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被偏执帝王强夺后 作者:只昔遥遥 简介:   贪生怕死呆萌婢女×人前淡漠寡情·人后偏执疯狂帝王   上位者低头 | 情有独钟 | 苏文 | 墙纸爱   ———————   姜慕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家世太差,这般不落凡尘的美貌反而成了累赘。她被同村的王妈收养,只待她的傻儿子病好后便迎娶姜慕。   恰逢新帝亲政,六宫空虚,后位空悬,太后为了皇家早日开枝散叶,便下旨广征天下秀女。   前来收人的太监不愿放弃大昱每一处偏远村落,最终在看到姜慕的脸蛋儿时一喜,又在听说姜慕半聋半哑之后面露难色。   不日,姜慕应诏入宫...   成了御膳房内一名勤勤恳恳的烧火丫头。   她本以为自己每日认真做饭,好好干饭,很快便可被放出宫去。   却没想到一次偶然,她的脸蛋竟然被失宠甚久的王婕妤惦记上。王婕妤想要姜慕夜爬龙床,从而让自己邀宠。毕竟人人都以为姜慕是个不会说话的软性子。   不过是个宫女,事成之后,给笔钱放出宫便是了。   可姜慕却在听到王婕妤的盘算后大惊失色,夜不能寐——   她到底要如何才能不被别人发现,她其实早已能听见声音,还会说话,压根儿便不是个哑巴?   而姜慕更没想到的是,其实她很早之前便被另一个人看穿了真面目——   那人每天白日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的模样,但每到夜里,却总是若有似无、不厌其烦地将自己往他的龙床上引。   甚至,在自己屡次拒绝,就差以死明志时,这个坐拥天下的男人红着眼静静地看着她,终于咬牙发疯了。   *   卫祈烨少年天子,湛若神君,万乘之尊,满朝文武莫不敬服。   人生第一次不如意,   是他一心为政却被母后逼着娶妻纳妾开始。   人生第二次不如意,   却是他终于勉强点名一个宫女为他纾解,这个宫女却红着眼眶,   低头颤抖着一次又一次推拒他允诺的位份,权力,以及延绵不断的恩宠。   卫祈烨起初以为她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最后却不得不咬着牙承认,在姜慕心里,自己这个大昱天子,当真如路边的乞儿,山头的土匪没有半分区别。   ————————   1.双C   2.男主偏执任性,强制夺爱,后期专宠   3.宫斗背景下的苏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宫斗 升级流 [1]火房   宸安三年秋,夏日渐短,天朗气清。   已近末时,正值日头毒辣,皇城内一片寂静,六宫安宁,便是连宽阔的御道上都人迹稀寥。   地处内廷的御膳房却正是火热时候。   火房内,一排排锅灶亮着火,蒸腾的热浪翻滚不休。   成堆的小工在一旁切菜,刀落得极快,声声入耳。大厨们则身着短襟布衣,卷着袖筒在灶台前各展厨艺,伴着一勺勺香料入锅,顿时“嗞啦”作响,香气便窜了满屋。   负责杂活儿的丫头们个个儿急色,不停地穿梭在厨房各个角落,给副厨、小徒们扇风,取菜,打下手,还要再帮忙最后的装菜。到底她们是在传闻中宫里最磨人的地方任差,不过半日便已是忙乱不堪。   待好不容易备完所有御前菜,宫女们才得了片刻功夫喘息,已是各自泄了气,纷纷松泛着僵硬的肩膀。然而不过刚喘口气,便又到了该给太后准备每日下午茶点的时辰。   太后常年礼佛,饮食清淡,用料更是极为讲究。便是连经验老道的大厨们都不由得打起十足十的精神,生怕出了差错,惹了老人家不高兴。   毕竟谁人不知如今这大昱天下,太后作为昔日尊宠一时的贵妃,当今皇帝的生母,才是这宫中真正掌权之人,连才亲政不久的皇帝寻常都不得不看着太后老人家的脸色行事。   “来,都别愣着啊,慈宁宫那边向来要甜而不腻,清新雅致的点心,都给我麻溜儿地支楞起来啊!”   方脸主厨一边朝年轻的帮厨们吼着,一边随手扔下满是油渍的围裙,换上半新的白布衣。   几张案板便立即重新铺开。   厨娘们纷纷忙碌起来,只见她们手中的擀杖一推一拉,白乎乎的面团顷刻便薄如蝉翼,飞一般落在旁边的案板上。   几个小宫女坐在铜盆边,埋头搅动着桂花糖浆,直至香气四溢,整间屋子都泛着甜腻的味道。还有磨芝麻的、剁蜜枣的、捏花样的、蘸颜色的……一时全都忙碌不已。   待好不容易各色茶点从蒸屉上呈了出来,装盘,点蜜,上色,又是一气呵成,各有千秋的精致好看。而制作这样的点心,在御膳房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   忙活了整日,打杂的宫女们已是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趁着大厨和送菜的女官刚离开,这才敢掏出手帕,擦一擦额头的汗。   几个关系亲近的丫头互相对个眼色,看着脸上的烟灰和汗水,内心皆是叫苦不迭。   谁叫她们干的是御膳房里最累人的活计呢!   这宫里,最常见的便是人上人,同样,最不缺的亦是她们这些人下人。   说来也可笑,她们成日里累死累活,不过是为了几道主子的菜肴忙活罢了,而到最后,很可能这些菜压根儿都送不到御前。   见四下无人,名叫丘岚的宫女张望了一圈,靠在门口的墙边透气。   “真命苦啊,一天忙到黑,成天尽是各样的使唤,连个谢字都没有。”   丘岚算是这几个新入宫的丫头们的老大,她一开口,其余几人皆凑到墙边,纷纷接起茬来。   “谢什么?咱们算哪门子的命。能在这屋子里待着不被撵走就算是有福了。”   丘岚白了一眼这个接话的圆脸宫女,如此见识短浅,自然懒得和她计较。   却见身边年纪最小的阿梦轻笑起来。   “咱们有福没福我不知道,不过你看那烧火的哑巴,我倒觉得才真正是个有福的。你想啊,左不过都是在御膳房干活儿罢了,独独那哑巴的差事不一般,不仅成天能独自守着炉灶,更是寸步都离不得,这可不是顶天的福分吗?”   几人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只见火房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跪在火口前,手里拿着铁叉,眉目仔细地拨着炭。整个人被烟雾包裹着,连身上的宫装都蒙了一层烟灰,脏兮兮的好似乞儿。   灶里刚好燃起火苗,那亮光便映照着她的侧脸,豆大的汗珠顺着那尖巧的下巴一滴一滴落下,连卷起的衣袖都湿透了。   那便是才入宫不久,被分到御膳房当烧火丫头的宫女,姜慕。   丘岚这才回忆起的确是新来了这么一个人,成日在角落里悄默声儿也不说话。又一转念,姜慕不过才来,定是最末等的宫女,自己如今好歹也是四等宫女了,身份自是更胜一筹的,于是便眉毛一扬:   “那可不?那样的活儿,我宁肯被打死也不干。”   话音未落,其他几个丫头便轻轻低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又满是自我安慰的味道。   方才被翻了白眼的圆脸宫女不禁担忧地扫了一眼角落那个瘦小的背影,迟疑道:   “不太好吧……”   阿梦捂着嘴,笑声便溢了出来。   “放心,姜慕听不着的。你们可别忘了,那丫头呀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呢!”   “别说背地里了,便是当面骂她,她都还要对你笑呢!”   其余几人也因此愈发嬉笑起来。   区区一个哑巴便罢了,还又是个聋子,便是真说了她坏话,她也听不着,难怪是最末等的丫头,便也只配做这般任人欺负的苦差事罢了!   向来人只要找到比自己境遇更凄惨的,当即所有烦恼便都抛之九霄云外,甚至还觉得满足起来。几人越说越起劲,便是连马上要准备宫里最难伺候的江贵妃的晚膳也不觉得苦恼了。   待大厨们和几位传菜太监从远处走回来,几人才捂着嘴,轻笑着走开。   灶里的火仍然噼啪作响。   姜慕低着头,黑长的眼睫轻颤,看着那团火焰在柴灰里跳动。   长久对着灶口,热气熏蒸得她眼睛发酸,看什么都有些模糊。   她便忍不住伸手去拨炭,没想到才一伸手,指尖便被突然飞过来的火星子烫了一下。姜慕只是匆匆缩回手,一点都没吭声。   待到好不容易忙完最后的活计,已是子时。   姜慕蹲了一整日,双腿已是又酸又麻,站起身正活动着,便看见帮厨给她比了个收工的手势,于是眼角弯弯便笑了。   帮厨姓方,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入宫却也有些年了。他乍一看见姜慕的笑颜,哪怕那张脸上还脏兮兮的,满是煤灰和污尘,也不由得一怔。   毕竟新来的烧火丫头长得好看。   这是御膳房谁都知道的事实。   可这是天子脚下,皇城里又哪里会少的了绝色?这样的容貌,明明是选秀奉召入宫,如今却成日里和煤灰打交道,做着最下等的活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得罪谁了。   他们这些下人向来提着脑袋做事,自然便更不好管。   偏生这丫头不仅性子好拿捏,还是个聋哑的,平日里做些最脏最重的活毫不抱怨,还受尽了旁人排挤。便是连冷眼旁观惯了的小帮厨也生出几分怜悯来。   姜慕并不知道神色复杂的帮厨心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今日终于可以下值了。她便随手拿袖子抹了把脸,又朝小帮厨抿唇一笑,便匆匆离开。   小帮厨被那抹笑慌了神,独自在火房里凌乱。   .   姜慕一路穿过后灶房,再过柴棚,便到了如今的住所。   这边的耳房共有三座,御膳房最末等的小丫头们都挤在最偏僻背阴的那一间,这还是今年总管公公宽宥,允许她们将从前柴房的空地处改了出来。也因如此,至今房间内都一股陈年的柴火味儿。   姜慕的铺位在最里头,靠近一口废灶。她是最新入宫的,自然好位置都让人挑完了,不过姜慕并不抱怨,她的床铺虽然窄小,但每当夜里抬起头,便刚好能透过屋顶的一丝缝隙看到满天的星光。   自打入宫以后,她便每日靠着数星星入睡。   数月下来,不仅对头顶这一块极小的天空如数家珍,更是找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快速让她静下心来的方法。   那便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抬头望,在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中寻找北斗星。   如果哪一夜星河辽阔,她看不到那颗星星,便开始闭着眼睛,想象北斗星的位置。   依着记忆,顺着北斗星的方向一直走,会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岸边草木繁盛,而她只需要顺着河流一直向下游走,便可以走到她的村寨。   那个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姜慕闭了闭眼睛,白日被烟灰燎得久了,动不动就眼眶发酸。   她坐起身,从那口废弃的锅灶旁拿出卷好的被褥,再一点一点把它摊开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这便是她平日睡觉歇息的地方。   匆匆洗漱完毕,她就着微弱的星光,将自己床铺边的一盏油灯点亮。   她的包裹比起旁的宫女来,实在很瘪。除了每日要睡的被褥,几件换洗衣物外,还有一小包药和一块铜镜,可即便如此,却也是她的全部家当。   姜慕洗漱时已经拿水浸过药包,如今就着光亮,便将药汁小心地涂在眼睛四周。   而原本热闹不休的耳房内,不远处原本在嬉笑着的几个丫头却逐渐停了下来。   “哟,这什么世道,如今竟连哑巴都还爱惜起脸了呢?”   首当其冲的便是梁菊。   梁菊身材十分魁梧,同为粗等宫女,在姜慕没来前便是梁菊在火房烧火。姜慕来后,梁菊便被派去柴棚和一些杂役劈柴了。   对梁菊来说,劈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还让人累死累活,自然没有烧火痛快。   她从前总是一边烧火,一边拣些御膳的边角料,有时甚至还能走运捞到些价值不菲的药材。等到能出宫的日子,便可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如此轻易捞钱的活计,自然要比她如今成日里劈柴要好出百倍不止。   因此梁菊如今每日看到姜慕就心底不痛快。   尤其是这女子总是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来,明明不过是个烧火的,成日里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可是最烦这些没有主子命,却天天想着勾男人的贱骨头了!   姜慕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另一侧扫过来的眼神。   她侧身坐在床沿上,昏黄的油灯在她身后,光线打在她半边脸上,露出小巧尖细的下巴。她手里捏着那小布包,正用指尖一点点将药汁抹在眼角。   手势十分细致,小心又轻柔。而那药色发亮,远看便像极了胭脂的颜色。   几个宫女凑在一块,看见这姿势,全都笑了。   “瞧那哑子,还学人家描妆呢。大晚上的,描给谁看呐?”   “呵,烧火的也爱打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我看呐,怕是白天那火光把脸烤花了,现在可见不得人呢。”   “梁菊姐姐说得对,这人呐,可真不害臊。”   ……   而这些嘲讽明知道落不到姜慕的耳朵里,她们也就愈发明目张胆起来,甚至还觉得不甚过瘾。   梁菊得了怂恿,越说越来劲,当即便三两步走上前。   姜慕察觉到一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缓缓抬起头。见是来势汹汹的梁菊,她眼里一瞬间闪了光亮,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护了护手边那盏灯。   梁菊俯下身子,高大的阴影落在姜慕的脸上。灯焰的倒影在她脸上轻轻跳动着。   “大半夜还照什么照,留着照鬼呀。”   梁菊说完,便低头轻轻一吹,嘴角更是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噗——”   那盏本就微弱的灯火在寂静中颤了颤,随即熄灭。   ————————!!————————   当当~开新文啦!   旋转跳跃![墨镜]欢迎前来阅读的宝宝们! [2]素斋   半侧的屋子便好似被泼翻了墨,瞬时漆黑一团。   梁菊好整以暇地叉腰直起身,紧紧地盯着姜慕。   其实梁菊从前嘴上对姜慕不客气,却从未真的大动干戈,今日不知怎么了,可能是白日砍柴时受了监工太监的气,她在几人怂恿下竟真的头脑发热欺负起姜慕来,此刻心里也难免有些紧张。   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姜慕新来不久,她还摸不准这个哑巴的脾气。   其他的宫女则三三两两挤在一处,满眼兴奋地等着看好戏。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坐在床沿的姜慕。   梁菊偷偷咽了口唾沫,黑暗中依稀可见床沿那个人影缓缓动了起来,却是从一旁的床铺中摸索着什么。   梁菊悄悄向后退了半步,便见姜慕似是寻到了什么,只听寂静间一声轻响。   “啪——”   下一瞬,黑暗被火星点亮。   床沿边的人低着头,白皙修长的指尖护着灯芯,只见她轻巧一转,方才被梁菊熄灭的油灯便又点亮了。   那灯焰摇晃着,照出姜慕的半张脸,平静清淡,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梁菊见她并不反抗,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又见姜慕那张秀气精致的脸庞,像被一圈柔光包裹似的,整个人单是安静坐在那里,便有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梁菊被这副柔弱似水的模样气到,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本想再骂,忽然看见垂着头的姜慕忽然抬起头,伸手慢悠悠地指向自己身后。   “哑子,干什么,还敢指我?”   梁菊皱起两根粗眉,猛地转过头去。   没想到这一转身,她竟看到墙角的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灰黑色的蛾子,翅膀薄的像纸,个头却足足有半个馒头那般大,在跳动不已的灯焰下影子愈发拉长,呼翅欲飞,显得可怖极了。   梁菊虽生得人高马大,却最怕蛇虫鼠蚁这些,如今更是看到那蛾子几乎要顺着光亮向自己飞过来时,更是吓得跳脚,一边嗷嗷大叫着,一边满屋子乱窜。   其余几个胆小的宫女本来还没看清这边发生了什么,却被失了魂一般的梁菊的模样吓到,也跟着挤在一起,嘤嘤地哭了起来。   姜慕在一片喧闹中站起身来。   她走到墙边,端详起墙上的罪魁祸首。   这是一只香螟蛾,宽大的翅膀薄得像纸,这种虫子向来最喜甜香和草药的味道,尤其正值夏夜,灯亮着还好,只要灯一熄,这些蛾子便会被气味引得成群扑来。所以每次敷药时,她总会点一盏小油灯。   今日的虚惊一场,倒是梁菊自找的。   姜慕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那盏油灯,又从自己的药包里不知翻出些什么,只见她指尖轻巧,伸手拨了拨灯,灯边便烧出一点点苦味,是艾草的味道。   那蛾子从墙上飞起,扑闪两下,便不见了。   耳房外依稀传来夜巡太监的铜铃声,接着又归于寂静。如此一闹,时候已不早了。   其余几人见姜慕如此镇定自若的模样,也不敢再说什么,纷纷钻进被窝里睡去。梁菊倒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她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把自己包袱里的油灯也拿出来点上,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姜慕一眼,这才转身睡去。   梁菊床边的油灯几乎燃了半夜。   .   翌日刚过四更,姜慕便摸黑起床了。   既干的是烧火的活计,姜慕每日起得最早,匆匆打水洗把脸,再换上身才换洗干净的御膳房例制的月白裙和石青短襦,腰上系着条靛布带,便得赶去火房了。   廊下的露水滴在石板上,滴答作响。秋日渐近,也一日比一日冷,帮厨小方才哆嗦着脖子走进火房,便看见内里的角落闪着一抹光亮——   姜慕竟已经在灶口前忙着烧火了。   只见那瘦削的身影半蹲在灶前,便显得更加娇小,袖子卷到臂弯,露出新藕似的洁白手臂,一手护着火,一手拨炭。脚边则有一堆整整齐齐的干柴,而火炉里火苗已经顺着缝隙往上窜,发出细碎声响。   小方走上前,将自己手里带来的一捆柴放到灶台上。   他本是昨日见姜慕受了欺负,今早顺路便从柴房带了捆干柴,却没想到这丫头竟到得比自己还早,更已捡好了柴火,还个头均匀整齐,显然比自己随手拿的要好多了。   这个哑巴……该不会天未亮就来烧火了吧。   他忍不住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柴火,轻声说,“呐,给你。”   又想起这丫头不仅是个哑巴,还听不到人说话,心底又觉得十分可怜,叹了口气,便戳了戳姜慕的后背。   小方没念过书,更不懂手语,只能努力比划着,指了指灶台上的柴,又指了指姜慕。   姜慕半蹲着仰头看他,起初眼里还满是疑惑,却在看到小方带来的柴火时终于明白过来,她眼睛一亮,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火烧得旺,屋内很快便烟雾缭绕。   红光映衬下,姜慕的眼眶微红,白皙的脸庞也微微泛着粉色,竟如出水芙蓉一般。小方竟看得有些愣住了。他连忙把头扭开,心里却是莫名乱糟糟的。   很快,御膳房其他人也陆续来了。今日乃是九月初八,是皇帝和太后每月例行礼佛的日子,虽说不做荤膳,但御膳房的担子却更重,不仅因为太后礼佛向来十分虔诚,平日便只食素,到了每月这一日,更是连半点儿荤腥儿都闻不得,御膳房不许杀生,不许葱蒜,连案板都要换新的。   况且,皇帝和太后二位的口味还不甚相同。   太后娘娘平日吃惯了素斋,又喜甜口,膳食更重滋补。而皇帝素日并不忌口,只有每月逢礼佛日才陪着太后吃顿素斋,虽说一切从简,但毕竟对于吃惯了各色珍馐的人来说,越是清淡的饭菜便愈难做得惊艳。   因此每月一到礼佛时,宫中除了循例需要准备仪式的尚宫局和内侍局,便数御膳房最为提心吊胆,也最为忙碌。   尤其是上个月太后着了风寒食欲不振,当日的素斋只尝了两口便撤走了,御膳房自然面上无光。主子食欲不佳,底下的人可是要扣银子的。   负责今日主菜的大厨郭师傅匆匆过了一遍内侍公公刚送来的菜单,心底便捏了把汗。   旁的也便罢了,虽都不简单,到底每日烹制,早已烂熟于心,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偏是那道“雪映琉璃羮”,却是本朝以来御膳房所有人的噩梦。   此菜看似一碗清水,实则却入口即化,柔软如云,是用最上等的银耳浆慢火熬成胶状,才能形成不掺一丝杂质的表面,如湖水澄澈,刚好能透过汤面看到底下漂浮的桂花蜜珠。   据传先帝尚在时素来不爱甜食,却独独喜爱这一口,因而到了本朝,每每太后思念先帝时,都会让御膳房做这么一道雪映琉璃羮,以敬哀思。   如此一道餐后甜汤,看似简单,却极为棘手,毕竟一旦做不好便背负了不敬先帝的恶名,他们底下的人更是要掉一串儿脑袋的。   郭大厨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做这道汤品时,传菜的太监因路上遇见太妃,请安一顿耽搁,脚程便慢了些,送到时汤面便不如往日剔透,就引得太后一阵哀泣怅惋,而那小太监……如今应已百日了。   郭大厨心底忍不住一阵寒颤。   今日御膳房这群人能否活命,全看这道雪映琉璃羮了。   担忧归担忧,太后既点名要,便实在不可误了时辰,郭大厨飞快地扫一眼御膳房内个人,便开始点兵点将:   “水房,赶紧去备三缸清水,洗果子,净银耳,备汤底,绝不能混水,掺了杂质!竹笋、豆腐和山药等切菜时各分刀板,用前再用滚水烫三次!挑拣好的桂花藕由老蒋掌刀,七孔全露,一节都不得断。”   “……香料不必贪多,香螺、陈皮以及桂花露三味各取一分即可。还有柴房,先把干燥的槐柴挑拣出来,草木灰都扫净,再清一道火候!”   一声令下,众人单是听着如雷贯耳的琉璃羮便已万分紧张,此刻谁也不敢耽搁,各自得令退下了。   郭师傅再细细扫一眼余下的菜单,做菜十数年,这些皆是信手拈来,他并不担心。唯独这道汤,他心里实在没底。谁今日若敢在他眼皮底下坏了这道菜,他是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人的。   嘈杂间,御膳房已是各司其职,只听案板上切菜声“邦邦”不绝,调香宫女低着头,神色紧张地称着各味香料的量,半分差错都不敢出。   而火房内,姜慕则一个人对着灶口,安静地蹲在角落。   火光映在她的手上,时不时便有晶莹剔透的汗珠,从那一截儿露出的手腕滚过。   既不能用旺火,原先备好的枣木和楮木如今又一律换了槐木,她便得蹲守在此,一遍遍仔细筛着灰。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才终于变得细而稳,像极了害羞的小蛇在雾里吞吐着火信子。   正好杂役将已备齐的羮底送了过来。泡好去蒂的银耳末混入莲子汤,再晾凉过筛,成色清淡莹白。姜慕不仅要蹲在锅前守着,还需时不时拿掌心试温,唯有小火慢煨,略热而不烫手的温度才能熬成。   整整数个时辰,帮厨小方便留意到姜慕始终静悄悄地蹲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未变过。   熬得久了,汤底好不容易从清淡变得乳白,这才不过是第一道功夫。热气氤氲而上,姜慕来不及擦拭额头沁出的汗珠,便有杂役两手垫着白布,端着一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糖浆从后厨匆匆赶了过来。   那是桂花露和甜甘蔗混合熬成的甜浆,所过之处,一路留下沁人心脾的甜香。   “来——都让让啊!” [3]烫伤   宫女丘岚正蹲在地上剥春笋,那是主厨们要准备的另一道菜,玉露笋心。新采的笋要一层层剥去老衣,只留最里面最嫩的一寸心。   丘岚剥得手都疼了,忍不住心里犯嘀咕,站起身时却丝毫没看见身后正走来的杂役。   “哎呀!”   丘岚转过身,这才瞧见迎面有人来,怀里抱着的笋心也掉落了大半。   杂役避之不及,情急之下只能抬高了手,却没有想到那铜盆毕竟又沉又烫,一不留神,盆内的糖浆便沿着边儿洒了出去。   “哗啦”——   只见盆内的大半糖浆冒着热气倾泻而出,在地上砸出一片黏亮。还有一些则四处飞溅出来,周围的人都纷纷躲闪,姜慕独自蹲在角落,也因离得近来不及避闪,那糖浆便溅到了她的手腕上,留下几点猩红。   “没用的东西!这是谁洒的?”   大厨郭师傅闻讯赶来,一边咒骂着抱头求饶的杂役,一边心疼地看向地上那半盆糖浆,如今这么一折腾,好不容易熬好的可是只剩半盆了!   郭大厨看一眼一旁的灶台,文火细腻,正是熬糖浆上色的最好时候。这时候没了糖浆,还偏偏是今日最重要的菜品,这难道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众人或忙着收拾残局,或因怕被殃及躲到一边,还有些好奇心甚重的,等着看丘岚和杂役被收拾的好戏。   郭大厨环视一周,对上那些按耐不住的目光,一时只觉痛心疾首,这帮傻子还不知道,今儿若是这雪映琉璃羮真赶不上趟儿,那所有人连脑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而帮厨小方则在注意到角落里姜慕垂着头,黛眉轻蹙的模样后一阵焦急。这小哑巴捂着手臂,该不会是被那糖浆烫伤了吧,一个人静悄悄躲在那里,也不知道出声。   “你的手……”   趁乱,小方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姜慕面前,她被小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藏了藏自己的手腕。   那里已经肿起了两个通红的水泡,如今像是被什么虫子噬咬一般,又辣又疼。   ——无事的。   姜慕咬着嘴唇,对着小方轻轻摇了摇头。   郭大厨的责骂声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他看向盆里仅剩的一半糖浆,脸色比死还难看,眼看时辰不早,再重新慢火熬糖,尤其是要这般色泽明亮,黏度适中的,显然是来不及了。   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姜慕轻声走了过来。她蹲下身子,静静地打量着那盆糖浆。   不过片刻,她便似打定主意一般,将那铜盆一点点吃力地挪到灶口处。   郭大厨眯了眼睛,却在看清姜慕的动作后恍然大悟。连忙对着帮厨小方骂,“愣着干嘛!上去帮忙啊!”   小方回头看去,便见姜慕半跪在地上,双手吃力地捧着铜盆边沿,再徐徐转动。灶口虽有热气,但并不至于烫手,勉强能用双手触碰,这样的火候,用来融化盆壁上已凝固的糖浆却最是合适不过。只不过姜慕毕竟瘦弱,方才又被烫伤,眼下明显有些撑不住了。   小方再不敢迟疑,连忙便上去接过那铜盆,围绕着灶口余温一圈又一圈转动。果然见方才那些被凝固住的气泡,如今又一个个逐渐变小,直至重新融化,从铜壁徐徐滑落下来。   如此一来,盆内的糖浆不仅又多了些许,色泽还比之前要更为清润透亮,郭大厨眼看着这道菜竟又有一线生机,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妙啊!”   “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干嘛,其他的菜呢!”   随着几声缭亮的吆喝,原本还在愣着的人也都如鸟兽散,既然糖有救了,其余菜品也得赶紧备齐。   几个宫女忙着将熬好的银耳浆捞出来,拿叠好的纱布细细过滤数遍,如此才能不留一丝杂质。直到汤底重新变得如清水一般,透明澄澈,才算成活儿。而一旁的主刀也半点未闲着,片刻便将百合瓣和雪梨片如雪丝,几乎薄到透光。   与此同时,一旁重新温过的糖浆也好了,郭师傅谁也不放心,亲自拿起那铜盆,沿着锅边徐徐落下。糖浆汇成一条黏腻的线,汇入汤水中便瞬时融化不见。待最后三息,便要落桂花蜜,姜慕蹲跪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压着火,郭大厨手持汤勺,在锅中轻轻搅动,这才徐徐洒下花蜜。   火光中须臾便有薄雾升腾,桂花与银耳的清香混在一起,已是香盈满屋。   内侍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如今喜笑颜开地站在旁侧,等待后厨装盘,还不忘调侃一句满头大汗的郭师傅,语调拉得极长。“大厨手艺可是渐长啊,今儿这道汤倒是比寻常还要费功夫呢。”   郭大厨自知理亏,只能连连笑着讨好赔不是。   屋内的长案上覆着浅绛薄帛,新出的菜品一一端上,按送往慈宁宫和温德殿分为两列,上覆薄纱,罗列整齐。正当中的则是那道雪映琉璃羮,已换上崭新的玉胎薄瓷碗,内里铺着碧绿荷叶,汤面光润莹亮,似湖水浮动,清香扑鼻。   直到眼睁睁看着送菜的内侍们排着长队,前呼后拥地离去,厨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姜慕方才被滚烫的糖浆崩了几滴,却全然顾不得疼痛。如今既得闲,她便只身一人悄然离开。   一路穿过窄巷来到后院,石砖还留有日头的余温,风从空旷处飘来,带着几丝残香。   眼下人都还聚在御膳房内,后院极静。姜慕弯腰打了半桶冰冷的井水,又寻了个阴凉处坐下,待挽起袖子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方才被烫伤的地方已高高肿起数个水泡,在日光下闪着亮色。   她咬着牙,将纤细的手腕一股脑儿浸到舀出来的半瓢水中,冷意便从指尖爬上臂骨。   烫伤处受冷果然一紧,短暂的痛楚之后却也觉得慢慢好受些。   郭大厨好不容易等内侍离开,再也忍不住,开始责骂起方才闯祸的杂役和丘岚。小方在火房里没瞧见姜慕的身影,心底一阵纳闷。他又特意寻到后院,这才发现水缸后边有一截清瘦的人影,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霞光初起,那半张侧脸便被衬得极柔,黛眉轻细,鼻线柔和而挺立,许是光线的缘故,狭长的眼睫在光影处闪烁,泛着淡淡的金色。已劳累大半日,姜慕脸上沾了不少灰尘和烟煤,几缕发丝随风而起,粘在她纤细的脖颈处。整个人竟像极了被温热的余火包裹住的一朵花,柔亮却又破碎。   小方喉咙紧了紧,一时竟有些慌,连自己方才为何要寻出来都忘了。   姜慕抬起头,正对上小方略显慌张的模样,便停了手上的动作,轻轻扬眉看向他。   小方这才想起手里拿着的小瓷盏,连忙轻咳一声,将东西递过来。   “这是芝麻油特调的药膏,对烫伤颇有奇效,你每日……”   话才说一半,他便懊恼地拍一下脑袋,又连忙尝试着四处比划,指一指那药盏,又指一指姜慕的手腕,再比划个“三”的手势。   姜慕静静地看着小方手忙脚乱的模样,水光在她清澈的眸底一晃,却泛着亮色,显然是听懂了。   小方刚松了口气,远处便又传来大厨的吆喝声。时辰一到,眼看又该准备宫中各位主子的晚膳了。他亲眼看到姜慕将那小瓶药盏小心收起,这才觉得心安,扭回头便跑了。   .   暮色将宫墙染上一片暗金,鸟群掠过飞檐,留下阵阵鸦声。残霞未尽,瓦脊仍带着些残余的温亮。   慈宁宫外的御道遍铺青石,道沿时不时落下几片清晨才绽放的蒲花,香气恬淡。四角的宫灯罩着云母片,光影晕黄,两侧有宫女一字排开,都是才陪着太后自延福廊礼佛回来。   门前珠帘半垂,檀木门上雕层叠祥云与折枝莲,内殿并无人影,只听铜钟轻轻敲动,便有悠扬的声响从深处传出,在层层帷幔间回荡。   太后更衣出来,已换了一身月杏色绫袍,上绣暗纹,颈间悬一串饱满的蜜蜡佛珠,圆润透光,隐隐散着香气。掌事女官棠疏扶着太后坐下,又俯身奉上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   “您今日呀,又是诵经又是放生,如今定是疲乏,可该好生歇会儿了。”   太后抿了口茶,只觉得膝盖跪得久了,的确酸乏不堪。如今眼看便要入秋,她一向畏寒,殿内也早已备好了地龙,只是诵经上香这般的事,她还是想要亲自为之才有诚心。   “寻常也便罢了,今日那二姐儿跟在身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倒让哀家也多了几分精神,如今回来歇下,才觉得疲累。”   棠疏垂眸一笑。   “是了,小县主不过七岁年纪,却颇为伶俐,是个讨人喜欢的,您放生锦鲤时小县主还闹着要将家里花园的几条锦鲤也拿来一同给您呢,正是烂漫的年纪。”   两人说的便是恭郡公府的二小姐,卫郁芙。   恭郡公世袭爵位,到了这一代,卫家血脉稀薄,不仅皇帝登基至今尚无子嗣,连唯一的亲弟弟越王也尚未娶亲。   唯独恭郡公家尚有三个孩子,男孩顽闹也便罢了,这个二姐儿卫郁芙却生得甚是冰雪可爱,连性格都十分讨喜,颇得太后欢心,年初封了临川县主后,更是时常得以入宫伴驾。   太后本就喜欢孩童,如今提起卫郁芙的糗事,更是开怀,主仆两个正细细说着话,却听见殿前珠帘响动,领头的内侍弓着身子,尖声道:   “陛下驾到——”   太后一喜,忙向门前看去,果然见帷幔外的金钩被轻轻掀起,暖光从殿外泻进来。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阔步而来,正是坐拥天下,亲政不过半年的大昱皇帝卫祈烨。皇帝面容俊朗,眉目间蕴着三分英气,因今日礼佛,便换了深青色常服,上绣暗金龙纹,仅以一条玉带束腰,走路时玉佩低鸣。   太后面上已满是笑容:“快来,皇帝政事繁忙,竟也来想着来看哀家。”   皇帝行了大礼,太后忙伸手虚扶:“坐便是了,你我母子之间,哪便讲究这些虚礼了。”   皇帝掀起衣摆,在太后身边坐下,这才笑道:   “便是母子,才要更加侍奉周全,以表孝心。况且母后今日礼佛定是极辛苦的,儿子怎敢不来?”   又道,“儿子方才见门前女官侍立,母后可是如今还未用膳?您的身子每每入秋便更加虚弱,可是胃口不佳的缘故?”   太后今日忙碌整日,早便没了胃口,原想着喝杯淡茶便早早歇息,眼下既然皇帝亲自来,哪里有不留着用膳的道理,又见皇帝到底还是顾念着自己的身子,心底一阵感怀,便忙吩咐棠疏摆膳。   “也罢,我和皇帝也好久未一起用膳了,今儿便尝尝这素斋,也算了个思念。” [4]谋划   殿内光线温润,又设了香炉,悠悠泛着檀香与苏合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宫女们重新摆了桌子,卫祈烨刚坐下,太后便吩咐棠疏亲自上茶,碧澄澄的茶汤在上好的透胎白瓷里轻漾,是卫祈烨平日里最爱喝的雨前雀舌。   太后知道皇帝向来不大爱吃素斋,便特意让棠疏布菜时,多夹了些味道较重的菜品到皇帝面前。   皇帝尝了口羊肚菌烩饭,混合好的竹笋、山药丁和糯米拌得均匀,再淋上一圈香油,果真是口感软糯,唇齿留香。   “母后这是嫌儿子心不够诚,想方设法地给孩儿开小灶呢。”   太后一听便笑盈盈地眯起了眼,连棠疏也低头抿着唇笑。   “皇帝身子强健,不比我这把身子,只能吃些清淡的养一养。不过哀家觉得,若是平日鱼肉吃多了,也未必便不喜欢这素斋,说不定尝在嘴里,还别有一番滋味呢!”   “母后所言极是。”   卫祈烨乃是太后的长子,与越王卫祈炎乃是同母所出,比起自小身子孱弱的越王,皇帝从小便能文能武,身形健硕。先皇尚在世时,更是时常带着彼时已册封为太子的卫祈烨出宫围猎,父子俩总是尽兴而归。   先帝崩后,太后时常缅怀到不能自已,今儿既是礼佛日,卫祈烨到底不愿她忧思过重,所以才放下批了一半的奏折便匆匆赶来。   太后又何尝看不出他的心思,拿丝帕净了嘴,又接过棠疏奉上的茶仔细漱了口,这才缓声道:   “你如今毕竟才开始亲政,又是从小便谨慎的性子,事必躬亲,便是身子再好也怠慢不得,总得仔细将养着。说来,你身边的人实在不算上心。”   如今御前伺候的人拢共不过寥寥几位,卫祈烨从来不喜前呼后拥那一套,除内侍总管齐福之外,便只挑了几位稳重的小太监随侍,连奉茶宫女都没有。   此言一出,原本在门前侍立的齐福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卫祈烨垂了垂眼睛,又自桌上舀了小半碗汤,这才抚膝笑道:   “多谢母后挂怀。其实正因如今百废待兴,儿子才不敢在旁的事上多费心思。齐福他们有时虽木讷了些,但勉强也算趁手。”   太后手里捧着茶盏,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呐,你自明白我的意思,哀家哪里便是说这个了。如今你登基一年有余,后宫却实在空虚。便是算上即将入宫的郑柔嘉,满打满算也才四人而已……况且哀家听说,你有些时日没去看宁妃和王婕妤了?”   卫祈烨去岁末才登基,如今亲政半年,不仅尚未立后,宫中妃子除了还算得宠的江贵妃,便只有镇远侯之女闻鸳以及户部侍郎之女王问琼而已。   两人入宫一年有余,却都不算得宠,连平日得见一回天颜都算是稀奇事。又因太后的的外甥女郑柔嘉时常入宫伴驾,举止温婉,形貌昳丽,便被太后才拟了懿旨封为荣嫔,不日便要入宫了。   殿内一片沉寂,唯有角落里的香灰徐徐落下,发出细碎声响。   卫祈烨细细品着汤,只觉这莲子羹虽甜,到底入口即化,回甘绵长,和寻常的味道却不大相同,不由得便多进了些。   他放下空碗,这才看向太后郑重道:   “母后所言甚是,儿子不孝,倒让母亲平日操劳,选秀册封一事,便也全权交由母后抉择吧。”   两月前依着太后的意思,广征天下秀女,如今选出的秀女皆在储秀宫学礼仪。卫祈烨忙于政事,连名单都一眼未看,便搁置到了今日。太后于此有心的话,他便自然乐得成全。   月影初上,已是戌时,太后还要焚香,卫祈烨不便叨扰,便先行离开。   宫灯早已沿街亮起,晚风寂寒,卫祈烨自慈宁宫出来,缓步入了御道,神色一半隐在灯影之下,始终沉默不言。直到宫门外只余他和齐福二人,才淡声道:   “太后如此说,想必是有人又去告状了。”   齐福忙垂首,额头上已有薄薄一层细汗沁出。今日太后忽然指责,若非皇帝在其中挡了一句,他此刻定是要挨顿板子的。忙低声请罪:   “陛下恕罪,都怪奴才处事不周。”   “送来温德殿的东西都被朕退了回去,又怎能怪你?”   齐福感激不尽,忙道不敢。   卫祈烨注视着前方,语气却平淡极了,本该是原路返回他平常所住的温德殿,到底他想了想,还是温声道:   “摆驾栖霞宫。”   待皇帝一走,太后自内殿佛堂上了柱香,方才摆了满桌的饭菜已被尽数撤走,换上了干净清新的时令瓜果。   棠疏知道太后心底积郁难以疏解,便柔声劝慰:   “您今日委实疲乏,奴婢瞧着您连寻常爱用的菜都未动几口。可要奴婢去小厨房熬一蛊安神汤,以便您夜里安寝?”   太后看着铜镜中自己脸上卸妆后浮现的细纹,扬了扬手。   “麻烦得很,不必了。”   驹光过隙,岁月不居。不过弹指间,她已从昔日端坐凤阙的贵妃变为高台之上的太后,卫祈烨也再不是当初怯怯地牵着她的衣角,在先帝要去宠妃宫中时轻唤“父皇留步”的小皇子,反而长成了神情内敛,捉摸不定的帝王。   “皇帝向来不喜甜味,今日倒是将那碗琉璃羮喝得干净。哀家是愈发不懂他了。”   太后卸下耳边的鬓钗,悠悠叹了口气。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皇帝摆驾栖霞宫的消息便传遍六宫。   永和宫延芳殿内,王婕妤坐在榻前的小几旁,正低头染着豆蔻。   细葱似的指尖上覆着沁满凤仙花汁液的布条,只需一夜,便能染出鲜亮的嫣红,日光下最为明媚不过。   只是这般打扮,又能给谁看呢?   王婕妤收了唇边的笑,眼里的光也一点点变得落寞。   锦扇知道主子近日心里不痛快,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得轻了几分,她一边蹲着给王婕妤揉捏着小腿,一边轻声道:   “其实您若是心里憋着实在难受,不如便拿奴婢发泄,总归是得疏解出来,您才会好受些……”   王婕妤望向窗外寂静的夜,黑漆漆的,连一点星光都无。   这般岑静的夜晚,她不知道独自捱过了多少。   其实说来,这深宫里除了江贵妃,她和宁妃都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宁妃出身比自己高,闻家昔年平定南蛮战乱有功,守下大昱大半江山,五年前便封了侯。这般将门嫡女自入宫后都难以得见天颜,更不必提自己区区一个户部侍郎之女了。   至于那江颂月……却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宫里人都知道,江贵妃是皇帝的青梅,年少时便有幸入宫伴读,不仅和当今越王情份匪浅,便是连一向淡漠寡情的皇帝都对她另眼相待。   江颂月乃江南望族出身,江家世代翰林,她身为嫡长女更是幼年聪慧,据闻其五岁能做绝句,八岁便能针砭时弊,入宫伴读后还因一手好字而颇受博士青眼,早早便有了享誉天下的盛名。   这样的高门贵女,自打入宫后便独得圣宠,不出两月被册了贵妃,更有人言,他日皇后的凤冠,其实早已落到她江颂月的头上。   如此,贵妃行事也便愈发跋扈。王婕妤虽不是个好强的性子,却也不如宁妃那般缩头乌龟似的会忍耐。长久如此,王婕妤只觉得胸中气结,对江贵妃更是又妒又恨。   “也罢,左不过宫里便又要来人了,郑柔嘉乃是太后娘娘的亲外甥女,还未入宫便封了嫔位。还不知江颂月还能有几日嚣张时候呢……”   锦扇看着自己主子茶饭不思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   “主子,其实您未必便需如此妄自菲薄……”   “奴婢听说,江贵妃虽和皇上有旧情,但每每皇上摆驾栖霞宫,也不过是小坐片刻便走了。再说,江贵妃至今……不也还不曾怀有身孕吗?”   王婕妤顿时止了哀叹,眼皮突突直跳。   她看一眼四周,这才白了锦扇一眼。到底是她的陪嫁,说话从来没轻没重的,宫里隔墙有耳,别等哪日平白被做了文章都不知道。   埋怨归埋怨,王问琼心底却还是起了一丝波澜。   因为这恰好也是让她疑心的地方。   皇帝不近女色,不问六宫,自亲政以来几乎夜夜案牍劳形,来六宫的日子便更为难得。自己和宁妃不得机缘伴圣便罢了,她江颂月到底也被宣了几次,怎么便偏偏至今毫无动静呢?   想到卫祈烨宽肩窄腰,颜容清隽的模样,王婕妤两颊绯红,排除了其中一种可能。   锦扇自小伴着王问琼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她的性子不过,便又忍不住对着王问琼附耳低语几句。   王婕妤片刻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   锦扇自进宫那日便被家里老爷耳提面命诸事如何帮携小姐,如何提携王家云云,早便烂熟于心。王问琼细细听了,只觉面颊已是烫红不止。   她张了张嘴,看一眼锦扇,复又低下头去:   “此招虽好,可我入宫一年有余,却至今都未曾伴驾。你也知道,单是这些时日我送去温德殿多少东西,齐福无不退回的……我都有些死心了……”   “奴婢自小伴着主子长大,对您最是了解不过。说句心里话,您绣工虽好,但六宫里论女红,自有宁妃更胜一筹。若论起书法来,贵妃娘娘又是头一份的。依奴婢瞧,从前您送去的东西虽精巧,但却展现不出您的独特,难免便埋没了……咱们应另辟蹊径,最好是从未有人做过的,才能让皇上眼前一亮呢!”   王问琼愁眉想了片刻自己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忽然脑海中似有什么一晃而过:   “……锦扇,我记得你方才提了一句,今日皇上和太后用膳时胃口不错,尤其是对一碗汤赞不绝口?”   “你可打听了,那是碗什么汤?” [5]宁妃   翌日天未亮,王婕妤便醒了。   她回想起自己从前待字闺中时,家中的几个姐妹或善女红,或习书画,还有最小的幺儿,最会能歌善舞哄得爹娘开心。而她呢,明明一起请了先生,每样都学一点,可偏生没有一样是精进了的。锦扇这丫头平日虽笨手笨脚,昨夜说的话却不假。   她若是再不找些自己擅长且旁人拿不去、偷不了的才艺,那才真正是要凋落在这深宫了。   王婕妤自问于厨艺之上,自己还是有几分天赋的。不为别的,从前每当自己下厨之后,都会得到家里爹娘一阵夸赞。这件事兄弟姊妹可是从来没有比得过她的。   于是一鼓作气,匆匆梳洗完换过衣衫后,便要往内廷去。   锦扇没想到昨儿自己宽慰了半夜,主子竟想出如此主意,只觉两眼一黑。她也总算是明白为何当初主子进宫时,老爷那副涕泪纵横,横竖都不放心的模样了。   毕竟她最了解自家主子不过,小姐做菜虽味道还过得去,但造型却十分独特……她做菜时从不满足普通的菜式,硬要样样都整成稀奇古怪的模样才行。别到时候争宠不成,反而因厨艺惹了皇上生气,那才真是倒霉透顶了!   可王婕妤却偏偏是个但凡有了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执拗性子。   一路自永和宫行来,雾冷露重,枫叶凝红,自是美不胜收。王婕妤却无心贪看,只想着待会儿到了御膳房该如何和大厨们切磋厨艺,连要讨教的单子都拟好了揣在袖口里,一时间思绪翩飞,连锦扇在耳旁的低语都毫未察觉。   “娘娘……”   眼见主子步子越走越快,锦扇更是连魂儿都吓飞了,忙不迭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了嗓子道:   “娘娘!奴婢瞧着,前方好像是皇上和……入宫伴驾的临川县主在说话呢。”   王问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望向花团锦族的远处,芙蓉浅浅开着,丹桂顺着长廊的影子洒了过来,散着清淡静雅的香气。馥郁深处,一男子身高约八尺,一袭深青色团龙朝服,眉目英挺,头戴冠玉。显然是才下朝不久的卫祈烨。   王婕妤从前并未有过多少面圣的机会,如今乍然得见天颜,即便是远远这么一瞧,也不禁满心紧张,小鹿乱撞起来。   却见几缕晨光透过树荫,落在那男人身上,愈发显得他如琼林玉树般清贵。   这样睥睨天下的人,如今却半弯着身子,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说话。   皇帝膝下无子,宫中更无半大的孩子,那么眼前身着浅紫色襦裙,模样娇俏可爱的小女孩想必便是恭郡公的二女儿,临川县主了。小姑娘如今个头还不及皇帝的腰身,正满脸童稚地仰头对着卫祈烨说话,还有两个模样老实的丫头,神情惴惴地立在她身后。   到底隔着有些距离,王婕妤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却很惊异地看着年轻的帝王此刻竟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漠或凌厉,反而是小县主兴高采烈地说一句,他慢声回一句,始终极有耐心地垂眸看着她。   王婕妤静默看了半晌,只觉心底憋闷不堪。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平日里费尽心思,却连一个七岁稚童都比不过,一时心气大减,连御膳房都不想去了。   待皇帝和县主一前一后离开,她才慢吞吞地从花丛中转了出来。   锦扇看着自家主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一边心底暗喜总算是不用去厨房折腾了,一边又不知该如何宽慰。正踌躇间,却见王婕妤叹了口气,看着远方延绵不近的宫墙道:   “走吧,去看看宁妃。”   长乐宫位于西六宫,紧邻着经阁和御苑,常年幽静,倒也极衬宁妃这般持重安然的性子。   守门的宫女见是王婕妤来了,眉目含笑的便往殿内请,只因宁妃独居在此,成日不与旁人说话,她们做奴婢的都实在看不下去。   宁妃却仍如记忆里一般淡然,靠在窗前闲闲绣着一副素色的竹影。   见王婕妤行了礼,唇间一抹淡笑。“妹妹今日怎的来了?”又柔声招呼贴身宫女上茶。   王婕妤心中不郁,又想着许久未曾见过宁妃,两人昔日一同入宫,虽性子不大相同,但到底也有些情份在。   “宁妃姐姐的身子,如今可大好了?”   宁妃颔首,日光从半开的窗棂处洒进来,本就清致的五官便衬得愈发素雅莹白,竟比她手中绣出来的竹影还要清淡。宁妃不说话,她身边的大宫女却愁眉叹了口气:   “婕妤您可不知道,咱们主子从去岁病倒后身子一直不爽快,如今眼看日子是愈发冷了,就怕入了冬着了寒……”   王婕妤眉心一跳,却见宁妃摆了摆手:   “无事,左不过是旧疾未愈,好生休养着便罢了。无大碍的。”又细声责怪宫女嘴快,“你这般说,婕妤妹妹好不容易来瞧我一回,赶明儿怕我过了病气,才愈发不肯来了。”   两人又闲聊一会子,两盏茶的功夫王婕妤才从长乐宫出来。一路上却始终若有所思,连锦扇轻声唤她都不曾听见。待回了自个儿的永和宫,才敢连声哀叹。   锦扇劝道:“主子可是因宁妃的境遇伤怀了?宁妃虽是将门出身,没想到身子竟这般孱弱,也真是稀奇可叹。”   王问琼轻哼一声,脸上已是冷笑连连:   “她何止是真的病了?我瞧着方才她主仆两个一唱一和,是想着点我给她撑腰呢!可是江贵妃那儿的浑水,我又有哪门子的道理去淌?”   如今宫中江贵妃为大,虽尚无掌理后宫之权,到底宫人多少都看着栖霞宫的眼色行事。   宁妃去岁受寒,本不过是小事一桩,却不知为何太医院只是胡乱打发了几个小医徒去看了看,始终不得几位国手诊治,久病成疴,所以才拖拉到了今日。   她今日不过匆匆一眼,便察觉出宁妃眼下不过是强打精神罢了,实则气色已大不如从前。   其实对她们这些妃子来说,谋得圣眷垂怜、提携母族也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真的到头来郁郁寡欢,将自己的命都丢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王婕妤自然不愿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愈发下定决心要打足精神,连午膳时都忍不住比寻常多用了一碗粗米饭。   本是晴光大好的朗秋,午后却忽然乌云过境,四处黑压压的一片。风里夹杂着湿意,带着隐约的凉,冷不丁儿钻进袖筒里,叫人止不住生了寒颤。到了申时末,终于淋淋漓漓落下雨来,很快便瓢泼卸下。   内廷里,廊下的人脚步匆匆,怀里罩着未收的器皿和绣物,生怕被沿檐而下的雨水扫湿。御膳房的烟火被雨雾遮盖,炊烟在雨雾里弥绕盘旋,杂役双手捧着才从柴棚抱来的干柴,一路小跑到屋檐下,这才有功夫甩了甩脸上的雨。   姜慕的手伤自敷了药,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可惜疤痕却消弭不得,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几个暗沉的点子,她却并不在意。见杂役淋了雨,她心有愧歉,连忙接过那捧干柴,对他颔首微笑便算谢过。   如今御膳房谁都知道她是个聋哑的,寻常也从来不跟她多说半句闲话。杂役也只是随意摆摆手,并不想过多搭茬。   恰好丘岚手里抱着一筐菜,从门外躲了进来。   杂役们都知道丘岚人长得漂亮,心气又高,平日里也嘴甜地哄着。见是丘岚来了,忙不迭道:   “哟,姐姐这是打哪来?怎么干净衣裳还叫雨给淋湿了?”   丘岚正心烦着,白了一眼杂役,没好气道:“就你话多。”   一边将那筐菜重重往地上一卸。杂役往里一瞧,这才发现菜筐里竟不是寻常的菜,而是最青最嫩的霜菘心。   这样嫩得能掐出水的菜心,偏得到御花园西厢内的菜圃里才能寻到,这么一小撮不到巴掌大的嫩叶,满满采了一筐,可见今岁好不容易长成的青菘便精光了,往返路途遥远又淋了雨,也难怪丘岚心底怄气。   不必说,也猜得出想吃这口的定是宫里哪位有头有脸的主子。   丘岚自上回闯了祸,便被主厨罚去做杂事,便是连这般阴雨天气都闲散不得。今日贵妃莫名来了兴致,一向爱吃肉的人却忽然点名要尝尝菜圃里新催出来的菘心,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便得不顾风霜雨露的去将那顶好的菜全采回来。   丘岚正顾影自怜地叹了口气,余光便瞥见角落里那抹倩影,埋头在地上捡着干柴。曾经自己心高气傲,瞧不起这个烧火的营生,可如今看来,自己这般任人挫磨,又算得上哪门子出路呢?   既是江贵妃的菜,无人再敢耽搁。   几人迅速将菘心挑拣出来洗净,选个头均匀,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叶子,再轻轻切成细丝。另一旁,又自有人忙着剥笋、捡珍珠葱、焯羊肋、净鹿脯,整间屋子里皆是忙得不亦乐乎。   郭大厨拿起一块布将手擦净,再指挥两个帮厨将处理好的的鹿脯摆到铜锅里,再合力搬到灶前。一道清炖鹿脯,向来是栖霞宫最爱的菜品。既然贵妃有胃口,底下人自得万般周全地应付着。   郭大厨打量了一眼几个灶台前烧火打杂的不少,目光独独落到姜慕身上。他记得这个丫头平日里脾性不坏,上回也是她那道菜才有了转机,便伸手一指,点名要姜慕起锅烧火。 [6]端倪   姜慕熟练地将早就捡好的干柴挨个拾进炉灶里。   清炖鹿脯最讲究火候,不仅要稳火慢炖,更要热力绵长,如此炖出来的肉才不老不柴,最为筋道。   她很快便将柴火架好,打算如寻常的法子,先铺陈柴压底,再以几根枯瘦的干柴作引,如此火苗便会顺着她搭起的桥一路上爬,不疾不徐。   