月。直至四月下旬,文书方被重新发还,并附上了蓝珪“深思熟虑”后的裁定——
该员擒杀贼寇,确系有功,然而所呈贼首,因时日稍延,面目已不可辨认,正身核实存在漏洞。为显示朝廷赏功严谨公允,所请‘转一资’之议暂且记档,先行赏赐该员绢帛十匹,以示天恩嘉勉。待其日后累积显著战功,再行擢升,以服众心。
要知道,四月的东京气温已经回暖,贼寇首级腐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像西北东南军中定功,通常都只要割鼻子或者左耳作为凭证就行。蓝珪以此为由发难,简直是吹毛求疵。
当然,他也并非不赏,绢帛十匹算是合乎常例。但如今背靠长公主这棵大树,苗傅军中将士如何缺这点财物赏赐?升迁才是最要紧的,这也是苗傅拉拢人心的关键。
蓝珪此举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却让苗傅在麾下将士面前已然许出的承诺落了空,简直有苦说不出。
第二起事情就更小了。
四月既望,适逢孟太后寿辰,宫中设小型夜宴,召伶人献艺,此等场合,宫禁防卫自然要比平日加强几分。苗傅作为当日宣德门的值班将领,便将下午方才在校场操练过的士卒编入了宫墙各处的哨位。
当夜更深漏静时分,蓝珪在事先不通知的情况下,亲自巡视各处岗哨,美其名曰“体恤将士辛劳,代官家犒赏”。
然而他巡视至宣德门附近,“恰好”发现一名哨兵神色略显疲乏,微微倚着宫墙,站姿不算笔挺。
这种情况在夜间值守中实在是寻常不过,可大可小,然而,蓝珪却当场发作。他面色一沉,并不斥责兵卒,而是直接令人唤来当值主官苗傅。
苗傅匆匆赶到后,蓝珪在众目睽睽之下,指尖几乎要点到对方鼻梁:“苗将军,尔等便是这般治军的?宫禁重地,天子脚下,值守兵士竟敢如此懈惰!倘若此刻有奸细潜入,惊了圣驾或是太后凤体受了冲撞,这泼天的干系,是你担待,还是本都知替你担待?”
直说得苗傅脸色青白。
最终,蓝珪以整肃军纪为名,罚了苗傅麾下当日所有当值士卒一月的俸银,方算了事。
接连两桩事情,让苗傅对蓝珪心生恨意。在与刘正彦私会时,破口大骂:“这杀才阉狗,分明是刻意刁难我!我自问未曾得罪于他,何至如此睚眦必报,揪住不放?”
刘正彦宽慰他:“小人之所以是小人,秉性如此。有时候并非是你开罪于他,或许只是你未曾巴结逢迎,他便看你碍眼。何况你是武松亲自提点入京的,武松之意便是郁相之意,他瞧着有些刺目,寻些由头敲打,也是常情。”
苗傅冷冷一笑:“呵,我看这没根的东西,怕是见我等年纪轻轻便得提拔,心生妒恨。听说天子门生里有个叫张清的侍卫,也是得罪了他,被这阉货变着法子磋磨。那张清不也是郁相提拔入京,后又失了势么?你说,这阉人莫不是仗着有些伺候女人的特别本事,得了上头的欢心,便对咱们这些可能凭真本事上位的格外嫉恨?”
这话太过腌臜,连刘正彦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瞧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何必为这等琐事耗费心神呢?永佑陵地宫竣工在即,山陵发引之日已不远,你应当知道眼下何事才是最为紧要的。他为难你,你便更需沉住气,部将升迁受阻,你可以在职权之内对他委以重任;朝廷罚俸,你便私下拿自己的体己补上,与士卒同甘共苦。他有意为难,却也正是你收揽人心的好时机,何苦如此愤懑呢?”
一句话劝得苗傅冷静下来:“不错……刘兄所言极是。如此说来,倒要‘感谢’他这番成全了。这阉狗既然倚着仗官家龙体抱恙,便弄权作耗,待我等成事之日,便先拿他这颗头颅祭旗!如今……我便再忍他一时。”
…………
五月初一,文德殿内的常朝如期举行。
如今,这常朝虽已恢复了旧制,但官家因病体难支,多数时候只是象征性地现身片刻,真正的朝政多由御阶之下的宰相郁竺主持,珠帘之后的郑太后更是静默得像个摆设。
今日,官家照例在御座之上端坐了片刻之后,便由内侍用轿辇抬了下去。文武百官整肃面容,敛衽肃立,静候真正常朝的开始。
先是枢密使刘锜出班奏事:“启奏太后,据北地探马急报,辽国降将耶律余睹于四月下旬率金兵西进,天祚帝忧惧不已。萧奉先进言,称余睹身为王子院后裔,此番兴兵意在扶立晋王,而非覆灭辽祚,若为社稷计,不应吝惜一子,诛杀晋王,则可令敌不战自退。天祚帝听信谗言,赐死晋王耶律敖卢斡。如今辽廷内外,官员百姓无不悲泣,人心离散。”
此讯一出,朝臣顿时议论纷纷。晋王耶律敖卢斡素有贤名,却也只不过比他的母亲多活了十几天,终究免不了因谗言枉死的下场,着实可惜。
不过辽廷人心离散,对于大宋来说是喜事一桩,不少大臣面露欣慰之色,更有甚者吹捧起这是“天命所归”、“大宋国运昌隆”之类的。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御史台张朴旋即出列,话锋一转:“刘枢密,辽国内乱固然可喜,然而我朝北道都总管种师道受命经略北疆已久,却始终迁延观望,坐失良机。如此畏缩不前,岂不是辜负朝廷厚望,空耗钱粮?臣倒是要问问刘枢密,枢密院执掌天下兵符,对此殆惰之师,可曾有半道严旨催促,可曾有分毫督战之举?”
此话一出,朝中的主战派立刻群起响应,纷纷附和。
刘锜皱了皱眉,正待驳斥,却见秦桧先他一步站了出来:“张御史倒是关心军国大事,北疆军情错综复杂,斥候往来、小股接战之事近日亦有捷报传回,张御史却视若无睹,独独揪住大军未动一事大作文章,究竟是何居心?”
“胡言乱语!!”
“张御史莫急,这边事攻防非秦某职责所系,秦某也不想多言,倒是有一事张御史可否解释一二?谏察司近日发现贵府每日往来运送木炭的车驾,车辙之深,远非寻常木炭所能压出,且入府之后,木炭不卸于前院柴房,反而径直奔向内宅厢房深处。不知张大人可否为秦某解惑,这车载的究竟是御寒之炭,还是……别的什么重礼?如此掩人耳目,莫非是贪墨所得,见不得光?
张朴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这炭车运送金银是公主将赏赐送到麾下臣子府上的惯用手段,不想竟被这秦桧抓住了端倪。
不仅是张朴,殿内凡是与公主府有所牵连的官员,心中皆是一凛,方才还喧嚣不已的大殿,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正此时,只见知谏院钱周材突然疾步而出:“秦谏察,你这分明是捕风捉影。仅凭车辙深浅这等微末细节,便妄加揣测,深文周纳,构陷同僚!难怪近来坊间皆传,说谏察司办案但凭臆测,不分青红皂白,为达目的惯行指鹿为马之事!此风若长,朝堂之上,岂还有正气可言?”
“你!”秦桧面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
钱周材却不给他机会,迅速转向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启禀太后,臣今日要弹劾之事绝非此等无根浮言!臣手握确凿实证,所涉乃是僭越礼制、动摇纲常的大罪,此事关乎国本,臣食君之禄,不敢不冒死上奏!”
此言一出,满殿悚然。先前关于边事、炭车的争执顿时显得无足轻重,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钱周材身上。
良久,珠帘后传来略显缥缈的一个字:“讲。”
钱周材再拜:“臣,弹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郁竺,其在山东青州故里私自立坊,规制形制严重逾矩!恳请太后明察,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众人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御阶之侧的宰相,和那形单影只跪在御前的钱周材身上——
这钱大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在常朝上直指当朝宰相僭越大罪,他莫非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一片死寂中,只听钱周材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带着一股殉道般的决绝:“太后,臣今日出门之前,已命家人备好一口薄棺置于门庭之中!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臣食君禄、担言责,见此动摇国本之大恶,若因惧死而缄口,与禽兽何异?”
他说得是大义凛然,声震屋瓦。然而,能在这文德殿上立足的,哪个是易与之辈?
这以死明志的姿态,非但未能叫人心生敬意,反倒让许多朝臣看明白了——这哪里是孤注一掷,只怕是有所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呐……
更有那消息灵通、嗅觉敏锐之人,已经心领神会——钱周材背后站着谁,不言而喻。长公主与郁相之间那层维持许久的的薄纱,今日怕是要被彻底撕开咯……
敌方既然已经利刃出鞘,己方又怎会毫无应对之策?
“钱周材!休得在此狂言惑众!”只见御史中丞李纲大步出班,怒目而视,“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本官看你却是利令智昏,蓄意构陷!”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你可知青州那座仰德坊,本是崇统元年由官家明发诏旨,为褒奖郁相抚定东南、开通海贸之功特命青州府衙动用公帑建造的?此有中书门下存档的诏令副本和工部核销的账目为凭,何来‘私立’一说?”
“再者,青州乃郁相当年为官之地,并非祖籍故里。当地士民百姓感激郁相剿匪安民、劝课农桑之德政,朝廷便顺应民心,下旨旌表。官家褒功,百姓怀德,天经地义!你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莫非是要阻塞天下忠良建功之路,寒了万千黎民向化之心?”
李纲语毕,殿中又静了下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道好戏这才真正开场——先前朝野一直风传,说自郁相重用秦桧以来,与李中丞渐生龃龉,如今看来,此等传闻恐怕不尽不实。且看双方如何斗法吧。
钱周材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李中丞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不错,官家是下旨褒奖,但并未允许逾制;百姓是否感念,下官不知,也无关宏旨,可这悖礼的牌坊立在那里,可见某些人狼子野心!且古往今来怀有异志者,往往并非庸碌之辈,反倒多是能臣干吏,正因其有功,方能惑众,此等人物一旦心怀不轨,其祸之烈远胜庸愚百倍!李中丞,你口口声声民心、忠良,难道不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的道理吗?”
此言一出,不少郁派官员心中俱是一凛——确实,官家缠绵病榻日久,郁相总揽朝政,威权日重。关于她专权、弄权的议论从未止息,若非有郑太后在名义上坐镇,只怕攻讦之声早已甚嚣尘上。
如今长公主一系揪住牌坊逾制,而后将话题引向“郁相是否有不臣之心”的这个猜测上来,那局势将变得于己不利了。
唐恪和宇文虚中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后者甚至下意识地捋了捋袖子,准备出列与钱周材进行新一轮的唇枪舌剑。
却见最上首的郁竺突然发问:“钱谏院,你既然几次三番明言证据确凿,何不将你手中所谓的实证呈上御前,请太后圣鉴,也请诸位同僚一同辨明真伪呢?”
她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寻常公务,叫不少麾下官员心神为之一定。
钱周材似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传人证上殿!”
随即,殿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过了片刻,两个内侍引着一名身形瘦削,穿着的靛蓝棉布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低首趋步殿内。
只见那男子行至御阶之下,扑通一声跪伏于地,以额触砖:“罪……罪官段晃,叩见太后千岁千千岁。”
“启禀太后,此人便是青州府衙经办牌坊建造之事的段押司。”钱周材对着珠帘的方向再次一揖,随即扭头,“段晃,太后当前,你且将青州那座牌坊如何逾制建造,郁相又是如何授意的,一一禀明,不必惧怕!
段晃依旧伏在地上,似乎极为紧张:“回……回太后,回诸位大人,罪官不敢有半字虚言。青州为郁相所立仰德坊,按制本当为四柱三间,罪官时任青州府押司,亲眼见得,郁相暗中授意知府,擅自改为六柱五间,顶为重檐庑殿,檐下斗拱梁枋遍饰龙凤云鹤纹样,瓦当椽头皆覆明黄色琉璃,且坊上所刻旌文亦多有用词僭越,直追御制……青州欧阳知府奉郁相之意,强令罪官经办,罪官人微言轻,不得不从。后来,后来郁相或许恐事情败露,又暗中派人将牌坊拆毁,并……并欲杀罪官灭口!罪官侥幸逃脱,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至京师,幸得钱大人明察收留,方有机会将这欺君罔上的真相上达天听……”
“哈哈哈……”
一阵讥诮的笑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殿内段晃的指控。众人望去,发笑的竟是郁相本人。
钱周材脸色一沉:“郁相!朝堂之上、太后驾前,何以言行失状,嗤笑证人?”
郁竺止住笑声,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段晃,最终落在钱周材脸上:“我笑的是,钱大人为了构陷本相,心急如焚,以至于这所谓的证词编得漏洞百出。”
她不再看钱周材,转而面向珠帘,从容一揖:“太后,若臣真有僭越不臣之心,既已耗费巨资建起如此逾制的牌坊,唯恐天下不知,为何又拆了,岂不是多此一举?此为其一。”
“其二,”郁竺转向段晃,“这位段押司,你说亲眼见我暗中授意欧阳知府,你可知本相已经多年不曾回过青州,此等逾制大事,若需授意,只怕是少不了密传书信,如此密信,欧阳知府为何会叫你一个押司亲眼见证?你又有何凭据,证明那授意出自本相,而非他人假借本相之名,甚或是你受人指使,凭空捏造?”
段晃身体一颤,嗫嚅道:“是……是知府转达,言道乃郁相之意……”
“空口无凭。”郁竺不再理会他,继续向珠帘陈奏,“太后,关于青州牌坊一事,臣确有失察之过。去岁臣自登州返京时途径青州,见士民热情,立有一坊。细观之下,发觉当地官员或许为表隆重,的确在部分用词上有所逾越,臣当场便觉不妥,严令青州府衙即刻拆除。至于经办人员,臣念其本意或是为表爱戴,故而只予以申斥罚俸,未加深究,不愿因此寒了地方爱戴朝廷之心,不想竟被有心人断章取义,颠倒黑白。此事青州府上下官吏以及当时在场的诸多士绅百姓皆可以为证,太后可传知府欧阳连云,抑或其他青州人士来京中一问。”
那跪在地上的段晃不知是听到了哪句话,突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钱周材眼尖,立刻捕捉到了段晃这短暂的失态,当即踏前一步,厉声斥道:“荒谬!青州官场谁人不知早已是铁板一块,皆是你郁相门下朋党,他们的证词与你自己开口辩解有何分别?太后,这分明是欲盖弥彰、互为奥援之辩啊!”
“钱周材,尔敢信口雌黄!”后排的宇文虚中早已按捺不住,冲到前排,“照你这般诛心之论,满朝文武谁人不可疑为朋党?你钱周材今日跳踉构陷,不知又是奉了谁的指使,做了何人的鹰犬?太后,此獠构陷宰辅,其心可诛!”
新一轮的争吵似乎又要开始,却见郁竺并未回头参与舌战,只是再次转向珠帘,深深一揖。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后,微臣之心可昭日月,微臣之行可质鬼神,请太后明察,万不可偏听此一面之词。”
话音落下,殿内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无论怀着何种心思,此刻都悄然投向了那道珠帘。
今天这出闹剧,说到底,最终如何定论还是得看珠帘后面这位——若她不愿追究,大事化了,那么即便长公主一系心有不甘,也只能暂时收兵,另寻时机;可若是她不愿含糊而过,那么郁相就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珠帘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正当许多人开始揣测,这位素来如同摆设的郑太后是否会一如既往地含糊其辞,或将这烫手山芋推给无法理政的官家时,那道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女声,终于缓缓传了出来。
“郁相忠心,哀家自是知道的,然而此事关乎礼制名器,不可不察,如今双方各执一词,那牌坊又已拆改,死无对证。要证明郁相清白,单凭一面之词或过往陈述,恐怕难使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要想水落石出,只怕还需派人前往青州详查旧档,寻访当时知情之官吏、工匠、士绅,方可辨明真相……郁相以为如何?”
郁竺闻言,抬眼凝视珠帘良久,最终,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太后思虑周详,所言甚是,臣谨遵懿旨。”
第三百四十九章
新曹门外,东郊。
此处的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道路两旁不见鳞次栉比的店铺,一片片低矮苍郁的松柏林在旷野中投下森然的绿影。极目望去,荒草蔓生间,一座座土丘状的坟冢连绵起伏,高低错落,像是大地凝固的波涛。
这里便是整个东京士庶墓葬最为集中的区域。
然而,便是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散落着不少民宅。
毕竟,对于穷人而言,风水凶吉是一种奢谈,只要能有一瓦遮头便已是幸事了,要知道东京还有不少人寄居于废弃的“无忧洞”中苟且度日呢!
因此,这些木架草顶、散落在坟茔间的屋舍,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住处。东郊临近漕运河道,不少倚靠码头谋生的船工、脚夫之流居住在此地。
时值晌午,日头正烈,男人都已外出劳作,妇人也多寻些短工补贴家用,故而这片宅区里罕见人迹,一片寂静。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文士,步履匆匆地穿过这片寂静的宅区,径直走向最东头那间几乎与荒坟接壤的小院。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
那文士,正是今早在常朝之上指证郁相的前青州押司——段晃。
行至院门前,段晃推门而入,侧过身子对玄衣男子拱了拱手:“有劳义士护送,段某已到,还请回吧。”
不料那玄衣男子身形一晃,抢前半步挤入院内,反手将门掩上,低声道:“段先生且慢,刘将军尚有几句紧要的话,需在下亲口转达。”
段晃见他如此,只得将人让进屋。
屋中陈设极为简陋,简直算得上家徒四壁,那玄衣男子也不见外,自行寻了粗陶的茶壶,将早上的半壶残茶倒入两个茶碗之中,将其一个推到段晃面前,自己则仰头将另一碗饮尽,似是渴极了。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正视段晃:“段先生放心,你的家小如今一切安好,刘将军已派人暗中看护。先前为瞒过外人,未曾将实情告知尊夫人,她只当你已遭不测,难免悲痛,将军近日便会遣人去青州说明原委,你无需再挂心了。这段时日,你便在此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切记莫要随意出门走动,须知,有人正欲对你不利!”
“有人?”段晃信手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五月的天气已有些燥热,微带土腥气的凉意滑过喉咙,似乎将他心头那点躁动不安也浇熄了些许。他抬眼望向玄衣男子:“可是义士,今日在文德殿上,那郁相亲口所言,她对我这事,只予以申斥罚俸,并未想深究,可,可这……”
可这与他之前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刘正彦当初策动他时,信誓旦旦,道是郁竺如何睚眦必报,必欲除他而后快,他才在惊俱愤怒中同意假死,潜入京城作证。
那玄衣男子是刘正彦心腹,今日虽未能亲临朝会,却也猜到段晃是何意思,连忙斥道:“糊涂,你竟信她信口雌黄!那女子心肠何等歹毒,你难道忘了昔日你不过无心之失,略拂其意,她便授意有司将你的官身一撸到底,如今你牵扯进这等僭越大案,她岂能轻轻放过?那番说辞不过是沽名钓誉,只为欺瞒太后与朝臣的罢了,待风头稍过,你且看她如何整治于你!”
段晃嘴唇翕动了一下,垂下目光,盯着粗糙的陶碗边沿,不再言语。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质疑,也是一种待价而沽的姿态。
玄衣男子心中冷哼一声,知道这穷酸书吏是见事有蹊跷,又自忖立了大功,想要坐地起价了。可他面上却放缓了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段先生,你如今已在金銮殿上公开指证了当朝宰相,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不过,刘将军也知道你的不易,这样,我回去便禀明将军,待此事尘埃落定,除了先前承诺的,再额外赠你二十枚金饼。至于令郎的前程……你放心,换个清白身份,谋个一官半职,包在将军身上,如何?”
果然,此言一出,段晃面上那点犹疑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当即喜上眉梢:“果真?”
“自然,刘将军一诺千金,岂会骗你?但是,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需谨遵号令,一字一句都不得有差;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休要出口。明白吗?”
“是,是!小人明白,全听将军吩咐!”段晃忙不迭地起身应承。然而这大腿方离了凳子,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紧接着四肢瞬间脱力。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连人带凳重重栽倒在地。
玄衣男子冷眼旁观,直到段晃瘫软在地,再无动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凑近唤了两声:“段先生?段先生?”同时伸手探向其颈侧。
指尖下,那脉搏的跳动逐渐变得微弱而缓慢。
玄衣男子收回手,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哼,贪心不足的东西,你也配讨价还价?下辈子学聪明点吧。”
他不再耽搁,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气味刺鼻的桐油泼洒在屋内干燥的草席、木桌上。随即,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看准那浸透油渍的草席,轻轻一抛。
嗤——
橘红的火苗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可燃之物,迅速蔓延开来,热浪与黑烟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玄衣男子确认火势已成,便毫不留恋地转身,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然而,他刚踏出房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院中景象,一道高大魁梧、黑衣蒙面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堵在了他的正前方。
蒙面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像是鹰隼,竟让玄衣男子觉得有几分诡异的熟悉。他心头警铃大作,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短刀——
太迟了。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火光下划过,玄衣男子只觉喉间一凉,剧痛与窒息感瞬间淹了过来,他徒劳地捂住脖颈,喉咙中发出嗬嗬两声,无力地向前扑倒……
噼啪燃烧的声响越来越烈,蒙面人迅速将玄衣男子的尸身拖回屋内,扔在火势最旺处,随即,将昏迷不醒的段晃扛出火场,置于院中水井旁。
接着,他再次闪出院中,片刻后,竟从院外又扛进来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蒙面人动作麻利地将段晃身上那件靛蓝直裰扒下,套在这具新尸身上,又将玄衣男子腰间的短刀塞入新尸手中,再弄出些许纠缠搏斗的痕迹。最后,忍着灼热,将两具尸体推入熊熊火海。
做完这一切,蒙面人再次返身回到院中角落,将昏迷不醒的段晃用草席一卷,俯身将人轻松扛上肩头,就像扛一袋粮食,身形一晃,隐入东郊荒冢之中。
…………
“殿下,武松已于今日傍晚启程前往青州,郁相那边果然极为重视,还从科教局抽调了二十余名精干探子随行。我们这边,钱周材与两位监察御史,另有三名线人乔装为仆役,也已一同出发。此行必能将那武松盯死,令他在青州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公主府内,刘正彦正躬身禀报着。
长公主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形较之前笨重了许多,下腹和大腿处的肌肤甚至出现了些许紫红色的纹路,这令她颇为烦恼,整日心绪不宁,易躁易怒。
此刻听刘正彦汇报,非但没觉得宽心,反而一股无名火起:“行了,这些本宫难道不知道?本宫问你,你派去料理段晃的那个所谓心腹,办事怎如此不堪?”
刘正彦闻言一怔,心知公主指的是灭口段晃却折了手下纪信之事。
提及此事,他也是痛惜万分。那纪信是他在西军时的老部下,武艺精湛,忠心不二,是他为数不多能倚仗的心腹之人。
派去的人回报,纪信迟迟未归,他们寻至东郊时,火已被邻近的百姓扑灭,开封府的差役也已经赶到现场。只见焦黑的废墟中躺着两具尸首,一具脖颈有致命刀伤,经辨认正是纪信;另一具虽烧得面目难辨,但衣着确是段晃无疑,手中还握着短刀。
真是万万没想到,纪信竟会在处理段晃这等小角色时阴沟里翻船,被对方夺刀反杀。
但此刻,面对公主的责问,刘正彦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殿下息怒,那段晃或许也粗通几分武艺,最后关头狗急跳墙,拼死反抗,纪信许是以为蒙汗药已见效,一时疏忽,才遭了暗算。不过,”他话锋一转,试图将坏事说成好事,“纪信虽不幸殒命,也算不辱使命,到底是将段晃这个祸根彻底了结了。”
长公主冷冷瞥他一眼:“说到底,还是你用人不当,选了个不够稳妥贴心的。若那段晃当真可信,我们又何须在此紧要关口费心除掉他?真是平白横生枝节!”
刘正彦只能勉强一笑:“殿下,段晃此人可信与否,已无关紧要。他横竖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将武松调离京城的由头,如今武松已离京,我们的大事便成功了一半!再者,廷议之后,郁竺的人必定也盯着段晃,将他除掉是上上之策,方能永绝后患。殿下心怀仁慈,但对这等摇摆不定的小人,实在心软不得啊。”
见刘正彦巧舌如簧的模样,长公主越发不悦,“噌”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本宫并非不让你斩草除根,而是你行事不周,画蛇添足!既已决意灭口,何不直接用毒,偏要用什么蒙汗药,给他反抗之机,弄出这般动静!如今两具尸首都落在开封府手里,若被顺藤摸瓜查将过来,你待如何解释?”
见公主发怒,刘正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用毒万万不可啊!段晃的尸身此刻正停在开封府衙的冰室,若是毒杀再焚,经验丰富的仵作一验便能发觉端倪。而这蒙汗药却不一样,它可令人昏迷却保有心跳呼吸,火起时他吸入烟尘,鼻腔喉内必有烟灰炭末,这便是生前烧灼、绝气于火的铁证!届时郁相的人即便去查,也只能得出他自焚身亡的结论,绝非死后被抛火场。
至于纪信,他本不在中道军籍之中,是卑职私下差遣的心腹,且他行事向来干净,外出从不携带能追查到卑职的信物,如今又烧得面目全非,旁人也分辨不出。
只要坐实了段晃自焚,这案子便有了定论。至于他为何自焚,是昔日结了什么仇家寻上门,还是因惧怕郁相报复而自戕,还不是任由我等……不,是由有司据情理推演么?殿下但放宽心,此事无论如何详查,绝攀扯不到卑职身上,更与殿下无半分干系。”
长公主对刑名仵作之事的确不精通,听刘正彦一番剖析,倒也明白了其中关窍。看来他并非鲁莽行事,确是经过了周详考量的,纪信之死,确实真是个意外。
然而,正是这种思虑周全却仍生意外的状况,最是让人心烦意乱,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与自己作对。
莫非……真是天不助我?
不!——长公主立刻在心底斩断了这个念头。谁都可以丧气,唯独她不能。
她迅速敛起那一丝动摇,重新稳住了心神。转回身,见刘正彦仍伏在地上,虽强作镇定,眼底也难掩痛失臂膀的失落。
念及他终究是为了自己的大事奔波操劳,折损的也是他自己的得力人手,长公主脸色稍霁:“罢了……此事虽有不顺,你总体筹划也算周详,办事也尽心。纪信为你、亦是间接为本宫效死,其家小不可不顾。”
说着,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嬷嬷,“嬷嬷,去取六十两金铤来赐予刘将军,算是慰劳他奔波辛苦,另外纪信家人,也请刘将军务必厚加抚恤,勿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第三百五十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主持先帝葬仪的山陵使,依制当由首相出任。这是以其位极人臣之尊,彰显朝廷对奉安大典至高的礼敬。
但如今,情势发生了些许变化——
郁相被人当庭弹劾僭越大罪,事情还未查清楚,弹劾她的证人却于东郊荒宅自焚身亡。
如此“殉道”般的举动,反倒为他生前的指控平添了几分悲壮与可信。
据说火场中还有另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这更为此案蒙上了层层迷雾。
一时间,关于郁竺是否还有资格担山陵使重任的争论也甚嚣尘上。
“你知道么,开封府的兄弟说,是郁相暗中派青州故人想以旧情利诱那段晃翻供,孰料谈判破裂,旧怨爆发,双方动起手来。那人被段晃所杀,段晃自知罪责难逃,索性一把火……”
汴京某处小酒馆的角落里,两个低品级的官员正窃窃私语。
“嗬,你这说法倒有鼻子有眼。若果真如此,那郁相的僭越之罪岂非坐实了?”
“坐实?难说!去青州查案的人一日不回京,此事便一日无定论。你当这只是查一座牌坊?这是长公主和郁相两派势力在青州的博弈呐!是否真的僭越都是无关紧要的,此事如何定论全要看二人如何斗法。若是郁相胜了,钱周材便是诬陷宰辅,罪不容诛;若是公主赢了,啧啧……那郁相便是图谋不轨咯!总之,成王败寇,自古如是呐……”
那最先发起话题的官员,言语间颇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通透。
“既如此,郁相眼下乃是待查之身,再任山陵使怕是不妥了吧?”
“于礼而言自是不妥的。可放眼朝堂,除了她谁还担得起?”
二人说完这个话题,沉默了一阵,饮完一盅酒,其中一人又道:“若换作是我宰相,就在这风头上避一避,宁可不任这山陵使也不能授人以柄呀!你说,咱们大宋当过山陵使的宰相,哪个不是在丧仪后主动上表请求辞去相位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她若是不遵守,怕是要被人非议!君不见当年蔡确奉安神宗后,未即请辞,便遭到弹劾终至罢相呀……”
另一人摇摇头:“你也知道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那这规矩是为了什么?为的是旧相给新相铺路!可郁相此时退下给谁铺路?难不成让她去给长公主铺路,哈哈哈……再说了,我大宋一朝以来有过太上皇的惯例吗?在这女子面前,旧例也得让路的嘛!”
“这倒是……”
“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若我是她,此刻也当暂避锋芒。山陵使事务繁杂,所谓多做多错,何必在这当口平白送给对手弹劾的口实?”
…………
流言蜚语充斥着东京的大街小巷。处于风暴眼的郁竺,却连日于府中闭门谢客。
然而郁宅之外,风起云涌。清流言官们的弹章迭上,力陈“待罪之身不宜奉山陵,恐失礼于太上皇”,郁竺一系的官员则奋力驳斥,指责对方捕风捉影。最蹊跷的是,长公主一派的官员,此番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暗流汹涌的较量之下,五月初五,官家的旨意自宣德门后发了出来——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郁竺为山陵使,总揽大行皇帝丧葬事宜。
自此一锤定音,争议悉数被压下。
五月初六,辰时。
发引的吉时已到,郁竺的车驾准时出现在了浩荡仪仗的前列。
但见宣德门外,龙輴巍然。其后,森然的白色丧幡如林蔽空,香亭、神帛舆、谥册宝舆等器物依次排列,文武百官皆着素服,垂首肃立。
出人意料的是,身怀六甲的长公主也现身了。她以“太上皇之女”的身份,亲自扶送灵驾出新曹门。
更令人瞩目的是,队伍到了新曹门外,长公主突然行至郁竺面前,执其手殷殷嘱托,神情哀戚。
如此姿态,不禁引得旁人猜测——二人这是尽释前嫌、共承国哀了。
随后,礼官唱赞、太祝奠酒,百官焚香跪祭。发引锣三声悠长的鸣响之后,仪仗启行。
桥道顿递使早已肃清沿途的官道,自东京至河洛的县官员也将素服迎候,军民跪拜举哀,灵驾浩浩荡荡,经过此“哀仪之路”直抵永佑陵。
待抵达后,灵柩将暂奉于帷殿,以待吉时下葬,其间尚有虞祭、题神主、掩玄宫等诸多仪节。整套礼程走完,预计需至五月底,郁竺方能回京。
此时已是暮春既尽,初夏悄临。
宰相离京,权柄中枢空悬,东京的上空仿佛发生了某种变化。究竟是何种变化,坊间的百姓不得而知,只知道这日头一日烈过一日,蝉鸣未起,人心却先躁动了起来。
五月二十日,午时,长公主府邸深处。
避暑的水阁临池而建,四面的湘帘均已打起,以便湖上的微风穿堂而过。
长公主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湘竹榻上,身下铺着光滑的竹簟,手边还搁着一个中空透风的竹夫人。尽管如此,隆起的腹部依旧让她在闷热中有些烦郁难安。
管家躬身入内,垂着头低声禀报:“殿下,今日各处商号报来账目,汴河新到的十船南洋香料,已按市价九成脱手,获利约五千五百贯;城西质库的流水也清了,有几件到期未赎的古玩,已交由掌眼估价,不日便可上架寄售……”
都是些常规的账目,长公主听得心不在焉,官家也就说得飞快。末了,顿了顿又道:“对了,钱大人一行人今日还暂未有音讯传来,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待明日书信到了,老奴一并拿给殿下。”
果然,长公主眉头微微一蹙:“钱周材?按行程他们昨日应当已经抵近曹州,此地距青州不过数十里,他们向来是每日一报,从不间断,怎会突然晚了?”
管家忙道:“殿下且宽心,前两日曹州地界大雨,黄河水势湍急,驿道或有阻滞也是常事。老奴揣测许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日,明后日必有消息。”
长公主沉默片刻,倦怠地挥挥手:“罢了,还有别的事么?”
管家迟疑了一下,上前半步:“开封府那边,段晃的验尸格目已经出来了,仵作仔细查验了,发现其鼻腔深处并无烟灰炭末,应是死后才被投入火中的……”
果然,长公主眸光一凛,瞬间坐直了身子。
管家赶紧继续道:“殿下放心,那仵作是个懂事的,已按老奴事先的打点,在对外签押的公文上仍写的是‘口鼻内有烟灰,系生前烧灼致死’。只是他暗中递话过来,说此事毕竟干系重大,隐瞒这等实情,风险非同小可,他一家老小的……望殿下能再体恤些。”
他话音落地,水阁中便鸦雀无声。过了许久,才见长公主重新靠回竹榻,冷笑一声道:“罢了,你再去支一百两银子,悄悄送去,让他把嘴给本宫封严实了。另外,天热了,叫他尽快将尸身处理掉。记住,此事手脚要干净些。”
“是是是,老奴明白。”管家连声应下,躬身告退。
待那身影消失在水阁之外,长公主猛地将手边的竹夫人掷落在地,挥动的袖子连同案几边的一套茶盏也一并带落到地上,清脆的碎瓷声在寂静的水阁中格外刺耳。
一直候在外间的李嬷嬷闻声,立刻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去!把刘正彦那个混账给本宫叫来。”
“是。”李嬷嬷立刻起身应下,转而去吩咐心腹内侍速往传人。
水阁内重归寂静,湖风似乎停了,满室的香气愈发显得窒闷。长公主胸口起伏,犹自难以回神——
怎么会这样……刘正彦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用了那蒙汗药便不会气绝,便是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也只能得出“生前烧灼”的结论么?
如今这验状,竟然指向死后焚尸……
若非自己行事谨慎,重金安排打点了关键人物,这与她对外放出的风声完全背道而驰的验状一旦传出去,又要引发多少猜忌,郁竺的人会用来作怎样的文章……她简直不敢深想。
刘正彦……
长公主咬了咬牙——苗刘二人一直是她藏在最暗处的一步棋,除了极为心腹的李嬷嬷等人,旁人都不知道他们在为自己做事,尤其以刘正彦为首。
要知道,她在朝堂上那些明面上的力量,如钱周材等人,便是折损了也不会伤筋动骨,就如同棋盘上被吃掉的几个卒子。可刘正彦不同,他牵连的是军中,而且他和苗傅此次所行之事,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这不像朝堂上你来我往的参奏弹劾,是绝不容有失的。
否则,那滔天的罪名,足以将她也从这高高的云端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因如此,她一直将朝中和军中分得极清,弹劾郁竺僭越之事,尽量也不经刘正彦之手;赤心军兵变之事,她朝中的力量也无从知晓。
她自以为事无巨细,可如今事到临了,种种细微的纰漏竟然接踵而至,这让她有一种滑向失控边缘的不妙的预感。
许是情绪的剧烈翻腾牵动了腹中胎儿,一阵明显的胎动传来,带着些微不适的顶撞感。长公主下意识地按住腹部,眉头皱了皱。
李嬷嬷传早已完话,此刻又回到了水阁里,见状立刻察言观色道:“殿下可是不适?老奴这就去传郎中……”
“不必了。”长公主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烦恶与心悸压下。
此刻不是娇弱的时候。
她抬眼望向投向阁外粼粼的湖面,问起了另一件紧要事:“何仙人那边,如今到何处了?”
“回殿下,前日刚有快船信报,仙师的法驾已平安抵达泉州港,正换乘内河官船北上。水路顺畅的话,最多再有二十日,必能抵达东京。”
这便是当初为她营造“帝君投胎,天降祥瑞”的江湖郎中,当初为了避人耳目远渡海外。虽然那祥瑞是造出来的,但这位何郎中在妇产方面确是有几分本事,生男的秘方也是经过多人验证,这点她还是信得过的李嬷嬷的。生产之时,此人也要侍奉在左右才能安心。
“本宫临盆之期算来也不过月余了,让他速来,务必赶上。对了,此人事关重大,绝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是……”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
当水阁外的湖面从耀目的金红转为沉静的黛蓝时,刘正彦被人引至水阁之外。
“怎地此时才来?”长公主未等他行礼,便先开了口,颇为不耐。
刘正彦嘿嘿一笑:“殿下,末将不敢擅离职守。今日赤心军正值合练,末将若随意离去,恐怕会惹人生疑,故而一直等到散了值,方得脱身来见。对了,如今我们这些军士可谓令行禁止,战力大涨,到时候行事也能多几分放心……”
言语间,不无表功之意。
长公主却轻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这点细心你倒是有,怎地到了关乎性命的关键处,反倒如此粗疏大意?”说罢,便将仵作验出段晃鼻腔干净一事细细道来。
刘正彦听罢,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不以为然道:“殿下过虑了,许是那蒙汗药若下得重了些,令人呼吸极其微弱,吸入的烟灰自然稀少,仵作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又或者……”
“本宫不要听‘许是’、‘或者’!本宫问你,若是纪信行事不密,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他其实是被人黄雀在后,杀了灭口呢?若是段晃根本就不是自焚,而是被那黄雀所杀,再抛入火场呢?又或者……那焦尸根本就不是段晃本人,而是李代桃僵之计,你待如何?”
刘正彦被这一连串凌厉的质问钉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强笑道:“殿下实在是……杞人忧天了,这天下岂有如此多的巧合?若真有人暗中做了这许多手脚,也只能是郁相之人。可如今满城风雨皆说段晃是畏罪自焚,将矛头指向郁相,她那边为何毫无动静,不出来澄清以证自身清白?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本宫看你才是昏了头!”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可知道你如今做的是什么事?胜负生死悬于一线,容不得半点侥幸,更容不得一丝闪失!你当这是儿戏么?”
刘正彦见她动怒,心下仍不以为然,只道妇人临事多疑,便按捺着性子道:“殿下息怒,我们的首要之务本就是将武松调离京城,使郁竺失去臂膀。如今他已在千里之外,纵是插上翅膀,没有一月半月的光景也回不了京城。只要他不在,余者皆不足虑,管他们发现什么端倪,都不影响我们下一步的雷霆之举嘛……”
“不足虑?雷霆之举?”长公主嗤笑一声,抛出更坏的消息,“若本宫告诉你,钱周材一行,今日一整天音讯全无,这也在你不足虑之列么?”
刘正彦笑容一僵:“这……许是路上耽搁,一日未有音信,也是常事……”
“够了!”长公主霍然起身,拖着不便的身形居高临下道,“刘正彦,本宫告诉你,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谋者,更当思虑万全,做最坏的打算!你这般盲目乐观,岂是成事之态?”
刘正彦被她气势所慑,又听得计划可能出现纰漏,心头终于掠过一丝阴霾,急道:“那殿下之意是……郁相还有五日便要回京,难道因此我们便要偃旗息鼓,前功尽弃吗?”
对面默不作声。
刘正彦见公主沉默,只当她一介女流,事到临头心生怯意,不由得又是焦急又是恼火,却不敢发作,只得强压着语气道:“殿下,如今两千赤心军已然整装待发,他们中不少是对郁相专权久怀怨怒之人,此正是一鼓作气之时!若等郁相回京,坐镇中枢,防卫森严,那才是错失良机!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
长公主依旧默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正彦迟疑地将目光对了上去,只见对面之人眸色深不见底,直瞧得他心里阵阵发慌。
刘正彦真有些慌了,咬了咬牙,上前半步:“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在渐浓的暮色中清晰无比,“是你,没有退路了。”
“殿下……此言何意?”
晚风穿过水阁,带着湖水的湿凉,吹在刘正彦骤然沁出冷汗的背上。
他看着长公主沉静无波的脸,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是了,他与长公主明面上毫无瓜葛,往来又极为隐秘,即便兵变事败,只要没有铁证,想要攀扯到深居简出、即将临盆的公主身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她此刻的反复敲打、种种忧虑……莫非,是已在思考万一事败,便将自己作为弃子,切割出去?
那自己岂能当这冤大头?
不,退不得!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两千赤心军中的三百精锐,本就是他用厚饷和空头许诺聚拢的亡命之徒与投机者,若此时罢手,如何安抚?这些人被许以高官厚禄,久不见动静,又会去何处投机,闹出怎样的事端?
电光石火间,他心思急转,已然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突然,刘正彦猛地单膝跪地:“殿下,卑职明白,此事若成,自是殿下泽被天下,倘若……倘若天不遂人愿,事有不成,”他一字一顿,“所有干系,末将一肩承担!绝不敢牵连殿下分毫!”
长公主凝视他片刻,紧绷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的松懈,甚至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她缓缓坐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雍容,甚至还有一丝体恤,“本宫根基在此,徐徐图之,未必不能与郁相长久周旋。此番兵行险着,虽然略显仓促,可确如你所说,是千载难逢之机。如今变数迭生,你们骑虎难下,本宫也知道你为难,你既肯做此承诺,便是忠勇可嘉。”
见刘正彦的面色依旧紧绷着,长公主起身,将手缓缓按在了他的肩头,甚至带着些亲昵地俯身靠近他耳侧:“刘将军,你只管放手去做,成了,本宫自然不吝裂土封侯之赏,即便运势不济,事有未谐,本宫也必尽力周全。纵使保不住你明面上的荣禄风光,一个安稳富贵的余生,总还是能为你求得的。你,可明白?”
第三百五十一章
五月二十五,京郊,中道军大营。
刘正彦从宗泽的中军大帐里退出,帐帘刚一落下,一直候在帐外阴影里的苗傅就立刻迎了上来。
“如何?”
刘正彦并不答话,只以眼神示意,二人快步向营区僻静处走去。
直到远离了中军帐,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停下脚步。
“成了,宗帅并未怀疑。我只说接到线报,圃田县境内有悍匪聚集,滋扰地方,恐成祸患,请求派兵清剿。他问了几句贼情规模,便允了,着令我部酌情调派兵马前往弹压。”
“好!”苗傅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虚空挥了一下拳,“如此一来,调兵出营的最后一道关碍也扫清了!宗帅待我等倒是爽快信任得紧,哈哈哈……说句不该说的,若真要对这位老帅下手,我心里还真有几分……”
“行了!”刘正彦脸色一沉,打断了他这不合时宜的感慨,“此等言语,休要再提。大事当前,谨言慎行。”
苗傅讪讪地收了声,只见刘正彦略一沉吟,又道:“苗兄,还有一事,便是我们原先议定的分工,恐怕……需稍作调整。”
“调整?”苗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去圃田?”
“正是。”
圃田县,是自河洛返京的必经之路,距东京城不过数十里。此地岗洼交错,地形复杂,林木丛杂,正是设伏截杀的绝佳之处。
按原计划,本该由刘正彦亲率最可靠的赤心军精锐埋伏于此,一举格杀郁竺。而苗傅则率另一千兵马,趁乱直扑皇城宣德门,在长公主早已安排的内应的策应下,杀掉蓝珪,然后迅速控制宫禁。
“为何临阵变卦?”苗傅皱了皱眉,“刘兄,临敌易将是兵家大忌啊,更何况将士们均已按照原先的部署熟悉路径、预演配合,若是骤然更改,只怕军心浮动,易生纰漏啊!”
刘正彦早料到他有此问,叹了口气,解释道:“苗兄,我岂不知此理?只是深思之下,宫城那头的干系更为重大,情势也远比圃田的伏击更为复杂。不仅需迅速攻占宣德门,更要第一时间与宫内我们的人接头,控制睿思殿,弹压可能反抗的宿卫和郁竺的心腹。这其中环节颇多,时间又紧,变数实在太多了……”
他顿了顿,见苗傅似被说动,又继续到:“况且,我毕竟与长公主及其心腹往来多一些,对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内应、约定的暗号乃至宫墙内外的细微布置,比你稍稍熟悉半分。由我去办,能减少一些沟通上的周折,避免因为误会贻误战机。苗兄你勇毅果决,于野战冲杀一道犹在我之上,圃田设伏你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如此调换,也是为了各展所长,更是为了大局计议啊!”
苗傅见对方言辞恳切,所言也确实不无道理,遂被说服了几分——这宫内行事,的确比野外厮杀多了无数的弯弯绕,再说了,与那些阉人内侍打交道,也非他所长。除了不能亲手杀了蓝珪有些可惜……
于是,他很快说服了自己,拍了拍刘正彦的肩膀:“刘兄思虑得是,既如此,圃田之事便交给我。你放心,定叫那郁竺有来无回!”
“有劳苗兄!”刘正彦抱拳一揖。
苗傅不再多言,大步离去,召集麾下准备。
刘正彦则站在原地,待苗傅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脸上的凝重和诚恳也慢慢褪去,逐渐变得冰冷。
对不住了,兄弟。他在心中默道。
长公主说得对,事情似乎顺利得过了头。但箭在弦上,岂能不发?这临门一脚,赌的是身家性命,也是滔天富贵。
让苗傅先去圃田……也好。
若那郁竺果真毫无防备,自然一切顺遂;若前方真有自己未曾察觉的陷阱……
总要有人,先去试一试那水的深浅。
刘正彦收敛心神,最后望了一眼苗傅离去的方向,转身,朝着另一处营区走去。
…………
圃田泽,傍晚。
这里并非一马平川,因黄河泛滥,水系紊乱,视野之内岗、洼相间,起伏不平。较高的土岗上生着些耐旱的荆棘与矮树,低洼处则芦苇丛生,水汽氤氲,形成大小不一的沼泽水泊,在傍晚的日头下反射着晃眼的光。
一条官道从这复杂的地形中蜿蜒穿过,两侧土岗不高,却足以遮蔽视线。
赤心军的一个哨兵刘大,此刻正趴在一处荆棘丛后的土岗上,眯着眼眺望官道尽头。
他是禁军旧部出身,因武艺平平,当年未能选入风光无限的天子门生,后来整编入了刘正彦麾下。起初他只当这位将门之后是个镀金的二世祖,不想这些日子操练下来,发现刘将军确有两下子,治军颇严,赏罚也明。
今日说是来圃田剿灭一股胆大包天的流寇,刘大心里还憋着股劲,想立个功,说不定能得些赏钱,运气好还能升个小旗、总旗。
远处烟尘渐起,一列车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来了!”刘大精神一振,定睛一看,又不由得愣在原地——这流寇的队伍也……太规整了吧?
车马扬起的烟尘渐渐散去些许,刘大本就眼力极佳,又往高处爬了爬,终于看清了——开道的仪仗、素白的旗帜、以及巍然奢华的车驾……
“这、这是……发引归来的车队?!”
刘大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怎么这么倒霉,竟撞上宰相回京的队伍,这流寇还未抓到,要是叫他们正好冲撞了宰相车架可怎么办!
定了定神,他连滚带爬地从岗上滑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谷沟壑往回狂奔,气喘吁吁地找到正在一处背阴洼地里集结人马的苗傅。
“苗、苗将军!不好了!远处是……是山陵使车驾回来了!咱们、咱们还要埋伏在这儿吗?会不会惊扰了郁相?要不要下山护驾……”
虽然是临阵换帅,但苗傅和刘正彦素来交好,刘大对于这位苗将军也是颇为信任,此时自然是将他当作主心骨。
他本以为苗将军会同样大惊失色,会立刻下令取消埋伏,却见对方缓缓站直了身体,嘴角竟勾起一抹略有些……诡异的弧度。
刘大一时愣在原地。只见苗傅环视了一圈周身面露疑惑、甚至开始有些骚动的士兵,随即猛地抽出佩剑,剑尖指天:
“众将士听令!肃静!”
这声音不算大,但立即将洼里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兄弟们,我们今日要诛灭的贼寇,就是那是欺君罔上、挟持天子、意图谋朝篡位的逆臣郁竺!”
四下一片死寂。
“你们可知官家为何久病不愈?就是这奸佞与阉宦蓝珪之辈勾结,暗中戕害圣体,闭塞言路,独揽大权!她外结边将,内蓄死士,在青州擅立僭越之坊,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如今,上苍有眼,长公主殿下身怀龙种,乃我大宋国本所系,未来天子之母,殿下凤驾亲付我等重任——清君侧,诛国贼,匡扶宋室,还政于赵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清晰,引得不少还在远处布置陷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士卒也围聚过来。
“今日,天赐良机于此,奸贼仪仗简陋,扈从不多,正是天亡其时,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就在此刻!兄弟们,用你们手中的刀剑,为自己、为家人,博一个从龙之功,挣一个世代富贵!让后世史书,铭记我等今日之义举!愿随我诛杀国贼、匡扶社稷者,上前一步!”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将绝大多数毫无准备的士卒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余四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沼泽地里遥远的蛙鸣。
“愿随将军诛杀国贼,匡扶社稷!”
就在这寂静快要凝固之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约莫数十人从不同位置踏前一步。
这些人,正是苗傅与刘正彦早已暗中串联、许以重利的核心党羽、皇城司旧部。
“诛杀国贼!匡扶社稷!”
呼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扩散开来,虽都是压抑的低吼,但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种被孤立、被煽动、又被同僚率先表态裹挟的情境下。
许多仍在犹豫的士兵,脸上渐渐露出横下心般的凶悍,或麻木的随大流之色。
“不……不……这是造反,灭九族的啊……”最初报信的刘大,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他猛地爬起来,丢下手中的朴刀,转身就往洼地外连滚带爬地跑去,“俺不干!俺要回家!俺……”
“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苗傅眼中凶光毕露,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经掷出。
噗嗤——
剑尖自刘大后心透入,前胸冒出。
刘大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染血的剑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苗傅向前走了两步,抽回剑,任由血珠滴落,冷冷地扫过全场:“还有谁,想学他?!”
洼地内,再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
无形的锁链,已经套上了这千余人的脖颈,拉着他们向一个失控的方向狂奔。
岗下,车架已经缓缓驶入了谷口。
队伍的规模比去时精简许多,素白的旌旗在闷热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几十名内宦驱着车,运着香亭、神帛等仪仗器物慢慢地挪着。
仪仗之后是一辆紫绒青盖的四驾马车,前后各有三十余名身着黑色号衣、腰佩兵刃的扈从骑兵与步卒环卫,风尘仆仆,仅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整个队伍似乎透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对两侧土岗上迅速蔓延开的杀机,似乎毫无觉察。
苗傅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像一头匍匐捕猎的狮子。待猎物缓缓走入包围圈最深处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滴血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挥——
“放!”
轰隆隆——
伴随一声令下,两侧土岗上预先安置好的巨大滚木礌石被推落,呼啸着砸向谷底官道,烟尘冲天而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几乎是瞬间,车队前面的官道便巨石和倾倒的树木堵死,后路也被滚木截断。
那列车驾,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第三百五十二章
“杀——”
“诛杀奸佞,匡扶社稷!”
苗傅自土岗上一跃而下,长剑一挥,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霎时间,埋伏在两侧岗洼中的赤心军士卒,挥舞着兵刃,呼喊着参差不齐的口号,从四面八方向着谷底那支已被截断退路的车队扑去。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尖叫与四散奔逃并未出现。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对方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阵脚。
不过六七十人的护卫,面对十数倍于己的叛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迅速收缩,以那辆紫绒青盖的马车为核心,结成了一个紧密的阵形。
更令苗傅震惊的是,那些原本护送礼器的内侍,竟也不知从何处抽出了兵器,雪亮的刀刃架在胸前,一个个毫无惧色。
“不好,竟是有备而来。”苗傅心头一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自己一千多人对这一百多人,纵使他们有点准备又能奈自己何?无非是骨头难啃一点罢了。
压下那丝不安,苗傅再次鼓动如簧之舌:“兄弟们,杀过去!富贵就在眼前!杀一个,赏银十两!取郁竺首级者,官升三级,赏千金!”
话音刚落,只听对面阵中有人喊道:“兄弟们,勿要被奸人蒙蔽了,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是啊!郁相说了,只诛首恶,不问胁从!莫要为了逆贼的空头许诺葬送性命,连累父母妻儿!”
果然,这些话让一些冲在前面的士卒攻势为之一缓。
“休听胡言!”苗傅大喝一声,阵前最忌动摇军心,尤其是他这本身就靠着威逼利诱赶鸭子上架的赤心军,“狗屁!咱们干的是天大的事,他们现在说得好听,等放下刀,就是秋后算账,满门抄斩的时候!”
他身旁几个早已串联好的心腹将校也跟着嘶吼。
“兄弟们,只有杀光他们,死无对证,咱们才能活!才有富贵!”
“兄弟们,没退路了!想想你们的家人,不杀光他们,大家都得死!杀——!”
“杀——”
被恐惧和煽动裹挟的叛军再次鼓噪起来,红着眼扑了上去。金铁交鸣之声、惨嚎声、怒吼声顷刻间充斥山谷。
然而,战况却并不乐观,至少没有像苗傅估计的那样形成压倒之势——那不过六七十人的护卫,武艺之高、配合之默契,远超他的预估,四人一组,背靠而立,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另一边,赤心军人数虽多,但相较之下竟成了乌合之众,面对这铁桶般的战阵,数十人围攻一组尚且吃力,反而不断被对方刁钻狠辣的反击放倒。
鲜血很快染红了黄土,倒下的却大多是赤心军的人。
不能这么耗下去!随着赤心军的伤亡越来越多,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士兵战斗力也会越来越弱。
苗傅看得心急如焚,目光越过重重护卫,锁定了那辆紫绒青盖马车。
“擒贼先擒王!随我破阵,直取中军!”
大吼一声之后,苗傅不再理会侧翼胶着的战团,仗着自身勇力直插阵心。左右心腹知他意图,也拼死向前砍杀,为他分担压力。
那辆四驾马车正静静地停在圆阵中央,拉车的骏马因方才的巨响和周遭的血腥气有些躁动不安,不时用蹄子刨着地面,打着响鼻。车帘低垂,看不见内里情形,那宰相似乎被吓破了胆,半点声音都未曾发出。
苗傅杀红了眼,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寒光,接连格开两名拼死阻拦的护卫,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却也顺利突至马车前。
“奸佞!纳命来——!”他心中狂喜,一声咆哮后,运足全身力气,长剑直刺那低垂的车帘!
锵——
刺耳的金铁震鸣响起。
长剑并未刺入车厢,竟在最后一刻被一柄不知从何处探出的、黝黑无光的厚背朴刀稳稳架住。那力道奇大,通过剑身传回,震得苗傅虎口发麻。
苗傅这才发现车辕上竟还站着一人,灰紫衣袍简直与车厢融为一体,头戴着宽大斗笠遮住了面目,瞧着竟是个车夫!
便是此人,架住了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好膂力!好刀法!”苗傅心头微凛,凶性更起,“先料理了你,再杀郁竺不迟!”
说罢,剑招一变,狂风暴雨般向车夫攻去。
他的剑法承自家学渊源,走的是西军战场上常见的悍烈刚猛的路子,招式大开大合,力沉势猛,每一剑都带着嗤嗤的破空之声,专攻要害。
那车夫却是不慌不忙,手中朴刀看似笨重,挥动间却举重若轻。他使的并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却带着几分大巧不工的意思,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长剑,或是以刀身巧妙卸力。
更叫人惊奇的是,那车夫步法极为精湛,只在方寸之地挪移,却将苗傅绝大部分攻击化解于无形,偶尔反击一刀直攻苗傅必救之处,叫他左支右绌。
苗傅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看似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从车辕退到了车侧,又从车侧退开数步,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刀法……太稳了,太从容了,仿佛并非生死搏杀,而是在……喂招?或者说,戏耍?
一种被轻视的怒火夹杂着不祥的预感涌上苗傅心头,叫他出手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刀剑对撞后,车夫似乎力有不逮,被苗傅一剑震得向后连退数步,一时间门户微开。
好机会!
苗傅无暇细想,一个箭步再次抢到马车前,长剑不再刺向车夫,而是直接削向那低垂的车帘。
嗤啦——
厚重的锦缎车帘应声而落。
随即,马车内的情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夕阳,以及苗傅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空空如也。
没有紫袍宰相,没有侍卫,甚至没有任何装饰,只余单单一把座椅。
座椅正中摆着一个黑漆木的灵牌,其上,刺目的朱砂写着两行字——
“大宋逆臣之灵位
悖主谋乱,天地共诛”
灵牌两旁,垂着一副白布挽联——
假忠义之名,行豺狼之事,千载骂名岂可免?
仗匹夫之勇,怀魍魉之心,一朝授首应有期。
“这……这不可能!”
苗傅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住,所有的野心、奢望在顷刻间被这空荡的车厢和恶毒的灵牌击得粉碎。
他像个木偶般僵在原地。
就是这刹那的失神,差点要了他的命。
脑后恶风呼啸,那车夫不知何时欺近,手中朴刀带着破空声自斜上方狠狠劈下。
苗傅亡魂大冒,全靠多年厮杀的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唰——
刀光掠过,一阵凉意袭来。苗傅只觉头顶一轻,束发的缨盔连同大片头发竟被这一刀齐根削去。头皮火辣辣地疼,鲜血瞬间劈头盖脸地流下,模糊了他一只眼睛。
他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滚了半圈,惊魂未定地回头:“你究竟是谁?!”
只见那“车夫”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斗笠,随手扔在染血的地上。
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夕阳下清晰无比。
“是你!竟是你!”
“没错,正是武某。”对面武松横刀而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看到我很惊讶?”
“不可能,不可能……五月二十你还在曹州!五天……五天你怎么可能回得来?!”
苗傅失声喃喃,心中却闪过刘正彦临行前那“诚恳”的眼神,以及执意与他调换任务的异常举动。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头顶,比头顶的伤口更让他浑身发冷。
原来,刘正彦早知情况有异!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就是那个被抛出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完了,彻底完了。
“啊——!刘正彦,我操你祖宗!”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后,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武松眼神一冷,不再留手。面对苗傅狂暴却漏洞百出的攻击,他身形微侧,刀锋一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光。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一条握着长剑的手臂,带着一蓬鲜血,飞上了半空。
苗傅的扑击戛然而止,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模糊的视野尽头,远处官道烟尘大起,一杆“宗”字大旗猎猎作响,大批盔明甲亮的中道军正飞驰而来。
…………
刘正彦当然并未如他同苗傅说的那般直扑宣德门。
宗泽准许他调兵“剿贼”,他也不能毫无举动。苗傅出营后,他磨蹭了一个时辰,便以“贼踪飘忽,疑似流窜至西郊”为由,将麾下大部分人马带至西郊金明池附近,并在此地扎营,按兵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从西边传来的、确切的消息。
那消息将决定他是挥师直入皇城,还是,另作他图。
暮色时分,探马回报:“将军,宗帅亲率三千精骑出大营,往西边去了,马蹄甚急。”
西边……是圃田泽的方向。
刘正彦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再探。”
一夜无眠。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探马连滚带爬摸进营帐:“将军,不好了!苗将军出事了!宗帅大军回营,押着长长一队人犯,为首一辆囚车里坐着的似是苗将军,后面跟着的兄弟们也都上了枷锁!”
刘正彦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熄灭——最坏的预料成了真。
他沉默片刻,挥退左右,然后迅速脱下铠甲与外袍,露出一身素白中衣,又取来早已备好的一捆粗糙荆条,仔细缚在背上。
荆刺扎入皮肉,带了清晰的痛感,刘正彦深吸一口气,正待掀帐而出,却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嚣,同时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帐篷:“刘将军可在?本都知奉旨前来问话!”
刘正彦动作一僵,这个声音……
未等他有所反应,帐帘已被粗暴地掀开。
一身绛紫宫袍的蓝珪,在一队亲从官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刘正彦背上的荆条,毫不掩饰的嘲弄道:“哟,小刘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负荆请罪?打算往哪儿请去啊?”
“回禀内相,末将与苗傅奉命分兵剿贼,却听闻他胆大包天,擅动兵马惊扰山陵使车驾,末将身为同僚,有失察之咎,愿向官家领受一切责罚。”
“你消息倒是灵通。”蓝珪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文书,在刘正彦面前哗啦一声抖开,“小刘将军,只怕这‘失察’二字,担不住这上面的东西呀。”
见刘正彦默不作声,蓝珪冷哼一声,不再绕弯子:“这是从苗傅宅中搜出来的,上面写的可是清君侧、除奸佞,还政于朝的‘大计’呢。来,本都知给你念念,慨自奸相郁竺柄国,闭塞圣聪,勾结阉宦,威福自专……”
“内相明鉴,末将虽与苗傅有旧,但此等悖逆之事,确实一概不知。”
“不知?”蓝珪顿住,将文书提到刘正彦眼前,指着末尾一处按有模糊朱砂指印,辅以极小字迹备注的地方——
统制官田押
统制官金押
“这‘田’字,加个‘草’字盖,可不就是‘苗’么?这‘金’字,右边加个‘刀’,念什么来着?哦……是‘刘’啊!”
他猛地将文书一收,声色俱厉:“刘正彦!田押、金押,代指何人你心里比本都知更清楚!与逆贼苗傅暗通款曲,签此大逆不道之书,你还敢装糊涂说失察?!”
然而刘正彦却仍不动声色,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蓝珪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想起此人在背后非议自己,又想起文书上那刺目的“阉宦”二字,脸上最后一点伪饰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一甩拂尘,寒声道:“你不认也无妨。有什么话,留到有司衙门,对着这份盟书,还有圃田泽那些被擒的叛军,慢慢说去吧!——来人!
请刘将军,走一趟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
昭德坊,郁宅。
往常里幽静的门庭,近几日倏然忙碌起来。车马在门前停驻又离去,访客络绎不绝,张芝芝一趟又一趟地将人引往花厅,府中下人也是步履匆匆,奉茶递水,半点不曾停歇。
圃田泽那场震惊朝野的“遇刺”风波早已传遍东京,绝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这大概是长公主向昔日盟友发起的一次攻击。
然而,攻击未能竟全功,会招来何等反噬呢?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昭德坊,揣测着这位刚从鬼门关捡回性命的宰相将会如何施以回击。
花厅内,郁竺斜倚在软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布,脸色略显苍白,却仍强打着精神,逐一接见前来探视慰问的朝中同僚。
她言语温和,前来探望的官员也放下心来,心有灵犀地将“宰相虽受惊扰,但伤势不重、心神稳固”的信号传递出去,安定了不少浮动的人心。
直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厅内重归寂静,郁竺才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试图将手将臂上那缠成粽子的绷布解开。
“别动,我来。”武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方才一直伴在此处,在访客面前扮演着一个忧心忡忡的忠耿下属,以此加强郁竺受伤的可信程度。
细白棉布摩擦出簌簌轻响,随着他轻柔的动作,一层层剥离。
终于,郁竺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臂,笑道:“戏总要做足,横竖我这‘重伤’之身近日是需静养的,内外诸多事务少不得要劳你多费心了。”
虽是装伤,为求逼真,也敷了气味浓烈的金疮药。此刻绷布解开,那混合了几种药味的气息在厅堂内愈发清晰起来。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可奇怪的是,当它钻入鼻腔,却让武松无端觉得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紧绷也一扫而空。
然而,这安心也只持续了一瞬,武松终是轻叹道:“是我疏忽了,否则若是能一网打尽,你也无需多费这周章。”
那日火场救下段晃之后,他紧接着便出发去青州。因已经猜到是对方调虎离山之策,他一路上便计算着时日预备杀一个回马枪。
只是那钱周材简直是如蛆附骨,碍手碍脚得厉害,摆脱不得,武松心一横,索性将那三人都杀了。故而五月十二之后,钱周材发往公主府的回信全是他伪造,为的让长公主误判他仍在赶往青州。
但毕竟往来通信不便,时日计算上出了些许偏差,提前几日叫“钱周材”断了音信。想来正是因此让长公主察觉了异常,才让这原本周密的计划不甚圆满。
此后,他虽在巩义县提前布置,用心腹亲卫替换了真正的发引队伍,成功诱出并擒获了苗傅,可战果也仅止于苗傅一人而已。
而郁竺与长公主这种层级的博弈,讲究的已非一时一地之得失,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务求彻底一击必杀。
如今的证据尚不足以支撑郁竺发出全力一击,但刚刚经历“生死刺杀”的她,若毫无动作,又不符合朝野的期待。两相权衡之下,她只能顺势借“重伤”暂且静养,也给自己麾下之人在前台奔走施展的余地。
对于武松的歉疚,郁竺却不以为意:“此事并非你之过,公主向来谨慎,你且看苗刘二人明面上可与她有半分瓜葛?即便是发动兵变之事,她也并未动用一点私卫,全让这二人还有麾下军卒充当替死鬼,故而即便没你那点差错,想凭此事便将她彻底牵扯进来也是难上加难。”
“这倒是。”武松听罢,心头松快些许,又想起前番的细枝末节,不禁感叹道,“若非那日借着送金佛试探出公主府中有异,又提前得知刘正彦、苗傅二人先后借故离营,我们也断难料到这二人竟暗中投效了公主。不过我倒真的是佩服你,如何就想到叫我派人去青州查刘正彦,又料到将苗傅调入京能激出变故的?”
郁竺见他那“求知若渴”的模样,不由得干笑了两声——若论原因,自然是因为历史上的“苗刘之变”,导致这两个人一开始就在自己的“黑名单”上。
只是那假借梦境预知未来的借口,说多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便轻咳一声糊弄道:“性格决定命运,这二人都是自命不凡之人,有了机会自然要追求从龙之功。罢了,此事暂且不提,段晃那边情形如何?”
武松正要细品何谓“性格决定命运”,听郁竺发问,连忙暂且按下心头所想,回道:“他如今算是清醒过来了,知道若非我们,自己恐怕早已被灭口,前日已答应愿上堂作证,指认刘正彦威逼利诱他构陷于你,以及事后企图杀他灭口。加之我们已掌握的开封府那位仵作证词,牵扯出刘正彦主使行凶、伪造证据并不困难。而通过段晃可牵出钱周材,钱又是长公主在言路上的喉舌一事人尽皆知,这一连串线索,足以将此次兵变的幕后主使引向公主府了。”
郁竺静静听着,末了轻叹一声:“可也仅仅使引向公主府而已。”
武松也轻叹:“确是如此,公主乃皇亲,即便有嫌疑,也非臣子可轻易审讯定罪的。我们眼下所能做的,至多是借此次兵变引发的物议,对其声望略加打击。若刘正彦咬死不认,一力承担所有罪责,那便如同抽刀断水,确实难伤长公主根本分毫。”
“是啊,刘正彦必定会死扛到底,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开口攀咬长公主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他在赌,赌我们无法跨越君臣名分的天堑去直接动长公主。”
很不幸,刘正彦赌对了。
武松一时也一筹莫展起来,郁竺装病能装多久?最多月余!若在这之后仍不能予以有力回击,甚至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便是向朝野明示——即便你贵为宰相,被人刀兵加身,对幕后那位皇室贵女也无可奈何。
此例一开,日后长公主一系的气焰将更为嚣张,斗争只会愈发艰难。
“这该如何是好?”
却见郁竺一挑眉,反问他:“在你看来,我们与长公主相争,所求的最终胜局是如何模样?”
武松一怔,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答道:“终究不能取其性命,所求无非是夺其权柄,削其羽翼,使其再难干预朝政,其余之事徐徐图之罢了。”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长公主权力的根基正在于‘名正言顺’四个字。刘正彦为何对长公主死心塌地?正因为眼下在许多人眼中,尤其是那些担忧今上子嗣不旺、国本未固的朝臣眼中,公主比我们这些外姓臣子更‘名正言顺’。”
武松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若要破局,必先使其失名?让其不再言顺?”
“然也。”郁竺颔首,“瓜熟蒂落尚需一段时日,刘正彦通逆一事便让蓝珪先去冲杀吧,毕竟他们的清君侧的檄文里也牵扯到他了不是?至于长公主那边,有时候,世间最难防是人心,尤其是,身边人的‘忠心’。
…………
三司会审,是大宋遇到军国要案时的最高规格审判。
六月初一,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大宪司长官高踞堂上,堂下三个书记官笔墨齐备,手持水火棍的十二个衙役分立两侧,堂中肃静无声,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蹉跎了五日,双方势力在台前幕后反复较劲拉扯,刘正彦终究被推上了这最高法堂。
这五日的暗流涌动,从台上坐着的三人也能窥见一二——刑部尚书石公弼是个耿介之人,不党不附;御史中丞李纲是郁相的铁杆;大理寺卿程昭则是长公主两日前力排众议,刚刚擢升至此位的。
刘正彦被带来时并未换囚服,仍是被捕那日的素色衣衫,形容丝毫不见狼狈,神色也镇定异常。
三司的官吏这五日来不眠不休,将苗傅及那生擒的近八百叛军逐一审讯。口供虽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但多条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刘正彦——他与苗傅过从甚密,军中一些反常的鼓动与许诺,也有他的影子。
石公弼手持一沓厚厚的口供,将连日审讯所得一一摆出。
然而,长长一通指控完毕,刘正彦神色却纹丝未动,依旧是之前那套说辞——“我与苗傅确为故交,然而此次出兵圃田,乃是奉宗帅钧令剿灭滋扰地方的流寇,苗傅包藏祸心,假借剿匪之名行刺宰相,实乃其个人丧心病狂,我一概不知,更从未参与。其麾下军士或是受胁迫,或是事败为求脱罪而胡乱攀咬,此等攀诬之词如何做得真?”
这无赖似的态度,看得李纲心头火起:“带人证上堂!”
“带人证——上堂——”
喝声层层传下。片刻,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一个面色苍白憔悴的中年文士,步履蹒跚地挪入堂中。
不少官员对于这张面孔还有印象——正是月前已在东郊“自焚而亡”的青州前押司段晃。
死而复生的场景叫他们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联想到此人当初“以死明志”指控郁相僭越,又“被灭口”的离奇经历,众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另有隐情。
只见段晃跪伏于地,未等问询便已经声泪俱下,将自己如何被刘正彦威逼利诱作伪证构陷郁相,事后又如何遭其心腹纪信追杀灭口,又如何侥幸被“义士”所救之事一一诉尽。
其声悲切,其状凄惨,叫人戚戚然。
然而,面对这泣血控诉,刘正彦却一脸惊讶:“这位段押司,我何时见过你,又何曾派过什么‘纪信’?简直是一派胡言!三位明公,此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他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假死脱身,今日再来构陷于我,其心可诛啊!”
“放肆!”李纲拍案而起,“刘正彦,你还要狡辩到几时?苗傅虽重伤无法到庭,但其在单独讯问时已供认不讳!他言,你春假期间借故前往青州拜访于他,实则趁机密会这段晃,共谋构陷郁相之事!此与段晃所言,时间、地点、人物皆可印证,你还有何话说?”
实则,苗傅吐露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如今全然无所顾忌,自然是将自己受公主嘱托之事全盘托出。只是,他与长公主的直接联系极少,几乎全凭刘正彦单线传递,确实拿不出任何实证。李纲事前得了郁竺嘱托,知道在此等公堂之上,暂无铁证之事,尤其是涉及天家的,绝不可轻易出口,以免打草惊蛇,故而只能有所保留。
刘正彦何等机敏,立刻从李纲这颇有分寸的申斥中,听出了对方的顾忌。
他心下大定,轻蔑一笑,理直气壮道:“李中丞!苗傅作为兵变主犯,事败被擒后自知罪无可赦,总要混淆视听的。又或许……是有人许了他什么好处,教他连同这段晃编造此等漏洞百出的伪证,以便攀扯贵人呢?末将清白,可昭日月,但请三位明公明察,勿使忠良蒙冤,奸人得计!”
一番辩词以退为进、反咬一口,顿时又将水搅浑。
三大宪司长官下首,蓝珪奉“官家”之命前来听取案情。此刻见刘正彦如此巧言令色、猖狂抵赖,不由得冷笑一声:“啧啧啧,本都知今日真是开了眼,小刘将军这三寸不烂之舌,真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看来不动大刑,你是决计不会招认了!”
他此言并非全然恫吓。大宋是有刑讯之法的,法官须以“五听”之法察言观色,若是证据确凿,嫌疑人却公然抵赖,便可启动刑讯。
“且慢!”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理寺卿程昭,听到“动刑”二字,立刻出声了:“蓝都知息怒,刑讯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如今段晃指认,虽有苗傅部分口供旁证,但关键物证未见,直接关联未明,尚未达到赃状露验的地步。再者,刑讯须由我三司长官共议后报请圣裁,都知虽奉旨听案,然而内官若干预刑讯,恐与祖制不符,还望都知慎之。”
刘正彦见程昭出面维护,便知道这是公主派来保自己的人,顿时心下大定,哈哈大笑:“蓝都知如此急切,莫非是被苗傅那伪造文书中‘阉宦’一词刺痛了心肝,欲以酷刑泄私愤乎?程大人所言极是,国法森严,岂容内官肆意逾越?”
“你……!”蓝珪未曾料到这厮如此猖狂,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忽然听得堂外来一声高喝:“太后懿旨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
只见一紫袍内侍手持黄绫,疾步而入,朗声宣道:“传太后懿旨,枢密院已火速召南道都总管刘法返京述职,涉案中道指挥使刘正彦着即收押候审,待其父刘法入京后,再由有司勘问。”
懿旨一下,满堂神色变幻莫测。一直高度紧张的程昭终是松了一口气,李纲和蓝珪却不由得抚髀兴嗟——
太后,意在观望呐!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个时辰前,文德殿的常朝也是同样的剑拔弩张。
郁竺因伤在府中养病,武松自然要出席应对。
然而还未等他详述圃田泽惊变始末,倒是叫那御史台张朴先发制人:“武大人,你此番奉太后懿旨前往青州核查僭越一案,为何擅离职守,中途折返?如此行径与抗旨何异?”
武松瞥了他一眼,出列朝珠帘的方向一揖:“回禀太后,臣奉命前往青州途中截获密报,察觉苗傅、刘正彦等人借剿匪之名暗中勾结,欲行不轨之事,故而当机立断,命钱周材等人按原计划前往青州,自己率精锐轻骑星夜兼程布局护卫。此乃护佑朝廷柱石的权宜之举,敢问张御史,何罪之有?”
“哦?”张朴岂肯罢休,紧逼不放,“纵然武大人所言非虚,那与你同往青州的知谏院钱周材钱大人并其随员,如今何在?为何自五月下旬起,他们便音讯全无?”
武松冷笑一声:“钱周材?此人途中行踪诡秘,屡次试图脱离大队,我五月中旬便已经与他分道扬镳,他是心虚潜逃还是另有企图,我如何得知?张御史此问,倒像是认定钱周材的下落该由本官负责?”
诘问者一时语塞。
其他长公主麾下官员见状,不由得心中一凛——再于钱周材的行踪上纠缠,只怕会暴露己方暗中监视之举,容易引火烧身。
几名官员交换眼色后,立即转变策略,开始为刘正彦转圜——
“陛下、太后,刘正彦纵有失察之过,然其父刘法屏藩海疆,劳苦功高,于国干系重大,若仅凭叛将一面之词,便轻易对刘正彦定下重罪,怕是寒了边疆将士之心,亦使刘老将军颜面难存,于国于边,恐非幸事啊!”
“正是!如此军国大事切忌偏听偏信,苗傅乃兵变元凶,其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如今证据未足,若是贸然牵连大将,恐非治国之道,易引发朝局的动荡呀!”
“巧言令色!证据当前而逡巡不决,日后边镇将领若皆效仿,纵子行凶,再以军功资历相胁,便可逍遥法外不成?”郁派官员也不甘示弱。
“是啊,今日若因投鼠忌器而宽纵刘正彦,实乃自毁长城之举!请太后明鉴。”
又如当初段晃指证青州牌坊僭越之事一样,难题,再次被抛给了珠帘后的郑太后。
其实谁人不知,唇枪舌剑之下,真相早已不再重要。长公主一派要保,郁相一系要严惩,无论太后倒向哪一边,朝中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都会被就此打破。
在短暂的沉寂后,太后的声音缓缓自帘后传出:“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此案情由复杂,确需慎重处置。如今郁相尚在静养,此案亦需听取她的见解。刘正彦暂且收押,待南道都总管刘法回京,郁相复朝后,再行会同详议吧!”
太后选择了拖延观望。
说是“待刘法回京”、“待郁相康复”,然而朝堂诸公心知肚明,太后真正在等待的另有其事。
在皇室血脉凋零的当下,长公主腹中那个尚未落地的胎儿或许真的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那些仍在两派间摇摆的朝臣勋贵,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在做同样的观望?
然而,在刘法尚未赶回东京、郁竺仍重伤未愈的这段微妙的时日里,朝堂上的交锋虽然暂趋平缓,民间的舆论却越发的汹涌起来。
刘正彦虽因太后旨意暂缓审讯,但其麾下士卒、涉案胥吏却难逃法网。
开封府那名被收买的仵作不堪压力,击登闻鼓自首,供出如何受人重金贿赂,篡改段晃尸格,加上“死者”段晃突然现身公堂,泣血指控,两则铁证,彻底击碎了此前关于郁相“僭越后又企图翻供”的谣言。
另一个更曲折,也更能满足市井想象的故事版本,立刻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长公主为夺权柄,不惜重金收买,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更是悍然杀人灭口。幸得上天有眼,段晃命不该绝,死里逃生,这才幡然悔悟揭穿阴谋!
与此传言遥相呼应的,是接连数日东京城内外陆续出现的种种“异象”——
先是城西玉津园引往公主别院的水,无故散发出异味,致使别院外数株枝繁叶茂的古槐在一夜之间枝叶萎靡,市井皆传此为“地不纳奸,木不容秽”。
再者,今年正旦暹罗曾进献一对罕见的百孔雀给公主,然而这对瑞鸟前些日子竟飞出公主府,而后自啄其尾,华羽零落,不日而亡。有人说,这便是“德不配位,瑞物自绝”。
这些或真或假的“异象”,经过有心人的引导与市井夸张的演绎,迅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时间,连长公主腹中孩儿的“天命”光环,也黯淡了下来。
…………
公主府,水阁之内。
长公主一手扶着沉重的腹部,一手烦躁地挥开侍女递上的安胎药盏。
胎儿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腹腔,叫她时常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稍一动怒,便会胸闷气短。
然而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也就罢了,连日来坊间愈演愈烈的流言与朝中僵持的局面,简直像两把钝刀字,反复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废物,都是废物!孔雀都看不住,还能叫人诱了出去!府中市废物,朝中也都是废物,保刘正彦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便如此困难吗?一个个来要银子……”她满脸通红地对着李嬷嬷抱怨,“若非苗傅那厮被武松斩去一臂,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我都要疑心这二人是不是郁竺早早埋下的棋子,专等着坑害于我了!”
李嬷嬷见状,心疼坏了,连忙小心翼翼地搀扶长公主坐下,又浸湿的帕子为她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殿下息怒,万不可动此大气,仔细伤了胎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先前布局可谓步步为营,并无大错,谁能料到天意弄人,横生这许多枝节呢?至少……至少殿下是为社稷、为皇家血脉计,这份心天地可鉴呀!”
“心?”长公主冷笑一声,拂开了李嬷嬷的手,“光有心有什么用!你听说了吗,刘法,刘正彦那个好父亲,此次奉召进京竟准备上表请辞南道都总管之职,是想用他东南的兵权去换他儿子一条命呢!”
她眼中闪过被轻视的怒火:“他为何宁可舍了权柄去求郁竺,也不来求我?他是不信我能保住刘正彦?还是觉得我镇国长公主已不值得他押注了?”
李嬷嬷耐着性子劝慰道:“殿下多虑了,刘法久在边陲,不懂京中风云变幻,病急乱投医也是难免。殿下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心静气地将小太子诞育下来,只要麟儿呱呱坠地,一切风雨自然平息,届时什么刘法、什么流言都不值一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或许是“太子”二字触动了心弦,长公主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了下来。她伸出手抚了抚滚圆的腹部——前几日请平安脉的郎中说过,胎位已正,头也入了盆,临产之期就在这旬月之间了。
对了,还有一事。
“何仙人到何处了?算算日子,最迟这两日也该进京了,有他在侧,本宫方能安心。”
李嬷嬷闻言,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立刻低下头替长公主整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襟。
然而她们二人相处二十余载,长公主对于李嬷嬷又何尝不是万分熟悉,仅仅是眼神瞬间的游移躲闪,她便发觉了对方的不对劲。
“怎么,难道他也出事了不成?”
李嬷嬷嗫嚅了一下,知道长公主爱多思多虑,如今已经被发觉端倪,若是再瞒着她未必是好事,只能斟酌着、用最平缓的语调慢慢说道:“泉州那边传来消息,何仙人所乘的官船,前几日在突遇风浪,船只……倾覆了,何仙人他……未能幸免。”
“什么?!”长公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嬷嬷,“船翻了?人死了?为何不早报与我知?!”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不敢狡辩,只是极力安慰着对方:“殿下息怒,其实何仙人不来,也未必是坏事,他所长虽在于最后一道‘转阴为阳’的灵符,但之前的固胎、导引诸术早已为殿下施行妥当。殿下自有孕以来不是格外喜食酸物吗?民间都说酸儿辣女,这是极明显的男胎之兆,有无那最后一道符,想来……想来并无大碍,殿下定能顺利诞下麟儿的!”
“并无大碍?你懂什么!”长公主听着李嬷嬷苍白无力的劝解,想到接连的挫败,如今连这最后一重保障也化为泡影……
汹涌而来的惊怒之感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
然而,惊怒也仅仅是一瞬。紧接着便是小腹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维系已久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崩裂开来,翻涌的心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陌生而剧烈的感觉强行截断。
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长公主僵在原地,全然不知所措,只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正不受控制地自腿间汹涌而出。
李嬷嬷闻声抬头,看到公主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一个念头闪过,也顾不得礼数,急上前一把掀开公主的裙裾。
果然,淡色的裙裾内侧已被迅速扩大的水渍浸透,身下铺陈的锦褥上湿痕也在不断蔓延。
“快!快传医官!叫稳婆!殿下……殿下要临盆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有宋一朝,公主生养一直是国之大事。依制,太医局自妊娠七个月起,便会指派产科医官专人负责,内侍省与殿中省也会一同布置产阁,备齐器物,预备好药材以及滋补品等。
但近些年,由于这些宫中机构多都在郁竺的控制之下,长公主对于他们并不是十分信任。因此自怀孕以来,一应调理都是由公主府中私聘的郎中主理的。太医局虽依制备下了一套班子人手,却始终未能近身伺候着。
如今,公主尚未到产期却羊水先破,惊得李嬷嬷不顾三七二十一,将宫中太医与府内郎中一并唤来。这消息自然就像长了翅膀,立刻传到了正在府中“养伤”的郁竺耳中。
于是,“重伤未愈”的她也不避讳,缠着绷布,用脂粉将脸色敷得恰到好处的苍白,便登上车轿赶往公主府去了——自然是去陪产的——无论长公主需不需要,她早已提前将许叔微从杭州接进京来时刻准备着,毕竟,这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
郁竺赶到公主府时,太医局派遣的产科医官们早已奉命赶到了,只是被拦在了产阁之外。
整个公主府的花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人声鼎沸。李嬷嬷似乎已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怕同时召来的这几班人马生出事端,只允许府内郎中和早已选定的稳婆进入产阁伺候,其余太医局众人一概于外间候命。
郁竺,自然也在被婉拒进入产阁之列。
“殿下情况如何了?”肩舆在花厅中央落下,郁竺目光扫过那群候命的太医局医官。
“回禀大人,情况不容乐观,殿下羊水已泄近两个时辰,却迟迟未闻阵痛发作之声,此非瓜熟蒂落之兆。下官揣测,恐是意外因素所致的胞衣先破。”
回话的医官叫安有仪。郁竺对她有些印象,朝堂在一些方面放开女子为官的限制后,她去年便以头名的成绩通过医科考试,进入太医局,如今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产科的一把好手。
“如此,恐怕不能干耗下去吧?是不是应该想法子,呃,催产?”郁竺闻言眉头微蹙,调用起自己有限的医理知识。
用后世的说法,长公主的这个情况叫作胎膜早破。正常瓜熟蒂落的破水很快会伴随宫缩,可如今公主没有阵痛,便是没有宫缩,若是羊水先流干了生产就更加艰难,胎儿也容易缺氧。
话音刚落,立在她身侧的许叔微与面前的安有仪异口同声应道:“大人高见!”
说罢,二人相视一眼,颇有所见略同之感。
那安有仪继续道:“下官到时,殿下已移入产阁待产,据李嬷嬷所言,府上郎中已令殿下采取臀高头低的卧位,以防羊水过泄,并开了黄芪、当归等益气固摄之剂,预防外邪入侵。然而下官以为此法虽稳,却过于保守,殿下孕程已近足月,应配以蓖麻油餐或针刺之法催动,若只是一味静卧,时间太久会消耗心神体力,反而不利于生产。”
许叔微也捻须颔首:“安太医所言极是。胞衣先破,多源于气血虚弱无力促胎下行,或气滞血瘀阻碍胞宫运转,殿下此情形,当是二者兼而有之。当务之急,不能一味固涩,更需通衢,静观其变反而会坐失良机呀!”
郁竺听其言明其意,目光转向安有仪,眉梢一抬:“所以,殿下未曾采纳你的见解?”
果然,对方讪讪地笑了一下。
郁竺的视线越过纷扰的花厅,只见后方人影杂乱,仆从往来穿梭不停,产阁的方向却是毫无动静。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对着侍立在厅内的一名公主府侍女道:“劳烦姑娘请李嬷嬷让此次主事的郎中出来一趟。殿下既在静卧,他此刻应不至于分身乏术,便说是本相有要紧的话需当面问他。”
那侍女闻言一怔,面露犹疑之色。
郁竺不等她推脱,又道:“若殿下此番有丝毫差池,你以为这满府上下,有谁能置身事外?”
侍女脸色微白,似是被话中的分量慑住,不再犹豫,匆匆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被引至花厅。
郁竺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转向身侧的许叔微与安有仪,略一颔首——专业的事情便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郎中只要不是酒囊饭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应该能知道轻重缓急。
许、安二人会意,立即上前与那老郎中交谈起来。那老郎中初时眉头紧锁,偶尔有所反驳,但渐渐地也神色凝重起来,不时抚须沉吟。
郁竺悬着的心落下半分,退开一步,径自于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
正此时,花厅一侧的廊下,一个身着青衫的壮年男子步履匆匆,带着一位手提藤箱的女子,悄悄绕过喧闹的前厅,径直朝后院产阁方向而去。
产阁被厚重的锦缎帷幕分成了内外两进,门窗缝隙皆以素绢细细填塞,唯恐漏进一丝风去。
外间,侍女正小心地熏着漆烟,这是郎中开来预防产后血运之症的,浓浓的酸香味有些呛人。
长公主有些焦躁的声音,伴着轻轻的咳嗽从内间传来:“我不信,那许叔微不过是个在民间给村妇接生的郎中,些许虚名也就骗骗普通百姓罢了,若说有真本事,怎不见他入太医局效力?还有那安太医,近年来宫中可有后妃生产?她若是真是存了好心,怎么不派伺候过父皇妃嫔的太医来?”
李嬷嬷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擦着汗:“殿下万莫再动气了,咱们府上的郎中自然是稳妥可信的,郁相既然亲自过来了,她又是个女儿身,咱们总不便将人轰出去,她要见郎中就让她见一见,无甚大碍,殿下此刻最要紧是蓄养精神,莫为这些琐事耗费心神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只听帷幕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姑姑。”
李嬷嬷闻声,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对公主露出一个笑,低声解释道:“是老奴那不争气的侄儿,李牛。”
公主原本有些黯淡的眼中倏地闪过一点光:“是寻到何仙人的弟子了?”
先前骤然得知何仙人身亡,她确是受惊不小,可在榻上安顿下来后,李嬷嬷细细解释了——自从知道何仙人亡故后,便一直暗中做着两手准备,何仙人本就是她侄子李牛引荐的,故又密令李牛速去寻访,看何仙人门下可有其他精通“转阴为阳”秘术的传人。
原以为诸事不顺,天意难测。眼下看来,上天……终究未全然弃她。
李嬷嬷看长公主一脸希冀,连忙点头:“是,殿下洪福,应当就是此事了。只是这人老奴还未亲见,不知底细是否可靠,我且先出去瞧瞧,若真是个有真本事的,便领进来给殿下过目。”
“快去,快去问清楚。”公主连忙催促道。
李嬷嬷又仔细替公主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敛了敛神色,快步走出内间。
穿过弥漫着漆烟气的外间,廊下,她那侄儿李牛正搓着手等候,身旁跟着一个面容清秀,手提藤箱的女子。
“怎的这时才到?没叫人撞见吧?”李嬷嬷带着点淡淡的责备,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女子。
“姑姑放心,一路小心着,没人瞧见。”李牛忙道,又示意身旁的女子往前半步,介绍到,“这是兰姐儿,在我屋里伺候有些年头了,再可靠不过了,早年间跟她娘学过接生,手法是熟的。”
那被称作兰姐儿的女子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嬷嬷一眼,又低下头去,手脚麻利地解开藤箱的搭扣——那药箱似的器物中,竟衬着柔软的棉布,一个裹在素色襁褓中的婴孩正静静酣睡,小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家里灶上张娘子前日刚生的儿子,健康得很,小孩子家,差个几天光景,谁也看不出的。”
李嬷嬷屏住呼吸,俯身细看了片刻——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十分齐整,尤其惹眼的是右眼睑下一点浅浅的、朱砂似的红痣——的确是个漂亮醒目的娃娃。
她松了一口气,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长公主虽然聪慧,但是在生育的事情上却是一片茫然。她对何仙人深信不疑,李嬷嬷却心知肚明——这胎儿是男是女,在成孕那刻便已注定了,怀孕前的汤药调理或许有用,但最后关头的“转阴为阳”,不过是骗人的招数而已。
故而那所谓的寻找“传世弟子”的说法不过是宽慰公主,即便何仙人安然无恙,她李嬷嬷也早做好了这最不得已的打算。
毕竟,公主这一胎,必须是男丁,不容有任何闪失。
眼下这偷梁换柱之计,实是万般无奈的下下之策,但她相信,即便公主将来察觉真相,也必能体谅她这番苦心。
思绪及此,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对李牛道:“若殿下此番真生下的是位小郡主……”
李牛立刻会意:“侄儿明白!若真如此,我们自会寻个绝对稳妥的地方,将这位小殿下好生抚养,绝不叫外人知道。待得来日时机成熟,再向殿下禀明原委,全凭殿下发落。”
李嬷嬷点了点头,又朝那孩子伸出手,似乎想再确认一下。
李牛却轻轻拦了拦:“姑姑,孩子太小,不敢多喂安神汤,此刻若折腾醒了,哭闹起来,怕是……”
李嬷嬷悚然一惊,立刻缩回手:“对对,是我糊涂了。你快先带着兰姐儿,将孩子安置到产阁后面那间茶房里,切记拴好门户,莫要让人撞见,一切等我消息。”
“侄儿省得。”李牛应下,却又追问一句,“姑姑,里头那几个稳婆都贴心么?这种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若是一落地发觉不是男丁,可得立刻上手换了,片刻耽误不得呀!”
李嬷嬷思忖片刻,咬牙道:“我自有分寸,到了最后关头,我会寻个由头,将旁人都暂时支开,摔杯为号。兰姐儿,”她看向那沉默的女子,“你听见动静,便带着孩子进来,手脚务必要快。”
那兰姐听罢,轻轻将藤箱的盖子合上,再次抬起眼:“嬷嬷放心,胎儿落地也就是那一口气的工夫,届时您只需稍作遮挡,奴婢自晓得如何料理,定不出差错。
第三百五十六章
张郎中终究不敢怠慢。
除去医理上被说服,他心里也有一番计较——
若是一味拖延,耽搁久了,一旦引发子痫、产褥热乃,至落到母子俱亡的境地,这灭九族的大罪,必定要由他这公主府主事郎中来担着。
可若行了催产之术,成功了,自是皆大欢喜;即便真出了意外,也有力主催产的许、安二位名医在前头顶着,他好歹有分辩的余地。
权衡利弊后,他立刻一溜小跑回到产阁,对李嬷嬷陈明公主的情势之危急。
李嬷嬷虽对太医局之人抱有戒心,对张郎中却是信任得紧,加上这性命攸关的事情,她也不敢自作主张,忙和公主细细禀报了。
公主是不懂这些门道,却也是盼着能早日平安诞下孩儿,加上对自己的乳母信任有加,自然转变了念头。
几人细细商议了一番,最终还是采纳了许、安二人的建议。
安有仪得以入了内室,在张郎中的盯视下给公主施针,许叔微则是被安排在外间,由另外其他两位郎中的监视着熬煮汤药。
待诸事妥当,几位医官尽皆被遣至外间等候,只留了稳婆和侍女在内室伺候公主。
终于,在漫长得近乎煎熬的等待后,痛意姗姗而来。
起初是零星的、间隔甚久的闷痛,长公主觉得自己并非娇气之人,尚能咬牙忍耐。
但渐渐的,那痛意逐渐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下腹深处攥着,痛得她浑身发颤。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
然而,这呻|吟在剧痛面前毫无作用,痛意依旧自顾自地越来越汹涌,像越过河堤的洪水,一波赛过一波,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冲垮。
那痛不是一气呵成的,而是反复拉扯着她的神智,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时,那痛楚又会稍稍退潮,留片刻喘息的余地。
可这喘息不是救赎,不过是下一波剧痛的预告,还未等她缓过神来,更猛烈的疼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有时她会贪恋那片刻的空歇,可转瞬又会被更深的恐惧包围,怕这短暂的平静之后,是更难捱的煎熬。
意识在剧痛中沉浮,思维也逐渐变得发散模糊,无数纷杂的念头也开始涌现出来——
原来,生育竟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情。
既如此,为何世间女子还要争先恐后地奔赴这场劫难?
念头刚起,她便又无力地自嘲起来。她自己,不也正是这“争先恐后”中的一员么?
所以,这便是女子的宿命么?只因身负生育之能,便注定要承受这锥心刺骨的痛楚。
过往的片段逐渐在眼前交织闪现——父皇后宫中那些日夜祈求身孕的妃嫔,那些嫁给朝中大臣生育了一个又一个子女的姑姑们,还有自己早亡的生母显恭王皇后……
她们都是大宋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也都经历过这些吗?
高贵如母亲,一国之后,当年也是这般毫无尊严地蜷缩着,在剧痛中拼尽全力,将她带到这人世间的吗?
……
从午后,到黄昏,再深夜,痛苦声浪在产阁内起伏,未曾停歇。
李嬷嬷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不断用热帕子为公主擦拭着冷汗。听着公主的哀嚎从最初的凄厉渐渐转向微弱,看着那张矜贵的脸庞因为极致痛苦而变得毫无血色,她的心也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煎烤。
有那么一瞬间,李嬷嬷甚至后悔了起来。并非关于偷梁换柱的计划,而是觉得,万一……万一殿下挺不过去……
她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地擦拭着汗水,一遍遍说着毫无用处的安慰:“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终于,在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的时候,一个稳婆从锦褥钻出来,惊喜道:“殿下,加把劲儿!看到小殿下的头发了!”
这句话像是一剂仙药,把原本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挣扎的长公主拉了出来。剧烈的疼痛仿佛也忽然找到了意义,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可以借此将最后一点力气榨出来。
就在这刹那,“哐当”一声脆响——是茶盏落地的声音。
不过是片刻,隔断内外的锦缎帘子被匆匆掀开一角,一个提着藤箱的女子侧身闪了进来,正是兰姐儿。
她快步走到李嬷嬷身侧,压低声音道:“嬷嬷,张郎中让赶紧煎一剂固元参汤来,给殿下吊着精神,怕她最后关头力竭。”
李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围在榻边的两名侍女和几个忙着递热水的稳婆高声吩咐起来:“快,你们几个,别都杵在这儿!去一个人,照方子立刻把参汤煎来,要快!再去个人,看看热水还够不够,不够立刻去催!你,出去告诉两位太医和张郎中,殿下就快成了,让他们预备好产后止血固元的汤药!”
三言两语间,便将原本有些拥挤的产榻边清理干净,只留下自己和兰姐儿二人守着。
那兰姐儿趁此间隙,迅速将藤箱放在榻边,自己则钻入锦褥下面,接替了原先稳婆的差事。
一切的嘈杂,此刻在公主耳中都化作了模糊的、嗡嗡的背景噪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能听见,却无法理解,更不知道李嬷嬷的这一系列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识在剧痛的和希冀之间飘摇,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一波比一波更凶猛急迫的浪潮冲击。
“殿下!殿下您醒醒神,看到头了!快,跟着奴婢的号子,就最后一次,用力——”
兰姐儿的嗓门在耳边响起,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腹部下方。
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公主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顺着那按压的指引向下挣去——
仿佛是堤坝终于溃决,山洪倾泻而下,一种无法形容的胀痛达到了顶峰,然后在瞬间,变成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
折磨了她十几个时辰的坠胀感骤然消失,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一股温热的洪流,彻底离开了她。
极致的疲惫与虚脱席卷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生了。
李嬷嬷见公主一口气似要断绝,骇得魂飞天外,急忙扑到榻前,用拇指死死掐住她的人中。慌乱间,余光瞥见兰姐儿利落地剪断脐带,提起那血糊糊的小婴儿,手腕一翻倒转过来,抬手在那小小的背心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清亮的啼哭响起,冲破产阁粘稠的空气传了出去。
兰姐儿迅速用准备好的软布拭去婴孩口鼻间的黏液,又打开藤箱,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几乎就在孩子放稳的瞬间,两名稳婆与侍女急匆匆撩开帘子,端着刚备好的热水与汤药涌了进来。
公主倒抽一口气,悠悠醒转,面色惨白。
李嬷嬷稍稍舒了一口气,又看向兰姐儿。见对方已悄无声息地将藤箱盖好,提在手中,又对自己微一颔首,便低眉顺眼地贴着墙边迅速退了出去,她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至此才算落到了肚中。
另一边,稳婆们已围到小木床边,七手八脚地为孩子包裹着,嘴里不住口地念着吉祥话:
“哎哟,听听这哭声,中气足着呢!”
“瞧瞧这小模样,真是少见,生下来就干干净净,眉眼多齐整!”
“是啊是啊,一点胎脂都没有,真俊呐……”
李嬷嬷听着她们七嘴八舌,也跟着牵了牵嘴角,正想凑上前去瞧瞧这有福气的“小皇子”,却听其中一个稳婆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位小郡主,健健康康的!”
郡主?
李嬷嬷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稳婆,踉跄着扑到小木床边,扯开襁褓——是个女娃娃没错。
目光再向上移,落到那孩子脸上——
小小的脸蛋白皙,五官精致,尤其右眼睑下,一点朱砂似的红痣,鲜艳夺目。
这……这分明是她侄子李牛方才抱来的那个孩子!
怎么会这样?兰姐儿竟没换?
不,她明明亲眼看着兰姐儿动的手!
可为何抱出来的是个女孩?难道……难道李牛抱来的本就是个女婴?那殿下亲生的,竟是个男孩?
不,绝不可能!
无数混乱惊骇的念头在一瞬间崩了出来,李嬷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叫她浑身发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恐惧一瞬间涌上心头。
而产阁外,此起彼伏的欢贺声已经穿透门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恭喜殿下!喜得郡主!”
“公主殿下母女平安!”
声声入耳却字字如针,刺得榻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公主一愣:“郡……主?”
贺喜的稳婆们似乎也发觉了异样,众人神色各异,纷纷噤声不语,李嬷嬷更是一声不吭。
公主再无力多言,眼神空洞地望向床顶繁复的帐幔,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紧接着,方才那令人解脱的虚空感骤然消失,小腹处传来一阵绵延不绝的坠胀与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汩汩地往外流淌,一股接着一股,越来越急。
“不好!”一直留意着公主身下情况的稳婆脸色骤变,猛地掀开锦被一角,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骇叫道:“血止不住了!快!快传太医!快啊……”
产阁内,方才还因新生命降临而有的些许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再无人有暇去瞥一眼那刚刚降世的女婴。
“参汤!快灌下去!”
“针!再下一组针,快!”
“按住!用力按住这处,莫要再让血往外渗!”
锦褥被迅速浸透,稳婆的尖叫、侍女的哭喊、医官急促的指令交织在一起也掩不住那濡湿的声音。
早已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许叔微也被唤入内室,这位江南名医此刻也是面色凝重,指挥着安有仪等人施针用药,自己更是亲自上手按压几处大穴。
然而,温热的血流仍一汩汩地从生命源头流出,仿佛打定主意要带走这个初为母亲的女子所有的温度。
许叔微的额头沁出汗来。
时间在绝望的忙碌中缓慢爬行,又仿佛在转瞬之间便已耗尽。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收手,对着一旁早已面无血色的李嬷嬷,重重地摇了摇头。
人力已穷,回天乏术。
李嬷嬷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砖上。
产阁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一直静坐在外间的身影。
郁竺在产阁通往内间的锦帘旁,不知站了多久。
进去?以胜利者的姿态,还是以……送别者的身份?
她们之间,早已是水火不容的局面。
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尽数褪去。
抬手,掀帘。
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
榻上的长公主,面色惨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脸颊融为一体,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一息尚存。
曾经娇艳明媚、承载着无边野心的容颜,像是冬季里的花朵,就这么衰败了下去。
郁竺再次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挥手屏退了左右不知所措的医者与仆妇,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紫檀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
第三百五十七章
“殿下,服下此药或可救您一命。”
长公主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先落在郁竺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掌心那颗乌润的药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期待,只有一片了然的疲惫——太医院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她能有什么法子?
这哪里是救命的仙丹,怕是催命的符篆吧。
她自然是不信她的。
“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我输了,终究是生了个女儿,连老天都不帮我……”长公主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勉强能让身前最近的人听清,“你做了手脚对不对?但也未免太过心急,横竖我已是将死之人,你还要亲自动手……”
说罢,不等郁竺回答,便兀自合上了眼睛:“也罢,都不重要了。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也好,也好。我若服了这药,你可否答应我,放过我的孩儿和阿姆?”
跪坐在地上的李嬷嬷听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哭得捶胸顿足,上气不接下气。
郁竺默不作声,依旧持着药丸。
有稳婆似乎想要从产阁中偷溜出去,但是听到外间传来的渐近金革之声,又讪讪地收了脚。
长公主像是从这沉默和满室诡异的气氛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长舒一口气。随即,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微微仰头,就着郁竺的手,将那颗药丸含进了口中,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重重躺回榻上,脸上竟奇异地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世间一切喧嚣、痛苦、不甘、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离她远去。
她沉沉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李嬷嬷见状,哭得更凶,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扯住郁竺衣袍的下摆,嘶吼道:“你好狠的心!竟敢用药弑杀公主殿下!我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郁竺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形如疯妇的李嬷嬷,脸上再无半分面对长公主时的复杂神色,果断地将自己的衣袍抽离,转过身,扬声对外吩咐道:“来人!这恶奴咆哮产阁、攀诬宰辅,将她拿下候审!”
…………
意识像被厚重的墨色裹住,叫人分不清昼夜长短。
不知飘荡了多久,长公主只觉自己成了一缕无依无靠的游魂,坠入了个光怪陆离的境地。
在这里,她仍是荣德帝姬赵金奴,父皇依旧是九五之尊。宫阙巍峨,街市繁华,一如往昔。
然而,转瞬之间,天地倾覆,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降临了。
山河破碎,国破家亡,东京繁华街市成了一片废墟,冲天烈焰吞噬了熟悉的楼台宫阙。父亲与长兄被剥去龙袍,赤着上身,屈辱跪行出城;驸马曹晟死于金人铁骑之下;而她,连同数千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与朝臣贵卿,像牲口一样被绳索串连着,在漫天风雪中一路北上,受尽折辱。
辗转来到北地后,她被迫嫁与金人完颜昌为妾。这是个粗俗不堪之人,连曹晟这种附庸风雅之徒都比不上,然而她为了生存下去,不像其他姊妹一样被辗转送人,只能曲意迎合。
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父皇和长兄相继病故后,金廷发生了一场动乱,完颜昌死于金帝完颜亶之手,她辗转被纳入宫中封为良家子,一个最低等级的妃嫔。
这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尤其是那个细节——年近四旬的她容颜不再,为了在异国的宫廷里苟活下去,不得不强颜欢笑,涂脂抹粉,小心翼翼伺候着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君王,最后却只换来对方一句轻蔑的奚落:“大宋帝姬,不过如此。”
羞耻、绝望、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煎熬中,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一道金光劈开了混沌——
不对!在皇位上的分明是她的九弟,为何金人俘虏的是她的长兄?大宋火器天下无双,金人明明苦于辽国战事,才与大宋签订盟约,割让城池以换取支持,为何能如此迅速地长驱直入,覆灭大宋?她分明已是镇国大长公主,权倾朝野,为何会在此地看俯瞰着这一切?
想起来了……她似乎已经死了,死于难产。
她满心费解,又隐隐泛着难过。比起那任人宰割的奴妾生涯,前世的日子何等舒心自在,她为何偏要走上生儿育女这条路,白白送了性命?
可后悔无用。她漫无目的地漂了许久,目光所及,幻境中仿佛出现一条路,路的尽头黄雾缭绕,似有河水之声。
福至心灵,她蓦然醒悟——所以,这便是黄泉路吧?
都说黄泉路上所见,皆是往生过往。那么,那个沦为丧家之犬、苟延残喘的自己,才是真实的?
难道扶持九弟、权倾朝野不过是梦境一场?
一时间,她又觉得这似乎更加叫人难以接受。毕竟经历过有尊严、掌权势的人生,谁还能忍受任人鱼肉的生活?她宁愿死于争夺权力的路途中,也不要奴颜婢膝地死在异国他乡。
不,不是,金国的生活才是幻梦一场,这是吞噬灵魂的恶鬼在引诱她堕入无间地狱。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强烈的意念如同一根锚,死死拽住了她即将溃散的魂魄。沉重的眼皮颤抖着,一下,又一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丝光亮透了进来,驱散了黑屋。
长公主慢慢适应起光线。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份源自梦境的恐惧,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这里是公主府的产阁。
她还活着。
昏迷前的记忆如涨潮般漫上来——她十月怀胎的天命之子降生了,但是稳婆说是个女儿,她有血崩之症,被郁竺喂下一颗药。
长公主蓦地清醒过来,挣扎着起身,迫切地想知道眼下的境况。然而,想来她已是昏迷了许久,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费了极大的力气,也只勉强抬起了半个头。
可这一抬,却见着了出乎意料的景象——床边并未见到本该守着的李嬷嬷,反倒看见郁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斜倚在床榻西侧的交椅上,似在闭目养神。
还未及开口询问,郁竺已先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郁竺率先打破了寂静:“殿下醒了,我这就去叫太医。”
“她能在此处,可见境况当真不妙。”长公主心头微动,但她素来沉得住气,转瞬便敛去了眼底的波澜,以不变应万变,默不作声地听任郁竺去传太医。
进来的是那位女太医安有仪。此人眼力见极好,先是细心喂了汤药,又把了脉,随后只对着郁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全程未曾多问一句。
疑虑在心底层层堆积,待屋内重归寂静,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你为何在此处?”
却见对方闻言竟然笑了。那笑容在长公主看来竟有些熟悉,像是多年未见的旧友重逢,带着几分不加设防的暖意。
“殿下便是不问,我也正要告知你。你已昏睡了五日,这几日里,能料理的琐事我都一并料理了。闲来无事便来看看你,倒巧,刚好赶上你醒了。”
长公主越发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听着这番话,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浓烈,当即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你到底料理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圃田泽兵变一案审结了。刘正彦招供他与苗傅二人是受某位贵人暗中资助,意图趁山陵使返京之机行刺,以便图谋不轨,意欲行废立之事。一应往来书信、资金流向,证据确凿。其父刘法,以南道都总管之职与毕生功勋作保,恳请留其子一命。念在刘正彦算是主动自首,且其父有功于国,陛下开恩,判刘正彦与刘法父子一同圈禁于京城别院,非诏不得出。至于主犯苗傅,罪无可赦,已经问斩了。”
郁竺平铺直叙着,在提及“某位贵人”时还似笑非笑。
长公主却如遭雷击,没顾得上这处关窍。
刘正彦?!她简直要气得呕出血来!
仅仅是五日!那个曾信誓旦旦保全她的刘正彦,居然就轻易地熬不住,将她卖了个干净?他难道不明白,唯有她镇国长公主屹立不倒,他刘家父子才能保住一生荣华富贵吗?
不对!
心思急转间,长公主蓦地寒意骤生。
能让刘正彦如此迅速地倒戈,恐怕不只是酷刑难熬,是不是说明在那些朝臣眼中,她这个长公主,已然不再可靠了?!