可没等铺好那一圈陈柴,姜慕便心底一紧。   她看向手里的那根陈柴,不过指尖轻触,便觉察出不对。   只见明亮火光的映衬下,手里的柴却明显失了油光。她用力一捏,甚至能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而那柴更是迅速瘪了下去,竟似被抽过筋骨的空壳一般。   待她拿起那根柴不过稍往火口处靠近,便见火舌噌地蹿得甚高,空木遇火,火焰便愈发毫无章法,在灶中胡乱地跳着。   姜慕勉力忍住心底的惊疑,又飞快从一旁捡了其他几枝陈柴对比,然不过须臾,她光洁的额头上已有细密的冷汗沁出。   这满满一堆陈柴,竟几乎都被做了手脚!   倘若她方才不曾发觉,只是像平常一般尽数丢进炉灶内,不出片刻,这道清炖鹿脯便会被尽毁。   她匆匆向身旁望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火房内的十余口炉灶或切或煮或蒸,已是十数口锅齐开。如今正是备膳的时辰,不仅是贵妃,便是连伺候慈宁宫和温德殿的人也陆续开始备菜,眼下众人皆忙得不可开交,断没有让她此时换锅的道理。   檐下雨帘如瀑倾泻,柴棚平日里堆积的干柴想必早已叫人收了回去,她便是此刻冒雨前去取柴,势必往返也会耽搁了时辰。待到那时,这锅要送给江贵妃的鹿脯便愈发是回天乏术了!   静默思量不过片刻,她便打定主意一般,将脚旁那些陈柴尽数放进灶中。   姜慕不自觉抿紧了唇。纵然她心中也没底,但如今却显然只剩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便是徒手将如今的燥火再驯回稳火。   她沉了口气,便握着的火钳三两下率先将最轻薄的那几根陈柴挑拣出来,再依据个头大小使其沿着灶壁一寸寸围成弧形。   如此,火焰虽仍如方才一般繁旺,却始终被柴堆压着阵脚,做不得孽,便不得不减了气焰,徐徐沿着灶肚回旋。   她仔细看着炉火,乌长的眼睫轻颤着,只是静了片刻。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却是从一旁水缸里盛了小勺凉水出来,飞快地将脚边剩下的几根枯柴一一淋湿,再用火钳将这些湿柴扔到灶肚高处。   而这些柴既沾了水,甫一飞入炉灶便沾火压焰,方才还熊熊欲起的黑烟须臾便偃旗息鼓,更是困在了灶心内。   姜慕暗自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又用指尖轻捻了一些废弃的碎木屑及杂役堆在一旁的笋皮丝。如此轻撒在炉火的空隙内,方才还乌烟瘴气的火苗很快便一扫烟气,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帮厨小方连日腰痛,今儿好不容易得师傅的同意,便捡了轻松的活计。他正捧着磨好的姜汁从堂外回来,一跨入门槛便瞧见火房里蒸汽氤氲,而抹那熟悉的身影正如常守在灶边。   忙了半日,姜慕鬓边的黑发已然被热浪熏得濡湿,原本清亮如悬月般的一张脸,如今却黑漆漆的,两颊处沾了好些煤灰。却也愈发显得白皙一张脸上,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在火光氤氲中闪着亮色。   甚至不知何故,他竟觉得那双眼角里莫名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味道。   小方难得见一向平静的姜慕有这般神情,以为她又受了旁人的欺负,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便连往那锅边一瞅。   只见半开的锅盖下,薄切的鹿脯在翻滚温火中舒展,汤头光洁浅白,却泛着澄明,四下清香四溢,正是那道大名鼎鼎的江贵妃心头好——清炖鹿脯。这道菜可是出了名的难做,便只当是她受命给贵妃烧火心中紧张,一时也并无他想。   而一边郭大厨好容易才从其他几道菜中抽出空来,不过匆匆一瞥那道鹿脯,便不禁皱起眉头。   姜慕果然不过只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罢了,虽看着灵巧,但如今的汤头一片清淡,却并非他所想的那般浓郁莹白。可见她调火的功力也并不纯熟,不过堪堪到了他心底的六七分水准罢了。郭大厨叹了口气,便忍不住隐隐失望,便命人重新起了炉架吊火收尾。   很快众人又忙着装盘传菜,好不容易半日才算完工。   姜慕靠在门前,只觉得方才过于紧张,手心已是一阵濡湿,竟不敢想但凡那些柴火出了问题,毁了那道鹿肉,自己定是最少也跑不了要挨顿板子的。悬久了的心徐徐落下来,如今竟才觉得格外踏实。   正晃神间,廊外传来几声板钟轻响,便是末正时,御膳房宫女们用饭的时辰到了。   方才一阵忙乱的宫女们总算各自松了口气,一路沿着湿滑的青砖向柴棚后的长廊散去。   檐下雨丝未停,姜慕怀里抱着自己的饭盅埋头躲雨,一个没留神,身侧便被几个宫女推搡了两记。   她被挤得后退了半步,回头看去,却见是神气十足的丘岚和付阿梦她们几个。两人挽手而来,正自顾自的说笑着,全然没看到旁人一般。   丘岚劳累了半日,如今眼尾微微泛着倦色,雪白的脸颊上却隐隐有着藏不住的得意。   “……丘岚姐姐今日到底神气,那杂役见给送来的芋头不收,委实沮丧极了,不仅在雨里待了半晌不走,还巴巴地儿看了姐姐好几眼呢。”   丘岚人长得漂亮,又一贯骄傲自矜,寻常便常有各色杂役得空便来献殷勤。付阿梦却是掩唇笑着,不忘回头看一眼远处早已不见的身影。   “瞧那小子呆愣的模样,我看姐姐今日可是叫人神伤了呢。”   罢了又似笑非笑道,“这人殷勤归殷勤,却也忒愣了些,这般寻常的烘芋头,当谁吃不到呢。”   丘岚一路听着,这才作势要拧阿梦,嗔骂道,“就你成日嘴快,待会儿定罚你少喝一碗糙粥!”   雨势到底逼人,长廊的尽头处几张旧石案早已聚满了三三两两的宫女,姜慕一番耽搁了来得晚些,四处却已没了地方。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块干净的空地,却被方才和丘岚一起的一个宫女眼疾手快的抢了先。   “哑巴,让一让。”   言罢那宫女便一屁股坐下,顺带将头扭过,忙着招呼阿梦和邱岚,再也不看姜慕一眼。   姜慕没吭声,便抱起自己的饭盅走到了一旁的檐下。   水滴淋漓落下,砸在青石砖上,碎成朵朵水花,墙角青苔蔓延,泛着湿冷寒意。才刚入秋,却隐约有了冬日的味道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饭盅,今日是小半碗黍米与籼米混合的二米饭,半份清炒芥梗,还有一小撮佐味的咸豆豉。   寻常的宫女伺候主子辛劳,大都吃的是冷饭,御膳房的宫女们平日里却因近水楼台,多少能侥幸分到些热气腾腾的吃食,运气好的甚至还能沾些荤腥,只不过这样的事自然也从未落到过姜慕头上。   她也并不在意,便埋头吃了起来。   身后却忽然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姜慕回身,却见是一位方脸粗眉的宫女,看起来不算面生,应是一同在御膳房做事,专门做点心花样的宫女。只是平日与姜慕自然接触不多。   那宫女好像知道姜慕不会说话,便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小块空地,那空出来的石板上一半还留有水痕,显然是坐不下两个人的。见姜慕未动,那宫女神色便有些局促,又朝姜慕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手势。   姜慕却看懂了,那宫女是想和她挤一挤。地方虽不算宽敞,但好歹两个人身形都苗条,紧挨着坐,总归还是可以挤得下的。   姜慕静了片刻,终于轻轻颔首,便抱起饭盅坐到那宫女身边。宫女见状神色豁然开朗,连忙把自己的蛊拿起来,让姜慕紧挨着自己坐下,又笑着连说带比划:   “这么大的雨,你站在那顶风处灌了风,担心吃完就窜肚子。”   又忍不住笑眯眯道:“你是姜慕吧,我是忍冬。隔壁做蒸案点心的。”   她袖口上还沾着些干粉,如今一面比划着和面捏包子的手势,一面又向身旁的柱子挤了挤,生怕自己占了地方,叫姜慕淋了雨。   姜慕不大喜欢承人情,一时便有些羞赧,忍冬模样看着安静,没想到话茬一开却收不住了,也不管姜慕能不能听见:   “我看你成日里便在角落里烧火,那烟熏火燎的,一定很熏眼睛吧?”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做面点的呢,虽说平时捏面团的时候也腰酸背痛,但忍忍也就过去了。其实都是各有各的辛苦。”   姜慕静静吃着冷饭,却见忍冬打开饭盅,却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往自己饭盅里添了一样东西。   她诧异地看着饭盅里多出来的那个半面焦黄的暖炉果儿,还隐隐冒着热气。   见姜慕神色有异,忍冬连忙向四下看去,确保无人发觉后,才对着姜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7]雨霁   姜慕见忍冬这般神色,转瞬便明白过来。   这冒着热气的暖炉果,竟是忍冬私下偷来的。   忍冬却全然不顾姜慕推脱,只压低了声:   “……左不过都是主子不要的罢了,不是丢了就是扔了,咱们吃进肚子里,总好过平白浪费这等吃食吧。”   又想起姜慕听也听不明白,于是忙使了个眼神示意便噤声不言。此处人多眼杂,她怕姜慕又平白因此受了欺负。   姜慕看了眼忍冬的饭盅,果然里面也歪了两个暖炉果儿,堪堪藏着半茬冷糙饭下面,热气却透过雨雾隐约泛了上来。   这般酥炸好的果子,外脆内软,绵密的豆沙和糯米混在一起,最是喷香可口。兼之在这样的阴雨日子下肚,怕是连身心都舒畅了。   只不过如今虽冷,到底还未入冬,尚未到吃暖炉果的时令,想必是宫中哪位贵人主子一时惦念着这味小点,才会特意吩咐御膳房的人做了出来。   而宫中一向便有规矩,御膳房里除了必要的试味,底下的人是断不能偷吃的,更毋论是这般偷偷拿走了。   只不过宫里的御膳从来都是山珍海味堆积如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温德殿向来便讲究“过三不食”,以免被人摸出皇帝的口味喜好而从中做梗。至于太后太妃,甚至后宫里的妃子们,往往胃口极小,又因顾及着身材保养,对膳食也大多不过是浅尝辄止罢了。   因此,倘若真有杂役丫头们偷吃那些本该扔掉的吃食,大厨们寻常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若是不幸被监工的太监们发现,那便是另一重下场了。   两人忙了半日也都饿了,很快便埋头安静吃完了饭。   忍冬心满意足地吃了自己藏了好久的暖炉果儿,只觉唇齿留香,浑身都有力气了,又想起自己待会儿还要接着揉面蒸点心,心里又是一阵叫苦不迭。   好在檐下雨势渐消,日光霎时破云而出,竟比起晨起无雨时还要暖和几分。   两人很快便在廊前作别。   午后姜慕却是难得不当差,便是平常宫女们口里“难得吃茶歇觉的好闲时”,她却一时有些怔然。   入宫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平日的忙碌,乍一闲下来,竟不知该如何消遣。   于是思来想去,她还是洗好了饭盅,折返向廊外走去。   脚边的青砖已被雨洗刷得乌亮,苍穹之下,巍峨宫墙在日光下散着难得和煦而清淡的光。   宫中和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到底不同,曾经初入宫闱的姜慕亦曾被这层叠的红墙迷了路,稍一走神,便连来时路也分不清楚。如今日子渐长,她也学会了如何对着一模一样的御道和红墙辨认方向。   只不过宫规森严,御膳房地处内廷,平日里她最多也只能在四周的回廊和庭院转悠,却是再不得随意出入其他地方。   而宫外……记忆里那同样湛蓝的天,同样舒展的云,分明和如今无甚不同,却又多了些别样的滋味。有时她回想起来,曾经熟悉的村落,曲折的小径,郊外溪流潺潺,草长莺飞的安谧,以及那间破旧逼仄的小屋,一切竟觉得恍如隔世。   曾经,便是在那间屋子里,王妈第一次将无家可归的姜慕领了回来,给了她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   “这么大的雨没地方去吗?可怜见儿的,快进来,好歹有口热饭。”   后来,亦是在那间屋子里,王妈曾无数次摩挲着她的手,她那任凭风吹雨打却娇嫩如旧的脸蛋,再意外深长的看向自己那年已二十却时常嘴角挂着哈喇子的傻儿子。   “姜慕,我待你视如己出,你和孝安两个,不过是左手搭右手一般,合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   倘若一切若无变数,她本该在今年的秋日,便正式被聘给王妈的傻儿子,甚至,该改口唤王妈为娘了。   姜慕心绪翻飞,不知不觉竟走了好远,一时竟全然未曾发觉方才御道上还有依稀宫女太监们来往,如今却已变得鸦雀无声。她只是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异样。   不过怔神间,远处却有几声钟响逼近,伴随几声清脆的金铃轻响,她已是悚然一惊,再不敢耽搁,连忙便飞快转回身退去廊后,顾不得青石砖上雨渍未干,跪伏在地,一动都不敢动。   宫中规矩,凡有御驾前来,不得冲撞,不得仰视,更不得妄动。   而方才还和煦的风转瞬便冰冷如初,掠开姜慕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冰凉凉地贴在颊侧。   四下已是万籁俱寂。   晴空初霁,四名力士抬着朱漆御辇缓缓经过御道,四隅金绦低垂,内里铺着锦茵小塌,卫祈烨手中捻着刚收妥的奏折半倚其中,神色却是倦倦。   齐福亦步亦趋地跟在旁侧,见皇帝神色不郁,忙不迭陪笑道:   “太后如今宣您,想必定是有要紧事,许是惦念着您的身子,成日里忙于政务,她总归得瞧一眼才放心得下。”   卫祈烨心知肚明,只随意“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齐福心底却暗自叫苦,都知道这对天家母子平日向来和睦,唯有在皇帝纳征妃嫔一事上委实闹了几次不快。   如今太后又因不日郑嫔即将入宫,且先商量要如何安置的缘由将皇帝叫去慈宁宫,如今撇下金鸾殿的几位重臣不管,皇帝心中自然不会痛快。   他正额顶冒汗间,瞥见四周皆静,远处稀廖几个宫女杂役等皆规规矩矩跪伏在地,仪度俱全。而雨水冲刷过的御道又是一片洁净,连拂面而来的寒风都带着清冽。   齐福便笑道:   “……太史令才说近日有雨,今日果然便下得瓢泼,奴才还听闻大人说,不日北边也会接着下呢。”   卫祈烨隔在纹金烟纱后的脸庞,这才缓缓舒了眉。   这场雨到底来得及时,月前便来了数道折子说北地旱情严峻,民不聊生。如今这一场雨实是解了灾民的燃眉之急,也了却他一桩心头事。   齐福最会察言观色,“定是老天爷感念陛下体恤度下,天家威仪。所以才肯降下这延绵天恩呢。这雨委实落得祥瑞。”   卫祈烨笑骂道,“你何时还有揣度天道的本事了?”   齐福这才心底一松,忙笑着赔罪,连道不敢。   一路慢行到慈宁宫。   殿内已是香烟细绕,帘影半垂。   卫祈烨快步入殿,先向端坐主位的太后行过大礼,这才留意到一旁早有江贵妃和王婕妤二人安然候在两侧。   两人连忙起身向卫祈烨行过礼,太后这才和蔼笑道:   “罢了,都坐下吧,左不过是想起郑嫔入宫的事来,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请了皇帝来,咱们且喝茶聊会天,都别在我这拘着礼了。”又担心皇帝一路淋了雨,忙让左右宫女奉上干净的巾帕。   待卫祈烨在太后身侧落了座,又有小宫女垂眉奉上茶点。   郑柔嘉虽早已封了嫔位,但如今封号未定,恰好江贵妃今日来请安时提及此事,太后便想着和卫祈烨也商议一番,索性将郑柔嘉入宫后的住所也定下来。   眼下后宫实在空虚,单是空着的宫殿便有数座,只不过郑柔嘉身份特殊,具体该如何分配,江贵妃虽暂摄六宫事,却实在拿不定主意,无奈便只能请示太后了。   卫祈烨拿起茶盘上的温帕净了手,顺势按了按指节,温和道:   “表妹入宫之事既已定下,一切但听母后安排便是。”   太后抿了口手边的峨眉白芽,方慢悠悠开口:   “柔嘉虽封了嫔位,却无封号,哀家想着正好礼部拟了几个封号,今儿人也齐全,便一遍过目吧。”   方才太后和皇帝二人寒暄,江贵妃坐于下首,自是不敢插话,如今才抬头望卫祈烨一眼,细语柔声道:   “太后所言极是。嫔妾看着那些封号都是顶好的寓意,自是配得上柔嘉妹妹。”   说话间,棠疏便捧着礼部拟好的封号呈了上来。   只见案上几张洁白册页铺得整齐,皆是浑然挑不出半点儿错的吉祥字。卫祈烨随意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太后却看着案上的那个“昭”字缓缓勾起唇角,显然十分喜欢。   光明端肃,品秩不凡。   江贵妃笑道,“嫔妾亦是觉得昭这个字极好,‘昭,明德也。’柔嘉妹妹品貌端丽,甚是相衬。”   太后也笑,“瞧瞧,方才还拿不定主意呢,如今却又这般欢喜笃定了。”又道,“哀家记着,昭阳宫如今也还空着?”   王婕妤原本一直静默坐着,因难得见卫祈烨一次,心中惴惴难安,直担心自己失了仪态,如今听到昭阳宫三个字,才是浑身一凛。   毕竟宫中谁人不知,当今的太后郑氏从前便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虽遗憾未做过正宫皇后,但到底一生荣宠,圣眷不衰,便是连彼时犯错前的皇后都难以压其锋芒。而从前太后入宫伊始,便是住在这昭阳宫。   饶是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江贵妃,如今眉色都明显滞了片刻。   ————————!!————————   齐福:如果早知道日后的主子娘娘眼下便跪在这附近,咱家何苦还绞尽脑汁提什么太史令啊! [8]桂夜   太后又温声笑道:   “哀家是念着从前柔嘉便时常入宫伴驾,若没了她成日来这陪哀家逗趣儿,这慈宁宫还不知道要安静成什么样子。昭阳宫左右也离这近得很,就当是让她时常来给哀家尽孝了。说来也不过是哀家几分私心,倒是平白惹皇帝招笑了。”   此言一出,江贵妃和王婕妤哪还敢再听,顿时低下头去,连忙欠身请罪:   “嫔妾平日里照顾太后不周,还请太后责罚。”   卫祈烨眉目半敛,脸上却无多余的神情,淡淡道:“表妹入宫便能时常伴您左右,如此美事,儿子又如何能不成全。母后说笑了。”   皇帝金口玉言,如此,太后才算了却一桩心事,隐隐透出笑意来。又见江贵妃和王婕妤还在地上跪着,终究不忍,“说了不过是喝茶闲话家常罢了,偏偏还拘着礼,快起来吧。”   皇帝到底政务繁忙,小坐不过片刻便要离去。太后知其辛劳,瞧在眼里,便抬手吩咐棠疏将自己的玉如意给皇帝送去,以做压枕辟邪之用。   自慈宁宫辞出后,天色微晦,雨后湿气尚在廊下盘旋。   王婕妤心中余惊未定,只是强压着方才昭嫔一事。   她陪着江贵妃走了几步,见其外披一件软烟罗轻纱斗篷,鬓间斜插一支羊脂玉簪,自是成色极佳,神色却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心底不由暗叹一声,却也由衷佩服江颂月的定性。   毕竟若是她自己处在那个位置,如今既知晓了太后的盘算,还不知该如何哀哀哭泣呢。   贵妃却似突然想起什么,看着远处一株淋了雨的金桂在风里招摇,提眉淡道:   “宁妃妹妹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如今天气渐寒,改日婕妤妹妹该同我一道去趟长乐宫才是。”   王婕妤心底又是一怔,忙颔首称是。   待她好容易回了永和宫,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锦扇接过王婕妤褪下的桃青色缎面短篷仔细挂好,又示意小宫女端来热茶,这才揣摩着主子的脸色,轻声道:   “……看来往后这六宫之主,怕是另有其人呢。”   王婕妤想起方才在慈宁宫的场景,只觉尚有余悸。   太后竟是铁了心要将她的外甥女安排进昭阳宫,既如此,便是要昭嫔走她从前的老路,甫一入宫便意指贵妃之位,日后想必更是大有谋划,也难怪适才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江贵妃都片刻间失了颜色。   只不过……宫里眼看着便要变天,贵妃本该自顾不暇,可她临分别时却又偏偏提了句尚且卧病的宁妃。这又是何意,难道是还想借着宁妃拿乔吗?   王婕妤一壁想着,一壁只觉得头痛不止,便打发了其余几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退下,只看着锦扇,低声道:   “上次说的法子,如今还顶用吗?”   锦扇以为主子又念起要研习厨艺争宠一事,正踌躇间,却见殿内香雾环绕,主子的面色虽寂静,眉眼间却像忽地定了某个念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   她还未思忖着该如何答话,便又听王问琼的声音隔着悠悠泛起的合香,轻淡地落下来。   “如今要紧的是去寻一个可堪大用的人……不然再不行事,恐怕才真是尘埃落定了。”   “娘娘……?”   不顾锦扇的惊疑,王问琼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窗外残余的一线晴光。   今日坐在慈宁宫内时,她便心中忐忑,担心自己身上的妆花缎子不够娇嫩,担心自己的垂云髻不够秀美,甚至担心自己一举一动失了典范,平白惹了太后和皇帝不快。   可在角落里坐到后来,她却恍然悟了——   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如厮可笑。   甚至,自己也罢,宁妃也罢,便是骄傲一时的江贵妃也罢,如今困在这深宫里,却是一样的了无希冀。   今日卫祈烨自始自终都未曾看过自己一眼,同样,江贵妃那般柔声细语的模样,也不过是勉强讨得太后几分欢心罢了。   想必皇帝一旦出了慈宁宫,便连自己和江贵妃今日穿了什么,戴了什么都一概抛诸脑后。后宫诸事,连只是谈及一二都惹他厌烦。   她们这些人,竟可怜到从始至终都未曾入过卫祈烨的眼。   王问琼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悲凉。   “去寻。宫女也好,随侍也罢,只要颜色靓丽,可以一用之人,皆不可错过。既然圣心于我已如水中捞月,那么……我们总该有别的法子,去搏一把才是。”   锦扇一惊,陡然便明白过来。   她自然知道借人争宠一事有多艰难,本还想再劝慰一番,却见王问琼望向窗外,神色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时便也明白,主子心意已决,再劝已是无用。如此,也只能将此事暗暗记在心底。   .   过了月余,便是中秋。宫中自半月前便已彩灯高悬,处处张灯结彩。   自乾光殿至御花园,一路高悬琉璃宫灯,白纱罩中燃着豆火,风过时灯影轻摇。金桂开得尤盛,远远望去,一树皆一树的碎金亮得晃眼,璀璨生辉。   因是今岁大选后举办的首次宫宴,才封了位份的秀女们个个含羞带怯,皆是盛装出席。酉初时分,太后搭着女官棠疏的手姗姗来迟,却见卫祈烨和妃嫔们皆已落座。   虽是节庆,皇帝却一身深青织金云纹常服,头戴玉冠,不过是极简单的穿着,却愈发衬得火树银花之下,那张脸庞容颜清俊,神姿仪秀。   因是团圆宫宴,太后遍请王公亲族,越王和恭郡公,以及常年驻守北地的寿王皆来参宴。   临川县主今日身着一身桃红软纱小襦,双眼清亮地随她母亲坐在一旁,逢人便请安,逗得几位王爷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她如今出落的越发精致乖巧。   太后则难得一享天伦之乐,便特意招呼了临川县主和外甥女郑柔嘉坐在自己左右两侧,又对江贵妃安排的戏赞不绝口。待好容易一出众仙献瑞的《天香引》演完,已是掌不住笑道:   “贵妃请来的班子倒是不俗,难为我这把身子还看得如此入神。当真是有心了。”又安排棠疏去给戏班子一一发了赏钱。   既太后高兴,殿内众人自然也活泛些许,自是喝酒畅谈,好不痛快。   寿王自去封地后难得回沐京一趟,如今和卫祈烨隔空邀酒,没想到几杯玉酿下肚,竟连一向孱弱的越王都没喝过,自己便先倒头睡下了。   卫祈烨扯了唇角,便安排宫人收拾了偏殿出来,扶寿王下去歇息。   宴席过半,许是连日流连桌案,他只觉乏困,便低声唤了齐福,踱步到殿外长廊下透透气。   没有席间的灯火如昼,只见月色朦胧,高悬于空,偶有云影穿梭,却是说不出的静谧。席间的丝竹隐约透过半开的窗扇飘来,依稀似隔于远山江海之外。   自登基后,他日夜忙于政事,竟一时想不起上次能如此安静地独自赏月,是何年何月了。   齐福停在几步开外,见卫祈烨的神色寂寂,便不敢打扰,只担心皇帝站在风前受了凉,那便是他们这些下人的不是了。他犹豫间着还是决定在阶下守着月色。   静谧间,却听一阵脚步轻响,是一女子盈盈自殿门处走来,身姿绰约,月色斜照在她身上,连纱衣都染着淡色。   齐福最是眼尖,忙欲躬身向昭嫔行礼,郑柔嘉却指尖点唇,示意他噤声。   齐福心里一紧,知道卫祈烨向来不喜后妃如此,还未来得及提醒,站在远处的皇帝却似听见了声响回过身来。   郑柔嘉一怔,忙垂首行礼。   “参见陛下。”   郑柔嘉出身大族,容貌自不必说,生得极为清秀,一双眼静汪汪,因映了月色,愈发显得明润透亮。今夜她一袭浅烟色纱衣,身形袅婷,自是打小便精被心呵护才能娇养而成的姿容。   卫祈烨却和这个表妹并不算相熟。   即便从前昭嫔入宫伴驾,却也不过是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喝茶看戏罢了,甚少有得见天颜之时。又因前些时日他处理政事操劳,索性几日便直接宿在了书房,因此又错过了昭嫔入宫册封的日子。   如此念来,才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夜里风大,怎的出来了?”   昭嫔微微欠了欠身,唇角轻扬,笑得既轻柔又腼腆,手里还抱着一件深青色披风。   “嫔妾是瞧见方才席间皇上喝了些酒,生怕皇上独自赏月受了风寒……才敢斗胆出来看您,望皇上恕罪。”   齐福听了,心底又是一惊。   昭嫔主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是向来宫中规矩,皇上九五至尊,又怎可能随意穿妃嫔的衣物,哪怕只是一件避寒所用的披风。   不过昭嫔到底身份不一般,他不免又担心倘若皇帝真的怪罪下来,待会儿场面并不好看,一时只能暗自焦急。   却见卫祈烨神色隐在暗夜中,只低低“哦”了一声,便回身接着望月,好像全然忘记身旁还有人静立着一般。   昭嫔没料到皇帝竟如此反应,难免愣了片刻,只觉两颊酡红发烫,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又犹豫地看向身后的齐福,却见这位内侍总管如今已埋下了头,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全然没看到自己的眼神。   忽有檐下桂叶哗啦作响,夜风自高处袭来,吹散冷桂寒香一片。昭嫔衣着本就单薄,如此愈发显得腰身纤盈,如弱柳扶风般动人。   卫祈烨温声道,“齐福,早便听闻如今御花园万芳齐放,倒不如正好趁着灯明一看。”   齐福不敢怠慢,忙“哎”了一声,便上前走到卫祈烨身边。   昭嫔眼看着皇帝将要迈步而去,心底一紧,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9]游园   齐福手里提着宫灯,倏尔风口乍紧,灯焰一味打着颤,便晃得人影在青石板上拖得细长。   因宫人眼下大多都在殿内忙着宴会,御花园反倒冷落下来,寥无人迹,甚为清幽。   但见朦胧月色下,素馨和芍药一丛丛开着,堪如云雾里繁星交错,又似天际星屑坠入凡尘一般。残香若有若无,拂了又散。   然而到底夜寒侵人,昭嫔又衣着单薄,很快纱袖便被狂风卷起贴在腕上,令她整个人都止不住打起了寒颤。   卫祈烨则因终于得空瞧见满枝芬芳,方才席间面上的郁滞已是一扫而光。   枝上金蕊点点,香气延绵,似十里不绝。   他只觉如斯意境甚是美妙,便不由低叹道:“……解引幽人雅思长。”(1)   又见小径两侧宫灯幽暗,花影幢幢,远处湖光粼粼,月圆如轮,近来因忙于政事,甚少有闲情从御花园经过,如此一看,竟比昔日白日所见的景象还要多几分意趣。   而眼见皇帝兴致大好,好像更是要接着往那条暗不见光的花间小径中走去,齐福忍不住心底叫苦,连忙低声劝道:   “皇上,左右天色已沉,风也吹得奴才头疼得紧,况且眼下殿内宴席未散,不妨改日咱们再来赏花……”   昭嫔自跟来以后,一直静悄悄立在旁侧,如今早已被寒风吹得哆嗦不已,连如玉葱般的指尖都冻僵了。方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也早已消耗殆尽,更是止不住懊悔自己今日的莽撞。   又因方才她已捧着披风问过卫祈烨,此刻也不好再披回自己身上,反倒进退维谷,只能任那寒意如冷水般往骨缝里渗。   偏这时,却听皇帝的声音如月边疏云,轻轻淡淡的落下来:   “如斯清冷明月,若不尽兴,反倒才是无趣了。”   他说罢回头又看一眼郑柔嘉,神情似笑非笑:   “表妹可认此理?”   昭嫔心头一跳。明知道皇帝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一时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还未等她斟酌着启唇,却见卫祈烨已袖筒一拂,径自往湖边去了。   那副本就如神君般湛明的面容被清冷月色掩映,愈发显得澄粹如玉。仿佛连日里政务的纷扰皆被夜色拂去,半点阴郁不见。   却多了几分难以靠近的冷情。   而那湖畔碧波轻碎,玲珑一轮皎月穿云静立,天地便似洗过一般岑静。凭栏而望,自是如斯静气澄心的好景。   眼见皇帝难得兴致高昂,昭嫔无法,便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卫祈烨和齐福身后。只是她不仅要轻轻咬牙忍着寒颤,还得时不时低声应和几句卫祈烨那些关乎花鸟,关乎明月的有感而发的诗句。   而待几人沿着湖畔小道,好容易彻底走完整整一圈后,昭嫔竟已是无论如何再也强撑不下去了,只得咬着唇弯身一福,声音在风里细细颤着:   “皇上今夜如此雅兴……嫔妾还是不便打搅的好,便先回去了。”   皇帝却似颇为怅惋一般,还要留她,奈何昭嫔已是一边说,一边轻轻向后退去,竟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卫祈烨见状只得大叹可惜,又忙招呼齐福送人。   “昭嫔初入宫闱,难免认生。你且好生送她回去,不能怠慢,更不能有任何差错。”   郑柔嘉今日吃了冒进的苦头,此刻又怎会真的让内侍总管、平日皇帝身边最得脸的人去送自己,连声说着“不用”,便逃也似的从来时小径离开了。还因离去匆忙,在湖边阑干处踉跄不已。   到底齐福于心不忍,还是唤了两个御花园值守的小太监送她回去。而待昭嫔一行人终于走远后,四下又重归寂静。   齐福心底念着方才昭嫔离去时双眼红红的模样,知道这位新主子身份特殊,只怕此事不会如此轻易揭过,忍不住低声叫苦:   “皇上……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太后一向疼惜昭嫔娘娘,待太后知道此事,只怕又要为此置气。”   卫祈烨此时却心境舒畅得很。   今夜景也赏了,风也吹了,又实实在在的沿湖散了步,如今只觉精神抖擞,只恨白日处理完政务,如今不能再批几封奏折。   又见齐福露出一贯的苦笑脸来,不觉失笑道:   “好了,中秋佳节,别给朕哭丧着脸。”   可这样的松快却是难得又极为短暂的。   眼看时辰已是不早,于是寂静间将歇一会,便欲折返。   卫祈烨向来不喜宴席这般繁杂冗事,随手打发一个值守的小太监前去知会太后一声,便径直穿过御花园,打算摆驾回温德殿。   而一路才行至湖桥尽头,顷刻间却忽有狂风大作,如从九重天压下一般,吹动满园岑寂。   霎那间只听枝叶扑簌,碎英旋落满池。而原本还高悬明亮的宫灯,如今却因狂风呼啸,被吹得明灭不定。   而远处隔着花丛树影的回廊下,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却似依稀有几个人影闪过。   齐福抬眼一望,当即便拧了眉头,向那些人影的方向扬声喊道:   “前方何人?”   那几道窸窸窣窣的人影却因此而被吓了一跳。   只因他们如何也没料到眼下满宫合欢之际,御花园的小径上竟会有人经过。   领头的小太监身子一怔,又到底机灵,不过隔着光远远一看,便依稀辨出风下齐福的帽沿隐隐闪过一道金线。顿时大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自然知道这是御前内侍,等闲绝对惹不得的人物,忙低头站定,连动也不敢动了:   “回公公,咱们是带御膳房的人例行去殿内回盘的。”   齐福举起手中的灯笼,眯起眼睛,隔着茂密的秋海棠细细打量。   只见领头的确是一个年轻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皆身穿御膳房的服例,怀里还抱着托盘。   如今这些人皆恭顺低着头,神色惶惶,纷纷站定不动。倒是没有破绽。   他心底也略有数,知道今日大摆宫宴,自是少不了御膳房和内侍局的人手前后照应,宫中来往穿梭的人自不会少。想必待会儿宴席散后,还要有的忙碌。   齐福又估摸着眼下乾光殿内正是上菜收尾之际,遂回身请示卫祈烨。   “皇上,可要奴才前去探看一番?”   卫祈烨却压根儿不将这等微末小事放在心上,只随口淡道一句“不必”,便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而那厢,为首的小太监则在听见脚步声渐近后,愈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便领着身后的人“呼啦啦”便跪了一地。   两侧回廊虽有一座嶙峋假山间隔,到底御驾前来,宫中诸人,无一敢不回避。   直至那盏宫灯渐行渐远,满宫中唯有那一人特有的龙涎香味道缓缓消弭在夜色中,这群人中才有人敢缓缓起身。   小太监没料到自己今夜一时贪近选了小道,竟还会在半路碰见御驾,险些酿成大祸,又悔又怕,一时双腿发软,竟连站都站不起来。   到底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又不愿在御膳房这帮粗等丫头们面前跌了份儿。   待他确认齐福和皇帝的脚步声终于从另一侧的回廊彻底消散不见后,方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宫女一眼,颤声道:   “都磨蹭什么!待会儿你们几个若是在贵妃主子面前不老实点儿,那咱家可保不了你们!”   队伍中一众宫女里,忍冬闻言,身子却忍不住一缩。双手紧紧攥着袖筒,脸庞比天边悬月还要煞白。   她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向身前的姜慕。   .   翌日晴光大好,卫祈烨早早便下了朝。   又因恰好江北郡守朱茂义上表,今岁两湖一带收成极佳,鱼米俱盛之事心情颇好。待回了温德殿,接过小太监早便备好的温茶便一饮而尽。   却见齐福手抱拂尘立在一旁,双眉耷拉,神色更是犹豫,便笑道:   “怎么了?可是哪宫的人又迫着给你塞东西了?”   他平日里因忙于政事,极少亲近后宫。日子久了,仅有的几个妃子其实都各有怨怼。   更有甚者,平日里早便想方设法的巴结御前的人,只为能谋得几分得见天颜的机会。   而单是近几月来,光齐福身边被各宫塞来的东西已有不少。毕竟哪个宫的主子都不好得罪,卫祈烨便当他是又因此犯难。   殿内却沉静片刻,直至齐福终于哆哆嗦嗦,垂首躬身:   “皇上恕罪,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   (1)枝头万点妆金蕊,十里清香。十里清香。解引幽人雅思长。   玉壶贮水花难老,净几明窗。净几明窗。褪下残英蔌蔌黄。   ——《丑奴儿》李纲·宋 [10]下毒   卫祈烨习得一手好字,每每晨起后都有题字小练的习惯。说话间,他已在御案上摊开了纸,甫蘸了墨,便听齐福如此吞吐难言。   他手中执笔微顿,不过停滞半瞬,却是接着若无其事般写下去。只见笔锋遒劲,行云流水般在光滑的澄心堂纸上落了几个大字。   力透纸背,落纸云烟。   他端详片刻,才淡道:   “但说便是。”   齐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是临川县主她……病倒了。”   卫祈烨收了笔,想起昨夜席间小姑娘活波娇俏的模样,逢人便请安,哄得几个王爷哈哈大笑,光红包便收了不少。便神色愈霁:   “昨儿还好好的,怎的今儿便病了?可别是故意如此说,又想诓太后宝贝的。”   卫郁芙年纪轻轻,却依仗恭郡公和几个兄长的宠爱,养得惯是古灵精怪。   而偏偏太后又最喜欢此等膝下承欢的福事,卫郁芙一有些头疼脑热便喜欢借此撒娇,从而惹得太后一阵疼爱,各样价值连城的稀罕赏赐便如流水一般落入恭郡公府上。连卫祈烨平常也多以此事打趣。   却见齐福脸色十分为难,似下了决心般才道:   “请皇上恕罪。只是县主应的确不是闹性子。听闻是……昨夜席间误食糕点,待回了府上,便引得腹痛难忍……听闻几个院正都已前去瞧过了,连太后身边的棠疏姑姑也亲自前去探望。”   齐福平日说话极有分寸,在御前混久了,为了不惹龙心震怒,凡事都尽量斟酌着捡最轻的讲。如今连“误食”两字都压不住语调,可见县主如今的情形必然已是十分严重。   而此事既已惊动了太后和医正,想必发作定是有些时辰了。一群人恐怕原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没想到直到今辰还未解决,这才不得已拖到下朝来回禀自己。   卫祈烨于是便皱了眉心:   “如今可还要紧?席间糕点众多,可是哪一味吃坏了?”   齐福悄悄抬眼,知道皇帝生性淡漠,唯独素来对这位临川县主还算得上是亲近,自不敢隐瞒,低头道:   “回皇上,昨夜席间县主在太后身边尽孝,谁能想到竟误食了一道樱桃毕罗……那毕罗里似乎是掺了些东西,性烈却极难察觉,县主自宴席散后便上吐下泻不止。好在如今到底止了疼,只不过活生生遭了一回罪。”   殿内气息凝滞一瞬。   卫祈烨目光沉了几分。   “误食?那这道点心,原先可是送到太后面前的?”   齐福早便知道以卫祈烨的敏锐定不难得出如此推测,霎时双腿发软,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已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奴才……不敢隐瞒。”   齐福久经风浪,现今如此担惊受怕,并不仅是因为如今后宫太后为尊,更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昨夜的宴席从选单到定菜,分明是江贵妃一手操办的。   卫祈烨难得蹙了眉峰,目光透过殿内徐徐燃起的烟霭,落在更远的地方。良久方淡不可闻地开口。   “朕知道了,去瞧瞧太后吧。”   .   慈宁宫内。   炉烟静静盘升,檀香温润,倒也压下了几分今晨宫中四处弥散的不安。殿内光线略暗,唯独几缕晨光从窗柩透入。   太后倚在雕花凤榻之上,身后靠着织金团花迎枕,因一夜忧心,已是乏累不堪。两侧稍矮的边榻,各坐着郭太妃和乔太妃。一旁的绣墩之上,郑柔嘉的眼眶早已通红。   宫中一向太平,难得出了这样的大事,两位太妃单是念起便心有余悸。   乔太妃曾是太后的茶水宫女出身,和太后多年来情谊深厚,不住拿锦帕抹着眼睛,已是泪眼婆娑:   “……怎的会出了这样的事?得亏那郁芙丫头命大,不然又该如何是好啊。”   卫郁芙昨夜宴席尾声便发作,当时众人不明所以,又因皇帝早已离席,不敢惊动,便只连忙遣了人送回府上。后来因病情甚急,实在是束手无策,恭郡公才连忙差了人进宫去请医正。   如此两番来势凶猛,连太后也惊动不已。   到底此事非同小可,只能先派人好生照看着临川县主,又终究放心不下,遣了棠疏亲自去恭郡公府上探看。   郭太妃也叹道:   “郁芙那丫头命大,终究是个有福的。只是这也忒让人心忧了……怎的好端端的宴席,偏偏是那道菜出了问题?”   宫中皆知,太后一心向佛,从来只食素斋,又喜好甜食。那道樱桃毕罗,便是贵妃专门讨太后喜好选的菜品,更是巴巴地呈在了太后案前。唯独昨夜因太后唤了卫郁芙同坐身侧的缘故,才一时开心,将那道点心赏给了县主。   若真论起来,县主这一劫,却是生生为太后受着了。   太后面色沉郁,只垂眸看着殿内香烟徐徐。   寂静不过片刻,却听殿外高声通传,竟是御驾前来。两位太妃脸色一变,仓促起身便整理衣袖。因知道皇帝是专程来探望太后,自然不便再多叨扰。   太后却看着殿内香雾环绕,对着一同起身的郑柔嘉道:   “昭嫔,棠疏不在,你且留下奉茶罢。”   说话间,帘钩一声轻响,卫祈烨已大步入殿。   平日两位太妃难得面圣,兼之到底避讳,依礼立于一侧,朝着皇帝轻微颔首便算见过,并不敢多逗留,匆忙便离去。   卫祈烨衣冠整肃,玄色朝服上金线暗暗映光。他照例先行了大礼,随后才担忧地看向太后:   “母后可是一夜未曾安眠?”   太后脸色并不算好,只是抬手示意皇帝落座,心底却到底惊惧未平,只叹道:   “坐下吧。倒是难为你一大早便赶来。”   正巧昭嫔捧了新沏好的蒙顶茶走上前来,只见皇帝在下方侧坐,一如既往清淡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儿子听闻出了事,自不敢怠慢,下朝后便赶来请安。”   太后神色稍霁,只沉沉叹道:   “郁芙这丫头,自小便被哀家宠坏了。平日撒娇撒痴便罢了,还如此嘴馋。如今倒算是吃教训了。”   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在方才方太医回禀,只说是如今病情已稳,丫头也算撑得住。哀家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皇帝到底好奇:   “只是不知,这樱桃毕罗里究竟掺了什么样的东西?”   太后一抬手,早便在便殿候着的方医正便捧着托盘行了上来。他先向皇帝行了礼,才神色谨慎道:   “启禀皇上,太后,臣反复查验县主昨夜误食的毕罗,其中掺有一味番泻叶。被人碾成细末,又因樱桃甜腻,气味被掩盖,是以极难察觉。才导致县主误食了两三个毕罗不止,方引发祸端。”   卫祈烨目光扫过那托盘上呈放的细碎粉末,眉心一收,却听方医正面色犹豫,接着道:   “此药性寒,苦方主攻泄。只需食用少量便能使人腹绞难忍,辛苦非常。而如此剂量尽数掺在一盘点心之中,倘使体虚气滞者服用,则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番泻叶平素多用来治疗积滞之症,并非宫中难寻之药。只是其与甜食本不相涉,更是绝无可能好端端混入樱桃馅料之中,除非……   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性命之忧”四个字堪如一道惊雷,令殿内瞬时陷入一片沉寂。   太后闭了闭眼睛,良久方摇头叹道:   “好一个别有用心。只是不知……这合宫,究竟是谁如此看不得哀家,竟不惜要下此毒手?”   此言一出,方医正,郑柔嘉以及其余侍奉的宫人皆跪倒一片。   皇帝知道事态严重,亦神色难辨,只低头沉声道:   “是儿子不孝。竟让宫里在朕眼皮底下出了这般差错。儿子只盼能早日查清此事真相,还母后一个心安。”   太后缓缓按了按额角,眉眼中满是疲倦。她看向皇帝:   “哀家知道你自会安排妥当。只是此事既出,一时疏忽事小,失了人心事大。六宫冗务繁杂,贵妃毕竟难辞其咎。若此时再将此事交与她细查,哀家担心,怕是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江颂月如今为后妃之尊,后宫中出了事情,向来便先由栖霞宫过目。循例,此事应当亦有她派人彻查。   卫祈烨知道太后这是心有芥蒂,便颔首称是。   太后又唤了在一旁安静侍立的郑柔嘉上前,淡声道:   “既然如此,眼下动荡之秋,昭嫔虽才入宫不久,好在心性沉稳。往后六宫诸事,我看便也可让她先学着些。如此,也好替皇帝分忧。”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11]棋子   宫里向来消息最是灵通,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永和宫里的王婕妤对窗而坐,手里的葡萄尚未入口,已是气得连牙根儿都发酸了。   “什么中毒,什么误食?”   她冷笑不已:   “我看压根儿便是为了演一出戏,好给那昭嫔铺路,送她协理六宫之权吧!”   又忍不住替才七岁年纪的临川县主打抱不平。   “……这般小的年纪,倒平白在鬼门关遭一回罪。难怪那位从前在贵妃之位便能艳压群芳,独宠十数年,当真是不可小觑的。”   锦扇知道主子心底实在难受,向来谨慎的人如今说话也如此不顾分寸,不由心底一紧,仔细向四处看了看,确保殿内空无一人后,方小心翼翼道:   “可是倘若此事真的是那位所为……未免也有些太冒进了些。一旦县主真的出了事,不仅难以向恭郡公一家交代不说,单是为了昭嫔,便做出如此牺牲,难道就值得吗?”   王婕妤何尝未曾想到这一层,昨夜自骚乱开始,她冷眼旁观,便始终觉得蹊跷。   宫中向来安宁,怎会好好生出这般事端?且看彼时卫郁芙发作时太后的模样,当真焦灼不安,实似不知情一般。   可这一切若不是那位的手笔,又会是谁?   江贵妃亲手操办宫宴,前前后后光是菜单便核对了数次,听说连碟式摆件都要一一亲自过目。这般严谨的人,又怎会容忍她负责的事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如今连协理六宫之权都得分给昭嫔,这样得不偿失,又怎会是江颂月所为呢?   王婕妤一盘算,便愈发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只心里对太后雷厉的手段好生畏惧,又暗暗生了几分侥幸来。   总归她如今是隔岸观火罢了,且看这把火能烧到哪里去。   昨夜江颂月便将御膳房所有碰过那道甜点的宫人尽数召了去,眼下还在栖霞宫轮番审问。这一回若是真的交不出人来,那她这堂堂贵妃之位才是眼看便要到头了。   又想起昨夜席间,锦扇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讲,可惜当时皇帝刚走,因着县主的事宴席已是乱作一团,便搁置了。便从手边琉璃碗中拾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塞进嘴里:   “你昨夜可是有事要禀?”   锦扇一听,这才想起昨夜的大事,连忙点头道:   “正是。主子,先前您安排奴婢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问琼抬起眼眸,心里一跳。   却见锦扇压低了声音,脸色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主子,您要找的人……奴婢给您找到了!”   王婕妤也没想到此事这么快便有了眉目,自然喜不自胜。顾不得擦指尖的汁水,已是又好奇又欣喜:   “可是哪里担差的人?眼下可就在这永和宫?”   锦扇抿唇点点头,原本昨夜席间散后她便安排了那宫女向主子请安,没曾想突发意外,又忙着替主子打探消息,才耽搁到了现在。   “主子放心,人自是机灵稳重的。模样亦生得极好,像清泠泠一朵花似的。只是从前在御膳房当差,难免劳苦些。如今见了您,才算有好日子了呢!”   一并见王婕妤兴致高昂,便忙不迭去便殿外头唤人。   不多时,只见门帘掀动,层叠半卷的纱帷之后,锦扇满脸得意地带着一位宫女走上前来。   王问琼抬眼,不过随意一瞥,在看清那宫女的模样后,却是不自觉地凝住了。   只见来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雪白,恰如秋水初盈,一双乌目弯弯,颇有几分机锋在内。整个人秀丽嫣然,单是往那一立,便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看几眼。   那宫女亦十分机敏,朝着王婕妤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恭顺而不畏缩:   “奴婢参见婕妤娘娘。娘娘万安。”   王问琼便问道:   “你唤什么名字?是在御膳房做事的?”   宫女娇俏欠身,声音很是清脆:   “回主子,奴婢名叫丘岚。是御膳房的四等宫婢。”   锦扇便笑道,“奴婢原也是前些时日恰巧在内廷碰见丘岚的。娘娘不知,这丘岚妹妹乃是梧州人士,祖辈皆曾做过县衙书吏,不仅识字,人也机灵。奴婢瞧着,倒是个颇有眼缘之人。”   丘岚亦十分机敏,垂首便道,“但为主子解忧。”   王问琼细细打量了丘岚几眼,宫中凡能行事者,心智,手段,自是缺一不可。这个宫女,来日若细细调/教,的确不失为一颗还算有用的棋子。   她满意地看一眼锦扇,又慢条斯理捡了颗葡萄吃。   “不错,瞧来也是个懂事的。既然如此,便先跟着锦扇学规矩吧。”   丘岚自是欣喜非常,她早便受不了御膳房劳苦的日子,自然不会白白错失这等美差。忙又向王婕妤行了大礼,便随着锦扇退下。   .   而彼时的温德殿内,卫祈烨将手里的奏折扔在案侧,随手揉了揉眉心,眉间的阴郁却始终不曾散开。   寿王昨夜酒力不支,便索性在宫里歇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后才知道宫里出了事,连忙先赶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见一切无碍后才又来瞧卫祈烨。   两人虽非一母所出,却自小感情深厚,甚至有时比起同胞兄弟的越王还要亲近几分。更是宫中少有能随性出入之人。   寿王知道向来有烦心事困扰时,卫祈烨便是这幅模样,不由得扇着折扇笑道:   “皇兄,今日天光甚好,何苦还劳烦政事。不若便和臣弟好生厮杀几回?去岁年前一局棋,让臣弟记到现在都忘不了。”   寿王此人洒脱惯了,除了喝酒与下棋,再无所好。可惜卫祈烨分明从不爱酒,却偏偏千杯不倒,让他从未赢过;至于下棋,也不过是勉强能和卫祈烨斗个来回罢了。   卫祈烨瞥他一眼,神色冷淡,却到底因寿王的嘻笑略有松动:   “你昨夜两杯便醉了,今日还敢再来扰朕?”   寿王却顺势唤小太监摆了棋盘,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既如此,卫祈烨也懒得再劝,索性便踱步来到棋案前,在棋篓里拾了黑子出来。   寿王难得哄得卫祈烨和自己过招,一边兴奋又一边犹豫,生怕再如上次一般被他杀的片甲不留。棋下得正酣,却见齐福匆匆抱着拂尘而来,满脸欲言又止。   卫祈烨淡道,“说吧。当着寿王不必避讳。”   齐福咽了口唾沫,“启禀皇上,寿王。栖霞宫那边昨夜事发后便传了御膳房的人前去审问,听闻,现今已有眉目。”   寿王手里本还捏着颗白子,一听却来了精神:   “哦?可是何人所为?”   齐福手里的佛尘轻晃,忙躬身:   “回寿王,是一名御膳房的宫人。贵妃原说,此人形迹可疑,又是昨夜接触过那道毕罗中唯一通晓药理之人。想来便是她下的手。眼下贵妃正侯在殿外,想请示皇上该如何处置此人。”   寿王挑眉:“既是个宫女,何不传来当面审问一二?本王倒想看看如此胆大包天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齐福闻言却愈发吞吐,额间渗汗:   “王爷不知,此人……竟是个聋哑的。不仅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只听原本安静的殿内忽有“啪嗒”一声响起。   却是卫祈烨将手里的棋子仍在了棋盘之外。   齐福连忙跪地,却听卫祈烨的声音冷如冰雾,寒彻无温。   “既是无法言语,无法听辨之人,又是如何招供,如何审问的?”   话音还未消弭,便接着道:   “我看江贵妃,是当真糊涂了。”   寿王悄悄抬眼看一眼皇帝,只见其眉锋冷若雪线,知道大事不妙,刚欲开口再劝,却见其冷声道:   “宫宴呈膳例来需层层查验,一个聋哑的小宫女,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胆敢插手呈给太后的点心?”   言罢,卫祈烨抬眼,深深地望向齐福,幽黑的眼瞳里却是寒不见底的失望。   “这般不能言语之人,在宫中担差想必都无甚用处,又怎会好端端招进宫来?”   齐福忙又颔首:   “回皇上,奴才听说此人是数月前随选秀一同入宫的……恐怕当初恰因如此之症,才被发落去了御膳房,做些苦活罢了。”   殿内又沉寂片刻。   只听皇帝的声音半晌才轻轻响起,却是冷漠至极:   “既当初招来便是个错误,不如便就势将其遣出宫去吧。”   ————————!!————————   齐福睁大眼睛:皇上,您确定吗?要将这宫人遣出宫去?   PS:下章女鹅和卫祈烨相逢哈激动ing! [12]放恩   屋内昏沉如墨,四壁冷气蔓延,发霉腐臭的味道不断从砖缝里沁出。   姜慕蜷缩在墙角,浑身衣衫早已浸湿,湿答答地粘在身上。自昨夜被带到这里,她便在这无光的冷屋里度过了一整夜。   起初屋里还有其他被带到此处的御膳房宫女们。大家不明所以,只知道贵妃有令不得离开,只能瑟缩着挤作一团,等待发落。   