果然,郁竺像是欣赏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徐徐道:“此外,另有些行事不端的几名官员,也一并料理了,御史台张朴、侍御史王愈、殿中侍御史李孝扬、知事中钱周材等共计二十七名官员,经谏察司详查,其府中皆藏有远超俸禄的来历不明巨量黄金、珍宝,更有贪赃枉法、干预刑狱等实证。陛下震怒,已下旨将他们一并革职,锁拿查办。还有,镇国长公主府侍卫长,因查实曾暗中为苗傅叛军提供军械、传递消息,资助逆党,罪同谋反,已与苗傅一同,判了斩立决。”
第三百五十八章
“你!你怎么敢!”
对方越是神色平静,长公主便越发气得浑身发抖。她刚刚康复的身子本就孱弱,哪里经得住这样剧烈的刺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涌,险些再度昏死过去。
那些人,都是她耗费多年心血,在军中、朝中苦心拉拢培植的心腹。不过昏迷了短短五日,竟就被人一锅端了!
愤怒之余,却也满心疑惑——难道她麾下竟无一个可用之人?五日之间,竟无一人能站出来稍作抵挡迁延片刻?何至于败得这样干净彻底?
仅仅因为她腹中怀的是女儿,他们便这样轻易放弃了?
不!即便诞下的不是皇子,她仍是镇国长公主,是先帝嫡出的女儿。在官家久病不起、朝局动荡的如今,她这个身份本就是皇室的一面大旗,是足够凝聚人心、号召四方的!
那他们又是为何如此迅速背叛了自己呢?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长公主心头猛地一震——不过五日时间!即便郁竺早有预谋、暗中搜集了证据,可调动弹压反对意见、逐一说服或者威逼利诱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再到拿人定罪,这一套动作下来,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利落!
对方犹自轻笑:“殿下何必惊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古来如此。那些人当初聚拢而来,为的就是您腹中的皇嗣,如今梦碎了,自然跑得比谁都快,是不是?”
长公主懒得理会她话中的嘲弄,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冷着脸沉声道:“李嬷嬷在哪里?我要见她。”
她昏迷之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绝不能只听信郁竺一面之词,更不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唯有见到自己信任之人,才能弄清真相。
“那恶仆妄图混淆皇室血脉,以来源不明的男胎替换殿下生出来的孩子,已经被陛下赐了鸩酒了。”郁竺盯着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长公主浑身一僵,怔在榻上,脸上血色尽褪。许久,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滴答答落在锦被上。
先前那些心腹,即便真的或杀或贬,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些许折损,和丢了钱财无甚区别。
可李嬷嬷不同,那是自她幼时便伴在身边的乳母,是她在冰冷深宫中能视作亲人的存在!
“便是她真有换子之心,也未能成事!说什么陛下赐酒?她不过是个寻常妇人,郁相你胸怀天下,竟连这样一个老妇也容不下吗?”锥心之痛,句句泣血。
郁竺竟然有闲心起身递了张帕子给公主,嘴角含笑道:“殿下以为我是在诓骗你?李嬷嬷的野心可比你想象中大多了,区区一个公主乳母的身份,如何能填满她的欲壑?她早想更进一步了。”
“是她撺掇殿下执意要诞下皇嗣,又用些旁门左道的虚幻之术营造祥瑞假象,为的就是将来把殿下生出的孩儿推上皇位。如此一来,她一个仆妇便能借着殿下的恩情母凭‘子’贵,成为我大宋实际上的太皇太后,享尽无上尊荣,岂不快哉?”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殿下必须生出一个皇子,方能与她先前营造的祥瑞相称,名正言顺。于是她暗中指使自己的侄子李牛,在民间寻了个刚降生不久的男婴,只待殿下生产之际,若诞下的并非男胎,便趁机偷偷替换。可惜啊,天不遂人愿,殿下生产时突发血崩,场面混乱,李嬷嬷的手脚只做了一半,便被人察觉了端倪。”
“本相当即派人将她拿下,她见事情败露无从抵赖,倒也供认不讳。供词上写得明白,她早已利用公主府上的金银与侍卫长一同暗中招兵买马,还私下说服了燕王出面,拉拢刘正彦、苗傅等一众将领,意图伺机谋逆作乱!”
“人证、物证、供词样样俱全,殿下还要为她辩解吗?”
长公主先前还垂泪静听着。她当初决意怀孕生子,确实有几分是受乳母日日劝说的影响,乳母盼着她母凭子贵、自己也能跟着风光的小心思,她何尝不知?
可人心都是复杂的,有私心并不妨碍乳母这些年对她的真心照料疼爱,所以郁竺说的这些,她并未觉得惊讶。
只是……换男婴?
长公主心头一沉。乳母当初明明说是托侄子李牛寻来了“转阴为阳”的秘术,能保她诞下皇子,怎么竟是这样偷天换日的法子?
她只觉一阵荒谬又心惊——好糊涂的阿姆!她生产之时必定众人瞩目,这招险棋如何能走?若是一开始就没把握一举得男,何苦要行此冒险之事?但凡提前跟她讲清楚,她有的是办法周旋,总能为这“天命之子”的性别多留几分转圜的余地,何至于落得如今这境地?
可听着听着,郁竺后面的话,却让长公主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
什么?燕王?她那被囚禁已久的长兄赵桓?
长公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人和自己梦境中那个亡国之君联系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正彦明明是当初主动向她这个镇国长公主投效的,怎么到了郁竺口中,反倒成了被燕王收拢的人?他们二人图谋行刺之事,竟还牵扯到了她的兄长?
等等……长公主猛地想起方才郁竺似乎提过一句,刘正彦二人“受某位贵人”暗中资助,意欲行废立之事。
当初她只当这“贵人”指的是自己,可如今听郁竺这般说辞,难道……那位贵人根本就不是她?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长公主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但不过一息之间,她便骤然清醒过来。
不,这绝不是事情的真相。
这只是一个经过编排的故事版本,一个郁竺想要对外宣扬的版本罢了。
旁人真的会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吗?
多半是不会的。
燕王是谁?不过是个早已失势的废太子。他若是真有称王称霸的野心和能耐,何至于蹉跎至今?说到底,不过是个顶锅的罢了。
既然明知道难以服众,郁竺为何还要费尽心机编排这么一出?
长公主敏锐的嗅觉在此刻觉醒了——郁竺的根本目的,从来都不是让世人相信故事本身,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认定,这个版本的故事,是她们二人联手炮制出来的。
只要达成这个目的,便成功了。
想通这一层,先前那些百思不解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为何她麾下的心腹会齐齐倒戈,毫无还手之意?
答案昭然若揭。
在她昏迷的这五日里,郁竺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手段让朝野上下都相信——推出李嬷嬷、侍卫长,再拉上燕王这枚弃子,让他们包揽行刺、偷换皇子等所有罪名,就是她镇国长公主与郁竺共同谋划的。
世人会如何揣测?大抵会认为,她诞下皇嗣不成,偷天换日事败之后,为求自保,便狠心舍弃麾下党羽,以此向郁竺换取一线生机。而郁竺念及皇室体面,或是达成了某种交易,才饶了她这条性命。
至于她这五日的昏迷,在旁人眼中,恐怕也绝非单纯的病重昏迷——要么是早已被郁竺控制,失去了发声的自由,要么是事败之后胆怯心虚,不敢面对满城风雨,索性躲起来避世不出。
这样一个遇事便要断尾求生的主上,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
所以,她的人才会背叛得如此迅速利落。
毕竟,谁也不愿追随一个随时可能为了自保,将他们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主子。
长公主有些脱力地瘫坐在榻上,久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
部众没了,尚可再慢慢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可她作为掌权者的声誉一旦崩塌,便再难有翻身之日。尤其她是个公主——若是皇子,朝臣们向来宽容得多,即便屡屡闹出笑话,也总有一批“忠臣”不离不弃。可她不行,多年苦心经营,如今再想东山再起,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是一种心力上的耗竭,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枯竭,更让她难以承受。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何其不易?为何要对她这么残忍?她与郁竺同为女子,彼此都知晓在这朝堂中挣扎求生的艰难,可郁竺偏偏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权势、声望、亲人……
长公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到底,我不过是败给了老天!若是我生下的是男儿,若是生产时未曾突发血崩,你这些精心筹谋不就全都落了空?你今日能胜,并非手段比我高明,不过是运气足够好罢了!”
郁竺不再看她,垂头一下一下拨着手中早就凉透的茶盏:“殿下生产时的血崩之症我确实未曾料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过程如何,你生下的,只会是个女婴。”
“什、什么?!”
长公主一愣,先前的颓然悲愤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冲散。她怔怔地看着郁竺,愣了许久才堪堪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郁竺终于抬眸,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眼睛:“殿下,这背后的真相,你真的想知道吗?”
第三百五十九章
郁竺既已这样问出口,那真相想必是她难以承受的。
长公主心中涩然,随即又逼着自己从榻上撑起来些许,自嘲道:“你说吧,事到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起的?”
郁竺微微一笑,却并不接着方才的话题:“秦百龄和何仙人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科教局与谏察司眼线遍布大宋二十四路,殿下寻个面首,又如何能瞒得过他们的耳目?不过殿下可以放心,秦百龄的父母我已安顿妥帖,两位老人家如今在东京开了家小食铺子,生意尚可,至今不知其子身亡真相,日子倒也安稳。”
长公主脑中闪过了那个俊俏的少年面孔,二人露水情缘虽然短暂,此刻想来倒是仍有几分愧意——秦百龄确实是个无辜的。她看向郁竺,带着几分复杂道:“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你保全了我的名节,也免得那两位老人家将我视作仇人了?”
“区区一个面首罢了,有何值得大肆宣扬的。”郁竺说着,竟露出几分算得上是俏皮的笑意,“殿下那时声势正盛,地位又尊崇,便是再纳十来个面首,旁人也只敢艳羡,不敢置喙。即便我当初在此事上做文章,殿下也总有别的法子为腹中胎儿寻一个天命所归的身份。因此,我从未想过在这桩事上动手脚,殿下倒也不必谢我。”
她倒是实诚——长公主静默片刻,不知感慨还是什么,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又问:“还有吗?”
“刘正彦与苗傅的异动,我确实也早有察觉了。”
这次,长公主倒未有多惊讶:“是那日你和武松来我府中送安胎金佛时发觉的吗?”
郁竺眸色微微一动:“算是吧。”
长公主长舒一口气,眼底略过一丝了然:“苗傅兵败后,我反复回溯之前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应该便是那时叫你看出了端倪。只是当初我虽然也提防着,却到底心存了侥幸,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你必定发现不了。如今看来,欲行大事,确实半点侥幸都存不得,此事确实是你棋高一着,我愿赌服输。”
她的心绪比起之前已经稍稍平复了些许,但是心中最挂念之事还未有着落,又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李牛是我的人,不,这么说简直玷污了‘自己人’,这就是个泼皮无赖,只能说此人为我所用罢了。”
这话锋转得突然,虽然之前隐隐已有猜测,当真相大白时,还是那么叫人猝不及防。长公主凤目圆睁,惊愕像是控制不住的惯性流露出来:“什么?!怎么可能,他可是李嬷嬷的……”
“是李嬷嬷的侄子,对吗?”郁竺接过话头,“没错,但他同样也是一个赌徒,他在潘楼街欠下的赌债何止千金?李嬷嬷那些三瓜两枣,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你……”长公主浑身一震,彻底明白过来,再次支撑不住,无力地瘫软在榻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些许,死死盯住郁竺:“所以……那日换子的人根本不是李嬷嬷,是你!全是你一手策划的!”
“也不能这么说。”郁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古井无波,“若非李嬷嬷先动了换子的心思,想给殿下换个皇子稳固地位,我又怎会有可乘之机?只不过,她心心念念要给你换个男婴,我却必须防着殿下——防着你真的生出皇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长公主,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似哭似笑的呜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锦被上晕开点点湿痕:“难怪,难怪你笃定我生的只会是女儿,哈哈哈……”
可她哭着哭着,眼泪却渐渐收了,变成了止不住放声大笑,而且越笑越响,笑得肩膀剧烈地颤抖,笑得趴榻上直不起身。那笑声在胸腔里翻滚,呛得她喘不过气,她却仿佛在享受这种窒息的快意,一边大口吸气,一边还要继续笑下去,像是要用这笑声来宣告某种不可言说的胜利。
“郁竺,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很看不起我用皇子来争权的手段吧?可你呢?你最终不也同样在意这个孩子的性别!原来,一个可能危及你地位的男婴,真的会让你如此害怕,让你日日夜夜都在提防我!”
郁竺看着长公主癫狂的样子,缓缓起身走到榻前,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扶正,逼着她看着自己:“殿下,我并不害怕,只是移风易俗难,与其让这个皇子出生后再生出无数事端,倒不如提前处置,省了我后续许多麻烦,何乐而不为?”
“你阵痛发作的那一刻,我已经让人在府外散布了你喜得郡主的消息。你麾下那些人本就有不少对你心存观望之意,我正好借此机会,将我的人手悄悄安插进公主府。等你生下孩子,我第一时间便拿下了侍卫长和李嬷嬷——殿下或许能稍感欣慰,他们到死都没背叛你。”
“不过这也无妨,死人的口供是最好用的,自然是我想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会说什么,后来的事情,殿下也知道了。对了,忘了告诉你,燕王屡次行事不端,已被殿下废为庶人。”
长公主渐渐笑不出来,过往的疑点在此刻尽数串联起来。她肩膀被钳制着,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日的场景——李嬷嬷将稳婆和侍女们都支了开去,而后自己和一个叫兰姐儿的婢女接生下孩子,之后稳婆们又回来了,才看了孩子一眼,外面“喜得千金”的欢呼声就已经沸沸扬扬……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落入了早已布下的网。
“殿下说我今日能胜,全凭运气好,这话我可不敢苟同。殿下之所以会输,是因为除了长公主这个身份外,你一无所有。朝中的声望、军中的力量、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还有真正贴心可用的心腹……哪一样,你能与我抗衡?”
“若是殿下能多些耐心,再潜心经营三五年,凭你的身份与智谋,我未必是你的对手。只可惜,殿下终究是心急了些,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哔啵声和粗重艰难的呼吸。
良久,长公主似乎终于凝聚起一丝神识,她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郁竺方才扶在她肩头的手。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产后的虚弱让她的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你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等毒计,那当初又何必要救我?那神药想必来之不易吧?索性让我血崩而亡,一了百了,你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郁竺被她甩开手,却不见丝毫动怒,慢里斯条道:“其一,殿下生产时若出了意外,即便有太医证明是亡于血崩,我作为当时身在公主府之人,终究难逃谋害皇室的嫌疑,这盆脏水我暂时还不想往自己身上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长公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语气缓了几分:“再者,我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一点旧情的,殿下信不信?”
“旧情?”长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吃吃地笑了起来,眼泪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如今我落得这境地,你的旧情于我而言不过是羞辱罢了!”
“那便随意吧。”郁竺摇了摇头,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淡淡道,“小郡主已被我派人送到宫中,交由孟太后亲自抚养,殿下的过错并不会牵扯到她,您且安心在此好好休息吧,微臣先走了。”
“慢着!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长公主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挣扎的动静——她似乎想从床上扑下来,但又因太过虚弱未能如愿。
郁竺身形顿了顿。她自然知道,长公主问的孩子,不是那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替身,而是那个真正由她拼死生下的亲生骨肉。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榻上那个目光几乎要烧穿她背影的女人,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给出了回答。
“等殿下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我自然会安排,让殿下见他。”
郁竺迈出公主府时,正值午后。东京的夏季天气一向晴好,熏风带着汴河水汽的暖意拂过街巷,抬头望去,天是澄澈的蓝,几缕云絮懒散地挂着。
长公主府朱门依旧,但门口值守的侍卫已换了新面孔,府内不复往日的丝竹笙歌,若市的门庭也冷落下来。
这座曾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府邸,从里到外,已彻底被另一种力量涤荡了。
风从市井方向吹来,捎来隐约的嘈杂。郁竺却想起了昨日在宫中的情景。
慈宁宫中,那位深居简出的郑太后摒退了左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告的神色,拉起她这个臣子的手说道:“郁相,前番青州牌坊之事,还有起初不欲深究刘正彦之事,并非哀家不明是非或是有意偏袒,实在是……镇国长公主数次入宫哭求,哀家自小看着她长大,着实难以硬下心肠……”
郁竺当时便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太后欲倾的身子:“太后娘娘言重了,殿下年轻气盛,偶有行差踏错,太后身为长辈心存回护,亦是人之常情。以往朝中诸多事务多得太后坐镇,庙堂之外又得豫国公鼎力相助,大局方得安稳,日后,也少不得要太后娘娘和国公爷再多多费心。”
她给了太后最需要的台阶,太后也欣然领受。二人之间,仿佛从未有过嫌隙。
这番话,与其说是保证,不如说是安抚,更是交易。
她并非真的宽宏,只是她要让太后看到——她从不赶尽杀绝,与她合作依旧是安全且有益的选择。
同样,这更是做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她处事,有底线,亦有方圆。该收网时雷霆万钧,该了结时也留有余地,既有杀伐果断,也有温情。
是的,温情。
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也吹散了回忆。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方才在长公主病榻前,那句“终究念着一点旧情”,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许连她自己,在那一刻也无法说清楚。
但那又如何?无需深究,更不必为此困扰。
重要的是,这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下,无论出于何种动机,都起到了它该起的作用——给了对手一丝虚幻的慰藉,也在无法处死长公主的当下,一定程度上引导着她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其实,从她在安有仪处问到长公主苏醒的大概时间后便衣不解带在产阁守着开始,到后面说出的那些真假掺半的“真相”,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郁竺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路走到今日,什么都可以算计,朋友、敌人、旧情、新恩,乃至自己一瞬间的恍惚心软,都可以放入权衡的天平中作为砝码。
或许,她应该感到羞耻?若是曾经的她,必定不齿于这些手段,又或者即便做了,也心生异样不适。
但如今她不会,这早已成了一种必要的能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仁慈是奢侈品,纯粹是致命的弱点。可世人偏偏又爱仁慈而纯粹的掌权者,那她,便只能学着去扮演。
通往权力之巅的路本就狭窄,上天给予女子、给予她这种出身背景之人的机会又少之又少。她无法像那些天生贵胄的男子,仅凭血脉或性别,便能拥有广阔的试错空间。她只能将手头的一切,包括先知、人心、情感、道义,都化作可用的资源,步步为营。
至于这过程中,必须割舍的、必须利用的、必须蒙上面纱的……那是代价,是这条路上必须支付的过路费。
郁竺收回思绪,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宣德门前的钟声响了,那声音自带威仪,仿佛能够让人看到殿宇楼阁在明亮的天光下静默矗立的模样。
那里,有刚刚安抚下来的太后,有积压待理的朝务,更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看着,暗暗忖度着。
一局已终,新局方启。
而她,该一头扎进集英殿,去应对那些新的挑战了。
…………
长公主在榻上静养了数日,身子渐渐好转。
窗外的蝉鸣依旧,没有仆从再给她用竿子粘去。“知了知了”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不像往日那样叫人心烦意乱,倒像是芸芸众生喧闹真实的脉动。
这种生命的迹象,反倒一定程度冲淡了她的空虚和恐惧。
她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孩子,那个她曾一心当作筹码、却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孩子。
一种陌生的牵挂,像是藤蔓一样在她沉寂的心房中悄然地滋生。
这感觉让长公主有些无措,甚至有些恼怒于自己的“软弱”。
可转念间,她又“原谅”了自己——李嬷嬷不在了,这偌大的世间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这孩子。或许,这份无端的牵挂只是她在本能地寻找一个血脉作为寄托罢了。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却无法平息那日益清晰的渴望。
她想见他。
可郁竺那句“等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自然会安排相见”又时时萦绕不散——
她想让自己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自己已无力威胁对方,该识趣放手?这本就是事实。
想明白该与她再度“合作”?破镜难重圆,即便自己想要当作无事发生,二人也不可能回到之前相互扶持、亲密无间的状态了。
——进退不得、束手无策,这就是她现在的写照。
思绪如同乱麻,将长公主越缠越紧,梦魇便是在这时趁虚而入的。她有时会梦到秦百龄,有时会梦到苗傅,有时甚至会梦到赤心军那些死去的士卒——奇怪,她分明没有见过这些人,只在兵册上见过名字,但是梦里,他们竟然都有了脸,清晰而痛苦的脸。
她开始夜半惊醒,冷汗涔涔。她终于意识到,那些曾被她轻描淡写决定命运,或利用、或舍弃的棋子,原来从来都不是棋子。
可她,又能如何补偿他们呢?
就在这撕扯和困惑之中,一个午后,一名沉默的妇人抱着襁褓走了进来。
没有通传,没有言语。长公主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去,却意外撞进了一双清澈至极的眸子里。
时间仿佛凝固,一股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贯穿了她。不是凭借容貌,不是凭借印记,而是血脉深处的连接——她瞬间确定,这是她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是极慢极轻地,向着那襁褓伸出双臂,仿佛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
当那柔软而温暖的小身体被放入她怀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而酸楚的热流瞬间淹没了她。
他很好,他安然无恙。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是欢欣,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的庆幸,以及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踏实。
许是“格外开恩”,这母子会见极为短暂,不待长公主再温存,孩子便被匆匆抱走了。
殿内重归寂静,她却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却似乎仍残留着触感的双臂,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破开一切迷惘,升腾而起——
这是我创造的生命。
无关皇权,无关争斗,无关任何外物的赋予或剥夺。
完全是由我的血肉、我的意志、我历经生死锻造出的,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生命。
一种全新的心气,如同春日的藤蔓,从废墟中悄然滋生,顽强地蔓延开来……
第三百六十章
金秋时节,镇国长公主的女儿靖安郡主百日,宫中举行了规模浩大的宫宴。不仅两宫太后出席,宗室中亦有诸多女眷受邀赴宴,譬如庆寿公主,便带着满堂儿孙近三十来人,将宴席衬得热闹非凡。
朝中那些未能参宴的臣子中,有不少都取了宗室女为妻,自然是各显神通,务求从赴宴的女眷口中探得一点细枝末节。
是夜,许多府邸内都上演着相似的场景——夫君殷切地斟着茶,恭恭敬敬地听着自家娘子闲话。
“孟太后真是慈爱,如今连酒都不大饮了,明明有奶娘,却时时要亲自抱着小郡主,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唉,就是郡主和郑太后好像不是很亲近。”娘子抿了口茶,慢悠悠道。
“嗐,谁要听这个!”丈夫一摆手。
娘子睨他一眼:“急什么?也得听我慢慢道来。今日郁相也在,就坐在太后下首,如今是半点也不遮掩了。”
“那位……可出席了?”
“镇国长公主呀?自是出席了,宴席过半才姗姗来迟,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半点也不亲近,我瞧着样子,怕是根本就是没见过几眼。不过她气色倒是颇好,一点也不像受劫之人,血崩多半是假的……哦对了,她与郁相虽不似从前亲密,却也交谈如常。”
“这么说来,当真是已经平安无事了?”
要知道,自公主诞下千金之后,朝野上下便屏息凝神,等待着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发生了蒲田泽兵变这么大的事情,作为背后靠山的公主又倒了,按理说该一大批人头落地,一大批人趁势而起。
可偏偏没有。而且比起前几次的朝堂震动,此次几乎可以算得上风平浪静了,除却几个以贪墨罪名被查办的“公主党”核心,军中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未曾受到牵连。
不仅如此,郁竺也未曾趁机安插心腹。南道都总管刘法请辞后,她仅让宋江代理此职,此人虽然是郁相一手招安,但是论水战,确实也鲜少有人能与他麾下猛将相当,这个安排算是务实之选,再寻常不过。
然而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不少曾经和公主“眉来眼去”过的朝臣们,一面庆幸自己或许已被遗忘,一面又日夜悬着心唯恐自己被秋后算账。
如今宫中既肯为郡主大办百日宴,莫非真是长公主与郁相已握手言和?那公主日后是否还有权势?
虽说他们此前最关键的时刻没有站出来为公主摇旗呐喊,但如果此刻旗帜鲜明地投靠郁相,是不是显得有些首鼠两端了?
一时间,人心揣度不休,更有甚者竟怪起自家娘子昨日未曾多听几句墙角,也好探明那两位贵人究竟说了什么,以便自己好择木而栖。
然而翌日朝会,一切猜测都有了答案——
镇国长公主赵氏爻凰,自请出镇边塞。官家感其志,特破祖制,册封其为“镇西王”,以绥、银、夏、宥四州为其封地,开府置属,掌安置流民、垦荒屯田、修筑城防之权,许以便宜行事。
一时之间,物议如沸。
“女子封王?千古未闻!”
“昔日童阉尚欲封王,长公主以凤身坐镇西陲,封个王又如何不可呢?”
当然,只有坊间最无聊的闲散之辈才会将“女子封王”这类事当作谈资,津津乐道,但凡身处利害之中或者眼界稍宽之人,所关注议论的另有其事——
“绥、银、夏、宥,哎呀呀,那可是不毛之地呀,公主一介金枝玉叶,竟自请前往……”
“是呀,说是就封,实则与流放无异呀!”
这四州地处横山北麓,昔年为宋夏交战的前线,可谓烽火灼地,十室九空。自西夏称臣,四州名义上重归大宋,朝廷便持续迁徙各地流民充边,如今“移民署”的差事也是热火朝天。
然而,说得再怎么好听,都掩盖不了这里现今依旧土地贫瘠、百废待举的事实,不然朝廷怎么会平白给北地移民分钱分房呢?
四州再往西北,便是西凉府、甘州、肃州,这些城池名义上虽仍在西夏治下,大宋却已于临近的山丹之地设立了“山丹牧马司”,西夏李氏王族实际上已经被挤压到最偏远的瓜州、沙州等地。
因此将长公主封于此地,北面尚有郁相的嫡系马三监视着,说得好听是委以守边安民之重任,说得难听点,近乎放逐。
更何况,塞外风沙酷烈,岂是东京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可比的?
但也有见识卓然之士有不同的见解——
“塞外虽苦,却是海阔天空。”
“无论怎样,镇西王能舍了东京的富贵,赴边塞苦寒之地,此等胸襟气魄就非常人可及。”
塞外自然是苦的,但比起东京的锦绣牢笼,辽阔粗粝的土地未必不是可为之土。那里有亟待生聚的百姓、亟待开垦的荒野、亟待重建的秩序……她一个女子可以用“王”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
不过无论坊间如何议论,这些或讥或叹的声音都传不到“镇西王”耳朵里了。旨意下达后的第三日,天空刚露出鱼肚白,一支精简的车队便悄然驶出新曹门。
出去移民署指派的十名官差沿途护送,镇西王几乎是孑然一身,向西而行。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繁华帝京。
朔风如刀,将往昔种种割去,荒原之上,将有长河落日相伴。新的故事,也会在那片风沙弥漫的天地间重新起笔。
…………
隆冬来临之前,金国派遣的贺正旦使乌林答赞谟再度抵达东京,除了例行的貂皮、东珠等贡礼外,他还带来了提举盟约司马扩的一封亲笔书信。
郁竺与礼部官员设宴款待。这位乌林答赞谟算是老熟人,自金国攻克上京后,辽金彻底决裂,他便不再奔波于两国之间,转而专事对大宋的外务,故而今年到得格外早。
席间,乌林答赞谟对东京的繁华不吝赞誉。
他此前只到过登州,此番初入汴京,简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言谈间,先是盛赞如今驻金的李清照等人风采卓然,又赞使金三百医官医术精妙,更是将皇甫端誉为能使牛马起死回生的“兽神”。
直至酒酣耳热,乌林答赞谟方才“图穷匕见”,婉转恳请求郁竺将皇甫端再留金国一年,并增派医官数目至八百人。
如此条件,郁竺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两句颂词就飘飘然答应,却也不便直接驳斥,伤了和气。她略一思忖,在回赠金国的礼单中添了不少将作监精制的珍玩,又私下赠予了乌林答赞谟若干科教局的新玩意儿。
乌林答赞谟倒也知趣,见好即收,未再多作纠缠,宴会算得上宾主尽欢。
及至散席,郁竺回到集英殿,摒退左右,方才就着灯烛,拆开了马扩那封自北地辗转送来的信——
马扩在信中禀报道,今岁年初,大宋使团携往金国的书籍、字画及各类精巧器物,已在金国上层掀起不小风潮,金主虽未明言表态,但其宗室贵戚间已悄然兴起收藏宋人名画、品谈诗词的雅尚。
自李清照等人北上后,更是常出入宫廷讲学授艺,金国王妃宫眷受其熏陶,仿作汉诗之风日渐盛行。
九月之初,上京城内新筑起一座高楼,名曰“秦楼”,楼中形制格局、陈设器物,乃至歌舞乐曲,皆刻意效仿东京樊楼,引得金国权贵争相前往,一时盛况无两。这自上而下的慕华之风,已然浸染金国上下。
另有一事值得称道,北地混同江附近的大片黑土,经大宋僧人勘探,证实适宜种植稻谷。阿骨打闻讯后下令试种一季,收成竟与中原熟地相差无几。如今,已有少数金人迁回北地,专事稻谷耕种。
商贸方面,秦氏商行在北地的扩张迅猛,大宋货物在金国备受追捧,价值不菲,一面南边带来的玻璃镜,便能轻易换得三根上好山参,一匹江南锦缎,更是可换得十张无瑕疵的毛皮……
——这封信能由乌林答赞谟带出来,自然是经过金廷的审核的,信中也未说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是大宋使团带给大金的正面影响,即便不乏“糖衣炮弹”的嫌疑,阿骨打也挑不出半分差错。
如此看来,大金确实如期处于“变革”之中了。这也难怪乌林答赞谟在席间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些礼物他带回金国售卖,定能大发一笔,看来国家利益还是比不上个人利益。
郁竺会心一笑,又仔细捻了捻那封绢书,细微的滞涩感自指尖传来,与光滑的绢面略有不同。
她心下了然,自身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陶罐,拿回案前,揭开蜡封,将半罐色泽沉郁的棕褐色药液倒入一个浅口白玉盘中,而后回到灯下,用竹镊夹起那方绢书,缓缓浸入药液之中。
棕褐的药水迅速濡湿了细密的绢帛。
起初并无异样,约莫半分钟之后,绢书上那些字里行间的空白之处,开始一点一点、由淡至晰地浮现出深蓝色的字迹来。
第三百六十一章
这是科教局传递密信惯用的手段,书写之人用绿矾配水写就,晾干后字迹消失不见,阅读之人用五倍子水浸泡便能显形。
此次马扩使金,本就是抱着打探金国最核心的机密去的,故而传书回来,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关键内容,必须谨慎再谨慎,否则一旦泄露致使两国关系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历史上,无论是赵佶授予金国叛将张觉的任命诏书,还有赵桓意图策反金使萧仲恭的密信,被金人截获之后,都给大宋扣上了背信弃义的罪名,也为金军的长驱南下提供了借口。
郁竺引以为戒,二人商定了这套传信之法。如此一来,即便金人心中存疑,也绝不敢轻易用五倍子水浸泡密信,因为经此处理的书信会被彻底破坏,再也无法复原。损毁使节书信,在两国邦交往来中是极大的失礼之举,以金国眼下的底气,暂且还没胆量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约莫小半刻钟后,绢布上的字迹已尽数显影。
郁竺用竹镊小心翼翼夹出,平铺在竹盘之上。绢布上,两种文字交错排布,看着叫人眼花缭乱,可上头所载的讯息却像流水般淌进了她的眼底——
阿骨打身体已经显露出了颓势,自攻克上京后,旧伤复发的他卧床月余,虽经医治暂无大碍,精力却远不如前。正如他自己所言,从前即便通宵达旦畅饮三日三夜也不觉疲乏,如今却时常需要静养调理。
但这种身体上的衰败并未消磨他的意志,反而催化了他的野心,或者说是一种时不我待的“急切”。
耶律余睹投降后,阿骨打在摇摆了许久的西征和南征之间选择了前者,誓要擒获天祚帝耶律延禧。马扩在信中判断,他是想在有生之年亲手了结与辽国的宿怨。
阿骨打亲率大军西征后,谙班勃极烈吴乞买便留守上京,主持国内一切大事。
随着金宋交流日渐深入,汉人的嫡长子继承观念也开始在金国高层中流传开来,嫡长子完颜宗峻野心更甚从前。为了证明自己,他不顾箭伤执意要求随同西征,但是阿骨打顾念他的身体,并未允许。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父死子继,既得利益者吴乞买自然还是兄终弟及旧制的坚定拥护者。二太子斡离不早年随着吴乞买征战,二人情谊甚笃。自宗峻与吴乞买的冲突日益加剧后,斡离不便果断站在叔父一边,与长兄的关系也随之紧张。
马扩提到一个细节——今年秋狩布防的议事时,宗峻提出要较以往游弋的老哈河一带往西推进三百里,吴乞买以不合旧例为由委婉驳回,宗峻年轻气盛,当场争执起来。斡离不见状,对宗峻笑道:“长兄还是在家好好养伤,布防的事听谙班勃极烈的罢。”一句话将宗峻气得几乎晕厥过去。
但宗峻也并非毫无依仗。国相完颜撒改老谋深算,虽说名义上不反对吴乞买执掌大权,但是暗中对于宗峻却多有回护。此次西行,其子粘罕随阿骨打出征,撒改便有意让粘罕扶持、拉拢更多倾向于宗峻的年轻将领,将战功和兵权分给这些人,也是在为宗峻未来称帝积累更多的政治资本。
只是这么一来,也叫粘罕与斡离不之间原本亲密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这二人原本都是金廷的“亲宋派”,都对汉文化都抱有浓厚兴趣,但如今因所支持的对象不同,裂隙渐生。年初,李清照带去了大批典籍,马扩原本根据书籍的种类进行了均衡的分配,但是粘罕却暗中动了手脚,将一批农书和医书留给自己,将一些佛经、杂记分给斡离不,令斡离不深感不快。
再说粘罕,他本人对于大宋的态度也非常微妙。
马扩提到了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细节。如今金人的士兵已不像从前那般随意掳掠羞辱妇女,金廷设立了军伎营,中高级军官尤为喜爱流连于此,并以此为荣;相反,欺辱普通的妇女被视为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吃野食”行为。
朝廷也乐于见到这种风气的盛行,一来军伎营由朝廷开设,收入归国库所有;二来也能减少这些大头兵有时候太过肆无忌惮的行为引起的不稳定因素。
但粘罕却十分“守旧”,他不允许麾下士兵如此流连声色场所,反倒鼓励他们保持野蛮之气,在他的军中,烧杀抢掠是会被嘉奖的。
可另一方面,粘罕自己对汉文化又格外热衷。未曾西征时,他便刻意结交马扩,时常请其宴饮,并向其借阅书籍誊抄,还在家中设立了藏书阁,更是请宋使团中的文士、医官教授麾下将领文化知识与医术。
马扩本身在郁竺的授意下,就有意结好权倾一时的完颜撒改一派,自然借着自己“提举盟约司”的身份,在火器分配、医官救助等事务上,对粘罕与宗峻的联军多有倾斜。一来二去,二人如今关系竟然相当不错,据马扩自己所说,是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马扩对粘罕仍抱有着戒心。他认为此人“所图深远,非善与之辈”,并对郁竺直言“粘罕只允许自己和心腹接受教化,且有意让麾下的大部分士卒保持野蛮,如此心机,不得不防”
——嗯,郁竺也深以为然。
回到书信本身,马扩在最后简述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自大部队西征之后,他便留在上京,受粘罕的委托教导宗峻之子完颜亶。这小皇子天资聪颖,正处于咿呀学语之时,同时学着汉话和女真话,领悟极快。今年中秋,金廷举办宴会,内侍呈上一盘荔枝煎,吴乞买和许多宗室贵戚皆不识此物,面面相觑,完颜亶却先用清晰的汉话说道“此乃荔枝,生于南国”,随即,又用女真话向吴乞买解释了一遍,语惊四座……
郁竺将绢布投入炭盆,火焰舔舐着布料,很快便将其上的字迹化为灰烬。
马扩的传信虽然都是一些零碎的细节,但是却透露出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讯息,譬如,阿骨打西征的决心、宗峻与吴乞买的派系分化、粘罕深藏的野心……
但无论金人内部局势如何变幻,对大宋而言终归是件好事。
阿骨打的西征之举,固然给了北辽喘息之机,却更是大宋为自己争取到的休养生息的时间。郁竺不便给马扩回信,却相信这位得力干将定然懂得如何因势利导,推动金人内部的分化,继而为大宋寻觅可乘之机——这是一名优秀的使者应该做到的,而马扩,正是这样的人。
北面,萧德妃与耶律大石正在为新兴的大奚国焦头烂额。如今的大奚国堪称兵强马壮,有郭药师的八千怨军与萧干的一万六千奚族精锐,两万余兵马横亘于燕京箭笴山,简直是在北辽的心腹插了一把重剑。
不过奚国看似强盛,内部实则并非铁板一块。
当初郭药师决意投宋,在边境徘徊数日,宋境关隘紧闭,看似拒不纳降,实则是郁竺暗中运作,命呼延灼秘密接应,并传达“朝廷密旨”,授予其“大宋北道行军司马”之职,并令其潜入奚部,与萧辂互为表里,共同肩负“助宋立奚,以制北辽”的使命。故而,在奚国内部,郭药师与萧辂实为利益攸关的“宋系”一派,而真正的奚人领袖奚王萧干则自成一派,双方隐有制衡之势。
当然,郁竺并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萧辂与郭药师的忠诚度上,乱世之中,人心向来不可靠,她掌控奚国的关键在于扼住了粮秣。
土地资源是立国之本,箭笴山弹丸之地,何以供养两万大军,维系一国消耗呢?故而,大奚国虽号称自给自足,但其绝大部分军需粮草,实则依赖大宋通过幽云地区的密道予以接济。一旦奚国生出异心,大宋只需切断粮草供应,便能使其不攻自破、自生自灭。
整个北方的局势趋于安定,对宋而言是个一举多得的好时机。军事上,老将种师道得以操练所部北道军,巩固边防,以逸待劳;朝政上,郁竺也已经清扫了大部分目之所及的障碍,能够腾出手来革除积弊,提振民生。
…………
崇统三年的新春,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到来。
公主远镇西陲,官家圣体欠安,郑太后潜心礼佛,宫里往年那种笙歌不断的热闹景象,好像随着这些人事变化悄悄收敛了起来。
不过,东京城上百万百姓可没闲着,他们的热情和好奇心,早就找到了新的去处。
去年首届“万国博览会”的盛况还历历在目,今年自正月起,酸枣门内那片广阔的空地再次成为了全城的焦点。
正月初三一早,但见门内彩棚如云延绵数里,各色旌旗招展,仿佛一夜之间平地升起了一座万国商城。
刚刚参加完大朝会,尚住在班荆馆的各国使臣和随行的商人被获准在这里摆设摊位,展销自己国度的奇珍异物。许多去年已大开眼界的百姓,今年更是期待满满,扶老携幼地竞相涌入彩棚。
与去年相比,此番博览会规模更为宏大。不仅保留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进口珍奇区”,更新设了“大宋名产区”。区内,丝绸、瓷器、漆器、精铁器物、书籍,乃至品类浩繁的茶叶,都分门别类设了专区陈列。光是茶叶一区,便让无数土生土长的东京百姓啧啧称奇——原来除了平时常见的团茶、散茶,还有绍兴府日铸茶、益州路蒙顶茶、江南各地的草茶……展区内不仅使团的番人商贾流连忘返,连许多宋人自己也头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天朝物产之盛”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但凡对近年海贸风向略有了解的人都能猜到,此次朝廷特意增设并大力宣扬这“大宋名产区”,可并非仅为彰显物阜民丰,而是另有深意的——
前年,芦眉公使焦万尼为自己国家争取到“瓷器西售总代理”的资格后,三艘巨舰满载着瓷器犁开碧波扬帆西去,大宋与万里海西之间的这条新商路便如同被注入活水的河渠,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奔涌起来。
焦万尼船队运回芦眉的首批宋瓷,就在神圣罗马帝国引发了疯狂追捧。据说,一套磁州窑带有喜庆纹样的大盘子,竟然是如今当地富户结婚时用来彰显体面的重礼,更不用说那些更精美的官窑卖到了何等天价。
这样丰厚的利润,再加上“独家代理”的商业模式,极大地刺激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其他势力。未被“总代理”条款束缚的丝绸、茶叶、漆器、书籍、精铁等无数商品成了待开发的宝藏,吸引着更多西方商团甘愿冒着海上风浪的危险向东探索。此次抵达东京的贺正旦使团中便不乏此类人。
故而,眼前这片琳琅满目“大宋名产区”,与其说是展会,不如说是面向他们布置的一场供货会。
第三百六十二章
时近午时,酸枣门内人声鼎沸。
杭州茶商林明止的茶摊位于“大宋名产区”的东北角,位子不算顶好,布置得却清雅。但见一张素木长案上,各色茶样用青瓷小罐分装陈列着,旁边的小泥炉燃着松枝,银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水汽从壶嘴里氤氲出来袅袅升腾着。
加上林明止本身面容姣好,一身素色杭罗褙子清雅,发髻间仅簪一支羊脂玉簪,在周遭珠光宝气的商贩中,竟有几分昔日太上皇盛赞李师师的“清韵”。
不少游人驻足于此。
林明止心念一动,有意展露一手,便将茶粉投入盏中,执壶高冲,同时手持茶筅快速击拂,盏中顿时沫饽涌起,色白如雪。一股茶香混合着隐约的花果香气弥散开来,引得围观者纷纷吸气称赞。
人群中,一位高眉深目的中年番商格外瞩目。他见游人纷纷向林明止讨茶试喝,也顺势挤上前,趁乱取过一杯。乌润的茶汤入口,竟全无半点涩意,片刻后,舌尖反倒生出柑橘的清甜与兰花的幽芳。
番商不由得双目一亮,大为惊艳,连忙拨开人群,凑到林明止面前:“这位娘子,此物香气特别,何价?”
他的汉话生硬,还夹杂着一些手势,堪堪能叫人听懂。
近来东京城番商往来不绝,林明止早已见惯不怪,浅浅一笑道:“客官是哪国贵客,怎么称呼?”
“我是来自勃艮第王国的使者,你可以称呼我为纪尧姆。”
林明止心里有了数,又笑了笑,尽量说得简单易懂:“纪大人果然好眼力,此茶是本茶坊新制的蜜兰香,整个大宋也只有我一处有,产量极少,一两茶,需三两银。”
纪尧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连摇头:“哦!太贵了,太贵了!即便是香料、丝绸,也没有这样的昂贵。”
他本想着此茶味道特殊,他们那里的贵妇人午后都喜欢配着甜腻的杏仁膏与蜂蜜点心饮用一些东方饮料,若能将这解腻的香茶运回国去,一定能卖得非常不错。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茶的价格差不多是普通茶叶的数十倍了,实在超出预期。
周围的大宋游人也被这高价惊住,议论纷纷,有人凑上前笑道:“娘子,这茶也忒贵了,方才分得太少,还没尝出滋味,再给我们尝尝呗?”
林明止也不吝啬,取来一套新茶具,沸水冲注间,醇厚的花果香也愈发浓烈。
她将茶盏一一递到众人面前,笑盈盈道:“价高价低,口舌为证,诸位尝尝便知是否值得。”
众人品尝过后,纷纷交口称赞,可那令人咋舌的价格,依然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多是赞叹一番便散去了。倒是又有几位番商被茶香和人气引来,围着摊位打量,学着样子讨茶品尝。
他们的反应倒是与纪尧姆初时差不多,先是眼中放光,低声用异邦话互相交谈了几句,可一旦通过译官问明价格后,脸上又显出了为难之色,在摊位前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向了其他摊位。
纪尧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甚至故意将茶盏端到鼻下又嗅了嗅,仿佛在挑剔着最后一点不足。待那几位番商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他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这茶味道是有些特别,但三两银子还是……”
林明止一直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此时见他终于开口,心中有了点底。但她并不着急讲价,反倒是带着几分推心置腹道:“纪大人,若我没猜错,您购买这茶并非为个人享用,应当是想为您的领主或某位尊贵的夫人带回寻一份独一无二的货品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在丝绸区激烈争论的番人,然后又重新聚焦到纪尧姆脸上:“纪大人,实不相瞒,我这蜜兰香一年只得五十斤,若您今日能全部吃下,我林明止愿与您立下契书,三年之内,我名下茶行绝不再将此茶售予任何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商团。换言之,在您的家乡,三年之内,这蜜兰香都是只有您才有的独一份。”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位纪尧姆的故国勃艮第王国是属于神圣罗马帝国,方才来品茶的那几个番人,林明止虽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从纪尧姆的脸色来看,不难判断出他们同样来自神圣罗马帝国。
要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可谓是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庞大的国家由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王国、主教区、自由城市组成,皇帝并没有什么实权,国内纷争不断。此次借着贺正旦的名义,更是派出了十几个商团来大宋争抢不同的商品代理。
但代理权如今是很值钱的,除了芦眉人抢占先机已经拿走的瓷器类,像茶叶这样的大类商品,勃艮第王国这种规模的势力想要独吞下在整个海西的代理,基本是不可能的。
林明止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安排,据说这些天番人们和郁相还在谈判着,但朝廷与郁相的考量必然更深,在出现一个难以拒绝的天价或找到最稳妥的合作伙伴之前,恐怕不会轻易放出这块肥肉。正因如此,她这份具有排他性的协议,在眼下才显得格外诱人。
自然,林明止也不会做亏本生意。她的要价不低,若能借此锁定一个稳定渠道,一举买断她接下来三年的全部蜜兰香,对她而言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便过几日,朝廷真的拍板了茶叶的总代理,且得主并非勃艮第,但她与纪尧姆今日所签的契书是在代理权确定之前的,依然具有效力。到那时,这份契书,反而可能成为纪尧姆从其他强大的竞争对手的指缝中,艰难分得一杯羹的唯一机会了。
抛出条件后,林明止便不急不躁地擦拭起茶具,她相信这个番人无法拒绝自己的条件。
果然,短暂的沉默与权衡后,纪尧姆脸上露出了一种决断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生怕自己会反悔般,快速说道:“好,一言为定!一年五十斤,三年共一百五十斤,我全要了。请娘子即刻立下契书,我们银货两讫!”
契书是在市易务监官的见证下签订的,林明止先在契末卖方名下签名,随后取出一枚寿山石私章钤于姓名之上,纪尧姆则用随身携带的羽毛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一枚雕刻着家族纹章的铜印。
最后,监官取出一枚青铜官印,在契书留出的官印位置及骑缝处落下了红通通的、方方正正的六个篆字——汴京市易务印,意味着这份跨国契约获得了大宋官方的认可和保护。
契书一式三份,林明止、纪尧姆各执一份,市易务留存一份备案。手持属于自己的那份契书,纪尧姆感觉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林明止也长舒一口气——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她每年都将有一千五百两白银的稳定进项。
有时,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
大前年,她还是一个被人嘲笑守不住家业的孤女。前年,她将全部茶引在潘楼金银铺抵押,贷得三千贯钱,大胆扩产茶园,才得以凑足五百斤茶叶,搭上朝廷组织的联合海运船队。
去年一整年,大宋货物在海外需求激增,茶叶更是炙手可热,搭上这股东风的林明止,不仅提前还清了贷款,更有余力进一步扩大生产,并根据番人口味的差别,焙出不同口味的茶叶,譬如,日本、高丽的客商偏爱茶的涩味,而更远的海西诸国则更青睐甘醇顺滑的口感,这款让纪尧姆倾心的蜜兰香,可以说就是她专门为海西番人定制的茶。
其实,放在几年前,林明止这样的小商人绝无可能对万里之外的市场风向这么了如指掌。
转机发生在去年年末。
十一月中旬时,不少商人都收到了来自朝廷的邀约,郁相要举办一场“劝业褒功会”,旨在表彰那些在开办工坊、开拓海外贸易中为朝廷做出贡献的商人。
市农工商,“商”向来是社会的最底层,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接到邀约后,商贾们激动不已,纷纷动身进京。林明止也在其中。
到了京城后,林明止才发现,与会者不仅有富甲一方的巨贾,更多的,则是像她这样刚刚崭露头角的中小商户。
尤其令林明止惊讶的是,褒功会并不是简单地在开封府衙草草举办了事,她竟然真的得以进入宣德门,站上了文德殿的丹墀之前。而且,是郑太后亲自为她簪的花——这是以往登科进士才能享有的荣光,如今却降临在她这个商贾女子身上。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当商人的贡献被朝廷公开认可,社会地位肉眼可见地提升,紧闭的讯息之门也随之敞开。以往对商人爱搭不理的官员,如今也愿意主动结交,透露些政策风向,甚至连一些清流文士的雅集,也开始向他们发出请柬。
突如其来的“体面”并未冲晕商人们的头脑,他们是大宋最精明的一群人,自然要想方设法维持这种“体面”。
于是,商人们自发组建起同盟,维护大家共同的利益,例如在本次万国博览会上,丝绸商、瓷器商和林明止这样的茶商便自发形成了“海贸盟”,他们共享着番商情报,协调对外出售的价格,甚至在对方资金周转不灵时互相担保借贷,目的就是一致对外,将利润尽可能多地留在大宋的土地手中。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商贾从“贱”变得“贵”。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中书省,政事堂。
蔡京主政时,这里曾经是帝国最核心的议事场所,能进入这里的,通常也只有宰执级的官员。堂前设一张紫檀镶玉太师椅,下首左右各列数只锦缎绣墩,若有六部尚书、侍郎临时奉召议事,往往只能在一旁站着。
自从郁竺主政后,或者说,自长公主离京郁相独当一面后,这位素来爱出新意的宰相在这政事堂里也折腾出了新的花样——她让内侍省寻了一张宽大的梨花木长桌,足能容下二三十人同坐,每五日一次的常例议事,除了宰执级官员,各部尚书、侍郎也被要求参会,美其名曰“长桌会议”。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尚书、侍郎们有了更多议政的机会,自然个个乐见其成。
不过今日,政事堂好像格外热闹,连科教局、市舶司的主事们也来了,长桌的尾巴上又临时添了好几只绣墩,才勉强让众人尽数落座。
户部尚书梅执礼显然是提前得到了风声,待人一到齐,便一脸喜气洋洋:“郁相、各位同僚,去岁迄今,海贸之利远超预期。自芦眉人焦万尼将瓷器运回海西后,获利之巨叫其国中贵绅无不心动,几乎是罄囊押注,去年冬月至今,仅瓷器一宗,经登州、明州、泉州三港市舶司出港的货值,便已两倍于前年海贸岁入总和了!”
话音刚落,堂内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梅执礼在户部当了许多年差,往年的年关总被各衙门追着要银子,左支右绌、处处为难,今年总算扬眉吐气。
这海贸兴盛,固然离不开郁相力排众议倡导的结果,可他这个“大管家”居中调度、用心经营,也是功不可没的嘛!
想到这里,梅尚书不禁带上了几分得意、几分吹捧,又道:“郁相当初远见卓识,只许海西番人以金银交易,如今白银黄金如百川赴海,源源汇入我大宋国库。据太府寺核计,京师银库去岁新增的储银,足抵政和五年以来的储银之和。此前因为交子稍溢,朝中、民间多有隐忧,如今得此亿万实银为砥柱,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了。”
在座的多有其他部门的长官,虽说对财货利弊不算精通,但大多亲历过蔡京时代滥发交子的乱象,那时“丰亨豫大”的口号喊得好听,实则物价飞涨、民生凋敝。如今虽也知道海贸挣钱,但亲耳听得国库如此充盈,自然更惊叹于这实打实的兴盛,纷纷交口称赞起来。
“哎呀,这番舶云集,珍货流通,四夷慕利而趋附,真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所言极是!这实银入库,军心才能安,早年间西北用兵,粮饷转运何其艰难?那所谓盛世不过是虚火,若真能有今日之蓄,何至于让将士们有时饥寒呐!”
没有人不喜欢听吹捧,郁竺自然也是兴致高涨,忽然又想起一事,转首问向坐在下方的荣国公钱忱:“如今朝廷与番邦通商,除了金银货物,他们还肯接受其他支付之物吗?”
钱忱心中一惊。钱家在海外设有商行,他本人又掌管着市舶司,自然知晓不少旁人未曾注意的内情,没料到郁相竟如此敏锐,一下问到了关键处。
他不敢怠慢,连忙欠身如实答道:“回禀大人,我大宋铜钱、银锭,因成色足、信誉昭著,在海外诸港的交易之中被番商默认为通行结算之货,这倒不足为奇,譬如高丽、日本等地,民间也乐用我朝铜钱,其国中自铸之钱反遭冷落。不过更值得称道的是,如今不少海外商户,也愿以交子兑付货款,虽未如铜钱、白银那般广为流通,但像我们钱家,还有东京吴家、河东秦家等大商号付出的交子,番人也是肯收的。”
钱忱虽为国公,实则只因是庆寿公主之子才得此爵位,并无什么政治地位,往日里政事堂议事本无他置喙之地。今日郁相特意将他召来,原以为不过是因涉及海外通商,让他当个摆设旁听,没曾想竟真能插上话,且所言之事还引来了满堂关注。
话音刚落,议论声便四起。再迟钝的人,都从钱忱的话里嗅到了可乘之机,只是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最终还是性情耿介的宇文虚中按捺不住:“若番人肯收交子,那朝廷只需不停地印制交子,岂不是能源源不断地从番邦换取货物了……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郁竺笑瞥了他一眼:“原则上确是可行。”说罢,并不深入,只是话锋一转,“但此事急不得,如今番人肯用交子,多半是因为我大宋国力昌盛,赖不掉他的,但如今大宋的这点信誉,还没到能无节制透支的地步,若是贸然印行交子,只会失信于诸国。”
“待日后,我朝国力足以召集万国订立盟约,使交子可与黄金等值相兑,为天下诸国所共认、通行无阻,那才是可适度加印交子之时。不过眼下,我有更紧要的事要与诸位商议,也是今日召大家前来的缘由。”
众人心神一凛,将那点取巧的小心思放到旁边,知道今日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腊月里,郑太后在文德殿举办的劝业褒功会,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我知道朝中对此已有不少议论,但今日召集诸位,却是想更进一步,颁行《劝商崇功令》。此令具体条文,翰林学士仍在草拟之中,不过最核心的一点现在倒是可以说与诸位,便是商人可凭海外贸易额、工坊规模、雇佣人数等指标,逐级换取劝商郎、崇功尉、兴业伯等勋爵,这些勋爵虽无军政实权,却可享有见县官不拜、子女优先入读新式算学、工学学堂等权,诸位以为此事可行?”