直到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一名瘦长脸的掌事姑子走了进来,在昏暗光晕下面容更显狠戾。她身旁小太监高举着火把,火光映照在墙上摇曳不止,如数十支展翅欲飞的鸟儿。   姜慕才恍然,原来先前她们好端端的被这太监唤去回盘,不过是为了将她们从大厨手底下叫出来的借口罢了。   小太监拉长细声,只道宫中的御宴出了事,竟有人胆敢在给太后的甜点里加了药粉。   四处皆静。   更有胆小的宫女忍不住瑟瑟发抖,低声呜咽起来。   谋逆犯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那掌事姑子来势汹汹,几番盘问宫女们无果后,便敲打着手里的鞭杖在屋内踱步,神情狠锐。更在听了小太监耳语后,神色陡然一变,阴森的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了人群中姜慕的身上。   姜慕抬眸,刚好对上那道凶狠的眼神,心底乍然一沉。   一道点心从选料到装盘,皆有多双眼睛过目,她一个烧火丫头,不过是末了替大厨熄了焰,起锅收汁罢了。   可樱桃毕罗里被人掺了毫不相关的毒物,不仅是故意为之,此人更需通晓药理。可遍寻整个御膳房,都难得找出一两个识字的。   小太监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说来时已从和姜慕同屋住的人口中得知,“姜慕在闲暇时常自己配药汁敷药,分明是通晓药性的。”   霎时,多道目光汇集到一处,紧紧地盯着姜慕。   方才还惊吓不已的宫女们如今眼神皆变了,不仅满是希冀,还夹杂着“竟然是她”的震惊和恍然——   只要姜慕能认下这一切,此事便算了了!   不过是个哑巴罢了,无法说话,又有何用?来做这替罪羊简直是再好不过。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此事便不是她干的呢!   姜慕指尖轻颤着攥紧了衣角。从没做过的事,她又如何能认?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前沁出,她张开双唇,不住地摇着头,用尽全力却终究只能发出“啊……啊”的低声。   她是个哑巴。   自九岁那碗汤药起,寻常的说话对她而言便成了再难不过的事。久而久之,也只能学会将所有的难过和委屈吞进肚子里,做角落里那个最沉默的人。   哪怕,哪怕后来她已经可以勉强说话了……   可一旦紧张无助时,她便恍惚又回到了九岁那年,那样如海潮般涌来的恐惧和害怕将她彻底吞没,再无法喘息。   ……记忆里的那夜,四下一片血光。她无处可逃,拼命挣扎着喊着“不要”,可下巴却被人紧攥着,被迫扬起头,那碗比胆汁还要苦的汤药还是被尽数灌进她的口中……   那样彻骨铭心的苦味,伴随她至今,从此以后无论再吃多少甜味,那都是她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味道……   恍惚间,却是一个清脆利落的巴掌将姜慕拽回现实。   “啪——”   耳边顿时“嗡嗡”作响,轰鸣一片。脸庞更是高高肿起。   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大胆奴才!竟敢起了这般腌臢的心思!”   那掌事姑子打完还不解气,不由分说便将姜慕一把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小太监谄媚而又松了口气似的笑着:   “姑姑英明。这下可好,人找出来了,咱家也能向贵妃娘娘交差了。”   其余的宫女们又惊又怕,纷纷向后缩着。   付阿梦在人群中抹了把眼泪,哭着嘤嘤道:   “公公,作恶之人既已找出,这下可好放咱们回去了吧。厨房里还等着干活呢……”   今夜自然不可再出任何岔子。宫宴眼下虽已进入尾声,到底先前来时,贵妃特意交代了万万不得声张。小太监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姜慕,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厌烦地摆了摆手,放其余的宫人先行离开。   忍冬忍不住偷偷看向姜慕,已是害怕极了。她刚想上前求情,却又见那掌事姑子挥舞着手中鞭杖“咻咻”声起,落在墙上一道又一道狭长的阴影。再不敢耽搁,只得随着人群退下。临走前还因多看了姜慕一眼而被太监恶狠狠地推搡了一把。   迎接姜慕的,却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锉磨。   到了后来,连那姑子手也累了,只是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又隐隐透着不甘和清冷的脸庞满是厌烦。几个人擒住姜慕,令她动弹不得,更是逼着她在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按了手印。   这些人便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昏暗中,时间再无法分辨。   姜慕又乏又痛,早已没了力气。   困顿间,她流着眼泪,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曾无数次出现的梦境。那个单是让她想起,便满心抗拒,畏怕,忍不住浑身颤抖的地方——   捏着她下巴的人手上长满了老茧,硌得她生疼。那双眼睛通红,泪光闪烁着看着她,除了满是不容抗拒的坚决,更有无尽的心酸和无奈。   “阿慕……知道太多对你无利……”   “喝下去,只有将这秘密永远地烂在肚子里……我的阿慕才能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爹爹。   火关连天,茅屋尽毁。   平日父女俩上山辛辛苦苦采回来的草药被尽数打翻,在滚滚浓烟中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她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推出门外。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跑,跌倒了再爬起来,再顾不得脚上被石子划破的痛楚,只能沿着前方那条河流不停歇的跑去。   渐渐地,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耳边的草木梭梭,听不到远处身后爹爹在火里唤着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已是一切安谧,连风都静止。可她却再也没有家了。   ……   姜慕是被一片刺眼的煞白骤然惊醒的。   她伏在草垫上,眼前一阵阵发白,好一会儿才能勉强适应门前的光亮。   只见屋门骤开,初晨的阳光直直落进来,照得无数尘埃四处飞散。   门前立着一位黛紫色宫装妆容凌利的女子,发簪高挽,面容雪白,看其服制倒像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大宫女。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姜慕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姑子,那是昨夜无比凶煞的脸庞,如今却只敢讪讪笑着。   宫女鼻子里轻哼一声:   “姑子当真好本事,竟给咱们找了个不能言语的丫头滥竽充数,还害得贵妃娘娘被圣上斥责,你可是何居心!”   掌事姑子不敢声辩,只能连忙跪下,颤抖求饶:   “妙宁姑姑,奴才不敢。只是昨夜审讯时确实只有这个丫头有些嫌疑……”   唤做妙宁的宫女打断了那姑子的话,只是冷笑不已。   “如此擅自主张,当真是狗胆包天,留着又有何用?”话音未落,她身后便有两个太监低着头走上前来,将那不断求饶的姑子拖了下去。   妙宁又垂眸看向草垛上的姜慕。   肮脏,狼狈。这样一个无用而卑微的宫女,娘娘不过是按例行事回禀罢了,皇上又为何要如此动怒,责备娘娘?   她凌厉的眉峰微微蹙起,既鄙夷又冷漠地吩咐身边人:   “既然娘娘怜悯。便带她下去换洗干净,再收拾东西,好生送出宫罢。”   姜慕垂着头,身子却细微地轻轻一颤。   .   三日后,天光淡白,晴空泠冽。   城西光善寺内晨钟刚响,在寂空中回荡着余韵。   层林掩映间,善男信女三三两两拾阶而上。人群中,姜慕一身素旧青布襦裙,腰身单薄,因伤势未愈,每踏一步都牵动伤痛,只能吃力扶栏向上走着。   依大昱宫中旧例,凡宫人意外得赦免祸出宫者,皆需前往广善寺谢恩,此为“放恩”。寺门高持,红漆斑驳,累年风雨侵蚀下更显肃穆,远处依稀传来僧人诵经和木鱼敲动的声响。   待她终于行至殿内,霎那间只觉恍惚。   四周香烟缭绕,眼前那尊泥金佛像高大非常,慈眉低目,落下满地沉静的金光。一切竟像做梦一般。   怎么这般突然,便被放出宫了呢?   姜慕跪在蒲团上,额头抵地,只觉这几月的境遇,竟像一场令她沉沦挣扎的梦。   分明几日前,她还遍体鳞伤,还以为此生便已到了尽头。   眼角的泪珠滚烫地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虽不知是福是祸,可她如今已是自由身。再不用回到那狭小逼仄的火房,再不用看人眼色行事,受尽欺辱——   姜慕只觉夙愿已尽,又深深俯首。   寒意自地面传来,满腔堆积的孤单和压抑再无处安放,同数月前孤苦伶仃被带进宫一般,她终究仍是孤身一人。   她闭着眼睛,双唇轻颤着,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半晌才终于断断续续道:   “佛祖在上……小女凡心已尽……所求所愿,不过铭谢天恩……”   她不知匐了多久,身边的蒲团上先后来了很多前来祈福请安的人。有人向佛祖求财,有人因要远行,向佛祖求一道平安符。还有人好不容易有孕,特意来向佛祖道喜还愿。   后来,这些人皆陆续散去。殿内重归空寂。   姜慕忍不住抬起头来。   虽出了宫,可她却着实无处可去。只见眼前的佛像高大非常,仿佛正慈眉低目地看着自己。好像她并非孤身一人。好像她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皆被它知晓,又被温和地接住。   佛祖真的能听到她的心声吗?   她忽然生出几分勇气,索性闭起眼睛,将那些从未对人倾吐过的心事一一道来。   进宫这些日子,她其实很想念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草长莺飞,星光如洗。后来便很少再看到那样明亮而不掺杂质的夜空了。   她还很想念小时候爹爹腌的鱼干。   河鱼最鲜,可没几天变放坏了。爹爹却总有独门秘籍,腌出来的鱼不臭不咸,最是下饭。她分明并不爱吃米饭的,却总能因为鱼干而多吃半碗。   她甚至忆起王妈。从前的恩情虽是利用,可那个狭窄的小屋,却到底曾庇得她短暂安宁。孝安虽然傻,却知道她喜欢吃鱼,总是挂着鼻涕泡想下河捉鱼,却往往不慎滑倒在河边,惹得王妈又气又急。   说着说着,姜慕竟然渐渐开心起来,连声音都比先前流畅起来,更是连窗外天色微暮都没发觉。   她这是第一次来向佛祖祈福,不知道说得这些会不会惹得佛祖厌烦,又担心说了太多,佛祖便一件都不满足了。   于是她又认认真真地跪伏在地,声音极轻:   “佛祖……小女本俗世无依,身世若尘。如果可以,姜慕只想要平安健康……度过此生便好。”   .   殿外廊影深深,暮风伴着松涛入檐,声声低回。青瓦之上已覆着薄霜。   寺庙后院设有一处茶亭,临水背山,却神秘的很,时常紧闭院门,从不对外开放。此刻亭内炉火正温,煮好的茶香随风四散。   越王一身深青直缀,因傍晚严寒,颈肩添了圈雪白狐裘。向来病弱的面容,如此更显眉目清肃。   寿王明日便要启程回封地,又恰逢前些日子北地初雨方歇,因念天时顺遂,皇帝便携二王特来光善寺还愿。兄弟几人难得一同出宫,为避免声张,皆以常服出行。   寿王则心情大好,和越王说笑甚酣。兄弟俩几杯温茶下肚,才发现方才还淡笑不言的卫祈烨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齐福亦是忧心,忙顺着回廊寻去。终于好不容易绕至后院静室后,在屋内看见卫祈烨静立在窗前。   这间静室乃是寺庙主持平日诵经所用,干净古朴,四壁的书架上还藏有不少镇寺的经文古籍。   卫祈烨本是懒得听寿王的玩笑,方踱步到此屋内。他不过随手翻了几页经文,却在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后停了动作。   那是一道极细的声响。细微,破碎,似是在低声对着佛祖祈愿。   这间静室与寺庙大殿不过一墙之隔,中间开了一道气窗,依稀可见墙后那佛像背对而坐,金光闪烁。想必便是有人此刻正在殿前对着佛祖虔诚地许愿。   卫祈烨自然无意偷听别人的心事,刚欲迈步,却听见那声音似夹着哭音,低低响起。   “小女姜慕……”   他顿住了脚步。   齐福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立在窗前,神情静默难辨的卫祈烨。   齐福并不知所为何事,正抓耳挠腮,却见卫祈烨抬步出了静室,穿梭在廊下,径直向院外小径走去。   他自不敢怠慢,忙快步跟上。   小径旁侧松竹林立,尽头是一段低栏,紧邻着殿侧石阶,却是通出入这光善寺大殿的唯一路径。此刻暮色沉沉,虽香客已稀寥,但未必便不会撞见不相干的人。   齐福心底一惊,正兀自忐忑,却见卫祈烨已止了脚步。   廊柱将他的身影大半遮蔽其后,他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静静而深邃地向前望着。   齐福亦顺势望过去。   却见半山腰的石阶下,临近闭寺人烟稀寥,一女子身着素裙,避开人潮而行。淡青色的裙角随风拂动,侧影纤细,却在行至半途时停下脚步,弯腰俯身看着一旁石阶上的狸猫。   那猫通体灰白,因常年累月被香客和师傅喂着,很是懒散,横卧在石阶中央,也不让开。   女子低头看着猫,忍不住弯了唇角,伸手挠了挠那狸猫的小脑袋。晚风中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手腕。   肤色洁白近乎无暇,唯有其上两三个浅红色的疤痕在暮色映照下显得很是突兀。   然不过一瞬,她已站起身来,复又下山而去。   山风穿林微过,留下树木枝叶翻飞的轻响,再渐渐合拢,遮蔽了那女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唯余一片青翠。   “皇上?”   齐福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岑静。   卫祈烨眉眼深邃,这才收回了目光,却头也不回,只拂袖大步折返而去。只留下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   “跟上去。”   ————————!!————————   更新啦~   首先超级感谢各位宝宝们的支持~这周本来可以顺利上榜的,但是由于我自己操作失误申榜时把榜单排除了--(没错就是这么令人无语的错误)导致我这周不得不接着压字数……这里先感谢下宝宝们的等待和理解[爆哭]   所以这章为了弥补会比较肥,然后周三还会有一更,可蹲[加油]   ——   OK我们说回这个故事~   这章女鹅受了好多委屈,不过不要担心,本文很苏,皇帝一见钟情后就是甜甜甜啦!   另因本文是宫斗,所以下一章会在作话贴一下大昱皇宫的位份表~[害羞] [13]踟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着实令齐福一阵纳罕。   不过在御前许久,他最善揣度帝心,只一个眼色,便知卫祈烨对此人很是上心,忙低头应下,更是半点不敢耽搁。   待折返回茶亭时,越王和寿王早已等了半晌。寿王本来还要调侃几句,却见皇帝神色清穆,自歇了话头。   当夜,一向甚少抛头露面的越王难得在府设宴,意在为寿王践行。但卫祈烨兴致缺缺,只安置了二王尽欢,又各赐了些名贵珍宝,便先行回宫。   而齐福那边,则因皇帝一句吩咐,全然不敢怠慢。   不出一个时辰,便带人出了城门,在泱泱集市中寻到了那个名叫姜慕的宫女。   却见其身形纤弱,侧影沉静如弦月,双眸清冷恍若蕴了秋水一般。   即便身处闹市之中,却像与旁人隔了层雾似的,极为出尘,自是沐京乃至这世间都少见的姝色。   自古以来,为坐拥天下的君王寻觅佳人自是不稀奇。可偏偏这君王是从来不近女色,对六宫颜色始终兴致寥寥的卫祈烨……   饶是心思敏锐如齐福,一时也颇为踌躇。   而回宫后连着几日,西南巡抚有急奏来京,卫祈烨放心不下政事,索性宿在了御书房偏殿内。待到好不容易得了空,则已临近冬日。   却见这日潋空澄澈,连一贯展翅欲飞的檐影,也多了几分疏朗。   诸事次第了结,卫祈烨心头自是难得松快,又见窗外天高气清,索性取了宝剑,阔步至温德殿后院的空地处舞起剑来。   寒风撩人,他只着一身靛青色细绫直缀,团龙暗纹若隐若现。偶有疾风掠过,衣摆翻飞。两鬓碎发微起,露出深邃而清贵的眉目。   待拔剑出鞘,便有凛凛剑光在日光下闪烁,随即破空。   皇帝到底年少习剑,舞剑时收放自如,手法纯熟,时不时有落叶自枯枝落下,又被剑风卷起,随即四散而落。   待一剑终了,方才所有落叶却都呈一圈规整地围在他的脚边。   齐福本恭敬地侯在廊下,见状忙不迭称赞叫好。   卫祈烨素日听惯了阿谀奉承,早习以为常,只随意接过热巾帕拭汗。   却见齐福躬身上前,腆着笑道:   “……皇上好剑法。可巧今日恭郡公及其夫人进宫来向太后请安,眼下便在慈宁宫喝茶呢。听闻如今县主已大好了。”   卫郁芙自那夜宫宴被好生折腾一回,小丫头便消减不少,又因畏寒,已有些时日不曾进宫,惹得太后一阵心疼。   如今大好,自是个好消息。   卫祈烨难得闪过一抹淡笑,他将剑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又见齐福似吞吐难言,便挑眉道:   “还有事?”   齐福忙道不敢,“并非要事,只是先前您让奴才找的那名宫女……人如今已在宫中。只是奴才愚钝,不知该如何安置,还请皇上示下。”   卫祈烨却静默收了笑。   他大步走回殿内,先饮了杯晾好的温茶,这才神色淡淡看向跟来的齐福:   “既是个宫女,循例领了差事便是,又何须来问?”   齐福忙连声应是。   又小心瞥见皇帝神色无他异样,似真的不在意这个宫女的去留一般。   可既然如此,当日又何须让他巴巴儿的追了两条街之久?闹市熙攘,险些便跟丢了。如今人是寻到了,皇帝倒像是早便抛诸脑后似的。   齐福甚少见他态度如此含糊。一时摸不准主意,也只能点头应下。   .   转眼几日匆匆而过,草木始露,已是霜降。   齐福抱着拂尘行在御道之上,身后还跟着个屏气敛声的小徒弟。   方行至御道折弯处,远远便见前方仪仗方歇,一顶素色轿辇停在路边。   齐福不过抬眼一瞧,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参见王爷。”   轿中人听见响动,单手掀起轿帘。   白日的光落进去,只露出一张清瘦温润的脸,颈肩如常覆着雪白狐裘。   越王抬眼看了看齐福,笑容清和,“方才见总管大人步履匆匆,便想着停轿一叙。”   又瞥见齐福笑容之下藏不住的隐隐担忧,便笑道:   “瞧着大人这幅模样,可是有何事烦忧?”   越王待下宽和,向来颇得人心,宫中人平素皆愿与其亲近,便连齐福在东宫做事时都曾受到不少照拂。   他本想含混过去,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因转念越王最是聪慧善辨不过,又与皇帝手足情深,最能体察圣意,若论分寸,旁人反难企及。   齐福想了想,便索性屏退了小徒弟,压低声音将心底事说了个大概。   越王认真听着,却并未再多细问,仍是清淡神色,“我看总管大人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见齐福疑惑,只道:   “皇兄的性子,齐大人最清楚不过。自亲政后,从未对金銮殿之外的事上过心,若真有心,也断不会只落在一眼半句之上。只如常安置便是。”   齐福听得这一句,心底一松,连连称是。   又见越王停了收帘的手,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既耽搁了些时日,底下人总有怠慢,公公若有心,便多照应几分吧。”   边说着边随意点了点身边的随从。近侍自然会意,悄然将此事记下。   .   很快,姜慕重回御膳房当差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相对于那些大眼瞪小眼,各个神色疑惑的御膳房众人,姜慕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更为无助和迷茫的。   她原以为出了宫,便再也不会回来……   那日自被放恩后,她无事一身轻,却也迷茫不堪,出了广善寺便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许久没去过街市,看着琳琅满目叫卖的摊贩新奇不已。可不过尝了一口糍糕,还未来得及和大婶讨价还价时,身后便突然冒出几个常服装扮的人,更是不由分说便要带她走。   好在这些人很是客气,并没有伤害她。   她一路不明所已,被迫上了轿子,直到再重新回到了那个刚离开不久的地方……   为首的小太监面皮白净,待她却很是温和,只神色复杂地唤她“姑姑。”   虽只在宫中担差几个月,但姜慕自然知道这宫里,唯有掌事宫女,或年长的宫女才会被如此称呼。   她如何能担得起?自然忙不迭摆手。   可太监亦不知该如何安置姜慕,言辞很是含混,比划着解释说前事虽受了牵连,但如今既已查明,自然便不必“放恩”。便先领她在空置的耳房内歇下。   如此一歇,便是好些日子,直到又有人来寻她,带她回到御膳房。   几日未见,一切如旧。   帮厨小方见到姜慕,又惊又喜,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面容再度出现在火房内,让他差点儿蹦起来。   付阿梦和其余几个宫女则神色各异,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大厨看了眼姜慕,又和太监在屋外细细谈了好一会儿,待回来后,神色却愈发踟蹰了。   只因姜慕这次回来,反倒真正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   重新在第一章作话和本章贴了大昱后宫位分表:(参考唐制)   正一品:贵妃   从一品:淑妃,德妃,贤妃(各一)   正二品:夫人(二)   从二品:妃(四)   正三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   从三品:容华(二)   正四品:嫔(四)   从四品:婕妤(四)   正五品:贵人(五)   从五品:美人(若干)   正六品:才人(若干)   从六品:宝林(若干)   正七品:御女(若干)   从七品:采女(若干)   一起期待女鹅的升职之路吧[狗头][狗头][狗头] [14]回话   郭大厨分明仍记得这丫头最初来时,那副可怜兮兮,任人欺辱的模样。也因如此,她那时才会被分去做火房里最累人的活计。可如今怎么就像是有了不得的来路似的?   且不说此前姜慕与下毒案多少扯上了连系,就算没有抄家灭族之祸,也少不了要从贵妃手底下脱层皮。没曾想竟不知得了哪位主子怜悯,蒙获放恩之喜。   要知道不少宫人向来银钱微薄,又总是饱受折辱,任差的日子委实不算舒坦。甚至即便日后到了临近出宫的年纪,还得求着主子恩典,万分小心的侍奉巴结着,如此才能兴高采烈地恢复自由身。   可这丫头呢?不仅说放就放,甚至还能平安无恙地回来……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如今单是回想起那夜中秋宫宴的骚乱,连身经百战如郭大厨,都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御膳房做出来的点心无故出了差池,不仅令负责此次宫宴,向来风头无两的贵妃受了牵连,还牵连了好些掌事姑子,监工内侍,劳苦杂役们,一时六宫人人自危。   而自姜慕被放恩后,宫里又前后彻查了半个月,从诸宫库藏到内外膳坊,却除了太医院之外,再无任何地方近期还有番泻叶的踪影。   证据不足,也万幸此事临川县主未曾伤及根本,太后仁恕,不愿滥杀无辜,皇帝便下旨罚了御膳房和内侍局众人各三月俸银,以儆效尤。此事才算撇过。   可自从姜慕回来后,郭大厨却再不敢给她分派烧火捡柴等粗浊之活。总管御膳房的监工太监郑年隔三差五便来暗暗打探姜慕的消息,便是连甚少露面的越王,身边最倚重的近侍都曾暗暗让自己照应一二。   要知道越王……那可是等闲惹不起的皇亲贵戚,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谁又胆敢疏忽呢?   可再看姜慕,出身低下便罢了,还性子暗默,无法言辞。   这般云泥之别的二人,怎么会好端端扯上关联,还惹得越王对这小宫女关照有加呢?   郭大厨自认天资愚钝,于此事之上实在参不透个中关节,又万万不能再让姜慕回去烧火。几番权衡之下,便只能让她做些最后装盘收尾的闲差。   而这样看似简单的活计,实则也大有学问,堪称一道御膳的门面。较之等闲埋头粗使的苦役,更是不知多了多少在人前露脸的机缘。   姜慕却并不知如今的清闲背后竟暗流涌动,只是觉得乍然从繁重冗事中脱困,反而不适应了。整日里御膳房各处忙得热火朝天,她却像个闲人一般四处乱晃,心底只觉羞赧。   而这样的清闲,落在旁人眼里,却犹如枝桠上熟到极处,香甜欲滴的葡萄一般,让人看了,眼底只生出一阵酸红来。   自丘岚去永和宫学规矩已有数月,今日却是特意折返回来看看御膳房的老人,顺带收拾最后的包裹的。早早便听说丘岚要回来,好些从前便跟在她左右的宫女都高兴不已,一见到人影便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不为别的,单是能从御膳房得了王婕妤的青眼,往后定是前途无量的,她们成日憋在御膳房里,又没别的出路,自然都想着巴结一二。   而桌案上忙着削芋头的付阿梦顺手将耳边散落的碎发撩起,一抬眼便看见丘岚一身崭新的桃红色对襟软襦,身段窈窕。因着天寒,袖口和颈边还缀了一圈雪白的绒毛,柔软地扑在脸上,愈发显得面若桃花。   丘岚看见阿梦,自是高兴不已,忙撇下身边那几个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宫女们,走过去挽起阿梦的手,很是亲昵:   “好容易见一回,妹妹倒是愈发水灵了。”   又心疼地上下打量了阿梦一圈,睇了眼她沾满泥渍的双手,难过道:“好妹妹,最近可还辛劳?”   付阿梦自是知道今非昔比,如今丘岚攀上了王婕妤这根高枝,来日成了跃上枝头,成了叫人伺候的主子也不一定,心底咬碎了牙,却也只是讪讪笑着。   “丘岚姐姐取笑我呢,若起美貌,从前御膳房便数你、姐姐拔尖,如今可是出人头地,再也不用做这些了。”   两人往后见面的日子估计愈发寥寥,便索性踱步到了门后细细长谈。   丘岚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着每日学规矩的疲乏,眉眼间却难压得意之色。   付阿梦只作不见,末了又似想起一桩笑话似的,挑起细细描摹的眉毛:   “说来姐姐可知道,那个讨人厌的哑巴,如今又回来做活了?”   丘岚好些时日未曾再听过姜慕之事,只是在永和宫王婕妤那里偶尔听到一半句罢了,自是好奇不已。待又听阿梦绘声绘色讲得详细,更是啧啧称奇,“……此事当真古怪,那夜被抓了还能叫放出来,可不是头一回?只不过说起来那丫头也可怜,平日里没人待见便算了,当初恐也是实在查不出来,想必是被推出来顶了黑锅罢了。”   阿梦不以为然,还要再讲,突然见丘岚一拍脑门,满是懊恼:   “瞧瞧,如今我这记性是愈发不成了,今日本和娘娘一起来的,娘娘去选玉料的功夫,我竟耽搁忘了!”   说罢就忙着要往后院外走。   付阿梦自不敢多停留,忙跟着她快步穿过院子,还未见行至前院,便见远处御膳房门前草木一阵枯疏。日光穿过稀稀落落的枝叶,落在树下的人身上,格外晃眼。   却见那是一主一仆二人,女子身穿孔雀蓝斜领织金纹褙子,外罩锦鼠斗篷,脸庞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格外莹润,唇颊娇嫩,自带红泽。   身边的丫头怀里抱着水色顶好的玉料,然而两人神色却煞有介事,很是严肃。   平日里最是作威作福的御膳房的总管太监郑年,此刻敛尽威势,躬着身子,分外谄媚地和王婕妤说着话。   王婕妤竟然亲自来到这御膳房。   宫中素有陈规,御膳房忙乱脏污,成日烟火蒸腾,寻常的主子向来自视矜贵,生怕沾了油烟气,更是断不会亲自来到此处。此情此景,未免太过稀罕。   丘岚生怕是因为等自己久了惹得王婕妤生气,心中一跳,忙挣开了付阿梦的手,快步上前行礼:   “娘娘,都怪奴婢,一时收拾竟忘了时辰。”   王婕妤却看也不看丘岚,只神色郑重地看着郑年,交代道:“此事万不可耽搁,今日便去办。”   郑年自是连声应是。   如此,王婕妤才转身欲走,临了还不忘再透过那半开的房门向里深深地看一眼。   丘岚生怕惹了主子不悦,碎步跟在王婕妤后边和锦扇并肩走着。行至半途,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姐姐聪慧,可知道方才主子是为什么事烦忧吗?”   王问琼走路一向很快,锦扇抬眼看了眼大步向前走着的主子的背影,这才将手上的玉料尽数抱给了丘岚。语气不善道:   “先前教的规矩如今都尽忘了吗?何时竟敢嚼起主子的舌根了!”   丘岚面上一红,却只得作撒娇状,接过那沉甸甸的玉料。“姐姐最是人美心善,定不会跟妹妹计较的。”   而待王婕妤一行人走出去好远,郑年却仍立在院中,和郭大厨两个满脸苦色。   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引出今日这一桩无端烦忧的根源之上:   只见御膳房内昏黄灯下,姜慕低着头,神色极其认真地研究着手中那道“五福临门”。   五种颜色的食材切成细丝,长若游线,再各自摆了形状。像云,像花,像溪流,像树,团簇在一盘,便是五福齐全,天降祥瑞的好寓意。   那宫女分明穿着最简单朴素不过的棉布衣,素白的一张脸粉黛未施。可偏偏随意散着的碎发遮蔽下,那低着头敛着眉目的神色,却似画中人一般。生生叫人挪不开目光。   王婕妤今日远远瞧到门缝的姜慕时,便亦是一副怔怔的模样。   几乎是用了好半晌,她才抽回神来,却是当即便叫锦扇唤来总管御膳房的郑年,直愣愣的一句话:   “这个宫女可有来头?我宫里小厨房缺人,便要她来吧。”   郑年心里惦念着姜慕身份特殊,是难得能平安逃了罚,出宫还有回宫的人。更何光最近时不时还有越王手下来过问她的安置,自是大有来头。却又因越王身边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特意吩咐了此事不可声张,如此只能含混答过:   “娘娘不知,这丫头无法听音,无法辨声,用着想必并不顺手。”   王婕妤心底却惦念着那张脸,心里犹如巨石坠入幽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凡事现都抛诸脑后,已是什么都顾不的了,听了这话也只是嗤之以鼻。   这又有何要紧?单是凭着这张我见犹怜,至清至艳的颜色,便已是顶天的够用了!   以王问琼的性子,哪里还肯拖沓,当场便要唤姜慕过来,将人带走。   还是郑年不愿惊动,低声劝了句,“娘娘,此事急不得,粗等丫头毕竟鄙陋,别坏了娘娘大事,还是先让她在御膳房交了这几日的差事再说。”   在宫里能做到总管之位的到底各个人精。郑年略一思量,既不愿来日惹了越王生气,自己又不愿淌这趟浑水,余光瞥见不远处凉亭的角落里正假装抹灰的付阿梦,便尖声伸手一点。   “你!过来!”   只待她走近后,附耳吩咐一般。便不耐烦挥一挥佛尘,“快去回话吧,路上千万别耽搁。”   付阿梦扔了手里的步子,匆匆出了御膳房。一路顺着官道,却是越走越快,只觉心跳如鼓,震得她耳朵都疼。   方才郑年的低声吩咐还回荡在她耳边:   “……去跟王主子回话,就说姜慕这个宫女,虽资质浅陋,但不知何故近来却颇得贵人照顾。贵人高远,似甚是上心。一切还请娘娘悉心定夺。”   越王品行高洁,字高远,京郊还有几家以此为名的酒庄,很是出名。   姜慕……那个不能说话,聋哑低贱的烧火丫头,竟然被越王爷瞧上了?   付阿梦又惊又恨,一路走着,竟险些将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小小的御膳房,一个两个的竟接连都攀上了高枝!独独她自己还有每日做这些苦差,当这人人都可使唤的丫头?她论起容貌,心智,又哪里输那个成天尾巴翘到天上去的丘岚了?   她满心忿忿,直到追到永和宫前,眼看便要撞上前面的王婕妤主仆几人,这才幡然醒悟回来,忙不迭福身行礼。   “娘娘请留步。”   王婕妤几人循声回过身来,见是个十分面生的宫女,还穿着御膳房的服制,很是疑惑。   付阿梦低低俯首,不过一瞬,脑海里划过的却是这几日自己的辛劳,丘岚得势后的自满,身边人的势力和欺辱……待开口时,话音便转了弯:   “回娘娘,奴婢在御膳房任差,方才是受郑公公的吩咐,特意来向您回话——”   “郑公公说,那宫女姜慕资质浅陋,恐难堪一用。但一切只凭娘娘您定夺。”   王婕妤还以为是何要事,听了眉头一松,腹诽这郑年是愈发会当差了,话赶话非要再费功夫遣小宫女跑一趟。便和善道:   “本宫知道了。无事便跪安吧。去和郑年说,这人呐,我王问琼要定了。” [15]筹码   待要调到永和宫听差的消息终于辗转传到了姜慕那里,她调着鲜艳花汁的手猛地一抖,久久不能回神。   从前连正眼也不愿瞧她的几个宫女,如今再看到姜慕,脸上虽挂着笑,眼底却分明压着一层恼意,还要假意堆着笑来和她说话,仿佛从前那些推搡使唤,冷言冷语从未发生过一般。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姜慕只是缄默地立在那里。既不辩,也不应。偶然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仿佛那便是她全部的回应。   而这样的笑在那些人眼里,却愈发是姜慕心中得意,满心的风光再也藏不住的意味了。   这样的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好不容易待忍冬趁着近几日差事清闲,赶紧便悄悄来后院看姜慕。一张圆脸上尽是惊讶和欢喜,兴奋地捧着姜慕的双手将她左右仔细看了个遍。   “恭喜啊姜慕!没想到你不仅命大,还竟如此走运,听说那王婕妤虽不算最得宠的,到底家境殷实,是自小富养出的嫡出小姐呢!你往后跟着王主子做事,定是少不了吃穿不愁!实是天爷垂怜。”   说到兴头上,才想起姜慕听不见,连忙又比划了好几个大口吃肉的动作,连她自己都被逗笑了。   姜慕好容易才看见忍冬,却无心思和她话家常,心底只是暗暗着急。   她亦有事要与忍冬细说,却是为了别的因由。   自上次之祸后,御膳房管束愈发森严,出入往来,差事分派,皆不得混淆,两人相见便愈发艰难。如今好不容易才等来能细说几句的机缘。   她四下张望一番,见院中此时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枯杨外并无旁人,这才敛着颜色,对着忍冬做了个“不要”的手势。   面前人却一头雾水,显然是没明白。   姜慕心中轻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一截枯枝,索性就着树根旁的一些干土,在地上画了起来。   忍冬埋头凑近一看,却见地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圆。但若仔细端详,却依次是红薯盒,芝麻火腿烧饼,鸡蛋之类的吃食,虽寥寥几笔,却颇有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活灵活现。   姜慕指了指这些吃的,再指了指忍冬,复又连连摇头。   忍冬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领悟到姜慕的意图。   原来她是说,这些吃食她不想要……便是自己,也不要再去吃。   忍冬却愈发糊涂起来。她不过是个做面点的四等丫头,平日能偷个暖炉果,已是天大的侥幸。又怎么可能拿到这等美味的好吃食呢!   后来有次她还想偷个羊肉馒头,反被大厨发现,逮住她好一顿骂,连带多做了好几日的累活。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生这样的心思。更别说接济姜慕了。   难倒姜慕最近大起大落受了刺激,竟开始想这等美事了吗?忍冬看向姜慕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担忧。   然而见到忍冬如此神情,姜慕的一颗心却渐渐攥紧。   忍冬竟是真的不知情。   那么这些时日,每天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饭盅里的那些炸鸡蛋,卤鸡腿,还有香甜软糯的红薯盒……   又是谁的手笔?   自重回御膳房起,她差事骤轻,不仅成了彻底的闲人不说,连每日打开自己的饭盅,都如同拆一桩全然未知的福祸。   她还以为这是忍冬见自己受了委屈暗中相帮,不敢连累她,所以从未声张,便特意在饭点儿时避开众人,再也不去那回廊处吃饭。   她甚至担心那是错放,特意将自己的饭盅放置到绝不会和旁人混淆的地方。   可饭盅里的吃食却从未停止,反而愈发花样繁多了。寻常奴婢绝对吃不到的东西每日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让她日日胆颤心惊。   如此竟非忍冬,又会是谁、因为什么呢?   几日很快过去,怀揣着这解不开的疑惑,姜慕满头雾水地被太监带到了永和宫。   已值初冬,永和宫早早便铺了地龙,殿内四角安着香炉,但见香雾环袅,珠帘低垂,暗香静静浮动。   王问琼一身浅紫色宫装,闲闲歪坐在芙蓉塌上。   听见珠帘翻动,见是锦扇带着人来,不过是随意抬眉一瞥,却忽地坐直了身子。   却见姜慕已换了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式样寻常地近乎普通。却因身形过分纤弱,反倒显得整个人弱风拂柳般盈盈。乌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整齐的双垂髻。   那清淡如玉水芙蓉般的颜色,因从前埋没在御膳房朴素的布衣之中,如今难得衬些明亮的颜色,便更显肌骨清润而澄净。   可恼人的是,偏她还浑然不觉。   神色一如当日般安静,仿佛世间诸事皆如翠湖上几漾碧波一般,风停湖静,那便近乎是她全部的情绪了。   如此低敛,反而自成一种风致,更惹人生了隐隐想要探究的意图,清媚地几乎便要摄人心魄。   王问琼的脑中忽地掠过几句旧词——   “白团扇,画里诗。写将春色入花枝。   碧跗浅浅初开候,红萼酣酣欲褪时”(1)   她虽自小在家中便同其他姐妹一起跟着先生进学,到底学艺不精,不过泛读过几本经典罢了。然今日她见到姜慕进殿的那一刹,偏偏便忆起这么两句。美人终究便是美人。   即便心底不愿承认,王问琼还是缓缓收了目光,轻咳一声,唇角上扬:   “快起来吧,地上凉。”   却见地上的身影仍兀自跪着,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锦扇使了个颜色,王问琼恍然这个个听不见的主,便走下软榻,亲自将姜慕扶了起来。   那纤弱的身子轻颤了颤。   只见姜慕缓缓站起身,乌黑而向上卷曲的睫毛轻轻颤着,不过略一抬眼,便慌忙再度垂下。   宫规森严,为奴为婢,断没有敢直视主子的道理。   王婕妤却被她这般娇怯怯的模样逗笑了,食指又轻划过姜慕的脸颊,只觉竟如凝脂一般滑嫩,似玉似云,不由得又是暗叹。   有些人天生就有让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哪怕什么都不做,这碗饭都会想着法子追着赶着送上嘴边。何其不公啊!   锦扇却见自家主子这般神色颇为复杂的模样,忍不住提醒:   “娘娘,姜慕虽资质不凡,但到底哑疾在身……日后调/教恐怕不仅让娘娘费心费力,还需小心勿要因她而惹上麻烦。”   毕竟伺候在六宫近前不比宫中其他杂事,需得八面玲珑,谨慎小心。连寻常宫女听差时都颇觉熬神。   眼下并无外人,又早便知道姜慕是个聋哑的,锦扇索性也不再避讳。   王婕妤绕着姜慕踱了一圈步子,心底早已定了神。   那是早在当日御膳房门缝间偶然窥见姜慕的模样时便定下的主意,至此再未改变。   “怕什么?就因聋哑才是再好不过。”   “倒时若真得了皇上垂怜,永和宫重振门楣不说,她无依无靠,如何也翻不出花来,岂不是更好拿捏?”   姜慕垂首立着,原本还对主仆二人的对话如坠云雾之中,此刻却如五雷轰顶一般——   王婕妤她、她竟然生了这样的心思!   将自己要来这永和宫,和小厨房全无半点关联,王婕妤竟是想要利用自己来替她争宠!   原来如此。她只觉晕头转向,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槌,震得她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了。   先前郑年揣着手来找自己时,面上带笑,话却说得含混至极,直道着恭喜,“姜姑娘这是攀上高枝了!往后可还得常回咱这御膳房瞧瞧,莫忘了本。”   还是郭大厨和帮厨小方在旁连手带脚地给她比划解释,永和宫小厨房缺人,便选了她去。   主子亲自来要人,御膳房也不好再留她。   可她怎能想到,王婕妤竟是不知何时惦念上了自己的脸蛋,竟生出了这般的主意。   更可怕的是……   她早就可以逐渐听见声音,甚至还能说话了。   寻常若非心神紧张,恐惧压身,她亦可以清楚地听见旁人的说话。上次放恩时,她心情茫然无措,又久违地没了平日架在头上的宫规,一时放松,便对着佛祖絮絮讲了许多许多。   可寻常时日,姜慕从不展露。   只因当初被选入宫便是个错误。   她自小被灌了哑药,又曾经濒死绝望,这些年即便渐渐好转,却仍旧孤僻,常年心门紧闭,从不示人。   寄人篱下时,王妈因傻儿子的缘故脾气暴戾,动辄对她打骂,她便愈发缩紧自己。直至王妈惦念着她嫁给孝安,她绝望极了,一觉醒来竟又无法言语。   恰好天下大选,连她们这样偏远的地方都有太监坐着马车前来。   王妈不甘心到嘴边的鸭子飞了,索性对着前来挨家看人的太监夸大其词,“这丫头断没有用,是个聋哑的!如何能侍奉宫里的贵人?”   奈何这些年来,姜慕虽甚少和其他村户来往,但美貌早已远近闻名。   村尾的猎户不愿自己的女儿被征召,便指着王妈那间茅草屋,不住地喊:“那儿,那儿的哑丫头生得极好!官老爷可万不能错过。”   荒唐至此,太监在看到姜慕的脸蛋时果真一愣。她竟然无法摆脱地,还是入宫了。   只是突逢如此变故,初入宫时她惊慌不已,五内俱焚,愈发不能言语。纵有人逼她骂她,她也只能含泪,发出混沌的呜咽声。   负责选秀的太监那时满脸嫌弃地看着姜慕,对着身旁那征收秀女的小太监叮铃桄榔一顿责骂:   “好个实心眼儿的!不能说话又有何用?怎么收上来个残缺的?我看你是活腻了!”   ……   往事如潮,阵阵向自己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姜慕死死掐着指尖,才能勉强压住异样。   宫中定规,宫人年过二十五便可放出宫去。届时虽年纪大些,可天地宽阔,她便是真的自由了。   她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那一日。只要安分守己地熬过这九年,不过是苦些累些,却也弹指一瞬。   那她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   去哪里并不重要。她此后的栖身之地,都该是个自由的、没有恐惧,没有惊忧的地方。   而不是困在这里,顶着掉脑袋的风险,被人当作筹码,爬上皇帝的龙床。   到底她面色早已煞白,连滔滔不绝说着来日谋划的王问琼都注意到了异样。   她挑眉看了眼姜慕,转头疑惑地问锦扇:   “这丫头怎么回事,莫不是生病了?”   王问琼已经对她不能言语之事深信不疑,又因前些时日听说宫中有些宫女得了痢疾,如今已传至不少宫殿。见姜慕方才还好好的,顷刻间便面无人色,额间更是一片细密汗珠,还以为她这是发病了,不禁被唬了一跳。   若这个香饽饽此时抱了恙,那她的鸿图大计不就被耽搁了吗?   还未等锦扇思索着回话,王问琼已经一拍桌子,满脸急色道:   “快!快去请太医。”   ————————!!————————   (1)白团扇,画里诗。写将春色入花枝。碧跗浅浅初开候,红萼酣酣欲褪时——奕绘·清《金错刀二首其一》 [16]圣驾   王婕妤在宫中虽不算拔尖,到底如今六宫于恩宠之上都相差无几,遣人去请太医,须臾便有段医正赶来,身边还带了个抱着药箱的小医徒。   段医正为太医院几大国手之一,医术精湛,行礼后便隔着纱帘给姜慕诊过脉象。   须臾,王婕妤见其收着药箱,忙问:   “如何?可是痢疾发作?”   段医正摇了摇头。   “回娘娘,姜姑娘身子虽赢弱,但并无染疾。方才应是焦急凝神,心力交瘁之故。依卑职愚见,并无大碍。”   王问琼自是松了口气,又让段医正给姜慕开了些凝神静气的调养方子,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一个眼风扫过,锦扇便乖觉上前塞了一包金瓜子。   段医正自不肯收,王问琼笑道,“医正这便是玩笑话了。贵夫人和我娘亲皆是显洲人士,显洲向来出美人,既是同乡,如此岂非生分了?”   段医正忙道内人鄙陋,岂敢和王夫人相较云云,一边拱手陪笑。锦扇便顺势将那一包金瓜子塞到小医徒手上,还殷勤打了帘子送出门去。   待二人走出甚远,锦扇方折返回来。只见姜慕垂首立在下首,现下已平复许多,面色沉静如常。   可王婕妤的神色却覆上一层暗色。   锦扇心底一紧,还未等上前,便听王问琼道:   “我看方才那段孟明显是有话未曾讲明。如此吞吐,便是故意隐瞒。亏了我这半年明里暗里抬举他,当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笑面虎!”   说罢,眼风一扫身边静默的姜慕,再看向锦扇时,却多了几分狠意:   “瞧着今日那小医徒却木讷得很,未必便不好下手。听说他自跟着段孟身边也有些时日了?你且去探清楚。”   有宁妃被太医院的人怠慢,拖出沉疾在前,王问琼自不想在段孟处栽了跟头。   若是这姜慕真有什么大毛病被瞒着不报,拖到最后无药可治那才是真的麻烦了。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锦扇虽不知主子如此说是何意,但见其神色庄肃,连忙暗暗记下。   .   初冬寒意正盛,天色渐沉,宫道两侧的石砖已被白霜浸得发白。一脚踏下去,冷意顺着砖缝便直窜靴底,让人忍不住哆嗦。   北风卷着枯叶掠过墙根,小医徒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眼寂寥无人的宫道,觑向一旁心事重重的段孟,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道:   “徒儿愚钝,不知师父今日为何要向婕妤娘娘隐瞒姜姑娘的病情。”   段孟脚下微滞,眉心却微微皱起。   “你有几个脑袋?说了多少次,不许妄议宫中主子。”   小医徒陪着笑,声音压得极低:   “徒儿是见师父开的方子,分明比起寻常的补方多了土茯苓和丹参,并非安神所用,倒像是为了祛毒化淤……”   段孟脚下步子不停,疲惫的面容却添了几分满意,淡声称赞道:   “如今你的眼力倒是有所长进。”   他缓缓开口,便有白气在嘴边化开,面色却与灰沉的天色不分伯仲,“不错,那宫女体内确有寒毒未清。且并非近日所中,乃是积年旧患。此毒阴寒,日积月累,便逐渐侵蚀脏腑。”   “再者,其气血淤寒只是表象,经脉堵滞方是根本,其聋哑之症,恐怕也由此而来。而见婕妤神色,却像是对这个宫女身负厚望……”   小医徒了然,浑身一凛。   “师傅是担心若以实情告知,恐怕会对此宫女不利。”不禁深深一拜,“师父仁善。”   段孟继续走着,目光深邃,落在远处宫墙之上。   至于其三……宫中乃是非之地,自保方是生存之计。许多事情若非紧要关头,还是永远地烂在自己肚子里为好。   .   御书房内灯影高悬,金兽吐焰。   今日皇帝召了几位重臣,如今大昱朝的肱骨难得齐聚一起商议政事。自他亲政后朝中新订赋税,如今已在京畿一带推行数月。   今日所议,便是新赋成效。   参知政事董诤知乃是三朝元老,年高德劭,抿了口清茶缓声道:   “……新法最难处,并不在征收,而关乎动弊。若非当初御前力主,只怕现今仍陷积潭。而今颇有成效当真可贺。”   户部侍郎王瞰深以为然,朝卫祈烨拱手道:   “董大人所言不虚。照陛下去岁章程,重定鱼鳞册,清丈田亩,裁撤漕运关卡历年所耗,现今百姓负担轻简,秋赋却比实增三成有余,乃我大昱之幸。”   年关将近,钱粮清点在即,如此自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随列的工部、吏部等几位要臣闻之皆是喜不自胜,纷纷称赞圣上英明。   卫祈烨的目光在案上册页流连,许久方抬眸,神色却清和自若:   “如今正是新法处行的首次清点,账目要对得上,才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末了,又接着道:“如此来年再行此法时,才可少些顾虑。”   众臣皆颔首称是。   政务既定,气氛也松懈下来。   董诤知几乎算是看着卫祈烨长大的,知其对书法颇有造诣,便聊起近日偶得的碑刻,乃是《九成宫醴泉铭》旧拓,法度森然。   卫祈烨果然来了兴致,“欧阳公所书,严正中自有气骨。”更是约好改日便亲自到董府参摩一二。   眼见皇帝心情大好,几人从书法聊到字画,又聊起临近年关吏部尚书杨大人家才添了嫡孙,自是其乐融融,相互向杨洚之道贺,直谈到卯初时分众人才散去。   殿内渐渐恢复沉静。齐福趋前奉上新沏好的雨前雀舌,茶雾混着龙涎香,缓缓升腾。   齐福见御前神色安定,笑道:“还以为立冬后天气渐寒,今夜特地添了两回新火,可瞧着方才董大人谈兴正盛,倒出了薄汗。”   卫祈烨对董诤知向来敬重,向来以董老敬称。登基伊始政务冗杂,亦是董诤知对他鼎力襄助。毕竟他年岁已高,政事上逐渐力不从心,但每每关乎新政之事,从来都是身体力行。   今日见其身体康健,便也减了几分担忧:“董老年事已高,近日却坐的久些。如今历法账目既清,他也可安一安神了。”   齐福亦连声感叹,“新政向来被多位大臣牵挂。奴才瞧见方才王大人亦神采怡然。”   末了又似想起什么,接着道:“说起这个,奴才还有一桩小事要禀。”   卫祈烨晃了晃杯中清亮的茶汤,浅抿一口,才漫不经心道:   “既是小事,又何故这般慎微?”   齐福见皇帝已然看破,只得腆然一笑:   “皇上明鉴。实是近日奴才听说,王婕妤宫中小厨房缺人,便从御膳房要了两个乖觉的宫女前去帮衬。”   向来各宫侍奉人数皆有定数,王婕妤和宁妃又前期一同进宫,算是宫中的老人了,侍奉的宫女内侍早便配备齐全。   不过即便是在人数上略有冗余,卫祈烨也不会上心。   再说如今朝中无后,但后宫琐事上有太后,下有贵妃,如今还多了个一旁帮衬的昭嫔,自然轮不到他去留心。   齐福这一番话着实是多余了。   见卫祈烨挑了眉,齐福知道这是皇帝向来不耐烦的模样,再不敢吞吞吐吐,忙如实回禀:   “皇上恕罪。实是其中一名宫女,便是当日曾被放恩,后来又回到御膳房做事的宫女,那个哑女姜慕。”   自那日得了越王提点后,齐福放下忧虑,便只如常对待姜慕,以为皇帝若真的对此事上心,势必会再惦念着问。   但转眼时日渐寒,皇帝忙于政事,却倒真的再一句未提及当日不惜让自己追出甚远的姜慕。   也是前些时日,齐福路过御膳房,偶然便想起和郑年询问两句近况。却没曾想郑年皱着苦瓜脸,直喊着自己差事没办好,还请齐公公恕罪。   齐福这才知道了姜慕如今的去处。   今日一问,便也是最后一试。倘若皇帝毫无反应,那么此事便该是彻底撂下了。往后再不必提。   殿内陷入一片沉静。片刻后,唯有燃尽的香灰徐徐落地。   就当齐福以为此事必当毫无转圜之际,只恨自己多嘴时,却见卫祈烨放下茶盏,望了望窗外的天,已是星幕高悬。   “许久未看过婕妤了——摆驾永和宫。”   .   旨意须臾便传到了永和宫,王婕妤的丹蔻方染到一半,听闻后竟激动地险些将凤仙花汁都打翻了。   “当真?”   小内侍才自御前总管齐福处得了消息,马不停蹄便来传信,亦是气喘吁吁。平复了些方忙不迭点头,喜不自胜道:   “回主子,千真万确。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永和宫自是上下雀跃一片。要知道这还是自贵妃失势之后,近两月以来,皇上头一次亲近后宫。这天大的喜事,竟也落在了永和宫的头上,如何能不振奋?   王问琼的喜意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当即便让小宫女给内侍塞了袋金瓜子。内侍感受到袖筒里沉甸甸的分量,愈发高兴地谢了恩退下。   久不见圣,永和宫已是人仰马翻。小厨房忙着备膳,宫女们鱼贯而入,捧衣的捧衣,取钗的取钗,脚步都比寻常轻快。锦扇更是忙着伺候王婕妤重新上妆梳洗。   