果然是石破天惊的提议!
今日来议事的,本就是朝中旗帜鲜明的郁派官员,堪称整个大宋最激进的改革中坚力量,饶是他们,听到这样的想法也不禁咋舌,不少人甚至低声议论起来。
“此前劝业褒功会虽已破例提升商人地位,终究是一时之举,若行此条令,便是于国法之中明定商人的等级名分,此举太过激进,是否观望些许时日?”说这话的是李纲。
宇文虚中也随之附和:“李中丞所言极是,此举若行,无异于让商贾子弟仅凭家资财势,便能与饱读圣贤书的士子平起平坐……千年儒家秩序一朝更易,只怕会引发朝野上下剧烈震动啊!”
就连一向力挺海贸、饱尝通商之利的梅执礼也有些惊讶:“商人逐利乃是天性,若真颁此令,百姓怕是会一窝蜂弃农从商,可粮食是国之根本,民之立命所在,若耕地抛荒,一旦遭遇灾年,恐生饥馑之乱,动摇国本啊……”
郁竺听着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并无怒色,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们顾虑的皆有道理,今日召集诸位议事,正是要将这些漏洞一一补全。”
“梅尚书,烦请你令户部即刻着手,会同司农寺、转运使司,普查天下耕地,划定永耕定田,凡是在册良田,一概不准改建成工坊商铺,违令者从重治罚。同时推行劝农奖赏之制,农户但凡垦荒拓田、粮食高产,官府便颁授耕绩牌匾,凭此牌匾可免赋税,其子女也能优先入官学就读。”
“宇文尚书,礼部同步修订学制与科考章程。商人子弟虽可优先入学新式算学、工学,但科考仍分士科与实业科两路。士科沿用旧制,专选朝堂理政之才,实业科则授予技术官职,分派到科教局、市舶司、市易司等衙门任职。如此一来,既不辜负寒窗苦读的士子,也为实业人才开了晋升门路。此外,详细划定商人勋爵的特权,仅有我此前提到的部分优待,无饷可发,避免以财买官之嫌。”
众人心中稍定——所幸,郁竺从来都不是刚愎自用之人,是能听得进异议的。
只是,目前看来,她也仅仅是“听得进”而已,若要说服她彻底改变自己的想法,显然有些困难。
再劝,有用吗?众人面面相觑。
李纲沉吟片刻,仍是忍不住道:“郁相思虑周全,李某佩服,只是仍有一事不明。说实话,商贾之业不过是将货物从一处运至另一处,虽能充盈国库,终究是转徙之利,并非不可替代。若徐徐图之,待民心适应、秩序稳固再行推广,岂不是更为稳妥?何故如此着急抬举商人?”
郁竺却摇了摇头:“伯纪所说转徙之利,恕我不能苟同。《劝商崇功令》要扶持的商人,实则分为两类,一类是凭海外贸易额立功者,一类是开办工坊、革新技艺者。前者,是将番人的银钱运到我大宋来,后者是凭空创造出可以赚银子的商品。”
“方才梅尚书顾虑百姓弃农从商,可诸位忘了,此次劝业褒功会褒奖的苏州吴氏布坊,便是研发出提花新机,让织布效率较往日翻了数倍。只要我们划定永耕定田,保证耕地不少,何愁不能靠着机械,让一个人抵得上往日三个人的劳作?如此一来,既有人专心务农,也有人投身实业,各司其职,各展其长,国计民生方能相得益彰。”
李纲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他自然明白郁竺的深意——当初她还是个小小承旨时,他与刘锜登门拜访,第一次听闻她的“开源”之论,便已惊为天人。正是这份超越时代的远见,让他坚定不移地站在郁竺这边,成为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
如今,她当年的畅想正一步步变为现实,海贸兴盛、工坊林立,大宋已然焕发出新的生机。
可即便如此,李纲仍觉得今日推行《劝商崇功令》的步子迈得太急,仿佛背后有什么无形的压力,推着她必须尽快行事。
第三百六十四章
郁竺见李纲神色变幻,知道他心中仍有顾虑,并未再争辩,转头问唐恪:“当初定下的更化四策,第一策便是精简机构,唐尚书,吏部牵头核查的冗余官职,如今可有了眉目?”
此言一出,政事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方才还围绕“抬举商人”争论不休的众人,纷纷收了声,神色凝重起来。
官职改革这事,就像在众人头顶的风筝,看得见摸不着,飘了许久,始终没落地。从童贯倒台再到长公主出塞镇西,朝堂格局几经变动,官员却未曾有大变动。
人人都知道知道郁相早晚会动手,人人也都知道这“冗官”早晚要整治,可真摆上台面,依旧让人有些始料未及。
唐恪只当看不见众人各异的脸色,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册子,再戴上科教局新制的阅书镜,一板一眼道:“经吏部会同三司、御史台详加核查,目前厘定出首轮应予裁汰、合并或转化的冗余官职共三百余员。”
“这些冗官主要分为三类。其一在三省六部之中,我朝沿用旧制实行官职分离,致有居其官不事其职者十之七八,如中书省检正诸房公事下属,有主书、令史等文书吏员超额达四十余员,终日里只负责文书往来,毫无效率;再如门下省起居郎、起居舍人近年来也多成虚衔,人员庞杂,多不行执笔之事;六部之中也是如此,如工部掌管山泽苑囿的主事、令史有三十余员,然而实际职事多为地方监司代行,本部诸员几乎无公务可做。”
“其二,为恩荫泛滥所生之冗。恩荫本为皇恩浩荡,然而今日已失其度,宗室及外戚子弟尚在襁褓便可授环卫官,从此占编食禄,终身无役。此外,因后妃受册、大礼奏荐等名目荫补入仕的东头供奉官、西头供奉官等也有上百人,如今安置无门,实则冗散。”
“其三,是事毕而衙不撤之冗。如熙宁年间为推行新法所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其勾当公事、主管文字等三十余员早已无事可办,又如都水监下辖部分河道的勾当公事,河道既平,勾当官却仍在,也有五十余人。若能削减,每年可直接为国库节省开支逾八十万缗。”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浮于表面的冗员,将其清散之后,衙门叠床架屋、权责交错之患仍是革新的重中之重。如审官院、流内铨、三班院与吏部,太常寺与、太常礼院和礼部,将作监、军器监和工部等等,均是可以以实并虚、权归一部的,此前三司已并入户部,成效斐然,这些衙门的合并势在必行,想来郁相胸中早有成算。”
唐恪一口气说下来,仿佛裁撤冗官如同清扫庭院落叶般简单,政事堂内却瞬间激起了层层波澜。
“唐尚书所言固然有理,可是如此大刀阔斧,牵连太广,百余员官职,背后便是百余个家族,数千口人丁,骤然裁撤之下若是安置稍有不当,只怕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是小事,动摇朝廷根基才是大事啊!”
“正是,更何况牵涉这些宗室勋戚,若是处理不当,极易被有心人指摘为朝廷刻薄寡恩,更有甚者会借题发挥,把矛头引到官家身上。”
“可冗官之弊已然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若非近些年一直靠通商赚了些银两填补亏空,朝廷早已支撑不住,边防军需、民生赈济又该如何维系?”
有支持有担忧,争论声此起彼伏。
郁竺静静听着,待到议论声稍歇,这才道:“诸位所虑皆有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推行《劝商崇功令》。”
此言一出,李纲,以及许多原先对这项政策感到困惑甚至抵触的官员,此刻忽然回过味来了——
他们一直觉得郁竺推行《劝商崇功令》的步子迈得太急,仿佛背后有什么无形的压力,推着她必须尽快行事。
原来,是冗官积累的沉疴。
官制改革如同移山填海,必然会冲击由旧有官僚的利益,若是仅凭政令强行推进,势必困难重重,即便勉强成功,也会留下满目疮痍,甚至埋下动荡的祸根。
而推行《劝商崇功令》,却可以借此将一群更激进、更具有活力的人推到前面来。
通过授予荣誉勋爵、开放部分子女入仕渠道、认可其社会贡献,朝廷实质上是在为这个长期被压抑的阶层“正名”。当这些凭借海运、工坊、贸易积累起巨大财富的商人,获得了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社会地位和话语权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股足以与现有官僚相抗衡的力量。
用新的利益格局,来逐步覆盖旧的利益格局,使得被裁撤的冗官及其背后的势力,在整个国家中不再具有过去那般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新枝茁壮成长,足以分担乃至取代枯木,修剪枝桠的阻力自然会大大减小。
这才是郁竺的目的。
“前年赴登州之前,我曾与几位大人商议过冗官整改之事。按我当时的设想,本是打算遵循元丰改制的思路,实行以阶易官,那些在衙门合并中失去实职的官员,仍可保留高阶寄禄官的身份。但当时就有人提醒我,即便这些官员能保住官阶,照样拿厚禄,可没了实权,对他们而言等同于失势,未必肯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深觉此言有理,便提前让人放出风声,故意让众人误以为衙门合并后不少身居高位者会被罢官,品级俸禄不保。后来的情况诸位也都看到了,不少人果然按捺不住,要么四处投机钻营,要么改弦易辙另寻出路,不过这倒也算提前清理了一批。”
“自然了,风声归风声,诸位大人所言亦有道理,凡事留有余地方为稳妥。刚刚唐尚书提到的这些要被撤裁的官员,还是要为他们安排好出路,此事我也略有些见解。”
“如今朝廷私下经商的官员不在少数,虽说我大宋刑律明令禁止,但说实话,眼下管得并不算严。可既然有律在此,我们想松的时候可以略微松一松,想紧的时候也可以紧起来。若明令实职官员不得经商,经商之人则不能担任实职,想必有一部分不在要职或仕途无望的官员会舍不得手中的生意而主动请辞,朝廷便可以授予他们诸如资贸大夫、通商学士之类的头衔,给予部分税收减免,也算是帮他们体面地脱下官袍。”
“那些手头尚无生意的,也可以给他们选择的余地,若是擅长算术、工程等技艺的,可自行申请调往科教局、市舶司、工部等对口衙门任职,若实在不堪任用,再不济朝廷也会发放抚恤金,保障他们一段时日的生计。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这以退为进、分流安置之策,确实要比一味强硬来得高明,未尝不是一条破局之路,只是这头衔如何授予、税收减免几何、调任如何实行、抚恤又该如何发放……执行起来千头万绪,也不是一件易事。
负责具体落实的各部尚书们不免面露难色,宇文虚中一脸苦大仇深,唐恪颇有些头疼地取下阅书镜揉了揉眼镜,一直喜笑颜开的梅执礼也敛了笑意。
然而,就当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却听堂外忽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似是值守的书吏在拦着什么人。
何人敢在此喧闹?
众人心中刚起困惑,便听见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便穿透门廊传了进来:“放肆,我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禀郁相,安敢阻拦?若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么?!”
是秦桧的声音。
郁竺眉头微蹙,抬眼示意,门内守着的那书吏得了允许,立刻跑去将门拉开。
只见秦桧疾步而入,面若寒霜。不过他一踏入堂中内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政事堂内满座朱紫。
“何事如此惊惶?”
听见郁竺的声音,秦桧迅速敛了敛神色,快步上前,趋至她座侧,低声道:“启禀大人,是番人的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却见郁竺微微抬手止住了他耳语的举动:“事无不可对人言,既已来了,又何必遮掩?便在此对诸公明言吧。”
秦桧转念一想,此事确实无法遮掩,也无需遮掩,便直起身,转向满堂官员:“诸位大人,适才接开封府急报,方才于城西发生一桩命案。苏州吴氏布坊的掌柜,为逢迎一名初来东京的芦眉商人,携其,呃……寻欢作乐,酒后误入坊间,对一民女言语轻薄,意图不轨。那女子惊惧呼救,其父闻声持木棍冲出来阻拦,与那番人厮打起来。番人力大,挣脱时将那老翁那推搡倒地,后脑重重磕在青石井沿之上,当场毙命。”
“那女子目睹父亲惨死,悲恸欲绝,欲撞墙寻死,幸亏被邻里及时拦下。皇城司与巡铺兵丁赶到后,已将那涉事番商及吴掌柜一并锁拿扭送开封府。只是当时围观者众多,消息不胫而走,城西乃至附近街巷民情汹涌,说什么‘番奴逞凶,奸商引狼’之类的话,十分难听,更有人一二十人聚集于开封府衙前鼓噪,要求严惩凶手,以命抵命……”
第三百六十五章
案情倒是很简单,和秦桧说得大差不差。那番人名叫洛伦佐,是芦眉的一个小贵族,随着焦万尼一同来的大宋,趁着许多商品代理权没有定下之际,他被焦万尼委派采购丝绸。与他一起犯事儿的是苏州吴氏布坊的掌柜吴兆兴,也是位月前才在文德殿受了太后表彰的“先进典型”。
见了血之后,这二人酒倒是醒了大半。洛伦佐想逃回班荆馆,毕竟事涉外使,巡铺通常情况下不敢轻易拿人。
然而就如秦桧所说的,此事围观者甚多,民怨沸腾,巡铺节级眼见群情汹汹,生怕天子脚下闹出民变自己差事不保,只能硬着头皮先将二人一并扭送开封府衙再说。
开封府衙外人声鼎沸,坊市的百姓、摆摊的货郎、路过的脚夫,还有些青衫方巾的士子,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边,中道军也调来了精锐,甲胄森然的卫兵将衙署团团围住,宗泽一把重剑佩在腰侧,也暂时镇住了场面,未有人敢冲撞官衙。
听得马蹄与开道锣声自街口传来,四下先是一静,众人引颈望去,待看清来人后,再次骚动起来。
天子门生的亲卫训练有素地排开人流,清出一条通道,郁竺翻身下马,与同来的几位尚书略一颔首,便径直向府衙大门走去。
百姓见她露面,声浪稍稍矮下去些许,但寂静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又有人高声喊起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番狗打死了人,可不能放了他!”
这一喊,人群又熙攘起来。
郁竺转眼看去,只见千百道视线投向自己,一张张面孔涨红着,义愤填膺。
她抱拳向四方一揖,扬声道:“诸位父老,本相既已到此,便是为此案而来。案情已禀明官家,今日必会审个明白,给大家一个交代,且稍安毋躁,静候国法裁断!”
说罢,不再回头,转身踏入大门,将身后的喧嚷暂时关在了门外。
公堂内,开封府尹陈慥正背着手焦急地踱来踱去。一见郁竺,他像见到了大救星,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深深一揖:“哎呦大人,您可来了,外头的情形您也瞧见了,这百姓不知是何处得了风声,乌泱泱全聚了过来,下官是既不好驱赶,又劝解不住,生怕一个处置不当,激起更大的乱子。没法子,只能先将那两个惹祸的暂且收押,一切静候大人钧裁!”
不得不说,陈慥确实很有些“生存智慧”,一句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值此紧要关头,郁竺也无心与他计较点油滑,只略一颔首,沉声问道:“人现在何处?”
“就在后头签押房里拘着呢!”陈慥作势要招呼人,“可要立刻提来堂上?”
“不必,直接带本相过去。”
东京寸土寸金,开封府衙本谈不上轩敞,郁竺来过几次,都觉得此处十分逼仄,此刻倒是因大部分胥吏都被调去维持外间秩序,显出了一种异样的空旷。
穿过回廊,来到签押房外,陈慥示意守门差役开锁。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只见一个满身绫罗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长着一头茂密黑卷发的番人背靠背地蜷在角落。二人皆被反缚双手,口中塞着麻布,见有人进来,尤其是看清郁竺的袍服品级,两人顿时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呜呜”扭动起来。
郁竺目光扫过二人,示意陈慥将他们口中麻布扯掉。
“大人!冤枉,冤枉啊!”吴兆兴甫一能开口,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老翁是他失手推的,与小人无关,小人没有杀人啊!”
“你没有杀人,那带人擅闯民宅、惊扰女眷的可是你?”
吴兆兴眼神游移了一下,急急辩道:“小、小人不知那是民宅啊,还以为那是处,呃,是处……”
见他语焉不详,陈慥立刻一声厉喝:“混账东西,在郁相跟前还敢吞吞吐吐,不如实招来,想罪加一等吗?”
那洛伦佐汉话不好,只惶恐地看着众人,不明所以。
吴兆兴被陈慥一喝,又听闻眼前竟是当朝宰相,浑身一抖,竟像定了神似的,挣扎着跪直了些,一五一十道:“昨夜小人做东请洛伦佐喝酒,他说长夜无聊,不想回班荆馆,想寻些乐子。小人做的是海贸生意,自然要好生招待主顾,便先带他去了矾楼听曲。可几曲听罢,洛伦佐便问……问有没有更尽兴的去处,就是那种暗门子生意。小人回他,如今朝廷明令禁娼,便是矾楼也只有清唱歌伎,绝无他事。他听了便颇不乐意,说自己远渡重洋而来,还未尝过东方美人的滋味,实在遗憾。”
他偷瞥了眼郁竺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人毕竟只是苏州人氏,对东京的门道实在不熟,可客商提了,小人也不敢不尽心,只得硬着头皮私下打听。问了几处,才隐约听说梁门外西大街南侧的太平兴国寺东巷里,有处郭宅,那家的娘子平日靠弹唱谋生,偶尔也……也接些相熟的恩客,小人便想着带他去碰碰运气。”
“到了那儿一看,那户人家窗下确实挂着月琴琵琶。可那女子一开门见我带着番人,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小人只当她是怕生,还想解释两句,谁知……”吴兆兴瞥了一眼旁边懵懂的洛伦佐,哭丧着脸,“谁知这厮几杯黄汤下肚,又听不甚明白汉话,见那女子容貌娟秀,猴急地上前动手动脚。那家老翁闻声冲出来,拿着扫帚就打,小人这才惊醒,怕是找错了门,惹了大祸!赶忙喊他快走,可他哪里听得懂?一推一搡间,便将那老翁……后面的事,诸位大人都知道了,我们还没跑出巷子,就被四邻围住,又被官府的人扭送了过来。”
吴兆兴说完,连连以头触地:“大人,小人纵有千般不是,带错了路,可绝无伤人之心,更不曾动手杀人啊!纵使有罪,也是引介不当、有伤风化之罪,该罚的银钱,小人认罚!”
“郁相面前,安敢避重就轻,巧言令色?”陈慥气得上前踹了他一脚,吴兆兴痛呼一声,瑟缩着不敢再嚷嚷。
郁竺深吸一口气,冷声追问道:“引你去那郭宅的,是什么人?”
“是个茶博士!小人真不知他全名,只听旁人唤他余哥儿,个子小小的,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额头上还生了个挺显眼的黑痦子!”
“知道了。”郁竺不再多问,转身对陈慥道,“将这二人收押入狱,单独看管。此案涉外使,非开封府可独断,即刻行文,奏请陛下,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遣员,与开封府联合会审,案牍、证物、人犯一律暂留你处,未得本相与三司明令,不得擅动,不得因事涉番人而有丝毫偏纵徇私。外间民情,亦需妥善安抚,陈府尹,你可能办妥?”
陈慥心头一凛,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衙役依令将喊冤的二人押走,恰好秦桧也前后脚赶来到了开封府。郁竺便交代了那茶博士余哥儿的特征,命其即刻带人缉拿,秦桧领命离去,自是不在话下。
三司来人尚需时间,外间围聚的百姓尚未散去,此时出去徒增纷扰。郁竺便示意众人移步,暂且到内衙陈慥的书房落座。
待书房门掩上,一直陪同在侧的几位尚书这才寻到机会开口。
梅执礼捻着胡须,紧锁眉头:“大人,此案……恐怕并不似表面这般简单呐。”
郁竺在椅上坐下,长叹一口气:“梅尚书所见与我不谋而合。方才陈慥应对之间,暗示民情有异,又含糊其辞,分明是早有所觉,却打定主意要将这烫手山芋一并推到本相案前。”
“这个老滑头!”宇文虚中闻言,摇头叹了一句,他与柳大合有些交情,颇为欣赏这位巾帼,只是不想其夫是这般为人,“遇事便缩,推诿功夫倒是一流,这般作派倒不如他家娘子敞亮。”
“民情……唉……”梅执礼忧心忡忡地看向郁竺,“方才听大人要奏请三司会审,是不打算对此番人稍有宽宥了?”
郁竺瞥了他一眼:“梅尚书有何高见?”
梅执礼欲言又止,反复沉吟了一阵子,这才缓缓道:“若真要按律严惩……唉,倒也不是说就此宽宥,无视法度,只是自古有云,柔远人则四方归之。这番商终究是化外之人,不习我华夏礼仪,此番又系醉酒失手,并非蓄意谋杀。他们因慕我天朝风华,远渡重洋而来,又携着巨贾之利,若因一桩偶然命案便施以重典,恐寒了远人之心,更有伤天子怀柔远人、协和万邦之德啊。”
“远道而来,便可不遵我大宋律法?失手杀人,便非杀人?”
看郁竺面色冷若冰霜,一旁的唐恪连忙缓和道:“大人息怒,梅尚书绝非此意。只是如今通商大业方兴,关乎国计。下官斗胆直言,海贸之利已占岁入颇重,若在此时严惩涉事番商,风声传出,只怕令其他番商疑惧而裹足不前。一旦海贸受挫,白银流入骤减,朝廷诸多新政甚至边备军饷恐怕都难以为继。小不忍则乱大谋,为大局计,是否可暂忍一时之气,对此番人小惩大戒呢?例如罚以重金抚恤苦主,将那番人逐其出境永不许再来,如此也算合情合理……”
第三百六十六章
郁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案头不知何时斟好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长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堂内天光疏淡,映得她神色晦暗不明。方才的话,确实带了点个人情绪。
梅执礼与宇文虚中的顾虑,她何尝不明白?
他们并非迂腐,更非心存偏袒。梅执礼引经据典,大谈“怀柔远人”之论,不过是担心她一时激愤处置失当,想为她找个能平息舆论的台阶。宇文虚中说得更直白——从大局考量,此时严惩番商会寒了远人之心,于大计不利。
毕竟,此案发生的时间点确实太微妙了。正值万国博览会期间,她竭力营造的“万国来朝、商旅通衢”的盛况,就是为了将更多货物的代理权卖出一个好价钱,将通商之路拓得更宽,若是因一桩番人凶案给这场盛会蒙上阴影,难免让那些观望的外商却步。
再者,吴兆兴的身份也颇为特殊。他上个月才在文德殿受了朝廷褒奖,转眼沦为阶下囚,仿佛在告诉百姓朝廷识人不清、赏罚随意,也会动摇那些新兴商贾对朝廷的信任,让他们觉得朝廷并非真心想要提升商人地位。
可若真要含糊其辞将此事压下,同样行不通。
寻常凶案只要不是太过惊世骇俗,并不会引发多大的民情,即便此次事涉番人,百姓们难免有一致对外的心思,但如此群情激愤,终究有些异常,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不过纵使如此,郁竺也能理解百姓的委屈是实实在在的,毕竟谁能接受异国之人在自己家园肆意妄为、杀伤人命却逍遥法外呢?若是宽宥了,百姓必定会对她这个“纵凶者”大失所望。
更棘手的是,吴兆兴是带人寻欢作乐才闹出这桩事。而禁娼,是郁竺早早就推行的政策,虽然一直以来阻力重重,但明里暗里的违规交易朝廷也从未停过追查。如今若是轻纵了吴兆兴与那番商,岂不是让人觉得先前的政令形同虚设,随意便可为眼下的局面让路?难不成禁娼只禁国内百姓,对番人便可以网开一面?
惩处,伤的是通商之利;不惩,损的是朝廷的法度和自身的威信。
如此两难,却正是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想看到的。
是谁在暗中作祟?
答案呼之欲出——谁最想破坏通商,谁最害怕商人地位崛起,谁最忌惮随之而来的官制改革,谁便是幕后黑手。
郁竺绝不相信,吴兆兴与那番商洛伦佐会如此凑巧地组合,又如此凑巧地闯入民宅失手行凶。
但难题已然摆在面前,她要踏入这个陷阱吗?
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回案上,郁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隔窗,让外头的寒风将屋内地龙烧出的热气冲散些许,心绪也逐渐平定下来。
或许换个角度看,这根本算不上陷阱。
他们凭什么认定,严惩一个触犯刑律的番人,就会让打击到如今汹涌澎湃的商潮?
那些泛海而来的冒险家,背后是无数追利的王公贵族,他们心中,写满的是对财富的赤裸渴求。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在原时间线的几百年后,机器的轰鸣响彻那片大地时,资本家眼中,即便是本国的子民也不过是生产线上可随意替换的齿轮,一切的一切,只为追求更大的利益。这般汲汲于利的族群,这样逐利为本的国度,难道会因为一个人,便停下追逐财富的脚步?
或许,在这些番人看来,一个有着明确律法、且律法得到严格执行的市场,远比一个看似宽松、实则充满不确定性和特权干扰的市场更具吸引呢!
如今,一切伊始,正是立规矩的好时机。她正要借此机会要向番人表明,大宋是一个法度严明的贸易伙伴,在这里,所有人的合法经营都将得到保护,但所有人的违法行为也必将受到追究。这才是建立长期稳定贸易关系的根基,纵容犯罪只会助长那些洋大人的气焰,破坏公平的交易环境,从长远来看,那才是对通商最大的伤害。
只能说,幕后之人这步棋虽算得巧妙,工于谋事,却拙于谋势。他们对远方帝国的了解,甚至还不如一些普通的商人。
“梅尚书、宇文尚书,二位所虑皆为国事,我亦感同身受,但此事关乎的已非一人一案的得失,而是我大宋立信的根基,我意已决,断不可偏私。”
郁竺终于再度开口,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们推行新政、整饬吏治,所求为何?不正是要革除积弊,建立一个纲纪肃然的大宋吗?若在最基本的司法公正面前退让,一切革新都将沦为镜花水月。至于通商之利,根基在于互信,而非一味迁就。”
“他们想看我进退失据,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何为以正治国,以法治商。”
二人对视一眼,又凝视了郁竺片刻,见她眼神清明坚定,便知她已然深思熟虑,绝非意气用事——此事确实也不宜姑息,秉公处置虽有弊端,亦有益处。二人心中了然,便不再多言。
…………
有了郁竺的明确表态,三司会审进展神速。当日午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员便齐聚开封府衙,共审此案。案情本就清楚,证据确凿,并无多少可辩驳之处,因此审理进程十分顺畅。
最终,经三司合议,番商洛伦佐犯“奸淫未成”之罪,依律当处流放五百里,其在争执中与受害女子之父打斗,致人丧命,因无事前预谋、未持兵刃,认定为“元无杀心,斗殴致死”,按《宋刑统》应判绞刑。两罪并罚,从一重论处,最终以绞刑定处。
至于吴兆兴,身为大宋子民,明知朝廷禁娼之令,却仍引诱番人寻衅,是此祸端之源,论罪判脊杖五十,流放七百里,另罚银三千贯,抄没半数家产,用以抚恤受害女子家属。
洛伦佐被收押开封府后,焦万尼也曾试图斡旋,几次求见郁竺被拒之门外后,他又找到了宇文虚中,恳请网开一面。宇文虚中性子虽直,却并非毫无城府,闻言笑盈盈回道:“是啊,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本官身为礼部尚书,岂有坐视贵邦使节遭难之理?早已奏请陛下格外开恩,陛下仁厚,打算对其以宫刑,再游街示众,如此也算小惩大诫,能留他一条性命,你看如何?”
待译官解释了一下宫刑的意思,焦万尼直接傻眼了——这是要阉了他,还要让他在街上转一圈?在他们国家,只有想要羞辱战败的敌人时才会这么做!
罢了罢了,如此奇耻大辱,倒不如让洛伦佐直接受绞刑,好歹能留个全尸带回故土,也算对其家族有个交代。更何况,他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商量呢,犯不着为这等蠢货浪费时间。
焦万尼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即改口:“不必不必,我觉得朝廷秉公处置便再好不过。宇文大人,瞧郁相近日政务繁忙,不知能否代为引荐?那茶叶的代理权可万万不可交给勃艮第的使节,他们那点弹丸之地,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生意……”
焦万尼都松了口,其他番人即便有要打抱不平者,自然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刑部将文书呈递御前,官家审阅后准奏,蓝内相代官家用了印,算是正式核准了刑罚。
行刑之日便在三日后,地点选在南薰门外。
短短数日之间,番人洛伦佐因奸杀人最终被判绞决的消息,已经野火燎原似的传遍东京内外。行刑当日,更是万人空巷,自南薰门至法场的道路两旁,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更具深意的是,朝廷以“观刑明法,以儆效尤”为名,特意邀请了所有滞留东京的番邦使节与主要商团首领,前往监刑台侧的特设席位观刑。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行刑时辰已至。只见那洛伦佐被剥去外裳,仅着一身白色罪衣,由两名赤膊的刽子手押上刑台。他那异于汉人的蜷曲长发,被刷了胶绾作鹅梨角儿,簪上一朵红绫纸花,除却高鼻深目,看着与寻常宋人无甚分别。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黯淡无光,口中塞了麻核,半分番语也吐不出,惹得一众想瞧西洋景的百姓连声嗟叹,甚是失望。
监刑官手持判文,高声宣读完罪状,扬手将令牌掷于地。
刑台上绞架高耸,粗壮的绳索垂落而下,刽子麻利地将绳索套在洛伦佐颈间,随即用力拉下。
吱呀一声,只见那身子如白布袋般骤然坠下,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静止。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积压数日的民愤终于得以宣泄。而观刑台上,那些受邀而来的番使与商首,个个面色凝重,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东方帝国律法的威严,在这里,即便是巨大的商业利益,也绝不能兑换为超越律法的特权。
民意得以安抚,法度得以彰显,沸腾的民声有了宣泄的出口,渐渐平息。
观刑的人群陆续散去,刑台上的绞架被拆除,南薰门外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这桩案件却并未就此了结。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宋的茶坊遍布城乡,茶博士每日游走于三教九流的茶客之间,自然能接触到各种消息,上至家国大事,下至市井传闻,乃至江湖秘事,都可以从他们那边探听一二。
正因如此,科教局的眼线与谏察司的探子,多有扮作这类身份潜伏的,故而那给吴兆兴传消息的茶博士倒是不难查。
事发当日下午,秦桧的手下便在矾楼对面的一家花茶坊里抓到了此人。果然如吴兆兴所描述的那样,十五六的年纪,瘦瘦小小的,额头上长了一个大黑痦子。他早些年跟着父亲卖过鱼,熟人都喊他“鱼哥儿”,父亲过世后,才寻了这份茶博士的营生。
对付这样一个半大孩子,自然没费什么周折,稍加恐吓,再许些甜头,鱼哥儿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是事发前一日午后,有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找到了他,说只要帮着传个消息,就付给他一钱银子。茶博士本就靠倒卖消息赚些赏钱糊口,鱼哥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这消息的传法却有些奇怪,并非见人就说。那文士特意叮嘱鱼哥儿,若是见到有番人来附近酒楼喝酒,瞧着像是要寻欢作乐的,便告诉对方,梁门外西大街南侧的太平兴国寺东巷里有处郭宅,宅中女子色艺双绝,只接熟客,价钱略高些。
文士还要求鱼哥儿留心看着,务必确认那番人得了消息后真的去了郭宅,才算消息传到,否则就得一直寻找目标。若是番人当真赴约,隔天在大相国寺外,再额外付给他二钱赏银。
鱼哥儿虽觉得这要求有些蹊跷,却也没多往深了想。毕竟朝廷禁娼后,不少茶坊暗地里都做着牵线搭桥的皮肉生意,他干这类事也不是头一回。在他看来,这文士约莫也是个掮客,受郭宅主人所托,想从番人身上多赚些银子,又怕惹来朝廷追查,才这般小心翼翼。
第二日,番人在郭宅闹出人命的事儿就传遍了东京。鱼哥儿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意识到自己传的消息怕是闯了大祸,可他又贪念那二钱银子,毕竟文士交代的事,他确实办成了,犹豫半天,还是如约去了大相国寺。
谁知在大相国寺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那文士的踪影。直到这时,鱼哥儿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那二钱银子自然是落了空。
他怕官府查到自己头上,从大相国寺回来后,便慌忙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却不料正好撞上了守株待兔的谏察司探子。若非他一时贪财,说不定还真让他逃之夭夭了。
至于那名文士的身份,谏察司仍在追查。只是他找到鱼哥儿交易本就行事隐蔽,加之其人长相平平无奇,并无任何特征,想要查出结果,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困难。
另外一边,三司审讯洛伦佐的这几日,科教局的眼线也查清了受害女子的身份。
这名女子名叫郭瑛,祖籍洛阳,到了她祖父那一代才迁居汴京。其父郭温如,也就是死者,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在东京城西开了家蒙馆教书。郭家家境不算宽裕,却始终恪守着“诗书传家,非义不取”的祖训,郭温如为人古板方正,教学极为严格,邻里都称他“郭夫子”。
约莫五年前,时任吏部侍郎的王延要为孙子开蒙,听闻郭温如学问扎实,管教也严厉,便特意聘他做了西席。可半年后,郭温如因不满王家仆役对自己轻慢无礼,主动请辞。此事也令一向看重颜面的王延颇感不快,曾私下扬言,要让这等“不识抬举”的穷学究在东京城难以立足。
不过后来王延自己仕途也不算顺遂,先后调任河北转运使、陕西都转运使等职,后又被降知滑州,继而徙知成德军,直至前年,才重返东京,得任判太常寺兼礼仪使,算是个完完全全的闲差。
或许是人到晚年,锋芒渐敛,又或是闲职消磨了意气,这些年来倒也未曾听闻他再有刻意刁难郭温如之举。
再说那郭瑛,因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她知书达理,尤擅音律。只是郭温如性情古板,即便时下女子抛头露面已成风气,他也绝不允许女儿如此行事。家中生计全靠蒙馆微薄的束脩支撑,郭瑛便靠着给人调试琵琶等器乐补贴家用——这也是洛伦佐一进门,见屋内摆着不少琵琶,便误将她当作卖唱歌女的缘由。
郭温如向来严苛,对女子贞洁更是看得比性命还重。街坊邻里都私下议论,那日洛伦佐幸而未能得逞,否则以郭瑛的性子,必定会以死明志。如此说来,倒像是郭温如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女儿的清白周全。
而郁竺猜想,那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之所以选定郭瑛,正是看中她家教极严又性情刚烈,算准了一旦发生那样的丑闻,必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或许郭温如的意外身亡,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但这步毒计从一开始,是没打算让郭瑛活下去的,他们要的,本就是用她的死点燃民愤,借舆论的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
集英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武松到殿外时,正碰上琼英带着靖安郡主来此处玩耍。殿内的毛毯铺得厚实柔软,那孩子刚学会爬,小身子胖乎乎的,手脚并用地在毯子上挪得飞快,几个小内监小宫女围着她玩闹逗弄,孩子便“咯咯咯”地直笑。
武松没有贸然进去,在殿外静立了片刻,视线落在一旁坐在圈椅中的郁竺身上——她好像还是喜爱孩子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时也有几分柔和,但神色似乎又不是寻常女子对孩子的那种亲昵热络,叫人有些难以捉摸。
杵在殿门边上的蓝珪眼尖,很快瞥见了武松的身影,知趣地上前对着琼英低声说了几句。琼英会意,连忙小心翼翼抱起郡主,带着宫人内监退了出去,免得扰了正事。
很快,殿内恢复了清净,武松这才上前,随口笑道:“安哥儿如今也刚学会爬,性子倒和郡主殿下一样活泼。二娘很喜欢那孩子,近来把店里的生意都搁下了,专心在府中照看他。”
这安哥儿,便是前长公主、如今镇西王的亲生骨肉。
去年长公主离京之时,自知郁竺必定会将其当做人质,自己无力将孩子带在身边,便恳请郁竺允她给孩子取个名字。别无他求,只愿这孩子一世平安顺遂,故取名“赵安”。
这样一个孩子,自然是见不得天日的,除了郁竺等几人外,旁人只当他是路边捡到的弃婴。
其实若论起身份来,赵安才是本该在宫中被千百般呵护的那个。可世事无常,很多人的命运,终究由不得自己做主。
郁竺淡淡颔首道:“二娘既喜欢这孩子,便是他的缘分。”
武松见她无意多谈此事,便收了谈笑的神色,言归正传:“你动身去登州之前,曾叫我放出官制改革的风声,当时那些公然非议之人,我都一一记下了。如今清点下来,除去已经被贬官、罢官的,仍在京中任要职的,还有六位,你且看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到郁竺面前。
郁竺接过展开,小小一张麻黄纸上,六个熟悉的官职和姓名赫然在目。
她冷哼一声,将这单子收入袖中。
这些人,与秦桧此前提供给她的一份名单几乎一致。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品阶虽高,却无甚实权,平日里最爱以清流自居,长公主还在京时,便仗着虚名叫嚣得厉害,虽然近来在朝政上虽收敛了些动静,却时常私下举办文人雅集,暗地串联,故作清高姿态。
如今看来,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假传消息的文士,和这几个人之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脱不了干系。
武松看她神色,有了几分猜测,试探问道:“要不要即刻彻查?如今鱼哥儿在我们手上,辨认起来自是不难,只要将这几人家中上下逐一排查,让他细细指认,想必不难揪出那传信之人。”
“不行。”郁竺摇头,“眼下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此事与他们有关,贸然搜查官员府中之人只会授人以柄。况且,这些人都是老谋深算的角色,怎会直接派出自己的人去做事?多半都是辗转托付了好几层关系的,就算逐一辨认,也未必能查到。”
如此顾虑不无道理,武松也蹙了蹙眉头:“那该如何是好,我问过谏察司,这些所谓清流还真没什么贪墨的线索,要查他们一时间确实无从下手,可真要放过他们,又怕他们会使出别的招子对新政不利……”
“放过?”郁竺冷笑一声,“郭温如半条命,可得记在他们头上。”
武松一怔:“你的意思是……”
“如今通商之势如火如荼,洛伦佐伏法,民愤并未如他们所愿烧到我身上,至于官制改革、该推行的,依旧要推行,他们费心布下此局,却未达全功,必然会心有不甘,伺机再动。故而,”郁竺冷冷一笑,“我们只要以静制动,加派人手暗中看护好郭瑛,至于其他的,该颁令便颁令,该改制便改制,一切如常。他们若沉得住气,我们便陪着等,他们若忍不住再露头角……”
未尽之言,意味深长,武松却瞬间明白了——那便是收网之时。
第三百六十八章
番商斗杀一案,似乎是风平浪静了。
二月里,门下省颁布《劝商崇功令》,明确商人可凭实际经营规模、纳税数额、开拓海外市场等功绩换取勋爵,爵位分设劝商郎、崇功尉、兴业伯三等,每月各路各设三个名额,由当地转运使司会同市舶司考核荐举,上报吏部审核后,再统一以敕令册封。获爵商人可享特殊礼遇,除了面见县官不必下拜,其子能面试入读新设的算学、工学学堂外,若涉商事讼,还可直接呈请路级提刑司审理,避免遭地方胥吏层层刁难。
其实有宋一朝,商人的身份地位已较前朝有了不小提升,但“士农工商”的传统等级秩序仍根深蒂固,商人在理论上依旧处于四民之末,这使得不少商人是通过培养子弟科举入仕、甚至榜下捉婿这种迂回的方式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
但如今,这条新令却是直接改变了亘古以来的格局。“做官”二字,是多少人的执念,此令一出,使得无数家资丰厚的商人,尤其是经营海外贸易、开办工坊的新富阶层,看到了光耀门楣的捷径,其振奋之情可想而知。
振奋不仅是在商贾群体,这种情绪,甚至蔓延到了官员之中。此前早有风声传开,朝廷后续将明令禁止实职官员经商,经商者不得担任实职,这让许多早已涉足商贸的官员陷入两难,毕竟大宋官员的俸禄虽然不低,但比起经商,获利还是少了些。
于是,有少部分品阶不高但家业颇厚的官员,权衡之后竟主动请辞,搏击商海。更多官员则是采取权宜之计,暗中将名下产业转至族亲、门客名下,静观局势变化。
时至三月中旬,新令推行月余,首批获爵商人名单由各州路公示,共计四十八人获封。受此激励,经商之风更甚,加之官制改革风声渐紧,又推得部分官员下定决心,弃官从商。
在此形势下,门下省颁布了首批裁撤三百五十八个冗官职位之令,所涉官职多为京中事务清闲之位。随后,吏部便公布了待选岗位三百一十个,多集中于新设的市舶司海外驻点、移民署、劝农司等衙门,并且吏部尚书唐恪还自创了一个“功绩序列法”,将被裁官职涉及的官员按照品阶、历年课考、特殊功勋排序,张榜公示,序列靠前之人可优先择位。
此令一出,物议如沸,但因规则相对公开,且为官员提供了出路,众人虽多有议论,但终究是担心迟则无位,纷纷奔走斡旋择岗之事,倒也未出什么乱子。
…………
新郑门外的清风茶社是近来文人士子喜爱的雅集清谈之地,此时,上好的一间厢房内,正不时传来争执的声音。
“哼,朝廷这般行事,迟早要亡在那女子手里!如今商贾之流竟然也能凭逐利之术登堂入室,反倒让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处处受制,重商弃农本末倒置,长此以往,必将民风不古国本动摇,这难道不是亡国之兆?”
说话的是判登闻检院事张汝贤,登闻检院与登闻鼓院职能高度重叠,此次也在撤裁之列,不久便要一并并入铜匦院,他的乌纱帽要受到牵连。
一旁的勾当三司衙门公事李允恭长叹一口气:“张兄先不要忧国忧民了,还是想想我们的处境吧。唐恪那厮竟弄出个什么功绩序列法,真是闻所未闻!此番撤裁牵涉三百五十余人,却只设三百一十余个职位,明摆着要罢免四十余人。老夫真没想过人到花甲之年,还要受这奇耻大辱,朝廷只给两年例银作为过渡,这与打发叫花子何异?”
“正是!”司天监少监张若水连忙附和,“我司天监本就多是清苦差事,哪有什么功绩可论?唐恪偏要将我们与各部司一同排名,自然要落到末尾。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是故意为难我们这些清水衙门的人,且我这职位本就特殊,如何去得了其他衙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心焦,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上首的那人,判太常寺兼礼仪使王延。他素来是这群“清流”的意见领袖,此刻却闭目凝神,一言不发。
“王大人,事到如今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官家如同摆设一般,昔日长公主在宫中时,尚能与郁竺分庭抗礼,如今宫中无势、朝中失援,还有谁能制止她?军中主要将领多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朝中话语权也尽在其党羽手中,就连那些勋贵世家,也早已被她用通商带来的巨大利益牢牢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们并非没有试过阻挠,也清楚如今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借民间舆论造势,唯有挑动百姓对新政的不满,让沸腾的民声传到朝堂之上,或许才能暂时止住她推行新政的脚步。
他们不敢奢求能将她彻底扳倒,只求她能稍作让步,让他们这些享受惯了的人,能安稳地将余下的荣华富贵享完。
那王延听众人此问,沉默了许久,终是一声冷哼:“还能如何?该试的都试过了,到头来却枉送了一条性命,也没能换来你们想要的结果,如今还想怎样?”
当初正是他们一群人撺掇,他才铤而走险,设下那引狼入室的计策,本想借一桩命案搅乱朝局,阻碍通商新政,谁知案情虽如所愿发生,却没能引发预期的民愤,通商之路也未曾受阻分毫。到头来,反倒是他日日战战兢兢,生怕查到自己头上。好在当初行事极为隐蔽,如今时过境迁,应是无虞了。
张若水见王延负气,显然是心灰意冷,眼珠咕噜一转,道:“王大人,依我看此事并非全然无路可走。那郭瑛先前虽遭番人欺辱,又丧了老父,可终究是受害而已,惨则惨矣,烈则不足。倘若这苦主自己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呢?这分量,可就不是先前那桩糊涂斗杀案能比的了。到那时,我们只需稍加引导,这贞烈女被逼死的冤情便足以点沸民心!届时,郁竺便是想快刀斩乱麻,也必被这滔天民意所困,通商改制诸事不缓也得缓,只要拖得一时,自有转圜之机。”
他话音刚落,李允恭便连连摇头:“张兄此计,只怕是刻舟求剑。民情如水,去势难追,那桩案子早已了结,番人伏诛,朝廷也算是给了交代。此刻再翻出来,说那女子自尽,百姓至多唏嘘两声命苦,过个几日便抛诸脑后,这把火,是万万烧不旺的。费力布局一场,只怕徒劳无功,反倒惹一身麻烦。”
张若水被当面驳了计策,面皮有些挂不住,冷哼道:“李兄既看得如此明白,想必胸中已有成算了?何不说出来,让我等也学学?”
堂内一时无人接话,气氛又沉寂下来。
不过片刻,却听沉默许久的张汝贤忽然开口:“我倒有个主意,郭瑛此人,未必用死,活着……或许更有用。”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看来。
“张兄何出此言?愿闻其详。”
张汝贤缓缓道:“诸公试想,我大丈夫立身处世,最难忍之事为何?一日外侮,二日内秽!外侮伤体面,内秽毁纲常,那郭瑛先前之所以能搏人同情全赖一个‘外侮’,可倘若她并非全然无辜呢?”
在座的无一个傻子,他话音未落,几人已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纷纷浮现出一种恍然乃至兴奋的复杂神色。
张汝贤微微一笑,继续道:“众人都知道,这郭氏女自其父横死后,便得了那吴姓商贾大半家财,如今已是不愁吃穿的富孀,她对外宣称自梳不嫁,闭门守节,俨然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可一个年纪轻轻、容貌不俗又坐拥巨资的孤女,当真能耐得住寂寞?若是此时,坊间悄然流传说她当日并非被番人强迫,实是与那番人早有私情,只因被其父撞破,才演变成一场命案,而她如今闭门不出,也非守节,乃是暗结珠胎,无颜见人,或是仍在暗中与某些番商不清不楚……”
“妙啊!通奸弑父,欺世盗名,这可比单纯的番人逞凶要龌龊百倍,也可恨百倍!”
“是啊,番人杀人只是外祸,贞女淫乱,则是烂了人伦纲常,大丈夫最看不得这又当表子又立牌坊的伪善之事!此等丑闻一旦坐实,郁竺先前种种作为,便成了天大的笑话,届时民怨所指,可就不止是番商和淫妇,更是她这个包庇淫妇、颠倒黑白的宰相!”
众人纷纷抚掌赞叹。
“正是此理。”张汝贤阴恻恻地接口,“伤一人肢体,百姓之怒有限;毁一国伦常,天下之愤滔天。我们可以把这伤风败俗的污水泼到那郭瑛身上,再借卫道的东风,把郁竺和她那套重商维新的邪说烧个干净,到那时,谁还会在乎裁撤几个冗官?怕是天下士民都要求朝廷重整纲常、驱逐番鬼、罢黜奸相了!”
烛火跳动间,几张写满算计的老脸上热血沸腾,仿佛已亲眼见到那局面一般。
但终究有冷静之人,许久不开口的王延蹙了蹙眉,又叹:“说得轻巧,如今番人已死,脏水如何泼得上去?”
第三百六十九章
张若水受了点拨,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眼中精光一闪:“王兄,这娼妇之所以是娼妇,就是因为耐不住寂寞。那洛伦佐是死了,可这东京城里,最不缺的便是不知深浅的番商啊!”
“你的意思是……”王延隐约猜到他的意图,眉头锁了锁。
“正是!只要能让人亲眼瞧见她跟番人厮混在一起,管他是新识旧交,是强迫还是私通,流言蜚语一传开,她郭瑛的名声还能保得住?王兄,你府上那个乔子宁不正是现成的一枚好棋?”
王延心头重重一跳。
张若水提到的乔子宁,是他多年前收养的一个孤儿,因为人机灵,一直带在身边充作书童。当年郭温如在他府中坐馆时,郭瑛常来送些衣物吃食,便与年纪相仿的乔子宁有了来往。少年男女,频繁接触,难免生出了些情愫。此事后来被古板的郭温如察觉,以“门户不当、有辱家风”为由强行阻绝了二人往来。乔子宁自此恨上了郭家父女,常在王延面前抱怨讥讽。
彼时王延官居吏部侍郎,是朝廷正三品大员,自己的贴身之人被一个穷塾师如此轻贱,他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对郭温如也就没有什么好颜色。家中下人见风使舵,自然也是跟着主人对郭温如百般刁难,终致其负气请辞。
后来王延仕途波折,外放地方,乔子宁随他远赴地方,此事也就渐渐被搁置了。
年前,官制改革的风声愈传愈烈。众人都知道朝廷积弊已久的冗官问题确实到了不得不革除的地步,只是过往数次改制最后都因阻力重重偃旗息鼓。可今时不同往日,郁竺身居相位再无半分掣肘,推行新政的势头锐不可当。
尤其是王延他们这一群占据高位的闲散官员,在传言中正是此次改革最可能被裁撤的对象,眼看乌纱帽岌岌可危,众人整日惶惶不可终日,便想着暗中撺掇些事端搅乱朝局,将怨气引到郁竺身上,好绊住她推行新政的脚步。
几人聚在一处反复合计,都没想出稳妥的法子,最终还是乔子宁想到了那曾经的“仇人”——他说郭家最是看重门风清白的,郭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闹出被番人奸污的丑闻,以郭温如的性子说不定会逼得她以死明志,到时候事情闹得越大,对局势便越有利。
这话一出,众人眼前一亮,细细琢磨一番,愈发觉得此事可行。便当即一拍即合——由李允恭派出府中李都管的儿子李潮暗中联络酒楼附近的茶博士,再通过茶博士牵线,让在想要在东京寻欢的番商去纠缠郭瑛。
此计妙就妙在行事隐蔽,层层转手不留痕迹,即便事后有人追查,也很难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
王延虽然有些瞧不上乔子宁这睚眦必报性子,可眼下这形势只怕乌纱帽都要不保了,也由不得他再讲什么原则。一番权衡之下,他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毒策。
那张若水继续道:“乔子宁与郭瑛有过旧情,如今郭温如已死,郭瑛没了父亲管束,又正是孤苦无依的时候,乔子宁只要遣人递个话,说念及旧情想与她见一面,她还能不答应?只要能把她约到僻静处,一杯迷魂茶下去,她还不是任咱们摆布?到时候找个贪花好色的番商过去,再让几个证人远远瞧见,足够让她百口莫辩!”
一旁的李允恭也帮腔道:“是呀,这男子哪有不爱偷腥的,真以为杀一个番鬼,就能吓住人啊?瞧瞧这些来我大宋的番鬼,现如今哪个不是爱往瓦舍里面钻?只怕都是心里痒痒找不到门路呢!稍稍使些手段,勾引个番人过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延缓缓闭上眼。他虽然不喜郭温如的刻板迂腐,但自幼读圣贤书,心中自有廉耻,先前设计让番商纠缠郭瑛已经叫他觉得过分,如今张若水提议的法子,竟是要对一个孤女行此龌龊卑劣之事,实在叫他难以迈过心里那道坎。
见他仍在犹豫,最先定下调子的张汝贤轻笑一声,又添了一把阴火:“王兄倒是心善,可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啊!如今是何光景?郁竺一个女子牝鸡司晨,把持朝政,整日里立于朝堂对男子呼来喝去,实乃千年未有之怪现象,长此以往,伦常何存?而郭瑛此事,正是一把好刀,咱们不仅要借此搅乱朝局,更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女子一旦不安于室、抛头露面,接下来便是招蜂引蝶自甘下贱,试问谁家丈夫会心无芥蒂呢?此事正好可以先杀一杀这不知所谓的女风,待声势渐起,便可将这祸水引向郁竺,指出一切皆因她倒行逆施,败坏风气而起,届时,天下士人共讨之,看她如何自处!”
“张公洞若观火!”李允恭立刻击掌附和,“自那《劝商崇功令》颁布以来,那些贱民竟然也能戴上乌纱帽与我们平起平坐,所谓官制改革更是要断我等读书人的根基,此时若再不奋力一搏,等郁竺彻底扫清障碍,你我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还要被后来者讥为‘冗官蠹虫’,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没错,她郁竺是有不少拥趸,可平心而论,这世上有哪个男子愿意被女子压过一头?没有,绝对没有!咱们读书人为官食君之禄,当正纲纪、明人伦,只要我们登高一呼,天下心存正气的士大夫焉有不景从之理?届时义理所向,人心所趋,便是大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郭瑛一介孤女,她的名节,与吾辈身家前程、世代荣辱相比孰轻孰重?再说,她若真恪守妇道,谨守门户为亡父守节,外人又岂有可乘之机?若是真能事成,未必不是她自家不修德行而招灾引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在王延的软肋上,扎得他心神不宁。一边是对郭瑛的恻隐之心,是摇摇欲坠的良知和几十年的圣贤教诲,另一边又是家族世代为官的荣耀,被贬斥时的屈辱与不甘,和越来越让他感觉到格格不入的日下的世风……两种力量在他脑中激烈撕扯着。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便依诸位所言,我会去与乔子宁分说。但此次不同上次,要直接动用我们的人,风险极大,务必谋定后动,一击必中,同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事发,若不能顷刻成势,反扑之力必然极大。”
张汝贤阴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王兄放心,檄文我会提前草就,务求言辞犀利且直指郁竺纵容女祸、败坏纲常之罪。还请诸位同僚暗中联络所有对那妇人不满的朝臣、宗亲,联名血书共签盟约。一旦丑闻传开,我们便即刻发动全力鼓噪民情,形成滔天之势,定会在其爪牙反应过来之前,将她彻底打落尘埃!”