一切停当后,王问琼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不自觉闪过一丝落寞,却是声音低低:   “去把姜慕叫来。”   锦扇不由一凛。   “娘娘,姜慕才来不久,不仅规矩还没学全,如今还吃着补药调养。今日如此重要,若是她不懂分寸可怎生是好?依奴婢看,不如便先叫学了几月规矩的丘岚先侍奉着。”   王问琼尚未回答,便听得殿外一阵响动。   “圣驾到——”   她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却是连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来不及了,便见机行事吧。”   殿外候着的宫女分成两列肃立,只见一行踩着月色前来。   为首之人身着黛青色织金常服,形容清俊。袍身上绣暗色龙纹,行走间垂坠如水。齐福在一旁抱着件黑色大氅,亦步亦趋地跟着。   王婕妤早已伏跪在阶前,余光看见那黛青和金纹二色在层叠灯影下徐徐展开,几乎紧张地目眩。   “嫔妾恭迎圣驾。”   皇帝的脚步在她面前顿住,便有清淡温和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这样冷,不必在外头等。”言罢,便阔步进殿。   王婕妤得了关怀,一时只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亏得锦扇使了眼色,她才幡然醒悟,忙不迭跟了进去。   殿内设了鎏金香炉,悠悠焚着瑞脑,清气暗生。   皇帝在主位坐下,又见王问琼畏手畏脚的模样,神色便和缓了些,接过锦扇奉上的茶轻抿一口,方道:   “今日方和王卿议事,他近来确是辛苦。”   提起父亲,王问琼自是得意几分。自亲政后,身为户部侍郎的父亲便极为出力,她虽于政事不通末节,却也知道如今朝中钱粮赋税皆从户部直收,再不经手地方胥吏。   父亲在朝前为卫祈烨卖命,为的便是让她在后宫也能站稳脚跟。于是低着头淡然一笑,声音也多了妩媚:   “父亲常年操劳,最盼望的便是新政有所成效,好为皇上减轻负担,却不敢居功,一切不过份内而已。”   卫祈烨喝着茶,却未再搭腔。   王婕妤心中忐忑,只觉手中的茶杯烫手的紧,实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又因小厨房已备下膳食,虽然卫祈烨除了慈宁宫,从未有在其他宫殿留下用膳的习惯,到底她未雨绸缪,便小心翼翼一问。   没曾想卫祈烨的目光悠悠落在茶盏上,甚是随意:   “也罢。便备膳吧。”   殿内又是静了半晌。王婕妤这才回过神来,忙吩咐锦扇备膳。不过须臾,宫女们便一溜烟儿呈了膳桌上来。   小厨房到底不比御膳房,所呈之物要简单许多,却也胜在清淡别致。   卫祈烨尝了口清炖鸡子羮,难得颔首称赞,“味道不错。”又夹了些芥末拌莴笋丝,陪着盐渍小蕈喝了两口粥,将歇一会儿便要上茶水漱口。   王婕妤安静地吃着饭,却见卫祈烨再不动筷,生怕菜品不合他胃口。正斟酌着该说些什么,一阵珠帘轻响,已有宫女捧着漱口用的温茶入殿。   灯影轻晃,白瓷茶盏被一双素净的手轻轻托着,指节修长,因过于白皙反倒显得清寒,堪如一捧嫩葱。   雪白的腕子清瘦纤长,袖口的暗影与雪白肤色交错,隐隐可见几颗猩红。   那是几颗细小的暗痣。却像极了白瓷之上附着的几粒朱砂。   卫祈烨的目光便顺着那腕侧停了一瞬。   那日在广善寺,他亦曾见过这双手。 [17]奉茶   卫祈烨停了半瞬,却在众人察觉之前恢复至清明神色。   指腹触到温热的瓷沿时,他已如常收回目光,只从容低头,拿茶水漱了口。   皇帝既收了筷,王婕妤自不好再用膳,便亦跟着漱了口。又取了温热的帕子擦拭着嘴边,一边不忘余光觑着皇帝的神色。   却见卫祈烨顺手将茶盏递回至托盘上,视线便顺势越过膳桌,自然落向临近珠帘的那一侧——   几个宫女正低头并立,手里各捧着托盘,巾帕,茶盏等物,各自美貌纤盈。   而最邻近角落之人,身段最为窈窕,头却埋得极低,几乎是恨不得要贴近灯影的暗处中去。   那人穿着一袭与旁人并无不同的素色宫装,颜色恍若淋过雨添了晕染的藕荷,分明极淡,在灯烛之下反倒显得收敛。衣裙顺着她的身形垂落下来,微微荡在下摆,腰线处却显得更为空荡。   因低着眉目,脖颈纤细而修直,灯影便在那人狭长的睫羽处洒下一片阴影。本便不多的情绪尽数被遮掩,亦显得整个人安静地近乎出尘。   殿外夜色已深,远远传来一阵更鼓声,在风中弥散。显然已过戌正时分。   方才用膳时,齐福始终躬身静立在旁侧,未曾出声。如今方趋前小声道,“皇上,时辰不早了。”   今日摆驾永和宫时本是卫祈烨一时兴起,并非侍寝之期,只作寻常探望。皇帝虽破例留下用膳,但照着宫中向来旧例,过了戌时,便该回温德殿歇下。   殿内一时静极。   皇帝的目光却自一旁博古架上随意流连,并未立刻应声,反倒淡道,“不知婕妤倒还有如此藏书。”   王婕妤忍不住耳根微热。   书架上虽摆地满满当当,实则却都是今日才命人从库房里搬出来,特意用来装点门面的,好些书本一若细看,便会发觉角落里其实都挂着灰。就是连殿前悬着的几幅字画都是她特意投皇帝所好,选了欧阳询、虞世南等名家大作。   但心底却又生出几分难捺的欣喜。   卫祈烨显然并未有离去的意思。齐福自然已心中有数,抱着拂尘便悄然退了下去。   先前奉茶的几个宫女亦随着一并鱼贯退去。   王婕妤见皇帝随手自书架上抽出一本后唐诗文,忙轻声吩咐锦扇,“再去沏杯茶来。”   锦扇不过略一抬眼,却也明白过来。   所谓沏茶不过是个借口,分明是叫姜慕再来的意思。   殿内重新焚了香,皇帝闲坐在上,偶有夜风自殿外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然而这样的静只持续不过片刻,须臾便又是一阵珠帘轻响。   随即极轻的脚步缓缓走近,伴着一缕极为清淡的幽香。   与炉中焚着的熏香不同,这样的香气淡而不寡,贴着空气暗自散开。   只是本该再近一寸,却偏偏停在了半丈开外的地方,再不肯亲近——反倒像是在若有似无的撩拨心炫。   皇帝闲手翻了书页,就着灯光细看。目光落在几句辞意浅近的诗句上,于他而言已是浅薄无趣。于是手指便向旁侧伸去,那里分明是托盘之上茶盏的位置。   捧着托盘的那双手不由得便轻轻一颤。   姜慕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捧着托盘向前递去,又在半途生生顿住。   她并不敢抬头,更是想方设法隐入那光烛照不到的地方,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今夜她被强推着出来侍奉,再不能躲藏。   甚至此刻她更是如芒刺背,只因殿内分明只剩下自己和皇帝二人,王婕妤和那些宫人,早已不知何时便悄然退下了。   眼前之人是坐拥万里山河,辽阔疆土的天子,举手投足间俱是凌厉,是卑微如自己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入宫这些时日,她也不过只是曾远远地在人群中见过那么一两回罢了。   甚至如今单是瞟一眼那张牙舞爪的暗色龙纹,姜慕便心神发晕,近乎昏厥过去。   可此刻贵极天下之人,却坐在离她咫尺远的地方。   她已不敢再近。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闲闲搭在托盘边沿,却亦静止下来。手的主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倒让人无法揣度,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成了煎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从未学会揣摩圣心……甚至连殿前礼仪都还来得及学周全,根本便读不懂眼前面色寡淡,身居高台的帝王。   掌心渐渐沁出薄汗。   就在她的双手终于撑不住,几乎因发酸而抑制不住轻颤时,男人端起茶盏,随手捧在手心。   目光亦随之从书页上移开,缓缓抬起,再落在她的身上。   “所奉何茶?”   声音清淡缓和,却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姜慕依旧不声不响地垂着头,连颈间些许飘落的发丝都纹丝未动。   卫祈烨的指腹婆娑着茶盏,闲散的目光收了回来,佯装并未看见她的脊背在灯下轻颤。   他半低着头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即再淡漠不过的开口,却似乎对她的情况已经了然。   “哦,听不见。”   见姜慕毫无动静,他便将杯盏随手搁回案侧,又翻了两页书。   姜慕方才捧着托盘立了许久,如今双膝已渐渐发麻,几乎便要维持不住。   却听见皇帝的声音清淡至极,带着些许冷意落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而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鬓间细汗几乎便要顺着颊侧滚落下来,整颗心像极了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般。   姜慕已明白不能再这样接着沉默了。   于是急中生智,反而借着收起托盘的缘故将身子直了半寸,像是方才才察觉到殿内的动静。   亦是这一瞬,她微微抬眸,如此便“恰好”瞥见皇帝等待回答的神色。   只见灯影高悬下,她轻轻蹙起眉尖,眸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和茫然。双唇动了动,却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来。   仿佛是在对他说,奴婢愚钝,奴婢不知。   卫祈烨的眸色暗了一瞬,不过片刻,那抹暗色便被他抹去,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夜风漫卷,暖阁内红罗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人心底里的燥意。   丘岚立在窗前,先前精致的发髻已经些许凌乱,指尖无意识地拨着袖口的几颗珠子,双唇却因用力被咬得发白。这样的焦灼若再不吐露,她便几乎气得要呕血了。于是压低声音道:   “真是见鬼了……怎么偏偏是那个哑丫头?这也忒不公平。”   正坐在一旁杌凳上打络子的锦扇眼皮都未抬,闻言轻笑出声,语气里却满是刻薄:   “凭什么?凭别人命好,天生就有那富贵命呗!”   丘岚愈发不忿,明明是自己先来永和宫,先学着侍奉主子的规矩,便是从前在御膳房,自己也是四等宫女,如今侍奉皇上的差事,又怎能越过她去,落到那个蠢东西的身上!   见丘岚不服气,锦扇心底冷笑连连。   自己本还想着这宫女生得还算可以,说不定哪一日便能出人头地,可奈何不争气,害得连自己都在主子面前无光,她还能如何帮衬?   于是目光在丘岚脸上一扫,话音满是讥诮:   “再说,方才姜慕奉茶时你也在旁边巴巴儿地捧着巾帕,按理说你还离圣上最近,如此都显不了脸,怪别人又有何用?”   这一句直如一根细针,径直插入丘岚的心头。   她一时噎住,脸色涨了又白,刚张嘴欲反驳,便听见暖阁外一阵脚步声,细碎凌乱。   片刻间便有王婕妤掀帘走了进来。   二人再顾不得打嘴仗,忙站起来行礼。锦扇更是扔了手里的络子,关切问:   “主子怎的出来了?可是发生何事?”   王问琼紧张了一晚上,如今才有功夫喘口气。她一口喝尽桌上摆着的冷茶,这才顺了顺胸口,扶着桌案坐下。   神色却满是落寞。   “姜慕在里头呢。”   此言一出,锦扇和丘岚俱是一凛,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是低头噤声不敢再问。   方才在殿内纵然无人愿意承认,但眼下真相摆在这里,再无可辩驳:   皇帝确是明明白白的,多看了姜慕一眼。   圣心难测,可这么一眼,却是等闲人一辈子都求不得的福份。就看姜慕能不能抓得住了……   王问琼托着腮静静等着。   半盏茶功夫很快过去,主殿灯火昏黄,光影疏疏,却还是未曾有一丝响动。   暖阁和主殿分明离得不远,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可此时单是想着殿内的情形以及皇帝的模样,王问琼的手指便忍不住发紧,更是心烦意乱地偏过头去。   再不肯看那一束微弱却刺眼的光。   夜色寂落,阒然无声。   锦扇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光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前去看一眼?那丫头若是失了分寸……”   几句话如滚油一般浇在王问琼的心上。她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掀起帘子向外走去。   殿外夜风依旧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好似被人连扇了几个巴掌似的,一阵阵的发疼。   王问琼披着件厚实的大氅,身边的锦扇手里还捧了盘才切好的新鲜瓜果。她看着面前那密不透风的帘子,一时间心乱如麻,却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抬手将那门帘掀起。   却听原本寂静的殿内忽然有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无数次让她畏惧的,又想要亲近的,皇帝的声音。   不高,不低,甚至如常淡漠而不添一丝情绪。   可这一句话却让王婕妤在听到的那一瞬,几乎不可抑制地惊叫出声——   “……替朕更衣。”   方才触碰到门帘的指尖猛地缩了回去,她几乎是不可置信般,想要透过那道厚重的门帘向屋内看去。   却见殿门前另一侧,内侍总管齐福正抱着拂尘肃穆而立,双目便与王问琼径直对上。齐福不置可否地颔首,却细微地摇了摇头。   ————————!!————————   姜慕: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卫祈烨:此女如此会装模作样?没关系朕有的是功夫,陪你演。   ---   更新噜~   谢谢各位宝宝们的追更和等待。感恩ing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等一下这周的榜单再看情况更新。   爱你们~ [18]解扣   而此时殿内,所有的暖香、灯火、静默一并压了下来,化成汹涌浪涛,将她整个人几乎是迎面拍在岸上。   尚来不及反应,卫祈烨便搁了书,信步走到殿内深处——锦帐之后,那张床塌前。   姜慕绞尽脑汁寻着借口,但因殿内无人伺候,她只能趋身上前。   皇帝转过身,在她面前站定。   见她神情仓惶,他的唇浅浅弯着,漫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卫祈烨缓缓张开双臂,目光径直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饶是姜慕真的听不见,说不出话,此刻却也再也不能装作不懂——   这是要她侍奉更衣的意思。   摇曳的烛火映衬下他的眉目愈发深邃而淡敛,却不再言语,只垂眸静静看她。   苍促间,她已不能细想,只得咬着牙上前,却在双手即将触碰到那龙袍时停下了指尖。   龙袍……她还不知道该要如何脱下龙袍。   面前那一粒粒以暗金丝细线盘成的盘纽结式繁复,每一粒盘口之下,都暗自牵着内里的衣带。但凡解错一处,便会将整片衣襟绞住。   姜慕的指尖悬在那盘纽前,早已白得发凉。半晌才轻颤着小心翼翼地去解,却没想到那丝线绵密柔韧,稍一用力,反倒将那粒盘纽绞地愈来愈紧。   她心下惶急,此时却适得其反,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饶是她想方设法地尝试,可面前的扣子却始终纹丝未动。滚烫的热意自耳后蔓延上来,让她晕晕沉沉,再也站不稳。   她在御前犯了错。   姜慕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只能弯下身子。她竟不知自己如斯愚笨……在御前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满脑子已被胡思乱想填满,让她再不能冷静分毫。   可就在她膝盖微软,将要跪地请罪之际,一只手从高处覆了下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的温热尽数覆在她冰凉轻颤的指尖之上,将她的仓皇和无措全部遮盖。   姜慕如五雷轰顶般,全身一颤,她刚欲把手抽回,那只手却加重了力度,牢牢地将她按住。   “朕教你。”   声音自上方落下,低稳而平缓。   卫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跪在自己面前,那张白皙的脸庞早已红透,纤长的睫毛颤动不停,将她惶恐不安的心出卖。   男人温热的指腹贴着她清瘦的指尖,一路向上带去。   他指引着她,指尖再轻松不过一挑。   却见方才还顽固的纽扣如今骤然便被松开,顺从地跳脱出来。   他的手却不曾松开。   第二枚,第三枚……他不再说话,只静默地教引她。   直至衣襟彻底松开,深青色的中衣隐约露了出来。   姜慕只觉手上温热骤退,方才宽阔的包裹尽失。   卫祈烨已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默然间已再不敢停留,指尖更是悄然缩回袖口中,恍若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既更完衣,她便抱起方才褪下的衣袍,只欲垂头退去。   卫祈烨已安然落座于床边,颜容清俊而疏冷,因隔着锦帐,反而多了几分令人恍惚的温和,他单手指了指床边的灯。   吐出的话语却不容她半分拒绝。   “留下。为朕守夜。”   .   翌日天色尚暗,却罕见地飘起了雪。细密无声,自夜里落到卯初,更漏方歇。   因要临朝,皇帝向来起得极早,齐福领了两名随侍太监入殿,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王婕妤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细整仪容,顶着面下两片鸦青,便径直往主殿赶来。   一推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整肃。   殿内早已被收拾妥当,连香炉里的灰都被细细压过。玉榻之上,锦帐已然拢起,榻前留着一盏小灯,灯芯焦黑,却仍着一缕极淡的残烟,显然才熄灭不久。   丝缎寝叠地熨贴而整齐,床褥似尚未来得及打理,却也只有外侧尚余几道褶皱。   王婕妤神色古怪看向那盏灯旁,如今正伏身在榻侧,低低收拾着地毡的姜慕。   手上动作极轻,将那守夜用的地毡收拾的一丝不苟。直到她站起身来,这才发觉已然入殿的王婕妤。   姜慕一怔,忙屈身行礼。   王问琼打量了姜慕几眼,却见其那身素色宫装以及发髻亦如昨日一般,一丝不苟,未见半点凌乱。神情亦安分的很,并不像是发生了什么……   所以,昨夜皇帝只是独自宿在这殿中吗?   王问琼心头一阵发紧,在梳妆台前坐下,神色便如覆了一层阴雾。   锦扇早已领了一溜烟儿的宫女次第进来伺候她梳头洗脸。王问琼却觉得心底好像有股无名的燥热,憋得她焦灼难安——   昨夜之事,到底成还是未成?   可惜姜慕偏偏是个哑巴,性子又老实,死活也问不出来。瞧着她方才锯嘴葫芦一般垂手站在那里,倒像是真的候在殿内守了一夜的灯。   可皇帝若当真对姜慕无意,又为何行事如此古怪,不该早便将这宫女赶出去,或是用完膳后直接摆驾回温德殿吗?   王问琼如何也想不明白,于是躁怒愈盛,转而一掌拍在妆台上,震得满桌金银首饰齐齐一颤。   锦扇忙领着殿内的宫女跪了下来,“娘娘息怒。”   半晌又才谨慎着道,“……娘娘可是因昨夜之事而烦心?”   王婕妤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昨夜难得圣驾亲临,又在这永和宫用了膳,这本是六宫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她还能如何烦心?   可偏偏满心谋划落了空,她既不能去问皇帝一句究竟,又从姜慕那里问不出半个字来,内外皆堵,竟真吃了个哑巴亏。   她心烦意乱地遣众人退下。   望着雪光透窗,刚想叹气,却见那堆宫女中有一人略慢了脚步,待到旁人尽散,方扬起一张娇俏讨巧的脸。   “娘娘。”   丘岚抬起头来,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   “奴婢以为,娘娘无须烦忧。”   她伏低了身子,声音愈发乖顺:   “奴婢虽天资愚钝,却也知道昨夜天家留宿,本就是娘娘母家圣眷优渥之故。昨夜陛下前来,未尝便不是怜惜娘娘,顾念娘娘母家的意思。这般的恩宠,娘娘合该安心才是。”   眼见王婕妤面色稍缓,丘岚这才接着道:   “至于那个姜慕……娘娘您更不必这般动气。奴婢从前亦在御膳房当差,和她最是熟悉不过。此人最为安分守己,虽说老实规矩,但实在是个不懂变通的性子。娘娘若因她这般木讷而生了气,反倒是抬举她了。”   王婕妤还未说话,却见丘岚真心实意地在地上叩了叩,声音轻的几乎要散在空中:   “今晨这雪一落,想必天家留宿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处。娘娘如今便只等着风头正盛,众人艳羡的喜悦便是了……”   .   檐角垂着未化尽的雪水,宫道尚湿,一路行来自是诸多小心。   江贵妃扶着女官妙宁的手,好不容易才行至慈宁宫,却得知已有昭嫔及冯才人,唐宝林几人早早便来向太后请安了。   棠疏见了江颂月,早已笑意吟吟地迎上前,寒暄几句带她往殿内去。   珠帘一掀,扑面一阵暖香袭来。慈宁宫向来地龙烧得最旺,暖意自足下漫起,江颂月不过立了片刻,额角便生了一层薄津津的汗。   殿内却已十分热闹。   这批选秀留在宫中拢共三十余人,经过层层择选,最终封了位份的只有四人。而冯才人和唐宝林便是其中佼佼。   冯菀乃太常寺少卿冯骥之女,现为四人新晋妃嫔中位份最高,因自小耳濡目染,宫商律吕皆熟于心,样貌也端正自矜。   唐宝林则是江西转运副使之女,小字佩真,容色亦十分明丽。今日穿着一袭绯色斜领短襦外罩件如意莲纹比甲,眼尾轻扫胭脂,说话间两鬓间的珠翠更显俏丽。   太后向来喜欢热闹,已被妙语连珠的唐宝林逗得合不拢嘴。手中勺子舀着炖得软烂的血燕,方抿了一口,这才瞧见行礼的贵妃,忙笑道:   “雪天路滑,何苦便这般辛劳,怎的一个个儿的都来了。”   自那场宫宴后,贵妃势头已大不如从前,太后待她更是鲜少有这般和色。   江颂月见状,不免心中微动,忙上前亲自伺候太后品羮。   恰逢今日这场雪乃是宸安三年初雪,自是极好的祥瑞,几人见太后心情大好,便絮絮聊起雪景,又聊起时日将近的年关来。   昭嫔自入宫后,侍奉太后便十分殷勤,每日必来慈宁宫请安,如今才坐着歇下:   “今年初雪这般早,恐怕眼下各宫都该忙着添炭备衣了。”她眼下学着协理后宫,便在各宫份例上多有上心。   太后吃了几口血燕,已觉得甜润,便顺手搁下,神色淡淡:   “去岁皇帝初登大宝,诸事仓促。彼时各宫忙乱,连份例都分得糊涂极了。后来听郭太妃提起,长乐宫便挨了有一阵子的冻。”   江颂月心下一紧,忙向太后请罪,“去岁因颂月初理宫务,的确多有不周。不过今次的份例早已列了册子,只待太后您过目。也亏得您今日提醒,改日嫔妾还得去向宁妃妹妹赔罪才是。”   昭嫔亦在一旁道,“贵妃娘娘向来公允持重。想来各宫远近不同,调度便也难免顾此失彼。今岁嫔妾自会在一旁帮衬着,为太后和贵妃解忧。”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   安静不过片刻,却听“扑哧”一声娇笑轻响。   唐宝林以帕掩唇,声音很是清脆:   “……说起畏寒,嫔妾倒想起永和宫。听说婕妤娘娘最是怕冷,炭火一向烧得极旺,连带着下人们都得只着单衣伺候,方才止得住汗呢。”   说完又兀自笑了几声,殿内却蓦地愈发静了。   ————————   目前后妃出场的有:江贵妃江颂月,宁妃闻鸳,王婕妤王问琼,昭嫔郑柔嘉,冯才人冯菀(yu),唐宝林唐煦容   姜慕脱龙袍成就达成。   (以及今日份的女鹅还是拼命想跑想隐身的缩头小乌龟。)   --   这次申榜排除了几个毒榜,于是悲催地轮空了--   不过不用担心,还是三更哈~周日周二晚九点。 [19]戒惧   昭嫔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太后,见其面上静默不语,描摹精致的眉心却微微一皱。自然明白太后向来不喜妃子妄议他人,唐宝林这是初来乍到便触了霉头。   她刚欲开口,便见棠疏笑吟吟地上前,先为太后换过茶盏,又给在座的妃子们依次奉了茶。   茶烟轻浮,与殿内暖香渐渐融为一处。   太后抿了口茶,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淡声道:“今日人倒齐全。最近哀家得了些西域玛瑙,你们且替哀家瞧瞧,看这色泽如何。”   言罢,自有宫女取了几盒朱漆宝匣分与众人。   冯才人瞧了一眼便连声称赞,“色泽温润却不扎眼,虽如凝脂,又间杂朱砂纹理,如丝如絮,自是极好的料子。”   太后淡然颔首,说起今日恰好人也齐全,便将那玛瑙佩子一人一副分赐下去。   众人起身谢恩,又坐了片刻,恐扰了太后念经,便相继离去。   江颂月出了慈宁宫,只觉心神不宁。   她扶了扶鬓边的金丝攒珠八宝簪,指尖一凉。   雪后空寂,连四下零落的脚步声都似被这白茫茫的天光吞没。目之所及,皆是苍茫一片,只檐下三两宫人背着身低头扫雪。   她忽然便觉得倦意翻涌,竟比这寒意更甚。   恍惚间,积年的记忆倒被这雪色牵了出来。亦是那年初雪,尚在闺阁的她被父亲许给了彼时仍居东宫的卫祈烨。   转眼竟也三年有余了。   妙宁瞧见江颂月眉宇间郁色难掩,不由得低声劝道,“娘娘且放宽心。太后娘娘不过是对您心结未解,且过些时日再看罢。”   妙宁自幼随侍,对自己向来最了解不过。江颂月低低叹了口气,声音似要化进那将消未消的积雪中一般。   “妙宁,你说我……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妙宁心底涌上一阵难过。   小姐自小便是江家众人捧在手心的明珠,事事要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何曾有过这般自怜自艾的颓色?自从入了宫……   确切的说是自踏进宫门那日起,小姐眉眼间便再无昔日的明朗娇俏。   她分明还记得那日亦是白雪满阶,小姐一袭单衣立在檐下,脸色比雪还要白。那时她的神情便与今日别无二致。“妙宁……我是不是不该如此?”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的小姐已是雍容华贵的贵妃,是这大昱后宫中如今位份最高,离那凤座最近之人。   念及此,妙宁强自稳住心绪,为江颂月整了整微乱的鬓发,勉声道:   “娘娘,您是贵妃。”   江颂月迷惘的双眼渐渐恢复至清明。她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而在主仆二人身后不远处,昭嫔、唐宝林以及冯才人三人缓行其后。雪后宫道清寒,倒显得前方那抹雍容端庄的倩影更为孤峭。   昭嫔的目光落在江颂月慢行的身影之上,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听见耳畔唐宝林一声娇笑:   “……说来嫔妾虽初来乍到,但如今后宫的姐妹却也见过不少。只是到底可惜,至今未曾有得见宁妃和王婕妤的福气。”   冯才人眉心一跳,柔婉接口道:   “听闻宁妃姐姐身子不爽,常年静养,闭门不出。得见的机缘自然也少。至于婕妤娘娘……”   话说了一半,唐宝林便笑着接道,“也是。婕妤娘娘如今圣眷正浓,自然无暇和咱们话家常。待到哪日得空,咱们岂不得亲自登门去那永和宫讨教一二?”   昭嫔今日可算见识到了唐煦容的嘴皮子功夫,心中只觉好笑。只是纵有江西转运副使之父作为依仗,也未必便能如此张扬,此人若非心思浅薄,那恐怕便还有别的来头。于是唇边兀自浮起淡淡一抹笑,却不接茬,待转角处便停了脚步,约好改日一同去御花园踏雪赏梅,便依依挽手作别。   昭嫔又向着昭阳宫行了不远。贴身宫女抚樱见眼下四下无人,方才轻声劝道:   “主子,这唐宝林虽说言辞张狂了些,但其所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昭嫔目不斜视,只淡道,“怎么,你也觉得王婕妤刚得了势,咱们便该去永和宫走动一番?”   抚樱忙道不敢,又斟酌着道:“只是皇上久不亲近后宫,昨夜去永和宫未免太过稀奇。听说还因着留宿……今晨上朝都是匆匆赶回呢。”到底身为奴婢,不好妄议天子行事,抚樱的声音自然压的不能更低。   昭嫔眉宇间转瞬泛上一抹凉意,脑海中却是忆起了那个眉目清逸的男子,样貌是多么蛊惑人心,偏偏却薄情冷意——那次宫宴他如何言笑晏晏,便轻易将自己在御花园耍得团团转。   自那夜后自己便着了风寒,足足喝了好几日的汤药才缓过来。可始作俑者却始终不闻不问。   她这个皇帝表兄,性子远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淡漠寡情。若是永和宫那位早能入得了他的眼,恐怕便不会空坐冷板凳至今了。   “王家在新政上出力不少,”昭嫔的眉眼中尽是从容,“自然要给她几个甜枣,好作安抚才是。”   抚樱犹疑道,“那娘娘以为,此事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昭嫔淡淡摇头,却是避而不答。   “前些日子吩咐你备的那些东西,如今可都妥当了?”   见抚樱点头,昭嫔这才露出笃定的一抹笑,“不错。既然表兄喜欢聪明人,那咱们便好好地再陪他玩一回。”   .   午后政事渐毕,温德殿中愈发清净。窗外余雪未消,日光被云翳压得极低,只在殿内铺下一层冷白。   卫祈烨已换过常服,因今日朝中议事耽搁许久,现在才得空临帖练字。案上宣纸洁白光润,他提笔运腕,一如往常般从容。   万顷清江浸碧山,乾坤都向此中宽……日暮海门飞百鸟,潮回瓜步见黄滩。(1)   本是想录几首旧词,字字遒劲,气象开阔。然而写到一半,手中的狼毫却忽然停滞。   因廊下残雪尚未扫尽,偶有细碎雪末自檐角被风卷起,旋即簌簌而落。   不知怎的,脑海中便忆起昨夜初雪骤落时分。   内殿里昏暗一片,独床畔留了一盏晦暗小灯,将那抹清瘦的影子拉得纤长。   她显然从未守过夜,连动作都无比生疏,抱着地毡手足无措地立在旁侧。又在明白他的意思后规规矩矩的跪在床前,脊背因紧张局促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着。   他佯作不觉,侧躺在床榻上,不过轻轻翻身,那伏着的身影却随之一颤。   那般的小心谨慎,却又刻意离自己很远。好像他真能一口吞了她似的。   难道他就这般吓人吗。   他向来居于高位,满身威仪。平日里早已习惯人前的畏惧,从后妃到百官,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讨好和靠近。只消一句话,便是满门荣宠,氏族昌盛。人人趋附,人人逢迎。   可偏偏这么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惶然,以及化不掉的疏离。全然不见当初于寺间山林窥得那一抹侧影时,那样的恬然和惬意。   窗外鹅毛翻卷,他在黑夜里凝望着那伏在地毡上的身影。   许是累极了,原本还满脸戒惧的人却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了,眉心却还拧着,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宫装也被灯火映得柔软。   思绪至此,笔下力道已乱。   卫祈烨低头看着纸上的墨渍逐渐洇开,落在那句不合时宜,却又笔力最轻的句尾。   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无尘、雪飞云起,夜窗如昼。(2)   ……   而永和宫内,王婕妤纳罕了一整日,因心绪不宁,难得毫无胃口。   眼见天色渐黑,想着皇帝又如往日一般毫无传召,想来是已经在温德殿或御书房歇下了,便懒懒唤了锦扇来给自己捏腿。   锦扇向来对自己的按摩手法很是自得,又因为主子心情不好,已翻来覆去劝了一整日,此刻连嗓子都哑了:   “娘娘,既然姜慕这丫头不成事,不如咱们便再去寻些会来事的宫女来。奴婢听说御花园便有几个模样极好的,还会唱小曲儿……”   王问琼的哀叹声还未落下,便听窗外一阵动静。   二人一怔,顿时面面相觑。   “锦扇,本宫可是听错……”   话还未说完,锦扇便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因震惊而瞪大了眼睛:   “娘娘,您没听错。的确是御、御驾……”   话音未落,殿外已响起齐福清晰而肃然的高声:   “皇上驾到——”   ————————   (1)万顷清江浸碧山,乾坤都向此中宽……日暮海门飞百鸟,潮回瓜步见黄滩。宋·王令《金山寺》   (2)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无尘、雪飞云起,夜窗如昼。《贺新郎·挽住风前柳》宋·卢祖皋 [20]雪寂   如此猝不及防,王婕妤一时竟忘了欢喜,只剩下满脑子的不可置信。   待出了殿门,便见院中雪色未消,那人覆着深色貂裘立在阶下。身形修长,如寒林孤松般端然立于雪光之间。   王婕妤忙迎上前去,刚要屈膝行礼,便听见一道清淡温润的男声自高处落下。   “不必多礼。”   因皇帝此行来得突然,连依着规矩提前来知会一声的太监也无,永和宫上下俱是手忙脚乱。   皇帝却也不急,入殿后便坐于窗前,神色淡淡的吃着茶。   王婕妤又惊又喜,半点儿不敢懈怠,特意命人取了新收的龙团茶来。却半晌未见卫祈烨品评,只见茶盏在其指尖轻晃,目光却越过窗柩,落向不知名的远处,神思分明不在此处。   她立在一旁,心思早已翻了几回,终究还是轻声道,“皇上处理一日整务想必已是乏了。不如嫔妾帮您按按肩,也好松泛一二。”   皇帝未置可否,坐在那里动也未动。   可就在王婕妤的指尖刚要触及他的肩膀时,卫祈烨却倏然抬眸看她。   不过一眼,却沉静而冷淡,帝王威仪尽现。王婕妤心底悚然,双手便僵在了空中,反倒再不敢妄动。只得讪讪收回了手。   亦是这么一眼,却也让她心中顷刻间明白过来。   他今日再来永和宫,果然不是为了探看自己。   所以个中缘由,有也只有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姜慕。   纵然卫祈烨仍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婿,可眼前情景同世间其他不得不拱手将丈夫送与旁人的女子,又有何异?   王问琼眼眶一红,心底顿时酸涩翻涌,却无从发作。   只她再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只消略一转念,便知如今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已然过半,此刻绝非自怜之时,便也只能将那点委屈生生咽下,趁皇帝看向窗外时,悄悄向身旁的锦扇递了个眼色。   殿内复陷入一片静然。   不多时,待到锦扇终于打起帘子回来,身边果然亦步亦趋跟着一道倩影。   王婕妤方勉强漾起的笑意在看清来人后,却悄然凝滞在唇边。   只见丘岚一袭淡紫色宫装,身姿窈窕柔婉,双手稳稳端着装有茶点小盏的托盘曼步而来,对着皇帝柔柔一福。   锦扇察觉到王婕妤投来的目光,忙走上前,俯耳低声道:   “娘娘,姜慕病了。”   王问琼心底顿时一慌。   病了?昨日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可眼下显然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而说话间丘岚已然乖巧上前,将托盘仔细奉于案上。几盏白釉小碟中盛有清雅精致的点心,是雪衣松瓢和桂花软饼,色白如雪,隐隐散着桂香。   灯影下,那袭宫装因腰身收的极好,所以更显她细腰如柳,不过盈盈一握。耳畔挂了两只小巧的珠坠,随着她欠身便轻轻一晃,双眼如水波潋滟,只静静含着笑,乖顺地恰到好处。   “皇上,请您用些茶点。”   卫祈烨目光随意一抬,只从那托盘上掠过,旋即移开,只淡淡“嗯”了一声。   王婕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已。   这个丘岚,心思是比旁人活络太多了!今夜若真能讨得了皇帝的欢心也便罢了,可若是让这丫头讨了嫌,连累了整个永和宫,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果然,卫祈烨将空杯放下,目光转向王婕妤,语气却似比方才愈发淡漠,几乎听不出半点温度:   “朕出去走走。”   王问琼一怔愣,尚未来得及应声,便见皇帝已然起身。貂裘未披,齐福匆匆取了外袍跟上,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出了殿门。   而一旁的丘岚已低垂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锦扇对她连翻的数个白眼都浑然未见。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微晃,雪地上映出细碎的影子。   卫祈烨大步出了正殿,本是一路向着出宫门的方向,却偏又在回廊转角处顿了脚步。   齐福匆匆跟在卫祈烨身后,窥其神色冷峻,心里已是叫苦不迭。忙要为其披上貂裘,却见其一抬手,眉眼间清寒愈盛。   心底顿时一激灵,斟酌再三还是道,“皇上……可要奴才去寻姜姑娘来?”   齐福自然亦明白,此话不妥至极。   卫祈烨乃帝王之尊,如此点名道姓去唤一个宫女,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只是方才那一瞬,齐福总觉得在皇帝眼中窥到了几分失落,所以请急时才出此下策。   卫祈烨敛着眉目,只静静看着廊下风雪翻涌,灯影重重,像是隔了层半透的纱。半晌才又迈开步子,声音淡的却似要化在夜色中:   “不必。”   靴底踏在未消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因今日乃是临时起意来永和宫,皇帝嫌轿辇行的慢,便径直步行前来。   如今走至半路,才觉得冷风拂面,寒意渐渐浸骨,却是周身都不痛快。   齐福见状,急的直抽自己两下嘴巴,却是心疼皇帝的紧,“都怪奴才办事不利,如此风雪,怎可让皇上步行回殿?不若奴才立即去差人备轿,您且先回廊下避避风霜才是。回头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少不得要重罚奴才。”   卫祈烨身子向来硬朗康健,何曾畏过风霜。但见齐福如此苦口婆心的模样,却也未再辩驳,终究还是颔首,“也罢。”   便在廊下背手而立。   齐福一壁抱着拂尘退下,一壁忙不迭向自己的徒弟汪衮使了个眼色。   未几,皇帝负手看着风雪交融,却见一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行了大礼,却是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启禀皇上,近日天寒骤降,宫内许多人都着了风寒,奴才方才听说,单是永和宫内,便有好多宫女病倒了……”   话音未落,却见卫祈烨眉眼的淡漠尽数散去,神色竟在雪光中舒展了几分。   .   自来了永和宫,姜慕便被安置在西偏殿后的一间耳房里。因数她来得晚,宫女们大多两两分住,她也因此得以独自宿在这里。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窄榻。上面铺着旧时留下的青纹褥子,已被她洗得干干净净,隐隐透着着皂角的清香。然窗纸薄旧,夜风逼入时终究寒意难挡。   她身上盖着两床薄被,饶是如此,仍无法阻挡浑身蔓延的冷意和痛楚,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混沌中,她只觉冷热交叠,似坠入一个接一个支离的梦境。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草屋。   王妈笑得刻薄又精明,任由她那傻儿子伸手拉扯姜慕的衣角……她惊慌失措,退无可退,直至被逼至发霉的墙角。她挣扎着哭起来,耳边却传来王妈尖利的骂声……   又仿佛,她回到了小时候那间旧时院落。满院晾晒的药材铺陈开来,药香醇厚。爹爹弯身拧了拧她的脸蛋,手把手教她辨别,“这是灵芝,这是白术……这是龟甲藤……”   再一晃神,却已是昨夜。   窗外风雪漫天,殿内暖香低回。她伏在地毡上,只片刻便出了薄汗。   眼前的灯芯明灭不定,映的满殿光影摇晃,恰如她惶惶不安的心绪。掌心里仿佛有数只蚂蚁在噬咬,让她坐立难宁。   ……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那双目光深沉又灼热,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能将人看穿,让她肝胆俱颤,只恨不能遁地,就此消失……   她满心焦灼,可又累又困,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知道待她惊醒时,男人已端坐在床前。   身影沉静如山,好似专程在等她醒来。   “不要……”   姜慕在睡梦中蹙紧了眉,无意识地嘤咛出声。几缕光影从窗外落在她那雪白而病弱的侧脸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似风欺霜。   而此时的窗外,夜风自廊下卷过,偶有雪末扑在貂裘衣角。   卫祈烨立在窗前,透过那微薄的窗纸,只垂眸静静地看着那昏黄的光影。   ————————   更新噜~   周四同一时间   感恩追读。   ——   卫祈烨:大老远冒雪走到这儿,谁能来给朕一个台阶?   齐福:我,我,还是我!   而姜慕宝宝be like:吓死我了秘密要被发现了怎么办可我只想活命…… [21]例外   翌日天色方明,雪意仍未消尽。   姜慕发烧了一整夜,如今被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晃了一眼,才懵然醒转,却忍不住又阖了双眼。   喉间仍干涩的紧,连呼吸都带着灼意。她在榻上缓缓起身,只觉双腿好似灌了铅,只一动便天旋地转,险些又栽回枕上。   昨夜的梦影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翻涌着,却叫人毫无头绪。   她只依稀记得那些积年累月,却至今不肯放过她的旧事复又浮现。记得昨日她晕晕沉沉,本是想回房中将歇片刻便回去当值,却未曾想昏睡至今。   可至于后来如何过了一夜,却是全然都不记得了。   耳房本就简陋。除了一几一榻,以及自己来时带来的包裹,再无一物。   姜慕抿了口案几上冰冷的水,这才觉得喉咙的痛楚减轻了些。   然而不过略一抬眼,她却不由地怔住。   窗台内侧整整齐齐摆着一只白玉细口小瓶。其下垫着素白细绢,旁侧还放着两包药材,包得极为齐整。   她自小便最通药理不过,只消一闻,便知是黄芪和桂枝的味道。   驱寒益气,化淤解热。   可……这是谁给她送来的药呢?   姜慕并不觉得王婕妤会这般体恤下人,入宫这些时日,她见惯了高位者的冷眼和计较,又怎会垂怜自己这个再低微不过的宫女。   又一转念,自己入宫后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不过忍冬一人,而眼下她恐怕还在御膳房当差。内廷与六宫平素界限森严,若非要紧事,决不能轻易来了六宫。   思来想去,疑团却是愈发难解。   到底历经一夜,虽高烧尚未全退,身子也好歹松泛了些,她不敢多想,只如常洗漱整衣后便去往主殿当差。   没想到方一入殿,她便察觉到气氛异样至极。   所有人都若有似无的打量着自己,神色极为复杂。   姜慕只作不觉,直到王婕妤的目光,亦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再不曾离开。   那样的神情并不凌厉,也无怒色,却满是审视和意味深长。   姜慕并不知缘由,愈发小心当差,行过礼后便格外小心地奉了茶,心底却难免惴惴。   半晌,王婕妤却倏尔勾起唇角。   她招手唤姜慕靠近,却是伸出手去,拉着姜慕的手腕细细看了她几眼。临了方露出一抹细笑,“今日瞧着,倒精神些。”   姜慕眉目低敛,只静默着并不言语,肩背却早已微微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王婕妤叹了口气,“可怜儿见的。”又转头吩咐起一旁静立的锦扇:“回头待姜慕好生置办几件衣裳。年下了,总不好还穿旧的。”   姜慕心底愈发惊惶疑惑,然到底每日仍以聋哑面目示人,纵有千般疑惑,也只能佯作不觉。   如此又过了几日,已是小年将近,宫中诸事愈发纷杂。   各处廊下早早便换了红绸和灯笼,一眼望去朱红映雪,仿佛年关将近,万事都有了盼头,连宫人办差的脚步声都轻快许多。   因年下严寒,病例渐多,太医院依例便给各宫都配了驱寒清热的方子。   这日,锦扇先吩咐几名宫女去库房领了罗炭,又想起上回永和宫还有两幅落下的药包至今未取,便独自前往太医院。   但见院内人来人往,脚步不歇。医徒们或伏案抄写方子,或低头称量药材,偶有几名太医行色匆匆穿梭其中,不过低声吩咐几句,医徒们便应声而动,各自忙乱。   锦扇正欲通禀,却一眼便瞧见角落里,一位小医徒正独自守在泥炉旁添着火,模样很是眼熟,正是平日里跟在段孟身边的那人。   她脚步放轻,走到近前才含笑唤了一声,“忙着呢?”   那医徒这才回过神来,又见是锦扇,忙拿袖口擦了汗,站起身来赧然一笑。   锦扇最是八面玲珑,“年下最忙不过,倒难为你们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了。”   小医徒忙道不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锦扇才随意往旁侧桌案上一瞥,却见上面摆着几个药方,字迹工工整整。她这才想起什么,忙“哎呀”一声,却是提起上次的宫女姜慕久病未愈,偏又感染了风寒,怕是要再抓些药才是。   锦扇说话时眉眼清亮明媚,又因实在担心姜慕,神色担忧的紧。   那医徒瞧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又因平素便觉得锦扇貌美却高高在上,如今竟得了能亲近几分的机缘,犹豫再三,终究吞吞吐吐提醒了几句。   而锦扇听了,心中却是震惊不已,面上依旧含笑如常,只连声谢过那医徒,又约好改日等她做了驱寒用的鞋垫儿,便送来太医院几副,好作避寒之用,直将小医徒说的面上微红,这才领了药包作别。   如此一番耽搁,又因积雪湿滑,待锦扇回了永和宫,天色已暗。   锦扇在廊下抖落满肩的飞雪,这才呵了口气,捧着药包入了主殿。   殿内王婕妤神色懒懒倚在芙蓉榻上,腰后还靠着团花迎枕。手里虽捧了本书卷,眼睛却阖了半晌,已是歪头打了半日瞌睡。   锦扇利落行礼问过安,却一脸掩不住的急切,“娘娘……”   刚待说话,余光便瞥见角落里一抹幽兰色。   却是丘岚垂首,静悄悄地侍立在那里。   王婕妤会意,只一抬手便遣了殿内诸人。直到丘岚缓缓退下,锦扇这才上前,将自己方才探得的消息和盘托出。   王婕妤安静听了,却是许久未曾回神。半晌她的嘴巴才合上,只怔怔地看着锦扇:   “你是说……姜慕恐难有孕?”   锦扇点头,“那医徒却也未敢明说,只说那日的药方并非寻常调理所用,而是为了清体内余毒。而因寒毒积年,如今却也只能维稳。日后若再论子嗣,恐是艰难至极。”   若姜慕真的不能生养——   那即便她讨得了皇帝欢心,日后侥幸爬上龙床,永和宫怕也难以凭此邀宠。   本来王问琼还盘算着近日好生待姜慕,只消她日后生下孩子……   因宫中尚无皇嗣,姜慕又无依无靠,身份卑贱,那孩子日后的前程和荣宠,自然都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待到那时母凭子贵,便是谁也越不过她去。   可若是姜慕的肚子不争气……   王婕妤水葱般的指甲缓缓陷入掌心,思绪已是烦乱至极。   .   除夕将近,温德殿便愈发忙碌。   皇帝整日不是忙着和群臣商议国是,便是陪着太后礼佛,未得半日闲暇。自腊八起,他便陪着太后在经阁颂经,连着用了三日素斋,如此精神倒也格外清明。   待到了除夕宫宴这一日,皇帝才略得片刻清闲。   寿王早已从封地回了沐京,特意进献了一尊十斤重的金光玉佛,又说还请了北地高僧开过光,将太后哄得满面春风。越王、恭郡公等宗亲王公,外戚命妇皆入宫参宴。殿中灯火辉煌,笑语连天。   而有了中秋宫宴的前车之鉴,临川县主明显收敛多了,坐在两个世子兄弟旁边,只乖觉地小口吃着桂花饼,再不敢贪多。   又因这次宫宴亦是昭嫔初次学着操持,处处甚为用心。诸位妃子皆准备了才艺和精致的贺礼。冯才人一曲清音婉转动人,袅袅婷婷;江贵妃亦题了首绝句,到底才情惊绝,更是博得满堂喝彩不休。   卫祈烨一连同几位王公饮了数杯酒,只觉通身松快。   他向来不耐冗繁,酒过三巡,见太后和恭郡公夫人谈佛论经兴致甚高,便寻空回了温德殿。   因御驾离去时并未声张,只披了件极薄的兔绒披风,夜风拂面,反倒逼出一身薄汗。   温德殿本是皇帝独居寝殿,向来除了齐福,便只有几个年轻内侍值守。   殿门合上,外头的风雪与人声便一并隔绝,如往常般,清净的近乎冷寂。素锦帷幔自梁下悬落,地龙烧的正旺,暖意从青玉砖面处升起。四角香炉中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清香暗浮。   今夜乃是汪衮值守,早便在殿内候着,将皇帝脱下的外袍妥帖叠好,又早已备下晾好的温茶,差人送了上来。   皇帝到底喝了些酒,已然觉得燥热。他单手解了袖口的暗扣,便随手端起茶盏,尚未入口,扑面已是一股清润。   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忽觉殿内竟浮着一丝极其清淡的暗香。   却与炉中香气不同,清而温软,似雪后初醒的花意,不动声色地在殿内浮开。   卫祈烨抬起眼眸,手中本欲落下的茶盏却就此凝滞。   放眼望去,层叠帷幔与光影两相交错的暗处,灯影被绢纱揉碎,在地砖上铺陈出一道昏昧的暗色。   一抹纤细身影静立其后。   仍旧是那般谦卑,仿佛刻意避让着哪怕一寸的光亮。却也因那般极力的退避,反倒惹人瞩目,无端生了探究之意。   自他亲政以来,御前侍奉,不过寥寥几名内侍。更何况永和宫之人,本不该出现于此。   一切已是逾矩。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的浮上来,皇帝敛了眉目,却毫无斥责之意。   胸腔深处,反倒缓缓泛起几分“本该如此”的自得。   本该如此。   他到底是坐拥天下的天子。   莫说六宫,便是这天下万里河山,也尽在他的掌中。万物皆为他所用,任他采撷。人人本该趋之若鹜,便是一时的惶恐畏缩散尽,也终究会升起那些趋附和攀援的念头。   他向来最厌恶他人别有用心的亲近。   可此刻,一贯的警惕和淡漠却在胸腔之内兜转数回,最后混着酒意,翻涌而成的却是再也收不回的目光。   卫祈烨站起身来,安静的殿内响起极慢的脚步声。   他走到她的面前。   直至他垂下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只剩下姜慕那低垂的面容。   姜慕只觉下巴倏忽一点冰凉,却是被他单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冰凉的指尖向上用力,便迫使她再不能躲避,只能仰头望向他。   殿外廊下,雪影映灯。   汪衮立在廊柱旁,心底已是七上八下,忍不住隔着窗柩向里望了一眼,又忙不迭收回目光。浑身的冷汗却是再也收不住,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恰巧齐福抱着拂尘,从殿内茶水里间悄然退了出来。   “师父,”汪衮见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音上前,“今日之事,委实是坏了规矩。”   依着惯例,御前若是混入闲杂人等,最先吃家伙什的便是他们这些当差之人。   他忍不住摸了把汗,声音惴惴难安:   “恕徒弟愚钝,实在想不明白。您今日为何……便要帮永和宫主子这一回。”   今日宫宴前,永和宫那位便找了上来。只说为皇帝准备了纳福祥瑞的荷包,却点名只要那位名叫姜慕的哑女相送。汪衮那时在旁侧听着,还以为向来人精的师父断不会应下此事。   齐福却睇他一眼,扬了扬拂尘,“好好当差。等闲就你话多。”   半晌转过身,才低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随即散入混着雪沫的夜风之中。   “你以为……咱家便是在帮婕妤娘娘吗?”   ————————   明天见~ [22]心魔   殿内香雾四起弥漫,灯影晃动低晦。   姜慕只觉惶恐不安,那龙涎香的气味仿佛一寸寸的缠上来,直叫她呼吸滞涩。   偏偏她刚想躲,皇帝便仿佛瞧出她的意图。   指尖甫一用力,她便再难挣脱。只能顺从那力道的方向,抬起头来。   可天子真容,卑微如宫婢,又焉能直视。   她乌黑纤长的睫羽颤了又颤,慌忙垂下眼去。   目之所及,却是他身上所着龙袍。   为着除夕宫宴,皇帝特意换了团龙密纹龙袍,玄底金纹,纹样繁复。其上织就的龙首昂扬森然,她只觉那龙面目狰狞,利爪竟似要飞腾而出,威压逼人,径直向她扑来。   只一喘息,却忽觉扑面而来一阵酒气。却是陈年玉酿混着龙涎香的清冽。   他到底喝了酒,往日千杯不倒的肚量,便是和寿王喝酒时更是想醉却都醉不了。   可如今触指生温,只觉她那下巴尖而小巧,却如上好的白玉一般凝滑。   又如莲叶之上好不容易才积攒的一颗露珠。   凝润透亮,却摇摇晃晃,将坠欲坠,拼命想着逃离。   可四处已是遍地莲池,饶是那露珠当真跳脱出去,又能去了哪里?   他本是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一滴凝了雨露、汇了天地日月精萃而好不容易才积攒而成的露珠,却合该只能为他所据。   他不由自主便低下头去,却是不可抑制的想去啄吻她的下巴。   灼热的气息扑在姜慕洁白无瑕的颈间,不过片刻已是惊起颤栗一片。   思绪已然翻空,她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却是本能的想要挣脱那只禁锢着她的手。   卫祈烨只觉手中猛地一空。   身子因着惯性亦向前微倾,直待他定了心神,稳住脚跟,这才垂着眼眸看清面前之人——   她已“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殿内寂然无声。   随即,那双素若柔荑的手微微轻颤,却是将一枚上绣团兽纹的椭圆荷包奉上。   那便是王婕妤今日临近宫宴前交给她的,此行万不能推拒的差事。   “……去将本宫准备的的荷包送到温德殿,祈福纳瑞,务必要让皇上收下。”   见她沉默,王婕妤便将那精致的荷包塞到她的手中。   可若真的只是送荷包,又为何特意打扮自己?   身上这件衣裳是新裁的,正显腰身。鬓发如云,不过是最简单的宫女发髻,锦扇却又在发尾给她加了些巧思,愈发显得脖颈修长。   她们都盼着她能爬上龙床。   从此一荣俱荣,鸡犬升天。踩着她的尸骨,成全她们的算计和荣宠。   甚至用那般艳羡、嫉恨的眼神剜着她,说出的话却是无不客气。人人都以为她听不见,所以那些恶毒的话语从不曾避讳。便是当面骂她,也知道姜慕温吞老实,即使真的听见了,也不会有所奈何。   可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她生或死,无人在意。   譬如此前那次宫宴中毒,她被关在栖霞宫的暗室里被拷打逼问了一整夜。便是她真的被打死了,也无人会记挂在意。她如一抹幽魂,孤零零的苟活于世,亲人早逝,再也无人惦念。   可若是她胆敢说一个“不”字——   却是十恶不赦。却是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贱奴。   姜慕只觉五脏六腑如翻浪滔天,再去细想自己如今犯下的罪名却已是不能。   欺瞒,违抗,唬弄。如若皇帝真的要怪她、罚她……   甚至,随意一句话便取了她的性命……   可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上方却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琳琅如玉的骨节若有似无划过她的掌心,留下密密麻麻一阵战栗。   却是拿起了她双手捧着的荷包,细细打量。   新春纳福,万寿添瑞。   “这样好的祥瑞,倒也算别致。”   “可是你亲手缝制?”   姜慕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璨如星辰的眼眸,一时张了双唇,却是开开合合,再不能言。   她分明是恐惧的,跪伏在地,活脱脱像极了一只鹌鹑。   那一双眼睛清泠泠蕴着汪碧水,似会说话一般,却是字字句句都写着恳求。   卫祈烨便念起半月前,他在那间逼仄简陋的耳房外,听到的那一声低呐。   那日风雪拂面,他本是一时起意去往永和宫。却在殿内寻不到她的影子。她本该在那里的,却毫无影踪。   他的帝王尊严,就这般被人毫不留情的揭开。他坐在那里,看着王婕妤尴尬的讨好,只觉无趣。   他分明是恼怒而无从发作的,可真当自己莫名走到了那间耳房之外,脑海中却无可控制的勾画着她孱弱的模样。   一个宫女罢了,命若草芥,在宫里受了欺负,染了风寒,实是可怜。   却也只是一句可怜。   他向来最是淡漠寡情不过,心里那些情绪,却绝非怜悯。   于是命齐福留下那些驱寒的药。   而今日,她却赫然出现在这里。   定是来向自己报恩。所以,这便是她的回答。   只一转念,他便拦腰将其抱起,却是再无矜持可言。   她的呼吸,小心翼翼,堪如一只羽毛,恰好挠痒似的在他的心底,再也不愿抵抗。   姜慕只觉地转天旋,口中嘤咛尚未泄出,脊背却触及一片如云似雾的柔软。   上等的金丝缎面,之上绣着盘龙细纹,天底下能躺在这样的床榻之上,不过一人。   她慌乱的弓起脊背,却是双眼含泪,再不能忍耐。   皇帝肩膀宽阔,单手撑在床榻之上,便如玉山将倾。鼻息炽热,只觉眼前那抹娇柔诱人亲近,非采不可。   可旋即,肩膀上便坠下一滴冰凉。   卫祈烨停下本欲向上的手,似是不可置信般向下看去,直至终于看清她紧闭的双眼,竟不知何时泪意满盈。   若是单一滴泪也便罢了。   又一滴泪珠从她紧闭的双睫滚落,坠在他的肩颈,转瞬留下一抹湿凉便消失不见。   若是真的欲拒还迎,又何需至此?   她竟是真的哭了。   可是方才他一时情急,将她翻身到榻上时摔疼了?她那般瘦弱,可是哪里磕碰着了?   不过神思恍惚片刻,他已松开双手。   身下之人没了束缚,却是仓促着猛然爬起身。   那张白净的脸尤挂着两道清亮的泪痕,却是不敢擦拭分毫,只抿紧了唇。   她既然已交了荷包,那王婕妤的差事便算是完成了。昔日王婕妤若有所思打量她时的话语还尤在耳畔:   “……无依无靠便最好了。待她真侥幸得了泼天富贵,那岂不是任我摆布?”   她必须逃。   为了活命。只能逃开那张会吃人的床榻,别无选择。   这样不经意便会粉身碎骨的地方,啃噬着她心底的那些妖魔鬼怪,只觉浑身疲软,却仍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屈身行了礼。   便欲跪退而去。   他犹自撑卧在床榻,方才升腾的情/欲全然散去,却自胸腔内缓缓升起一股无可言说的恹气。   原来如此,缘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毫无留恋,仿佛林中仓惶奔走的小鹿,便是匆匆留下一眼,却也是恨不能插翅逃脱,怨怪林中安寂被人惊扰。   这宫里人人想要的他的侧目,垂怜,她如今全都轻而易举的得到。可偏她,便是存了十分惹怒龙颜的可能,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脱逃。   卫祈烨松开按在榻上的手掌,只觉莫名的涩楚从掌心蔓延,一路蜿蜒爬行于他的臂骨,直至吞噬掉那样令人难堪的心魔。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几乎便要得逞。她退得仓惶却迅疾,离殿门前的珠帘分明已只有一步之遥。   唇角轻扬,却勾起一抹冷笑:   “姜慕。”   他点名道姓的唤她名讳,却再无任何温度。   “若是朕不许你走呢?” [23]惊噩   姜慕身子一颤,不可抑制地抬起头。   身后那扇门近在咫尺,分明只有一步之遥。   珠帘低垂,细细一线光从缝隙中漏进来,映得满地金纹明灭。甚至可以听见残风从殿门灌入,珠帘微晃,细碎如玉的声响。   只消再退一步,她便可从这里脱身。   可皇帝的余音回荡在耳边,震的她胸腔发疼,已是惊心骇神。   皇上……方才居然唤了她的姓名。   难道皇上早便知晓了她是谁?   姜慕自问入宫以来低调行事,更以聋哑为掩护,实是万千宫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个高居九重之上,日理万机之人口中居然准确念出了她的名子,实在有种恍然如梦的惊诧。   然而此刻顾不得再去细想此中缘由,眼下分明已到了生死两难的境地。   若是留下,那便等于承认自己本便耳目无碍——   那么不仅入宫以来这些时日的缄默隐忍便皆成了泡影,更是犯下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   可若是不留……   圣言既出,焉容回避。   但凡她不应声,自然与违抗圣意无异。   她只觉惊惧难平,更是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无助不堪过。不过转瞬,心中便飘过了万千种可能和后果,已是头晕目眩,再不能细想。   可是,可是……   姜慕抿紧双唇,终究还是低垂着头,恍若一切都未发生,悄然退了出去。   假装未曾看见坐在那张明黄床榻之上的男人,眉目如旧清隽,却缓缓笼上一层阴暗影。   假装未曾看见那张面容分明湛若神君,神情却一点点由笃定转为沉寂。   待出了殿,劈面便是一阵刺骨寒意。   冷风贴着脖颈爬上来,姜慕打了个冷颤,这才觉得双腿酸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如今已是魂魄尽失,周遭一切的风声、雪声、嘈杂声更是全都听不见了——   唯有将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方才勉强向前走着,没有失态。   而不过她转身离去的功夫,原本安静的殿内,却猛地传来一声响动。   守在殿外的齐福和汪衮俱是一怔。   方才见姜慕出来的这般早,且脸色煞白,二人暗中相视一眼,便纳闷不已。   待如今听见响动,方知大事不好。   汪衮毕竟年轻,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还是齐福深吸了口气,快步掀帘入殿。   一眼望去,已是四处狼藉。   茶水泼了一地,茶沫飞溅,贴覆在金边砖面上。皇帝素来爱用的那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盏早已被掼翻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晶光零落。   方才离席时心情尚且畅快的天子如今孤立于窗前。   冷月自云中穿梭,将那本就高大的身影拉得颀长,殿内一片冷寂。   齐福心中一惊,忙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   却见窗外廊下月影稀疏,方才离去时还强自镇定的身影如今已是落荒而逃,随即没入松柏交错的林荫之中。   皇帝听见有人进来,半晌才缓缓回身。   向来冷淡的面庞上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恍若风过云散,湖面被风撩起的纹路一般,须臾便消弭无踪。   齐福到底追随卫祈烨最久,只一眼便知道这抹笑意味着什么。   心底猛然一沉,直道不好。   今日竟是真的闯了大祸!   皇帝素来以寡情闻名,平日更是一派冷若霜雪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   可唯有亲近之人才知,独当他唇边冷笑扬起,那才是真真正正气极。   多年来,便是齐福自己也唯独见过他露出这般的神情一回——   那是永辉末年,乾坤未定之时。   彼时先帝感染重疾,东宫未立,以尚书右仆射为首的老臣们接连奏疏,恳请先帝册立仁贤并重的越王为太子。   虽已入春,料峭寒夜却分明与此时无异。   卫祈烨在寝宫外立了整整一夜,不准任何人靠近,直至天明时分,雪白的梨花落了满肩。齐福那时满心惶恐,以为他已承受不住,却见卫祈烨神色冷寂,唇边赫然挂着一丝笑意。   ……   而如今,早已御极的帝王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久违地再度露出那副神情。   已是风雨降至。   “奴才失察……”   齐福只觉冷汗不绝从后背冒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忙叩首请罪。   还未言罢,便听得冷声已从高处落下:   “王婕妤罔顾宫规,苛待下人,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不得再犯。”   齐福深深埋首于冰冷的地板上,“皇上……”   还未来得及再劝,皇帝的声音愈发冰冷:   “永和宫上下办事不力,阳奉阴违。宫人一并罚三月俸例,以儆效尤。”   齐福心底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自己今日闯了大祸,眼下决计不能再劝,只得叩首应下。   然而刚待他退下传旨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句低声。   “罢了。”   齐福纳闷的回过头去。   却见皇帝已扶案缓缓坐下。   “……宫人经年伺候辛劳,新春之际,不必过多苛责。此事,就此揭过。”   齐福额头冷汗淋漓,只敢用余光悄悄觑向皇帝。   却见其半张面容笼在窗外冷月中,另一半覆了层暗影,虽看不分明,眉眼却似早已倦极。   .   而另一厢,宫宴席间则仍旧歌舞升平,众人尽欢。   太后兴致颇佳,连听了两遍《长生殿·小宴》,又与寿王和几位太妃闲话去岁诸国来贺,暹罗使臣进贡了条金蛇一事。说起那蛇竟会闻乐起舞,甚通音律,众人皆称奇不已。   待酒过三巡,太后方因体力不支离席。如此,众人也相继散去。   丝竹余音尤在,廊下却已冷清下来。   王婕妤扶着锦扇的手缓缓出殿,然不知为何,一路却莫名觉得心神不宁。   明明方才席间,人人皆知如今当属永和宫得势,新妃奉承如潮,下人伺候殷勤,便连太后都难得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   又还有何不如意可言呢?   可这样的不安如暗潮汹涌,直叫她坐立难安,早已隐隐出了层虚汗。   待好不容易出了殿外,却见御膳房总管郑年正揣着手,眯眼看着一行宫女端着御膳回盘。   郑年老远瞧见是王婕妤,人未上前,便笑容满面地隔空颔首。“婕妤娘娘金安。”   永和宫接连几日得见天恩,如今已是宫中独一份的存在。向来拜高踩低如郑年,面上自然是乖觉恭敬不过。   郑年又念起时日王婕妤之父在朝堂亦颇得圣心,便想着趁新年讨个好彩头,于是寒暄几句,便悄悄向王婕妤递了个眼色。   王婕妤自然会意。   便假意和锦扇在廊下赏梅,直到殿尾几名命妇三两寒暄终于散尽,这才缓缓踱步至幽静无人的转角。   而郑年,已在那里静候多时了。   ————————   更新啦!   另外感恩一路以来大家的支持和喜爱,本文将于明日24章起入V,届时万字肥章掉落,开启日更模式,求宝宝们不离不弃,多多支持![亲亲][星星眼][害羞]   另推推预收,下本开:   《她的皇兄》   发现自己天生坏种后阴暗爬行的高岭之花VS刁蛮张扬实则迟钝胆小的假公主|强取豪夺|真假千金|伪骨兄妹   文案在专栏,跪求宝宝们康康![红心][可怜] [24]梦魇   王问琼扶了扶鬓间的累丝步摇,不输灯影璀璨的珠翠轻轻摇晃着,唇边的笑意却疏懒得很。   “……今日宴席好生热闹,想必多亏了御膳房上下劳心费神。倒也真是难为公公了。”   郑年连道不敢,一面笑着寒暄,一面却自袖筒下悄然接过锦扇递来的金瓜子,暗地里指腹早已估了份量,心中既有了数,笑容也愈发谄媚殷勤:   “娘娘又何必跟奴才客套。谁不晓得,现下六宫当属娘娘宫里最为冒尖?再者说,昔日咱家御膳房里最得力能干的丫头都被娘娘一眼相中,调到身边去了。永和宫日后合该愈发昌旺才是。”   郑年原是想趁机提起此事,好让王问琼就此记得自己昔日的成全。因得了好处,又瞧见四下无人,索性愈发压低了声音,顺嘴添了一句:   “……况且,能得越王那般贵人青眼,是那几世才修来的福分。待她来日若真有个前程,自然还得好生谢娘娘昔日提携之恩才是。”   王婕妤静静听着,却觉如坠云雾之中。   越王……   永和宫什么时候竟和那位体弱多病、清淡如竹的越王扯上关系了?   郑年见王婕妤眉目怔忡,还以为她是故意装着糊涂不愿点破,便眯起眼,自作聪明道:   “咱家省的。娘娘素来行事周全,是深谋远虑之人。先前咱家还怕娘娘不知个中因由,特意遣了人好意提醒一句。如今看来,倒是咱家多此一举了。娘娘这般定力,来日自有大好前程。实让咱家佩服。”   王问琼挂在唇边的笑兀自一凝。   她只觉那几个字在耳边反复回荡,却偏偏连不成句,心更是猛地一空。   刚想细问,郑年却因还担着差事,到底不便久留。而说完这一通话手中拂尘一甩,便跟着回盘队伍匆匆散去。   王婕妤立在风中,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已然变得铁青。   锦扇亦是懵然惊慌,兀自压低了声音:   “娘娘,方才郑公公所说的,可是姜慕……?”   “难不成她早已被越王瞧上……可是……”   后头的话尚未出口,锦扇便已知唐突,连忙住嘴,再不敢多言。   ——可是姜慕眼下,分明才领了主子的差事,要她务必将那只荷包送到御前。   王婕妤心乱如麻,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永和宫的。   方踏进宫门,还未来得及坐稳,便听到殿外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夹杂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却是传旨太监到了。   连日来永和宫风头正盛,底下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闻声还忍不住暗暗欣喜,都以为除夕家宴刚过,圣旨便来的这般快。可是婕妤娘娘宠眷泼天,骤然得了赏赐和晋封?   然而待那太监垂目徐徐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又慢条斯理地宣读完,永和宫内已是一片安寂。   众人伏跪在地,好似被当头来了一记闷棍,这才如梦初醒。   而王婕妤已是双膝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若非锦扇在一旁死死地撑住了她的手臂,才不至于当场便瘫软在地。   罔顾宫规,禁足三月。   王问琼满心的怒意再也压不住,近乎便要跳脱胸腔而去。   原来这些时日的光鲜和顺遂,皆是她自己糊涂至极,错把鱼目混为明珠,当成了宝贝,竟生生献错了殷勤!   姜慕竟然不知何时与越王牵扯上了干系,甚至能让越王青眼有加。这个贱婢竟然还心计颇深,这些时日连一句都未曾提起,隐瞒如此之深……   细想这些时日她费尽心思,想要一步步将姜慕推至皇上眼前……   想到这里,王婕妤只觉喉头一紧,几乎便要冷笑出声。   那她岂不是全然成了那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一般吗?   怪不得。怪不得那姜慕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一幅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模样。   她还以为这个丫头是因身有隐疾,自卑怯懦的缘故,所以总是耐着性子待她。   却没想到,原来她竟是早已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明明是野鸡却妄想做梦当凤凰,居然敢惦记上了旁人!   王问琼不由得细细回想起今夜席间,越王卫祈炎的神情。   只是后妃和亲王身份悬殊,席次也相距甚远。   她那时心不在焉,不过远远一看,只记得越王似乎如往常般身着一袭素袍,坐在满殿喜气洋洋的王公贵族中很是格格不入。   他独自端坐在那里,便如雪中修竹般,不染半点尘俗。   神色亦是不甚欢喜。   当时她浑不在意,可如今再细想,才觉得别有深意。   越王与当今皇上同为太后所出,血脉至亲。同为兄弟俩,性子却份外不同。   一个清净致远,温和清正。一个执掌天下,雷霆在手——   便是哪一个,都是她王问琼惹不起的。   可偏偏,为着姜慕这么一个卑贱如泥、命若草芥的贱婢,她居然将这全天下最权势滔天的两个人都给得罪了!   当夜王婕妤便急火攻心,发起了高烧,彻夜不退。锦扇几人前后伺候着,更是乱作一团。   .   而在永和宫内,同样未曾安眠的,还有姜慕。   除夕之夜,本该和乐美满,阖家团圆,她却偏偏做了此生最为铤而走险之事。   待姜慕终于回了永和宫,仍是心有余悸。   她甚至早已做好被处置的准备。   她并非冥顽之辈,自然知道今日自己惹怒的并普通妃嫔或权贵,而是天底下最不能招惹之人。   她甚至默默流着泪,将仅有的几件旧衣物收叠干净,便抱着收拾好的包裹缩在耳房的角落里,只等着有人来寻她。   等待她的,或许是八十大板,等她奄奄一息时再拖到无人的黄土坡就地了结;或许是一杯白酒,无色无味却剧毒。   又或许是一条白绫……不对,白绫那样金贵,她不过是个卑微至极的宫婢,恐怕只是几根麻绳……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个不停。   可没曾想,圣旨一下,阖宫却只有王婕妤一人受了责罚。   历来宫妃受罚,底下人跟着受委屈的道理姜慕还是明白的。更何况今日之祸,分明是因她而起。亦是她不顾后果,糊涂至极才闯下的。   甚至,姜慕并不觉得皇帝已将自己的罪名忘记。   多年来提心吊胆的生活,让她最会察言观色不过。   那时温德殿内寒彻无温,她虽然一丁点儿都不了解皇帝,却知道皇帝看向自己离去时的眼神,分明是恨不得将自己抽筋剥骨,活活生吃了她的模样……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过了除夕,转眼便是十五。   然而安静的角落里,偏僻的宫门处,或是空旷无人的院落中,全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会有凶煞的侍卫或奸险的内侍突然出现,将她不由分说的拖拽离去。   一连数日,始终无事发生。   姜慕终日惴惴不安,到了月末这日,天降暴雪。   寒风呼啸,雪粒子扑打着窗柩,发出阵阵响声。姜慕瑟缩着躲在屋内,只听得耳畔风声萧萧,愈发觉得冷气逼人。   她裹了两层打了补丁的棉被,许是絮子不够密实,仍觉得寒意刺骨,却因连日不曾安眠,终究还是恍惚中,听着风雪声勉强睡去。   这一觉却自然睡得极不安稳。   一个恍惚,她仿佛又重新走在了那条延绵漫长的回廊之上。   廊道尽头烛火重重,灯影晃动不已,将她迷茫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身上穿着王婕妤才赏下的软云烟罗,料子柔滑,可穿在身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像是颈脉被束缚一般呼吸不畅。   又像是披了一层不属于她自己的皮。   而她更不知此行的目的是在哪里,只能埋着头向前走着。走廊那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便好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可快至终点时,尽头那端却倏忽暗了下来。去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   她来不及停步,埋头便跌入那宽阔的胸膛。慌忙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最令她害怕不安的面容。   她骇得魂飞魄散,刚想再退,却被一双手从身后牢牢箍住。   “啊——”   到底唬了一跳,姜慕不自觉便惊叫出声。   龙涎香的气味肆意弥漫,径直闯入她的鼻尖,却是低声细语扑面而来,钻入她的衣领。   “朕早便知道。”   见她迷茫抬头,男人温声解释。   “你,会说话。”   她却悚然一惊,拼命地摇着头,仓惶间便要认罪跪下。   那双宽大的手掌却覆在她的手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带着她向前不住的摸索,不顾她的求饶,直至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他又要她解开那些繁复的系带。   天爷,那些花纹那般复杂耀眼,她从前见都未曾见过,如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眼发晕。   男人便低声取笑她,声音清和,却压迫至极,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向她靠近:   “怎么,不是之前才教过你吗?”   ……   姜慕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冷汗早已将被子濡湿。   远处窗外脚步声渐远,更漏声低低响过。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直至看清周遭一切仍如平常那般简陋破旧,是她所住的耳房无异后,才堪堪稳住心神。   这样的噩梦,后来几乎每夜都会侵扰着她。   她怔怔地在黑夜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了床塌。就着微弱的月色,打开了自己包裹里,内侧缝制的那个夹层。   摊开那块叠的整齐的手帕,里面却是零零散散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入宫这些时日以来,这是她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全部家当。   其中铜板居多,三三两两,间或夹杂着几块极小的碎银。她一枚一枚的数着,待到最后,终究还是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宫人每日做着提心吊胆,伺候主子的差事,稍有不慎便是责罚,领到手的月例却十分微薄。   王婕妤并非过分克扣之人,先前永和宫的分放的月钱还算过得去。然而如今到底与封宫无异,主子失宠,连带着下人的月钱都缩了水,近乎和从前御膳房的她领到的份例相差无几。   亦是接连几次的惊惶境遇让姜慕彻底明白,眼下唯有悄悄攒些银钱傍身,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她若想活下去,不再过这般仰人鼻息、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差的日子,便唯有出宫这一条路可走。   唯有获得真真正正的自由。   可是出宫对于普通的宫人来说,又哪里那般容易?   上一次的放恩来的没头没尾,属实稀罕至极。   可亦是短短一日的光景,也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快乐。   虽然无处可去,却又处处都可以去。原来脚下的路通向何方,是可以由她自己决定的。   纵使无人作伴,那么天涯海角,星星月亮、花草树木都可以是她的伙伴。   如若可以,她真的很想出宫恢复自由,到一个荒凉无人的地方,盖一间只属于她自己的小草屋。   姜慕自问不过一介平庸之辈,从未有过什么远大志向。生平最大愿望,从前不过是活下去。   如今却也渐渐开始奢望,平添了些旁的念想:   只盼能在草屋旁种些花花草草,闲暇时采些草药,待春夏时看花,秋冬时扫雪烹茶,如此平凡终老,一辈子清清静静也便够了。   可这样的念头终究难以实现,如今却只能在心底反复回想。   究竟如何才能出宫,如何才能真的脱身,恢复自由呢?   姜慕日夜思索着这样的难题,终日不能安眠。   又因食不知味,她很快便消瘦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纤细,连年前王婕妤才赏给她的那些新衣裳,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已是一件都不能穿了。   姜慕也并不在意,她早便换回了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素色宫装。   而另一厢,分派到她手上的活计,也日复一日繁重起来。   从前自她被带到永和宫后,便独自一人住下。不过是被锦扇用来练习梳头,兼之自己学着些端茶倒水,侍奉主子周全的礼仪罢了,鲜少做些粗重的差事。   可如今,她先是被派去清扫外院,又被吩咐要擦拭整个永和宫的窗柩。   数九寒天,擦拭的巾帕甫一被水浸泡,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姜慕只能一遍遍拼命呵着气,再不停地搓着双手,如此才能勉强小心不让自己的手指头冻僵。   她心底又何尝不明白,王婕妤俨然是将被皇帝责斥一事尽数迁怒于自己身上。   到底她自知理亏,不争不辩,只是埋头苦干起来。   然而这般做事的辛劳落在旁人眼里,却并非舒心之事。   恰恰相反,王问琼看着窗外那个愈发纤弱的身影攀上爬下的擦着窗户,心中愈发觉得恨意翻涌。   那人越是沉默低头,她心底那些怨毒尤甚。   只恨不能将那姜慕小贱人千刀万剐。   毕竟,她才是害得自己落到如今悲惨境地的罪魁祸首!   可又因到底顾念着越王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王问琼终究不敢妄动,也只能暗中以杂事慢慢挫磨姜慕,面上仍得对她虚情假意地好生待着。   禁足三月,对于王问琼这般耐不住的性子而言,犹坐监牢一般。   起初她还勉强能收了性子,晨起后坐在窗前临几页佛经。不过半月,却是将经纸一抛,伏在案上低低啜泣起来。   锦扇在旁侧看得亦是心酸不已,陪着红了眼眶。   “娘娘……仔细哭坏了身子,待老爷和夫人知道了,怕是又该为您忧心……”   自那日禁足圣旨一下,六宫皆惊。才风光不过几月的永和宫一下成了众人避如弃履的存在。连冬日里取暖的炭火都渐渐受了克扣,一日少过一日。   毕竟自新帝登基后,对后宫虽然淡漠,却也从未有过如此责罚。连此前中秋宫宴出了纰漏,一手操持宴席的贵妃虽逐渐失势,却也并无任何责罚。   如此,人们不免都私下揣测着王婕妤这是恃宠生骄,从而犯了大错,以后自是再无翻身可能了。   人心微妙,向来最忌风声。而后宫和前朝,本就相系甚密。   户部侍郎王瞰为了新政推行鞠躬尽瘁,凡度支、漕运、振汛一时皆经其手,原本甚受皇帝倚重。然而女儿一朝被罚,前朝的势头亦随之大减。   原本与王瞰交好的几名大臣也一时沉寂,渐渐少了往来。明面上风平浪静,无人指摘,可唯有自己才知道背地里却处处掣肘。   王瞰在家中坐立难安,连夜便写了两封书信给王婕妤,更是想方设法,买通了不少关系,才送入如今戒备森严的永和宫。   王问琼读着那两页纸,身上裹着的厚实鼠绒毯子却也不足以抵御缺少罗炭的严寒。她被那劣质罗炭的气味薰得头疼,连连咳嗽不已,却已是两眼微红。   信中字字浮在心尖,却犹如一根又一根的细针,扎得她极疼。   终究是自己冒进,做了蠢事,才连累了王家!   这样的心绪长久堆积着,让她愧歉难安,却自然不是办法。   王问琼向来偏偏又不是甘愿服输的性子,只一咬牙,便暗自发誓要找出破解之法。   而这般盘算的目光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到了眼前窗外正弯着腰,辛勤劳作的姜慕身上。   ……解铃还需系铃人。   说到底她终归不过是个自己手下的宫婢而已,是个可以随手送走、凭她差遣,再低贱不过的物件罢了。   既然这婢子自己无福,三番几次得了机缘却都无福承蒙皇上恩典。又有很大可能,日后不能生养。自己留着还有何用?   索性倒不如顺水推舟,反送越王一个人情呢?   王问琼小心翼翼的将那书信收好,因连日哭泣而红肿的双眼看着姜慕,在日光下缓缓眯成一条细缝。   .   待出了正月,冬季连日的阴寒逐渐散去。   檐下积雪消融,残冰坠水,日光一晒,便滴滴答答淋落而下,落于石阶之上。   御花园中虽仍是冬景未尽,四处皆是光秃秃的枯枝,可花木虽未全醒,却已有稀疏绿意冒头于枝桠,隐隐有了春意。   待午后日头一出来,映照的朱栏玉阶更是笼上层融融暖意。   唐宝林正是春花初放的年岁,性子又最是坐不住,冬日里久坐宫中,早便觉得憋闷不已。   于是这日眼见放晴,便连忙约了冯才人、温御女一同前往御花园赏梅。   几人皆是彼时秀女一同入宫封了位份,因年岁相近,时常也走动频繁。唐宝林性子娇憨,见园中四处春光破雪,红梅掩映,不免连脚步都轻快许多,只连声赞叹。   “你们快瞧,这红梅倒是比前些日子开得还要好呢。”   她伸手虚点枝头红梅,却被露珠冷了指尖,缩手道,“早便说了,这花呀,非得要春日时分才开得动人呢。”   温御女在几人中家世最末,相貌不如唐宝林生动明艳,才情又自是比不过冯才人,平素跟在两人身边,便是诚惶诚恐,处处谨小慎微。   如今慢步跟在二人身后,亦陪笑地很是拘谨。   唐宝林却早已看温御女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厌烦得很,只抬眼看向远处湖边廊桥,目光尚未落定,便是双眼一亮。   “今日咱们倒是出来的巧,瞧瞧,远处可是谁来了?”   冯才人循着目光望去,这才看见一座廊桥横跨碧波之上,桥边几株红梅尚未凋尽,湖水清漾,倒映着天光,平添几分雅致。   而桥上一曼妙女子正缓缓行来,前呼后拥跟着好些宫人,身边还带着一个甚是年轻,穿着玫红色对襟短襦的小丫头,手里还拿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大彩轮,随风转动。   小女孩似乎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时不时昂着头,同身旁那女子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   竟是遇上了昭嫔和临川县主。   冯才人心底一动,虽距离尚远,便忙着颔首行礼。   唐宝林看了眼那样声势浩大的阵仗,却不以为意,只是声音清脆道:   “昭嫔娘娘实是好兴致。连着操持两场宫宴,备受好评不说,如今却又还有闲情逸致陪着临川县主,当真是羡煞嫔妾。”   冯才人早便领教过唐宝林的口舌功夫,如今一听,句句暗藏机锋,只觉得尴尬不已。刚欲开口阻止,却见远处昭嫔已牵着临川县主走了过来,便曼身一福。   “昭嫔娘娘金安。”   温御女亦连忙在其身后跟着行礼,愈发拘谨。   而唐宝林见昭嫔嘴上挂着笑,神色却疏淡的很,眼底更是连一丝温度也无,于是慢悠悠一福,却也只是微微屈膝,便算作行礼。   举手投足,却分明满是漫不经心。   昭嫔还未说话,身边的宫女抚樱却忍不住冷了脸色。   她眉毛一竖,毫不客气:   “唐宝林怎的这般无礼,可是连日未曾出门,竟连规矩和礼数也生疏了不成?”   冯才人心中暗自一凛。   她这才想起前不久除夕宫宴那晚,唐宝林便因言语失当与昭嫔的贴身婢子起了冲突,当时虽被压下,但二人竟是心中早有怨怼。心底只道不好。   眼下如若再不劝阻,若只由着二人唇齿相讥,恐怕反而只会愈发闹大。   于是冯才人忙挂起一抹不露痕迹的淡笑,转而侧身看向一旁手拿彩轮的临川县主,语气柔软道:   “今日晴光正好,嫔妾方才远远瞧着县主手中的彩轮鲜亮的很,转起来又灵巧,甚是好看。可是嬷嬷亲手做的吗?”   县主被骤然点了名,瞥了冯才人一眼,紧紧攥着手中的五色彩轮不放,却是下意识地向身旁的昭嫔靠近几分,似乎是在护着什么十分心爱的物件。   她仰起头,脆生生道:   “才不是嬷嬷,这是昭嫔娘娘亲手做给我的。”   卫郁芙小小年纪,却亦冰雪聪明。说到这里,又似想起什么,指了指身后嬷嬷提着的竹篮,眉眼得意道:   “才不止这些,待会儿我们还要去放纸鸢呢。昭娘娘都给我做好了!”   唐宝林扫了眼那篮子里五彩斑斓的各式小孩子玩意儿,听到这里,已是冷笑不已。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当属昭嫔最是温柔体贴,会献殷勤不过?   昭嫔入宫并不算长,但已连着操持两场宫宴,忙得风生水起。不仅成功挤掉了贵妃的锋芒不说,更是轻而易举便博得了太后的连声称赞。   如此偏还不够,眼下更是连这年近七岁的临川县主都费心费力的巴结讨好。   怪不得她前些日子便听闻,昭嫔身边的抚樱成日便围着县主转悠不说,还暗中打听县主喜好。连县主爱吃什么,喜好什么颜色都打听的一清二楚。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般费心费力,只为讨得一个恭郡公女儿的欢心,怕是太不值当了些。恐怕故意亲近县主是假,想借花献佛,好哄得太后和皇帝欢心才是真!   毕竟谁人不知,皇帝一向对谁都淡漠不已,唯独对这个县主,还算的上有几分疼爱。   她昭嫔的如意算盘可当真是打得好极了!   放纸鸢……眼下时节分明尚未立春,多站在风中一会儿便已是彻骨之寒,如何便是放纸鸢的好时机了?   念及此,唐宝林眉峰一蹙,却是唇角缓缓轻扬,笑靥明艳,丝毫不输枝头红梅般夺目:   “昭嫔姐姐既然这般心灵手巧,想来今日放纸鸢定是热闹得很。不如,咱们也一同前去凑凑县主的热闹?”   她的目光从那满当当的竹篮子移开,柔柔看向昭嫔,笑意嫣然:   “姐姐……总不会嫌人多吧?” [25]越王   昭嫔唇边的笑意清浅如旧,她淡淡看了眼唐宝林,眼神却幽深难测,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良久方启唇道,“自然不会。”   既如此,众人便再无推辞的余地,只得缓缓沿着林间小径,相伴向湖心深处行去。   湖水经积雪消融而渐涨,水波清亮,微风一吹,便皱起涟漪阵阵。   嶙峋假山倒映其中,原本峭拔的石影被湖水一揉,却也少了几分突兀,恍若被那零星春意抚平。   然而虽是午后,到底春寒料峭,只一会儿便觉得冷气侵袭。   冯才人收紧了袖口,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行在前方的唐宝林。   回过神来,恰好对上身边温御女担忧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眼,已是心照不宣。然而她心底总归觉得不踏实,眼下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悠悠长叹一声。   几人各怀心思慢行于湖畔,唯独临川县主一人跑得欢快,全无顾虑。   她此时早已厌倦了方才当宝贝似的拿了一路的彩轮,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嬷嬷。又从竹篮里精挑细选拿起一个彩绘童戏泥偶,捧在手心玩得正欢。   待终于行至湖畔一块空旷开阔之地,却见四处地势平坦,青草方生。风势也比方才更盛几分。   昭嫔弯下身子,对临川县主柔声道,“这里风正好,不如咱们便在此处放纸鸢,可好?”   卫郁芙到底孩子心性,已全然将此行来的目的抛诸脑后,双手把玩着那只泥偶,全然顾不得理睬昭嫔,嘴里还念念有词。   昭嫔瞧见,却也不恼,转而回头向着冯才人她们微微一笑道:   “哄的县主开心实属不易。恰好本宫也许久未曾放纸鸢了,不若咱们姐妹几个,倒也消遣一番,如此也算不负这般好春光?”   几人虽为宫妃,实则年纪却也相仿。   冯才人年岁最长,却也不过十八,温御女亦是初入芳华。便是最为年轻的唐宝林,也不过十六岁年纪,纵然入宫需拘于礼法,却也仍保留着闺阁时的烂漫。   饶是怯懦如温御女,此刻也不禁双眼多了几分光亮。   竹篮中摆放着各色纸鸢,陈列其间,造型各一。有雏燕,还有蜻蜓,还有螳螂形状,皆是栩栩如生。   骨架用的是细薄的篾条,削磨的极为极匀,只消轻轻一抖,双翅便可自行舒展开来。其上还绘有精致的云纹,可见制作时颇耗费了一番功夫。   冯才人捏了一只双色雏燕在手里,细细打量着,忍不住对昭嫔赞道:   “如此精巧,昭嫔娘娘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   昭嫔面上温温柔柔一捧笑,只淡然自谦着,却又将那线轴递到冯菀手中。   “光看着可不算,要真飞起来才算尽兴呢。”   冯菀性子恬淡,向来不喜张扬,闻言面上一红,却是不好意思极了,连着推拒。   昭嫔看了却也不恼,索性自己从篮中又拿起一个通体暗青,唯独脊背处勾勒几抹黛色,游鱼样式的纸鸢。   待到风起时,她便独自放了起来。   却见那线轴在昭嫔掌心徐徐转动,纤长的手指稳稳压着细线。待到纸鸢终于起飞,方才一拉一放,令那条游鱼低低掠过湖面,旋即顺势而上,一路高升。   只见鱼尾随风摆动,在天光下游走起伏,迎风而行。远远望去,竟真似湖中摆尾,恍如一条灵鱼在碧蓝湖面下潜行一般。   方才还沉浸玩着泥偶的卫郁芙见了,顿时眼睛一亮。“哇”的一声便扔了泥偶,直跳闹着要放纸鸢。   便是冯才人几人在旁侧立,此刻亦看的心神俱动,兴致渐起。   于是几人各自挑选了心仪的纸鸢,纷纷随风放了起来。   唐宝林本在一旁抱臂而立,神色闲闲,时不时余光向四周游移。   此地乃湖心最中央处,毫无遮挡,最为空旷不过——   皇帝连日处理政务繁忙,却是并非半分闲暇未有。   若是御书房的窗子恰好在此时推开,那么只需轻轻一抬眼,便可瞧见湖心碧波之畔,几抹姝色娉婷而立,春光明媚,碧空如洗。   雏燕、游鱼、蜻蜓翩然穿行,实是早春一道再勾人心弦不过的美景。   当真是一个极好的计谋。   念及此,唐宝林眸色微动,只冷笑着看着昭嫔。   有如此争宠之心,假以时日,恐怕早便高升不止了。   可偏她自己亦是年轻气盛,唐宝林向那竹篮走去,也挑了最大的一个纸鸢。   却是一个娇俏可爱的蝴蝶形状,骨架宽阔,单是翅膀便沉甸甸的,一经风吹,便猎猎作响。   湖畔的另一侧。   御书房内,最后几名机要大臣退下,这才终于归于平静。   卫祈烨连着商议了一整日的国是,如今已是肩膀泛酸。自开年来,朝事便未曾歇过。   先是新年诸国朝臣陆续入京,朝贺、册封、赏赐等诸事便纷至沓来。紧接着便又逢太后寿诞,饶是太后特意吩咐不必铺张,然而到底礼制、议程皆需由皇帝过目,自是不容有半点闪失。   好不容易捱过正月,东南一带却又水患频发,潮涌不退,侵吞百姓良田、村庄,损失惨重。偏又有倭贼趁着灾害来犯,劫掠乡里,事情便愈发棘手。   卫祈烨已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个日夜宿在御书房内,连日和兵部尚书以及几位机要重臣轮番推演,待终于商议完对策,才觉得胸中气浊,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案上香烟已尽,只余一线灰白,静悄悄蜷在香座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闭目片刻,方觉得那股倦意从骨子里慢慢渗出,翻涌而上。   今日乃是汪衮当值,见皇帝疲惫,分明是强撑之态,不敢多言,静悄悄换了新茶。又顺势推开临湖那扇雕花窗户。   窗轴轻响,便有春风裹着水汽散了进来,带走几分滞重。   卫祈烨并未睁眼,只沉默了片刻,方淡然开口。   “何人吵闹?”   汪衮瞥了眼窗外,心底不由得一紧,声音便也带着颤色:   “回皇上,是昭嫔娘娘,冯才人、还有唐宝林几位,眼下在御花园里放着纸鸢……”   话音未落,皇帝便抬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却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关上。”   汪衮哪敢多问,忙上前将那扇窗户合拢。   卫祈烨喝了口茶,只觉许是因为连日伏案,右臂已是酸痛不已,肩膀酸沉,连抬手都费力气。   他随手将方才批复的折子掷于一旁,却是眼皮都未抬。   “……遣人告诉县主,时辰不早,该回府了。不然待吹多了风,仔细染了风寒,又要哭闹。”   .   亦是这一日,晴光大好,越王也难得入宫,特意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卫祈炎其人,不同于其姓名,却是寡淡似水的性子。平日里从不喜热闹,除却节庆大典,皆是深居浅出,多半闭门在府中静养。日常不过读书,养病,种些草药罢了,过得清淡自持。   太后见珠帘轻晃后,来人是一袭淡绿圆领长袍,眉眼温润的卫祈炎,笑的合不拢嘴,忙拉着手便要让越王坐在自己身边。   还是棠疏在一旁含笑劝住,笑意盈盈地命人搬了扶手椅出来。   太后上月寿辰,虽不过是小办,但至今念起越王送的生辰礼,仍是欢喜非常。她直拉起脖子前的蜜蜡珠串在阳光下细看。   “……这蜜蜡色泽温润,母后日夜戴着,触手生温。这些时日不仅心神安定,连夜里惊梦都少了许多。”   越王闻言,面上浮起淡淡笑意。他身形清瘦,便连面色都比常人还要白上几分。才待应话,却皱起眉头,掩唇轻咳不已。   太后面色一变,已是心口发紧。   “这是怎么了?可是你的积年旧疾又犯了?”一拍手便吩咐棠疏,神色焦急:“快去请医正来!”   越王淡然一笑,却是抬手示意棠疏停步,温声劝阻:   “母后不必担忧,不过老毛病,间歇咳几声罢了。儿臣心底有数,不必劳烦医正。”   此话甚是轻描淡写,落到太后耳朵里,却是激起一片酸楚。   她双眼看着自己的次子,如今愈发清减的越王,不过片刻却已红了眼眶。   人人都道她一生顺遂。   早早便入了宫,尽管从未做过中宫皇后,可是到底一生宠眷不衰,膝下两个儿子各个出众,才情斐然。   可老天却偏偏像是故意惩罚她一般,这般的福分,却偏叫她尝出了苦味。   这两个孩子的性情,分明一个比一个执拗。   长子登基为帝,一心为政,心思尽在山川江河,从未在女色之上费过半分心力,是以至今中宫虚悬。   而次子则自幼体弱,从不愿意按时就医便罢了,身边更是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府上常年冷清……   见太后神色不对,越王忙柔声宽慰了几句。   又见棠疏端了新鲜的蔬果上来,便起身接过,那是西域进贡的石榴,颗粒晶莹。   他便亲自为太后将那最是难剥的石榴籽一粒粒拨开,再放到玲珑剔透的琉璃碗中,好生孝敬太后吃下。   太后接过那碗,心底却愈发酸楚,待越王终于告退离去后,方才连声哀叹不已。   她缓步走至佛龛前,燃了一炷香,喃喃祝祷着。   未几,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向来稳重的棠疏掀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   眉眼中尚还泛着按耐不住的喜色,轻声走上前道。   “太后,您应是如何也想不到,方才奴婢出去送越王,竟瞧见了什么……” [26]问柳   太后方自佛前归来,指尖还残留着焚香的味道。向来精致的面容却已有藏不住的疲惫显露,隐隐透着恍惚。   她扶着桌角吃力坐下,全然未看见棠疏脸上那按耐不住的新奇之色。   棠疏一怔,知晓太后这是因方才见越王时又被旧事牵动了心肠,才要开启的话头转了个弯儿,便偃旗息鼓。一时亦是伤感难言。   只得好生在旁侍奉,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只待哪日再寻个机缘开口。   越王体弱,阖宫皆知。即便是偶尔入宫请安,也多半是乘轿出入。   方才棠疏一路相送越王,待出了慈宁宫,才想起太后吩咐避寒的药物和补品未拿,忙又折返回了库房。   待出来时,却远远瞧见三两疏柳才抽了芽,在风下轻晃,宫道上空旷无人,早便没了踪影。   而一路寻到拐角处,却见越王正立在轿前,容颜清和。而对面则立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   因隔得远,又有新柳遮蔽,棠疏看不仔细,却也明显能看出二人显然是立在那里好一会了。   若是寿王这般也便罢了。   寿王虽和皇帝、越王二人年岁相近,却性情洒脱风流,时常和小宫女们调笑,宫里早已见怪不怪。   可偏偏,是那待下温和清霁,向来得众人景仰的越王。   因那宫女背对着她,棠疏看不真切,只单一个轮廓,却已显出几分姿色来,决计不是庸常之辈。   棠疏本还欲上前,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愿打扰,这才欢喜着欲向太后回禀。   毕竟,与皇帝政事冗忙而不近女色不同,越王的平素清净却似月下佛陀一般,颇为静心养性。   越王府更是常年孤零零的,连灯火都稀寥。棠疏又如何不知太后积年牵挂越王,忧心其孤寂而无人侍奉的心思。   若是越王当真和这个宫女看对了眼,生了几分情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   太后为着昔年往事烦心谓叹之际,越王正翩然立在柳下。   面前不远处,站着一名女子。   分明是宫女装扮,身上的宫装却单薄且破旧,袖口都已洗的包浆,显然是久经役使之人。   偏偏她抬起头来,面色白皙,一双眼眸清澈无辜,全然未见半点谄媚或惶恐,却满是疑惑的看着自己。   越王素来脾性温和。今日一早便入宫向太后请安,此时原该折返回府,来接他的轿子更是早已在宫道旁等候多时了。   可待他抬步上轿之际,转角那处的小凉亭却忽有两个人影贸贸然现身。   宫中仰慕越王品行之人数不胜数,又因他至今未娶,头几年刚立府出宫的时候,还有好些世家贵女暗送秋波,趁着雅集或宫宴时,暗暗寻了因由,借故亲近,只为多看他几眼。   而这几年,因他身子每况愈下,行踪也愈发清减,这类情况反倒少了。   是以今日见有宫人贸然前来,越王不免亦颇感讶然。   但见二人皆是宫人装扮,且都面生的很。   其中一个模样端正,眉眼警惕又机灵,端其服制和装扮,却像是某个宫管事的大宫女。   而另一位,穿着就明显寒素破旧了些。   越王虽回首,却只略略停步。   还是眉眼机灵的那个宫女欠身一福,脆声道:   “参见王爷。奴婢二人,是在永和宫担差的。”   这一句话说得突兀,又没头没尾。   锦扇说完,更是不动声色,悄无声息便向后一退。   旋即微微抬眸,恭敬的眼神中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殷切。   因她这一退,先前与她站在同侧的姜慕留在原地,便顿显突兀。一步之隔,竟与越王对面而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皆是满头雾水。   姜慕身子一滞,显然被锦扇此举整懵了。   今日晨起后,她本埋头扫着外院,却被带到婕妤身边。   说是王婕妤昨夜发了梦魇,身子不爽利,便想要抄写几篇《观无量寿经》静静心。   因为宫中经文平日里尽数收在经阁中,而经阁地处宫廷西侧,偏僻幽静,若要通往那里,慈宁宫便是必经之地。   可没曾想,待到了慈宁宫宫前,锦扇却突然停下,只不停嚷嚷着肚子痛,偏要寻个地方歇息。   更是不由分说便将姜慕一把拽到了那个僻静的凉亭处。   二人歇了好一会子,锦扇看着却并不着急赶路,姜慕怕她是真的难受,并不敢催促。   直到从凉亭依稀可以窥见一男子缓步出了慈宁宫,自远处走近后,锦扇却猛然拉起姜慕的手,径直走了出来。   姜慕看看面前一身蟒袍华服的越王,看起服秩华美,骨相清瘦,又知道另一位年轻王爷寿王年后便回了封地,心底已有几分揣测。   她又看了眼一旁悄然退去的锦扇。转瞬却也明白过来。   宫人们私下总有些闲话。从前在御膳房管束极严,差事忙碌,宫人们顶多便是抱怨几句劳苦。自来了永和宫后,周遭的闲话家常却明显多了许多。   而人人都知道姜慕身患哑疾,又听不见,她们说着小话时也从不避讳。   姜慕来了不久,很快便近乎掌握了整个永和宫的秘密。   譬如外院洒扫的小桃前不久家中出了变故,几番央求想要出宫探亲却未被主子允准,因此对王婕妤十分不满。又如小厨房里的张厨娘,和小太监三旺多有龃龉,因她觉得三旺暗地里手脚不干净,经常从小厨房里顺走不少好东西。   再比如……单是永和宫内,倾慕那位清贵温和的越王的宫女,便不在少数。   只越王是何等身份,出身高贵不说,又常年清净自持,这些宫人们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任谁也不敢生了旁的心思。可锦扇到底是大宫女,是王婕妤从娘家带出来的,平日尊贵俨然如半个主子。   这样想想,姜慕就明白了。   待会不论锦扇如何与越王眉目传情,她都会守口如瓶的。   却没想到锦扇表明身份后,便向后退了一大步。   倒留下姜慕和越王两个面面相觑。   姜慕想了想,想来这就是……近情情怯吧。   她虽然并不通晓多少男女情/爱之事,却也明白寻常女子见到心爱倾慕之人时,多半会失了方寸,而不知所措的。   或许锦扇只是害羞了。   如此想着,姜慕也顾不得早已不知退到何处的锦扇,只循着规矩向越王行了礼,便要退下。   她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寻常的宫婢,于王爷这般尊贵之人,自该回避一二。   而越王看着姜慕行了礼便欲告退,从头至尾都没说一个字,一时亦是满头雾水。   