…………
四月初五,暮色初合,州桥夜市已是灯火如昼。
这里是东京青年男女相约的首选之地,跨御路,临汴河,食客的谈笑和食物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水汽漫开,往来车马碌碌声,俨然一幅流动喧嚣的俗世画卷。
乔子宁早已在靠近河栏的一处茶摊角落等候。这里恰好有一株老柳垂荫,稍稍隔开了主干道的嘈杂。他挑的座位有些偏僻,桌上两盏清茶,映着远处水面摇曳的灯影。
郭瑛应约而来。自父亲故去后,这是她第一次出门,为的是赴故人之约。
“瑛娘!”乔子宁立刻站起身来。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直裰,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然对这场会面极为上心。
“许久不见。”郭瑛略一颔首,径自落座。经年未见,显然对于她来说,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已被岁月冲淡。
两人之间隐约带着一点生疏,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最终,乔子宁搓了搓手,带着几分怅然率先打破了沉默:“多年不见,你受委屈了……唉,当初若非郭老阻拦,你我二人或许早已……往事不提也罢。前些日子,惊闻郭老猝然离世,我怕你孤身一人难以支撑,又怕唐突了你,才迟迟不敢登门探望。这些日子,我日夜记挂着你,实在放心不下才斗胆约你出来,只想亲眼看看你是否安好。”
郭瑛抬眼看向他:“多谢乔公子挂心。”
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一时叫乔子宁不知如何接话。
只见郭瑛顿了顿,又道:“过去的事情再提无益,父亲走后,我已在佛前立誓自梳不嫁,今日来见你也是为了把话说清楚,往后你我不必再往来,免得惹人闲话。”
“瑛娘!”乔子宁似是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绝情”一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嗫嚅了半响,才万般艰难地启唇道,“我自是敬重你的心意,只是,只是我心中始终放不下你,如今你孤身一人,你我就算无法再续前缘,也可结为异姓兄妹,如此也算有个照应,如何?”
对面依旧无动于衷。汴河的风吹拂着柳丝簌簌作响,像是嘲弄他的执着。
郭瑛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汴河不做声。乔子宁等了许久,也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松口的迹象,像是终于放弃了一般,长叹一声:“也罢,只要你能安好,我便不再叨扰。今日一见,便作了断吧,我且以茶代酒,为往日作别。”
他说着,端起面前的茶盏,抬手碰了碰郭瑛手边那盏未曾动过的茶。
这次,郭瑛倒是没有驳了他的面子,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对着他一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喝罢,便直接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诶,瑛娘……”乔子宁想要挽留,却看郭瑛刚一站起来,四肢就像瞬间被抽走了力气似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他反应极快,一手穿过她腋下托住,一手扶上肩头,将人牢牢接在怀中。
只见怀中女子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大半意识。
旁桌有食客闻声侧目,乔子宁立刻换上一脸笑意,对着四周略一拱手:“让诸位见笑了,我家娘子不胜酒力,今日多饮了两杯,有些头晕。”说罢,半抱半扶着郭瑛,朝着后巷那间不起眼的花茶坊走去。
第三百七十章
与此同时,在州桥夜市另一端的八方酒楼,李允恭府上都管家的小儿子李潮开始故技重施。
只能说,世上确实不乏爱偷腥的男人,他不过是在酒楼里转了两圈,就轻易找到了一个悄悄给歌妓塞银子的番人。这样的人,打着灯笼找卖家,自然是极容易上钩,李潮不过是稍稍给他暗示,那番人便心领神会,屁颠屁颠地跟着李潮出了酒楼。
两人行至州桥临河的茶摊附近,李潮脚步一顿,远远朝后巷瞥去。只见那二层的花茶坊外悬了一个红栀子灯,上头用箬笠盖着——这是乔子宁那边布好局的信号。
李潮心中大定,转头冲那番人挤了挤眼。
番人立刻会意,直冲那花茶坊而去。他来大宋也有月余,早已摸清了此间门道。因为如今朝廷禁倡,不少茶坊暗地里做着皮肉生意的,顾客进入茶坊后,店家会先上一杯所谓的“花茶”,但这杯茶动辄数千文,若是客人肯付这银子,店家自会引着去后院隔间,那里,自然有客人想要的东西。
入了门,果然如那番人所料,店家二话不说端上一杯要价三千文的“花茶”。番人爽快付了银子,不多时,一个打扮得风韵犹存的婆子便上前来,笑眯眯地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间狭小的厢房,一推开门,只见灯影朦胧、暗香浮动,垂落的纱帐后,隐约可见一道女子侧卧的玲珑曲线。
番人看得心头火热,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掀开纱帐,一头扎了进去。
院外,李潮见花茶坊外的红栀子灯被悄然撤下,知道大事已成,不敢多做停留,脚下一滑窜回了府中,只待通知几位大人即刻行事。
…………
不过是茶过两巡的光景。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掐断了州桥夜市的喧嚣,伴随而来的还有甲胄兵器的铿锵之声,夹杂着军官的吆喝,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只见开封府的巡铺节级带着几十来个官兵,将这家河边的茶坊围了个严实,几十根火把噼啪直响,把茶坊的门窗照得透亮,也将这群官兵还有周遭看客们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为首的巡铺节级按腰刀而立,大声道:“接到举告,此茶坊暗行伤风败俗之举!给我搜!”
话音刚落,兵丁便一股脑儿地破门涌入。
那女掌柜本是斜倚在门框边拨弄算盘,见状急忙起身阻拦,却被粗鲁地推搡到一边。伴随着店内茶客们的惊呼,半盏茶的工夫后,兵丁们复又鱼贯而出。
只是这次,他们脸上都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
“抓到现行了吗?”巡铺节级问。
“倒是抓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两名衣衫不整的男子被兵丁推搡着押了出来。其中一人高鼻深目,瞧着是个番人,浑身酒气冲天,步履踉跄,眼神依旧迷迷糊糊;另一人却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披头散发,双目迷离,似是尚未从迷醉中清醒过来。
众人的目光在那番人与那清秀男子之间来回逡巡,渐渐的,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开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真是世风日下,竟至于此!”
“番鬼腌臜,连这等龌龊事也做得!”
“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火光摇曳间,围观者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鄙夷、嫌恶、猎奇、骇然……私语声渐次拔高,像涨潮的河水一般漫过来。
“咳咳……”巡铺节级扫视了一圈,大手一挥,“通通带走!”
直到叮叮当当的枷锁落在身上,冰凉的铁触感透过衣物渗进来,那番商的酒气才稍稍褪去。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醉意朦胧地向四周看去,待看清身旁被押着的竟是个男子时,一双碧眼白日见鬼一般瞪得滚圆——难怪,难怪方才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呢……
几乎与此同时,距州桥十几里处的铜匦院外,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王延手持着一份万言书,在铜匦院外擂鼓,身后,是数名和他一样身着朱紫官袍的文官。
今夜,他们要叩阙死谏,力陈“女祸干政、伦常崩坏”之弊。
然而,鼓擂过三遍,号称夜间也有人当值的铜匦院却并无官员出门应接。王延正疑惑间,至见心腹家仆连滚带爬奔来,神色慌张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几乎是一瞬间,他脸上那副慷慨赴义的悲愤之色便僵住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带着恐惧的惊愕。
“快走!”王延回过神来,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
只听马蹄声如夏日骤雨一般,一队黄衣玄甲的官军如同神兵天降从街角涌来出来,瞬间截断了所有去路。
几十只火把高高举起,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为首将领的面容——正是天子门生指挥使庞万春。
“拿下!”
兵士们一拥而上。
几人骤见官军围堵,个个呆若木鸡,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扭臂反剪,粗粝的绳索缠上腰身,勒得他们气息一窒。
“姓庞的!你……你凭什么拿我?!”王延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大声叫嚷起来。
“是啊,我等忠心进谏,为国分忧,何罪之有?!”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跟着连声叫屈。
“信不信我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呵……”庞万春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笑一声,“有人举告尔等涉嫌勾结番人,构陷平民,败坏纲常,证据确凿。有何冤屈,且到开封府公堂再辩吧——带走!”
…………
开封府衙,半夜升堂。
陈慥顶着青黑的眼圈,强打精神坐在案前,一拍惊堂木。
“郭氏女,你有何冤屈要申?”
郭瑛盈盈跪于堂中:“民女郭瑛叩见大人。今日冒死上告,只求为亡父申冤,判太常寺王延,两度构陷我郭家父女,害得我父亲含冤暴毙!”
堂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踮脚扒着廊柱往里瞧,交头接耳声嗡嗡不绝。前些日子番人斗杀案闹得沸沸扬扬,郭瑛作为受害者,名声不小,因此今天州桥夜市那边闹出点动静后,有人看她在开封府外擂鼓,很快就将消息传开了。如今一听,又牵扯上官员构陷,众人更是来了精神,有知晓前因的正低声给刚到的人细说前情,弄得整个公堂闹哄哄的。
陈慥清了清嗓子,又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郭氏女,你可知以民告官,若所告不实,当受笞刑之罚?”
郭瑛叩首在地:“民女知道,但父仇不共戴天,即便要受皮肉之苦,民女也要告!只求大人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既如此,你且如实道来。”陈慥抬了抬手,示意书吏开始记录。
郭瑛缓缓起身:“民女父亲郭温如曾在王延府中任西席,父亲生性耿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请辞,就此得罪了他。王延怀恨在心,前些日子故意设下圈套,诱导番人误入我家,挑起事端,我父亲因此意外亡故。然而王延仍觉得不够,他怕民女日后察觉父亲之死有异,便想出更狠毒的招数,想捏造民女与番人苟合的污名,叫民女彻底身败名裂,不得翻身。所幸民女察觉及时,侥幸逃脱,此刻才能站在这公堂之上!”
这话一出,堂外顿时炸开了锅。方才州桥夜市茶坊里那出“断袖闹剧”,不少人亲眼所见,此刻听郭瑛一说,众人恍然大悟——还当是哪个兔儿爷在那接客呢,没曾想竟是这位王大人设下的毒计,只是郭瑛聪慧,反倒让做局的人自己陷了进去。
正此时,堂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只见天子门生的士兵手持长戟,将围观的百姓分开两边。众人踮脚望去,这次来的竟是被告王延,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着绯色官袍文官模样的人。
王延有官职在身,衙役们没有天子门生那样的底气,对他倒是十分礼遇,正要给他抬座,却不想他一见堂下的郭瑛,劈头盖脸便开骂道:“你这刁妇!竟敢栽赃陷害本官!你到底是何人,受了谁的指使?”
陈慥冷眼扫过他:“王大人,公堂之上休得咆哮!郭氏女控告你构陷杀人,你可有话说?”
王延一撩袍子,大马金刀往那椅子上一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郭瑛:“一派胡言!本官与她无冤无仇,何来构陷之说?定是这妇人攀咬权贵,意图讹诈!”
“大人,民女有证!”郭瑛转向陈慥,“物证就在王延府中,只需派人搜查,定能找到他勾结番人、策划陷害的文书;人证,此刻就在开封府内,请大人传方才从州桥茶坊带回的乔公子上堂,一问便知详情!”
王延脸色猛地一白,眼神闪烁了几下。
陈慥见状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传乔子宁上堂!”
不多时,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便被带了进来。他看上去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衣衫虽已整理妥当,却面色苍白,眼神躲闪。有方才在州桥夜市瞧过热闹的百姓,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那“兔儿爷”,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郭瑛侧过身看向乔子宁,声音放柔了些:“乔郎莫怕,今日在公堂之上,只需你如实道来,陈大人会为你做主,不会让你再受牵连。”
乔子宁抬眼看了看郭瑛,又望了望一旁面色铁青的王延,终于咬了咬牙,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陈大人,小人……小人愿如实招供!”
第三百七十一章
乔子宁又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启禀陈大人,小人原是王延府中书童。今日即便背上背主求荣的骂名,也必当据实以告,只求无愧于心。
正月里那桩番人斗杀案并非意外,实是王延蓄意谋划,他本就因数年前郭夫子请辞一事怀恨在心,又恰逢朝中少数官员不喜如今的通商之策,他便暗中结党,欲借番人丑闻搅乱朝局,阻滞通商大势。彼时,正是王延唆使同党李允恭的家仆李潮,找到矾楼附近的茶博士鱼哥儿,故意误传消息,诱骗番人闯入郭府,才酿成那般惨案。只是那一次,民愤虽起,却未能动摇通商根基,加之官职改革渐近,王延深知自己尸位素餐多年,必定属于被撤裁的冗官之列,于是又心生毒念。
他知道我与郭娘子曾有旧情,便逼我出面,在州桥茶坊设下圈套,意图诱骗郭娘子赴约,同时令李潮再引番人前往,捏造郭娘子与番人私通的污名,妄图以此再次煽动民愤,再借题发挥搅动朝局,向朝廷施压。
小人彼时迫于主命,不敢违逆,只得暂且应承下来。可当我见到郭娘子后,心中实在不忍,终究还是将前番阴谋悉数告知于她,劝她务必提防。
郭娘子念及我处境艰难,反倒未曾怪我,只是劝我莫要再被王延利用。小人思前想后,此次未能助王延成事,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不知如何磋磨于我,不如索性以身入局,助郭娘子彻底揭开此人丑恶面目!
于是我主动喝下那杯迷魂茶,并随郭娘子一同前往州桥茶坊,一面让茶坊掌柜按之前约定放出事成的信号稳住王延,一面让郭娘子趁机脱身,尽快到开封府衙报官。前因后果便是如此,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鉴!”
乔子宁一番供述完毕,听得堂外围观百姓那叫一个瞠目结舌。先前他们见此人与番人牵扯,还多有鄙夷,现如今看来,此人竟是大义!
当然,坐在一旁的王延自然不可能任他诋毁自己,拍案而起:“竖子尔敢信口雌黄?你到底是瘦了谁的指使?此事分明是源于郭温如拆散你姻缘而你心生怨恨……”
他话音未落,只听陈慥一挑眉,带着几分玩味:“哦?如此说来,王大人确实知晓此事?”
王延这才惊觉自己失言露了破绽,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堂外百姓发出阵阵嘘声。
陈慥也不理会,又问乔子宁:“空口无凭,你可有实证?”
“自然有!”乔子宁飞快瞥了眼面色铁青的王延,忙道,“前些日子,小人奉王延之命前往州桥茶坊布置此事,当时和茶坊掌柜约定留一间厢房,以番人的花茶钱作为佣金,额外付她一两银子作为酬劳,届时等我音信,点一盏红栀子灯为号,那掌柜的定然记得此事,大人一问便知。”
“此外,前番诱骗番人入郭府的茶博士鱼哥儿,应当识得李潮;今日被引至茶坊的番人,亦是李潮所带。只需将那李潮提上堂来,再请鱼哥儿与番人辨认,便可知我说是真是假!”
这番话落地,公堂外顿时又是一片哗然,百姓们交头接耳,都道今日这桩公案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陈慥抬手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依乔子宁所言,速带人证!”
开封府衙内一时人声鼎沸,愈发热闹。
那茶博士鱼哥儿本就因涉案在牢中关押了数月,茶坊掌柜与番人也是先前同乔子宁一同被带回衙署的,提审起来并不费事。几名衙役转身赶往大牢,另有一队人马则直奔李府捉拿李潮。
李允恭坐在堂上,他有官身,虽无人敢轻易动他,可眼见开封府要去自家提人,早已两股战战,频频偷瞄身旁的王延。却只见王延此刻周身似是寒气逼人,一动不动。
不多时,三人就被提了过来。
那花茶坊掌柜自是个伶俐之人,先前被搜查时虽然有些惊慌,此刻却已镇定下来,一见陈慥便跪地哭求:“大人明鉴呐,那位乔公子前些日子确实来找过奴家,说要预留一间厢房,还预付了一两银子,嘱咐奴家届时点盏红栀子灯报信。我们开茶坊本就是小本生意,单靠茶水钱实在难以为继,奴家见有利可图便应了下来,哪里知晓他们是要行这等腌臜苟且之事呀……”
话音刚落,李潮也被押上公堂。跪在地上的鱼哥儿一看他,眼睛直发亮,边指边喊道:“是他!大人,就是这个人!上次便是他让我引番人去郭宅,事后还欠我两钱银子未曾给呢,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那番人虽说仍带着几分醉意,可一见李潮,也激动起来:“哦上帝!正是此人!他和我说有什么美娇娘,我真是上了大当……”
堂外百姓一阵哄堂大笑……
陈慥再次抬手拍响惊堂木,转头看向王延等人:“事已至此,本官只能将案情呈报御史台和谏察司了,请诸位在此暂行歇息,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
开封府衙这场沸沸扬扬的公堂对峙,直至后半夜才渐渐落下帷幕。虽未当堂定谳,王延等人仅是暂押候审,但乔子宁那番声泪俱下的指控,细节之详实,已经足以惹得世人浮想联翩。
此次升堂,府衙差役竟未如常一样拦阻百姓观望,是以,自公堂门廊至影壁之前,黑压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东京民众。
这究竟是官府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没人去深究。人们只知道自己亲眼见证了一桩跌宕起伏的奇案,说书人们早已在心底勾勒出新的话本轮廓,只待散场便奔赴茶肆酒坊,添油加醋地渲染传扬。
直至沉重的府门在夜色中缓缓闭合,郭瑛才被衙役引至内衙。
陈慥的书房内,烛光摇曳,窗口处,隐约立着一道紫袍身影,衣袂随夜风微动。
郭瑛快步推门而入,走到那身影面前,深深拜伏:“民女郭瑛,叩谢郁相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没齿难忘。”
郁竺转过身,快步上前扶起她:“郭娘子请起。此事能成,绝非我一人之功,你深明大义,甘愿以身涉险,才是破局的关键。”
当初洛伦佐刚被绞杀时,郁竺与武松、秦桧等人虽察觉此事蹊跷,且根据排查到的名单,早已将王延等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却苦于毫无实证,始终无从下手。郭温如出殡后,郁竺亲自登门拜访郭瑛,将茶博士鱼哥儿的相关线索告知于她。
郭瑛乍闻父亲之死并非意外,先是悲痛难抑,可很快便强压下哀恸,冷静回想起自己与父亲过往可能得罪的人。思来想去,疑点最终落在了王延主仆身上。而这,也与郁竺排查出的官员名单不谋而合。
于是,郁竺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若对方贼心不死,你是否愿意以身作饵,诱其入彀?
郭瑛答应了。
计议既定,郁竺当即命人加派人手,严密监控王延一党的动静,同时暗中布下护卫确保郭瑛的安全。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查出异样。王延等人频频与一些身份暧昧的市井之徒往来,更私下联络了不少素来反对新政的朝中大臣,行迹愈发可疑。
更巧的是,郭瑛重点怀疑的对象乔子宁选定了一家的花茶坊预订厢房,而这家茶坊幕后东家本就是科教局的人——这并非偶然,东京城里半数茶坊酒肆,都安插着科教局和谏察司的眼线,乔子宁能避开才是奇事。
就这样,月余的时间内,眼线们不仅掌握了王延等人布置圈套的诸多实证,更渐渐拼凑出他们的完整毒计——借制造郭瑛与番人通奸的丑闻,煽动民愤,进而攻讦新政。
郁竺听闻回报,心中既有愤怒,更多的则是心寒——这便是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所谓清流?
彼时,若要直接拿人并非不可,只是如此处置,终究也只是一个结党营私之案,冲击力终究有限。郁竺心念一转——既然王延等人想要制造出一个惊天丑闻,那她便顺势而为,导一出更骇人听闻的戏码!
于是,方才有了这出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好戏。
至于乔子宁的临阵倒戈,也非他庭上自述的那般“良知未泯”。恰恰相反,那套动人说辞,正是他被带到开封府大狱后,郭瑛教给他的。
郁竺本有其他法子迫使王延认罪,但是郭瑛提出,乔子宁此人并非对王延死心塌地,且茶摊一会,郭瑛看出他对自己再三纠缠,除了旧日情愫,未必没有贪图富贵的心思。这种人物自然大可加以利用。
而拿捏乔子宁的筹码也简单得很。郭瑛故意表现出对他余情未了的模样,乔子宁自然轻易上套——一来,郭瑛手中握着吴兆兴的巨额赔偿款,若能与她相守,远比做个仰人鼻息的书童过得舒心;二来,他先前那出断袖闹剧已沦为东京笑柄,如今这套说辞,恰好能为他粉饰颜面,重塑一个“大义”的形象。
是以在开封府大牢中,郭瑛不过稍稍提点,乔子宁便立刻应允背弃旧主,愿在公堂上指证王延。
至于陈慥,郭瑛一擂鼓,开封府就破天荒地半夜升堂,自然不是因为他勤勉,只不过是因为郁竺早已提前关照罢了。此人生性圆滑,原先在长公主和郁竺之间尚有摇摆,可如今在这几个闲散官员和当朝首宰面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更何况陈慥也心知,上次番商斗杀案中,自己的处置郁竺未必满意,此番正好借着配合演戏的机会,挽回几分印象。
经此一役,王延等人身败名裂,罪责难逃。更重要的是,往后再有人想借“伤风败俗”“女祸干政”等由头攻讦新政,怕是都要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落得今日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郁竺看着面前年轻的姑娘,虽然容色稍显憔悴,眼底却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沉静,不禁心生赞许,转而生出一个念头来:“此次破局你居功至伟,至于那乔子宁,不必拘泥于律法条文,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郭瑛闻言抬起头,眼中一片决然:“此事虽由王延主使,却皆因他乔子宁而起,我要他以命相偿。”
…………
御史台或许还顾忌着几分士大夫间的体面,而谏察司可没这些忌讳。秦桧从三教九流搜罗来的爪牙,将几位涉案官员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往来密信、起草备用的讨贼檄文、乃至药铺购求迷魂药物的单据,悉数被起获。
谏察司以酷烈著称于时,即便证据薄弱的案子也能罗织成铁案,何况此番人赃并获,罪证确凿。偏巧涉案诸人当初为了壮声势,拉扰多名官员、宗室在檄文上联合署名,谏察司正好按图索骥,一网打尽。
涉案共官员三十六人,王延、张汝贤等主犯,身为朝廷命官勾结朋党,欲动摇国本,三司以其罪大恶极,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的常例,判以斩刑,家产尽数抄没入官,亲族不分长幼流徙三千里。其余从犯,或附逆署名,或参与谋划,亦依律严惩——重者流放边远军州充军,终身不得还籍;轻者革职夺官,永不叙用。
至于乔子宁,因其当庭揭发有功,谏察司便将其移至普通牢房,预备不日开释。不料,就在移监次日的夜间,他与同牢几名囚犯因琐事起了争执,那几名囚犯也是穷凶极恶之徒,竟合力将乔子宁按入秽溺之中窒息而亡。
狱卒上报秦桧后,自然是不了了之,此事便也如一滴污水,悄无声息地湮没在谏察司幽暗的牢狱中。
经此一役,朝中为“功绩序列法”和《劝商崇功令》而鼓噪的杂音戛然而止。有些原本心存侥幸,还意图拖延观望的官员,在亲眼目睹了王延等人的下场后,终于明白这体面是靠自己争取的,若是执意对抗朝廷,最终只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一时间,有转岗迁调之机者,无不争先恐后,唯恐落后一步。朝堂风气为之一变。
借此雷霆之势,郁竺推动的官制改革得以迅速铺开。
中枢气象为之一新,朝廷设都堂,合中书、门下、枢密院为一,作为最高政务决策机构,彻底终结了延续百年的二府分立之制。原枢密使刘锜出任兵部尚书兼副相,军国大事得以统筹谋划。
六部职能权柄亦随之收束,一转此前各司权职交叉、政令纷歧之弊——自元丰年间以来历经数次改制、权责渐趋分散的三司,被彻底并入户部麾下,总揽天下财计;审官院、流内铨等衙门悉数归于吏部,以定品核绩,一改以往选授淆乱之况;大晟府、鸿胪寺、太常寺等一并归于礼部,掌礼乐典制,以正雅俗、明尊卑;工造营造之务尽归工部,以便集中力量兴修百业;谏院、铜匦院等一并归于御史台,总摄言路监察,以肃官箴、儆效尤。
地方建制层面,路级设巡抚使司,合并原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点常平司等三监司之权,总揽一路民政、财政、司法、监察诸事;同时,将府、州、军、监等繁杂建制,统一调整为“州”的标准建制。
自此,一套纲举目张的崭新体制轮廓初现。
此次改革,史称“崇统改制”。在随后十余年间,朝廷以雷厉风行之势,大力裁汰叠床架屋的冗官近两万人,天下财计因此节省开支约二百四十万贯。不仅让沿袭数代的冗官积弊得以大为缓解,朝廷的财政重负随之显著纾解,更使得中枢政令自上而下畅行无阻,地方施治如臂使指,举国上下气象为之一新。
而改制所省之资,尽数回注于民生改善和边防整饬,也为原本垂暮的国祚,注入了蓬勃生机。
第三百七十二章
崇统六年冬月,大雪初霁。
大庆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青砖下无声地吞吐着热量,将殿外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
郁竺在殿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金国使团。
自海上之盟缔结以来,每到冬月,贺正旦使乌林答赞谟总会如期而至,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宋金邦交和睦,往来馈赠不绝,礼数亦是周全无缺,阿骨打每回都会托乌林答赞谟带来亲笔手书,宋廷礼部则循例恭拟回函,以赵构之名作答。
然而这一次,阿骨打的亲笔书信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的国书,乌林答赞谟身后也多了两名面生的使者,正使奚人富谟古,副使汉人李简,他们有着两重身份——一是告哀使,二是谢登宝位使。
是的,他们来通报大宋,大金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病逝,新君完颜吴乞买登基继位。
阿骨打雄才大略,凭一己之力整合女真各部,缔造大金基业,如今骤然离世,虽令人扼腕,但其病逝的时间,与郁竺所知的历史轨迹相差无几。
她心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时光荏苒,世事流转,似乎终究没能挣脱历史的惯性,仍在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
不,其实这么说并不恰当。这些年,北方发生了很多变数,局势早已不同往日,这也让她熟悉的历史失去了参照的意义——
箭笴山的弹丸之地,终究困不住萧干的野心,仰人鼻息生存不是他的作风,东北广袤的沃土才是他向往的地方,因此大奚立国一年后,他暗中传书宋廷,欲北伐燕京。
对此,郁竺自然乐见其成。她不愿大宋过早卷入战争,当初支持奚国立国,本就是要将其作为代理人,替朝廷应对北方的局部争端。
但这战事如何推进,萧干自有他的心思。
奚国近四万兵力,有大半是郭药师的常胜军,此人虽说名义上投奔了奚国,实则谁都知道他是大宋降将,萧干对他心存芥蒂,断然无法全然信任,遂定下兵分两路之策——自己率奚军东出白沟,直扑涿州,命郭药师领常胜军西绕太行山脉,自西南夹击,两路大军形成钳形攻势,谁先入燕京,谁便占得先机。
萧干打的算盘再精明不过,西路山路迂回曲折,必定是他的东路先抵达燕京城下,如此既能压郭药师一头,又能借此稳固自己在奚国的统治。
可他万万没料到,大军刚过白沟河,之前已经数次不听辽廷使唤的平州辽兴军节度副使张觉,竟会突然率兵十万驰援燕京,半路截击奚军。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刀光映血,奚军伤亡惨重。幸而张觉初战告捷后,莫名迅速回师平州,萧干方得喘息,终与郭药师合兵一处。
彼时,上京已经失守多时,辽廷被迫退守中京,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南有宋人步步紧逼,深陷夹缝之中风雨飘摇,耶律大石不得不收缩兵力固守中京。故而燕京防务十分空虚,萧干与郭药师只攻了三日,城内守将便开门投降,大奚遂暂定都于此。
然此一役,萧干嫡系折损大半,虽仍为奚主,实力已大不如前。
直至去岁,辽帝耶律淳病逝,本就分崩离析的辽廷彻底陷入内乱,大批官员携带家财纷纷出逃,或奔宋,或投金,辽室根基愈发飘摇。萧德妃在耶律大石的扶持下,下诏遥立天祚帝第五子秦王耶律定为新帝,意图借此安定人心。可耶律定远在天祚帝身侧,并未身处中京,立他为帝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总揽国政的,仍是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的萧德妃。
萧干见状,当即抓住时机再度兴兵,兵锋直指中京。
这一次,攻克中京竟比攻取燕京更为轻易。耶律大石并非庸碌之辈,他深知中京南北受敌,早已无险可守,听闻萧干起兵的消息后不久,便亲率麾下精锐西去,投奔天祚帝。
偌大的中京,转眼成了一座空城。萧德妃见大势已去,捧着耶律定的衣冠出城归降。萧干随即将奚国都城迁至中京,念及萧德妃本为奚人出身,依旧尊奉其为太后;他本人则在中京招兵买马、休养生息,同时留下郭药师与萧辂镇守燕京,稳固南线防线。
……
郁竺端起面前的玉杯,浅酌了一口酒。
因金国处于国丧,按照礼制,大宋群臣也为阿骨打穿上丧服,停朝五日,这是基于宋金友好关系的应有之举。因此,此次宴会并无丝竹歌舞助兴,殿内虽有杯盏碰撞,却始终透着一股沉沉的肃穆,气氛比往年凝重了许多。
在这种凝重下,某些隐隐浮动的变化愈发清晰可辨。
譬如,富谟古举杯饮酒时,不再如早年的金国使者那般仰脖豪饮,而是下意识抬手以袖掩口。再如,副使李简言辞谨慎,他提及金廷贵族时,总会在称呼前缀上一长串繁复的尊号官称,这是以往喜欢直呼其名的金使从来没有过的习惯。
显然,金人这些年已然建立起了自己的典章制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弓马的游牧部落了。
这一次的国书,也不再是由乌林答赞谟呈上,而是出自告哀使富谟古之手——那是新君吴乞买的亲笔书信。
郁竺目光扫过开篇,便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细微的变化——以往阿骨打的国书都是写“大金皇帝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此次却改为了“大圣大金皇帝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大圣”二字,是吴乞买给自己上的尊号,一字之差,那急于抬高自身身价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直到宴席的最后,乌林答赞谟才在富谟古冷眼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封书信呈递给郁竺——这是马扩自出使金国后,每年都会设法派人送回的问安书。
不等郁竺接过,富谟古便毫不客气地探手夺了过去,草草翻阅了一遍。身旁的宇文虚中等人见状,顿时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富谟古笑着打断道:“此问安书,乃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特许的旧制。如今新帝继位,两国邦交自当遵循新规,往来只许使者传口信,此次是我等疏漏,姑且查验一番,下不为例。”
郁竺抬手按住了正要争辩的宋臣,目光平静地扫了过去:“使者所言极是,些许小事,不必计较。”说罢,她随手将那封问安书丢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待宴会散去,金国使者尽数离宫,郁竺才转身回到集英殿。
殿内烛火摇曳,她屏退左右,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将五倍子水缓缓倒在问安书上。片刻之后,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显露出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马扩在信中写道,这或许是他短时间内最后一次以这种隐秘的方式将金国的情报传递回来。金廷内部的变故,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
三年前撒改去世后,粘罕继任国相,继承了撒改大部分的政治势力。在随阿骨打西征的过程中,阿骨打对战功卓著的粘罕极为赏识,甚至有过“解御衣以衣之”的亲密举动,以示器重。可蹊跷的是,这个颇为私密的细节很快便传回了上京,让一直倚仗粘罕一派支持的嫡长子宗峻大受打击,误以为粘罕要取而代之,心中忧惧交加,导致旧年的箭伤反复发作,竟损伤了神智,整日昏迷不醒,胡话不断。
如此一来,金廷内部支持宗峻的人也开始动摇,纷纷担忧他会先于阿骨打离世,宗峻的声望日渐低迷。而马扩身为受粘罕之托教导宗峻之子完颜亶的宋人,日子也愈发艰难。一年前,吴乞买地位渐固,便彻底限制了他在上京的自由行动,只允许马扩在金人的陪同下,料理火器监、医药局以及秦家商行等大宋在金国的产业。
不过马扩虽然行动受限,但粘罕仍与他有书信往来。此外,马扩身为提举盟约司,手头握有不少好处,平日里广结善缘,也结交了一些金国友人,因此消息倒也不算闭塞。他在信中特意提及,去年萧干攻打燕京之时,吴乞买曾派人向西征的阿骨打请示事务,得到的回应却是耐人寻味的一句:“等我死了,就随你们了。”此话虽然没头没尾,但是马扩却在局促的篇幅间刻意强调,可见事关重大。
及至今年夏,阿骨打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连独自骑马都做不到,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亲手生擒天祚帝的执念,率军返回上京养病,只留下粘罕的部队继续追击辽廷残余。
不料,八月下旬,阿骨打病情突然恶化,随行的宋医也束手无策,最终于二十八日在归途中病逝于部堵泺西行宫。噩耗传至上京,吴乞买等人立刻星夜赶往行宫,九月初便将阿骨打下葬,整个葬礼仓促得异乎寻常。
葬礼过后,斜也、斡本等人立即率领宗亲百官,请求吴乞买继位。吴乞买起初再三推辞,可斜也等人却态度强硬,“以赭袍被体、置玺怀中”几乎是强行将他扶上了皇位。并且这个过程,并未遵循勃极烈制度下重要政治决策需共同商议的惯例——也就是说,彼时远在西线追击耶律延禧、也是最有话语权的粘罕,完全没有能够参与这场皇位更迭的决策。
吴乞买登基后,立刻对拥立自己的功臣加以回报——任命斜也为谙班勃极烈,成为储君;任命斡本为国论勃极烈,掌控内朝政务,金廷权力格局彻底洗牌。
改变不仅仅发生在政治上,军事上的风向也发生了变化。原先阿骨打定下的西征策略,被如今的当权者否决。他们认为,向西边的广袤腹地征讨一个苟延残喘的辽国流亡朝廷,是十分亏本的买卖,空耗国力而没有结果。虽然大部队人马在西边一时无法调集回来,但马扩通过种种迹象分析,金人已有向南攻打中京的意思。
在信的末尾,马扩十分郑重地提醒郁竺:主政既易,国策已转,金人一旦攻克中京,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一定是燕京,大宋务必尽快加强北方的防线,严阵以待,以防万一。一旦战事爆发,金宋盟约必废,届时不必以他为念,他自当尽其所能,行所当行。
郁竺逐字逐句读完,将问安书拿到烛火旁慢慢烘干。
纸上的密写字迹并未完全褪去,与原先问安的字句交错层叠,如同此刻北方错综复杂的局势。
她将书卷起,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摇晃的烛火上,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七十三章
政事堂内炭火哔剥,映得满室暖光。
自官职改革后,这里虽已更名为“都堂”,却依旧是帝国最核心的议事之地,每旬一次的大规模议事照例在此举行。一旦当人员范围缩小,只余下寥寥数位重臣时,便意味着有非同寻常的大事正在酝酿。
就比如此刻。
刘锜拿起郁竺摊在紫檀木大案上的那封“问安书”,就着烛光反复审视后,指着信件的中段:“此处……我倒是觉得吴乞买向阿骨打请示的事务,会不会与张觉有关?”
“信叔言之有理。”李纲的目光也牢牢锁在那行小字上,“萧干攻打燕京时,张觉是唯一的变数,他十万兵马半道杀出,重创奚军后又莫名退兵,此举太过蹊跷,若说背后无人指使,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当初海上之盟,双方约定金国自攻陷辽之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之日起,两年内不得率部越过古北陉、居庸陉、飞狐陉等长城关隘,不得对大同府、燕京及周边三百里区域发起任何军事行动——这其中,便包括地理位置极为关键的营、平、滦三州。
彼时,郁竺为促成这一条款磨了许久,以不少利益交换方才得偿所愿。三州之中,又以平州最为紧要,而掌控平州兵权的,正是这位兴军节度副使张觉。
然而,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自萧干自立奚国后,便开始表现得摇摆不定。他虽然名义上还是辽臣,却屡次拒绝执行耶律大石的军令,几乎与自立门户无异。是以,萧干才认定他会对燕京受困袖手旁观,不料竟遭此突袭,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长桌的另一端,宗泽也抚着长须颔首:“若张觉之举果真与金人有关,那便可作一大胆推演,即吴乞买欲招降或暗中扶持张觉,故请示阿骨打。阿骨打或因盟约所限,不欲明犯三州,然而吴乞买等人以为暗中勾连未动刀兵,不算背约,双方由此产生分歧。如此一来,阿骨打那句‘等我死了,就随你们了’置于此情境之下,便顺理成章了。”
郁竺静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舆图上三州的位置。
几位心腹的分析,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如今,历史轨迹虽然发生了偏转,但人的本性和利益的逻辑未曾更改——张觉的善变,吴乞买较其兄更为强硬的作风,金人的种种细枝末节的变化……这些依旧可以参照,并且绝非刻舟求剑。
加上历史上张觉事件最终引爆宋金战端,郁竺觉得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张觉那次诡异的出兵再撤退,绝非偶然。
只是,即便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仍有一丝朦朦胧胧的疑虑,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模糊不清。
“若真是金人指使张觉出兵,他们所求为何?仅仅是阻击萧干便骤然撤兵,看来他们并不想阻止萧干夺取燕京。那么中京,他们也不在意吗?为何萧干后续攻克中京时,张觉毫无举动呢?”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一片沉默,索性抛出一个问题:“或许,我们不必费力揣度金人每一步的具体意图。只需确认一点,从吴乞买登基的种种迹象,及去年易安和秦逸之回报金廷对我方商旅、工匠政策骤然收紧来看,如今的金廷已经由鸽派转为了鹰派。那么,换位处之,诸位若是吴乞买,会如何想,如何做?”
几人一听这个新奇的说法,眼前一亮,随即陷入沉思。
这种跳出己方视角的推演,往往能窥见更真实的对手意图。
郁竺见众人沉吟不语,率先道:“若我是吴乞买,便会觉得,自盟约签订至今早已超过两年,无论如何,必先攻克中京,此举并不算违约。再者,即便违约又如何?西边荒漠流沙,残辽败寇又地瘠民贫,纵使拿下所获又能几何?而南边大宋,锦绣繁华、物阜民丰,上京珍宝加起来也不及汴京一隅,子民又对大宋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痴迷若狂,国中产出却远不能满足。为一纸旧约,便放弃攻打南方沃土并非明君所为。”
有此大胆假设开路,刘锜也接口道:“不错,若我是金人,也会揣测大宋坐拥富庶却始终逡巡不前,连收复燕云亦假手于奚,是否正是因为自知军力不济才怯于实战?此等肥美却怯懦之邻,正该试一试锋芒,所谓作之而知动静之理,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①是也。中京现属奚国,而奚国仰宋鼻息,攻打中京便是试探大宋底线最好的方式——胜,可挟威南下,败,亦可退守观变。此乃进退两全之策。”
“如此说来,”李纲面色也凝重起来,“金人剑指中京似乎已成必然。此战,奚国……或者说我大宋,只能胜,不能败,一旦败了,金人气焰必炽,北疆便无宁日了……”
“是啊,”凝滞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锜干脆站起身,走到东墙的巨幅舆图面前,“若张觉果真已为金人棋子,一旦战端开启,他可自平州西进,与自北南下的金军便可对中京形成夹击之势,届时郭药师必定要率常胜军驰援中京,燕京即成空城。故我方布防,绝不能只固守河东,必须前出至燕京一带,与常胜军互为犄角,甚至……接管防务。”
当年郭药师镇守燕京,固然为河北添了一屏障,但其降将的身份,终究让大宋难以全然放心。故而,刘锜早在中山、大名、河间三府各屯精兵三万,与燕京形成四角之势,既是支援郭药师,也是为了防范。
如今局势有变,这近十万兵马,便是应对中京变局的最先可以动用的力量。
见几人已经开始商议起宋军的行动,宗泽才缓缓开口道:“恕某直言,私以为我军不可贸然北上,否则便是授金人以背盟兴兵的口实。”
郁竺眼前一亮:“宗帅有何高见?”
宗泽沉吟了片刻,又道:“方才我们都不解,金人在萧干攻击燕京的时候派张觉出兵阻击是为了什么,我倒是想起一个可能——张觉的阻击造成了何种后果呢?就是奚国内部的力量不再平衡了,奚军仅剩不足万人,纵使萧干如今在中京招兵买马,势力亦远不及郭药师的常胜军。而他身为奚帝,这种局面很可能让他对郭药师背后的大宋心生猜忌。私以为,这才是金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刘锜瞳孔微缩:“宗帅的意思是,金人的目的是策反萧干?”
“正是。”只见,宗泽再次颔首,“一旦萧干对我大宋不再信任,那么谋求和金人合作也就成了顺理成章,如此一来,奚国或将分裂为两大阵营对垒。依马扩的回信来看,粘罕手握金国最大兵权,却与吴乞买不甚融洽,而吴乞买效仿我大宋,借奚人兴兵,逐步建立自己在军中的威信,是极有可能的。”
李纲轻笑一声:“如果真是这样,这些蛮夷,倒也是学聪明了。”
刘锜听罢,思忖片刻,复又蹙眉道:“可即便如此,我们的策略也没有太大变化,”他指着舆图上中京、燕京一线,“就算不接管燕京防务,仍需要陈重兵于河北,并且密切关注萧干动向。一旦金人攻中京,或萧干有降金反扑燕京之迹象,我大军需即刻北进。同时,可速立萧辂于燕京并宣称其为大奚正统,以便形成南北两奚对峙之势,分化其力,我大宋再从中取事……”
郁竺的目光随着刘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听着他们缜密的推演。这些都是老成谋国之言,尤其是宗泽的眼光更是老辣精准,虽并非完全是她心中所想,却叫她此前萦绕心头的疑云豁然散去——
“如此说来,诸位已经认定金人会在东边发起攻势吗?”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人疑惑地望向她。
“郁相此言何意?除了中京,金人还能有其他进攻之地?”
郁竺起身,缓步走到舆图西侧,在上面划出一条曲折的弧线:“粘罕的大军此刻仍在云中追剿天祚帝残部,若他忽然调转兵锋,不西追耶律延禧,而是南下直扑西京大同府呢?”
“拿下大同,便可叩关雁门,破雁门,入太原盆地,南下穿太岳山险隘,入上党,再破天井关,越太行余脉,便可直抵黄河北岸的怀州。一旦渡河……汴京腹地,便一览无遗。”
这条路线,山高路险,却并非不可行。历史上的靖康之变中,斡离不与粘罕的两路大军,正是如此一东一西,形成钳形夹击,快速攻破汴京。
——吴乞买若真有策反萧干之智,那会不会有声东击西之策?
宗泽听闻此言,神色也变得严肃无比,起身走近舆图,仔细审视西线山川地势:“郁相所言,并非……全无可能。东西对进,钳形夹击本是兵家常法,当年萧干攻燕京时亦是分兵两路。况且,将更为艰难的西路交给与自己政见不合且手握重兵的粘罕,若胜,可收其功,若败,可折其势——这对吴乞买而言,亦是上佳之选。”
郁竺点点头。即便如今上京的形势并非虚张声势,吴乞买也有足够的理由让粘罕从西侧进军。
堂内几人均是深谙兵道的宿将,尤其是刘锜,他作为兵部尚书,对于整个大宋的兵力更是了如指掌。此刻听闻郁竺点破西线隐患,他脑中立刻铺开全域兵力布防,将其东西两线形势一对照,额头便渗了汗珠出来。
“若果真如此,东西两线皆需重兵布防,现有兵力,捉襟见肘!调西军折家部东援?可西夏近年虽向我大宋俯首称臣,但长公主,呃,镇西王那处……亦需兵马震慑,西线一旦空虚,党项人未必不会趁火打劫。且我大军频繁东西调动,必瞒不过金人细作,若其窥得我西线虚实,变主攻方向为西夏一路,与夏人联手,则我左支右绌,形势危矣!”
两面作战,乃兵家大忌,更何况金人的战力远非西夏、海寇可比。以大宋如今虽经整顿却未经历大战考验的军力,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精锐骑兵突击,确实没有十足的胜算。
压力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郁竺却转过身,带着点平静的笑意吐出一句话。
“诸位以为,叫官家御驾亲征如何?”
此言一出,石破惊天。
“什么?!”
“御驾亲征?!”
刘锜、李纲几乎失声,宗泽也猛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上一次大宋官家亲临战阵,还要追溯到百余年前真宗朝的澶州之战。那一次虽换来和平,过程却堪称闹剧,于宋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回忆。
再往前,便是太宗皇帝,高粱河窃乘驴车遁去。不提也罢……
叫如今这位“孱弱”的官家亲征,莫不是痴人说梦?
郁竺猜到几人心中所想,会心一笑:“并非真要陛下亲临战阵,只是以巡边之名前往山西。天子驾临何处,何处加强防卫,便顺理成章,如此,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抽调部分中路军西移。诸位试想,我大宋诸位先主的战绩谁人不知,故而金人也必然料定我汉人天子素来不会轻易涉险。陛下若前往西边,恰好会让他们误以为我大宋并未做好西线作战的准备,而东线,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屯卫重兵,如此一来,金人会不会调动更多兵力往西,以粘罕的西路军为主攻?”
这番话的意思,竟是要将大宋天子当作诱敌的幌子置于山西!
片刻之后,只听宗泽仰面大笑:“此计甚妙,金人不是爱效法我汉人用兵之法么,既然如此,我们便再教教他,什么叫做真正的声东击西!”
第三百七十四章
“所以,微臣以为,如今金人蠢蠢欲动,而对我朝图谋不轨不外乎以下三种情形。
其一,或策反萧干、或直接强攻中京,得手后便剑指燕京,再南下;其二,东西两路同时夹击,东路取中京、燕京,西路直扑大同;其三,如今中京的种种异动不过是虚张声势,金人真正的目标本就是山后地带。
不过无论金人选哪一种,微臣都想尽量将局势往第三种引。毕竟山后地带峰峦叠嶂、关隘林立,比起无险可守的东部平原,西路更利于我军凭险据守。
只不过,要想诱得金人西进,可得劳烦陛下出面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睿思殿内,郁竺坐在幔帐外的梨花椅上条分缕析,却听得幔帐内一片死寂,无半分回应。
她蓦地想起什么,唤道:“颜太医。”
颜澄从殿外绕进来。他如今的主要职责就是“照顾”官家,自然深谙郁竺之意。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暗青色的小瓷瓶,快步绕进幔帐,捏着赵构的下巴颏,将几滴清液缓缓灌了进去。
片刻后,虚弱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因长期被药物控制,又久不活动,赵构的身躯浮肿,四肢肌肉早已萎缩,此刻骤然受解药刺激,整个人无力地瘫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离水许久的鱼。
郁竺撩开幔帐进去,轻轻扶起他,触手可及的便是赵构冰凉松弛的皮肉。
长时间的囚禁会磨灭人的心志,更何况是心力本来就不怎么坚定的他。
郁竺已经许久未曾与他这样近距离对视,此刻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她竟然未在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看到多少怨恨,只有深深的怯懦和茫然。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陛下,方才微臣所言,您可听见了?”
赵构收回视线,死死盯着榻延,半响默不作声。就在郁竺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才见他缓缓抬起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了一句:“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郁竺一愣,然后仰天大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来回回荡,刺得赵构脸颊发烫。
笑罢,她俯视着榻上惊魂未定的帝王:“陛下多虑了,您是大宋天子,莫说只是以巡边之名前往西北,便是真要身陷险境,将士们也会拼了性命将您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何惧之有?”这是在大声宣告。
但接下来的话,郁竺却是附在他耳边说的。
“况且,您该比谁都清楚,若我真想取您性命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您久居深宫,天下臣民只知有都堂,不知有天子,此番御驾巡边,正是重振皇威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您倒先怕起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赵构浑身一颤,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官家意下如何是无关紧要的,都堂定下御驾巡边,此事便是定了。
只不过,既然要以寻边之名行御驾亲征之事,就要找一个好的借口。
巧的是,崇统七年正月,山西之地突发地震。
郁竺记得,历史上的宣和末年也是天灾频出,史学家们喜欢无端关联,似乎一个王朝行将崩塌之际,连老天爷也会凑上几分热闹。
其实细究起来倒并非如此。承平之世的天灾通常不足以撼动国本,赈济粮米、蠲免赋税,应对一下也就过去了,这般小事史书多半不会着墨,顶多在地方志上留下一笔。
因此,此番山西地震,于如今物阜民丰的大宋而言,本也该是如此,一笔带过便罢。
但是如今,这场天灾却成了一个绝佳的棋眼。
山西诸地,自古便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碰撞交锋之地,民风彪悍尚武,城郭坚固难摧。当年太祖皇帝立国后,山西迟迟未定,他便决意御驾亲征北汉,但是太原守将刘继业悍勇异常,率骑兵出城突袭,直扑太祖御驾,幸得部将拼死护佑,太祖才得以脱身。最终,因盛夏酷暑致使军中疫病蔓延,再加之辽国援军将至,太祖只能下令撤军,这场北伐不了了之。
这次惨败,让太祖皇帝深刻认识到太原的坚不可摧。他最终采纳了赵普“先南后北”的建议,先集中兵力征服南方诸国,再回头解决北汉这个北方劲敌。
可谁曾想,就在第二次北伐即将启幕之际,太祖在“烛影斧声”的千古谜团中骤然离世,那场志在一统的北伐,也随之胎死腹中。
直至太平兴国四年,太宗皇帝才终于覆灭北汉,但因太原久攻不下、军民顽抗,太宗盛怒之下下令焚毁太原城。
事后,或许是心生悔意,又或许是欲安抚民心,太宗皇帝又下旨重修晋祠,并新建了一座恢弘的圣母殿,以供奉周武王之妻邑姜。
然而,这座见证了王朝兴衰和战火纷飞的圣母殿,历经百年风雨,却偏偏在此次山西地震中倾圮了。
其实,这倒并非是纯粹的天灾。这座圣母殿建造时,殿身四周采用减柱法,比起寻常的大殿足足减掉十六根内柱,这为殿内神龛和彩塑的安放腾出了开阔的空间,却也使得其不够牢固。
但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塌了就是塌了。
当知太原府张孝纯将圣母殿坍圮的消息报至京中后,郁竺意识到,机会来了。
先是礼部立刻发动了起来,宇文虚中三份奏疏一日之内递进睿思殿。
首份奏疏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开篇,痛陈晋祠圣母殿乃大宋文脉所系、北地屏障之象征,如今遭地震倾圮,实乃上天示警,宗庙蒙尘,恳请官家亲往太原祭祀圣母邑姜,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第二份奏疏则详述圣母殿之巧夺天工。宇文虚中本就文采斐然,一大段骈文将圣母殿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并指出圣母殿坍塌,山西百姓痛心疾首,如若不及时重修,恐失北地民心,力请御驾亲赴监工,彰显朝廷重文敬民之心。
第三份奏疏更引经据典,称邑姜乃贤后典范,辅周定鼎,若官家能亲往祭拜,既能借圣母庇佑稳固边防,又能效仿太祖、太宗皇帝励精图治,实乃一举两得,万民之福。
蓝珪装模作样的朱批还没回出来,内侍省又适时添了一把火。
先是由韦太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向都堂递上急报,言称太后近来眼疾骤然加剧引发头痛,昼夜难安。紧接着,太医院联名上书,佐证掌事太监所言非虚,且经过会诊断定韦太后病情非寻常汤药可治,而晋祠圣母殿香火鼎盛,历来有祈福祛疾之奇效,太后之疾或许与此殿坍塌不无关系,若能前去修缮祭祀,或许可治太后之症。
另一边,户部与工部也不甘落后。梅执礼奏请调拨内帑银十万两,作为祭祀与重修圣母殿的资费,大有国库充盈、足以支撑御驾之行的架势。工部则连夜派工匠绘制圣母殿重修图纸,并广选能工巧匠,一副雷厉风行、只待君命的模样。
一时间,朝堂上下众口一词,皆摆出力劝赵构御驾亲赴太原的姿态。
其实谁人不知,这背后多少有郁相推波助澜。但这个借口妙就妙在能将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祭祀先贤、重修古迹是重礼,为母祈福是尽孝,别说金人挑不出错处,便是朝内的一些老古板也难以公开反对。
群情已然如此,官家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郁竺当即传令各部调拨相关人员——除去一万护卫天子的精锐,加上礼部的祭官、工部的勘估吏和工匠、随行的道士高僧,以及各类杂役人等,此番要随御驾西行的人员竟有将近七万之众——而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里,自然是藏着不少中道军的精锐。
与此同时,东路则是由刘锜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部署。
如今,东路防御的核心是牢牢锁住营、平、滦三州南下的通道,将金军可能发起的东线攻势阻滞在燕山以南区域。
刘锜从北道军中,遴选熟悉北地山川的敢战之士两千余人,组成十支轻骑哨探,前出至营、平、滦三州外围。这些哨探不图固,唯一的任务便是侦伺敌情,一旦发现张觉有异动,或者敌军有集结南下的征兆,便以袭扰粮道、焚毁军需积聚、昼夜轮番惊营等战术,最大限度地迟滞敌军行动。
河北腹地,此前布置在中山、大名、河间三府的九万精兵是整个东路防线的脊梁。刘锜摒弃了平均分散布防的策略,调集五万人于中山府,此处地处咽喉要冲,扼守着敌军南下的坦途。中山府守将韩世忠正带着人加固城墙、深挖壕堑,军械库中封存的火炮火枪等利器也已启封,随时准备迎击来敌。
河间府与大名府两处,一为后勤根基,一为机动预备,互为犄角,撑住整个东线战局。两地各驻精兵两万,营寨沿府城内外次第扎开,旌旗连绵。朝廷诏令既下,通过永济渠北上的漕运船只优先输送军资,箭矢、火药、炮石、粮秣开始如江河汇流般涌入两府仓场。
此外,东路还有一处特殊的部署——刘锜从东道军额外调遣三万精兵扼守真定府。
如果按照之前的推演,金人若分东西两路大举南下,两路大军之间,横亘着绵延千里的太行山脉,彼此难以直接呼应。而太行山中共有八条孔道,世称太行八陉,其中三条孔道足以贯通东西两路金军。
金人要以钳形攻势围攻大宋,两个钳腿必须要形成策应,互相减轻压力,又共同打击敌人。如果没有策应,这样的钳形攻势就是死局。
而太行山中的通道,正是两路金军能否联动的命门所在。
真定府的位置,恰好卡在这一命门之上。此处距离太行山道的紫荆关通道和井陉通道都不算远,加之城池坚固、粮草充盈,只要重兵坚守,便能死死掐断金军东西两路的联络,同时还能出奇兵袭扰,牵制东路金军主力。
金人一日拿不下真定,便不敢贸然长驱南下;即便强行南下,也必将直面侧翼被袭、后路被断的危局。
刘锜这一步布局,扼险控要、料敌在先,堪称深谋远虑。
一切筹备都在有条不紊中推进,到了二月初十,东路与西路的部署皆已就绪。
东线的调兵遣将声势浩大,民夫征发、物资转运、军伍开拔,全程未有半分刻意隐瞒。朝廷甚至有意放任部分风声外泄,目的便是向金人明确传递一个信号——大宋早已严阵以待,并且早已紧紧锁定燕京,随时准备应战。
二月十五,郁竺以官家之名,为刘锜举行了盛大的出征庆典。
整个东京城从南薰门到酸枣门,皆是一片鼓乐喧天。车辚辚、马萧萧,旌旗蔽天、甲仗耀日,百姓们涌上街头,沉浸在一片热烈欢腾之中——无人怀有对战争的恐惧,有的只是送别将士的激动和即将收复失地的兴奋。
是的,连大宋的百姓都坚信,朝廷此番大动干戈意在一举收复燕京。
“能复全燕之境者,虽异姓,亦可封王”,这句太祖遗训被人们反复提及,人人都在热议、猜测,刘锜,这位年轻有为的兵部尚书,能否一战功成,荣登王爵。
就在这满城狂热的出征氛围中,另一支队伍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官家远赴山西祈福祭祀的仪仗,在第二日的晨光悄然离开了东京。
队伍旌旗素雅,打头的是手持法幡的道士和诵经的僧人,紧随其后的是礼部官员和礼器车驾,御驾居于正中,四周是层层护卫的禁军,最后是运载粮草、物资的民夫车队……
虽然也堪称浩浩荡荡,但是沿街甚至没有太多的百姓驻足观望——是啊,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皇家祭祀之行,与前日轰轰烈烈的出征盛况相比,不值一提。
第三百七十五章
自东京至太原,相去约一千二百里。御驾抵达洛阳后,稍作休整,便向北进入太行山脉。一出天井关,便是河东地界,山势渐开,视野豁然开阔。
关外旷野上,早有三支人马列阵等候,正是呼延灼、韩滔、岳飞三部,各领万余精骑。一时间,御驾仪仗声势陡增,总兵力已至十万余众,浩浩荡荡。
当初刘锜执意将精锐尽数调往西线,东线虽然兵力不少,但守将仍多为地方旧官,由刘锜与种师道统筹调度。而北道军最精锐之师齐集西线,其决心不言而喻。
自然,一切需要掩人耳目。眼前这三万援军,全然不是甲胄鲜明的模样,士卒穿着工匠杂役的粗布衣衫,战马被混入拉运建材、礼器的骡马之中,兵刃盔甲被尽数拆卸,分藏于一辆辆覆盖严实的辎重车内。
远远望去,这支骤然膨胀的队伍,更像是一支为修缮圣母殿征发的庞大工役队伍。
岳飞久在河东,与郁竺多年未见,如今重逢,倍感亲切,趁着队伍休整,便上前献策道:“大人,古语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实则率军打仗兵力未必越多越好,人多反而易生乱象,便是御驾仪仗也断难如此井然有序,唯有军纪极严之师方能做到。大人若要迷惑敌人,故意露出几分破绽反倒更加妥当。”
东京至太原一路,本是大宋重中之重的军事补给线,一路驰道宽阔、驿馆整饬,秩序井然。郁竺沿途所见,皆是如此。
但如今看来,岳飞确实言之有理——过度的秩序本身就是破绽。
于是,接下来的行程,御驾仪仗便稍稍变了模样。大军依旧前行,却多了几分属于十万之众应有的混乱。
譬如,途经地震灾情较重的村落时,队伍会稍作停留,分出部分粮米救济灾民,引来百姓围观感恩,也造成了短暂的骚动;
再如,有几辆载着重修圣母殿所用木料的大车,下山时意外地损坏了车轮,导致后队堵塞了好几个时辰,杂役们骂骂咧咧,嚷嚷着叫户部的书吏回禀梅尚书加工钱;
又如,夜里扎营时,四五个工匠为争抢靠近水源的营地发生些许口角,工部书吏不得不各打了十大板以示警戒……
这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让沿途百姓都更加坚信了这是一支庞大臃肿的皇家工程队伍。
三月初一,御驾终于抵达太原城下。知太原府张孝纯率领城内文武官员、耆老乡绅早已跪候在城外接官亭前。
赵构并未过多停留,只于御辇中受了跪拜,便称连日劳顿,圣体违和,起驾直往延寿寺驻跸。
这座前身为隋炀帝行宫的千年古刹,如今被布置妥当,充作临时行宫。寺中主要殿阁自然归了皇帝与随驾重臣,一时间钟磬轻鸣,香火缭绕。
而随驾的十万之众,包括真正的军队精锐、伪装成礼官工匠的士卒以及数千真正的工匠、僧道、杂役,则全都留在了城外。他们并未入城扰民,而是在太原城外西北方向,依着汾水安营扎寨。
帐篷连绵,像是雨后新生出的蘑菇,迅速覆盖了大片原野。炊烟袅袅升起,人喊马嘶之声、斧凿锯木之音不绝于耳,礼部的官员们煞有介事地指挥着“工匠”从车上卸下修缮圣母殿所用的木石砖瓦,僧道二众则为了祭祀礼仪争执不休,一派兴工祀神的热闹景象……
太原城百姓远远望着这骤然出现的庞大营盘,无不啧啧称奇——天子西巡祀神,排场果然盛大!
…………
太原府衙内,张孝纯总算卸下了连日应酬,只觉得头昏脑涨,连灌数盏浓茶,歪在交椅上,半晌不动。
张浃从屋外进来,正要为父亲盖上毡毯,却见张孝纯突然睁开了眼睛。
少年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父亲,你见过陛下了吗?陛下自入太原便未曾露面,您说,外头的流言果然是真的吗?”
“休得胡言!”
张孝纯自然知道儿子口中的流言指的是什么。
官家卧病不起,郁相把持朝政,早有人暗议她心怀异志,欲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若非宫中郑太后坐镇、军中大局稳固、通商财税充盈,早会起乱子了。
如今不过是百姓生计尚安,非议才被压下,否则郁相之位,岂能坐得如此安稳?
至于陛下……入城的时候,他作为太原的长官,自然是有幸见了一面。当时风拂起御辇帘幕一角,他看见了一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卧在车架里,身上明黄色的衣服……身份不言自明。
只是张孝纯自幼受圣贤书教化,心中纵有疑虑,也绝不形之于色。所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遇上太上皇那样不顾惜民力的君主,还不如郁相这样的权臣把持朝政。
张浃见父亲避而不答,心中不免失落,又忍不住道:“孩儿知道父亲秉持君子之风,不愿妄议朝政。可您不觉得郁相此举未免太过沽名钓誉?不过是修缮圣母殿,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听说昔日河洛授图大典,她便一路广施恩义,如今到太原,又是这般做派,这一路可是鸡飞狗跳。孩儿还听说河北边境战事将起,刘相在前线日夜戒备,她倒好,只顾带着陛下来山西游乐,将京师托付表兄镇守……”
“你懂什么!”张孝纯见儿子越说越露骨,急忙出声打断。
可他心中也清楚,儿子这番话,多少说中了自己的疑虑。若非心中同感,他岂会容儿子说到此刻?
只是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居地方之位,当守一方之责。心中再如何思量,面上也不能随流言轻动。他压下心绪,沉声道:“朝中大事非你我局外之人可知,详情未明,不可妄议。为父身为地方官吏,陛下巡幸至此,尽心接待便是……”
话音未落,却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孝纯立刻收声。
少顷,值守书吏在门外躬身禀报道:“大人,郁相遣人送来急信,请大人即刻前往延寿寺议事。”
张浃眉头一蹙,低声嘟囔:“这时辰还要议事?便是修缮圣母殿,也不必连夜动工吧。”
“不得无礼!”张孝纯斥住儿子,当即披起大氅,命下人备车。
延寿寺距太原府衙也就数里,不过片刻就到了。寺外守卫森严,屋脊之上暗卫林立,夜色中只见剪影幢幢,令人心凛。
早有天子门生亲卫在门下等候,见张孝纯到来,也不多言,只引他向内院行去。
行至一处房外,灯火融融透出,那亲卫略一示意,张孝纯便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门内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北墙高悬一幅巨大的边地舆图,烛火明灭间,四五人围坐在案前。
张孝纯定睛一瞧,居中之人正是郁竺,另有一人也看着面善,余下几人却十分面生。
郁竺见他进来倒不意外,只抬手一招:“张知府来得正好,本相正要问你,若太原从今日起闭城,军民不出不进,城内存粮,可支多久?”
张孝纯一怔,虽不明其意,仍据实答道:“太原城内军民合计约两万,寻常仓粮可支三月。若动员百姓,尽取各家存粮,再将城中可食之物悉数征用,最多可撑八月。”
郁竺笑了笑:“足够了,此番随御驾带来的粮草亦可支撑三月。”
张孝纯还在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听郁竺又问:“西京的局势你想必熟悉。辽人留守萧察刺,此人品性如何?”
“西京留守萧察刺……”张孝纯略一沉吟,斟酌道,“是个极为谨慎持重之人。”
见郁竺挑眉,显然是颇有兴趣,张孝纯便接着解释道:“如今西京处境尴尬,身陷南北夹击之势,北有粘罕追击天祚帝,南有我大宋陈兵,萧察刺孤立无援。不过金人碍于盟约,既不便强攻西京,也不便公然招降,下官先前也曾遣人想要暗中试探萧察刺心意,可他始终闭门不出,也不见来使。想来,他一是仍想遥奉天祚帝,二是深知自己无论降金降宋都难免被当作马前卒,索性闭门观望。”
郁竺点点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为张孝纯逐一引见道:“这几位都是北道军都统制,呼延灼将军、岳飞将军、韩滔将军,这位,是天子门生都指挥使,庞万春将军。”
张孝纯自然听闻过这些人的大名,心中了然——难怪其中一人瞧着面善,原来是呼延灼,昔日在河东时,二人曾有数面之缘。
待他这边一一见礼后,郁竺又向那最年轻的将军道:“鹏举,说说你的想法。”
被点到名的岳飞也不推辞,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着山川关隘:“粘罕的大营主要驻在云中,太原和云中之间便是我大宋的北方防线,又以四个州为要害,分别是朔州、武州、代州、忻州。朔州与大同在同一个洼地之中,是对大同最好的牵制,武州在朔州西南山区,居高临下,为朔州防线的天然高地。过了朔州,便是雁门关,关南为代州、忻州,乃是太原北面门户,此二州一失,敌军便可沿河谷直扑石岭关,石岭关一破,太原便无险可守。因此,兵力之重,当在朔州,再者武州,代、忻二州次之。此外末将恳请郁相另遣一支精骑,独立成军,一旦粘罕大举南下,此军便可施行围魏救赵,直捣其云中老巢……”
张孝纯听得云里雾里。岳飞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可串在一起,却叫他摸不透这位年轻将军的用意,只觉得话里藏着深意,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朝廷这是准备收复大同了?
却见郁竺神色不变:“不错,若能将金军诱至朔州,关门打狗,我军作战自然事半功倍。只是粘罕向来颇有谋略,想引他入局绝非易事,若无足够分量的诱饵,他断不会轻举妄动,况且陛下在太原逗留过久,难免引人猜忌。若大军撤离后金军再行来攻,终究不如此番解决妥当。”
呼延灼点点头,接口道:“其实也无需太过顾虑,我们耗得起。只是依我对粘罕的了解,他性子使然,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郁竺一笑:“正是如此。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派人来试探虚实了。”
张孝纯从他们的交谈中,这才渐渐摸清了此次御驾西巡的真相——原来修圣母殿只是幌子,要与金人开战才是实情!可若是如此,燕京那边又该如何?难道大宋是要开启两线作战的局面?
他正心神激荡,却见郁竺的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语气一凝:“张知府,今日请你前来,便是要托付你一事。还需你全力配合,继续稳住太原局面,严守此番机密,万万不能让城中百姓察觉到我军的行军意图。此事,你可办得到?”
第三百七十六章
身处在知太原府的位子上,也容不得张孝纯办不到。
自延寿寺出来后,他心潮澎湃地想了一路,愈发为自己先前的猜测而羞愧。
他原本只道是天子年轻又或是不能做主,被郁相说动胁迫着非要在这个时候来这北疆之地掺和,身为守土之臣,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护驾的重担,心里未尝不觉得这是朝廷中枢不体谅边臣艰辛,胡乱折腾。
可方才在寺中,郁相虽未明言,但他却已经全然明白了。
收复大同……
一旦成功,再结合东线可能取得的战果,大宋的北疆防线将真正北推至阴山燕山一线,横亘百年的边患会得到彻底的缓解。且大同更是连接西北的战略枢纽,朝廷如今在山丹养马,终究要顾忌着西夏几分,若得大同,何愁良马?
届时,自河西至燕代,形势贯通,主动权在握……
这哪里仅仅是守成,这分明是开疆拓土、重定山河的伟业!是重现汉唐荣光的起始一步!
而他张孝纯,此刻正站在这历史的关口,身为太原知府,朝廷北进的最重要支点的主官,竟有幸亲身参与其中!这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遇,何等……何等可以名留青史的大有可为!
于是乎,天一亮,张孝纯立刻动手,大张旗鼓地行文各县,以奉旨督办圣母殿修复为名,征调工匠运送大量南山巨木、琉璃砖瓦等物,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为祭祀玉帛颜色不正而发怒,显得对圣母殿的修复极为上心。同时,他又召集乡绅,让他们为祭祀祈福捐款捐物,另一边,以维护天子安危为由,下令巡捕节级两班轮值,日夜在街巷巡逻,凡市井间有非议或者打探御驾和祭祀相关事宜者,必须立刻探明来路,带到府衙中严加讯问……一通布置下来,可谓是雷霆手段。
连张浃都诧异,父亲年过半百,一向持重,怎么近日像是重燃了少年心气似的,为了这等虚仪案牍劳形至深夜还毫无倦色?
这位郁相……果然有非常之御下手段。
就在太原城内小部分知情人暗怀激越、紧锣密鼓地筹备,而大多数人依旧按部就班、只当是一次格外隆重的天子巡幸的微妙氛围中——
粘罕的使者,到了。
来的人是完颜兀室,此人是金人西路军中仅次于粘罕的核心大将。此次亲自来太原,带来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辽国天祚帝被俘了。
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阿骨打去世后,粘罕一直率军在西部追击天祚帝,可这位辽国天子一直躲在夹山深处,凭险固守。山高水远,粘罕一时难以攻克,再加上上京局势变幻,双方就此陷入僵持。
待到正月里,粘罕需回上京述职,西路军事务暂由兀室在云中代理。天祚帝畏惧粘罕,但认为兀室不足为虑,粘罕一走,他便觉得时机已到,当即点齐麾下契丹、鞑靼兵马,带着后妃、两个儿子秦王与赵王,大摇大摆地出了夹山。
他本意是想前往西夏,西夏境内的小斛禄部族对辽国向来忠心耿耿,此前便已暗中递来书信,邀他前往避难。
天祚帝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一旦抵达西夏,便能设法联络西京留守萧察刺。西夏才向宋人称臣不久,定然心存不满,届时合他手中残部与西京兵力,未必不能在西边重建辽国,再图大业。
可他刚出夹山行至云中地界,兀室便立刻率军截断了他的归路。更让天祚帝始料未及的是,本该在上京述职的粘罕竟也突然折返,率军堵住了前路。
前后包抄之下,辽军瞬间溃散,后妃与两位皇子尽数被俘,只有天祚帝带着少数亲卫,拼死逃往小斛禄部族方向。
但这逃亡之路,终究没能走多远。就在天祚帝即将抵达小斛禄部族营地时,完颜娄宿的追兵杀至。
据兀室绘声绘色的描述,天祚帝被金人追上时已经形单影只,身边亲卫尽散,只骑着一匹战马,身后牵着两匹轮替的坐骑,孤零零地在荒野中奔逃。被娄宿围住后,他高声道:“我乃天祚也!”娄宿要的便是他,当即下令绑了,天祚帝还顾左右呵斥道:“尔敢缚天子耶?”
无论这个细节是否真实,总之可以确定的是,残辽力量就此覆灭。唯有耶律大石带着仅存的千余兵马,一路西逃至回鹘可敦城,因路途太过遥远,粘罕权衡之下便未再派人追击。
兀室作为使者,此番来和太原向驻跸于此的大宋皇帝禀报捷报,除了替粘罕刺探情况,自然还有一重含义——我大金愿意向你大宋告捷,足见盟友之谊未改。
若非早已知晓粘罕的勃勃野心,郁竺或许真会被这表面的诚意蒙骗。毕竟,兀室此番前来,并未带一兵一卒,只随行二三十个仆从,还带来了不少收缴的辽廷珍宝,权当赠予大宋的贺礼。
不过,尽管心怀戒备,郁竺还是在延寿寺隆而重之地接待了兀室。
席间,兀室似笑非笑道:“郁相,粘罕元帅向来仰慕大宋文风,最是重信守诺的君子。当初先帝与大宋立下盟约,言明攻下中京后两年内不再南下。可如今天祚帝已被生擒,大同却仍在辽人手中,大人何不加快进兵步伐?不然一旦我大金攻下中京,当今圣上可不比先帝,未必会严守两年之约,到时候无论是燕京,还是西京,便只能凭本事先到先得了。”
郁竺闻言,脸上笑意不变:“兀室将军有所不知,原先我朝与耶律淳亦有盟约,不愿轻易背弃,故而迟迟未对北辽用兵,如今耶律淳已死,这层顾虑自然烟消云散。只是我大宋向来以和为贵,古语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不动用武力自然是最好不过。不瞒将军,我朝此前已数次派遣使者,欲招降萧察刺,只是此人念及旧主恩情,对我朝使者始终避而不见。如今天祚帝被俘,辽国已亡,想来萧察刺心中的执念也该松动了。”
兀室听罢,抚掌而笑:“那萧察刺若是执意不降,倒也无妨!我宋金两国何不南北夹击,合兵一处?以两国之力,攻克大同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愁拿不下来?”
“将军所言极是,”郁竺颔首,显得极为诚恳,“自然是轻而易举便能拿下,可战端一起,难免有将士战死沙场,钱粮损耗更是不计其数,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西京,何乐而不为?况且依我之见,如今招降萧察刺的希望已是十分之大了!不过这还要多谢粘罕元帅,此番生擒耶律延禧,实乃助攻招降的大功,若是萧察刺最终归降,我朝愿将西京留守兵力的一半划归粘罕元帅节制,权当是两国交好的诚意。”
兀室听罢,当即哈哈大笑:“郁相大人果然爽快!此事我定当如实禀报元帅。”
酒过三巡,郁竺又邀兀室一同登临太原城楼。
极目远眺,汾水之畔,“劳工”们已分批投入到圣母殿的修复工程中,扛着木料往来穿梭的,挥着木杵夯实土方的,还有小心翼翼地雕琢殿宇飞檐上的纹饰……远远望去,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郁竺兴致勃勃地给兀室介绍新修的圣母殿,乃至整个晋祠将有多恢宏,所谓“其势如跂斯翼,如矢斯棘”是也。日后西京大同归降,那些久离中土的汉家子民,见此胜迹必如见故国衣冠,可在此凭吊先人,凝聚人心,晋祠便是他们寄托故国之思的精神圣地……
兀室是金人中少有的通晓汉学之人,在大金立国之初曾受阿骨打之命创制女真大字,对中原文化典章素有研习,听郁竺一番描绘,也兴致盎然。
他还顺势提出,待圣母殿竣工,想请郁竺派遣一些能工巧匠前往云中,并语带机锋地透露,粘罕在云中的“西朝廷”,与上京的“东朝廷”并非铁板一块。东边因得海上之盟的便利及接收辽国遗产,宫室华美,而西边条件艰苦,连粘罕的大帐至今仍是毡布所搭。长此以往,物质悬殊,难免军心浮动。他希望能借宋廷巧匠,为西朝廷也修建一些像样的屋宇殿阁。
郁竺闻言,当即慨然应允:“此乃美事,有何不可?贵我双方情谊,正该如此绵延。”并表示甚至可效仿当年海上之盟旧例,与粘罕订立一份盟约——宋廷愿提供工匠、物资,帮助其改善局面,而粘罕则可用麾下雄兵,协助震慑西窜的耶律大石等辽国残余,勿使其威胁大宋西陲安宁。
此言听得兀室眼前一亮:“郁相高见,我当一字不差将这番美意带回云中,禀明元帅。”
临走,郁竺又叫人抬出大批绸缎、瓷器、金银器皿,笑道:“此乃正月里赠与大金大圣皇帝陛下的年礼,一式两份,这一份,便请贵使代转粘罕元帅,聊表我朝对西边友邻的一点心意。”
兀室也不推辞,欣然收下。
这场会晤便在这样一片“礼尚往来”、宾主尽欢的氛围中落下帷幕。连一直陪同的张孝纯事后都有些诧异:“下官观今日情形,金使客气非常,似乎无丝毫战意。若真能如方才席间,以钱物和部分降将换得一个可靠的西边盟好,免动刀兵便能收复大同,倒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郁竺闻言,转头看向张孝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张大人,你应当知道,两国之间纵是白纸黑字、歃血为盟也未必能作数,更何况今日区区口舌之诺呢?你若是金人,是想要的西京的半壁兵力,还是整个中原的万里江山?”
第三百七十七章
十日后,云中。
草原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将沙尘吹进帐中。
兀室挥挥手,让仆从将沉甸甸的木箱一一打开。这些从太原带回来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就这样摊摆在粘罕的面前。
兀室大马金刀坐在毡垫上:“我以为,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次出使,我遍观蛛丝马迹,已能断定南边朝廷并无作战的准备,且赵构那小子确实就在太原城里。若我们能一举攻破太原,生擒他们的皇帝,大宋半壁江山便唾手可得矣!”
粘罕站起身,抚摸着那些柔软的丝绸和冰凉的金银器,缓缓道:“我与那郁竺也算有过来往,此人狡诈多端,你又如何确定这不是针对我们故意设下的陷阱呢?”
兀室笑了,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元帅,依照我对汉人的了解,他们讲究兵不厌诈,确实有可能设下诱敌深入之计。但此次不一样,他们的天子是真的来了,您应当知道大宋皇帝不像我们大金的皇帝马背上打天下,浴血沙场惯了,他们的皇帝养在深宫里,锦衣玉食,是不可能轻易涉险的,也没有宋臣敢拿皇帝的安危开玩笑。大宋皇帝只有为了祭祀祈福大典,才有可能劳师动众离开京城。而赵构此次来太原,恰恰就是为了他的母亲祈福,我听说那位韦太后已经不能视物了!此为其一。
其二,我在太原时刻意试探郁竺,再结合探马所查得的消息,宋廷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提防燕京变局上。他们只当萧干、郭药师这些降将是心腹大患,更有意夺取营平滦三州,反倒西边城池坚固,又有太行天险可守,他们认为不足为虑。你可知道中山、大名、河间三府,他们足足布了十万精兵,目的就是防止奚国生变。如此,不正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吗?
再者,最重要的一点,元帅请看这些。”
兀室站起身,将桌上贺礼又摊开了些。
粘罕这才注意到,方才他摸在手上的那匹料子,正反竟然都绣着精致的孔雀图案,尾羽纤毫毕现,整个料子流光溢彩。
纵使是粘罕见多识广,也愣神辨认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竟是传说中的缂丝。
这种料子被称为“织中之圣”,素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如此一大匹,造价绝对不菲,便是大金太祖皇帝的库房里,也未必有这般成色的大料。
兀室观察着粘罕微变的脸色,得意一笑:“宋人的心思都藏在这匹布料里了——郁竺将此物赠予我时,特意强调,这是正月里叫贺正旦使送给陛下的年礼,一并分一份给我们。依照她遍布各地的眼线,怎会不清楚元帅您与陛下的嫌隙?她这般厚礼相赠,意欲何为?”
“你是说,她想挑拨我们和上京的关系?”
“正是如此!郁竺此番离间之计,曾经在对付耶律延禧和萧干的时候都派上了用场,如今想故技重施也是情理之中。一旦我们公开与东朝廷反目,宋廷便可坐山观虎斗,让我们东西消耗,他们再渔翁得利,我想这才是宋人根本的意图!”
粘罕听罢,默不作声,目光透过帐帘望向远方苍茫的草原。
兀室的分析句句在理。
他曾经被郁竺囚于东京很长一段时间,深知这位女宰相的手段,她是一位出色的谋略家,也最善利用人心,大金分裂定然是她乐于见到的局面。
若大宋真抱着这样只弄权谋而疏于战备的心思,眼下确实是他出兵闪击、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只是多年征战沙场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让他不敢轻易冒进。兵者,诡道也。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越可能包裹着致命的陷阱。
兀室见粘罕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本有些意动的神色也变得冷静下来,不禁十分不解。
他并不怀疑粘罕是胆怯,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何这样谨慎,思来想去,又想出一套说辞:“说实话,我心中早有一猜想,那就是宋军根本就不敢与我大金铁骑正面交锋!
往前追溯一百年,宋军鼎盛之时尚且不敌契丹铁骑,要以岁币帛绢换取苟安,而如今一百年过去了,他们虽在火器上略有精进,可放眼下来,真正拿得出手的胜仗又有几场?
东南沿海剿杀的不过是些海寇,那都是乌合之众,一群被我们先祖打得望风而逃,连近海都不敢涉足的废物!西边的西夏之战确实是胜利了,但是还不是以多胜少?可我大金将士,哪一个不是在刀山火海中淬炼出来的?我相信他们的勇猛足以弥补火器上的差距!
更何况,苏州火器监早已落入元帅掌控之中,如今我军的火器装备与大宋相较也去之不远。再说了,这火器本就是死物,谁能在战场上夺得先机,它便为谁所用。宋人的火器再先进又如何?一旦兵败如山倒,那些精良器械不就成了他们双手奉上的大礼?”
别看兀室先前条分缕析,列出了数个理由,可这番话才误打误撞,真正说到了粘罕的心坎里。
他对于宋军的真实战斗力深存疑虑久矣!早年冒险远渡重洋,却不幸被俘,究其根本,也是为了探一探宋军虚实。
若说弱,可他们甲胄精良,火器充足,近些年也偶有几场亮眼的战绩;可若说强,那时的燕京几近空城,耶律大石的重兵远在中京,如此绝佳的夺城良机,宋人为何迟迟按兵不动,还要假奚人之手?他们究竟在怕什么?
金人以战起家,靠征战拓土开疆,又以战养战。他们实在无法理解宋人那种对于战争近乎怯懦的谨慎。
明明手握利器,却始终畏首畏尾。
思来想去,粘罕脑中才渐渐浮出一种可能性——宋人或许在火器研制上确实突飞猛进,可军中积弊已深,冗官、冗兵、冗费的沉疴难以一时革除,将士缺乏实战历练,故而对对外征战毫无底气,只能一味消极避战,妄图以守为攻,拖延时日。
他抬眼看向兀室,见对方一脸跃跃欲试,眼底满是战意,不禁失笑:“看兀室将军这模样,莫非已经有了高见不成?说来听听。”
兀室精神一振,凑近道:“我们即刻派人联络萧察刺。若他愿归降大金,再好不过,让他表面继续应付宋人的招降,暗地里为我们效力,关键时刻倒戈一击,里应外合。若他不愿,也无妨!我们便以雷霆之击拿下西京,即便一时攻不下来,也绝不恋战,直接绕路直奔太原!太原此刻毫无防备,只要生擒赵构,西京前后夹击,自然不攻自破!到时候,整个中原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太原毫无准备……”粘罕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几,似在权衡。
兀室不禁有些着急:“怎么,元帅是不相信我?还是觉得此计不妥?”
“我信你,”粘罕睁开眼,神色有几分复杂,“只是,我们还需再等一等。”
“等什么?如此良机,稍纵即逝啊!”
“我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信号。”
……
粘罕等的这个信号很快如期而至。
平州,生变了。
镇守平州的张觉骤然发难,将同在平州的金国重臣、原辽国降官左企弓、虞仲文、曹勇义、康公弼等四人控制了起来,宣历数四人十条罪状,随即下令将其当众处决,后率平州守军投降大宋,一时间平州城内人心震动。
据兵部加急送来的密函所载,张觉归宋之后,便将前因后果尽数告诉了刘锜。
郁竺他们此前的猜测并没有错,燕京之战时,张觉确实是暗中投靠了金人。彼时萧太后正占据中京,对汉人将领并不信任,便派了一个叫时立爱的人任平州路节度使。
张觉表面上对时立爱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将其架空,更对北辽朝廷心生嫌隙,屡次违抗耶律大石的军令,已然显露叛离之意。
彼时吴乞买见有机可乘,便派遣左企弓、康公弼等原辽旧臣暗中招降。上京陷落后,这些人早已俯首归金,奉吴乞买之命而来后,一番唇枪舌剑,说得张觉深信辽国大势已去。加之吴乞买许诺,日后将平州定为大金南京,封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觉终究动了心,暗中降金。出兵阻击萧干攻打燕京,正是他的投名状。
可让张觉始料未及的是,近一年过去了,金人不仅在西线突破艰难,并无称霸之势,在东线竟还暗中行事意图策反奚帝萧干。
这个发现让张觉惊怒不已。他本以为自己是金人倚重的臂膀,是牵制萧干的关键,却未曾想金人不过是将他与萧干一同视作可随意驱遣的马前卒。昔日许诺的高官厚禄,此刻竟随时可能因萧干的投靠而作废。
在加上自暗中降金以来,吴乞买数次下密令,要将平州百姓北迁,以充实金国腹地会宁府。平州汉民世代在此繁衍生息,谁愿背井离乡远赴苦寒的东北?一时间民怨沸腾,骂声载道。金人此举,让张觉失了民心,动摇了他作为地方军阀的统治根基。
思来想去,张觉愈发觉得自己身为汉人,与这些粗野蛮横的女真统治者终究是离心离德,绝无长久共存之理。与其日后被金人弃如敝履,不如当机立断,起兵反金!
而三月间,左企弓等人一行以金使身份前来平州督办移民事宜,恰好成了这场兵变的导火索。张觉顺势借力,点燃民愤,将左企弓等人尽数诛杀。
只是平州守军并非人人都愿追随他反叛,十万兵马最终只有半数愿意跟从。事不宜迟,张觉当机立断,率领这五万精锐,星夜疾驰南下,直奔武清而去。
武清在辽国时隶属于南京道,后来大奚国建立,除燕京等重镇为奚国掌控外,这些宋辽边境的小城早已成了名义上的无主之地,实则渐渐被宋廷暗中接纳。张觉率军进驻武清,便是等于向大宋递出了降表。
面对送上门来的兵力,这一次,大宋没有像当初对待郭药师那样再上演一个“婉拒”的戏码。刘锜得报后,当即下令接纳张觉及其所部。
这则震动北方的消息,顺着太行径上的急递快马加鞭传至太原,与此同时,也飞速传回了金国上京。
吴乞买闻讯,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当即下令斡离不率领精锐铁骑火速出征。金戈铁马踏尘南下,很快便进抵迁州,此地,距营、平、滦三州之地不过百余里之遥。
第三百七十八章
金人在招降张觉后,早已在三州城内安插力量。故而斡离不率领大军压境,营、平、滦三州留守几乎是开门揖盗,金军兵不血刃便占据了这片连接南北的咽喉要地。
大军屯驻平州,斡离不详细查问了民变始末以及左企弓等人被杀的经过,顿时勃然大怒。他下令以高规格厚葬左企弓、虞仲文等四人,并以活埋的方式处决了当时参与民变的三百多平民,其中不乏还是总角之年的孩童和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番处置完毕,平州人心惶惶,斡离不随即遣使南下,向大宋朝廷发出国书,索要叛将张觉。
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宋金既为盟友,缔有海上之盟,接纳对方降将便是背弃盟约,大宋此举,失信于天下。
这一举动,不啻为战前的檄文。
斡离不的这一系列动作,意图也很明显,就是安抚现在金廷内部数量庞大的辽国降臣。
女真和契丹同属游牧民族,在他们的观念中,征服者收纳被征服者的妻女眷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通常被视作快速融合被征服族群的手段。
因此,当天祚帝尚在孤身逃亡小斛禄之际,粘罕便迫不及待地迎娶了他的元妃,待辽廷的一些贵族抵达上京后,斡离不也很快赢取了天祚帝的女儿金辇公主。
如今的辽国降臣已经是金廷的重要力量斡离不必须为他们“做主”,绝不能寒了这些人的归附之心。
可金人不敢寒了辽臣的心,宋人就能吗?
若大宋轻而易举就将张觉交出,便是向天下宣告,投宋者,宋不能护之。届时,不仅寒了所有心向大宋的辽地人心,更让此刻镇守燕京的郭药师如何作想?是否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这岂非自毁长城?
这些,自然在斡离不的算计之内。
若是大宋将张觉交出来,就说明宋廷外强中干、惧金廷如虎,那么就不足为虑,金军自可放心大胆长驱直入。
若是大宋拒而不交,则正好坐实其“背盟”之罪,撕毁海上之盟便有了借口,伐宋出师有名。
横竖,这一仗都已箭在弦上。张觉事件,不过是金人发难的引子。
身处前线的刘锜对此心知肚明,他提笔回书,同样援引海上之盟条款,反将一军——盟约明载,金国在攻克中京两难内不得逾界南犯,暗中金人的说法他们暗中招诱当初的平州守将张觉便是违约在先。如今张觉弃暗投明,乃是倾慕大宋正朔,何来“纳叛”之说?
言辞往来,皆是刀锋。
道理讲不通,那便只能兵戎相见。
大宋将“背盟”的黑锅又甩了回来后,斡离不再无犹豫,当即撕毁条约,集结于三州的金军主力悍然南下,战火终被点燃。
这场仗打得急,战报不过旬日便送到了太原。
郁竺熟练地剖开火漆,抽出信纸。一展开,刘锜笔下罕见的潦草字迹,便带着北地的硝烟,在太原行在静谧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一如先前所料,战事开启后,萧干就公然举起了反宋大旗,与燕京萧辂划清界限。斡离不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多路并进,伴攻古北、松亭等关隘,真正主力寻隙迂回险径。萧干则负责从紫荆关一带南下夹击,策应金军攻势。
这个消息,很快被此前刘锜安排在前线的十支轻骑哨察觉。他们在金军大队的侧翼游弋,不断将敌情传回,更以袭扰粮道、焚毁辎重的方式,迟滞着金军南下的铁蹄。
然而,绝对实力的差距难以仅靠奇谋弥补。斡离不所部加上新附的三州降军几近十万之众,在多日的苦战后,关隘终被突破,金军如潮水般向燕京涌去。
燕京城中,郭药师早已按照此前的计议,几乎在萧干反旗竖起的同时,便率留守的奚国重臣“拥立”了萧辂,南北二奚兵戈相见。
但是仅仅重新立一个新帝,并无法安抚城内惶恐的民心,因为金人很快就兵临城下了,激烈的攻城战随即展开。
刘锜的笔墨在此处流露出难掩的凝重。他描述郭药师“亲冒矢石,示必死之志”,这位曾经的降将,在燕京保卫战中,凭借加固的城防和库存的火器,与数倍于己的金军殊死搏杀,而新登基的奚帝萧辂更是亲自登上城楼督战。
城下尸骸枕藉,血流成河,燕京城始终屹立不倒。
这场战事之激烈,八十里外的白沟河方向都可以窥见,据说漫天尘埃如乌云蔽日,杀伐之声更是隐约可闻。
即便如此,刘锜依旧没有派兵跨过白沟河驰援燕京。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斡离不以数倍之众,顿兵于仅有两万守军的坚城之下,寸功难建。而本应来援的宋军主力,却在对岸“畏缩”不出。
这种反常,对于一个年轻气盛、急于建功的统帅而言,是难以忍受的挑衅,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那个横亘在许多金人心头数年的疑问,再次浮出水面——宋军战力,究竟如何?
刘锜的“畏缩”,就成了他眼中的机会。
斡离不到底年轻,比起粘罕的谨慎和老谋深算,更富有冒险精神。一番权衡定夺后,他决定率军绕过燕京以及中山、河间等重兵驻守的城池,从平州向南,穿越燕山余脉与渤海之间的狭窄沿海走廊,插入河北平原东北部,直取永平,进而威胁河间府的东北侧翼。
这是一场深远的战略迂回,一旦成功,金人的铁骑就会像一把尖刀直接刺向大宋腹地——那里是河间府与大名府之间的广阔平原,更有永济渠这一条宋军的生命线。
而平原野战,正是金军铁骑最为擅长的战场。
这步棋收益可观,风险却也极大。因为行军路线狭窄难行,且侧翼完全暴露,一旦被宋军察觉并扼守石门镇等要地,穿插部队便有被截断覆灭的危险。
但斡离不的运气似乎格外不错。金军铁骑一路狂飙突进,直至兵临河间府东侧,才被宋军发现。河间府守将林良肱慌忙整军应战,中山府的韩世忠闻警后,火速点兵驰援,双方在河间府外围爆发激战,暂时将金人铁骑拦在了永济渠以东。
信件至此戛然而止。郁竺冷静地将信纸重新装回朱漆木筒内。
战报从燕京送往太原的这十几天里,河间府外的形势不知已几经变换,或许韩世忠早已与斡离不的主力在华北平原上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但是郁竺却并不十分担心,因为斡离不的冒险深入,本就在宋军的意料之中——没错,他能一路南下长驱直入,靠的并非全然的幸运,而是刘锜的刻意“纵容”。
战前,刘锜与种师道曾反复推演,如果斡离不一时攻不下燕京又会如何?
思来想去,金人无非两种走向。
要么沿辽西走廊东进,攻打锦州、义州等地,肃清辽西残存的抵抗力量,将整个辽西彻底变为金军稳固的后方,进而从东面完成对燕京的战略半包围。这种打法偏保守,收益也不算高,但胜在可以为日后的战局徐徐图谋。
要么经滦河河谷或沿长城内侧直扑蓟州、檀州,打破燕京的东部屏障,届时郭药师将面临真正的三面受敌,宋军主力也不得不出面应战。但这也是一场硬仗,因为此种打法会正面碰上大宋布下的重兵。
无论那种情形,战争都会在燕京附近进入金军最喜欢的野战节奏,斡离不进可攻、退可守,一时打不下来便可暂缓攻势,休养生息,而宋军也要被迫在北部边境线上不断集结。打到最后,很可能又回到谈判桌上,重蹈当年宋辽对峙的覆辙,徒耗国力,却难伤金人筋骨。
但这,绝非如今大宋想要的结果。
不战则已,战则死战。金国这样一个比辽国更具侵略性和威胁性的政权横卧枕畔,终究是大宋的心头大患。因此,刘锜与种师道生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将全部的金军引入腹地后,再关门打狗,彻底消灭金人东线的有生力量,务求一举打出十数年的太平!
十则围之,为确保这一战略的成功,宋军也需集结足够兵力。刘锜在与郁竺传书商议后,以都堂之名调遣中道、东道三十万兵力驰援河北。
这个战略还有一个显著优势,那就是金人原本在燕京北部铺开的战线,会变成一条深入大宋腹地的长线,战线拉得越长,后勤补给就越容易出现纰漏,金人也就越会急于寻求速战速决,更容易自乱阵脚。
可要说郁竺心中对此计毫无忐忑,那也是自欺欺人。
一旦未能成功围歼斡离不所部,甚至反倒逼迫金军生出破釜沉舟之势,那么历史上的惨剧很可能重演,斡离不或将一路畅通无阻,直扑汴京。
但是郁竺想起历史上的刘锜,他曾经闪耀过却最终未能尽展其才,想起历史上的种师道,洞悉危局却屡遭掣肘、最后抱憾而逝……她觉得,应当给这些良将一次全力一搏的机会。
他们既然敢定下“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方略,必然是对麾下历经整顿、装备精良的宋军战力有着十足的信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刻,她愿意将这份沉重的信任,连同大宋的国运,一同押注在这些将领的判断和决心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封自登州递来的书信,送到了郁竺案前——是知登州王师中寄来的密函。密函中提及,黄信已带着幸存的驻军苏州火器贸易监护卫们,远渡重洋逃回大宋。
此前宋金缔结海上之盟,曾分别在登州、苏州设立火器贸易监,作为大宋支援大金的官方机构。提举盟约司马扩早有预判,命人于苏州火器贸易监暗中埋设药线,并下令黄信,一旦宋金开战,务必将苏州火器贸易监炸毁,直言“此身可殉,利器不可资敌”。
那一晚,苏州港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彻海岸。金人守军察觉异动后拼死阻拦,三百名火器护卫营的大宋将士,以血肉之躯为掩护,硬生生为黄信杀出一条生路。最终,随他冲破重围渡海归来的,仅剩不足二十人。
马扩自身尚身处虎狼之穴,却敢行此决绝之事,如今生死未卜。
郁竺又想起他最后一封写给自己的密信,彼时便已言明,一旦战事爆发,宋金盟约必废,届时不必以他为念,他自当尽其所能,行所当行。
或许那时,马扩便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郁竺闭了闭眼睛,沉静地收敛起满腹心绪。
火器监炸毁、河北战端开启,这些讯息传往太原的同时,势必也会传至云中。
她布局等待的那场真正决定国运的西线较量,恐怕也快要拉开序幕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罪臣萧察刺率大同阖城官民,恭迎都统勃极烈天兵!前朝失德,天命已移,今感沐都统勃极烈浩荡天恩,许以自新,阖城百姓得保首领,皆都统之赐也!谨献户籍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户,仓粮……”
曾经雄踞塞上的辽国西京大同府,此刻门户洞开。
以原留守萧察刺为首的数十名文武属吏、耆老乡绅,身着素服,手捧户籍图册和府库钥匙,拜伏在城门吊桥之外。队伍最前,萧察刺的两个子侄赤着上身,摆出“牵羊担酒”的归降之礼,姿态恭顺至极。
风穿过洞开的城门,呜咽作响,更衬得城外旷野上那片铁灰色沉重迫人——那是粘罕的大军,像横亘天地的山脉,巍然矗立在这座天下闻名的坚城之前。
塞上的春风已暖意融融,却依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拂过原野上刚冒头的草尖,也卷动着金军阵列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黑、白、红三色为底,绘着凌厉海东青的旌旗,在高远苍白的天空下,透着一股与中原迥异的强悍气息。
队伍最前方,是最精锐的硬军,人马皆披重札,行进间甲叶相撞,哗啦作响;两侧,是轻捷的拐子马哨骑,马上的勇士髡发左衽,趾高气扬;中军大纛之下,粘罕并未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龙驹上,双眸沉静地望向前方——
西京大同,这座辽国经营百年的西陲重镇,终于兵不血刃落入他的掌中。
萧察刺如同背诵一般流利的禀报,此刻终于到了尾声:“……伏乞都统勃极烈入城安民,以定人心。罪臣等肝脑涂地,亦难报再造之恩于万一!”
风卷着细尘,掠过双方之间权力交割的空地,将尾音吹散。
粘罕并未即刻开口。
金军阵中,偶有战马不耐地打着响鼻,或铁甲叶片碰撞出极其轻微的鸣响。
刻意延长的沉默所带来的压力,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窒息,这似乎也是粘罕制服降将的一种手段。
萧察刺的额头紧紧抵着干燥的泥土,一动不动。
良久,马上的粘罕才缓缓开口:“萧留守能顺天应人,使一城生灵免遭兵燹,也算功德一件。既已归附,便是我大金之臣,往事不必再提。”
萧察刺肩背微微一松,似是意料之中地松了口气,连连叩首:“都统洪恩!”
“起来吧。”粘罕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引路,入城。”
“是!”萧察刺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小吏牵来备好的马匹,他跨坐上去,小心翼翼控着缰绳,行至粘罕马前侧后方半步。
城门甬道幽深。粘罕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黑龙驹一尥蹄子,当先向城内行去,铁蹄叩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灰色的铁流开始缓缓蠕动,跟随他们的统帅,涌入这座标志着金国势力真正深入汉地腹心的枢纽之城。
入城后的军事接管有条不紊。硬军精锐直赴城北,接管原西京留守司兼大同府尹衙署,将粘罕帅旗插上最高处;其余各部在将领指挥下,分赴迎春、朝阳、定西、拱极四门,迅速接掌城防;另有骑兵及辎重营驻扎在城外要害,扼守交通要道,保持机动。
偌大的大同府,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有序的萧条——棋盘状的坊间,行人寥寥,显然早已接到严令不得外出,商铺大多门户紧闭,货物却似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外,任由入城的金军“顺走”。
如此识趣,倒省去了许多劫掠的麻烦。
萧察刺亲自引着粘罕及其亲卫,径直前往城西北隅的梳妆楼。
此地高台耸立,相传为昔年萧太后驻跸西京时的梳妆之所,由左右对称的两座数丈高台组成,突兀拔地,是大同城内的制高点,站于其上,可俯瞰大半城池。如今楼阁已被提前洒扫布置,充作粘罕的临时行辕。
一切安排,周到妥帖。看起来,萧察刺为了这次归降,确实做足了准备。
一直跟在粘罕身侧的兀室,见主帅投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目光,不由得轻笑一声,难掩得意。
萧察刺的投降,尤其是如此“贴心”的投降,确实有些出乎他们最初的预料。
当初太原会盟后,兀室奉命试探萧察刺。此人素来谨慎,在天祚帝西逃、辽国大势已去后,仍坚守大同多月,对宋金两方的招揽似乎都不为所动。而天祚帝被擒后,兀室判断,郁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全力争取此人。
他的策略原本是加上一码——无论郁竺给出什么招降的条件,他都暗中再加上一点“诚意”,说服萧察刺明面敷衍宋人,暗地为金效力,关键时刻倒戈给予宋廷致命一击。
兀室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辽国王族耶律、后族萧氏女子多有嫁入金室者,不少辽臣亦已为金所用,萧察刺身为契丹贵族,对金人的认同感必定强于对南边的汉人朝廷,正如郭药师、张觉等汉将终究心向南朝一样。
然而宋人那边的举动,却让兀室的这番“妙计”未能派得上用场。不知是过于傲慢,还是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们派去的使者并未给予高官,给出的条件却极为苛刻——要求萧察刺立即交出兵权,由其子入汴京为质,麾下军队需打散改编,由宋廷指派将领统辖,大同府政务亦需由宋官全权处理,萧察刺只有协同之权。
这已非招降,而是吞并,且处处提防,毫无诚意。这让本就对南朝心怀忐忑的萧察刺倍感屈辱。
恰在此时,兀室派出的密使再次抵达。彼时海上之盟尚未彻底破裂,使者虽未能给予明确保证,言辞却恳切至极,暗示“若他日西京归于大金,陛下必不忘公之勋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荣亦可期也”。
一边是宋人给予的触手可及却让人如鲠在喉的“赏赐”,一边是金人给予的尚未成真却诱人无比的允诺,萧察刺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随后,北方张觉之乱爆发,宋金海上之盟彻底撕毁。
束缚既去,兀室立刻请示粘罕,以西朝廷的名义正式颁下任命——授萧察刺云内州节度使,加封漆水郡公,许其仍领旧部镇守大同。
几乎是同时,关于斡离不率精骑狂飙突进、杀入河间府东翼的消息,也被兀室“恰到好处”地透露给了萧察刺。
南朝的条件苛刻,而金人铁骑的兵锋却如此锐不可当……萧察刺不再犹豫,彻底倒向了能给予他实际地位且实力更强的金国。
对粘罕而言,无论萧察刺内心是否百分百归顺,献城投降的举动是实实在在的。拿下大同这座坚固的战略支点,使其成为金军南下的可靠跳板,是推进整体战略的关键一步。至此,无论未来与宋军的决战在何处展开,他都已立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
这确是一步好棋。
是以,萧察刺一答应投降,粘罕便只留万余兵马镇守云中帅府,亲率八万精骑昼夜兼程,直扑大同。
此刻,粘罕已登上梳妆楼高台。
春风猎猎,吹动他的貂裘。凭栏远眺,大同城坊市街陌、孟春景致,尽收眼底。
萧察刺恭恭敬敬一旁,小心观察着这位新主的脸色。
“萧郡公,”粘罕并未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你久在边陲,与宋人亦多有接触,以你之见,如今南朝的军力究竟如何?比之当年辽国,孰强孰弱?”
萧察刺略一思索,斟酌道:“回都统,宋人军制重文抑武,将不专兵,兵不识将,此乃痼疾。论野战,尤其平原骑战,其军纪、悍勇远不及当年辽国精锐宫帐军,更难与都统麾下虎狼之师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觑了一眼粘罕的背影,继续道,“然则,宋人亦有其长。其一,擅守城,器械精良,尤善用火药,守御颇为顽强;其二,其国富庶,后勤转运之力远非昔日辽国可比,若战事迁延,陷入攻城消耗,恐怕不易对付;其三……”
“其三如何?”
“其三,宋人近年颇有振作之象。我闻其整顿军制,提拔少壮将领皆非庸碌之辈,且……郁相把持朝政,其朝廷中枢不复往日昏聩短视,此点不可不察。”
粘罕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南方苍茫的天际线。雁门关、太原,乃至更广阔的万里山河,都隐在那片薄霭之后。
若是萧察刺一味贬低宋军,他反倒要多几分提防,可这番话有理有据,且恰好与他的判断相合,这使得粘罕对萧察刺的信任又添了几分。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萧察刺,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张觉之事后,太原方向的宋军可有异动?”
“回都统,确有动静。”萧察刺略一躬身答道,“探马回报,太原方向确有部分军马向朔、武、代、忻四州移动,于城外挖掘壕堑,布置防务。不过,动作虽急切,兵马规模似乎不大,或许……是因南朝皇帝尚在太原城中,彼等投鼠忌器,未敢大举调动太原兵力。另据风闻,宋人西路军亦有部分兵马东调,以为策应。”
“哦?赵构还在太原?”粘罕眉峰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他还未返驾汴京?”
“确未返京。”萧察刺点点头,“但已有南撤之意,只是身边亲信意见似有分歧,行止未定。据最新探报查得,其前军已遣出探路,方向并非向东回汴京,而是南下于茅津渡一带准备舟楫,似欲渡河。”
“茅津渡?”一旁的兀室闻言,脱口而出,“渡河向南?那赵构要去哪儿?难道要去江南?”
粘罕眼中精光一闪,眉宇间随即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襄阳。”
“襄阳?”兀室与萧察刺皆是一愣,面露疑惑。
“不错。”粘罕转身,凭栏南望,仿佛能穿透千里云烟,看到那座天下闻名的太原城。
“你等可知,这中原山河有一道天然的界限,淮水、秦岭,将天下分为南北。而沟通南北的干道,自古不过三条,西为蜀道,东为淮泗水道,而中路,便是自中原腹地,经南阳、襄阳,南下荆湖,直抵大江。此路居三路之中,而襄阳,又恰是此路之中,锁钥南北,咽喉天下!”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将大宋江山尽收眼底的磅礴自信:“襄阳此地城池之固,钱粮之丰,在南北诸城中首屈一指。赵构若不想立刻放弃半壁江山,仓皇南逃,最佳的退守之地便是襄阳。即便最终不去襄阳,也必定会顺着这条路南下。他要是此刻就想着逃往更靠南的江南,除非河间已经被攻破、大名府也陷入绝境——但眼下斡离不虽进至河间东翼,中山、真定、大名等重镇仍在宋军手中,宋军东路主力未损根本。赵构若此时便不顾一切南逃,无异于自弃北疆,军心民心会瞬间瓦解。他没这么蠢,或者说,郁竺不会让他这么蠢。”
粘罕越说,眼中光芒越盛。
如果说之前他对整个战局还存着一丝“太过顺利”的疑虑,那么萧察刺提供的这些细节,尤其是赵构反常的南下动向,恰好将这些疑虑冲淡了。
“朔、代等州的防务草草了事,太原的兵马调动迟缓,赵构不东归汴梁稳定人心,反而要南渡黄河退保襄阳……这一切迹象,都指向一点,那就是东线斡离不的迅猛突进,完全超出了宋廷的预料,打乱了他们原本的部署。郁竺或许算到了东路会有战事,甚至可能猜到我西路会有所动作,但绝没料到斡离不竟能如此迅猛地插入宋廷腹地,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漕运。她为保赵构万全,只能临时改辙,令其南下襄阳以避兵锋,同时调西路军东援,试图稳住太原,这不过是仓促之间拆东补西的权宜之计!”
粘罕转过身,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在混同江边看清猎物踪迹时的那种兴奋:“宋人此刻,阵脚已乱!”
“既如此,天赐良机!”兀室听罢,眼中也燃起熊熊战意。他本就主张闪击太原,自然是恨不得即刻挥师南下,“汉人的皇帝向来仪仗繁杂,行动迟缓,绝不可能比我大金铁骑更快。我们大可率军疾进,赶在西路军抵达之前,将赵构拦在黄河以北,杀他个有来有回!”
粘罕轻轻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兀室脸上:“你说得没错,这等战机,千载难逢。”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时,那份外露的兴奋已经掩去大半:“兀室将军,你立刻加派精干哨探,分成数路,一路紧盯茅津渡及黄河南岸,务必查明宋军前路确切的渡河地点;一路潜入太原周边,探查城中守军虚实、粮草动向,确认其主力是否真已东调或南下护驾;其余诸路,广布于雁门至太原道上,山川隘口,都要详查!我要知道,宋军在那些草草的防务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
“遵命!”
“萧郡公,”粘罕又转向萧察刺,“大同的防务以及归附后的各项事务,依旧由你暂代统领,务必确保后方安稳,粮道畅通无阻。另外,从你麾下挑选熟悉雁门、忻代一带地理的旧部,拣选可靠之人交由兀室调用,充当向导。”
“臣遵命!”萧察刺深深一揖。
“去吧。”粘罕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里,是即将被他铁蹄踏破的关山。
“待各方探报确证无误,便是雷霆一击之时。此战,要快,要狠,要打断宋人的脊梁!”
第三百八十章
朔州的清晨,没有鸡鸣。
橘红色的火光在破晓前的天幕下一闪,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只见朔州城东北角那座夯土包砖的敌楼,在一团膨胀的烟尘里塌去一个小小的角落,砖石簌簌落下。
是炮。
这炮击并不密集,只是隔上片刻才漫不经心地轰出一发。落点也毫无章法,女墙、敌楼、垛口……随意散落,前一炮的烟尘几乎散尽后,后一炮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城楼上的宋军哨兵匍匐垛口后,在弥漫的硝烟中试图分辨金军动向。终于,在几轮炮击的间隙里,他们看清了城下真正的景象——
薄雾笼罩的原野上,金军大营密密麻麻,营中人头攒动。可冲在最前面的,却不是髡发左衽的女真人,而是一群黑压压的,身着汉人装束的民夫。他们步履蹒跚,在身后监军呼啸的皮鞭驱赶下,被成队赶出营垒,推向城墙与金营之间那片已被炮火粗略犁过的空地。
他们的任务也很明确,在被驱赶到距离城墙更近处后,这些民夫们便开始挥动铁锹挖掘壕沟。挖出的土不运走,就地堆在沟沿夯实,渐渐地,朔州城外圈出了一道伤痕似的的沟槽。
城墙上的宋军五味杂陈——好一群女真蛮夷,竟拿汉人同胞来做挡箭牌,以为这样便能让大宋投鼠忌器?他们难道忘了,这些人已做了近百年辽民,如今更是金人的爪牙?