而恰在此时,方才便牵马立于一旁的近侍看着姜慕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终于回想起来。   这、这不就是昔日齐公公曾提起的那位,被放恩后,却又被皇上一句话寻回来的宫女吗?   那日齐福颇为踌躇地向王爷求教,只因不知该如何是好。   越王便又嘱咐自己暗中照顾一二,以不至于让这个宫人被那些下人们平白苛待了去。   可彼时这名宫女尚在御膳房,又能如何再多照顾?   内侍只听闻郑年此人拜高踩低,底下人常受苛待,吃穿上克扣乃是常事。思来想去,便也只能暗暗吩咐下去,每日都给这宫女改善下伙食。   于是近侍便走上前,对着越王耳语一二。   越王闻言,眉目微动。   ……能被皇上看上的人?   这才抬起眸,复又细看了姜慕几眼。   这宫女分明生得并不张扬。   只见烟柳弄晴,几寸日光自枝桠交错间落下。女子静静立在树下不远处,轮廓柔和,眉眼生的极淡。   眼尾兀自收着,像平白覆了层潋滟水光。这般柔顺却清冷的身姿,饶是再破旧的衣衫都无法遮掩。   越王念起方才锦扇的那句,目光在姜慕身上略停一停,旋即淡和一笑:   “如今在永和宫担差?”   却半晌未见姜慕应答。   内侍忙低声回禀,“王爷您有所不知,这宫女实也可怜……竟是个聋哑的。”   眼见四下只剩下越王和姜慕,那内侍索性便提起先前他探得之事。   比如郑年平素如何苛责御膳房的宫人和杂役,又如他如何暗地里按主子吩咐,送去的那些饭菜……   越王挂在唇边的笑凝了半瞬。   静默片刻,转而回身吩咐那近侍。   “天寒地冻……行走多有不便。你且问问她们要去哪里,好生送一程罢。”   姜慕安静垂着头,将一切听得分明,如今却已如五雷轰顶。   原来从前那些从天而降的吃食,皆是越王派人送给她的?可她和越王素不相识,越王为何要如此做?   她焦灼疑惑,偏还不能显露分毫,只能装作不知。   而越王的内侍听了,亦是满脸糊涂。   ……送过去,要如何送?他迷茫的看了眼空旷的四下,独一顶随越王入宫来的软轿静静停着。   可这、这分明不合规矩啊!   越王略一抬手,只待与内侍细说,只一侧首,余光便瞥见远方宫道上,渐有一大一小二道人影行来。   方才的淡笑才将敛起,又转为清淡温和的笑意。向着前方拱手一礼。   “臣弟参见皇上,好巧。”   姜慕只听身后淡然一声响起,甚是熟悉。即便那是数月她未曾再度听见的声音,只一句,仍让她心悸张惶,近乎魂飞魄散。   可眼下又能藏到哪里去?   她只能艰难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更恨不得将头埋得再低一些。   “不巧。”   卫祈烨站在光下,姿容如暖玉生晕,却颇显冷隽。他一袭玄色蟠龙交领长袍,骨节分明的指尖闲闲拨弄着腕间佛珠。   目光却越过越王,淡淡落在背对着他,此刻恭恭敬敬行着礼,且愈埋愈低的身影。   “朕,是特意来寻姜慕的。”   ————————   更新噜~昨夜没修完文,所以拖到现在。抱歉了,等待的宝宝们~   昨天看了下评论心里暖暖的。   另看见有宝宝问越王,稍稍剧透回答一下,越王戏份不会太多哈。   目前来看,大概就是起一个承上启下,让某人吃醋发疯上蹿下跳的这么一个作用。   害怕有宝宝们觉得剧情慢,很快某人就要忍不住啦。放心哈。拍胸脯保证。   今晚不出意外,零点后还有一更。没更的话明天早上来看一下   (另外可以腆着大脸来求求宝宝们自动续订吗?[求你了][求你了]你们的订阅直接决定了我每周的榜单555呜呜呜卖萌可怜脸。会努力写的很精彩的!!再拍胸脯) [27]帝心   分明四处春光和暖,姜慕却觉得周身似骤然被风暴裹挟一般,好似有狂风混着冰渣子,不停地径直拍打着她,直至她终于抵抗不得,翻身堕入那深不见底的冰窟。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   原本疏疏落落而各自分明,可倏忽间,一道暗影便缓缓覆了过来,将她的影子整个包裹,再看不清轮廓。   她心跳的厉害,几乎便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   更是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只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越王和他身边内侍,都轻微的怔了一下。   越王略一迟疑,终是温声一笑,带着惯常的从容。   “皇兄这是……?”   皇帝似才想起这一茬,语气清淡的很。   “无甚要紧。”   顿了顿,又道:   “只是先前问了姜慕几句话,至今她还未答。”   姜慕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她仓皇回过身来,屈膝向皇帝行了大礼。   而腰身再度弯下的那一瞬,她只觉得双眼发晕,竟险些栽倒在地。   她躲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被他找上来了。   他究竟会如何处置她?   那夜她虽以聋哑为掩护,却到底是拂了他身为帝王的面子。他是否忍无可忍,过了这些时日,还是决定要来夺去她的性命?   胡思乱想之际,却看到眼前那高大的身影并未停歇,反而缓慢逼近。   她又一次在咫尺间看到那些张牙舞爪的龙纹。在金光下冷冷闪烁,似活过来一般。   卫祈烨俯身向下。   在她几乎便要躲闪的同时,伸手扶起了她。   皇帝的手宽大而有力,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量,将她从近乎失衡的姿态中托了起来。   她容颜惨白之际,皇帝腕间的佛珠因轻轻挣动,而发出细微的一声叮铃轻响。   卫祈烨低头看向她。   平日里冷淡的双眸中似有冷雾延绵,又似秋阳艳艳,直要将她看透一般。   她的耳根不自觉便烧得滚烫。   最终他却启唇,挑眉问她。   “……是吗,姜慕?”   姜慕在众人的注目下徐徐起身,只觉面颊烫红不止。   可双腿似灌了铅,又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一般,却是如何都拔不动了。   皇帝却不给她过多犹豫的机会。   卫祈烨向前迈了几步,却身子一缓,只回首抬起手来,隔空向姜慕轻轻一招。   分明是让她跟上去的意思。   姜慕自问哪怕有一百个胆子,也万不敢做出众目睽睽之下违抗圣旨之事。   更何况,她心里还对上次惹怒皇帝十分惧怕。她还想要活命,不能就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于是哪怕如在滚油中赤脚走了一遭难堪和恐怖,她也只得双眼微闭,索性跟了上去。   而她这一迈,越王的目光亦随之追去。   皇帝向前行了半步,方像是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对越王淡然一笑道。   “姜慕不辨音色,需识得些手语,形貌并用,方能让她明白。”   “便如方才朕这般。”   越王微微一怔,随即含笑一福,便算作别过。   而此时,凉亭不远处的假山后,锦扇早已屏息躲了许久。   她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待皇帝一行离去后,却几乎是踉跄着退开,直吓到连脸色都煞白。   .   永和宫内。   王婕妤懒懒歪在榻上,由丘岚侍奉着捶腿。   自禁足后,她每日百无聊赖,虽饮食上也清淡了些,但因憋闷而无处可去,便自觉丰盈了些。   王婕妤向来爱美,绝不容忍自己的身材走样,便吩咐丘岚学些医用揉捏之法,以帮她舒压解乏,好早日恢复到纤盈姿态。   她正叹着气,却听见门前一阵珠帘翻动。   一抬眼,便见锦扇孤身一个回来。   面上当即便挂上笑意,心中更是一喜,半嘲讽半轻松道:   “……看来,郑年那奴才的话果真不假。竟真让那小蹄子将越王给撩了去。”   越王如今虽因身子离政事渐远,但到底有王爵傍身,在太后心底更是举足轻重。只盼他从自己这得了块肥肉,往后能时常念着自己的好。   于此,自己和王家的前途也便有着落了。   转眼却又想起姜慕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王问琼低低叹了口气。   “那丫头也是。先前看她模样生的极好,又是个乖顺的,可惜试了几次,终究还是这般无福。越王到底是王爷,于她而言却是高攀了,但从本宫这出去,高低做个侍妾,倒也不失为一条还算过得去的出路。”   又吩咐起锦扇来,“回头从我库房里给她挑几样首饰,便权当添妆了吧。”   锦扇却脸色煞白,双唇抖了又抖。   王问琼不禁白了她一眼:   “如何?去了趟慈宁宫便把你吓着了?瞧那点出息。”   却见锦扇终于说话,声音却是带着颤色:   “主子,姜慕、姜慕她确实是被人带走了。可带她走的人,却不是越王……”   王问琼想了想,随即难以置信的圆目微睁:   “太后啊?”   却在听到锦扇带着哭腔的声音后骤失血色。   “是……皇上。”   与此同时,力度本揉捏适中的丘岚一分心,下手一偏,顿时让王问琼痛得咬牙。   她当即便狠狠踹了一脚丘岚,却是指着她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你们一个两个的……御膳房的贱婢便是如此的不中用!当初要你来便是个错误,眼下也想配人儿了是不是?赶明儿我就把你配给郑年!”   .   而另一头,宫道静长。   临川县主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残破的泥偶,缓缓走在前头。   因她和皇帝此前一同走到了慈宁宫外,方才便与卫祈烨和姜慕一同静静走着。   如今终于到了宁寿宫偏门外,来接她回府的马车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方才一路行来,卫郁芙独自一人走在前面,任由皇帝和姜慕在身后越走越慢……   县主那张白净的脸蛋上早便收了童稚,反而挂着几分了然。   让人几乎便要忘记,向来深得太后疼爱的恭郡公二小姐,如今也不过才七岁年纪罢了。   卫郁芙回过身来,高高兴兴向皇帝行礼,便要告退。   卫祈烨睇了她一眼,声音疏懒:   “近几日不用再入宫了。”   “昭嫔见你,分明不是为了和你亲近。”   卫郁芙了然而老成的一笑。   “那是自然。皇上的表妹是何用意,皇上自然最为清楚。”   言罢,见卫祈烨明显面色一冷,小丫头又嘿然一笑,“臣女也不过是觉得陪她们玩玩,倒也有趣。”   有趣吗?卫祈烨蹙了眉峰。   这几日为了讨县主的欢心,几个妃子大冷天的凑在湖心、风最疾的地方放着纸鸢,更不必提昭嫔每日对她百般精心照料,生怕她冷了热了饿了。   如果她们知道卫郁芙不只是古灵精怪,还聪明过了头,全然不似外表那般可爱天真,更是对她们平日那些伎俩早已了然于胸的话,恐怕才是真的要气吐血了。   而卫郁芙眼珠一转,又见到皇帝身后那抹身影。如今仍安静地低垂着头。   便好奇开口:“皇上之前不是说,此事不必与旁人提及吗?眼下却也不避着了。”   卫祈烨眼风略向后一扫,声音却不自觉的温和了些。   “无妨。她听不见。”   姜慕不易察觉地向后缩了缩。   又听皇帝淡声道,“便是她真的听见了,也不会说出去。”   卫郁芙轻轻一笑,便将那泥偶随手丢给前来接她的嬷嬷,回身上了马车。   县主走后,姜慕继续默默跟在皇帝身后,一步都不敢僭越。   只皇帝的步伐却十分悠闲,走得极缓。   她便也随之放缓了步子,待到后来,她只顾低头研究着前面之人下一步要如何迈,险些刹不住步伐,便要撞上他去。   姜慕的心七上八落,已是快要呼吸不畅了。   她并不知道皇帝此行要去哪里,平日里宫规森严,她又长时间在内廷里做事,对这硕大恢弘的皇宫实在不甚熟悉。   可即使这般,她也多少能察觉到,皇帝带着自己走这些路,明显是绕远了。   送走县主后,二人已一路从宁寿宫到了无人居住的长春宫,又途径已有芬芳跃于枝头的御花园。   待路上人迹愈发稀少,宫道愈来愈窄之时,姜慕才隐约觉得不对。   方才皇帝说,是来找她要一个回答。   不会……便是想趁今日带她到偏僻无人的角落,好报当日自己夺门而出之仇吧?   那一夜的情形,至今如一头困兽般盘旋在她的脑海。单是回想起卫祈烨咬牙切齿、冷气森然的模样,她便时常被吓到梦魇。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捏死她甚至要简单过捏死一只蝼蚁的天下之主。   她竟敢惹怒了他……那时自己是疯了吗?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慕不知不觉便出了神,待回过神来,才发觉二人已终于行至温德殿前。   上回亦是在这里,她跌跌撞撞离去,全天下祈求团圆和美的除夕夜,她却险些将命都丢了。   见她犹豫着不敢入殿,卫祈烨睨她一眼,却仍一同在殿门前顿了脚步。   姜慕不愿让皇帝觉得自己竟然敢让他特意等待。再不敢犹豫,忙不迭便低头入了殿。   而殿内早有人恭敬的候着,齐福和汪衮各抱着拂尘,垂首立在两侧。   向来见多世面的内侍却再看到皇帝身后还有一人时一怔,又在看清是姜慕后再度一怔,旋即才恢复如常。   只齐福的神色却明显松泛了些。   皇上带了一个宫女回了温德殿。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这样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又因皇帝足足带着姜慕走了近乎大半个皇宫,眼下想必早已传遍了各处。   而姜慕却把心思尽数放在皇帝今日到底会不会取她性命;若要盘问,她待会更该如何回答之上,直到齐福万分恭敬有礼地走到她面前,含笑向她颔首,却分明带着征询之意。   她微微真怔愣,慌忙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脑内“轰”地一声,却是这才如梦初醒。她立马便明白过来,方才皇上定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可她一路心绪狂乱,这回竟是真的没有一点儿都没听到!   霎那间,额间便泛起重重冷汗。   而还未待她思忖着该作何反应,却见皇帝踱步向她走来,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微叹一声。   旋即才露出妥协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抬手指了指姜慕,又指了指身后空旷寂然的寝殿。   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清清淡淡的落下来。   “朕方才是说,殿内缺个近身侍奉的宫女。”   “……你若不应声,朕便当你同意了。”   ————————   明晚十二点半~ [28]贪厌   齐福在旁看着,含着笑意道:   “姜姑娘一瞧便知是蕙质兰心之人,自能为皇上分忧一二。”   她怔怔抬眼,悄悄看向面前那高大的身影。   皇帝立在那里,身形一如既往颀长清逸,衣袍整肃。   唇边却蕴着几分清和的笑意,几乎便要让人忽略他平日里那份骨子里带着的执掌生杀的冷隽。   恍惚中,姜慕只觉得今日的皇上,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可怕……   原来,他并不想要取她的性命吗?   她至今只略略学过一些伺候主子的规矩。   比如如何添茶,如何侍奉主子,静立时目光又该落向何处等等。   可其他御前诸事,她却是一概不通。   若在天子眼皮底下做事,难道不是反倒至自己于更加危险之地吗?   可姜慕到底不过只是个宫婢,听差任事,向来由不得她的意愿。   她不过是偶尔可以装聋作哑,凭借小聪明来躲避一些晦暗不明的刁难或吩咐罢了。   可如今,那人是皇帝……却是根本由不得她推脱了。   不就是伺候人嘛。   姜慕怂怂的想。   御前素来请简,至今仍无过多的人手,除却御前总管齐福和他的徒弟汪衮,并只余两三个小太监轮值伺候而已。   至于唯一的女官焦嬷嬷,早前则伺候过几日茶水,如今因年岁渐高,身子抱恙的缘故,便退下来往偏处做些针线上的活计罢了,轻易并不往前头去。   姜慕便暂且先被焦嬷嬷领了下去,好跟着学些规矩。   焦嬷嬷入宫已有二十余载,是宫内自先帝在世时便侍奉的老人。平日里极其板正,颇得小辈敬重,却因常年冷着一张脸,因此惹得不少人全然不敢靠近。   她领姜慕先在住处歇下,是温德殿后门不远处的一间耳房。往后姜慕便跟着焦嬷嬷两人住在这里。   御前之人的居所,自然也比旁的地方要宽敞不少。临墙的榻上铺着锦缎褥子,临窗摆了张黄木桌案,窗台上还摆着一对梅瓶,并几盆葱郁的绿植。   姜慕的随身包裹不知何时也被人悄然送过来了。那王婕妤那里,应该便也知道了吧。   她份外拘谨地将打着补丁的包裹放下,总觉得那包裹放在床头,和其上绣着三两绣球的锦缎褥子格格不入。   焦嬷嬷亦不同声色地打量着姜慕。   能被头次选来在御前侍奉的人,自然模样生得不差。   可宫中行事,拥有一副好皮相亦并非最为要紧的。   姜慕只一立在那里,便能让人不由自主的投了目光。   却并非寻常的莺燕,因心比天高反而逾矩。她分明是极守规矩的,立在角落里收手手脚,清媚的眉眼里俱是慎微。   这样的老实本分,反而惹人生了探究之意。可她本人,却偏偏浑然不觉,如此才愈发饶有意趣。   焦嬷嬷心中有了些计较,亦不再做旁的敲打,只将御前办差的规矩一一教给她。   却见姜慕一双眼眸清澈专注,樱唇紧抿,却是极其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比划和神色,半点不曾分神。   便也觉得这丫头虽不能言语,但事事用心,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欢喜来。   只是这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却偏偏伴有顽疾,当真是老天亏欠。   焦嬷嬷心底了暗暗叹了气。   她见姜慕悟性极高,可规矩繁多,单是比划解释又不免劳神费力,便眼风一扫,索性指了指桌案旁的笔墨。   姜慕随之看去,缓缓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识字的。   幼时曾随父采药,在山间行走数年。那时爹爹一面教她如何辨草认叶,一面还不忘教她如何运笔习字。   她那时年纪尚小,尚且不会握笔,练了一小会儿便糊了满脸的墨渍,宛如一只双瞳清亮的花猫,只嘟囔着累。   那时爹爹便捏着她肉乎乎的脸颊,笑着吓唬她:   “我们阿慕若是不会写字,将来如何给乡亲们开方子呢?”   “若是开错了药方,那些乡亲们可是会拿那些白菜帮子砸你的。”   一向最爱干净的小姜慕听了如临大敌,再不敢懈怠。一遍遍在发皱的纸上练着,片刻都不敢歇息。   白芍,白芍。   甘草,甘草。   大枣,大枣。   一笔一画,写的极其认真。   ……   而既然姜慕识字,那一切便好办多了。   焦嬷嬷就着桌上的烛灯,在纸上寥寥写下几行,皆是多年箴言。   如茶水要如何热,何时添;如皇帝向来清晨只喝头道茶,需温而不烫,傍晚则宜淡;如主子更衣时下人要退至何处;   若皇帝轻点案几,则是心绪不豫。若皇帝屏退众人,窗前静立,多半则暴雨将至……   姜慕不敢怠慢,接过那张纸便逐字逐句阅过,一一牢记心底。   焦嬷嬷瞧着姜慕极其认真的模样,愈发觉得她可堪大用。   待她将那些规矩皆烂熟于心后,便亲自将那单子在烛前点燃,看着火舌吞尽,方洗漱睡下。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春色渐深,晴光正好。   姜慕已将种种规矩学习得差不多了,行止也渐渐从容起来。   而恰逢如今,困顿已久的东南战事告捷。   以王均峯、卢施为首的海师一路南下,一路号领二十余船,连战连捷,痛击流窜倭贼,还收复数座村落。   当地民众本苦倭寇甚久,民不聊生,经此一役,自家田地收回,重得安生,自是感激之声不绝。大昱水师也自此名号大响。   待捷报传回来,卫祈烨正执笔练着字,闻言当即便停了笔,已是眉目清明。   “好!”   齐福见皇帝眉宇难得如此舒展,更是久违的心情大好,亦是高兴非常。   又因如今奉茶的差事尽数交给了姜慕,便朝她递了一个眼色,抱着拂尘悄然退至殿外。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珠帘清脆细响。   一抹窈窕纤影自帘后转出,手中捧着漆木托盘,茶盏上尚浮着袅袅热气。   向来不喜繁饰之人如今已换了量裁得体的宫装,却仍选了最清淡不过的颜色。   那样的兰色清淡之际,却似空谷数年才悄然长出的一捧新草,翩翩然随风轻曳。   皇帝面色沉静,只垂眸看着面前,桌案上仍未干透的墨迹。   余光却不可抑制地向前进了一寸。   那双手如旧素净白皙,如玉琳琅,偏腕骨处落着几点勾人心魄的暗红,像不经意落下的几粒红豆。   在他眼前轻轻地摇晃。   而那双手的主人始终低垂着头,乌长的睫羽安静覆下,遮住了眸中颜色,似是在刻意避免与他眼神交错。   明明一举一动皆是淡定从容,与从前判若两人,可他只一眼,便洞悉她的心底,绝非如此淡然——   若她真的方寸不乱,那乌发中白皙如雪的耳尖,却怎么不过片刻便早已红透?   卫祈烨站起身来,她便像被唬了一跳。轻颤着向后一退。   亦是转瞬,似乎意识到那般行径已是殿前失仪,于是便又忙不迭轻轻挪着脚尖回来。   这般小心翼翼,尽数落在他的眼中。   她的领口交叠向下,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却纤细修长,本就清白的肌理更显清冷温润。   那夜摇晃的灯影和她睫羽上的摇晃欲坠的泪珠便又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只一晃神,便伸手向前一勾,却已将面前那抹软玉揽入怀中。   闯入鼻尖的一如那夜雪后初绽的花意一般,若有似无,在他面前低低萦绕开来。   他自问闻香无数,却无一种比得上这般纯粹,却让人乍闻便醉,丝丝缕缕的勾人心弦。   她顿时轻颤不已,却又慌张地便要屈膝行礼,却被他一把制止。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腰间的丝绦被他压在指尖,只一用力,她整个人被他彻底箍在怀中。   她的下巴尖而细,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   明明隔着衣料,却硌得人生疼。   她怎么还是这般赢弱,难道平常宫里都不给宫人们吃饭吗?   他才生了疑惑之心,却见眼前那白皙的脸庞早已像熟透的果子一般。   她慌忙便要侧过脸去,露出那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他却已是再不能忍——   那夜被她侥幸躲过一次。后来他每每回想,都只记得那落荒而逃的影子。   卫祈烨俯下身来,不过稍稍用力,温热而宽阔的怀抱便尽数将她包裹。   她被他欺在身下,愈来愈低。   直至背后猛地传来一片凉意。   她清瘦的脊背便像被吓到一般猛地躬起,纵是初春,黄花梨木桌案仍是寒冷无温。   似察觉到她因冷意侵袭而打着寒颤,他伸手护在她的腰下。   她只觉腹背受敌,向前是他宽阔的胸膛,向后是那张桌案。   前后都阻碍着她的逃路,让她退无可退,再不能躲到旁处去。   那张平日里他挥斥方遒,批阅天下要事的桌案,如今被她抵在身下。   她只觉被一些尖硬硌得皮肉生疼,却是他素来摆放狼毫的笔山,以及那些长相奇怪的镇纸。   他呼吸已然炙热,再不能理性分毫,又怕她不舒服,只一挥手,便将桌上的杂乱尽数扫落,零丁四落,纷纷扬扬。   入目已是空旷。   她轻颤着眼睫,却在猛然看到他幽深的双瞳后又是一惊,索性慌乱闭紧了眼睛。   他被她这幅受惊的小兽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忍不住便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却恰好触及到了她腰间的柔软。   他翻掌入内,胡乱的将那抹淡蓝色一路翻上,她被薄凉的冷气一惊,雪肤须臾便泛起一阵凉意。   温热的鼻息错落在她的颈肩,柔软的吻再无遮挡的落下来,如一张绵密而密不透风的大网。又让她觉得那些吻像是烙印一般落了下来。   每过一处,便激起一片淡红。   他却不知疲倦,不肯停止。   双手的手腕仍被他牢牢扣在掌心。   他的手掌实在是宽大,只一只手掌,便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姜慕。”   他又开始低低唤她名讳。   她的耳廓因此而轻颤,直震倒心底去。   她的名字被他这样叫着,总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床笫之时……你是可以出声的。”   姜慕尚且来不及想清楚他究竟是何意,便被那连密不断的吻扰乱了心神。   只觉窘迫到了极点,双手只一挣扎便愈发被扣紧,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更是连鞋袜里的脚趾尖都紧紧绷着。   却又听他在她的耳珠旁低声道,“朕……恕你无罪。”   待她终于明白过来,却是一颗心猛地一沉。片刻间早已再顾不得羞,那些压抑许久的惊惧、畏怕一阵阵齐涌上来,让她转瞬便浑身颤抖,几乎不能呼吸。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可此时偏又不能躲闪,她刚要侧过脸去,耳珠便传来一阵湿润绵长的热。   她不知该要如何是好,喉咙一阵又一阵的紧涩。   姜慕再也不能抑制地呜呜地哭着,却是心揪成一团,泪如雨落。   那些泪冰凉,很快便混着细汗,将她的鬓发濡湿。   她双唇翕动,却是用了好半晌,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可、不可以……”   他的身子一滞,便听她的哭音破碎,低声的哀求在耳边响起,却如一只羽毛,不偏不倚地挠在他的心间。   “不要在这里……”   不过一瞬。她只觉得耳边的灼热停滞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地转天旋。   倏尔间,她整个人便再度被人拦腰抱起。却来不及挣扎,转身便坠入一片柔软。   而她甚至早已经领教过那里的舒适。   目之所及,皆是他那张如玉山将倾的俊脸向她迫近,如今因被情/欲燃着,如墨的眉眼似被晕开,眸间低潮涌动。   他整个人覆在她之上,明黄的帐幔被他随手扯下。   四处渐渐昏暗。   说来好笑,他虽是帝王,却亦是初次。分明亦从未有过这样的情/事,可许多事情于男人而言,却好似无师自通一般。   万事皆随心性。他就此放任,只微闭着眼眸。   偶有间歇时分,他却是忍不住不看着她。   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张面容,只第一次觉得原来他向来自以为清心寡欲,竟还有这般贪得无厌的一面。   是姜慕。   皆是因为姜慕。   而罪魁祸首此时闭紧了眼睛,因是生死存亡之际,并不能沉浸分毫,反而满脑子烦乱不已,想的都是自己的死期将至。   她已不知今夕何夕,甚至因为慌张而胡言乱语,开始在脑海中低低的背了起来这些时日里牢记于心的那些规矩。   他喜欢晨起后习字。   他口味并不清淡,向来不喜甜食。   他右上臂有一处旧伤,乃是少年时随先帝射猎留下。所以后来他每每习剑,皆着重练习右臂,只为将陈年的弱点克服……   她早已失了神智,甚至不自觉已低呐出声。   卫祈烨听不清她在小声念着什么,只单手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分明紧闭着眼眸,脸颊却生了红晕久久不退,鬓间的发丝更是被汗水濡湿。   贴在那纤细的脖颈,和肩骨之处。   曾经那滴百般避他不及的露珠,终于要在今日被他自莲叶上摘下——   姜慕。   他童心大起,似惩罚似的咬在她的锁骨间。   她果然身子一颤,却又是因为他而生出这般反应。他便是喜欢看她因为自己而方寸大乱。   姜慕。   他声音低沉地轻唤她的名字,却是低笑出声。   温柔的气息回响在她的颈肩,那里已是暗红一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婆娑着那样的暗色,只觉触手似凝脂,只轻轻抚过却勾人上瘾。   一个成日里坐着粗活的小丫头,却生的这般、这般如霜似雾,如云似玉……   向来自诩斐然成章,喷珠噀玉的他,此刻脑海里却翻来覆去,竟连一句诗都没有了。   他是怎么发现她的。   他是怎么竟然才才发现她。   而此刻的姜慕则终于因为惊惧万分,眼角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却是拼命咬紧了双唇。   他方才说过,会恕她无罪。   他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总不会骗人吧?   可她亦知道男人的话是不能信的。若他真的骗了她,若他待会儿真的再兴师问罪,她只能……打死都不承认。   姜慕已下定决心,今日自己在他面前,是决计再不会轻易吐露一个字的。她真的是个哑巴!   可偏偏下一瞬,他毫不留情的骤然昂扬挺/进,令她眉间紧紧蹙起,却是忍不住夹杂着哭声低低哀求:   “痛……”   他撑在身侧的手臂微微一顿。   男人眼底的暗涌停了半瞬,却是垂眸吮上她凝滑如玉的肩背。   温柔轻缓,似哄着小孩一般。   “现下呢……”   姜慕闭紧了双眼,只轻颤着摇了摇头。   并未减缓分毫。   他只觉前途将至,最是难忍之际,可看她如斯颤抖着,双唇尽失血色,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还是退出。   可她满心惶然,这样反而愈发煎熬搓磨,让她再不能忍耐,泪水已如断了线一般涌下,让他举步维艰。   只好停在半途。   姜慕感受到下腹一阵酸痛,才恍然明白如今的处境。登时便红了脸,挣扎着乱动起来。   随即被他一只手推向胸膛处。他近乎是低声哄着她伸出双臂,徐徐攀上他的脖颈——   如此,二人便愈发亲近。她尚且痛着,眼眸满是泪意,他想了想,只迫近她已尽失血色的双唇。   偏还不够。只要她紧张而胡思乱想,痛楚并不能减轻分毫。   他伸出手去,捏紧她的鼻尖。迫使她再不能呼吸,只能张开嘴巴,却给了他可乘之机。   她接近窒息,于是只能呼吸着他渡来的气。   与此同时,姜慕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因脑海中一片空白,反而半点记不起方才钻心蚀骨的痛。   他的唇格外柔软而好闻,姜慕不由自主便在那清香之气中眩晕,可当她忽然回过神,意识到某人不过是在声东击西,其下动作不减丝毫时,她的脸愈发红了。 [29]混沌   她只觉得浑身痛楚蔓延,混杂着冷意,如乍暖还寒。   呼吸紊乱间,十指和脚尖早已蜷紧。   偏生他却似浑然未觉一般。   只顾贪恋前途的风景,不舍得停顿分毫。   不管她到底还能不能受着。直至那双靥、肩窝处皆泛上一层淡粉。   她再不能强忍着,意识混沌前,卫祈烨听到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一丝极低的低音,似风穿帘。   他分明知她羞赧难当,却偏偏生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一路畅途之际,却蓦地径直停在半路,便要低头专看她作何反应。   果然身下之人顿时便手足无措起来,又痛又酸,间杂着说不出的感觉,百感交集,叫她娇怯的连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偏要紧紧盯着她不放,直到亲眼看着她似乎终于撑不住了,缓缓睁开双眼,乌黑的睫羽轻颤着投下一小片影子。   看到她那样清澈却藏满了恳求的眼神,眼尾湿润似将落未落的雨滴,方才作罢。   他便将那双蕴着红晕的眼尾当成是她静默的邀请。   只觉得这样的姜慕可爱极了。   又不禁自嘲的勾起唇角。   他分明亦是初次,可和眼前这一只恨不得将头埋到地底的小鹌鹑做对比,自然已算是无师自通了。   因到底顾念着她,他亦强忍着十分痛苦,实在不舍得再捉弄如琉璃般剔透玲珑之人,索性便挺/深没/入。   直至最后。   姜慕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之人,玉面上覆着层浅浅的薄汗,向来冷峻的轮廓,如今鼻翼处亦泛起淡淡的粉色。   先前眼底翻涌不休的情/欲已徐徐褪去。方才失去理智的男人重回温俊模样。   卫祈烨俯首向下,缓缓松开了捏紧她鼻尖的手,看着她终于可以自在的喘息。   却又因为她方才只能依附于自己的渡气,胸腔内便不免涌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得意和满足。   他勾唇一笑,轻柔缀吻在她小巧的鼻尖,红透的耳垂……   身下人却轻轻颤着,手指迟疑地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   似是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些勇气,方低声对他道:   “可不可以……先出去一下……”   他只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双颊红透。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生生搓磨了自己许久之物,单是这般说着,羞得只恨不得学会立刻遁地之法。   他顺势撑起身子,向下看去。而那本好不容易渐歇片刻的地方,却因方才她这般娇怯怯的模样,万物复苏。   可始作俑者却显然比他还要敏感。   在立刻意识到可能还要再发生些什么的时候,姜慕呜呜低叫着,一个劲儿地便要向后跑。   慌乱之间,已是这些时日所有那些烂熟于心的礼数和规矩都记不得了。   卫祈烨被她这幅模样弄的哭笑不得,虽然克制这样的欲念对他而言亦近乎是难于登天,可他到底顾念着她的身子。   那样纤弱娇柔的一个人,若是真的被折腾坏了……   可怎生是好?   念及此,他怕姜慕忙着逃遁而误伤到她自己,慌忙便伸手护着她的腰,可姜慕却吓得整个人便要跳下榻去。   向来雷厉风行的帝王,看着眼下又避他不及的瘦小身影,只无奈的牵了牵唇角。   他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可一转念。   还是说,他技艺不精,方才并没有让她如自己一般那样享受……   卫祈烨缓缓凝了眼眸。   看着姜慕的脸已如红烧云一般,睫羽轻颤着,匆匆穿好亵裤和外衣,甫一系好腰间的丝绦,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落荒而逃。   此时仍是白日。   尚堆积了好些折子尤待批复。   卫祈烨在帐中静坐片刻,竟从未想过自己一向自诩薄情冷心,竟也有这般不可忍耐的荒唐时分。   他随手擦拭了那些污秽,脑海中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方才的帐暖春风,以及那人羞怯难言的模样。   眸中又是一阵暗涌微动。   到底还有政事要处理,卫祈烨啜了口已然冰冷的茶,便唤了人进来收拾。   放眼望去,已是遍殿狼藉。   桌案上,地板上,乃那床榻旁的明黄帐幔都零落不堪。   汪衮到底是齐福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心底已是惊涛骇浪,却见皇帝神色悠然,只得强忍着惊慌,不敢露出分毫异色。   将要退下之际,却听卫祈烨语色淡淡道,“姜慕身子抱恙,差人送些补品吃食过去。”   略一停顿,却又补了一句。   “……要大补的。”   汪衮早已不敢表露任何惊异之色,只连连垂首应是。   还未转身,便又听见皇帝低声道:   “御前到底还是缺人。去挑些老实稳妥的,口风严实之人来,茶水,守夜,添水诸事,一一补齐。”   汪衮心头一凛,已不敢揣测帝心这又是何意,连忙连声应是。   待他垂首退下到了殿外,方觉扑面而来一阵冷风,伴着春日特有的清泠花香。   齐福已端然立在廊下,见是汪衮出来,睇了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眼,语气从容,“如何?”   汪衮只一躬身,额上冷汗已然渗出。   只得压低声音,将方才殿内所见所闻略略说了几句。他只觉这到底不合规矩,心中惴惴,犹豫着看向齐福。   齐福却显得淡然多了。他垂首看着自己怀中的拂尘,似漫不经心道:   “在御前任差,头一条规矩,便是管好自己的嘴。至于第二条——”   他慢条斯理的抚着手中拂尘,这才回过眼来瞧着汪衮,语气却是愈发的平稳:   “才是御书房那扇窗户。”   汪衮听了,只觉脑海中登时“嗡”的一声。冷汗已顺着鬓角径直淌了下来。   师父这话,竟然是在点他那日御书房窗外之事?   这些时日自昭嫔进宫后,自己便与她暗中相合,因受了不少好处,便暗地里将皇帝的行程吐露一二。   可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隐秘,师父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此事?   汪衮惊惧交加,因自己能有今日皆是齐福一手调/教出来,自然不敢忤逆分毫。只将此事紧紧地压在心底,再不敢多言一二。   而那厢,姜慕一路近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寝居,已是慌不择路,脚下虚浮,拼命才忍着仪态。   她本生怕被同住的焦嬷嬷瞧见,从而发现端倪,便不由自主地添了几分鬼祟。   待她推门入内,见室内静悄悄的,方才想起焦嬷嬷此时应是去针线处当值了,这才将心安了几分。   她强忍着双腿酸软,扶着案几勉强站稳,兀自去净室打了桶水。   水声潺潺,可一若闭上眼睛,脑海中仍是方才被那人毫不留情地压在那张御榻上的情形。令她好不容易才消退的红晕又悄然从颊边泛了起来。   周身已是酸涩难当,便是连走路时都有些踉跄发虚。   那人、那人分明看上去是一副正人君子、清冷自持的模样,素日里又那般冷面冷心……   分明还是青天白日,他怎么能、怎么能那般行事?   她回想着方才男人低低轻咬落以及落在她的颈肩的热气,便已觉得阵阵发晕。   那人薄唇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又一片消不掉的红痕,像是被他留下专属印迹一般。   姜慕到底胆小怕事,眼下只忿忿地想着他方才低喘着粗气,眸中暗色涌动的模样,还偏偏要诱哄着她,当真如禽/兽一般!   她从来不知原来那事竟还可以这样那样……   姜慕深吸了口气,索性将整个人尽数没入水桶之中,任由清水徐徐覆过肩颈。   良久方才冒出头来,乌黑的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因着满心惊惧交加,又羞又愤,满肚子的苦痛难言,让她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下已是一团乱麻,总归皇帝当时真的说了恕她无罪的字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况是他那样尤其道貌岸然的君子……   还好下午并不轮她当值,姜慕只认认真真的清洗完,又拿干净帕子擦试干净,一切光洁如初。   唯独那些红痕却是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了。   她满心无奈,却再也不愿胡思乱想,只沉沉躺在榻上睡去。   她实是累的极了。又因平日忧心差事,许久不曾睡个好觉,倦意如潮,不过片刻便失了意识。   恍惚间,却是梦到了从前刚入宫时,御膳房的那些日子。   火房里常年热气蒸腾,灶口红焰翻卷,直熏得人全然睁不开眼。她的衣袖时常被烟火燎得发黄,掌心也因时常拾柴而生了层薄茧。那时的日子虽然苦,却实在很是充实。   她那时满心以为自己只要安分守己,认真做着那些旁人分派给她的差事,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会熬到出宫那天。   出宫,重获久违的自由。   一如从前那般,寻一个偏僻却安逸的小小村落,或是更加荒芜廖无人烟的地方。   她会盖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茅草屋,种几畦花草,养些鸡鸭……四时更替,葱蔚洇润,鸡犬桑麻。日子清贫,却自由自在。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只能听从主子的差遣……   他要了她。   她本来还一心想着攒些银两,讨得王婕妤的欢心,等待时机便逃离这个规矩森严的地方。   可他偏偏不由分说,便要了她。   姜慕半梦半醒之间,只觉满心酸涩,将整张脸都埋在枕中,却实在累极了,恍惚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身子仍酸痛得很。   她懵懵然睁开双眼,却见床边分明摆满了东西,堆叠的像小山丘那般高。   她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揉了揉惺忪睡眼,再定睛看去,却见那些东西确确实实的,仍堆在那里。   尚未来得及惊讶,便猛然察觉屋内,靠近门处投下一片修长而高大的影子。   这些时日,她已经对那样的气息已经再熟悉不过。   分明清淡至极,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容回避和质疑的霸道,缓缓向她逼近。   是龙涎香的味道。   ————————   卫祈烨:她怎么又又又跑了,是朕服务的不好吗?   汪衮:天爷!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不能说好痛苦[爆哭]   —   这章一直锁锁锁我要疯了!!我好崩溃!!救大命啊!不知道怎么改了将就着看吧 [30]纸笺   他原本并不该来的。   御前事务堆叠如山,他伏案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奏折,朱笔起落之间,却是头一回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朝局起伏,或生杀轻重。   反而是那一抹仓惶退去,却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   姜慕退下时,白皙的脸庞分明已经尽失了血色。   卫祈烨终究还是凝眸片刻,缓缓搁下手中朱笔。   实在是放心不下。这念头来得突兀,却让他再不能静坐,终究还是破例,亲自去那耳房看她。   姜慕本便仍惊惶未定,骤然见卫祈烨不声不响的立在那里,一时又是慌乱不已。   屋内昏暗,卫祈烨的面容一半因雾色昏蔼而隐去大半,明晦不定,语气却少有的极其温和。到底满心牵念之人如今近在咫尺,唇边便不由自主地缀了几分温存的笑意。   卫祈烨扫了眼屋内堆得极满的东西,“若是不舒服,这些补品便都是给你补身子的。”   姜慕只匆匆看了一眼,那些堆叠整齐的金丝木匣一眼便知名贵。   她亦何尝不明白,他是皇帝,只一句吩咐,底下人自会竭尽所能的搜罗了最好的送来。   又因为着投其所好,兼之以免失了分寸,送来的并不全然是补品。放眼望去,已是满目琳琅。那些堆叠在一起的金银珠翠直晃的她眼晕。   她低头颔首,只推拒着谢恩,却并不肯收下。   皇帝双唇轻抿,这些时日他已然十分了解姜慕的性子,清淡,谨慎,甚至有些过分自持。他顿了顿又道:   “你如今身子尚未好全,这几日便不必当值了。”   话音落下,昏暗的屋内一时静的出奇。   想到姜慕身子不爽的因由,两人四目相对,又匆忙各自移开,皆有几分难言的羞赧。   良久,皇帝方轻咳一声。   姜慕在昏暗中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才发应过来自己这般皇帝未必能看的清楚,便弯身下去,强撑着想要行礼谢恩。   却到底因为她身子单薄,又历经这一番折腾,身子尚未尽好。才刚刚弯下腰,顿觉身子一软,竟险些向前栽去。   他身子向来爽朗康健,眼疾手快地便伸手向前,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堪堪落于她的腰间。   他一把扶住了她。   原本只一颔首,关切的话方至唇边,恍惚间,鼻息便又闻到那抹清冷却极淡的幽香,若有似无,却偏偏勾人心魄。   好不容易才将歇的那些念头,一时便又如细雨初过。   已是万物复苏。   不过是微微阖眼的功夫,心绪便已失了分寸。   “姜慕。”   他低声开口,语调里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暗哑。   “……你根本便是存心。”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扣住她的腰身,将那一抹盈盈一握的纤盈箍在怀中。   铺天盖地的龙涎香顷刻间迫来,又如一张罗网般徐徐收紧,将她整个人囿于其中。   姜慕已觉头脑发晕,尚且来不及躲闪,那人的双唇便覆了下来。   他鼻息温热,唇齿间仍是那抹清淡的好闻气息。近的让人无处可逃。只瞬息间便令她愈发眩晕。   姜慕唇舌皆被摄取,恍惚间,只能发出几句低声的呜咽。   又因唇齿间皆是他的气息,二人呼吸交缠,让她只觉得头愈发昏沉,连脚步都虚浮,因而也便只能愈发依赖于他。   明明双手想要上前推拒,却又被他故技重施,牢牢以单手按在他的胸口。   她甚至能隔着那身龙袍,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沉缓有力。   天地昏沉。   他以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心,闭了闭眼睛,方轻轻叹息一声。   仿佛是在和自己较劲一般,半晌才勉强放开她。   眸中满是不舍,却是用了十二万分的努力和克制。   他必须要走了。今日恰好便是每月一次例行素斋的日子。   皇纵然眼下心思已不在此处,可为着孝道,却也不得不去。   “你先好好歇息……”   “朕新在御前添了些人手,往后便由她们来照顾你。”   姜慕心底一惊,连忙便要垂首推拒。   皇帝却已误了时刻,又特地不愿她总是推拒,便轻轻在她如玉般凝滑的脸颊留下一道轻吻,便要离去。   “乖。”   .   到底积压政事繁多,批复又耽误了些功夫,待皇帝匆匆乘辇到了慈宁宫,太后和郭太妃、乔太妃已经从经阁诵经归来。   太后见是卫祈烨来了,忙不迭便露出和蔼的笑意。   心疼他近日因政事操劳,两位太妃不便过多叨扰,向皇帝行礼问安后便各自退下。   太后吩咐棠疏传膳。   虽是素斋,但御膳房向来对慈宁宫是头一份的敬重,每每素斋,皆是样样精美周全。   桌上菜式清雅,纵是清汤寡味,也要摆出些精致的花样来,倒是丝毫不输荤膳的用心。   卫祈烨淡淡看着满桌珍馐,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只静静想着,姜慕那般清瘦,也不知道近来可曾好好用饭没有。   太后见他神情疏离,心思俨然并不在此,只含笑着命棠疏布菜,又亲自为皇帝舀了一碗汤。   眼前汤羹透亮澄澈,悠悠泛着香气。   卫祈烨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只略略尝了几口,便放下汤匙。   太后兀自拿着锦帕拭了嘴巴,方语气温和,淡声道:   “皇帝上回品了这道雪映琉璃羮,甚是喜欢。哀家便记在心底,每每用膳,皆让御膳房的人备上这汤。”   卫祈烨这才念起似乎是有那么一次,向来不喜甜腻的自己,竟也能将那一碗甜羹饮尽。   只不过当时应也只是偶然兴起。   如今再尝,却俨然没有当时那般惊艳,反倒觉得略显腻口。   于是和缓道:   “多谢母后。只是儿子本不爱甜味,想来彼时不过一时兴起便尝了,如今再食,反倒觉得不大合口。”   太后慢条斯理的吃了口茶,又细细漱了口,唇角挂起一丝和蔼的笑意,方温和道:   “正是此理。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原本瞧着寻常,哪一日忽然入了眼,多看了几眼,却也不过是尝个新鲜罢了,却也无妨。可骨子里的喜好,却是与生俱来,才是无论如何都改不得的。”   皇帝面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   不过须臾,方才还和缓的眉目已然拢上一层冷意。   太后瞧在眼里,只作不觉,淡淡地喝着茶水,自然也歇了话头。   母子二人又静坐片刻,良久太后方长长叹了口气,眉目已是疲倦的很,半晌才道:   “也罢。哀家诵经半日也乏了,便先不留你。”   此言一出,皇帝自不愿再多耽搁,便起身告退。   刚将迈出殿外,却又听太后在身后语气淡淡道:   “多挑些人去御前伺候,本是好事,哀家也不愿你每日操劳政事便罢了,身旁却连个解乏之人都没有。”   “……只一点,分寸要守,万不能逾矩。那些一时新奇尝过的滋味,自不是你本心。皇帝自然明白哀家的意思。”   皇帝自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沉。   宫道悠长,宫灯一盏盏次第点燃,将两侧朱墙映得格外森然。   他只觉得胸口郁着一团浊气,挥手遣了来时的轿辇,执意步行而归。   齐福知道皇帝心中不豫,一时察言观色,只得屏息随行,不敢再劝。   夜风渐起,点点星光映入卫祈烨的双眸,却是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不知不觉间,步伐已走得飞快。衣袍翻卷,几乎可听见夜风猎猎。   齐福猛地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却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慌忙跪倒在地。   却见一向挂在皇帝腕间的那串檀木佛珠已散落一地,还有几颗在青石砖上兀自跳跃碰撞,寂静夜色间,声响尤为突兀。   他竟是真的怒极了,竟连惯常不离身的爱物都这般一把挣断。   齐福已是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伴君甚久,却还未见到皇帝这般怒极形状。不过片刻已是满脑门的冷汗涔涔而落。   却听皇帝声音沉冷的声音自上而下压下来,夹杂着怒意。   “朕身边的事,尚未过了一日,便传到了太后耳边。”   “究竟是谁,竟敢惊扰太后一片静修佛心?”   御前走漏风声,远比政务受到掣肘更要惹得皇帝震怒。   齐福略一思索,便念起汪衮才从他这里吃了教训,谅他有几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快便再生事端。一时亦是摸不着头脑,只能缄默不言。   卫祈烨只觉胸腔内怒气翻涌,看着齐福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便一团火,只轻踹一脚便作罢。   “若再有下次,朕便要了你的狗命。”   .   姜慕睡到翌日一早,天色尚灰时便起了身。   窗外尚浮着一层未散的白霭。   她只在榻边静坐片刻,待脑海中混沌散去,便扶着床沿起身。   仍是寻常的宫装模样,她素来不爱做引人注目之事,连带着御前的衣饰也都择的一应清淡干净的色彩,如此清淡妆饰,却未将她的容色压去分毫,反倒平添几分不事雕琢的柔婉。   正要出门去,焦嬷嬷却是已从屋外回来。怀里还捧着一盆青翠欲滴的素心兰,用只旧青盆装着,却甚是葱郁,隐隐透着淡香。   焦嬷嬷是爱花惜花之人,晨起便要抱着廊下养的花草一盆盆在院中浇水。她本笑盈盈地睇了一眼姜慕,却是下意识“呀”了一声。   “脸色怎的这样白,可莫是生病了罢!”   说完,便伸手在姜慕额前一探。   果真觉出几分热意。   焦嬷嬷皱了眉,语气已然重了几分:   “既不舒服,便莫要强撑着,私下里歇着便是了。何苦还要去当值?”   又一转念,低声道:“可是齐福那边不准放人,不准你歇着?”   见姜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心里又觉得这丫头到底是可怜极了。只轻轻叹了口气。便比划着告诉她,若是身子不适,尽管回来歇息着,不必畏怕。   姜慕入宫以来,得到的关切实在寥寥。从前尚有忍冬还可以偶尔聊天解闷儿,如今来了御前,更是难得再见。   此刻见焦嬷嬷这般说,兼之这些时日当真心力交瘁,不可抑制的鼻尖一酸。   她慌忙便别过头去,不想被嬷嬷看到她眼底的湿意。   御前却如旧繁忙。   齐福老远瞧着姜慕走了过来,面上已带着笑意。   例行交待了她今日差事,末了还特意打了个暗号。   姜慕这些时日已将各种规矩记熟,心底便明白,这是皇帝心情不豫,要格外小心伺候的意思。   她不敢耽搁,静候了半晌,便端着茶水入殿。   却见皇帝立在窗前,背影很是冷肃。   地上伏跪着一名大臣,身着紫袍,腰间悬着金鱼袋,额头紧贴着地面,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手里的奏折已经被捏得发皱,下一瞬,随着“啪”的一声,那奏折便径直被掷了出去,落在殿内泛着冷意的青砖之上。   