于是乎,朔州城上的火炮齐开。宋军用的是科教局新研制的梨花炮,射程不远,弹药内却包裹了无数锋利的钢针,在地面炸开后钢针便会四处飞溅。
一阵火光之后,便不断有民夫惨叫着滚入自己挖出的沟中,但很快,便有金军喝令旁人将他拖开,扔到壕沟外堆积的尸体上,堆成新的壁垒。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抵挡不住如此猛烈地攻击,纵使不将汉人的命当回事,金人也不得不改变策略以减少损耗。僵持不过半个时辰,更多的民夫便被驱赶到距离城墙约一箭半地的相对安全地带。
那里,是金军的攻城器械造场。
粗大的原木自后方源源不断运来,侥幸活下来的民夫们被迫抡起斧锤,叮当作响间,楼车、攻城塔、撞城槌等庞然大物,一点点拔地而起。
粘罕在制造场后方一处稍高的土丘上,静静望着眼前这片喧嚣的工地。
从大同到朔州,三百里路,于宋军步卒或许需两日兼程,但对金军铁骑而言,抛弃辎重全力疾驰,一夜足矣。若非需要押送这数万既能干活,也能当肉盾的民夫,他本可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也正因如此,朔州守军见到这支骤然降临的“天兵”,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前日攻占大同后,兀室派出的哨骑很快带回确切消息——萧察刺没有骗他。赵构的御驾确实准备南渡黄河,天子门生三千亲卫已经出了太原城在前方探路。皇帝和郁竺将城内的珍宝一扫而空,装了几大车,终于动身南逃,此刻或许刚离开太原。如今太原城内应当只有知府张孝纯留守。
但粘罕并不着急去追,他可以任由赵构先跑一段。
与兀室那种急于擒获汉家天子的迫切不同,粘罕固然也想生擒赵构,却更愿意稳扎稳打拿下太原这座真正的北门锁钥,这对于日后深入大宋腹地有着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毕竟,那病殃殃的皇帝可以逃,可以再立,而太原这样的雄城重镇一旦入手,便是撬动整个山西乃至中原的坚实支点。
粘罕迅速开展了部署。
在未看准战机之前,他是世上最谨慎的猎人,可一旦嗅准战机决心扑击后,他骨子里属于女真最杰出统帅的胆魄便展露无遗。
宋帝南归,西线空虚,是难得一遇的机会。但他深知此次是孤军深入,东线斡离不的战果尚未明了,无法形成有效的东西对进之势。因此,他的进攻绝不能是鲁莽的冲锋。
首先是摆在明面上的棋,要正面压迫朔州。
这是离大同最近的边境坚城,必须拿下,但绝不能硬啃。粘罕亲率五万主力骑兵,挟着三万强征的大同民夫,大张旗鼓压境。
这些兵力不足以强攻,粘罕也本不打算强攻。那三万民夫,正是为此而来——驱使他们挖掘环绕城池的深壕,建造攻城器械,摆出一副不疾不徐、志在长围久困的姿态。这一步,为的就是引太原宋军主力来援。
而他的五万精锐,其中四万,分三面围城,独独留出通往代州的生路。此围三阙一之法,便是要诱朔州守军主动向代州溃逃。
以民夫的血肉来消耗宋朝守军的精力和弹药,等这三万民夫被损耗得差不多时,朔州的守军的心理压力应该也到了极限。到那时,他们一旦出城,便会在旷野之上迎来大金铁骑的迎头痛击。
第二步棋,就是要给朔州围上一圈锁链。
朔州必定不是孤城,但粘罕必须让它“感觉”自己是孤城。
他命兀室率一万精骑,会同萧察刺拨付的一万大同守军,共两万兵马,秘密穿越武州山区。他们的使命不是攻下武州,而是扼守武州东北通往朔州后方的关键山口,切断朔州与代州、太原的联系。
一旦得手,兀室就可以向南威胁代州侧翼,或向西窥探更远的忻州,迫使宋军在整个防线上左支右绌,无法集中力量。
第三步棋则是以逸待劳。
粘罕断定,宋军绝不会坐视朔州沦陷,太原宋军主力北上救援朔州,雁门关是必经之路。为此,他将五千精骑布置在朔州与雁门关之间的狼牙村,此处地势险峻,是绝佳的设伏之地。只要宋军援军主力钻入这个陷阱之中,金军就能在野战中予以他们毁灭性打击。
最后五千人,粘罕则安排他们从大同西侧出动,佯攻宁化军,做出要从西面绕过石岭关、迂回太原的姿态。这一路是疑兵,只为进一步分散宋军注意力。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统帅,粘罕自认此番布局无懈可击。他要的不是迅速攻下朔州,而是以朔州为饵,创造在野外歼灭宋军西线主力的战机。
若成,代、忻二州不战自溃,太原,便再无门户可守。
…………
当粘罕在土丘上俯瞰他的棋局时,朔州城头,一双冷静的眼睛也正透过硝烟,审视着城下的一切。
守将张宪,按剑立于女墙之后。
他并非朔州旧将,而是几日前奉岳飞将令,率五万精兵驰援至此的北道军前锋统制。
张宪出身相州,自投军起便因胆略过人被岳飞看重,拔于行伍,引为腹心。此次西进,呼延灼、韩世忠等大将分守代、忻等州,岳飞却将直面粘罕第一波,也是最凶猛一波兵锋的朔州交给了他,其中信赖不言而喻。
粘罕围点打援的伎俩,早在太原的沙盘上就被他们反复推演过。事实上,御驾“仓皇”南行前,郁相便提出,以粘罕的谨慎,追击一个移动的皇帝风险太大,收益却不确定,而一个看似因皇帝逃离防御空虚的太原,才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为了将这个诱惑做得足够真实,他们不惜派出倨傲不已的使节,主动破坏了对大同萧察刺的招降。这当然不是真的舍弃,而是为了将来能更彻底地夺回。
若大同以北始终盘踞着粘罕的十万大军,那么西线永无宁日,唯有将其主力诱出、调离、并予以歼灭,才能一劳永逸。
而朔州,就是将粘罕耗死的关键一步。
为此,早在五日之前,真正的军民置换便已悄悄完成。数千北道军精锐分批乔装,混入运送修复晋祠木料的队伍,悄然进入朔州;而城中大部分老弱妇孺,则借着同样的名义,被疏散至后方。
如今,这座看似只剩下几千守军的城池,实则有五万披甲执锐、粮械充足的精锐潜伏其中,静候敌来。
尽管实力暗藏,张宪却严令全军绝不可暴露真正实力,更不能出城浪战。他们要演的,就是一支兵力不足、外援不至、只能凭城死守的孤军。
于是,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默契——当金军驱赶民夫填壕时,城头的神臂弓和床子弩克制地狙杀着后方的监军金兵,像是在精打细算节省箭矢;当金军推着攻城器械缓缓前压做出攻击姿态时,城头才会响起短暂密集的炮火,进行有限还击。
白日里,双方就在这种不温不火的远程交手中消磨着,夯土包砖的城墙不时在炮石箭矢下崩落些许碎屑,城下民夫的尸骸沿着壕沟边缘,无声地垒起了一层又一层。
夜幕降临,才是张宪有限主动的舞台。数支敢死队被缒下城墙,悄悄摸向金军营地边缘。他们以火油、火箭袭扰,刺杀落单哨兵,一击之后,无论得手与否,立即借着黑暗撤回。骚扰大于毁伤,目的在于让金军不得安枕。
就这样,朔州城下的战日复一日地胶着,而在粘罕看不到的更大棋盘上,其他战场也正随着朔州的僵持缓慢推进。
武州方向的山区,奉命出击策应的宋将呼延灼以其擅长的连环马阵,与兀室麾下的金军骑兵发生了数次激烈碰撞。山地不利连环马全力展开,却也不利于金人的重甲骑兵铁浮屠,双方就这么在各处隘口反复争夺,互有胜负,战线犬牙交错,但兀室始终未能完全切断朔州后路。
而太原方向,果然有兵马出雁门关来援,却一头撞进了粘罕预设的狼牙村伏击圈。援军主将庞万春也算机警,见势不妙,便依托地形且战且退,虽有小挫,却也未遭毁灭性打击。
当各路探马将这些消息传回到粘罕面前时,他已经在朔州城下度过了整整十天。
三万民夫已死伤近万,护城河被尸骸填平了一小段,但朔州城墙除了些焦黑破损,主体依然屹立。攻城器械造好了一些,但在守军夜袭骚扰下,进度远不如预期。预期的野战歼敌机会,一次也未出现。
粘罕勒马,再次回望北方。
大同城中粮草丰足,足以支撑半年,他有的是时间。
朔州这块骨头硬了点,啃得慢些,无非是多费些时日。宋军的主力并非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但也确实不敢主动应战,也无法突破重围支援朔州,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一些无谓的试探。
这是猎物和猎人的较量,比的就是耐心。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烟火弥漫的朔州城,投向更南方那片辽阔富饶的山河。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计算着朔州时,在遥远西侧的某条隐秘山道上,一支万人左右的精锐骑兵,正人衔枚、马摘铃,朝着与他来时相反的方向日夜兼程,狂飙突进……
第三百八十一章
云中其实并不大,方圆不过二十里,只设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城中以一条十字主街贯通,也没有寻常城池错综复杂的小巷小道。
因为这里本就不是百姓居所,而是大金西路军的军屯重地,格局简单,只为便于部队快速集结。
城内,一座座营垒齐整地排列着,大多是毡帐,少部分是夯土夹板砌成的泥坯房,黄泥中还混着柴草。接近军营中心的粘罕帅府一带,才看得见几座砖石垒砌的房屋。
帅府之中,男主人早已远征,只留下女主人萧贵哥。这位曾经天祚帝的宠妃,入宫多年,生了六个儿女,如今虽已半老,却依旧风韵犹存,深得粘罕喜爱。
菟丝子一样的女子,宠爱便是她全部的立身之本,再加整个云中城并无其他女眷,她早已没了月余前被俘时的战战兢兢,反倒渐渐生出几分骄纵。
此时正是清晨,萧贵哥刚起身,对云中恶劣环境的满心不耐。从前随天祚帝在夹山逃亡时,每日尚且有羊奶敷面保养,可如今在这里,连好好洗个澡都成了奢望。
她恨恨地拿起软鞭,朝睡在地上的侍女抽了一鞭,命她去营外打些干净的水来。
侍女在她尖刻的咒骂声中,不情不愿地端着水盆出了门。
塞外的春日,清晨带着料峭寒气,整座城池还沉浸在睡梦般的沉寂里。
自从都统勃极烈粘罕亲率八万精锐南下之后,云中城内外留守兵力已不足一万,多是轮换休整的二线士卒、辅兵,以及部分新近归降的辽人与汉人。原先定下的轮值戒备规矩,也随着粘罕大军的离去而形同虚设。
城头哨楼里,火盆中的炭火早已奄奄一息,两名值守的渤海兵裹着破旧皮袄,靠着垛口昏昏打盹。他们偶尔抬眼也只会扫向北方灰蒙蒙的草原——那是他们认知里唯一可能出现威胁的方向,或是更北的游牧部落,或是西边流窜的耶律大石残兵。
至于南边?
南边是都统勃极烈亲领的无敌大军,是即将被踏平的朔州,是闻风丧胆、仓皇南逃的宋军与宋帝。安全得很。
侍女轻轻松松便出了城门,城外西南方有一条小水沟是整个云中的水源。她刚到水边放下水桶,还未看清自己的倒影,便见水面上忽然漾起细微波纹。
那波纹越来越大,一圈一圈扩开。
侍女正疑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晨光和山峦的阴影之中,一支黑压压的人马正朝着云中压而来。
是都统勃极烈凯旋了吗?
人马越来越近,大地随之震颤,耳边传来遥远的闷雷,然后很快便化为连绵滚雷,最后是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成千上万匹精良的战马,仿佛自地底奔腾而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西南原野之上,以决堤洪水之势直扑云中帅府。
侍女还在愣愣地看着,只见数十支尾部带着凄厉哨音的鸣镝,从远方的骑阵中射向云中城头和各处营垒上空。
尖啸撕破了黎明的寂静,打盹的哨兵这才被鸣镝和马蹄声惊醒。
他们懵懵地瞪大眼睛,望着西南方向那片迅速吞噬黎明的黑色潮水,脑中一片空白。
谁会从西南方的群山方向来?那里是绝地啊……
“是宋军!是宋军旗号!”
有人借着微光,终于看清潮头最前那面猎猎飞扬的“岳”字大旗,惊恐地叫出了声。
“敌袭,是敌袭!”
他们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河东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都统勃极烈的八万大军呢?
“关城门,快关城门!擂鼓!!”值守的百夫长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吼着呆若木鸡的士卒。
然而,晚了。
城门为了日常进出本就未曾深锁,门洞内只有寥寥几个同样懵懂松懈的士卒,而宋军先锋骑兵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这支部队口衔枚、马摘铃,连续十数个昼夜强行军,翻越吕梁山最险峻的段落,沿几乎被人遗忘的古樵径与河谷穿行,顶着补给短缺、随时可能迷路的凶险,完成了这场跨越近千里山河的超级大迂回。
许多将士脸上、手上都是山石树枝划破的伤口,连日奔袭让他们眼窝深陷,可他们的目光里却透着一股骇人的亢奋——那是狼群长途奔袭,终于嗅到猎物巢穴时的凶光。
云中帅府堆积如山的粮草垛、马厩里数以千计的战马、还有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赤手空拳奔出营垒的留守金兵,就是最好的猎物。
岳飞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这只他亲手打磨的队伍,有着远超寻常宋军的耐力与军纪,这也是他敢行此超远距离大迂回的底气。
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容不得半分耽搁,一旦陷入城中拉锯,对这支早已疲弊的远袭之师极为不利。
因此,他不再强求活捉,扫清了城门前零星守卫后,便命令全军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放火。
火箭像蝗虫般被射向城门楼、木质敌台,以及城内显眼的草料堆,火油被泼洒点燃,瞬间燃起冲天烈焰。
宋军长途奔袭,辎重本就不多,为数不多的火油、火箭尽数射出后,云中城已是一片火海。马厩在混乱中被冲开,受惊战马嘶鸣狂奔,四处冲撞践踏,无数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金兵,根本来不及组织任何有效抵抗,甚至看不清敌人有多少、从哪里来,只能在蔓延的火海中,本能地抄起兵器格挡下乱箭。
混乱,就是最好的战场。
岳飞见此也不客气,一万铁骑留出两千在外围封住出路,余下兵力十人一组结成楔形骑阵,连踢带砍,从乱成一片的金人阵营中冲杀过去。
马蹄踏处,长刀挥落,像是铁犁翻耕沃土——血肉组成的沃土随着铁犁的前进,留下一到血红的深沟……
整座云中城,彻底沦为屠宰场。
…………
千里之外的河间府外,注定有一场硬仗。
此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宋军若只缩在城内死守,金人便可轻易攻占永济渠,切断粮道补给,再将河间与大名之间渠岸沿线的城镇、粮仓、渡口一一劫掠焚毁。
故而宋军别无选择,只能出城迎战。
而旷野,正是金人最喜欢的战场。
是以,当斡离不一路狂飙突进至永济渠东岸时,韩世忠已率主力,在河间府以东二十里一处微有起伏的缓坡上筑起了一道防线。
只是宋军阵列古怪,是斡离不从未见过的阵形——
阵列的核心是以厢车、盾车为主,混以夯土矮墙和拒马,构建起数道纵深防线。
在一望无垠的华北平原上,这些防御工事显得低矮单薄,甚至有些可笑,仿佛战马一跃便可跨过。
工事后端,倒是有斡离不意料之内的火器,笨重的铁家伙们被架设在土垒之后,上百个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昂起,还有数百架的神臂弓、床子弩布在火器之后。
而最前沿的矮墙之后,伏着大批轻甲散兵,手中持着类似突火枪的便携火器,不披重甲,只光秃秃地伏地而卧。
斡离不见状,几乎失笑。金人虽也有火器,却远不如宋军成体系操练,根本不知道匍匐这个动作的含义,在他们看来,这是胆怯,是畏惧。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指挥前军出动一万拐子马轻骑,分成数队,从两翼卷向宋军阵线。
这些轻骑都是女真族的骑射高手,以乱箭扰敌,趁机寻找薄弱点,是在对辽的战争中屡试不爽的策略。而敌方的箭雨对于高速驰骋的他们来说,杀伤力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当这些轻骑自信满满地冲到阵前时,却发现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宋军慌乱的箭雨,而是齐鸣的轰响。
“轰!轰轰轰——!”
闷雷般的响声从那些匍匐在地上的散兵手中的突火枪中传来,并无铁弹激射而出,声音也不算刺耳,却震得人胸腔发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不少金兵几欲呕吐出来。
然而更要命的是,这种声音对马而言,是非常陌生诡异的。金人的马匹虽然也在战争中逐渐习惯了火炮的声音,此刻却反应剧烈,受惊之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或逃窜、或人立。
军阵之前,一营乱则百营乱,百马惊则万马惊。局势突变,斡离不只得急令轻骑回撤,祭出真正杀招。
五千身披重铠的铁浮屠迅速压上,他们连人带马皆覆重甲,马头有面罩耳罩,受怪声影响极小,马上勇士持重斧、骨朵,远远看去,气势骇人,简直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沉重的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一步步逼近宋军第一道矮墙。
方才持枪放出怪响的前排宋军散兵见状,来不及更换火器,纷纷极速后撤。金军重骑进入一箭之地后,宋军阵中的弓弩手才齐齐放箭,密集弩箭破空而出。
然而这类冷兵器对重甲效果十分有限,箭矢射在铠甲上,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便纷纷坠地。金军见状士气大振,冲锋号角愈发急促,铁骑眼看就要冲破矮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冲在最前的铁浮屠刚踏过矮墙前的平地,脚下突然接连炸响,火光和硝烟骤然腾起。
竟是地底埋着火器!
这完全超出了金军的认知。没有阵列,没有对射,只有一波接一波、来自低矮处的致命火雨专攻下三路。
铁浮屠厚重的铠甲对自上而下的箭矢防护极佳,却难以周全防护脆弱的马腿和面门。刹那间,人喊马嘶,冲在最前的重骑纷纷扑倒,竟成为后续冲锋的障碍。
金军阵型瞬间大乱。
“砲车吊射敌后队!弩手自由散射,压制敌弓!”
韩世忠见状,立即示意信兵通过旗号传令。宋军阵后沉寂的火器开始苏醒,轰向金军后续硬军与试图靠近的骑兵。
与此同时,另一侧河间府城门轰然洞开,三千轻骑兵骤然杀出,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一员女将,身后士卒也多为女兵。
她们的装束与寻常宋军无异,只是绊甲丝绦上缀着一个特制的多格布袋,里面插了一排短木柄,随着她们控马起伏而微微晃动,显然颇有分量。
这支突如其来的女子骑兵,让刚稳住阵脚的金军侧翼为之一滞。只见她们动作迅速,从布袋中取出那柄带木柄的铁罐,掌心略一拍打,便奋力朝着金军阵中掷来。
金军阵中顿时一阵骚动。却见那些铁罐落地,并不像寻常火炮那样炸裂,只是无声无息地呲着火花。
有金兵好奇,驱马凑近查看,心中嗤笑这些女兵技穷,连炮都忘了炸响。
却不想“砰”一声闷响。
近前的金兵猝不及防,顿时满脸血雾,惨叫连天。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科教局新造的梨花铁胆弹,铁壳之内填充猛火油、毒烟、石灰、钢针物,在人群马群里面爆炸后威力极大。
更多铁罐在人群中爆开,砰砰之声不绝,金军这侧翼阵列登时大乱,毒烟弥漫,人马互相践踏。
那女将正是梁红玉,见状,将骨哨含入口中,正四散掷弹的女骑闻声迅速向她靠拢,转瞬间结成一个锋矢锥形阵。
梁红玉一马当先,红缨枪所指,这支精悍的女骑便像烧红的刀切入猪油,向着金军侧翼与后方结合部的软肋狠狠凿了进去。
斡离不在中军望楼上看到侧翼遇袭,帅旗附近一片混乱,又见正面攻势在宋军层出不穷的火器前屡屡受挫,心知此次战机已失。
宋军显然有备而来,且战力远非自己估计得那般孱弱。西侧粘罕尚无呼应,若再拖下去,待宋军形成合围之势,只怕要全军覆没。
他虽万分不甘,却终究是能断之将,当即下令吹响撤退的号角。
然而,撤退之际,也是破绽毕露之时。
早已蓄势待发的韩世忠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宋军本阵中鼓声一变,中军大阵忽然向两翼分开,韩世忠亲披重甲率着数千精骑,像是开闸的怒洪一般汹涌奔出。其兵锋所向,与正从金军侧翼搅扰后撤的梁红玉部形成夹击之势,狠狠撞向正在转向后撤的金军尾部。
撤退,变成了溃退……
直至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河间平原。
曾经纵横无敌的金军重骑在此役遗尸近半,斡离不凭借身边最忠诚的合扎猛安拼死血战,方得以杀透重围,向北急遁而去。
宋军得胜之师则衔尾追袭,金军丢弃辎重无数,人马亦损失惨重。溃兵收拢不住,直至永平以北,斡离不才得以勉强立住阵脚,重新清点残兵……
第三百八十二章
真定府外,朔风猎猎,一队素简的车队整装待发。
这是大宋国皇帝的御驾,与月前如太原时万骑护卫的盛况截然不同。
赵构并未如天下人所传的那般南渡黄河,反而在一片迷雾遮掩下悄悄折返,经井陉,抵达了这座控扼东西咽喉的重镇。
而那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前往茅津渡的“御驾”,不过是郁竺布下的障眼法。
此处北联中山、西倚太行、东控河间、南护大名,是收束东西两线战果、总揽全局的绝佳支点。奈何宋军兵力有限,先前刘锜布局时,也只能将稍逊一筹的东路军调至此地守御。
因此,为了稳住军心,也为了方便调度东西两线战况,郁竺携御驾和天子门生亲临坐镇。
金人自然知道真定的战略要害,斡离不当初分兵南下时,便将骚扰牵制此处的任务交给了新附不久的奚帝萧干及其近万兵马。
萧干果然“不负所望”,率军逡巡于真定外围,时而派小股兵力袭扰城郊,时而大张旗鼓虚张声势,却始终不肯真正发力攻城。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骑墙观望,无非是坐观东西两线战局,尤其是斡离不东路军的战果尘埃落定后,再下重注。
这自然是郁竺最希望看到的。萧干的刻意保存实力,无形中为兵力并不充裕的真定守军卸去了最大的正面压力,让宋军得以静待战机。
僵持之际,战报传来,河间大捷。
金东路军主力在河间府外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不可一世的金军铁骑折损近半,斡离不率残部仓皇北遁。
消息传开,真定府内外士气大振——这意味着经过数年整顿的宋军,凭借精良的火器、灵活的战术以及将领出色的指挥,是完全有能力在野战中正面击败金军主力的!
这股振奋人心的风,同样以更快的速度卷进了萧干的军营。
几乎是捷报抵达真定的次日黄昏,萧干的使者便单人独骑疾驰至真定府下,急切请求觐见大宋皇帝。
此时御驾已经整装待发,车驾就停在城外的官道旁。
听罢使者转述的归降之意,郁竺笑出声来:“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萧干见斡离不败绩便急着寻新枝栖身,这本相也能理解。只是我大宋曾助他立国于中京,可谓仁至义尽,他先是背辽,后又投金,如今见金势受挫,便想转头再投我大宋,若是我大宋再招降此人,往后世人岂不都视叛宋如儿戏了?今日萧干可因斡离不兵败而降,明日若粘罕大军得胜,他又是否会再度叛宋而去呢?”
使者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却见郁竺神色一冷,对身后吩咐道:“派人告诉萧辂,大奚疆土当政令一统,既已有帝于南,北边那个便多余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使者还欲再辩,却听得身后响起“噗嗤”一声,他低头看去,只见利刃破骨穿胸自前胸透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叫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在黄土地上蜿蜒,漫开一片暗红。
郁竺仿佛未曾听闻这身后的动静。
车驾粼粼启动,在渐浓的暮色里,向着太行山的方向,向着最终决胜的战场,迤然而去。
…………
朔州城下,已无春色。
金军在此苦战近一月。最初的雷霆之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磨成了钝刀子锯肉。
朔州城远看依旧矗立,但近观之下,也是满目疮痍,数段城墙被攻城器械反复冲撞,外层的包砖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已经被浸染成黑红色的夯土芯和木架,又被守军用门板、房梁混合着泥浆匆匆堵上,显得丑陋无比。
城墙根下,护城河早已被尸骸填平,在春日温暖的气温下发酵出阵阵恶臭,人马踩踏其上,噗嗤作响。
攻城战进入了一种低效的循环,而最让金军士卒忧心的是大宋守军那堪称诡异的韧性——他们无视着同袍的战死,重复着射击、放炮、倾泻滚油等防守动作,看起来毫无崩溃的迹象。
这根本不是绝境下的守城士兵应该有的样子!
粘罕的中军大帐,已从最初能俯瞰战场的高地,向后退了数里。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臭和血腥的味道无孔不入。粘罕刚刚从前线回来,只觉得一阵胸闷,脱下盔甲后,才发现中衣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
坏消息接踵而至。斡离不东路军在河间府外遭逢前所未有的大败,溃退数百里,这意味着东线钳形攻势的一臂已断,再无人能与他呼应,更意味着宋军的野战之力,远比他最保守的预估还要强悍。
然而更要命的,是刚刚兀室派人急报的消息。他派去切断朔州后路、策应武州方向的两万兵马,在武州与代州之间的山隘,遭遇了宋军北上出雁门关的主力。
这一次,宋军一改月前在狼牙村遇伏时且战且退依托地形周旋的作风,与代州守军主动东西对进,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兀室眼见宋军兵力合计恐达四万之众,人数远超预期,又见其战意高昂,不敢浪战,只能下令部队快速向朔州大营收缩靠拢,以图合力。探马带回此信时,兀室的主力恐怕距此已不过半日路程。
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子不对劲。
粘罕走到铜盆前,就着亲兵打来的水用力搓洗着双手。水很快变得浑浊,盆中倒影是一张焦虑疲惫的脸。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捋清这团乱麻——宋军主力既在雁门关内出现,并能抽调如此兵力北上反击兀室,那么朔州城内的守军数量应该就不多。
按照最保守的估计,这近一月的惨烈攻防,即便双方伤亡比达到三换一、五换一,朔州守军也早该流尽最后一滴血了。可现实是,金军的伤亡远远超出预期,朔州城内守军依旧一股接一股地仿佛消耗不完。
这朔州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先前所有关于此城兵力的情报难道全是错的?如果守军真的远超预估,他们又是何时、通过何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这座看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孤城的?
眼下该怎么办?
继续强攻?朔州俨然已成吞噬兵力的无底洞,一旦宋军东线主力在解决斡离不后西调,与雁门关内宋军合流,自己便有陷入东西夹击之危。
回师太原,凭城固守,徐徐图之?这固然稳妥,但眼看朔州已摇摇欲坠,此刻放弃,功亏一篑实在可惜,且对士气的打击更是灾难性的。
正犹疑间,却见外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帐帘被撩起,竟是兀室回来了。
粘罕还不及说什么,却见兀室屏退左右,从外面马上卸下一个重重的包袱,扛进了营帐。
那包袱一松开,麻布松松落地,竟从里头钻出个人来。仔细一看还是个女人,只是蓬头垢面的。
一见粘罕,那女人就开始哭,泪水冲刷了脸上的泥垢后,真容逐渐显露出来。
粘罕定睛看了一会儿,这才发现竟是自己的宠妾萧贵哥。
兀室见他震惊的模样,不禁解释道:“都统,在返回朔州的路上,我撞见一匹老马驮着人影正往朔州方向逃窜。看那身形举止颇有些反常,于是上前截住查看,这才发现竟是夫人。事出紧急,为了避免路上流言四起,我只能暂且如此将夫人安全带回来。”
粘罕脑中空白了一瞬,自然知道兀室指的流言是什么——萧贵哥以此种方式、在此地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云中出事了!而且恐怕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果然,萧贵哥接下来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想。
这位已经看不见颜色的美人儿,掩着袖子哭哭啼啼:“妾还在睡梦之中呢,就听到外面刀兵作响,然后只听有人喊宋人打来了,妾慌忙出门查看,只见四下里一片火海。这刀枪无眼的,大人您给派的亲卫竟也不知道护我周全,叫我被宋人擒下。他们就这样捆住我的手脚,将我绑在马上,妾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粘罕对她后面的抱怨与恐惧毫无兴趣,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向来不怀疑自己亲卫的忠诚度,能让萧贵哥被抓,很大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战死了。
怎么可能呢?宋军是如何绕过朔州,绕过大同,直奔云中的?他们竟然有这样悄无声息长途奔袭的能力?而且动作如此迅猛隐秘,直到他的宠妾被敌人当作“礼物”送回到他面前,他才得得知消息!
这不是那个他印象中的宋军,近百年的积弊,竟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发生这种质的变化?
“宋军领头的是谁?”粘罕打断她的哭诉。
萧贵哥被他的语气吓住,抽噎着回忆道:“绑我上马那人……好像说是姓……姓岳?对,是姓岳!他眼神却吓人得很……”
粘罕紧了紧拳头。
没想到,这个在河东渐渐崭露头角,被他们曾经私下议论过的宋军年轻将领,竟然有如此胆魄和用兵之能。
云中遇袭,他刚刚思考过的进退形势就完全变了。
正面是攻不下的朔州坚城与似乎无穷无尽的守军;东面,是刚刚击溃斡离不、士气如虹的宋军东线主力;南面,是太原方向正虎视眈眈的宋军西线主力;而看似是唯一生路的西面,也极可能撞上刚刚肆虐了云中、正回师堵截的岳飞所部!
他粘罕,堂堂大金西路军都统,令无数辽国名将闻风丧胆的统帅,竟也有深陷重围的一天!
兀室观察着粘罕的脸色,有些心虚。毕竟当初力主趁宋帝南巡深入追击的是他,如今看来,怕是步步都踏入了敌人的算计之中。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道:“都统,不如我们速退回大同府?那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据守……”
粘罕挤出一声冷笑:“宋军已经迂回到云中,大同还安全吗?萧察刺如今见到这般光景,你猜他是会为我死守大同,还是会倒戈一击,拿你我的人头去做他归顺宋廷的投名状?”
兀室语塞,冷汗涔涔而下:“那……那我们……”
“向西突围!”粘罕将刀柄指在地图上的井陉方向,“唯有从此处撕开一条生路!岳飞长途奔袭云中,又急速回师,纵是铁打的人马也已疲惫,此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趁其立足未稳,合我全军之力,猛冲过去!一切,等跳出这个包围圈再说!”
“是!”兀室立刻抱拳,“我这就去整顿兵马,组织断后,都统可先携夫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眼前刀光如雪,一闪而逝。
那利刃精准地切开了萧贵哥的脖颈,鲜血喷溅,染红了粘罕的半边脸颊与衣襟,也溅了兀室一身。
萧贵哥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未完全转化为惊愕便已凝固,身子委地。
粘罕面色不改,擦了擦喷到脸上的鲜血:“她在,就是向士兵们宣告云中被劫,军心会溃散。速去准备撤离,敢有泄露此事者立斩!对外只说宋军细作混入,已被诛杀。”
兀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从惊骇中回过神,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出了大帐。
粘罕沉默地将萧贵哥的尸体重新塞回麻袋,草草捆紧。那女子曾经温软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变硬。他心中没有半分感慨,只余下一片漠然,处理完后,便就着方才已有些混浊的水,再度洗了洗手。
那水变得暗红,倒映出的那张脸,扭曲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忽然间,只见水波一动,却听得帐外原本因大军长期混、加之筹备撤离而稍显低沉的喊杀声突然拔高,似是从远处有声浪袭来,而后一浪一浪涌到近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而来。
粘罕脸色一变,抢步冲出大帐。
眼前景象,让久经沙场的他也倒吸一口凉气——朔州城门开了。
那扇坚守了近一月、看似下一刻就要崩塌的城门,偏偏在金军决意撤退之际,轰然洞开。
当先一员宋将,玄甲长枪,正是多日来在城墙上与他对垒的张宪。他身后紧随的宋军,甲胄鲜明,军容整肃,哪里有半分长期困守的疲敝之态?
而更可怕的,是那数以万计被他们驱使奴役了月余的汉人民夫。
宋军出城迎战的举动,似点燃了他们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更激起了他们反抗的勇气。这些民夫不知从何处寻来了简陋的武器,有的甚至只是锄头、木棒,或是拆解下来的车辆部件,疯了一般攻击着身边所有身披金军服饰的人。
大营边缘,尤其靠近朔州城墙的地方,早已乱作一团。城门虽开,可这座金军攻打了月余想要夺取的城池,此刻无一名金兵敢上前冲锋。
粘罕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攻城受挫尚不足惧,可敌人骤然出城突袭,让许多靠近城门的金军猝不及防。加之兀室已经在筹备的全军转移撤退,应当还未来得及向士兵们作出合理解释,而宋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引发了军中的种种猜测和恐慌。
这种情绪是致命的,攻城部队因撤退早已打乱阵型,此刻士兵们为返回本部来回穿插,面对突袭而来的宋军,不知该战该走,即便想战,也不知该如何动手,还要分心应付身边突然造反的民夫。
张宪的骑兵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发动进攻的,疾驰的人马冲入金军大营径直杀了个对穿,遇有稍作抵抗的地方,便立刻折返,随后将梨花铁胆弹掷入敌阵之中,砰砰炸想后四下一片哀嚎。
所谓虎入羊群,大抵便是这般光景。金军固然不是待宰的羔羊,多数士卒也称得上训练有素,可这般情景下,纵使是粘罕亲自坐镇,也无法指挥军队进行有效反击。
绝望的情绪会传染,混乱的阵型是死地。
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基于眼前的形势,当机立断下达了最后三道军令——
“合扎猛安全部上马,集结于我大纛之下,迟疑者,斩!
“点燃中军所有粮囤、草料与不重要的辎重车!要快,火越大越好!”
烈焰和浓烟能最大限度地阻碍宋军追击的视线,掩护核心部队撤退。
“派出全部信兵,不必收拢部队,告诉所有人,向西撤,进吕梁山!途中若有溃兵拦路或冲击,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既然溃散无法阻止,那只能引导这股溃散的洪流让它朝着自己需要的方向奔涌。这数万惊恐失措的溃兵也能成为消耗宋军追击兵力,堵塞宋军追击路径的最佳工具。
忠诚的亲卫四散而去,执行着粘罕的命令。
最后,粘罕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似乎是某个猛安的本部,步兵方阵看上去还在结阵抵抗。
他指向那里,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告诉那个猛安,他们的任务是死守营盘东北角,这是我的命令。战后活着的,官升三级,战死的,家小由我粘罕赡养。”
这些人是弃子,注定被汹涌而来的宋军和暴吞噬,但他们的垂死挣扎,哪怕只能多拖住张宪半刻钟,对粘罕来说都是有价值的。
命令被不畏死的信兵冒着硝烟传达下去。
粘罕不再看身后已成炼狱的大营,翻身上马,又拉过一匹亲卫牵来的备用战马,最后望了一眼朔州城头。
那里,仿佛有一个冷静的目光正穿透烟火,与他对视。
他狠狠一夹马腹,向西而去。
第三百八十三章
这是一场以大部兵马的牺牲为代价换来的逃亡突围。
败军拖出了漫长的阵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巨蟒,在晋北的大地上仓皇扭动着。沿途不断有小股金军骑兵或步兵认出帅旗,试图加入,粘罕也是来者不拒,迅速命人将其编入队尾或者侧翼以增强力量。
但更多的金兵,还是被他无情地抛在了身后。那些跟不上脚步的残兵、倒在路旁呻吟的伤卒,在无遮无掩的旷野里,成了宋军游骑猎杀的猎物,全无还手之力。
粘罕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向着西方那片青灰色的山影,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他的果决和铁石心性,也在这场大败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军长途奔袭,从天亮奔至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天亮。粘罕胯下的神驹已经早已在深夜的时候力竭倒在道旁,口鼻溢血,再也没能站起来。他换上了备用的战马,一刻不停地向西奔着,直到宋军追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终于被连绵的山峦彻底隔绝在身后。
“都统,前方就是吕梁了!”一名前出的哨骑绕回禀报。
吕梁山一脉纵贯南北,河谷被流水切割得犬牙交错,逃亡部队可以沿着朱家川河向西南移动,这些河谷是天然通道,只是山势陡峻,崎岖难行。
粘罕看了看身后,将士疲惫不堪,不少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肢打颤,这样贸然闯入山地,恐怕会寸步难行。
这喘息的当口,兀室策马追上,那张烟熏火燎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都统,方才粗略清点了一下,随我们突围的骑兵竟还有近两万之众!”
这其中,数千合扎猛安与硬军骑兵基本保全,他们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但战力尚在,且建制还相对完整。在如此崩坏的局面下,能带走这样一支力量,已经算得上是奇迹。
只是代价同样惨重。身后的朔州原野上,遗弃了超过五万大军、几乎全部攻城器械、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更重要的是,西路军所向披靡的神话,在朔州城下的滚滚硝烟中,坍圮了大半。
粘罕勒定战马,目光投向来时路。天地相接之处,一片灰红弥漫,分不清是夕阳的余晖,还是尚未熄灭的烽火残焰。
近处,四野寂静,只有风穿过山间野草和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
但是这样的寂静却不是可以喘息的信号。
“进山。”他哑着嗓子下令,“不要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连夜穿过前面那道垭口再做计较。”
近两万残骑再次动了起来,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向着吕梁山深邃的阴影里行去。
山道愈发崎岖陡峭,队伍不得不收缩。点燃的火把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微弱的火光勉强驱散周遭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将士心头的沉郁。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上,疲惫和恐惧在沉默的行军中蔓延。
粘罕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控着马,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更远的地方——穿过吕梁,便是汾河谷地,再往西去,是萧察刺镇守的大同,还可靠吗?这次惨败,又该如何向远在上京的皇帝吴乞买交代?
黑暗似乎无穷无尽,只有马蹄踏在山石上的单调声响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作伴。
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有多少人马不慎滑坠山谷,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铅灰色晨光,这漫漫长夜的煎熬似乎终于迎来了尽头。
前方山谷渐宽,道路也趋于平缓。哨兵匆匆回报,最险要的一段山路即将走完,出口已近在眼前。
大军闻讯欢呼起来,一股近乎虚脱的松弛感,在这群精神紧绷到极致的金军残部中蔓延开来。
终于逃出生天了!
久违的喧嚣,也让粘罕一直沉郁的情绪也为之一松,然而这份松快并没有能维持多久——
前方狭窄的谷口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开阔的山间盆地骤然映入眼帘。而盆地对面,那道通往平原的最后一道山口处,黎明的微光已清晰勾勒出一片严整的阵列,黑沉沉的人影如林,显然已经静候多时。
一面大旗矗立阵前,在渐亮的天光中,迎着从群山之巅刮下的晨风猎猎飞扬,旗面上的纹饰,在晨光里隐约可见。
粘罕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一个起扬,前蹄刨空,发出一声嘶鸣。他脸上的神色凝固住了。
那是一面黄龙纛旗,是大宋皇帝御驾亲征才会使用的帅旗。可此刻,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晨光中的宋军阵列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估摸足有万人之众。最前排的将士,正紧紧护住阵列正中的一辆马车。
粘罕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只见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从帘子后面探了出来。
这个人,本应该在黄河南岸调度,或者早已抵达襄阳坐镇,可此刻,她却出现在了吕梁山的咽喉要道。
一瞬间,粘罕什么都明白了。
朔州城下源源不断的宋军援兵、云中突然遭遇的奇袭、一路被精准预判的逃亡路线……之前所有的诡异和不合常理,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专为他设下的陷阱。
在此情此景下揭露真相,粘罕心中反倒再无太大的惊讶。或许朔州城下层出不穷的兵力和云中的遇袭,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隐约的预感。如今看到这么大的阵仗在自己面前展开,他反而生出一丝荒诞的想笑之感。
“都统,经年未见,别来无恙。”郁竺从车厢内钻出来,扶着一旁的车辕立在马车上,目光越过两军阵前,静静落在粘罕身上。
她依旧是那一身紫袍玉带,只是身形略微显得比平时臃肿一些,显然在袍子内还套了一层厚厚的护甲。
即便如此,她身旁的岳飞还是无比紧张地盯着对面的金军,毕竟纵使弓箭难伤她心肺,但是她头面颈皆无防护,必须由亲卫寸步不离地看着,这是万万出不得差错的。
粘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别来无恙。只是郁相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既然有意出现在阵前示人,又何必如此层层防护,倒显得自己胆怯。”
“都统此言差矣。”郁竺的声音隔着战场的晨风传了过来,“这并非胆怯,只是为了周全。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身系军国重任,不敢有半分轻忽。谨慎并非怯懦,这二者并不冲突。”
这话似有讥讽之意,仿佛是在嘲弄他因“不谨慎”而落入重围一般。粘罕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面飘扬的黄龙纛旗:“郁相倒是冠冕堂皇,只是你好大的手笔,为了擒我粘罕,竟不惜以大宋皇帝为诱饵,布下这等杀局。如今朔州已破,我西路军元气大伤,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拖着天子在此拦我?莫非你的野心,已大到不惜牺牲君上安危也要斩尽杀绝的地步了?”
这是杀人诛心之语。却见郁竺面不改色,悠然一笑:“都统此言又差了,我大宋天子如此尊贵,岂会为饵?今日在此,并非要取都统性命,而是陛下有话命我当面转达。”
粘罕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不该让郁竺将话说下去,但此情此景,又由不得他做主,只能将面色一沉,冷硬道:“既如此,还请大宋陛下明示。”
“陛下说了,”郁竺再次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足以让两军前排将士听得一清二楚,“大金西路军精锐精锐尽丧,上京朝廷对你已生猜忌,大金皇帝远在千里之外,萧察刺野心勃勃,大同未必是你的安身之地。都统不如归顺我大宋,我朝愿助你在云中自立,建西朝以抗上京。岳将军月前已率大军探查过云中地形,此地虽暂显贫瘠,但我朝可供应粮草、军械,助你建造城池营垒,稳固基业,与东朝分庭抗礼。这些条件,想必此前兀室将军已然转达,这不比回去受那猜忌责罚要强得多?”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惊得金军将士面面相觑——宋军岳飞带兵去过云中了?兀室将军之前当真与大宋宰相谈过这般条件?都统勃极烈莫非真有自立之心?
粘罕看着左右将士脸色微变,心中怒火翻腾——他如何不知道郁竺的用意?这女子若真有招降分化之意,大可派使者私下密谈,何必在这两军对垒、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说出?
这哪里是劝降,分明是挑拨,让他从此再难得麾下将士信任!
“一派胡言!”粘罕勃然大怒,千百双目光灼灼注视之下,由不得他有半分犹豫,冲杀是对自己最好的证明。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寒光一闪,厉声大喝:“杀出去!不要恋战,冲开山口!”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竟纵身跃起,硬生生越过前排宋军头顶,弯刀凌空劈下,血光飞溅。
金军残部虽心有疑虑,但主帅已动,悍勇之气瞬间被激发,纷纷抽出兵刃,嘶吼着向宋军阵列冲去。
“护驾!快护驾!”岳飞似早已料到金军会悍然突围,当即高声下令。
宋军阵形应声变幻,前方应战,侧翼则顺势裂开一道通道,载着天子和宰相的马车迅速驶入早已备好的山洞之中,暂避锋芒。
这是一处天然溶蚀岩洞,入口狭窄,内里深邃,洞顶倒悬着千万年形成的钟乳石,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投下晃动的黑影。洞内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苔藓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山谷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透过洞口隐隐传来,在空旷的洞内产生沉闷的回响。
马车内,赵构裹着厚重的裘毯,尽管不良于行,口不能言,身子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郁竺已无暇,也无心再去嘲讽或安抚这位名义上的天子。这几个月来,他作为最重要的道具,陪自己演完了西出祈福、仓皇南逃、御驾亲征的全套戏码,无论自愿与否,也算苦劳一场。
她轻轻拍了拍赵构冰冷颤抖的手背:“陛下辛苦了,且稍安,片刻即好。”言罢,不再看他,径自掀开厚重的车帘,跳下马车。
外头的厮杀看似激烈,实则结局已定。她清楚,这场激战不会太久。
粘罕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枭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困于这山谷绝地,与以逸待劳的宋军大部死磕,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他此刻的疯狂进攻,不是求胜,只是求生,只要能撕开一个缺口,他绝不会恋战。
自然,郁竺也从未指望能在此地将粘罕及其麾下部众一口吞掉。金人起于白山黑水,骨子里的凶悍和绝境下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困兽之斗,宋军即便取胜,也必是惨胜,代价难以承受。
这不符合她整个战略布局的利益。
她与岳飞在此会师,布下这道阻击,一是为了夺势——由自己亲自出面将粘罕不可战胜的神话彻底打碎,沉重打击金军的士气和信心的同时,更是为了在大宋国内、在朝堂之上夯下政治资本。这份威望,在将来她想行任何天下大不韪之事时,都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其二,就是为了布疑,金军士卒对粘罕的猜忌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今日这番对话,必定会有人传回上京。金廷内部本就微妙的东西朝之争,又会因此生出怎样的波澜?
要知道,历史上的粘罕,便是死于以金熙宗和完颜宗磐、完颜昌为首势力的联手铲除。如今,一个可以提前引爆矛盾的借口送到了上京诸公的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至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便是日后之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很短。洞外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最终归于沉寂,只余下带着血腥味的旷野风声,在谷中回荡。
一名脸上带着新鲜血污的亲卫大步走入洞中,在郁竺身前数步单膝跪地:“大人,金军残部约一万八千骑自西北方向豁口拼死突围而出,岳将军所部骑兵正在衔尾追击,其余被困金军,非死即降,谷地已基本肃清!岳将军让末将禀报,他将依既定方略行事。”
郁竺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穷寇莫追,归师勿遏,尤其是粘罕这等凶顽之将,逼急了反噬更烈。这是她与岳飞等人早先就定下的战略。
重创其主力,摧毁其建制,夺其辎重,迫其狼狈远遁,目的已经达到。粘罕经此一败,就像猛虎断爪、苍鹰折翼,短期内再也无法对西线构成决定性威胁,这便为宋军赢得了最宝贵的战略时间和空间。
而如今,他们要落子整个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攻占大同。
…………
北疆的烽烟随着宋军的全面反攻,燃向了更辽阔的天地。
粘罕的溃败引发了河北、山西等地的连锁反应,一场由宋军主导的收复之战随之展开。
吕梁山谷口一役后,岳飞稍作休整,随即与自朔州北上的张宪部沿桑干河谷并进,直扑大同。
与此同时,在西翼长期执行牵制扫荡任务的呼延灼与韩滔所部,也是加紧攻势。呼延灼清剿武州、代州残敌后,连克宁武、神池等地金兵余部,将大同西南阻碍尽数扫清;韩滔则稳扎稳打,向北肃清长城沿线残敌,彻底切断大同与金国北方腹地的联系。
三路宋军以钳形收拢,将孤城大同围困中央。
此时的大同,早已因粘罕的惨败而人心惶惶,留守的云内州节度使萧察刺更是如坐针毡。粘罕麾下万余守军早已撤离,宋军摧枯拉朽之势令他心生降意,可他曾助粘罕攻打朔州,又听闻宋廷斩杀前来归降的萧干使者,为此深恐宋人记恨,且此前宋使额招降并无诚意,他料定自己难被宽宥,加之大同城高墙厚、粮草充足,萧察刺便在降与战之间摇摆不定。
只是,他连犹豫的时间都不多了。
未等宋军发起总攻,一场兵变在月黑风高之夜爆发。
大同原是汉地,军民多为汉人。此前萧察刺强征三万民夫送给粘罕作人肉盾牌,致使无数儿郎惨死沙场,大同守军中的汉将便有不少人家眷在其中,因此这些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如今宋军兵临城下,正是报仇雪恨之时。
于是乎,六余名汉人将士趁夜发难,借着换防的间隙悄悄潜入节度使府,放了一把大火,高喊“宋军奸细潜入城内”。
萧察刺自然是惊慌出逃,府中守军闻声出动捉拿“奸细”,一时大乱。
混乱之中,六名汉将眼疾手快,当场斩下萧察刺首级。其余守将这才醒悟,见主将已死,便纷纷放弃抵抗。
次日拂晓,大同城门缓缓开启,萧察刺首级被盛于木匣内,守军请降。
岳飞整军入城,安抚百姓,清点府库,大宋的旗帜时隔百年,再次飘扬于这座北方雄镇之上。
东线战场,自韩世忠在河间平原大胜之后,宋军压力大减。刘锜与种师道得以从容调度,将战略重心北移。
刘锜用兵深得正合之旨,他以霸州和涿州为根基,稳步向东北推进,每克一城一寨,必留兵驻守,巩固粮道,修缮工事,从不轻进。这种稳扎稳打的挤压战术,令新败之后兵力匮乏的东路斡离不残部疲于应对,只得不断收缩防线,滦平营三州很快易主。
燕京方面,郭药师和萧辂得到郁竺的首肯后,全军追击萧干所部,这座牵系着无数汉家遗民魂梦的故都,顺理成章地交由种师道接管。
大军入城,虽不免经过短暂肃清,但在种师道的迅速安民下,燕京算是在一种近乎众望所归的氛围中重归大宋版图。随后,礼部尚书宇文虚中很快便到了燕京,与种师道一同对周边一带的辽旧官吏、地方豪强和渤海将领展开了攻心之战。许以官爵,保全宗族,一时间,顺州、檀州、蓟州、景州等地守将纷纷举城以投降。
更北的方向,萧干此前在配合斡离不作战时心存观望,未尽全力,已引起金廷不满。如今败退至中京大定府,恰逢金国自身东西两线皆告急,自然无力也无心支援他这个败军之将。
萧干困守孤城,外有郭药师、萧辂兵临城下,内部又因接连失利而士气低落,人心离散。
久居幕后的萧太后,为保全萧氏最后的势力,也为奚族一族的存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夜,她设宴慰劳忧惧交加的萧干。席间,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这位枭雄的性命和野心。
萧干既死,其部众随之瓦解。萧太后随即下令打开中京城门,迎接大奚正统萧辂与定难功臣郭药师入城。
在萧太后的全力主持和郭药师的武力撑腰之下,萧辂于中京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礼,正式即“大奚国皇帝”位,宣告统御奚族各部及原辽国中京道地区。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东西两路大军的同时惨败,不仅彻底终结了阿骨打时期女真人战无不胜的神话,更是对那些女真贵族自认马背上可以打下天下的自信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已经无力在漫长的战线上维持对大宋的施压,不得不变更策略。
首先是西线方面,大同的丢失使西边门户洞开,大片土地直接暴露在宋军兵锋之下,金国必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重建大同以北的防御体系,才能阻止宋军进一步北上,威胁自身腹地。
值此国势风雨飘摇之际,尽管朝中针对粘罕的攻讦之声不绝于耳,但碍于撒改派系在朝堂上的势力依旧稳固,吴乞买倒并未糊涂到在这个档口立即对粘罕开展清算。只是他也找到了机会将触角伸往西方,派出了太祖第四子兀术前往西线坐镇,美其名曰西辽耶律大石与南边大宋带来的防守压力过大,让兀术替粘罕分摊重任,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分权节制皆有。
而东线方面,萧辂重回中京后,将此地定为大奚国都,并恢复其大定府的旧称。奚背后的就是宋,大定府距离上京不过六百里。如此一股强敌卧于侧畔,令金国上下寝食难安。
或许,放下兵戈,和宋、奚和睦相处,才是金人如今的最佳选择。可这支从混同江边崛起的部族,在见识过燕地的富庶繁华之后,又怎能甘心轻易放手?何况暂时罢兵,便等同于认输,忍辱负重从来不是女真人的本性,这种憋屈,比阵前战死更让他们难以忍受。
只是如今,他们无力再对大宋发动灭国之战,燕地又该如何图谋呢?重整力量,跨越或破解奚国这道屏障再图南下?还是以小股兵马侵扰,慢慢蚕食燕地疆域?可这种做法耗时长久且收益甚微,没有大宋那丰饶的腹地支撑,金国根本耗不起。
就在这样的两难境地下,崇统七年的六月,吴乞买意外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奚国的国书。
送信之人,是萧太后派遣的使者。
这位昔日耶律淳的德妃,在信中提议宋、金、奚三国在大定府举行会盟,签订盟约以定边界。
大宋明明打了胜仗,竟然主动提议议和?吴乞买起初不解,招来心腹重臣一议,倒是发现了其中妙处——
此议对三方而言,或许都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对大宋来说,已经收回燕云故土,若再向北疆纵深征战,势必耗费巨大国力。况且中原本就农耕立国,北疆草原并非其所需之地,占领之后治理成本极高,得不偿失。不如顺势承认并扶持亲宋的奚国,既能有效隔绝金国直接南下幽燕的通道,又能通过奚国间接掌控草原边缘,以最小的成本稳固北疆。
对于金国而言,军事失败后内部震荡,诸位勃极烈各怀异心、蠢蠢欲动。此时承认奚国并与之划界,以换取西部和南部的暂时安宁,算不上是认输,或者说比投降要好听得多。既保全了颜面,又能为恢复国力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一番权衡计较,吴乞买已然拿定主意。将会盟之事说与诸位勃极烈后,虽然不乏强硬派的反对之声,但主和派势力最终占据了上风。
最终,吴乞买决定派遣嫡长子完颜宗磐为正使,原辽国降臣、现任枢密副都承旨的汉人韩企先为副使,出使大定府参与会盟。
于是,在崇统七年的夏天,一场意义非凡的三方会盟在奚国都城大定府正式拉开了帷幕。
宋、金、奚三国齐聚,盟坛设在昔日辽国接待使臣的大同驿前广场。这里背倚巍峨古老的城墙,面朝潺潺流淌的河水,视野开阔且无险可依,似乎象征着此次会盟无比的光明磊落。
在大奚国于越、总知枢密使事郭药师的全程主持下,经过多轮激烈博弈,最终,《大定府之盟》正式落定。
盟约的核心条款包括——宋、金两国正式承认萧辂统治的大奚国,其疆域涵盖原辽中京道大部及奚族传统牧地;明确划分宋奚、金奚、宋金的新边界,其中,宋奚以燕山山脉与七老图山为界,金奚则以潢水上游及吐尔基山一线为界,宋金边界则以双方实际控制线为准,暂行搁置争议承诺互不侵犯;大奚国向宋朝称臣纳贡,行藩属之礼。大宋给予册封、赏赐,并承诺在其受到其他国家的攻击时给予援助,金国与奚国互不侵犯,开放边境互市。
随着三方使者共执牛耳,歃血为盟,被战火蹂躏多年的松漠之间,终于再度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盟约既定,金国使团便即刻启程匆匆离去。作为三国之中处境最为孤立的一方,他们无心参与后续宴饮,只想尽快返回上京复命。
代表大宋前来缔结盟约的郁竺,亦无久留之意。此番远赴中京,为保万无一失,她特意将赵构一并带在身边。但自年初离京,御驾在外已逾半载,若是继续逗留难免授人以柄。
更何况,汴京朝堂之上,还有更要紧的大事在等着她。
此时的大定府,穿城而过的老哈河碧波荡漾,北面七老图山吹来的阵阵凉风驱散了盛夏的燥热,让整座都城显得格外清爽。
作为辽国鼎盛时期的五京之一,城中楼阁虽已不复辽时极盛之辉煌,格局规制依旧恢弘。宽阔的天街两侧,悬挂着象征三方会盟的彩绸,三十六名身披金甲的班直侍卫,骑着清一色的河西骏马,手持钺斧、金瓜、骨朵等昂首开路;其后是象征天子威仪的龙旗、凤旗、节幢、幡伞,仪仗威严;再往后,便是八匹良马牵引的御驾軺车,与奚国皇帝的仪仗并列而行。
频繁的政权更迭,早已让大定府的民风淬炼得格外现实大胆。百姓们挤在士兵拦出的界限之外,踮着脚,伸长脖子,兴致勃勃地观望着这场与他们命运息息相关的“大戏”落下帷幕。
不过,人群中议论纷纷,话题却多半围着那位新即位的年轻奚帝。
“瞧见没?那就是咱们的新皇帝!啧,模样可真俊俏!”
“模样再好又有何用?朝中大事,关键得看他旁边那位郭于越郭药师!那才是真佛!”
“郭于越也是听那位郁相的,她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生女当如是,果真不假。”
“听说这位陛下是大宋那位女相一手扶上来的……这江山能坐得长久吗?可别过个两三年,又要改旗易帜。”
“管他谁坐龙庭,只要能少打仗,让咱们安稳过日子,交谁家的税不是交?”
“这话在理!我还听说那位郁相通商极有手段,如今海外诸国只认大宋的货物。如今盟约已定,咱们也能算半个大宋人了,往后商路能通,南边北边的买卖该好做啦!”
……
这些议论隔着老远,自然传不到几个当事人耳朵里。
走出天街,便是外城,周遭的百姓和卫兵渐渐稀少。郁竺在随从的服侍下,登上那辆青幰银装的軺车。
一直恭立在侧后方送行的奚帝萧辂,后退半步,双手拢于胸前,深深一揖。
藩属之君应对宗主国天子行礼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他的方向却偏斜了,不是对着马车,而是投向了刚刚登车、尚未坐定的郁竺本人。
这是一个微妙的错误。
没有人纠正他的错误。
郁竺淡然受下一礼:“昔日的约定我做到了,陛下答应我的,也会做到吧?”
一句“陛下”,听似恭敬,自有分量沉甸甸压下。
萧辂怎会不知她所指。
当年,她许他重归故地夺回权柄,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利用他身份的一步闲棋。可如今看来,何止是兑现?她助他扫平萧干,压服部众,铺就了登基称帝的道路,这是曾经作为“野种”的他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光景。
是傀儡又如何?这冕旒冠服,这九重宫阙,已是实实在在地加于他身。
而他自然答应她的,就是永不背叛。
这承诺,是他昔日求存的投名状,也是今日悬在头顶的利剑。
萧辂将层层翻涌的心绪压下,那个遥远冬日午后的记忆莫名袭来——颠簸的马车里,炭盆也驱不散的寒意,他被强令褪下外袍,赤裸着暴露在冰冷空气里。那双审视目光下,他混合着恐惧和悸动的寒意,再次从心底漫上来。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沉声道:“孤得沐上国天恩,方有今日,昔日之诺,字字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大奚与宋君臣名分已定,朕在一天,便是大宋之藩篱,若有违逆,天地共弃。”
郁竺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萧辂话音落下,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她不再多言,转身弯腰进入车厢。厚重的青锦车帘缓缓垂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軺车缓缓启动,在仪仗的簇拥下沿着南向的官道,驶离了这座刚刚见证盟约的都城。
车轮辘辘,扬起淡淡的尘土。
…………
御驾一路南行,抵达燕京时,刘锜已奉命交割防务,亲率精锐骑兵前来护驾。两军会合,声势愈发浩大,威仪更盛。
燕云故土重归大宋,南北同庆,自收复之日起欢腾之声便未曾停歇,如今御驾亲临,更将这份热潮推向了顶峰。沿途州县的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也早已是万家欢腾,锣鼓喧天,一派盛世景象。
只是这普天同庆的热闹,终究属于黎民百姓。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心中所思所虑的却是另一番复杂光景。
御驾行至东京城外三十里时,已有礼部官员前来迎候,禀报郑太后与孟太后两宫并驾,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郁竺和刘锜不敢怠慢,自是下马步行,及至城外十里长亭处,方可见卤簿大驾早已陈列齐整,宗室及百官依序列队,静候凯旋之师。这等规格的礼遇,堪称旷世殊荣。
郑太后笑意盈盈地上前,迎“御驾”回銮。入城之后,便是告慰太庙、拜谒两宫,一套繁复的礼仪完毕,终于到了正文——文德殿上的封赏大典。
收复燕云、廓清北疆,这是太祖太宗在世时都未能完成的大业。祖制旧例也有“收复燕云者王”的承诺,可满朝文武依旧悬着一颗心,暗自观望。
功高则赏以虚名,权盛则必加裁抑。依大宋祖制,一旦受封异姓王,便意味着要交出实权,这对两位手握重权的年轻权臣而言,显然是绝无可能接受的。
他们会当庭请辞吗?
朝中人心涌动。郁竺一系的官员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应对之策——若封王便要交权,他们便以“御驾亲征在前,宰相调度在后”为由,将功劳分与天子,顺势推掉爵位;若有人以女子封王骇人听闻为由发难,他们便以昔日长公主受封镇西王为先例,力证爵位和权力可以并存。
总之,进可攻,退可守,只待时机一到便开口。
可谁也没有想到,局势根本没给他们发挥的余地。
只听郑太后在帘后开口:“郁卿运筹帷幄,定鼎朔代;刘卿拱卫御驾,鏖战北疆,以二卿之功,足以勘定社稷,较之往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理当受此封赏,以彰显其勋烈,更以激励后世之人。”
郁竺与刘锜再拜,并未虚意辞让,径直领旨:“臣等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太后的信重。”
诏书随即颁下——
郁竺,晋封代王,加授使相,实食邑万户,总领都堂事务,特赐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权,班位在诸王之上。
刘锜,晋封燕王,加开府仪同三司,实食邑万户,权知都堂事务,兼领兵部尚书。
二王并封,权柄依旧,乃是本朝百年未有之殊恩。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也暗暗叫苦。可大局已定,再想改动,也只能日后徐徐图之。
紧接着,便是诸位将领论功行赏——
种师道,加授太师,晋封秦国公,赐予“昭勋崇德阁功臣”,总统北疆诸路军务,子孙荫庇。
韩世忠,晋封天水郡公,授中道都部署之职,负责宿卫京畿重地。其妻梁红玉所率“红玉营”立下殊勋,特赐领红玉营指挥使武职官衔,进封宣威郡君,许其独立开府建节,自领本部兵马。
岳飞,千里奔袭、横扫朔代、决胜大同,功冠三军,特旨超擢,晋封武昌郡公,授北道都部署,经略河东、陕右。
其余如张宪、呼延灼、韩滔等一众将领,皆按功劳大小,擢升为各道都指挥使、钤辖等要职,晋封相应爵位,另赐丰厚金帛与田宅。
一时之间,大庆殿上尽是谢恩之声,煊赫荣宠,光照丹墀。
…………
大典既毕,郁竺未作停留,径自返回睿思殿。
殿内依旧是她熟悉的沉静。她没有卸去厚重朝服,只将冠冕取下轻置于案上。宫人早已备好温水,她略作洗漱,去了些风尘和殿上的喧嚣之气。
正式加封之礼定在二十日之后,工部已将册宝、印绶悉数备妥。她需上呈一道谢恩表,王府不必另建,却也要整修府门、升格规制,以合亲王品级,典礼之前,还需斋戒,以示虔诚。
这期间,自然少不了同僚、下属络绎前来道贺——为她封王,为收复燕云,更为她再上一层的滔天权势。
郑太后如此爽快封王,封赏旨意又这般周全,少不了武松、琼英等人在京中暗中斡旋。郁竺心中了然,也记着他们的功劳。离京之前,她便摆明了态度,她要这个爵位——毕竟,日后若想再进一步,登临那至高之位,此刻便要一步步试探底线。
试探以郑太后为首的皇室掌权者底线,试探文武百官的底线,更是试探天下人心的底线。
如今看来,步步推进,还算顺利。
收复燕云这桩不世之功立定,再加上朝堂之上那道诏书,一套以她和刘锜为柱石、五道强将为骨干的全新朝堂体系已初具雏形。这会与旧日文官主导的朝局形成制衡,对她日后彻底掌控朝局,大为有利。
郁竺沉浸在对未来的筹谋之中,丝毫未察觉周遭渐渐沉寂,直到一抹异样的蓝光突兀地浮现在她眼前。
久违的声音响起——
“宿主,截至一分钟前,最新更新点数已达103.5万,请问是否兑换【传送(1次)】?”
郁竺微微一怔。
这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语调,让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才猛然想起这东西是什么。
系统啊……
传送?
对,传送。传送回现实世界。
原来,这里终究不是她的现实。
战场金戈铁马,朝堂刀枪剑影,步步惊心,件件真切。
可这里,是她穿越而来的异世。
而她最初来到这里,唯一的念头,是回家。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那活泼又带着点诡异机械感的童音再次响起:“宿主,异世界传送需耗费大量能量,通道仅开启十日,请尽早做出决定。若不兑换传送,也可兑换系统内其他商品,有需要随时召唤我哦~”
淡蓝色的微光缓缓消散。
又是熟悉的睿思殿。
郁竺抬眼,望向重重宫门之外。
要……回家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后记
大宋熙隆四年,二月。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郁竺再次回到燕京,距离她上一次来这座北方的故都,已整整十年。
那时是崇统七年,燕云之地初定,她与官家自大同北上中京,《大定府之盟》的墨迹方干,便辞别大奚经燕京返回汴京。
彼时的燕京,百姓虽因王师收复故土欢欣雀跃,但历经频繁政权更迭,早已民生凋敝,街巷萧条,整座城池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破败之色,处处可见战乱留下的疮痍。
如今十年一过,燕京早已换了人间。
烽烟散尽,残破渐平,曾被炮火轰得斑驳残缺的城墙已经加固拓宽,雉堞如齿,整齐如新。
马车驶入扩建一新的朝阳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掺以煤渣铺就的大道;街旁槐柳亭亭如盖,城中再无往日的漫天尘土,街道之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临街的店铺招牌琳琅满目,诸如燕京机器织造分局、四海钱庄燕京分号、辽东皮毛分栈等不胜枚举……
宋人皆说,燕京已是继汴京之后,天下第二座不夜城。
郁竺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这是一座喷薄着热力,喧嚣着欲望,将传统和新生熔于一炉的城池。
其实,何止是燕京。
大宋本身,又何尝不是天翻地覆?
这十年,是被重新锻造的大宋,开足马力呼啸向前的十年。
军事上,新式火器淬炼出了全新的劲旅;民生上,科教局的农械推广带来了粮食的稳步增产,商贸借巨轮通达四海;疆域上,从燕云到流求,在屯垦、互市与文教之下渐成一体;朝堂之上,官制改革后一批高龄冗官陆续致仕,积弊多年的冗官压力逐年缓解……
然而,相邻的国家,实力往往是此消彼长的。
金国,也已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河间府溃败两年后,斡离不因病早逝,其弟讹里朵接掌东线兵权,可金军再也无力组织起像样的攻势。《大定府之盟》像是一道枷锁,令金廷不敢轻启大战,辽东一带零星侵扰终究掀不起风浪,屡屡以失败告终。
倒是西线的粘罕,尚有几分军功可恃。
耶律大石称帝建立西辽后,屡次遣骑兵东征,粘罕则命耶律余睹北上反击。大漠环境恶劣、补给艰难,耶律大石数度兵败,让金人尝到了久违的胜绩。粘罕借此声势,又趁东线疲软,联合心腹勃极烈,合并东西枢密院,权势大增。
只是,这点微末胜绩,远不足以支撑金廷。
金人以战争崛起,以战养战,一旦战事停歇,国势便随之停滞。幸而阿骨打当年远见,混同江畔大片黑土得以开垦,让金人不必完全仰赖劫掠为生。金廷政治中心渐渐从上京向东北迁移,退回农牧立国的路子。
及至大宋熙隆元年,吴乞买中风卧床。彼时谙班勃极烈斜也已过世两年,宗磐以长子自居,力主自当继位,吴乞买也属意于他。可已合并东西枢密院的粘罕权势正盛,意图拥立阿骨打嫡孙、年幼易制的完颜亶。他与心腹兀室反复进言,施压吴乞买,吴乞买迫于粘罕与太祖一系势力,最终只得屈从,召集宗室重臣,册立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宗磐自是百般不愿,金廷内部裂隙更甚。
…………
十年光阴流转,宋金格局更迭,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十年前睿思殿那个寂静的午后。
系统微弱的蓝光曾在深夜里数次闪烁,将回家的诱惑摆到郁竺面前。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曾认真问过系统:“若我回去了,这个世界会如何?”
系统诚实地告诉她:“宿主脱离后,此世的躯体将以合理方式自然消亡,或许是病逝,或许是意外。”
回去吗?回到那个让她奔波劳碌的现实?
郁竺扪心自问。这里有她亲手擘画的新政,有她倾注心血的事业,更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
她要亲手改写历史,要看看一个女子,仅凭凡人之智,借历史之势,乘时代之浪,究竟能将这古老的帝国,推向何等未曾设想的高度。
尽管,这里只是一个异世界。现实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才是真的她。
可谁又能定义,何为现实,何为异世?哪个才是“真”的她?
宇宙本就处于无数叠加的可能之中,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观测,每一次观测都将坍缩出一条独一无二的时间线。平行空间里,或许有无数个“郁竺”,在不同的岔路口做了不同的抉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她,偏要握住此刻、此身、此世的这唯一确定性。
不回头,不观望,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通道关闭的最后时刻,系统彻底沉寂前,她将积攒的103.5万点数全部交换了寿命上限与健康。
一通狂点之下,面板数值飙升。
来吧,大宋传奇耐活王。
活得够久,才能见证更多变数,才能等到那至高之位向自己敞开的时刻。
系统消散,世间再无捷径,唯有她凭借记忆在变局中寻找生机。
但郁竺她很快发现,这个被她大幅改写的世界里,仍有某种天命在悄然运行——是某些关键人物的寿数。
崇统十三年,郑太后薨;次年,孟太后亦驾鹤西去,大宋随之改元熙隆。
这两位太后的离世年份,与史书记载相差无几。即便历史上她们一个丧命于五国城,一病逝于临安的宫廷,境遇与现世天差地别,但最终的寿数却近乎吻合。
这便是无法轻易撼动的天命。
而这份天命也成了系统消失后,她为数不多能依赖的先知。
她清楚记得,史载吴乞买病逝于大金天会十三年正月,对应的便是大宋熙隆四年。
这是一个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利用这个来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这也是她之所以留下来的终极目标。
自郑太后去世后,她便已开始步步为营造势。
先是扩建明堂,她亲自主持,规制远超历代,并常在此代官家颁布重大政令。
其次是文字革新,她授意科教局推出数百个新字,专门用于标注机器部件、数理符号,谓之顺应格物,规范万有。
这都是在这个时代刻下属于她的烙印,让她的影响渗透进百姓日常。
可这些还不够。作为一个非赵姓的女子,要从相位登临帝位,关键还在于两点——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天命,倒是不难,祥瑞谶语都是她的拿手好戏,属于临门一脚的助力。
难的是民心。
尽管在她治下,工商渐兴,物产渐丰,边疆渐宁,但要让亿兆黎民、士农工商,心甘情愿地接受女主临朝,还差一股决定性力量。
最终,郁竺将目光投向了黄金。那藏在国库、内帑与钱庄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黄金。
早在通商之初,她便规定西方诸国与大宋贸易必须以黄金白银结算。巨大的贸易顺差下,大宋金银满仓,而诸国贵金属日渐枯竭。
时机已到。是时候推出那个构思已久的协定了。
就好比后世某国将黄金与绿钞挂钩,掌控全球经济命脉一般,郁竺要做的,也是将黄金与交子挂钩。对宋人而言,这份协定意味着源源不断地财富,民心所向,便在这一张薄薄的纸钞之上。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
这份协定的意向向诸国传达后,那些苦于金银匮乏,贸易难以为继的西方诸国自然欣然应允,唯独金国迟迟不肯点头。
以吴乞买、粘罕为首的这些女真人虽对金融运转的深层逻辑不甚明了,却凭着敏锐的直觉嗅到了危险——这份纸文书,不啻为一场不流血的征服,一旦签字,金国的财政命脉便等于交到了汴大宋手中,此后国之兴衰,都将被大宋牵制。
然而金国作为大宋北方最大的邻国,也是长期以来潜在的战略对手,若它拒不加入,便意味着最重要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板块游离于这套体系之外。
如此一来,郁竺构思的协定便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下通用规则,权威性和影响力也将大打折扣。
郁竺却并不着急。她先是派遣使者前往诸国,告知诸国于熙隆四年三月齐聚燕京商议此事,而后便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等到熙隆四年二月,春暖花开之际,她先行抵达燕京。
第三百八十六章 后记
上京,庆元宫。
巫师拖长的声调渐渐远去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新帝完颜亶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垂旒冕冠和十二章衮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他烦躁地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袖口:“先帝在时便不肯签订《燕京货币协定》,如今先帝不在了,朕是皇帝了,为何此事还轮不到朕来做主?老师,您说朕该怎么办?”
他说的是流利的汉话,而被他称呼为“老师”的那个男子,是一个身穿汉人服饰的中年文士。
此人便是曾经的大宋提举盟约司马扩。
“陛下,这种话不要对其他人说起。”他淡淡道。
“朕知道,可朕真的不明白,这不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么?我们明明已无力南征,辽阳府近年收成也好,签了协定后,通商往来自是方便许多,我们也可趁此机会多卖些皮草、矿石,让百姓富足,让库府充盈,有何不好?”
完颜亶满是不解,像个小猴子一样在御座的台基前踱来踱去。
马扩笑着看向完颜亶,轻轻道:“和平、富足,这对天下万民自然是好事,可对有些人而言,却绝非好事。因为这会让他们变得没那么重要。”
完颜亶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老师指的是谁。
粘罕。国论右勃极烈,都元帅。
这个名字很轻易地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恨的热意。
是的,若是没有粘罕,他便坐不上这皇位。可完颜亶也知道,粘罕之所以拥立他,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年幼听话的傀儡,方便他自己继续把持这大金的江山。
什么效忠太祖血脉,什么“兄终弟及,复归其子”,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借口罢了。
完颜亶又想起了登基大典那日,先帝刚刚下葬,他本已命礼部做了准备,也与老师、韩昉等人反复演练过了,要行汉家即位之礼,昭示文明鼎新。可粘罕得知后,竟当着诸多勃极烈的面直接将流程改了,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
那天,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萨满跳神、大块炙肉、大碗喝酒……女真人古老又粗野的仪式将完颜亶心中原本构想的庄重典仪冲得支离破碎。他穿着衮冕坐在上首,感觉自己不像皇帝,倒像一尊被摆在部落酋长盛会上的装饰。
又譬如,他一直想授予老师正式官职,不奢求显赫,只要一个七品的文学侍从之职便可,但这个想法刚说出口,便被粘罕以“南人不可预我朝枢机”为由,轻飘飘地驳了回去。
老师当时只是淡然一笑,反过来宽慰他:“陛下心意臣心领矣,此时万勿与都元帅相争,以免使臣不能常伴陛下身侧。”
完颜亶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粘罕绝对做得出来。
那是更久远之前的事了,父亲宗峻早逝后,粘罕长驻云中经营他的西朝廷,那段时间,年幼的他在上京宫中处境微妙,与马扩一同被圈禁在小小的偏院里,度过了数年与世隔绝的时光。
后来粘罕合并东西枢密院,重返上京,便以“汉人狡黠,恐惑少主心志”为由,要将马扩单独囚禁。是他,这个当时不过六七岁的孩子以绝食相逼,加上太宗皇帝吴乞买从中转圜,方才作罢。
这个他视作唯一倚靠的人,怎么会惑他心志?
要知道,在当年海上之盟被撕毁后,马扩便与故国音讯断绝至今已十余年。其实他本有一次机会回去,便是签订《大定府之盟》时,金国为示好意,曾提议将马扩送归南朝。出人意料地,马扩自己拒绝了。彼时,他已做了完颜亶三年的老师,他说:“我舍不下合剌①。”
为了防止这唯一的汉人老师生出异心,太宗吴乞买在位时亲自为他赐婚,女方出自与完颜部世代联姻的贵戚纥石烈氏。表面看,这是莫大恩荣,意味着他被接纳进了金国最高层的亲缘网中,可实际上,这桩婚姻更像一道枷锁,而马扩本人,依旧没有任何正式官职,尴尬地浮在帝国权力的边缘。
完颜亶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在他眼中,他的老师马扩,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
他有着渊博的学识,不仅精通经史子集,更对南朝最新的格物、机械之学也有所涉猎,常能说出令他耳目一新的见解;他有着精湛的武艺,弓马骑射甚是娴熟,绝不比任何一个女真勇士差;他有着佛菩萨般的慈悲,对他这个身份特殊,时而敏感、时而顽劣的学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无论他提出多么幼稚的问题或是习文练武时偷懒耍滑,他总能循循善诱。
当然了,最令完颜亶敬佩的,还是他那淬火般的血性。完颜亶是从老宫人闲聊和一些猛安的唾骂中拼凑出那段往事的——当年海上之盟彻底撕毁的一夜,正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老师,冒着奇险,命人炸毁了苏州的火器监。这场爆炸确实有效延缓了金军的攻势,那是他对故国最后一次的尽忠。
尽管从金人的立场看这是一场非常致命的破坏,但当完颜亶得知这一切时,心中涌起的并非对敌人的憎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钦佩。在绝望的处境面前,依然选择燃烧自己,去践行某种道义,这种勇气,是如此耀眼。
“唉……”
少年皇帝望着殿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皇帝当得忒也没意思,真不知还要寄人篱下到几时。”
马扩听着对方的抱怨,平静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左氏春秋:“陛下还记得这篇‘郑伯克段于鄢’吗?”
他像寻常讲授经义那样,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不急不慢道:“庄公的弟弟共叔段,占着大片富庶之地,还偷偷修整兵器,扩充兵马,庄公正想除掉他,可共叔段有母亲护着,又没犯什么明面上的大罪,要是直接派兵攻打,难免落下不友不孝之名,百姓也不会信服。”
完颜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暂时忘记了方才的烦闷。
“庄公如何处置?”马扩继续道,“他先去请求周天子,给共叔段求来了京邑的封地。京邑是郑国的大城池,规格远超过一个大夫该有的待遇。这一步做得漂亮,天下人都夸庄公对弟弟友爱,待他宽厚,这便是明升其位,以广其名。”
“可暗地里,庄公借着尊崇天子的名义,请周天子派使臣去京邑,监管当地的礼仪和赋税,又以防备外敌为由,慢慢把京邑周边险要地方的守军都换成了忠于自己的将领。除此之外,他还经常赏赐共叔段珍宝器物,哪怕共叔段做了越礼犯上的事,庄公也不指责,反而加倍赏赐。就这么让他越来越骄横,贤能的人都看清了他的本性,慢慢离他远去。”
马扩看向完颜亶,带着几分点拨:“陛下试想,数年之后,共叔段看似占有坚城、珍宝满库,可等他真要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能有人响应他吗?能顺利调动兵马吗?能让下面的人听话吗?但手下的人不听指挥,身边没了能臣,百姓也不向着他,此时,他看似威重的势还剩下几分呢?”
完颜亶若有所思,眼中光芒闪动。
“这便是古人的智慧。”马扩总结道,“不夺其名而渐分其实,不逆其势而暗移其根,等他根基腐朽内里空虚了,就算是参天大树,一阵风雨过来也会自己倒塌。史书笔墨春秋,其中曲直进退之妙,往往不在雷霆霹雳,而在春风化雨之间。”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完颜亶怔怔坐着,史册中冰冷的字句在老师平淡的讲述下仿佛活了过来,与他眼前的困境隐隐重叠。
还未等他想通些关窍,只听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启奏陛下,国论忽鲁勃极烈求见。”
完颜亶讶异地挑了挑眉,完颜宗磐?他此刻求见做什么?
他的这位叔叔,太宗皇帝的长子,曾经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只因迫于粘罕的权势,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如今自己登基,宗磐虽高居国论忽鲁勃极烈之位,地位尊崇,可朝中实权却握在完颜宗幹与宗翰手中。按常理,他心中该是记恨自己才对。
完颜亶本能地想要回避,却见马扩一抬手:“陛下,不妨一见。”
完颜亶略一沉吟,终究依了老师的意思,扬声道:“请皇叔进殿。”
殿门再次开启,完颜宗磐大步走入。他已经卸下了朝会时的礼服,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窄袖锦袍,腰束革带,倒像是随时要出猎的打扮。
“皇叔此刻前来有何要事?”完颜亶清了清嗓子,尽量摆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姿态。
完颜宗磐倒也未兜圈子,向着御座行了一礼,便开门见山:“臣确有一事,思之再三,不得不奏于陛下。臣愿请命,赴燕京一行,与宋人商谈《燕京货币协定》细务,并相机定约。”
“什么?”完颜亶脱口而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朝中支持签订《燕京货币协定》的,只有他和一些汉人文臣,大多数人迫于粘罕的威势不敢表态。他完全没有想到宗磐会站在自己这边。
“皇叔你可知,此事都元帅他……”
完颜宗磐把脖子一梗:“臣自然知晓都元帅的态度,正因他竭力反对,臣才更要去!”
“陛下可知我大金立国不过二十余载,为何将帅之中,已有人富可敌国,有人却连部曲的衣物口粮都凑不齐?为何我大金与南朝、高丽、西夏乃至西域诸部皆有商队往来,国库金银却并不见涨?都元帅他独掌对外征伐和边贸之权多年,麾下将吏明着是军卒,暗地里多少都沾着生意,又有多少金银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他的口袋呢?”
“他表面反对与宋廷签订通此约,实则是怕这明面上的规矩一立,他那些暗地里的财路就要被摊在太阳底下,再也不能独吞!陛下若不信,大可去查十年前朔州之战后,宋帝赵构是否曾在吕梁山中亲自挽留过他?这些旧事当时陛下年幼或许未曾听闻,但朝中宿将必然有人知情!”
完颜宗磐一口气说完,像一个告状的孩子那样,眼里还带着几分快意:“都元帅口口声声为国谋利,实则独肥己身,长此以往,非但国用日渐匮乏,便是如臣这般的宗室手下的儿郎,也要饿着肚子给他卖命!陛下,这条约签与不签,关乎国策,尚可从长计议,但派人去燕京亲眼看看,摸清宋人的底细,也瞧瞧粘罕到底在遮掩什么,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完颜亶听得心中一紧。宗磐所言,他隐约听过些风声,可他也清楚这位皇叔与粘罕积怨颇深,此言必有私愤。只是,宗磐竟恨粘罕至如此地步,以至于要向自己投诚?
“皇叔之心,朕略知一二。”完颜亶斟酌着字句,扫了眼一旁沉默的老师,目光又落回宗磐激愤的脸上,“只是都元帅执意反对,皇叔如此公然违逆,岂非自陷险地?”
“险地?”完颜宗磐仰天笑了一声,“陛下,臣若不争,手中这点兵马迟早会被他寻着各种名目蚕食鲸吞,到那时,臣便是俎上鱼肉。如今争上一争,去燕京走这一遭,若是能为大金带回些好处,便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劳,即便不成,也能乱其方寸。最不济,臣便在燕京多停留些时日,或是转去别处暂避,又有何妨?”
说罢,他不再多言,后退一步,深深一揖:“臣言尽于此,其中利害,还请陛下圣心独断。”然后,不等完颜亶再开口,便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寒气,随即又被暖融融的炭火驱散。
“老师……”良久,完颜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这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所图?
马扩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投向宗磐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眼前少年困惑的脸上。
“陛下也不敢信他,是吗?”
“我,朕……”完颜亶喃喃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凡事论迹不论心,臣倒是觉得,无论国论勃极烈是出于何种意图,他敢主动出头,对陛下而言,都是天赐良机,是一着投石问路的妙棋。”
“投石问路?”完颜亶不解。
马扩点点头,不疾不徐道:“陛下试想,若您允许国论勃极烈秘密持您诏令,以赴边境巡查或他事为名暗中前往燕京,此事,可能完全瞒过都元帅?”
完颜亶摇头:“皇叔离开上京不难,毕竟粘罕无权限制他的自由,但要彻底掩人耳目,绝无可能。”
“正是。”马扩点点头,“而都元帅一旦得知,会作何想?自然是震怒,但怒过之后呢?他会认定,这是国论勃极烈因私怨而起的鲁莽之举,更是陛下您年少气盛,要么受其蛊惑,要么急于建功,才行下这等不智之策。”
他看着完颜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会觉得,陛下您手腕尚显稚嫩,行事冲动,易为人所乘。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会放松警惕,甚至会暗暗嗤笑。此其一也。”
“其二,”马扩继续道,“国论勃极烈是奉了您的密令前往,此事一旦稍有眉目,甚至只是草签,都是木已成舟。都元帅身为国之重臣,面对这既成事实,他会如何选择?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悍然撕毁陛下使臣谈成的条约,公然暴露不臣之心,与陛下彻底对立?还是暂且忍下这口气,默认此事?”
完颜亶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加快了。
“以臣揣度,他很可能会选后者。至少在明面上,绝不会立刻撕破脸。而只要他此刻默认了,此事在法理上,便有了立足之基。”
“然后呢?”完颜亶追问。
“然后,”马扩笑了笑,“便是陛下施展手段之时了。届时,陛下可主动下诏,以‘年少虑事不周,未及与都元帅详商’为由,对他稍作安抚,甚至可顺势加其恩赏,晋其爵禄,彰显其殊荣。”
完颜亶听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安抚?加恩?这岂不是……”
“陛下,”马扩轻轻打断他,“此非示弱,乃‘先予’。郑庄公待共叔段,便是先为之请制,请京,使居大邑,厚其兵力。”
他略一停顿,看着完颜亶猛然大悟的眼神,缓缓吐出后句:“再后取,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陛下行明升暗降、分权削柄之策,他只会以为陛下是心怀歉疚,刻意补偿,警惕之心将至最低。而陛下,便可从容布局,如春风化雨般,将他的立足根基一一松动。”
完颜亶怔怔地坐在御座上。
…………
是夜,庆元宫后院的库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影幢幢,映着完颜宗磐微微发红的面膛,也照着马扩在昏黄的烛光下愈发显平静的神色。
方才,马扩将一份少年皇帝私玺的密诏,亲手交到了宗磐手中。
宗磐将诏书反复看了数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马扩:“先生,陛下既然准了我此行,那先生先前说定的宋廷郁相那边,关于大金国贸特许总局一事,当是作准的吧?”
他舔了舔嘴唇,生怕马扩有一点含糊其辞似的,又补充道:“此机构需在条约中明文载立,独掌对宋大宗贸易结算、交子汇兑、关税厘定之权,其主事之人必须是陛下信赖之重臣,大宋也须以密约保证,这位置非我莫属!”
他说得急切,仿佛那唾手可得的滚滚财源,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抗衡粘罕的政治资本,已近在眼前。
有了这个,他完颜宗磐就不再是空有爵位的失意王孙了!
马扩静静听着。待宗磐说完,他才自袖中取出一个短刀,色泽沉黯,样式普通,但宗磐却认出了这是罕见的陨铁所铸。
“国相放心。”马扩将短刀轻轻推至宗磐面前的案几上,“郁相深明利害,所求者无非边陲安宁,商路通畅。有您这样明理之人主持的金国,远胜于一个充满变数的强邻,您持此物示之,必定万无一失。”
宗磐一把抓过那短刀,哈哈大笑:“好!好!有先生信物,有陛下密诏,此事必成。先生静候佳音,待我从燕京带回厚礼,定不忘先生今日成全之德!”
他又重重向马扩一拱手,不再多言,将短刀和密诏贴身藏好,转身便走。
木门阖上,马扩依旧坐在原处,并未立刻起身。他静静地看着宗磐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极轻极淡地嗤笑了一声。
蠢货。
他在心里,再次为那位兴冲冲离去的大金王孙落下了这个判词。
什么特许总局,什么主事之人,什么万无一失……从头至尾,不过是他马扩依据对郁相行事风格的揣摩,顺势编织的一番说辞罢了。
那柄短刀,倒是真的,是当年出使金国前,郁相亲手所赐。因其材质特殊且存量稀少,马扩笃定郁相必定对其留有印象。她见此物,自会明白宗磐的来意和诉求,都与他马扩有关。
他相信,以郁相之智,结合《燕京货币协定》的僵局,应当能猜透他未能明说的布局。
这并非盲目自信,因为伏笔,早在十年前由郁相亲手埋下。
那时还是太宗天会年间,《大定府之盟》初定,代表金国前去签押的正是春风得意的完颜宗磐。他归来后志得意满,曾在一次宴饮后,毫不掩饰地对当时身份尴尬的马扩炫耀:“那南朝的女相瞧着厉害,也不过如此。盟约之上是我大金占了实利,她对我倒是颇为客气,甚至似有示好结纳之意。可惜,我何等身份,岂会将她那点眉眼高低放在心里?”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马扩却心中一动。
郁相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傲慢的敌国亲王“示好”?尤其是在大宋刚刚经历朔州、河间两场大胜之后,根本无需如此。
唯一的解释是,此人,或许日后有大用。
从那时起,马扩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观察完颜宗磐。观察他的得意,他的跋扈,他在粘罕势力崛起后的不甘,他从储君的热门人选一步步被边缘化后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愤……
马扩这时才明白了郁相眼光的长远毒辣。她定是看出了金国内部,太宗一系与太祖一系,乃至诸勃极烈之间的裂痕。
完颜宗磐,这个身份尊贵、野心勃勃却沉不住气的太宗长子,确实是一个好用的棋子。
自那开始,马扩成为了一个猎人。他在沉默中等待,等待粘罕的权势达到顶峰,等待宗磐的危机感到达极限,等待那个契机。
终于,诸国齐聚燕京签订协定的风声,伴随着吴乞买的驾崩一同到来。
马扩知道,时机到了。
粘罕强烈反对此协定,这符合他维护自身利益和权威的目的,而急于摆脱傀儡地位的完颜亶,渴望促成此事,以此作为亲政的突破口,并获取实利。
两者之间,有一道几乎不可调和的鸿沟。
而完颜宗磐,就是搅动这潭死水的最合适的石子。
他对粘罕有切齿之恨,他急需破局的力量,他身份足够高贵,他又足够失意到愿意铤而走险。
于是,在吴乞买丧期过后,朝中因《燕京货币协定》再起争执之后,马扩寻了一个机会,偶遇了心事重重的完颜宗磐。
没有过多的铺垫,他只是随意地点出了粘罕可能从对宋贸易的垄断中获取的惊人利益,描绘了“燕京货币协定”若能达成之后,将为掌舵者带来的何等权势和财富……
然后,鱼儿迫不及待地咬了钩。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
至于自己日后会面临怎样的风险,马扩未曾深思,也无需深思——为国谋事,何惜一己之身?
…………
十日后,一辆简素的马车悄然赶赴燕京。
粘罕得知此事,才惊觉宗磐与小皇帝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出花招,顿时大发雷霆。
但是这个怒火,已经烧不到远在途中的宗磐身上了。
大宋熙隆四年,四月。
燕京城内旌旗招展,大金、西夏、高丽、日本、大食、芦眉等十七国使节参与万国通商大会,经过七日闭门磋商,各方于当月十九日正式签署《燕京货币协定》。
协定的核心内容,便是确立黄金与大宋交子的固定兑换之制,规定一两纯金准兑十贯大宋交子,且大宋钱庄承诺凭钞无限兑付黄金;同时,签约各国需将本国货币与交子挂钩,浮动不得逾百分之一;为助协定顺利推行,由大宋牵头、各国共出资金,设立“万国通宝局”,专为收支失衡之国提供短期借贷,以稳其货币;另设“四海开发钱庄”,亦由大宋主导、各国出资,专司提供长期低息贷银,用于支持各国兴修水利、铺设道路等事,且限定贷银优先用于购买大宋的机械、技术。
签约仪式上,郁竺用特制的金笔在协定文书上落下姓名,十七国使节依次签字用印。
最后一位落笔盖印的,正是大金使节完颜宗磐。
随着他手中印章重重落下,礼炮轰鸣二十一响,声震寰宇,宣告着这份重塑天下商贸格局的协定正式生效。
…………
上京,粘罕在经过短暂的暴怒后已经冷静了下来。
宗磐此行毕竟手持皇帝手诏,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撕毁那份已签署的协定,否则,便是公然宣告自己亲手扶持的皇帝政令无效。
他不能对皇帝发难,却必须有人为这场僭越之举付出代价。
这个人,便是马扩。
他容忍这个汉人很久了,甚至在最开始,他还因为此人出色的箭术短暂将其视作可交之人,如今不必了。
“此人心向南朝,久蓄异志,蛊惑少主,离间宗亲。念其曾为帝师,侍奉多年,免其一死,即日削去一切名分,逐出上京,发往乌古敌烈统军司牧场终身牧羝,非诏不得返。”
这是苏武曾经有过的境遇,对于马扩来说,也是一种最具侮辱性的惩罚。他被斩断了与文明世界的一切联系,被放逐到冰天雪地的北地,与牲畜为伍,在无尽的荒原风雪中耗尽余生。
消息传到庆元宫,完颜亶如遭雷击,他疯了似的想要去找粘罕理论,却甲士拦在自己宫中,他想下旨挽回,却发现未经粘罕首肯,旨意根本出不了宫门。
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皇帝的名号,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是如此脆弱不堪。
最终,完颜亶在马扩那简陋的居所外,见到了被押解出来的老师。他依旧穿着那身汉人的文士袍,神色并无恐惧,甚至对完颜亶微微笑了一下。
“老师!”少年天子扑上去,抓住马扩的衣袖,眼泪汹涌而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老师为他铺设的那条夺权之路,早已将自己置于祭坛之上。釜底抽薪、明升暗降、先予后取,代价便是老师自己。
而他,竟如此后知后觉。
马扩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什么也没说,随后便被军士推搡着走向那辆即将载他前往苦寒之地的破旧马车。
完颜亶望着那决然而去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心中某种天真柔软的东西仿佛也在那一刻彻底破碎。
一夜之间,顽童死去,君王诞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完颜亶的表现堪称“典范”。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在面对粘罕时的姿态,是恰到好处的畏惧、讨好,以及做错事的孩子会有的那种心虚。
他不再提什么亲政,反而主动提及勃极烈制度虽是祖宗旧法,但“众人议事,难免易生掣肘,恐怕会削弱都元帅统筹之权,不利国事”,他提出,应效仿先进的南朝体制废除勃极烈制,改行三省六部制,将权力集中到宰相之首。
粘罕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完颜亶在朝会上宣布,任命粘罕为太师、尚书令、领三省事,封晋国王。太师为三师之首,名义上皇帝之师,尚书令为尚书省最高长官,领三省事则总揽中书、门下、尚书大权。
一时间,粘罕位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这远远没有结束,完颜亶继续展现着他的诚意,粘罕的心腹爱将、智囊臂助,也一个个被安排到新体制的关键职位上——兀室被免去元帅右监军职务,改任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升为宰相;长期经营云中的高庆裔,被从西边的位置上调离,任命为尚书左丞;另一位干吏萧庆,也从调任尚书右丞。
这些人遍布三省要津,看起来,粘罕的势力已全面掌控了新兴的中央官僚机构。
而他最大的政敌完颜宗磐,此刻正“流落”在燕京,据说因“擅自签订条约,恐遭都元帅责罚”而不敢北归。
整个大金国境内,再也听不到任何异见。
粘罕立于朝堂之上,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百官,只觉人生功业已达顶峰,无人能及。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后记
燕京的喜讯传回汴京后,百姓欢呼雀跃。
他们虽不能完全参透协定中黄金和交子挂钩的深意,但眼见着番商们如今在市面上交易、在酒楼会账时,掏出的不再是金银锭子,而是一张张大宋交子,那种天朝宝钞、万邦通行的自豪感自然油然而生。
户部趁势全面推行新交子,誓与蔡京时期信用扫地的旧钞彻底割席。新钞用特制的水纹格皮纸制成,挺括坚韧,抖动时能发出清响,对着光可见精密的暗纹。此交子官方名曰“熙隆元宝交子”,因是郁相主政时定制的,人称“郁钞”。
很快,“郁相纸钞,稳如金山”这句俚语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然而,这“郁钞”的好处,远不止是让百姓脸上有光。一场深刻的变革,也随着它的流通悄悄渗入大宋的方方面面。
首先是大宋的几大港口和边境榷场,成了实打实的世界之窗。万国的商人都习惯把货物运到这里,先去指定钱庄把金银换成交子,再用它结算交易。一时间,泉州、登州、明州这些港口,可谓番商云集,货栈满员,日夜繁华喧嚣竟隐隐有要超过东京汴梁的势头。
同时,随着四海开发钱庄的设立,不少番邦小国纷纷购买大宋的机器和技术,或是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或是建造房屋和轮船,各种订单纷至沓来。无论是官营的冶铁坊、矿场、船场,还是地方乡绅、富户凑钱开办的水力纺纱作坊、小型铁器工场、石作木作,无不日夜赶工,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即便是炉火日夜映红,也无法满足巨量需求。为此,这些工坊主不得不绞尽脑汁,或是改良水轮,或是细化锻打淬火的工序,有的甚至开始尝试记工法……一种基于利益驱动的格物之风,在民间悄然传开。
自然,新的财富,也催生了新的阶层。除了传统的士绅和地主,一大批依托外贸、工坊、钱庄等行当发家的新富迅速崛起,这些人的思想更为先进,喜欢建造融合番风的宅院,喜欢使用科教局的新物件,喜欢穿着便捷的改良服饰,他们也更愿意将子弟送入科教局下属的实学书院……这个阶级的逐步壮大,也使得整个社会风气更为开放包容。
改变同样发生在升斗小民之间。贸易的繁荣带来了大量的新活计,码头的力夫、仓库的守吏、做翻译的舌人、钱庄的帮闲、护送商队的镖师,还有专门给番商提供住宿、饮食、向导服务的番馆……整个大宋流民数量急剧减少。同时,得益于新式织机,寻常百姓在年节时也能扯上几尺便宜的缎子做新衣服;以前是贡品的岭南糖霜,现在成了百姓家里常见的调料;海鱼干货也因为海运方便,端上了更多人家的餐桌……
二十年前,朝廷征花石纲而民不聊生、路有饿殍的景象犹在眼前,如今回望过去,确已恍如隔世。
生活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里,所有的赞誉,不管是刻意引导,还是自然而然,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体系的缔造者,郁竺身上。
真正将这种集体情绪推向高潮的,是熙隆九年的正旦。
金帝完颜亶派出了贺正旦使团,再赴东京。
消息传开,汴京百姓大为惊奇。毕竟自《大定府之盟》后,两国关系长期僵冷,小摩擦不断,东京百姓已经十多年未见过金国贺正旦使了。
当使团的车马仪仗在礼官引导下,自班荆馆出发,缓缓沿着御街往宣德门行去时,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年纪稍微轻一点的,会发出这样的惊叹——“咦,金人竟然会主动来东京么?”
有人便回:“大惊小怪啥?当今官家刚登基那阵子,金人常来呢!后来他们起了狼子野心,想吞并我大宋,幸亏咱们大宋将士勇猛,在河间、朔州两地把他们打得大败,这才让他们十几年不敢吭声,也不敢再来朝贺了……”
“不对啊,既然是败了,不更应该来俯首称臣吗?”
“这你就不懂了,金人那是……”
众人七嘴八舌,却都似是而非。
终于,人群中有位当年的知情人士忍不住了。此人原是礼部的小吏,以前接待过几次金人,如今虽已致仕,可比普通百姓消息灵通多了。
“你们呀,都没说到点子上!先前咱们大宋将士虽说大败金军,可金人死不认输,拉不下脸,只说是停战,咱们大宋也犯不着为了那片蛮荒之地再去远征,就同意了这个说法,这才有了大定府之盟。”
周围人见他气度不同,便静下来听。
“可如今局面不一样了,金国朝廷早改了天了!他们的太宗皇帝吴乞买驾崩后,侄孙合剌继位,就是现在的金主。可掌权的是都元帅粘罕,只手遮天,对我们大宋也并不臣服。但这小皇帝可不是等闲之辈,最会隐忍,他先是派心腹偷偷去燕京,签了燕京货币协定,后来又装作惶恐,向粘罕服软请罪,把粘罕捧到了天上,又是加封太师、尚书令、领三省事,又是晋位国王,荣宠到了极点。”
有人疑惑:“那这粘罕不更是权倾朝野了吗?”
老吏摇摇头:“这叫明升暗降,削他的实权!那些名头听着唬人,可军权、财权、吏权,都被小皇帝一步步暗中收了回去,粘罕是空有威名而不自知!去年,小皇帝找了个贪渎的由头,把粘罕手下的干将高庆裔问罪斩了,粘罕束手无策,竟就此气得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自此,金国大权尽归这小皇帝掌握。”
“这金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跟谁学的?”旁人惊叹。
“这便是关键了。你们可知这小皇帝幼时的启蒙老师、伴读近臣是谁?正是当年我大宋的提举盟约司,崇统年间北使、至今未归的马扩马子充!此公乃我朝进士,胸有丘壑,有他多年熏陶,金主学了几分汉家帝王心术,有啥稀奇的?此番金使再来,姿态如此恭顺,老夫看来,只怕也与这位马……”
他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到行至近前的金使队伍上后,脸上那点剖析时局的得意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嘴唇轻轻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翁,说呀,怎的不说了?”旁边听入神的年轻人催促道。
老吏恍若未闻,只是痴痴地望着。
队伍的前方,金国正使乌林答赞谟手持节杖,昂首前行,依旧是十几年前的老模样,倒不见老。
可他的目光,却被乌林答赞谟侧后方半步远的那个人牢牢吸住了。
那人身着金国贵臣服色,身姿挺拔,面容沧桑,两鬓斑白,五官轮廓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老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是他?真是他?
“那不是……那不是……”
“不是什么呀?”有人问。
那不是马提举吗?他在心里默念,却始终没法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他不敢认。二十多年前送马提举出使金国时,对方风华正茂,自己是个过了不惑之年的小吏;如今,马提举也到了自己当年的年纪,看着却比当年的自己沧桑多了,眼角额头的皱纹,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深。
“老翁,你认得金使旁边那人?他是谁啊?”旁人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推了推他,接着追问。
老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挤出了喧闹的人群。
…………
郁竺在大庆殿隆重接待了马扩。宴罢,乌林答赞谟先行返回班荆馆,郁竺又单独留下马扩。
北地牧羊的岁月并未磨去他的气节,可二十年异国漂泊,终究还是改变了一个人。
粘罕死后,完颜亶下诏将他召回上京,只是如今的金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成熟的君王心里清楚,马扩昔日助他夺权,固然有师生情分,更多却是为了故国大宋。
完颜亶自然不会再对他推心置腹,只给了一个闲散官职,将这位昔日帝师高高挂起。此番随使团归宋,也是看在旧日情分上给了他最后一次回乡探望的机会。
马扩说起这些时,语气淡然。他说起妻子纥石烈氏,近年随他返回上京为他生下一女。他轻叹,妻子陪他在北地放牧多年,吃尽苦头,此生只求安稳度日,护好家人便足矣。他说,此行若得空闲,想回登州看一看年迈父母,之后便要返回金国,还请郁相按朝廷规矩,派礼部官员随行照料。
一番话听来寻常,却藏尽半生颠沛的苍凉。
故国已是旧梦,新邦亦非归宿,天地之大,竟只剩一身风尘,一缕归思。
送走马扩,殿内重归寂静。
郁竺独自登临宣德门,看着汴京满城灯火。
金国贺正旦使此番前来,姿态如此恭顺,意义早已超出礼仪之外。这几乎是金国公开承认十余年前两场大战败于大宋,更是对大宋所定秩序的正式承认。完颜亶送来国书,称愿以赵构为兄,虽不是父子君臣那样的臣服,却已是这位北方强敌前所未有的退让了。
对郁竺而言,军政民生上的功绩相辅相成,也为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民心。
而民心所向之后,便是天命所归。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自熙隆九年夏始,各地祥瑞接连不断,奏报如雪片飞入京师。
六月,江宁府句容县地动,震后城外隆起一座土丘,形状酷似女子侧卧,衣褶纹路隐约可见。知县不敢隐瞒,绘图急报京师,称此为“地母显圣,圣女临凡”,请赐名“圣女山”。
七月,黄河濮阳段,本因汛期而浑浊的河水一夕之间清冽见底,持续三日,沿岸百姓皆惊,谓之为河清之瑞,圣人出之兆。
八月,洛阳农人报称田里出现一茎九穗的嘉禾,邙山亦有白雉现身。更有自海路而来的番商传言,南海曾现神龟出海的异象。
与此同时,因番商、使者往来不绝,异域宗教也悄悄传入大宋,其中自拂菻而来的景教在港口一带渐渐有了信众。教士讲经时常提及圣母尊号,这话传入士林,与坊间“女主当兴”的议论暗暗相合。
很快,便有心思灵巧的文官便从中附会,撰文论述,言道:“夫上古八大姓,姜、姬、姒、嬴、妘、妫、姚、姞,皆从‘女’旁,盖因母系为尊,女德配天。今有番教亦尊圣母,可见坤载万物,德合无疆。”
话虽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熙隆十年正月,一个更直接的契机出现了。登州蓬莱县令崔进,区区七品官员,竟无诏进京,伏阙上书,恳请赵构“体念天命,禅位贤能,颐养圣躬”。奏疏中极言郁相之功,堪比伊尹、周公,又列举近年来种种祥瑞,直言“天命在郁,非人力可逆”。
此疏一上,朝野震动。都堂当即以“狂妄悖逆”为由严词驳回,然而,不出半月,吏部铨选文书下达,崔进非但未获重罪,反而擢升礼部员外郎,连升三级。
第二个、第三个“崔进”很快出现了。先是地方小官,然后是朝中不得志的言官、郎官,奏疏言辞也越来越直白,从天命、祥瑞、民心、功绩,到“陛下圣体欠安,宜静心休养”,层层论证禅位之理。而这些人,往往在奏疏被“驳斥”后不久,便明里暗里得到升迁,调任肥缺。
面对汹涌的劝进之势,郁竺始终谦退固辞。可请愿之势并未因此而止,反而越滚越大。
熙隆十年三月,以年逾八旬的庆寿大长公主为首,三十余位宗室、上百位朝臣与地方耆老联名上疏,疏中直言:“昔日徽宗任用奸佞,大兴花石纲,致使天下动荡,天已厌赵;今上即位虽有贤相辅佐,却久病无子,皇统面临断绝。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计,恳请陛下效法尧舜,禅位于功德盖世的郁相,以顺天命、从人心。”
郁竺涕泣固让,对着宗室百官恳切道:“陛下乃正统天子,不过暂染小恙,春秋正盛,静养自可痊愈。宗室贤王众多,尽可选立继位,臣受国厚恩,只愿竭尽股肱之力,辅佐陛下千秋万代。禅让之事关乎国本,岂可因流言动摇?若再提此事,臣唯有挂冠而去,保全名节!”
事不过三,很快,第三次请愿浪潮到来。
熙隆十年四月,东京汴梁的百姓、各国番商胡客乃至僧道,共计数千之众,聚集于宣德门外,守阙固请,呼声震天,摆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他们公推几位耆老、番商首领、高僧高道为代表,请求面见宰相。
郁竺在宣德门楼上现身后,一位耆老便开门见山:“天有命,以尔主中原;人有心,以尔为父母。尔不应天、不顺人,守谦让小节,忘天下至公,弃兆民仰望。若执意退让,礼乐征伐出自何人?天下苍生归于何处?”
话音一落,万民齐呼,声震宫阙。
就在呼声最高之时,只见天际云霞忽动,一只羽色鲜红的大鸟翩然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宣德门屋脊的吻兽之上,引颈长鸣。
“百鸟朝凤!”
“天命攸归!”
万民瞬间沸腾。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只见宣德门楼之上缓缓出现一行人。百姓定睛一看,竟是久未露面的官家赵构。只见他身着常服,面色依旧苍白,坐在轿辇上被人缓缓抬到楼前。
喧闹渐渐平息,无数目光齐齐望向这位名义上的帝王。
只见赵构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递与身边蓝珪。
蓝珪展诏,清晰尖细的声音通过铜枢传开。
“朕以薄德,继承大统,国步多艰,幸得贤辅,再造华夏。今朕久病不愈,皇嗣未立,深惧无以告慰宗庙、安抚百姓。仰观天象,俯察人心,天命已有所归,朕不敢追慕尧舜,只为天下苍生计,今逊位禅皇帝位于郁竺,历数在躬,天禄永终,钦哉!”
诏书读罢,满城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万岁之声。
至此,三让而后受之,一步不差。
在百官簇拥、万民仰望之下,郁竺终于不再推辞。
她缓步上前,面向天地,面向众生,缓缓颔首:“俞哉。此亦天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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