那大臣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皇上息怒。”   卫祈烨转过身来,眸光透着冷沉。到底是年少帝王,举手投足威仪毕现,已是不怒自威。   “朕且问你,新政那一条赋税折纳之法,为何在地方迟迟按下不行?”   “户部说银粮未齐,吏部却又说地方偏远,人口难调……”   皇帝声音陡然一凛,“你们这是政务繁重,还是串通好了,来哄骗朕?”   那大臣额抵地面,已吓得冷汗直冒:   “皇上息怒,新法初行,虽京畿一带已有成效,然地方官员多有观望,恐生民怨,臣等实在不敢冒进……”   卫祈烨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冒进?朕看那个王瞰便是因为其女在宫内受罚,从而对朕生了怨怼之心!那你呢?你们这一个个,究竟是办事不力,还是亦如他心怀异志,起了旁的心思?!”   同中书门下品章事沈廷历来颇受皇帝倚重,还从未见如此龙颜震怒之时,连忙叩头谢罪。   姜慕自知来的并不是时候,况且皇帝商议政事时,向来不喜旁人打扰,便连忙折返,欲从帘子后方撤下。   卫祈烨气了半天,已是口干舌燥,静寂间似听到珠帘微动,还未细看,却见一抹倩影微微颔首,从那帘子后面转出。   他顿时不自觉神色稍霁,只冷冷复看一眼沈廷:   “此事若办不好,当心朕摘了你的脑袋!”   沈廷闻言连忙磕头谢罪,再不敢停留,只慌乱退下。   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姜慕本静悄悄候在茶水间,见方才那位大臣退了出去,又静候半晌,才又新添了热茶,方垂首入内。   卫祈烨只听见珠帘翻动,恍惚间似又闻到那抹极淡道的暗香,恰如雪中白梅,将谢未谢时一点幽芳,令人心神皆动。   他特意等到她走近,轻手轻脚的奉上茶,方抬眸看她:   “方才可是吓着你了?”   姜慕连忙垂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却又忆起此刻自己应当还是要装作不能言语,一时窘迫不已,双颊已是一片淡红。   卫祈烨看在眼里,只含笑抿了口茶,方觉润口润心,心绪渐缓。   “先前便说了,在朕面前,你不必掩藏,可以说话。”   姜慕便又想起那日他声音低沉,空气中暧昧浮动的情形。分明不过只是前些日子,如今却觉得如隔世一般遥远。   可方才亦是他,语声冷厉,只一句话便可以取掉心腹重臣的性命。   自己在他身边,实在是如站在悬崖峭壁处一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不得不小心翼翼。   合宫之中,也只有他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倘若哪日他心情欠佳,是否也要以此事来威胁自己呢?   姜慕心底忍不住胡思乱想着,连在卫祈烨身边侍奉也不自觉束手束脚起来。   卫祈烨却只觉自姜慕进来不过片刻,自己心底躁郁之气已尽数消散。   好像单一看着她,心绪便会不由自主的安静起来。   一转念,他忽而忆起那日在她房中,偶然瞥见桌案上摆着墨台。便勾唇道,“你可会写字?”   却见姜慕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卫祈烨眸光渐亮,却是抬手便拿起笔山上的狼豪,挥挥洒洒写下几个字。   他自幼研习书法名家,自是龙章凤姿,行云流水。   他写完,还未递给她,姜慕只垂眸一瞥,本就泛红的双颊便愈发深了几分。   纸上不过寥寥几个字。却是写着:   “还疼吗?”   姜慕读了,倏尔便明白他是何意。只觉得羞得恨不得能立刻遁地,又见皇帝眸光清润,只凝眸看着她,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卫祈烨见状,又提笔写了几个字。   “姜慕。”   却是她的名字。   他见抬眸看她,又添了一行。   “在朕面前,你不必伪装。”   姜慕只觉得胸口发紧,似一股无可言明的气息缓缓涌了上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间睫羽轻颤,却迟迟未曾开口。   卫祈烨似知她所想,清俊的眉眼俱是温存:   “你若说不出口,尽可写在纸上。”   姜慕垂眸看了看摆在桌上的笔墨,良久方才鼓起勇气,从笔山上拿了一只短小的兔毫,却是一笔一画,眉眼极其认真。   卫祈烨探头读了:   “皇上当真不会怪罪奴婢吗?”   他本还期待着她能说些浓情蜜意之话,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字字句句皆是小心试探,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倒是真的惜命。   向来帝王多疑,最不喜旁人存了猜忌试探的心思,可这样的话自她手中写出,却只让他觉得心底一软。   写字时她手指白皙,颈肩有几缕碎发悄然落下,她却只专心弄墨,眉眼认真的很,那样的形状落在眼里,只觉得可爱至极。   于是亦提笔在她的字下一字一句写道:   “朕金口玉言,恕你无罪,自不更改。”   他尚用的是批复折子的朱笔,字迹朗逸的写在她一笔一画的字迹下方。   如此贵重的承诺,两行字挨得极近,倒像是朱色笔迹在刻意亲近其上的笔墨一般。   姜慕见白纸红字已端然写在案前,心底也渐渐松了一口气。他既然肯这般说了,那么来日这样的承诺便可保自己不死。   见卫祈烨只勾唇看着她,还嫌不够,便要似哄她一般在那行红字之下,煞有介事地按下御印。   如此,白纸红字,反倒成了铁证。   姜慕想了想,还是将那张纸叠成小块,小心翼翼地收好。这般倘若哪一日皇帝反悔,她也算是有了份能苟活于世的凭证……   卫祈烨却将她的心思尽收眼底,见姜慕藏好纸条,便欠身欲要行礼退下,眉眼渐生了促狭之意。   “站住。”   见那身影微微一顿,皇帝又放缓了语气,似笑非笑道:   “死罪可免,活罪么……”   她心底蓦地一紧。   却听身后人不紧不慢地开口,言语似含了笑意:   “朕还得好生想想,该如何罚你才好。”   ————————   卫祈烨:朕分明生了调/情之意,她怎么却满脑子想着如何活命??   ——   补了一章肥的~   明天出院了,恢复正常更新每晚12.30左右更新!   谢谢大家支持![星星眼] [31]蒲草   姜慕听了这话,心底愈发惴惴不安。   又因到底卫祈烨政务繁忙,不得片刻功夫停歇,姜慕只上前添了一次热茶后便未敢惊扰,依着规矩退下,先行在茶水间候着。   她原就心思灵透,如今不过几日功夫,便已经将御前的章程规矩摸的七七八八。再细致些的旁人也都不会再教,皆只能靠自己揣摩。   在天子近前当差,自是人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有半点疏漏。可真到了不轮值的时候,倒也还算的上清闲。   又因御前新添了几名宫女,各司其职。而端其模样,便知各个老实谨慎,行止拘谨,俨然是被好生调/教过的。   姜慕看着她们在窗外恭恭敬敬的跟着齐福和汪衮学规矩的模样,只一瞬便觉得心神恍惚。   她偏过头去,已不愿再看。   而既然眼下得了空闲候在此处,姜慕便索性在茶水间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对着油灯坐定,取了线绳,慢慢打起络子来。   她的手生的极好,指骨纤长,腕线柔韧。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打起络子来却是磕磕绊绊,极不熟练。   姜慕自幼便随着爹爹奔走于山林之间,闺阁女子的礼数与才情自是未曾被好好教习过。   也是这些时日和焦嬷嬷住在一起后,姜慕每日瞧着她精神矍铄,身子骨也十分硬朗。焦嬷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但凡得了闲暇,便摆弄花草,或是打几个络子。   姜慕见过焦嬷嬷十指翻飞,翻绳结线的模样,不过片刻那络子便已然成形,样式亦新巧灵动得很,是姜慕从前连见都未曾见过的。   焦嬷嬷也只是谦和笑道:“老婆子打发些功夫罢了!几十年一晃眼便过去了!”   她却只觉得心底怅惋。   若是最终自己亦逃不出这里,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宫中呢?   如今既已被调来御前,无论她情愿与否,一时半会儿都是无法脱困了。   姜慕性情坚韧,一路走来早便学会将苦楚独自咽下,更是已暗暗下了决心——   任何事情都绝不能压垮她。   只要她还活着,万事便尚有转圜的余地。   当下要紧的,是自得其乐的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稳稳当当的活下去。   于是她垂下眼眸,打起络子时也便愈发专注。   好不容易到了酉初时分,皇帝才忙完堆积如山的奏折,未得一丝空闲。   又觐见了早已候在御书房的几位要臣,议事良久。忙完这些,才算终于得了空闲回来。   齐福揣摩着龙颜稍霁,便吩咐御膳房传膳。   殿外天光渐渐收敛,呈膳的宫人和内侍却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不过倏忽间,便见一溜烟儿的人恭恭敬敬地鱼贯入殿,将那些花纹繁复的漆案依次安置,其上器皿素净轻巧。很快便将整张膳桌都摆的满满当当。   皇帝并不贪享口腹之欲,如此繁多的菜式,甚至还是较之前朝轻简大半的。   而姜慕静悄悄地侍立在旁侧,只略略看了那些御膳一眼,便能看到不少昔日自己甚为熟悉的菜品。   甚至能依稀想起那时火房里众人忙上忙下,热气蒸腾的情形。   只略一晃神间,却听卫祈烨淡声道:   “姜慕,你来验菜。”   她身子不由细微一滞。   齐福才得了训斥,正是急要表现之时,连忙朝她打着手势,示意姜慕上前。   她依着吩咐走到他的近前,却见灯影自殿顶垂落,卫祈烨眉骨修峭,端坐龙椅之上,清隽的玉面上唯有从容。   原来,这便是他口中的惩罚。   所谓试菜,实则试毒。   历来皇帝用膳,自有专司验看的内侍在一旁静候着。   每每呈膳后,内侍需躬身将每道菜都取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确保每道菜都无碍后,皇帝方可入口。   更有疑心甚重的皇帝,却是除却初勘外,还要着人将每道菜浅尝一口,如此才算万全,皇帝方可食用。   只是卫祈烨向来不喜繁冗之事,亲政后每道菜便都只遣人银针试探。   如今卫祈烨特意叫她来试菜,虽不是温德殿惯常的规矩,却也算是合乎情理。   他不过是知道她惜命,想要故意捉弄她罢了。   果然,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姜慕如今脸色已然泛白。   试菜这样的要紧事,不出差错也便罢了。   可若是不巧有道御膳被人动了手脚……她不由得攥紧了手心,已是不敢再想。   她睁着双眸,偏要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将每一道菜都一一验过银针,无虞之后,方才觉得心安。   可亲口为皇上试菜,却是免不了的差事了。   姜慕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的饭菜无从下手。只能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眼下正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   君心难测,她却并不知道他眼下中意的口味。   卫祈烨只随手一点,落在近旁的荷叶清蒸鸭脯上。   姜慕连忙夹了一小筷子,分拨到了小盘中,神色紧张的细细尝了。   她吃饭向来极慢,如今因心中畏惧,咀嚼的功夫也稍稍快了些。   卫祈烨似看在眼底,眉梢微动,“慢些,不急。”   只待她又平复心绪,方慢条斯理地将那一小块鸭脯吃完。   卫祈烨神色稍霁,俨然很是满意。   “不错。”   他又指了指稍远一些,尚且冒着热气的红烧獐脯。   姜慕会意,又是连忙分了小份出来,再细细尝过。   卫祈烨抬眸端详着她的神情,唇角微勾:   “如何?”   姜慕下意识的便想要回话,已是双唇翕动。   可又一转念如今内侍总管和旁人俱在,自是只能立即装作平淡无波的模样,静静地摇了摇头。   皇帝又依次让她尝了清蒸江鲈,瑶柱蒸水蛋,燕窝鸡丝汤等等,并一道清淡爽口的龙井虾仁。   尽管试菜也不过是各样菜式都只浅尝辄止罢了,但如今姜慕将一道道菜依次尝了个遍,已是用了近半个时辰,只觉腹中涨滞,实在是再也吃不下了。   见她神色犹豫地看着那些还未试过的饭菜,卫祈烨似知她所想,这才慢条斯理的捡了几块炙鹿脯吃了。   他吃饭向来并不贪多,不过略略尝过几口便歇了筷。   姜慕心惊胆战地试了满桌子的菜,却见皇帝最后只是慢条斯理的捡了自己并未试过的炙鹿脯。   一时却也明白过来,他并非是想要自己真的试毒……   那么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她在惶惶不安中将肚子吃撑,对他而言,便是饶有意味的惩罚吗?   那些精致的御膳,却是御膳房的人起早贪黑,无一不花费好些心思和功夫精心才准备而成。   她曾经食不果腹,有时连闻一闻那些饭菜的香味都觉得幸福。   如今当真送入口中,因心底仍畏惧着他的话,反而食不知味。   他玩弄她,像是玩弄一只再细小不过的蝼蚁。   还好晚膳既已撤下,姜慕的差事便也算了了。   她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准备随着呈膳的队伍次第退下。可不知为何,临近将要退到门前珠帘时,姜慕的心底渐生了几分鬼祟。   生怕卫祈烨又如白日一般让她留下。   好在皇帝却只是神色淡淡的喝着茶,似全然没有留意一般。   姜慕松了口气。   待好容易和轮值的太监交了差事,便要回现今的住所歇下。   却见夜风微动,树影婆娑,小径曲折清幽,隐隐传来内侍嗓音尖细,训话的声音。   “……既然在御前伺候,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后若再敢碎嘴闲话家常,当心咱家割了你们的舌头!”   是汪衮。   话音渐落,随即便传来一个宫女低低的哭声。   似是受了责罚,不停抽泣着,委屈极了:   “汪公公教训的是,奴婢只是不解既然她亦不过是个奴婢,缘何还要我们去伺候她的起居……仅此而已,奴婢再不敢有旁的意思。”   汪衮似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顺着夜风徐徐散进冷雾之中。   却又因到底顾念着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   “那是你一普通宫婢能惹得起的人?便是咱家都得万分谨慎地待着,保不齐哪日便……”   二人渐行渐远,逐渐住了话头。   姜慕在树影中怔神片刻,待人影散尽,才缓缓从参差枝桠中走了出来。   夜寒袭人,方才在树下躲了片刻,恐又吸了好些凉气。   她只觉四周冷意渐起,却是不可抑制的轻轻叹了口气。因春夜薄寒,便化作一团水雾在夜色中洇开。   是啊……   她这又算是什么呢?   从前她亦不过是御膳房最为卑微低贱的烧火丫头,终日烟灰满面,挨骂受累皆是常事。   如今竟也能被拨来在殿前伺候,甚至连那些新派来的小宫女们每每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屈身喊一句姑姑。   她自然受不起,可若是推拒,旁人反而愈发觉得她是小人得志,故作姿态罢了。反而更生嫌隙。   她不喜欢那些人若有似无打量她的眼神。   可她亦明白,眼下如今所有的一切,皆是他给她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她又并非不懂。   她不过是湖边飘摇的一株蒲草,不过是因为几分新鲜而侥幸能得几分青眼。   待风过湖静,也便再无人会记得她。   一旦眼下的新鲜劲儿过了,他便会将她抛诸脑后。寻常的富户人家尚且还有三妻四妾,娇娘如云。   何况是他。   少年登极,生来便坐拥山河,世人荣辱皆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若是这点兴味儿消磨殆尽,他自会另觅旁的新鲜。   那样令人窒息而无法逃脱的注目,不过系于皮肉,却从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过是一株合该自生自灭的蒲草罢了。   风来伏地,风过自生。   姜慕静静地立在风里,心里念着的却是花房里那些精心呵护下方能堪堪长成的娇花。   ……那样多笑靥柔媚的妃嫔被困在这森严宫墙之下,方才该是他的归途。   .   待姜慕回了耳房,焦嬷嬷已然睡下。却又惦念着姜慕未曾回来,特意在角落的桌案上给她留了盏灯。   灯焰细弱,却也让屋内微微有了暖意。   焦嬷嬷睡眠向来极浅,饶是姜慕轻手轻脚地不欲打扰她,焦嬷嬷还是在床上翻了个身。   姜慕忙将眼底残留的泪珠抹去。   焦嬷嬷这才就着光亮看到姜慕的脸色。   依旧如晨间那般煞白。   饶是她睡眼惺忪,却也忙不迭下地,便要来探姜慕的额头。   甫一触及她光洁的额头,焦嬷嬷便皱起眉头低叫一声:   “天老爷啊,你这都烧成什么样子了!” [32]抱恙   姜慕方才便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步履虚浮,还以为是她这几日心力交瘁,未曾休息得当之故。   如今被焦嬷嬷点拨,方才明白原来竟又是风寒作祟。   焦嬷嬷已是气得要骂姜慕,气她连自己个儿的身子也不知道怜惜,一壁说着,却又一壁不由分说便将姜慕按到了她床铺上,只让她赶紧歇息。   姜慕忙碌整日,如今方觉得浑身酸软,连骨节里泛着乏意。方才在皇帝跟前侍奉,这些不适一并被压了下去,如今松泛了些,反倒觉出难受来。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细碎的声响。   夜风正紧,吹着窗纸轻轻作响。却隐约能听见焦嬷嬷接水、生火,瓦罐里的水渐渐滚开的声音。   伴着“咕嘟咕嘟”水滚而冒着气泡的声音,姜汤独有的辛辣气味便从窗缝中散了进来。   姜慕闭眼躺着,听着听着,喉咙便倏尔发涩。   连忙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只觉指尖一点微湿,又将手塞回被窝里。只当是被屋内热气熏的。   果然不过须臾,门帘掀动,却是焦嬷嬷端着碗尚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回来了。   她一把扶着姜慕坐了起来,又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喂着姜慕喝下。   姜慕并不愿意欠旁人的人情,可她又早已领教了焦嬷嬷的脾气,只得小口喝完那一整碗热姜汤。姜丝辛辣,直冲喉间,却也觉得浑身松泛了些,方才腹中的滞涩也缓了下来。   焦嬷嬷这才眯着眼来看着姜慕。却又仍嫌不够,兀自去用方才剩了一半的热水拧了帕子,轻轻敷在姜慕额头。   “好生歇着,只管发散出来。便大好了。”   因焦嬷嬷明日一早还要去阵线处当值,便不再多说,只替姜慕掖紧了被角便也歇下。   屋内暖意融融,姜慕闭了闭眼睛,只觉困意翻涌,方才鼻尖的酸楚只须臾功夫便被一股昏沉淹没。   只觉万籁俱寂。   这一觉,却是她近日来难得的安稳。   头一回,她梦里不曾有那些前尘旧事,只如婴孩一般,无忧无虑,沉沉睡着。   又因到底喝了姜汤,夜里便接连发了好几次汗,发丝全部濡湿,紧紧贴在脖颈和脸颊之上。   待醒转时,方才觉得脑袋轻松了些,已是神智清明。   焦嬷嬷一早便去了针线处点卯,姜慕撑着身子坐起。瞧见临窗案几上放着碗尚还有温度的白水,想来应是焦嬷嬷顾念着她,走时留下的。   .   而此时金銮殿内,朝事方散。   香炉内的檀香尚未燃尽,余烟袅袅,自檐下缓缓游走。大臣们鱼贯而出,待丹陛之上衣袂声渐远,一直立于殿首的董诤知抚了抚髯间白须,方才将袖口理了理。   方才和几位大臣据理力争,他便隐隐动了怒气。连衣袖翻飞都顾不得理。如今方才逐渐冷静,却也不再遮掩,对端坐在龙椅上的卫祈烨拱手道:   “老臣以为,如今昌州、显州新政滞纳一事,已是刻不容缓。”   卫祈烨低头翻着折子,并未抬眼,只随口道:   “今日董老的嗓子,倒是比往常清润不少。”   董诤知知道皇帝是在调侃自己方才上朝时和礼部的秦尚书争得面红耳赤。君臣二人本就亲近,董诤知听了,却也嘿然一笑。“老臣这是气糊涂了,一时却也忘了体面周全。”   卫祈烨虽不言,却兀自扬了唇角。   见气氛和缓,董诤知复开口道:   “只不过,昌州那几份折子,老臣觉得却很是齐整。”   卫祈烨心知肚明,方懒懒合上手边折子。   起身自龙椅迈步下来,在殿前徐徐踱步。只接口道,“齐整的连遣词造句的错处都相似……秦凌的手笔,素来如此。”   董诤知德高望重,朝臣中单是他昔日的门下便有不少。现今的礼部尚书秦凌便是其中之一。可单就政事而言,师生也不过一场旧情,碰上个中利害,反倒平添几分难堪。   他拱手接道:   “不止一个秦凌,显州那边,俨然还有一个知府掺和。只是背后错综复杂,若非大动干戈,这些人便只肯拖着。”   董诤知拱了拱手,花白的胡子随之颤动。   “昌、显二州之事拖延已久,地方因循成性,如今有了先例,各州皆伺机而动。若此事不除,来日必将阻碍新政大业。若陛下应允,老臣愿意只身前往二州,亲自督察。”   卫祈烨听罢,唇角缓缓一勾:“董老若是亲自前去,旁人可要说朕是在苛使老臣了。”   董诤知尤待再辩,卫祈烨已抬手止住,言辞坚定。   “……二州之弊,朕已然知晓。董老一片赤忱之心,朕亦感怀。”   他的步子缓缓停了,目光随之回到案几上最后那份折子之上。   “显州知府任上三年,章程纹丝未动,如今折子递的倒是不少。”   董诤知听到这里,只双手一揖,已然会意。   从显州开始动起。   自古凡行新政,难免有折损之处。不见血色,便难得人心。为保成效,或许杀鸡儆猴也只能是唯一的解法。   董诤知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眉目沉静,早已不复初登大宝时那般的紧张和局促。昔日那些尚存于眼底的锋芒和稚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如今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却俨然是个将万事收于掌中,不动声色的帝王。   乾坤既定,二人反倒都松泛下来。   董诤知又提及近日家里淘得几坛好酒,回甘绵长,约着改日等寿王回来,便邀请皇帝府上小聚,一起品鉴。卫祈烨听了,也只是含笑应下。   一路慢行回了温德殿,廊下日影已斜。   卫祈烨随手解了外袍,将歇片刻便要练字。目光甫一瞥向桌案上摆放整齐的墨台,心思却不留神便飘忽去了某处。   他自停了取笔的手,温声唤那人的名字:   “姜慕。”   未几,果然听见不远处珠帘一阵翻动。   卫祈烨抬起头来,神色却微微一顿,却是因看清来人后片刻的讶然。   来的却是齐福。   内侍总管行礼后便躬身回话:   “回皇上,姜慕姑娘身子抱恙,如今告了假,在殿后安养。”   “是何缘故?”   方才还眉眼清俊的男人转瞬便已是肃穆乍现。   脑海里一转念,却仍是昨夜姜慕晚膳时那副乖巧吃饭,小口小口咀嚼的模样。   他是看她太瘦了。又担心她入宫后一直吃不好,便假借试菜的名义让她多吃一些。却亦是因着那样的因由,他便得以将她的喜好一一记下。   喜食河鲜和鸭脯。   不爱吃牛肉。   对燕窝的兴致也缺缺。   他见她掩入宫人之间,仓促退下,便收了狎昵之意。兼之又因连续几日忙着政事直至深夜,想让她好好歇息,方才明明已看出她的惶恐,却故意没有阻拦。   吃饱喝足,她应该好生歇息好才是。   可究竟,她怎的便又生病了?   上一回他便心思渐生,实是克制不住地去了永和宫那间狭小逼仄的耳房,那样的他从前决计不会踏足的地方。   那时住所简陋,又受了王问琼的苛责,生病也便罢了。如今在殿前,他的眼皮底下,缘何又能再病?   只是想到那时风雪漫天,他在那扇破旧不堪的门扉外曾无意听到的那一声破碎的低声,他便觉得心似被揪起一般。   卫祈烨剑眉蹙起,不过片刻便已起身,迈步向殿门走去。   齐福见状,自知大事不妙,忙低声追在其后,劝道:   “皇上,从前在永和宫便也罢了,王婕妤一心邀宠,断然不会说出去……可您眼下却是万万不能前去了”   皇帝哪里还肯听,齐福近乎是踉跄着追了出去:   “姜慕姑娘应只是感染了风寒,将歇几日便无事了,可若是您此时当真要再去那耳房,却是反倒会让姜姑娘成为众矢之的。”   卫祈烨闻言,脚步倏尔一顿。   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在慈宁宫中,太后的语重心长。   “可是有人胆敢胡乱滋事?”   他眼风一扫,齐福已是连忙垂首。   “新派来的宫人如今皆被奴才好好教过规矩,自是万不敢生了口舌之事的。”   卫祈烨铁青的脸色稍霁,终究还是止了脚步,缓缓回至案几旁坐下。   齐福长长的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安静,却听珠帘一阵翻动。   来人如旧一袭素衫,裁剪得体的腰身愈发纤细,许是因病情才缓的因由,白皙素净的脸颊尚还浮着淡淡两抹浅红。却也因此平添几分颜色。   姜慕并不知方才殿内发生何事,只觉既然清醒了些,便索性还是前来任差。她向来便遵循本份规矩,还是不愿因此而生了事端。   她向皇帝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便依例静候在殿内一侧。   卫祈烨的目光却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她。   齐福抱紧了拂尘,片刻间便悄然退去。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姜慕比个手势,却是让她去奉茶水的意思。   姜慕刚待要动,便听皇帝的声音暗哑,十分突兀地问她:   “好些了吗?”   她一怔神,方才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昨夜又感风寒一事。一转念见方才齐福也在此,定是如此皇帝才知道了她抱恙的消息,疑惑方歇。   又因眼下殿内并无其他人,姜慕微微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卫祈烨便匆忙移开目光。   旋即轻轻颔首。   “好……些了。”   沉默了这些年,她还是不能很好的适应在他面前自如的说话。尤其又因他的身份高高在上,只一句话便可左右她的生死。总觉得沉默会让她更安全一些。   皇帝则念及上回她亦是风寒,他命齐福留在窗台的那瓶药。自是太医院的国手精心调制出来,对付个小小风寒自是不成问题。   “可曾服了上回朕送你的药?”   姜慕静了片刻,却满是疑惑的抬起头来。   皇帝暗自叹了一声,到底此时满心顾念地只有她的身子,不欲再多费功夫,只上前将手心覆在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甫一被他覆着,姜慕仍是细微的轻颤一下,随即垂下眼眸。   好在烧倒是几乎尽退了。   他却偏还不放心。只拽起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她大步拉至床侧。   姜慕尚未来得及回神,腕骨被人攥在手心,整个人便被他带去。   她尚只来得及发出一句低低的惊异声,便被他不由分说的按在榻侧。   坐在那个她只消望了一眼,便忍不住想要退却,更是恨不得能逃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的御榻。   卫祈烨却似浑然未觉,只伸手轻拍了拍床沿,看向她的神色却渐渐和缓起来。   “既然尚未病愈,便先在此歇息罢。”   那是天底下唯有那一人,九五至尊,方能安眠的床榻,他如此轻易便让一个宫人小憩其上……姜慕只觉得此刻感染风寒,脑子昏沉发烧的人大概不是自己。   见她眼里逐渐有惊惶四下漫起,卫祈烨神色却认真的很。   “你先歇下,朕召太医来给你诊脉。”   姜慕自己便通医理,又到底不愿惊动,听闻此言,愈发连连推拒。话都带着颤音,细如蚊呐:   “奴婢惶恐……还请皇上三思……”   而和姜慕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卫祈烨多少也看出了姜慕柔弱外表下的本心。她分明是极有主见之人。   若是她打定主意之事,旁人无论如何再劝,她却是绝不会改变的。   见她面色惶恐,双眸却坚定得很,分明写着抗拒。他便也不再勉强。   只一点,却容不得她再推辞。   “你先在这里歇息。早日痊愈才最要紧。”   见她紧抿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卫祈烨似是终于明白了姜慕心中忌惮着什么。   在她清澈的眸光下,他不自觉清了清喉咙。   “放心。朕不扰你。朕……还有折子要批。”   ————————   抱歉来晚了~ [33]半途   她还要再推拒,对方却已按着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逼得她只得就势歇下。   卫祈烨立在榻畔,垂眸向下,静静地望着她。   容颜依旧清俊如初,不笑时,眉眼间却分明凝着一股冷定。   令姜慕恍惚间才想起,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若是她执意违抗,绝非轻易的一句任性了事,却又是一道抗旨之罪。   念及此,她当即便收了手脚。像一只被笼住翅膀的雀儿一般,小心翼翼地顺在床榻外沿躺下。   白皙的脸上除却以往的怯意,还多了几分极难察觉的乖顺。   卫祈烨却并未离开,只垂首立在床榻边,静静的看着她半晌。   四目相对,只让姜慕莫名觉得心底发虚。生怕他又提出什么新的要求。   于是慌忙便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鞋尖。   这一看,才猛然发觉方才她被不由分说地推坐在这榻边,又被他威逼着躺下,竟连脚上的绣鞋都忘了褪去。   姜慕虽来御前不久,却也知道龙床何等尊贵,若是带鞋上榻,便是犯了不敬之罪。   霎时间,她指尖一麻,当即便要坐起。唯恐会污了卫祈烨的龙床。   毕竟以他的性子,还不一定要如何惩罚她。   可不过微微一动,她便旋即僵住。   若要她在皇帝面前亲自脱鞋……   纵然姜慕在山野间长大,却也晓得寻常的闺阁规矩,普通女儿家的玉足,却是轻易不能给外人看了去的。稍一露了,便像是有意招惹一般。毋论她还要亲手将那双鞋子褪下……   哪怕她已经和他……   姜慕只觉面色发烫,眼睫轻颤,却也明白那自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行径。   她咬了咬唇,迟疑许久,双颊更是染上不输窗外点点红梅的绯色,却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祈烨见她神色怔忪,似有话又讲,偏又吞吐难言,尚还不解,以为姜慕是哪里不舒服,关切道:   “怎么,但讲无妨。”   姜慕鼓足了勇气,方才轻轻道:   “奴婢的鞋子……”   卫祈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本于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她既忘了,又有什么要紧?   却因姜慕这般羞窘难当的模样方才明白过来她所言为何。   反倒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他目光落向那双绣着团草纹的绣鞋,脑海里已是不可抑制地去描摹内里的形状。   方才还淡和无波的面容亦添了抹淡色。   卫祈烨旋即别过脸去,低低清了清喉咙,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朕不看你。”   姜慕只觉十指似有蚂蚁在爬,耳垂亦是发烫,连手和脚都不该要放到哪里,更不知该如何掩盖自己的窘迫。   趁他转过身,忙起身解了绣鞋,将鞋尖端端正正摆在床边,便立刻依着原样躺回了榻侧。方才松了口气。   总该是要向皇帝回禀一声的。   姜慕抿了抿双唇,声音几乎轻的要化开在周遭暗自浮动的香雾里:   “好了……”   再抬眼时,卫祈烨早已走到殿内桌案前,背对着她端然坐下。   脊背高挺,却纹丝不动,姜慕还以为他没有听见。便也作罢,只兀自攥紧了手。   只要能活命,她自不会忤逆于他分毫。   可到底与他共处一室,又歇息在这里,姜慕委实紧张不已。   虽不是头一回躺在这里,可仰头望去,粱上龙纹盘旋交错,金线繁复,每一条都是那般张牙舞爪,似径直便要俯身向她扑来。   她只觉周身一凛,连忙闭紧了眼睛。似乎这样便能躲避那般无形的压迫。   却听见卫祈烨的淡声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像有回声一般。   “睡里面一点,当心翻身掉下去。”   他压根便未曾回头看她,眼下只听见纸张的轻微婆娑声,似是在认真的批阅奏章。却又如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竟能看到她的动作似的。   姜慕不敢反抗,只依言无声的向里侧挪了些。   殿内复又静下来。   卫祈烨倒是真的有事在忙,始终是那副肩背挺直的模样,端坐案前。   她到底也是真的尚未痊愈,只闻着清淡好闻的龙涎香在空气中低低散开,却竟有安神的作用,只觉眼皮沉沉,很快便不知不觉地睡去。   ……   待悠悠醒转,她恍惚地望了帐顶一会儿,才猛然发觉身旁似有旁人的气息,沉沉压着。   姜慕猛地一惊,却还未来得及转身,方才还阖着眼小憩的男人转瞬便醒了过来。   他合衣卧在榻上外侧,身上仍是方才那身龙袍。   姜慕睡觉并不老实,他还未批完几张折子,便听见榻上窸窣作响,却是她不知不觉睡得熟了,在榻上翻来覆去。   平日里那般小心自持的人,仿佛生怕要扰了旁人,做什么都诚惶诚恐的,没曾想,睡熟之后却竟判若两人。   只如一团不设防备的绵软清香。   连眉目间惯常的清冷和恭顺都少了许多。他虽亦有欲念,但断不会趁人熟睡做这般轻薄行径。况且,他亦言之凿凿,说过不会去扰她。   不过只是整夜案牍劳形,觉得累了,方才想着合衣到榻边,闭眼一眠罢了。   仅此而已。   卫祈烨阖上眼睛,却见暗香浮动。如冷月穿云,鼻息间依稀能闻见姜慕身上那抹令人心安的味道。   姜慕仓促回过身来,便瞧见了卫祈烨这般隽容清贵,却与她不过咫尺相隔的情形,当即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便要坐起。   皇帝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修长的睫毛轻颤片刻,眸色虽仍平静,手臂却忽而一伸将她揽住。   再不容置喙的,将她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带。   姜慕的脊背瞬时倚上他壮阔的胸膛。即便隔着衣料,那样的温度已足够让她胆战心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本能地便要躲,男人低沉的嗓音便响在她的耳畔,似强忍着压着躁郁。   “别动。”   她略略一怔,转瞬方才意识到二人姿势相近,已是毫无间隙。一处渐渐复苏,不过转瞬已是滚烫苏醒。   她的臀.骨几乎都能感受到那里的苏醒。   心里只咬牙,为何方才她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她自知自己的体力与常年习武,体格精壮的卫祈烨相差悬殊,又已有了先前几次经验,知道硬扛于他无用。   只低垂着眼帘,半晌才斗胆细声细语道:   “您说,不会扰奴婢……”   卫祈烨只感受着被他箍住腰身的柔软,她实在是肌肤雪腻,又因过分瘦削,肩颈处凹下一段细致的弧度。因现下被他揽在怀中,衣领微微些许散开。   露出一段雪白的颈侧。   卫祈烨听见她这般软声,眸中已是暗色沉沦,埋首于她的颈窝处。   轻轻缓缓,鼻息绵长,唇舌温软。   似是引诱,偏又因带着蛮力,更像是惩戒。   惩罚她再一次错估了豺狼的兽心。   姜慕身子轻颤不已,须臾便在那样的温存中渐渐恍惚,神智近失。   偏还要强撑着起身,方才有了念头,便被男人的手臂又拉近一些。   几乎严丝合缝。   她无法忍受臀.腿那里灼热的气息,只觉酸痒难耐,可眼下因受困樊笼,唯一能做的,却只有顺从。   卫祈烨方才抬起头来,望着她肩颈处已是红/痕遍布,皆出自他的手笔,却还嫌不够,低低轻咬她的肩窝,见她身子轻颤,方才觉得餍足。   他低低叹息一声,方才回答她的话。   “朕说,不会扰你安眠。”   “可眼下,你已经醒转了……”   姜慕只觉又被卫祈烨戏耍一番,已是又羞又恼,偏他还是皇帝。二人身份悬殊,这样的恼意她便也无处安放。   可很快,她便再顾不得生气。只因那人向来寡淡自矜的面容如今却逐渐染上几分朦胧,已被欲/念裹挟,他伸手一挑。   她便觉察出些许凉意泛在肩颈。   雪白的肌肤很快泛起一片寒战。   他却俨然已失了神智,眼底尽是暗潮翻涌,鼻息也愈来愈热,他低头将她揽腰转过身来,令她便再不能掩藏她的神情。   卫祈烨双手修长,如今愈发派上用场。只单手便将她娇小玲珑紧拥入怀。   更方便他俯身便一把咬住她的双唇。   姜慕已是欲哭无泪,气息断断续续,好不容易唇舌才被他放松片刻,却是低声道:   “奴婢……怕过了病气给您……”   他寡欲多年,如今方才起了欲/念,血气方刚,自难收如覆出之水。声音更是哑得厉害。   “无碍,朕身子硬朗的很。”   因着说话的空隙,她的唇舌方才被他松开,深吻已足矣让她双眼迷蒙,发丝轻乱。   卫祈烨喉结轻动,已是不能再看向她绯红的双颊和迷蒙潋滟的眼尾。   刚欲故技重施,再度轻咬那双柔软的唇,却听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奴婢的身子……”   只一瞬,适才还倾覆摇晃的天地便戛然而止。   他眼里那些方才还弥漫不休的暗涌如今逐渐散去,复归清明。   她才感风寒,身子不豫。   是他克制不住了……   念及此,卫祈烨撑手起来,原本柔软光滑的龙袍已经起了褶皱。他看着姜慕,只极低的应她。   “好。”   她却惊诧于他竟如此轻快便答应了自己,略有迟疑地看他,却见他声音低哑,已是凝了眉头:   “姜慕,你若再耽搁,朕便不忍了。”   她亦聪慧敏锐,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已是耳根红透,再不敢耽搁,飞快的穿鞋下榻。   尽管已有一次,她却还是避他如洪水猛兽一般。   他只觉喉咙干涩,却还是忍着晦涩叫住将要逃走的她。   “朕吩咐人送水来。你才发了汗。”   二人到底相拥缠绵了些许,如今皆出了层薄汗。又因到底畏惧着他,姜慕的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殿内温暖,若不擦洗更衣,将汗意歇下,怕是她的风寒又要加重。   姜慕记起那些宫女看向她时若有似无的眼神,自然不愿再被人添些口舌。   她躬身叩谢。   却字字句句皆是拒绝。   “多谢皇上……奴婢粗鄙,不敢逾矩。”   礼数却依旧周全。卫祈烨看着她仓皇退下的身影,甚至对这般受她的冷落已是习以为常。   清隽的脸庞半侧皆因榻边帐幔遮蔽,而隐在昏暗之中。只余轮廓冷硬分明。   修长的骨节却缓缓收紧。已然发白。   为了逃离他的身边,她甚至慌不择路。饶是他真的挂念她,关心她,却也不能再这般下去。他知道她应是畏惧那些流言,和旁人的忌恨揣测。   他便是硬要留她,却也不能强自将她的心剜出来留下。   卫祈烨敛了眉,只淡淡的想着:   要尽早,给姜慕一个名份。   一个名正言顺,留在这张床榻的理由。   ————————   不好意思今晚行程一团糟,还以为定时了……[爆哭][爆哭] [34]花朝   寒消风软,已值二月。   接连数日,云脚皆低低地压在宫墙上,晨昏皆是一层潮润而迷朦的灰。风已失了脾气,绵软地很,檐下铜铃懒懒作响。   人人皆盼着春雨,偏这雨珠子似故意要磨人一般,纵晨起时地面总蒙着一层氤氲的湿,却迟迟不肯落下。   沐京地处江南,本就湿润,却苦了常年少雨干旱的北地。太史令不到半月便已呈了数封折子,北地一带河渠浅瘦,若再不落雨,春耕便要吃紧。连一向混不吝的寿王都递了折子回禀灾情。   皇帝心系苍生,纵政事操劳,百废待兴,仍定将于近日亲自祈雨,为表诚心,特意欲步行前往南郊祈雨,请泽于天。   司礼监的祝文尚在誊写之中,不料到了初九这日,殿外却忽有一阵簌簌声淋漓落下。   万物洇润,竟来得极合时宜。   太后小憩方起,便听着窗外淋淋漓漓,已是喜出望外。   棠疏伺候着太后起身,又给拧了热帕子擦手,这才眯眼笑道,“这是老天爷也知道您近日连日吃斋念佛,心诚极了,感念至深呢!”   太后吃了口晾好的六安瓜片,久旱逢甘,只觉心胸畅快不已,又听棠疏道:   “方才昭嫔和冯才人皆来向您请安,听说您尚在歇息,便都不敢惊扰。冯才人放下给您准备的糕点和佛经便先回去了,倒是昭嫔这会儿,还在偏殿巴巴儿地候着您呢。”   太后低眉看着手中碧叶激荡,良久方道:   “冯才人却是个实心眼的,哀家看着人也老实,尽管成日和唐宝林年纪相仿,走得也近些,可到底性子恬淡,不露锋芒,可见家教极好。”   棠疏也道,“唐宝林实在年轻,模样也生的极好。入宫不过数月,却已和王婕妤、昭嫔等起了不少口角,奴婢瞧着旁人也知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并不多计较。”   太后的眉色却渐渐掺了冷意。   “模样好又有何用,不是至今都未曾得了帝心吗?”   言罢,又悠悠叹了口气:   “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如何能不知道,他从前那般冷漠,不过是心底还记恨着哀家。那些大臣、世族里选出来的贵姐儿,他只忌惮那些人的别有用心,曲意逢迎,是以这么些年,也不过一个年少便相识的贵妃能跟他说得上几句话……”   棠疏怕太后又暗自神伤,忙上前添了茶。只宽慰道:   “皇上性子刚毅坚韧,纵心底仍念着您,面上却也掩了几分。再者说,从前的事也不能尽怨您……您那时亦曾想要弥补,可皇帝不是拒绝了吗?”   太后的眼神飘向远处,眼尾不知何时也混杂了些湿意。   她当年能从先帝的后宫里脱颖而出,宠冠六宫,最终入住慈宁宫,除了暗藏锋芒的心计以及母族的支持以外,便是自己这两个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可如今长子对她生了嫌隙,次子积年病弱,甚至兄弟阋墙,竟还不如皇帝与寿王那般亲近。   扪心自问,这些时日她度日如年,未有一日不曾后悔。   只想着若是当年,没有亲手拆散越王和……   太后心中怅惋无限,已是不能再想。   不过片刻,再抬起眼眸时,却已是锋芒尽现。声音亦透着冷意。   “告诉昭嫔,哀家身子骨乏得很,让她不必再等,先回去罢。”   ……   昭嫔出了慈宁宫,方还莹润的桃腮已泛着层阴郁的青色。她在偏殿苦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可到底太后还是不愿见她。   贴身宫女抚樱在旁侧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因伞面大半向主子倾斜,自己的桃色宫装已湿了大半,饶是如此,抚樱也不敢喊冷,只小心翼翼地窥着昭嫔的脸色。   毕竟眼下人人皆知,昔日荣宠入宫,承载母族使命的郑柔嘉,太后的亲外甥女,如今受太后的冷落,却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冰雪聪明如昭嫔,如何又能参不透,太后这是嫌自己没用,饶是占尽了天时地利,甚至得了不少太后的亲自抬举,却至今都未能得宠。   甚至,别说得宠了……   便是连寻常得见天颜,被皇帝多看几眼的机会都寥寥。   每每想到这些,郑柔嘉便心中暗恨,连柔嫩的下唇都要咬破了。   太后喜欢妃子温德淑良,内外兼修,为此她一入宫便争相参与想要露脸,单是大小宫宴便都操持了不少。   又因入宫不久后太后便曾暗示于她,贵妃虽风光,未来却是做不了皇后的,言下之意,便是那后位有意于自己。   只要她能夺得帝心。   哪怕不是宠冠六宫,但只要能博得几分卫祈烨的关注便好。   可无论她如何尝试,卫祈烨这个表哥却从未正眼看过自己。   她知道他虽然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淡漠,但到底和临川县主还算得上几分亲近,这些时日单是为了讨好卫郁芙便浪费不少金银和功夫,可奈何仍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始终都未曾多看过自己一眼。   好像这宫里,有她无她都一样罢了。   那日她满心谋划,在春寒料峭的御花园放纸鸢,几个妃子苦苦等了一日,却始终都无人问津。回宫后,她还为此含恨治了半月的风寒。   尽管身为名门贵女,自视清高的她不愿承认,可此刻满心热血被人淋头浇了个透凉,她也不得不咬着唇承认……   皇帝就是看不上她。   她已使出浑身解数,眼下又还能如何。   难道要她自己脱/光了去温德殿勾引他吗!   昭嫔心中阴郁,走路也不禁啪啪作响,一时连步子都带着狠意。   抚樱却已是吓坏了,忙小心提醒着:   “主子,您当心气坏了身子……而且前面,像是贵妃和……宁妃一道来了。”   昭嫔抬眸,透过滴滴答答淌着雨滴的伞沿,果然看见前方转角回廊处,远远两个窈窕身影撑着伞走来。身旁还各自带着几个宫女。   宁妃一直以来深居浅出,常年卧病,入宫至今昭嫔更是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今远远一瞧,果然似弱风拂柳一般。   尚来不及想清楚贵妃和宁妃两个甚时这般亲近了,昭嫔已强自稳了神色。待到二人走到近前,已是恢复眉眼清丽的模样,柔婉一福。   “嫔妾参见二位姐姐。雨水正盛,二位姐姐可是要上哪里去?”   借着问安的机会抬眸,便顺势将面前二妃的神态尽收眼底。   江颂月乌发挽成多鬟髻,身上一袭宝蓝色金绣对襟褙子,下配鹅黄襦裙,一如既往地端庄华贵。   而宁妃久不出门,难得穿了件丁香色软缎襦裙,许是因为身子向来孱弱,还罩着件深色斗篷。虽见昭嫔陌生,仍勾唇回了一礼。   江贵妃唇畔嫣然,“无事,不过是花朝节将近,借着请安的功夫想问问太后的意思。顺道偶遇了宁妃罢了。妹妹可是请过安了?”   郑柔嘉自然不愿提及未曾得太后召见一事,从而拂了自己的面子,便只淡淡一笑。   雨势渐盛,几人寒暄几句便作别。   郑柔嘉向前徐徐走了数步,方示意抚樱停步。二人转到角落一处隐蔽的凉亭。   郑柔嘉眉眼已泛起淡淡的冷意。   “太后若不肯见我,难道便会见她们么?那个花朝节何时要办,太后怎么从未与本宫提及?”   阴雨连绵,待到亲眼看到贵妃和宁妃一行人进了慈宁宫,半晌都未曾出来后,昭嫔的神情方才彻底失了温度。   时过境迁,她自己竟已成了一枚弃子。   抚樱还待小心翼翼地再劝:   “主子莫急,若是贵妃也不过是在偏殿候着呢?”   昭嫔的心思却已然飘忽到了别处。   “那时太后曾暗示过我,虽未曾言明,但却十分笃定。她说……贵妃决计无法入主中宫。”   她蹙起眉头,只喃喃自语的思索:   “到底是为何,太后会这般笃定呢?”   ……   春雨既过,万物复苏。   原本只是青灰一片的枝桠,如今全都醒了,不出几日,已是姹紫嫣红,万花齐放,连春光都和暖许多。   为着花朝节,御花园已是每日皆有新变化。   太监尖声指使着杂役和粗等宫女们来回挪着花盆,扶枝,理蔓,各自忙碌。司设司的人还忙着换了花灯,一排排浅绯、嫩黄,极衬春意。   而又因据传太后极其重视此次花朝节,负责操办的贵妃自是不敢怠慢,还亲自督管着御花园重新排了花名册。难得要选百余种花争相斗艳,直要选个花王出来。   又因众妃久不面圣,皆在各自宫里待得百无聊赖,难得如此节庆,便一一想着法子备了才艺和礼物,力求能博得哪怕一丝被圣上留意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得以重见天日的王问琼也不例外。   她这些时日被关的实在无趣,连身形都消瘦不少。   自己硬是研究了数项才艺,先是抄经,又是簪花,到了后来又迷上茶艺,可苦苦思索了甚久,终于还是在锦扇苦口婆心的劝慰下,换成了最挑不出错处的香包。   王问琼被禁足这三月没有新鲜的八卦,实是无聊。好不容易出来,四处打听,却也未曾听到皇帝身边新封了采女的消息。   要知道,历来宫女获封妃嫔,皆要从最末等的采女开始做起。   可姜慕既然那日能被皇帝亲自带走,还像巴不得全宫都知道似的转了好一大圈,缘何至今还未得一个采女的位分?   王问琼八卦难耐,已是一双杏眸四处瞟着,恨不得当即便要逮住几个机灵的小妃子过问一番。 [35]将歇   而王婕妤手里端着茶盏,一双眸子望来盼去,似是在看满园竞放的春色,实则一刻也未曾闲着,很快便落到了远处款款而来的几位妃嫔之上。   昭嫔和贵妃今日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皆着蓝色。   昭嫔着一袭宝蓝色斜襟长襦,裙角针线繁复,绣着数朵海棠缠枝的纹样,每走一步,皆如海棠盛放。虽未入夏,却外罩件深灰色描金半臂,单薄而不失华丽,美艳夺目。   贵妃则一袭浅兰底绣云纹绫罗长裙,清清淡淡如云边一株兰草,腰间披帛亦是极淡的白,独边缘处滚了一线浅青。   这样一身虽素净,却半点都未曾输了气焰,反而因此次宴席皆由她操办,司礼司及诸位内侍忙前忙后皆只听贵妃的吩咐,而显得宠辱不惊。气度非凡。   而御花园另一角的假山旁,几位年轻的妃子亦相携而来。   到底正值花一般的年纪,只是略施粉黛便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丽。   冯才人性子柔婉,一袭粉衫却不显俗气,反倒愈发灵动清婉。   唐宝林则显然借着今日花朝节的由头卯足了劲儿打扮,单是一头上的珠翠便各有千秋,更不必提其身上的熏香,说不出的浓郁芬芳,所过之处,连花香都掩了下去。二人身后又自有昔日同为秀女时,与她们一同受封为妃嫔的两位御女。   王问琼看见几人,眼睛一亮,连忙便招手,示意几人做到近旁。   冯才人和两位御女见是王婕妤,皆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唯独唐宝林,只手里拈着帕子,眼风朝王问琼一带,如樱桃般娇嫩的唇畔向上一弯,似笑非笑,却连只是略一低头便算做打过招呼,扶着婢子的手臂便姗姗落座。   王问琼看在眼里,眉心狠狠一跳。   这才想起前不久亦是这个唐宝林不将永和宫放在眼里,分太后赏给各宫的东珠时硬要排到自己前头去,连一向人前有礼的锦扇都给气哭了。彼时自己却因才解了禁足没多久,自然不敢生事。   念及此,王问琼银牙碎咬,只恨不能好生当着众人面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一番,又因到底禁足后性子收敛许多,于是只是强忍着对唐宝林翻了个白眼,这才将目光移向一旁圆脸温吞的温御女身上。   “温妹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罢?一切可还适应?”   没曾想温御女却是个极其胆小的,不过被王问琼这般假模假式的关切一番,便被吓得双颊通红,受宠若惊,便是连说话都结结巴巴,活像舌头打结了一般。   王问琼还待再问,便故意凑地近了一些,没曾想温御女竟愈发紧张,一不小心竟打了个嗝,慌忙捂住嘴,当即便涨红了脸。   王问琼没想到新入宫的低位妃嫔里竟还有如此惊世骇俗的锯嘴葫芦,一时嫌弃不已。当即便直起身子,更是将自己的座位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又挪,生生离这几人拉开一尺来远。   而另一厢,难得宫里如此热闹,太后并乔太妃、郭太妃,乃至恭郡公夫人几位命妇也一并受邀入宴。   席间举目,满园花事正盛。海棠压露,棠梨胜雪,红云欲坠……处处皆是缤纷夺目的绚烂。   而这些时日花房卯足了劲培育的名贵品种皆是盆盆精品,朵朵芬芳。连素来见惯名贵花种的太后太妃等已是笑的合不拢嘴,还直赞贵妃此次宴席筹办的甚是周全。   贵妃闻言也只是淡然一笑,春风拂面,食指轻轻扶着鬓边夹着的玉兰,甚是低调,尽显大家风范。   全然与之前几次宴席大不相同。彼时昭嫔一首操办,虽也周到,但那副恨不得人人都夸赞几句的模样总归过于急切了些,更有几人小声地窃窃私语,俨然在说“高下立现。”   昭嫔坐在一旁桌案前,本吃着坚果,却因留意到众妃若有似无的打量后渐渐地不自在起来,精致的面容也愈发凝重。   ……   御膳房的窗半掩着,含着暖意的春风便伺机拂进,吹得案几上层叠的黄麻纸四下翻动。   依稀便可听见远处枝桠繁茂,花间的莺燕轻语。   而殿内,却比远处的热闹而安静多了。   皇帝自下了早朝,便未得半日闲暇。北地干旱方解,西南边境诸事却又有摩擦。   边报和折子如流水一般涌了上来。卫祈烨先召了兵部尚书入内商议,又有几位武将入京求见,他敛眉商议军需调拨事宜,自是心情郁滞难解,只他一向伏案甚久,从不松懈。齐福侍立在旁,却只低着头并不敢劝。   待皇帝又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后,方觉疲累难忍。   太后身边的人却已陆续来请过几回。只说御花园中花朝宴万事齐备,只等皇帝移驾。   皇帝抿了口手边已经放凉的茶,自是知道今日他是非去不可。   百花争艳,擢取花王。   但醉翁之意何时在酒,今日宴席最为要紧的,分明却是待会儿待花朝宴结束之后,大封六宫一事。   御极二年,他后宫却仍不过寥寥数人。甚至皆由太后一手为他挑选。   武侯,世家,清流,拥据之官,皆有顾及。   这些妃子平日无宠,久不面圣,朝堂之上的母家渐渐失了指望,自然便会心生怨言。   但是怨怼也便罢了,只是长久以往,却分明会危及旁的东西。   卫祈烨知道自己素来待下淡漠寡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至极。此事既由太后提了几次,也断没有不应允之理。   只不过。   他抬起头,似心有灵犀一般,片刻便有那抹清淡的倩影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姜慕以为皇帝是要添茶,方才随侍不愿打扰皇帝处理政事,如今听见动静渐歇,方才敢端着热茶上来。   她本就伶俐颖悟,御前侍奉久了,很多事情都摸出些门道来。   知道他何时蹙眉,便是不悦,何时虽面色阴郁,实则只是对大臣们糊弄了事的折子不满。   知道他何时爱喝浓茶,何时却只能奉上淡茶。便是连卫祈烨平日最爱的雨前雀舌,她也琢磨出了几泡为宜,反倒更为清冽宜口。   见皇帝神色难掩疲惫,方才添水时,姜慕便只取了比往常分量略少三四成的茶叶出来。   如此淡冲,水色清亮,不见浮香。   茶气虽淡,但入口反才觉得回甘绵长。又担心皇帝觉得味寡,还添了几颗盐渍梅子佐茶。   卫祈烨敛眉尝了,果然觉得第一口虽味道淡些,待再尝时,方觉舌根微甜,香气才缓缓浮了上来。   这样谨慎入微的心思,自是再讨巧不过。   卫祈烨谈起眼眸,看向此刻已安静收了手脚,乖觉立在一旁的姜慕。   她虽性子恬淡,面上又总是仿佛无甚情绪,可偏偏末节之处,他知道她种种细致入微,终归是在意自己的。   卫祈烨只一伸手,姜慕尚为抬起头来,便被他抓住手腕,随之被他一把扯到身旁。   她秀发乌黑,又极柔顺,分明每日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却偏偏不过风吹草动,便会有几缕发丝飘落耳畔。   愈发显得那张清媚灵动的脸如云边月,平添勾人细探的朦胧。   他伸手撩起她的发丝,指尖便无意抚过她的耳垂。   玲珑欲滴,不过轻轻一触,便倏忽染上一层淡粉。   他心底一动,不顾她低低嘤咛,只拦腰将她向下按去。如此,她便只能坐在他的膝头。   他在她面前,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如此恶劣和探求不止。手上亦不曾有半分闲暇,不过轻轻在她腰间停留揉捏片刻,便欲向内探去。   如他所料,方才还白皙的脸庞如今却似红的要滴血一般。   姜慕受困于他的怀抱,如今便似受惊的雀儿一般,挣扎着要扑腾翅膀飞走。   可她到底受制于他的臂弯,便连起身都无可奈何,方才还平静清冷的月如今已泛起层层涟漪,却是字字句句都低低诉着求饶。   像是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性一般,不待姜慕向后倾去,他便箍紧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已是退路尽断。   卫祈烨空了右手出来,只揉捏她的脸颊。   力道却极轻,只半眯着眼眸,看她双颊那点红意迅速蔓延起来,直至纤长的脖颈,和因瘦削而凹陷向下的肩骨。   只是到底今日他亦心中有事,再难忍也终究只是抚着她的腰,只打算小施惩戒便罢。   才准备放手时,却见怀中人却已闭紧了眼眸,黑长弯曲的睫羽轻颤着,似要一心赴死一般。   才欲收起的亵玩之心反倒混杂着些不知名的暗流,自胸口一点点溢了出来。   他知道姜慕怕痒,单是被他这样抱着,腰间便似乎再也坐不住似的。   而只要他加重力度揉捏几下,她便恨不得将脸埋进他的臂膀间。   恍惚间,姜慕只觉他掌心灼热,不过一瞬,那热意便穿过单薄的衣料直直侵入她的五脏六腑。更似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一般。   她好不容易才敢睁开眼睛,却见抱着自己的人分明眉目如故深邃,甚至仍存了几分方才理政时的认真……   可偏偏,却因如今却笼上几分情/欲而变得添了几分邪祟之气,看得让她心底慌乱不已。   他垂眸,看向方才她奉上的那一小碟佐茶的梅子。   她还未细想,便见卫祈烨修长的手指拾了颗又大又圆的梅子出来。   见她只愣愣看着,环着她的腰的手臂一用力,她便因害羞和吃痛轻“呀”一声,反倒方便他将那梅子塞到她的口中。   她不意卫祈烨如此,当即已是又惊又羞,可那梅子已然入口,自是再不能吐出。   “吃掉。”   他偏偏如此说,让她无可适从,只好小口小口咀嚼着。   待亲眼见到她咽了下去,卫祈烨如玉的脸庞方才浮了几分自得的笑意。   盐渍梅子到底黏腻,他不过拾了一枚,手指间便沾了些汁水。在日光落满的殿内发着透亮的光。   她瞧在眼里,这些时日因对某人的兽性已些许了解,不知为何便觉心底发颤,又是一慌。   何况所谓御前侍奉,自然不能让皇帝污了手指,更何况其中缘由还是因为她。   姜慕不待细想,当即便要起身寻找帕子,皇帝却仍是眉眼轻浮,偏偏不肯松手。   姜慕一急,脸畔红晕愈盛,连鼻侧都蒙了一层轻薄的汗。   他如方才一般向她伸出手去。   向来于此事上愚钝如姜慕,不知为何,却在看到卫祈烨那已是暗色翻涌的眼眸便瞬时懂了。   他想要她舔舐干净。   如斯不妥,如斯轻浮,她竟如何也想不到向来人前冷脸漠然之人竟还可以生此欲/念。   她双眸颤动,已是羞怯难堪到了极致。   可受困于那样严密而无路可逃的他的胸膛,霎时间已是万物混沌。脑海中万缕千丝,却都是断然无序的线……   她是他的奴婢。   无论如何,都断不能违抗圣意。   他的指腹轻轻婆娑着她娇嫩如樱的嘴唇,她几乎可以尝到梅子的清甜和酸涩。   他只定了眼眸,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似乎捏准了她毫无办法。   而姜慕却因满心委屈,眼角很快便泛了几滴朦胧泪意,落在已是狼心毕现的那人眼里,此时却无异于助纣为虐——   卫祈烨修长的指节掠过她凝滑红润的脸颊之上。旋即向旁侧游走,反复摩挲着她方才才试了梅子味道的双唇。   仍是故技重施,单一用力,怀中人便忍不住启唇。反而便宜他趁虚而入。   旋即坠入一团温软。   令她只能双眸含泪,屈辱地、恭顺地,别无选择地。   舔舐着他的手指。   ————————   来晚了我先滑跪……   这两天倒时差太痛苦了,请宝宝们海涵[爆哭][爆哭][爆哭] [36]定局   日光从半开的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温暖的亮色。   这样的时辰,本该清明,从容,寻常的卫祈烨,更是早便伏案囿于政事之中。   如今,他却眯着双眸,看她双眼迷朦,唇边水丝清亮,低若垂涎……   原本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偏生存了几分捉弄的意味,想要看她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红着眼承受的模样罢了。   可十指经脉到底连心,她唇瓣柔软,小舌温热绵软,又因被他束缚,她半是畏惧半是羞怯,反倒不敢用丝毫力气,只能放任他指尖探向深处。   甫一深/入,卫祈烨却也才体会到了何谓柔软如云,细腻如织的包裹。   已是心底酥麻。   偏偏她眼尾生了红晕,又有泪滴盈然坠下,欲哭而不能之时,反倒被那修长指尖深/浅挑弄,径直被他探了全部。   姜慕只觉喉咙干涩难忍,他意味正浓,自己却明显再也吃不下了。   不过一个眼神交错,卫祈烨便看在眼里。   刚欲退出,却又因无意剐蹭到她指尖的柔软,反倒心底一顿。   再生贪念。   待他彻底抽出手来,虽方才黏腻的梅子汁液早已尽数被舔舐干净,却又因为她酸涩难忍,反倒沾了些清亮透光,丝丝缕缕的……   她的唾津。   分开双指,那如游丝一般的细线便被拉长。   姜慕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将歇片刻,轻轻喘气的功夫,却在见到卫祈烨看向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不由得一怔。   等她终于会意时,原本便绯红不止的双颊已是瞬时滚热。   简直烫可生烟。   如今又因卫祈烨终于松开了手,她方得以顺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被他抱在怀里坐了许久,如今却是手和脚都不知该要如何放了。   怎么可以……   她在他面前,总是只敢默默生着闷气。   而他抬眸看向她,依旧是那副莹白无暇的模样,下/腹却是热潮暗涌。   已是忍到极致。   偏偏今日,他当真心中惦念着要事。   卫祈烨收回眼眸,不过片刻神色便恢复清明。   方才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尽数消弭,只泰然自若地自胸襟衣领处掏了张随身的巾帕出来,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净。   再悠然抬起眼眸。   此刻正碎步退到角落处的,面颊滚烫的鹌鹑却被他捉了个现形。   “待会宴席将散时,随朕一道过去。”   她怔然抬眸。   卫祈烨看着她,唇边笑容渐渐浮起,字字句句稳定清晰,却很是平和。   “既逢节庆,朕会大封六宫,自是赶个好兆头。人心欢畅……你随朕同去,借此名头,旁人也不会非议。”   见她眉目怔忪,他眼底笑意欲盛,语气反而愈发温和。   “不必怕。”   “朕已拟好旨意,会封你才人之位。册命文书,明日一早便下。”   姜慕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   这些时日,册立她为妃的事情萦绕于心,纵然事务再忙,他也不曾忘记,早便将此事的细节一一打点完。   “朕知道,才人之位并不算高。朕已命人去你的家乡,清洲下溪渡一带寻过。那里现今水患频发,百姓流离,遗憾未能寻到你旧时居所。”   见她脸色已然苍白无力,他只当她是忧心家事之故,语气轻柔:   “倒也无妨。朕已为你择好人选。太仆寺少卿沈宴和,早年曾任清河通判,说来与你亦是半个同乡。发妻早亡,膝下无嗣。朕已安排妥当,他会认你为义女。从今往后,你便是四品大臣之女,宫中自无人敢轻慢于你。”   “……此人性子虽硬,却难得不算腐朽,便是来日见他,也不必怕。”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她走近。   将这些时日自己瞒着她的筹谋循循道来,像是终于择选好了一件特别的礼物,只待送到她面前。   姜慕静静听着,不过片刻,却已是双耳嗡鸣。   良久,她尝试着说话,可是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那些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却像蒙上一层水,沉重而模糊。   他看在眼里,早便猜到她会收到惊吓,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朕知道这样的事对你来讲,突兀了些。才人之位亦不算高,只是骤然受封,朕不愿你成了众矢之的。待来日事态渐定,朕自会安排。”   他伸手向前,却是去拉起她藏在袖筒里,攥紧发白的手。   他将她手心展开,十指交握,指腹轻柔,似安抚一般轻轻她的手指,临了还轻捏她的小指。   柔软而温和的话落下来。   “相信朕。”   姜慕却只是怔在原地,全身僵直。那双平日里盈满了春水轻漾的眼眸,如今却空得可怕,似魂魄都被人抽走。   倏尔,豆大的泪珠便自她眼尾无声滑落,似断了线一般。   卫祈烨不是未曾见过她落泪,可此刻却莫名心头一跳。   便抬起手去触碰她的脸颊,甫一触及,指尖便被那冰凉惊得怔住。   未来得及细想,姜慕却已然力气尽失。   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扑通”一声又响又脆,在平静的殿内极为突兀。   “奴婢粗鄙,难当皇上厚爱……”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尾音渐渐软掉,却随着她叩首在地的声响变得愈发触目惊心。   卫祈烨定定地看着她。一时只觉五脏六腑拧在一处,分明气血翻涌不休,脚下却失了力气。   只能怔然看着她分明恐惧至极,如今却似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不住地磕着头。   直至那般光洁饱满的额头,逐渐染上猩红。   卫祈烨站在原地。   头一回竟觉得自己如斯可笑。   这些时日,他惦念着她的名分,哪怕册封姜慕以后定不如她如今在自己身边,这般亲密方便,可到底不愿她从自己、旁人那里受了委屈。   他暗中早便打点好一切,甚至顾念着,生怕她到时候会承受不住,方才想要提前给她通气。   原以为这是一根给她的定心针。   却没想那锋利针尖向上,一针见血,竟然刺回自己。   她从前诸多惶恐不安、谨小慎微,更是时常如缩头鹌鹑一般畏惧。可唯独眼下,方是决绝至死的惊恐和抗拒。   她额头那已然肿起,血丝渗了出来,他看在眼里,只觉心口胀痛发紧,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   他自诩性子刚毅,此生迄今,最痛苦之时,莫过于少时随父皇围猎,不慎被淬了毒的箭矢穿透臂膀。   毒入经脉,伤及脏腑。   唯有剔骨去肉,方能重生。   行伍为他剜去筋肉,那时鲜血淋漓,痛比钻心,可他却偏偏紧咬着牙,一声都未吭。   只因父皇向来不喜软弱之人。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面前之人跪倒在地,避他若蛇蝎,他竟连一丝法子都想不出来。已是万念皆空。   剔除筋骨,剥去腐肉,经脉逆转,方能获得求生之法。   可心底那不知何时早已被她占据的地方该要如何,难道要他将整颗心也剜去吗?   皇帝静了半晌。喉咙已然干涩的紧,勉强挤出一丝虚无的笑来。   伸手向前,欲将她扶起。   “不必怕。”   “朕说了,会护着你的。”   他还当她只是畏惧那些人云亦云,畏惧那些明枪暗箭,故意话音放软,堂堂皇帝,万民景仰,如今半弯着身子,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却只换来一句,低低带着颤音,却比散进殿内的风还要决绝的话:   “奴婢……不敢。”   她分明是胆小至极的。可眼下却不知从哪里得了勇气,宁愿以抗旨、宁愿以忤逆圣心的代价来违抗他。   只消他一抬手,便可立刻召来埋伏在四处的禁卫,取她性命。   他近乎是将自己的整颗心巴巴儿地捧了出来,如今却被她弃若敝履,被她一点都不在意地踩在脚下。   怒意混杂着别的情绪齐齐涌来,自胸膛里翻涌不休。他清心寡欲这些年,对她起了妄念,本就是逾矩。   亦是从未有过的失控。   须臾间,男人眼里只剩下弥漫开来的暴戾和杀心,一把便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一向温和的力道早已丢了分寸。   雪肤之上,已是处处红痕。   她眼角还挂着婆娑的泪,因为痛楚,五官皱成一团,却仍旧没有求饶。   他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姜慕——”   “你睡不熟吗?”   “做朕的女人,就这般令你难堪吗?”   ……   原本还晴好的天,忽然狂风大作。   姜慕跪在殿内,脚已发麻,额头肿痛。又因下巴被他狠狠地捏紧,震得连胸腔都疼。   她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分外扭曲的模样。   一向待她温和至极的男人恢复血性模样,却是双眼猩红,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她已知道风雨欲来。   即便还是怕,却还是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直至最后,男人终于厌弃了她。卫祈烨松了手,也不管她因着惯性而摔倒在地的狼狈,只冷冷回身,阔步远去。   薄唇碾出一个毫无温度,又分明厌恶她至极的字。   “滚。”   她终于被他厌弃。   ————————   再来一章~ [37]寂声   宸安三年,花朝节庆,宫中以时为令,群芳争艳,花团锦簇。感念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帝心甚悦,下诏大封六宫。   贵妃江氏操持宫务甚久,条理分明,凡事不紊。幸得太后嘉奖,正式摄六宫事,执掌中馈,位同副后。至此殊荣尽显,人人侧目,内廷之内莫敢不从。   宁妃闻氏伴驾甚久,晋为正二品夫人,封号聆安;昭嫔晋为郑容华。王婕妤擢升为四品嫔位,封号为慎。   冯才人晋为冯美人,赐封号为柔。唐宝林晋为唐才人,又因其容貌旖丽,举止雅致,破格赐封号为瑞。另有低位妃嫔温、秦二位御女,也各自晋为从六品宝林。   皇帝长久疏淡后宫,如今大肆晋封,出手份外阔绰,连各宫份例也相应增添。如此,倒也因此平息了些妃子们心头长久的积怨。   而温德殿的窗户,仍旧在春风里开了又阖,阖了又开,明明一切如旧,却又分明不过几日之间,便都大不相同了。   自那日顶撞皇帝之后,姜慕便知御前已是再无自己容身之地。   皇帝冷冰冰一句话,比霜刃都冷锐,却是全然将两人之前那些所谓暧昧、亲密和温存都一并隔断。   她与他,再不相干。从前种种,荡然无存。   那日得了训斥,她脚步虚浮,几乎是强撑着才勉强回了住处。   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稍稍调养好的身子却愈发沉重。已是骨肉俱乏。   ………   耳房内,寂静空旷。   焦嬷嬷前不久出宫探亲,已去了好些时日。   白日尤还不觉,到了夜晚,漆黑一片,才是孤苦难捱。   姜慕将伤处换过药,合衣躺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将一阵又一阵抚过门扉,自墙角盘旋游走的风隔绝。   饶是如此,闭上眼睛,却仍觉得四肢痛楚,周身不住的发颤。   铺天盖地的惊惧自骨血里一丝丝蔓延出来,直要将她裹挟其中,渐渐锁紧,直至再不能呼吸。   她瑟缩着、静默地流着泪。   可心底那些乱如麻绪的念头却不肯如愿就此停歇,让她只一阖眼,便是痛不欲生。   恍惚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光线明媚,四处金光熠熠的殿内。他看向她时笑眼温和,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不要怕。   ——朕会护着你。   她见过他平日里和旁人说话的样子,自然明白对她时,他那样淡漠的人,简直可以说是温柔耐心极了。   她却只觉得恐惧和绝望从四肢百骸处漫了出来,几乎要涌过她的头顶。   那时自己伏跪在那里,却手脚早已麻木,喉咙更是被堵住一般,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一转念,耳畔便又仿佛听见他语气温和,低声地向她解释。   “朕已派人寻过你的家乡……清洲下溪渡……现今水患频发,百姓流离……”   “遗憾未能寻到你旧时居所……”   她垂着头,眼底却蓄满了泪。那样重、那样滚烫的泪珠,便一颗颗从她的眼中滚落。   水患频发,百姓流离。   只这一句,便足矣让她胸腔发紧,再不能呼吸。   这样浑浑噩噩睡了一日,待到第二日去温德殿当值时,却是春光又暖。   夜里尚未散尽的虚乏仍压在骨头里,每一步都如踩在棉絮之上。   和煦的风拂面而过,一路穿过回廊。碎发被拂起又落在耳畔,吹得人脸蛋痒痒的。   那些先前被调任到御前的宫女们,如今穿着浅桃色的宫装,许是难得清闲,又因各个年纪甚小,悄悄寻了院内一片阴凉处踢着毽子。   活泼可爱,热闹得紧。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那些廊边花木。   葱葱郁郁,青色的石头微微洇润,映着日头初生的白色。花枝招摇,随风懒懒展着腰身,自有清香四溢。   她走过这条从前已走过无数次的路。却是没有一回曾这般仔细留意过眼前所见。   这样好的春光,这样干净明媚的景色。往后却是再难相见了。   ……   御前自是人人忙碌。见她来了,齐福凝着笑意,眼底却分明透着几分无奈。两人都是聪明人,已明白再说任何话都无益。   她在茶水间静静坐了半晌,人们进进出出,伺候皇帝穿衣,品茶,用膳。   她却像是无关紧要的人一般,无人在意。姜慕的背挺得笔直,只静静坐在那里,一言未发。   一切皆如她所预料一般。待到天色昏暗,夜风自门帘缝隙处散了进来,她终于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待到第四日,她被拿着拂尘的汪衮挡在温德殿门口时,神色如故冷静。   汪衮一向最通人情世故不过,只长长地压着嗓子叹了口气,方道:   “姜姑娘,请回吧。御前如今人手已够,不如先好生歇息几日,莫让咱家为难。”   她的脸庞仍是那样莹白剔透。   却连一丝血色都无。额头处甚至淤血未散,依稀可见隐隐青色。   人人都知道姜慕虽是哑女,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生了几分傲气,惹得龙颜震怒。   分明人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姜慕只是静静地听了,随即对着汪衮行了大礼,恭恭敬敬颔首,方才退下。   汪衮只眯着眼眸看她,原本心底还害怕这丫头若是一时想不开,在御前闹起来可就麻烦了。可见她举止从容有度,脸上一丝波澜都无。甚至当欠身行礼时,汪衮就着几缕散落的日光,反而觉得那双清淡的眼眸里,甚至写满了如释重负。   从此,御前自然再与她无关。   她应该是要在宫里自生自灭的。便是连如今的住处自然也保不住了。   焦嬷嬷才才回宫,虽不知发生何事,可看着姜慕如此神情,却也心如明镜。   整座皇宫,乃至天下,皆仰仗那一人鼻息。若是不慎惹了帝怒,日后自是如履薄冰。   焦嬷嬷立在一旁,只静默地看着姜慕坐在床上收拾包裹。那样小巧一张脸,平日里尽是乖觉,事事应承。如今敛着眉目,反倒因为过分的冷静,而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淡。   她到底于心不忍。   皇帝虽迁怒于她,却至今未将她发落至犯错宫人寻常被发落的掖庭。那地方是何光景,焦嬷嬷在各处行走多年,自然再清楚不过。   于是思索片刻,还是仗着自己资历尚存,私下将姜慕引荐去了针线处做活。   .   尚衣局隶属内侍省,下设针工房,绣房,衣库房三处。   绣房专司缝制华服,针工房则主管缝补、翻新旧时衣物,差事劳苦,琐碎冗杂,正缺人手。   主管嬷嬷见姜慕从前既能在御前做活,虽不能言语,却也足以见是个机灵的,又有焦嬷嬷的引荐,如此,方才同意姜慕在此任差。   沿着狭长的廊道走到尽头,光便一点点暗了下来。因檐下常年不见直日,四处都带着潮气。   里面任职的皆是最底层的宫人,模样即便生的再好,一双眼睛却因常年对着针线,已经失了光泽。   处处皆是线麻与旧布混在一处的陈旧味道。   姜慕随着管事嬷嬷去住处放下包裹。   仍是四五人混住,房间逼仄,宫人们便都挤在一张通铺上歇息。应是恰好有人病着,只见一人虚弱地蜷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空洞而黑暗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   旁人即便清醒着,却也并不言语,只打量了一眼姜慕便收回目光。   比起曾经御膳房终日的热火朝天,忙忙碌碌,这儿的一切,却似蒙上了一层灰。   不见光亮。   ……   姜慕的性子本就善于隐忍,不爱抱怨。   比起在御前那般光鲜却战战兢兢的日子,一举一动皆要小心翼翼地揣摩着那人的神色,如今的日子单调乏味,却也让她一点点觉得心底踏实。   只是到底她于针线上本无天赋。   又因前些时日大起大落,心力交瘁,身体多少也变得有些迟缓。可这样细细去翻改细枝末节的日子,只埋头琢磨针线的日子,却也多少让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不过几日,她便学会了改里衬,压针脚,还学会了如何不露痕迹的修补旧衣。   半月过去,那些旧衣料在她手里一转,便也能如旁的绣娘一般,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针工房这些绣娘,常年累月在不见天光的潮湿处做活,身子一个两个都不大好。   姜慕便给她们配了驱寒解毒的草药。如此,连常年抱病,本已活活挨死的一位绣娘身子骨也渐渐好转。   大家都很喜欢姜慕。   不仅如此,姜慕还悄悄摸索到一样赚钱的法子。   宫人本就银钱微薄,何况是针工局最低等的宫女。好在人人都有一双巧手,反倒可以凭此闲暇时分绣些绣帕、香囊之类,再暗中托给小太监,趁其出宫采买时在民间换些银钱。   宫里的针线,再寻常,也比外面的要精细许多。更有许多民间的富贵人家,甚是追捧宫中时兴的花纹样式,甚至还纷纷欲出高价,争相购买。   如此一来,姜慕便白日做工,夜里点着昏暗的油灯,悄悄缝补些小件以赚取银钱。   这样清苦却平淡的日子,反倒如流水一般。   好似昨日才不过初初入宫,如今却已经暑气渐热。   转眼已是入夏。   这日,她如常一般早早歇下,同屋的几个女孩子还在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   彼此都是性子恬静的人,住在一起倒也算得上和睦。   姜慕将绣好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到包裹里,闭上眼睛,便听着几个宫女聊起最近人人都关心的西南战事。   前不久,西南战事告急,郾朝敌军素来骁勇,听说边境已是节节败退,民不聊生。   而大昱官兵接连溃败之时,却恰好逢武将宁将军雄姿英发,不过几道排兵布阵的妙法,短短几次交锋便击退敌军,令其溃败逃散。   听说,宁将军有个正值花季的女儿,巾帼枭雄,皮囊亦生得极其好看。还未入宫,皇帝嘉奖宁家将门忠勇,已经下旨册封其为宁修媛了。   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落在耳中,姜慕阖上双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偏偏安稳已久的睡眠,却不知为何再度被梦境侵扰。   这一回,却是梦到了自己临入宫前那一夜。   因满心筹谋的娶媳妇的大喜之事泡汤,王妈满心怨气,忿忿不平,却又不敢真的腆着脸去骂不远处驻扎在村口的官老爷们,只敢叉着腰,对着姜慕骂声絮絮,喋喋不休。   指挥她端茶倒水。   姜慕静默不言,只恭顺地为王妈奉上茶水。亲眼看见王妈口干舌燥,将她端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方才转身回到屋外水缸前,仔仔细细将手洗净。   加了茛菪子汁液的茶水,气味无恙,可只需喝下,便会使人神智涣散,数个时辰方能显出症候。   服者言行错乱,记忆渐失,只如疯癫痴傻一般。   孝安本就生来痴傻,她便未对他动手。   只有疯癫之人的言语,才不会被人当真。   ……   姜慕在睡梦中凝着眉,修长的睫羽轻颤,却已被泪打湿。   多年前烈火熊熊的那日,一碗哑药被生生灌进她的喉咙。   分明苦涩至极,顺着她的喉咙,行入经脉,侵入肺腑。   茅屋飘摇,几乎被烈火吞尽之时,爹爹的叮嘱急切地响起,却又很快被风声掩盖。   却是她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声音……   阿慕。不要跟任何人说。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最安全。   为保万一,亦可斩草除根。   ……   清洲的下溪渡,这个名字,她分明都快要忘记。   可偏偏恨不得用一生去掩埋、忘却的秘密,那日晴光明媚,却那般轻而易举的,不费吹灰之力的,便被他找了出来。   ————————   [狗头][狗头] [38]苟生   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然泛白。夏日的早晨向来来得及早,檐下的几只雀鸟早已醒了,零零碎碎地叫着。   姜慕向来起的最早,昨夜如此混沌一梦,今日反倒起迟了。   她下了床,穿鞋,梳头,动作利落,一丝声音也无。木盘里的水是昨夜便留下的,仍泛着凉意。她拿帕子蘸水擦了脸,冰凉的水珠扑在脸上,才算真正精神起来。   一路沿着小道向前,针工房便在最角落偏僻之地。早已有人到了,低头穿着针线,四处只余衣料翻动,线剪落下的声响。   夏季做活儿最是辛苦,好在针工房虽逼仄偏僻,却遮蔽了大半日光。小窗被高高支起,泛进来的热气反而热的很。   不一会儿,她的脖子后侧便隐隐蒙了层汗。   姜慕虽说如今针线功夫比从前一窍不通时要精进一些,可和旁的宫女比起来,却仍是逊色不少。   她正埋头于针线间,聚精会神,旁的动静反倒真的一点都没听见。半晌才发现自己身旁站着人,是如今同住的一位绣娘。   那宫女朝门口努了努嘴儿,再看了眼姜慕。因为知道姜慕听不见,方才指了半天也没生气,只是怜惜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好的美人,可惜却患上如此顽疾。   姜慕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或非议或白眼,自来了针工房,身边皆是这样一群善良的人,处处对她同情包容,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朝门外看去。   日光晃得人眼直疼,狭长的眼眸眯成两道细线,却在终于看清门口来人时银惊异复而睁大了眼睛。   许久未见,忍冬却仍是从前那张和善的圆脸。身上仍是那身熟悉的御膳房的宫装。见姜慕终于看到了自己,连忙开心地挥起手来。   姜慕没曾想竟会再见到忍冬,一时亦是欣喜不已,放下手里的剪子和丝线便走了出去。   忍冬隔着老远便伸着双臂,直要将姜慕揽进怀里,左看右看仍是不够。   “天老爷,旁人和我说你来了针工房,我却是如何都不敢信!”   又因觉得眼前的姜慕分明比大半年前的姜慕瘦了许多,忍冬细细瞧着她,便觉得心底难过。   “……那时人人都说你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大家都好生羡慕,我便替你担心……御前那样提着脑袋做活,能有一日放松吗?”   久别重逢,忍冬又惊喜又心疼,眼眶也一下子红了。   姜慕见她还如从前一般没心没肺,口无遮拦,便将她拉到无人处说话。   以防隔墙有耳,反倒被人做了文章。   俩人许久不见,自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讲。   忍冬平日里做面点的苦闷无处诉说,如今开了闸,反倒是再也收不住了。   半晌,借着喘息的功夫,才似想到什么一般看向姜慕:   “这些时日,他们可有人欺负你?”   又怕姜慕听不明白,连说带比划。   也是。人人都知道她在御前犯了大错,忤逆圣意,罪该万死。便是免了死罪,也该受尽责罚才是。   见姜慕神色清冷,只静默着摇了摇头。   忍冬却是仍不放心,做了个千万要保护自己的手势,好心提醒道:   “那也是。前不久御膳房便有一个宫女,因为不小心给不吃辣的瑞才人端错了菜,瑞才人气地火冒三丈,生生将那宫女拖下去打了八十大板呢!你或许也认识,她叫阿梦,现在已走不得路,又因干不了活,求着郑年半天才没被打发出去呢……”   可郑年又哪里会有那般好心。   姜慕脑海里回想起他那副吊梢眼,总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生得好的宫女,无依无靠,被他那双眼睛一剜,都如在油锅里浸过一般。   付阿梦为了存活,便只能去求他的庇护。如今的处境自是可想而知。   尽管她们几个宫女,从前没少欺负过自己,但姜慕静静听了,还是觉得心底一阵悲凉。   到底忍冬担着差事,今日过来也不过是顺路去摘菜,又因听说姜慕如今被打发到了最劳苦昏暗的针工房,方来看望她。   两人道了别,姜慕回头看着忍冬脚步轻快,一溜烟儿便在小道里不见了。这才复走会殿内做工。   无依无靠的宫女,要想在这宫里谋一条出路,却无异于难以登天。   更何况自己还得罪了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这几个月,御前那些人一次都未来找过她。有时这样的平静反而给她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安稳无虞。   可今日阿梦的例子活生生摆在眼前,却又一次让姜慕明白,这些主子一动怒,便要喝尽她们这些下人的骨血,啖尽她们的皮肉……   她没有办法去赌皇帝的心情。   若哪一日他念起从前被自己这般拒绝,那才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她必须要尽快地、想尽一切办法的逃离这里。已是刻不容缓。   ……   她伏案而坐,不过片刻歇息的功夫,案前便堆了好些要修补的衣物。   许多衣料陈旧的许是有了些年头,已隐隐散着霉味,姜慕掩了掩鼻,只是轻轻蹙了眉头便接着埋头翻起针线。   直到日薄西山,方才抬起已僵硬不已的脖颈。   这才发现殿内暮色渐渐,几个绣娘却围在一处,埋头打量着什么,似是互相谁也说服不了谁,却都眉头拧在一处,谁也不敢妄动。   其中一个资历较长的绣娘,一回头便对上姜慕的目光,连忙大喜过望,伸手招呼她上前:   “这还有见过大世面的呢,快来给咱瞧瞧!”   姜慕不明所以,被推拉着走上前,方看清桌上放的是何物。   却见一件淡褐色的马甲。其上金线尤在,鳞甲之处多有磨损,衣缘和袖口处更是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显然是件旧物。   但衣料却十分贵重,哪怕历经岁月的打磨,仍可见数条蟒纹隐隐若现,若非被人仔细地保存呵护,想来花色都已经淡去。   显然,这件马甲的主人,全天下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针工房平时多半缝补宫女、下人们的衣物,便是连稍稍有权势一些的总管,都只爱将自己的东西放到绣房修补调改。即便稍花些银钱,却觉得有面儿。   针工房平日总觉得绣房那些宫女们心底瞧不起他人,两边积怨已久,已是互看不惯。   这样一件本可落到绣房去修补的衣物,落在了针工房这里,哪怕人人都因碍着主人的身份而小心翼翼,却也不愿去低头请教绣房。   见姜慕虽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但神色明显镇定多了,那资历稍长的绣娘便觉得心里有底,直将那马甲塞到姜慕手里。   “一看便是个机灵的,可定有法子好生修修!”   姜慕尚只顾着避风头,自然不肯接。   又一转眼,却是脑海里想起那时初春,几株青色宁淡的嫩柳自风间吹拂,越王一脸清润,却是含笑看着她。   神色蔼然,如阳煦山立。   从前自己困于微末时,那些饭盅里的吃食皆是越王派人给她的。   尽管至今不知道其中原因,可姜慕从来不喜欢欠人恩情。   她指尖在那华贵不减的衣料上流连,只看着接口处旧线绵密,思量片刻,便有了计较。   她将那马甲重新放到身旁的宫人手中,手里却捻了丝线。若论起绣活儿,哪怕如今自己日日苦练,都不如这些绣娘数十年不止的功力更好。   她只是脑海勾勒着那些时日在御前所见,不出片刻,却也勉强回忆了大概。   旧针既稳,为保衣物纹理光泽,便不可拆线重修。   只有重新拿颜色相近的细线沿着旧线绕行,细细补针,便可将旧线的痕迹压去。   她只略一比划,那绣娘便恍然懂了,又指着那活灵活现,锋利无比的蟒爪问她,这又该如何改?   姜慕想了想,却是取了墨色的线来。   虽与之前蟒纹所用的褐色大不相同,但经此比对,反倒显得那蟒似从云上腾了下来一般,比起从前的飘渺,倒是更为生动。   几人围在一处,见姜慕拿着衣服比对,都觉得此法可行,这才一一点了头。   都是技艺精湛之人,这样的巧思她们便未必想不到,只不过是从未到过御前,胆子被拘住了罢了。   姜慕自然不愿再将自己卷入任何事非之中,只回了自己案前,埋头做起剩下的针线来。   .   转眼几日过去,暑气渐盛。   宫墙之内皆被一层热浪罩住,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御花园旁的曲水凉亭处,倒成了阖宫少有的避暑之地。纱帘低垂,日影被亭檐裁碎,落在青石板上,摇着明明灭灭的光。   瑞才人唐菀素来畏热,只穿了件浅杏色夏衫,愈发显得影影绰绰,灵动可人。   她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摇着,神情却慵懒地近乎厌烦。   这样热的日子,便是去哪,都很快黏起一身汗,直叫人百无聊赖。   更何况,宫里又要进人了。   如今谁人不知西南一带出了个宁家。宁将军用兵如神,短短数月,便扭转颓势,硬生生护得大昱半壁疆域。   如此护国之功,便是裂土封王、拜将开府也不为过。何况只是区区将其女儿送入宫,封一个修媛之位?   如此做法,自是稳固军心,收拢边镇的良策。   可于旁人的眼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瑞才人看了眼身旁不远处一脸阴郁的郑容华和抿着嘴角郁郁寡欢的慎嫔,心底只觉好笑不已。   随即忍了又忍,终是“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出来。 [39]孤魂   时间久了,人人都对瑞才人这幅口无遮拦的模样见怪不怪。   她本就年少,又仗着几分新鲜颜色,行事说话,从来不知收敛。   王问琼本懒得跟她计较,原本尚闲闲倚在亭栏,被这一笑却是激得心烦气躁。如今眼风一扫,方才还泛着落寞的神色立马便添了几分不屑。冷声呛道:   “怎的,瑞才人这可是又想起什么高兴事了,竟这般欢喜,不妨说出来,也好叫咱们几个欢喜欢喜?”   唐菀摇着手中绣着并蒂莲的团扇,闻言却也不恼,鲜活张扬的眉眼只半眯着,红唇轻扬,却是娇俏一笑:   “哪里便有什么高兴事了。不过是想着分明这宫里姐妹也不少,按理说当该姹紫嫣红,各有风致才对……”   “可缘何这么久了,却偏偏连面圣的机会都寥寥呢?倒叫人心底直发空。”   虽是玩笑话,但笑眼微眯,分明又流露着不加掩饰的锋芒。   话音未落,一旁坐着的郑柔嘉和王问琼便双双变了脸色。   唐菀看在眼里,恍若未觉。   细长的扇柄在水葱似的指尖敲着,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眉梢一挑,笑意更盛:   “再者说,都说往后的宫中还要添人,可是嫔妾怎么瞧着,这御前倒安静得很,连个四下走动的,都少了不少呢。”   郑容华只垂眸看着自己才染了颜色的丹蔻,极嫩的胭粉色,在日头下闪着灵动柔婉的光泽。   半晌方看向唐菀,却是淡淡道:   “怎么,瑞才人这是何时胆子这般大了,竟连御前的人都生了几分惦记之意?”   几人皆不蠢笨,如此寥寥几句说得含糊,心底早便跟明镜一般。   偏偏唐菀年轻张扬,嘴上何时饶过人,见赵容华这般讲,反倒不再遮掩,只娇声笑道:   “郑容华这话倒是稀奇极了,当咱们谁不知道,前些时日便数昭阳宫去御前最勤,送的那些糕点刺绣,更是无不精致。便是这般,偏偏齐福管教下人最紧,愣是什么都没探出来啊……真让嫔妾在一旁都瞧着啊,都替姐姐着急呢……”   郑柔嘉听了,方才还冷淡无比的眉眼却已泛上一层霜意。   涂抹精致的红唇轻轻抿了又抿,一双柔荑却是暗自攥紧了手心。   唐菀此人素来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地厚是真,可如此一句话,便轻易刺中她心底要害也是真。   皇帝性子冷漠寡淡,她早已领教过数回。   夺宠的法子,上得了台面的,剑走偏锋的也皆试了一遍,却无一见效,反倒使自己和郑家都面上无光。   可御前偏偏出了个了不得的角色,却是她早便隐隐听说的了。   听说那人生的一副柳若花娇,模样生得也活脱脱一个狐媚子似的,直叫人看了便顿生怜惜之意。   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原本实上不得台面。   若是皇帝一时兴起,不过闲暇狎玩也便罢了。可那时她想尽办法遣了人去御前打听,没曾想新来的那些婢子不知是受了谁的调/教,竟都守口如瓶。   如此,方才更显猫腻。   若非真的清白无事,又何须遮掩如此?   向来人手寥寥的温德殿足足添了十多个宫女,守夜,打扫,便是翻成花样使唤也够用了。   明明未添半个主子,那样的待遇,却分明比向来尊贵荣华的贵妃还要比之有余。   那时,宫里简直可以说是人心忡忡。   毕竟若是人人圣恩皆稀薄也便罢了,还可以安慰自己是皇帝与红颜淡漠,并无心思在男女之情上。可若寂静已久的宫里当真出了这么一个例外,反倒才是平地一声惊雷!   叫她们这些使劲浑身解数而不能的人,情何以堪。   那日午后茶歇,栖霞宫柔光温润,她那时百般探消息而不得,便和贵妃无意间提起。   想要以此来试探江颂月的反应。   却没曾想贵妃只是红唇轻抿,良久方道:   “皇帝向来不喜御前消息走露,如此选些口风严实的,却是合乎情理。”   那双凤眸睁了又阖,却是落在远处,虚无缥缈的地方。   那样的神情,却叫郑柔嘉再说不出什么。   ……   而此时的王问琼静静听着唐菀莺声娇呖,半晌都未再说话,眉眼却蒙上几分怔忪。   姜慕去了御前,旁人不清楚,她却记得仍然清晰。   那日锦扇白着一张脸,双唇忍着哆嗦不已,才颤抖着复述了发生什么。   别的王问琼不清楚,可就凭当初皇上对姜慕那独一份的在意,以及那时恨不得带她将满皇宫都走一遍的阵仗……   姜慕那个丫头,分明是该有大好前程的。   可后来却为何好端端的被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贬去做了粗活?   一个聋哑的小丫头,连话都不会说,就算再怎么愚笨,到底如何又能触怒龙颜至斯?   这些隐秘,在宫里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已是宫里的未解之谜之一了。   可王问琼回想着姜慕从前在永和宫那副老实安静的模样,刚欲脱口而出话便瞬时收了回去。   那时,她特意派锦扇去打听,带回来的那句话她却一直都记得。   ……一个不能生的奴婢,便是从前再侥幸得了几分得见天颜的机会。   又能如何?   还能翻得了天吗?   可看着眼前唐菀和郑柔嘉嘴上不说,双眉却皱紧的模样,王问琼只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样的事,又何必要再多人知道呢?   她巴不得这些贱人因此而方寸大乱,心底始终忌惮着,日日夜难安寝才好。   .   夜深之后,忙碌整日的针工房反倒寂静下来。   灯影低垂,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案和线篓的影子。   姜慕将手里最后一个如意纹的荷包收了线,又在灯下左照右看,只担心自己方才心不静,针脚压的不够密,反倒因为卖相而卖不出好价钱了。   正惋惜着,管事嬷嬷因恰好要下值,点了盏油灯经过。   嬷嬷瞥了眼几乎空荡荡的殿内,却在看见仍端坐在案前的姜慕时被吓了一跳。   转瞬却也释然,早已习惯也只有她会这般卖命。   “还不早些回去!”   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平日里安静做活儿,又碍不到旁人,总归不讨人厌。   管事嬷嬷又记得姜慕是御前颇有资历的焦嬷嬷引荐过来的,总要比待别人还要多留意几分。   见姜慕还坐在那里,便不由分说上前,想要拉她回房。   只不过才才碰到姜慕,便觉不对。   她身子分明极软,双腿却似灌了铅似的,连迈步都费劲。   管事嬷嬷顺势手往上一带,才谈到姜慕的额头,便神色大变:   “这般烫!”   转念又道:   “……可别是着了暑热吧?”   如今正值盛夏,酷暑难挡,冷热交替,底下的宫人们便最容易中招。若是白日平白在阳光下曝晒一回,哪怕只有一会儿,也极易引起暑热。   这些底层的宫人,平日里住所又最是简陋不过,便是得了暑热,也极难调养痊愈,反倒一灾一病都近乎是要命一般。   皆只能凭自己的造化。   管事嬷嬷不敢怠慢,当即便搀着姜慕一路将她送回了住所。   饶是姜慕还待拒绝,到底身子虚浮,已是神志恍惚,只一两句便被嬷嬷给骂了回去。   同住的绣娘们本已歇下,如今听见动静,也纷纷坐起身来。得知姜慕应是得了暑热,几人皆是又惊又怕,纷纷便穿衣下地,扶着姜慕躺倒在床铺上。   盛夏里,宫人暑热原不算什么大病,忍一忍,挨一挨,也便过去了。   便是费劲力气去寻了太医,也断不会有人去耐心诊治,顶多一句“暑气入体”,再敷衍着开几味清凉解暑的药便罢了。   也因如此,每年入夏,只因患了暑热,最后却挺不过去的宫人遍地皆是。为奴为婢的,在这深宫,性命本就无人在意。   几人心底叹着气,给姜慕拧了帕子擦汗,又见其脸色苍白,一时虽担心不已,却也无法。   又想着姜慕好歹平日还会调配草药,便又存了希冀。只想着等她身子稍好些,便趁着如此配药的机遇,给全屋的人都配上一副。总该要帮大家都避一避才好。   可没曾想,一连几日,姜慕的身子却愈来愈糟。   她身子不豫,自然便没去上值,成日躺在床铺上,昏昏沉沉睡着,只觉得胸闷难受。   动辄便出了一身的汗,时不时又手脚冰凉。   待到第三日晚,同屋的翠莺将这个月小太监悄悄带到宫外换来的银钱放到姜慕的枕边时,只低低地叹着气,却是担心非常:   “怎么便不见好呢?”   姜慕的额头还一层层冒着冷汗,乌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双唇已然因干涸而皱起一层枯皮。   平日里灵动的双眼迷蒙闭着,头却轻轻地转了转,也不知听见没有。   人人都知道她多半是凶多吉少。大家同住在一处,时日久了,也早已有了些感情。   甚至胆子小的几个,已经忍不住开始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针工房做事任差的,皆是宫里最为寻常不过的宫婢,便是寻常得了恶疾暴毙,也断不会有人深究。   只消由内侍在名册上一划,是死是活,便自此和宫里再无干系。   任差的太监若是心善,便会再给裹一张草席,留下最后几分颜面,统一交由城外义冢或香火少的寺庙暂放,待月末一并焚埋。   若有那不讲究的,成堆的尸体积压如山,反倒往往捱不过月末,便草草烧了了事。   一抹亡魂,如风中残烬,灭了也便罢了。   却也算和这天地做了了断。   天地四海,自此理应自在无忧。   姜慕昏睡了半夜,气息轻浅,双眼始终不曾睁开。   恍惚梦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似回到了儿时,在山野间撒了欢儿的跑着。   放眼望去,处处皆是草木葱郁,鸟儿嘤沥,潺潺流水凉凉的,柔柔的,自脚下抚过。   可仔细去听,耳边轻响的,却分明不是流水声。   是那些同住的绣娘在围着她,低低地啜泣声。   姜慕的手指轻轻一动,便触到身下干涩的、尖锐的,仍泛着枯泥气味儿的草席。   她在一片和暖的日光中,复又闭紧了眼睛。 [40]鬼魅   日头尚未行到中天,檐廊外的青石板早已被晒得发白,远远望去,隐约可以一层薄薄的暑浪贴着地面翻腾游走。   院中几株老槐叶子蔫蔫地垂着,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口发躁。角落里的针工房,窗口半掩着,热风裹着线絮与旧布的气味一并涌了出来。   值守的小太监只半蹲在地上靠着门框避暑,手托着腮,眼皮子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因听见一丝响动,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却是立即一个激灵,当即便爬起身来。   不知何时,竟有一顶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针工房的门前。   分明瞧着再素净不过,轿帘低垂,其上并无张扬纹饰,连颜色也压得极淡。可只消细看一眼,便知那轿木绝非寻常之物,漆身温润,随侍的卫队身形高挑挺拔,腰间系着的,竟是一条暗褚色的腰带。   轿子里如今坐着的人,自然亦非同小可。   小太监心里“咯噔”一声,适才的瞌睡尽散,还未来得及请安,便见那近侍面容整肃,已从轿前阔步走上前。   手里还拿着一件衣物之类的软物。   小太监怎敢怠慢,忙不迭弯身一福,便一溜烟儿向院门内跑。已是脚下生风,一边跑还一边侧身向针工房里压低了声喊着,“嬷嬷、嬷嬷快来!”   管事嬷嬷正在屋里催人交着活,经阁那边新要一批蒲团,催得又急,她手里的蒲扇摇个不停,饶是如此,仍是热得满头大汗。   乍一听见小太监通风报信,亦是被唬了一跳,当即便扔了手里的蒲扇,踉跄着小步迎了出来。   小太监还不忘好心提醒,急急便给递了个眼色,却不敢出声,只用口型示意:   ——越王。   管事嬷嬷脚下一滑,险些便一个趔趄便磕在门框上。   越王是何等人物?   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太后昔日最疼爱的儿子,堂堂亲王,更是宗室里青正端方,宫人无一不赞颂的高洁仰止之人。   针工房这般破小而不起眼的庙,便是连寻常的正经主子都鲜少踏足,如何便能容下越王这尊大佛了?   嬷嬷不敢多想,瞧见那越王身边的近侍如今已端然立在门前,自是气宇轩昂。当即便愈发虚得冒汗,匆忙行了礼,方才敢再抬起眼来。   近侍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向前一递,言简意赅:   “这里可是针工房,你可是这里管事的嬷嬷?这件衣物,可是你们这儿哪位绣娘缝补的?”   管事嬷嬷眼睛一眯,方才认出眼前此物。   眼皮立刻突突地跳个不停,这分明正是前不久那件来路不明,花纹繁复,让众人都束手无策的马甲!   即便知道衣料贵重,但如此陈旧之物,又怎会和尊贵如越王扯上关系?   管事嬷嬷绞尽脑汁,却并未想起当时这件马甲,究竟是缘何能沦落到针工房这样只给下人缝补的地方。   又因尚不知道越王此番来意,不禁惴惴想着,可是越王觉得马甲竟经手了她们这些粗鄙之人,觉得被怠慢了?   管事嬷嬷刚动了嘴唇,却又见那近侍缓了语气,淡淡道:   “我们王爷想见她。”   于是自然再不敢怠慢,当即便踉踉跄跄,回屋内唤了人出来。   须臾,绣娘翠莺便跟在嬷嬷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原本便胆小木讷之人,因平日只和针线打交道,只认得针线和面料,眼下乍一见了在亲王身前当差的人,双腿早已被吓得发软。   又因哀哀切切流了半日眼泪,如今双眼尚还红肿着,只呆楞在那里,听见那内侍温声说着。   说这件马甲修得极妥,原是王爷多年旧物,还以为再无补救之法,前些时日送去绣房却不见影踪,没曾想如今竟被妥善的绣补好了。   内侍解释罢,便从腰间掏出一包沉甸甸,上绣云纹的钱袋。   越王满意,打赏自然丰厚。   几乎足以抵她们这些绣娘好几年的劳作。   翠莺这辈子都从未见过那样多的银钱,泛红的鼻尖登时一酸,眼泪啪嗒啪嗒便要接着落,被嬷嬷推着跪了一把,方才想到要跪下谢恩。   这一低头,却是又想到平日里姜慕省吃俭用,在昏黄的灯下补线,总把一小口腌菜留到最后,就着冷糙米慢慢地嚼。   自己当时时日无多,若非姜慕来了,好心给自己配了药汁,驱了病痛,如今又哪还有今日?   翠莺方才受了惊吓,如今惊喜参半,再也止不住泪,哽咽道:   “多谢王爷恩典,只是奴婢也未有这样聪慧……这法子也并非奴婢所想,不过是得了旁人的指点罢了。”   那内侍听了,略一沉吟,便道:   “若是几位绣娘合力完成,一并带上来亦可。王爷待下宽厚,自然不会薄待。”   本是喜事,却见脚边伏跪着的宫女闻言近乎是失神地哭了起来:   “可给奴婢出主意的姜慕却再没这样的福气了……姜慕她人都没了……今儿一早,便被拉出去了……”   管事嬷嬷没想到翠莺竟这般没眼色,气得便拿脚尖去踢她。   大喜之事,她们几个分赏还来不及,提如此晦气之事做什么?   还待陪笑,却见内侍原本庄肃沉静的脸上,听闻此言,却是微微一动。   他似是不动声色地向不远处那紧闭的轿帘处一瞥,方沉声复问道:   “姜慕……”   “可是从前在御前任差的那个宫女?”   ……   长久颠簸之下,姜慕的神思已然混乱。   草席裹着身子,一晃一晃地行着。她闭着双眼,只觉意识混沌,一时清明一时昏沉,早已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只隐约知道,依着计划,她会被专司运尸的太监一路自地处内廷的针工房,沿着宫东门一路向北,过城门,出禁道。   终途许是光秃秃的荒山,或是不知名的荒寺。   粗糙的草梗贴着脸颊,有些刺,却又算不上疼。   何况和近在眼前的自由比起来,眼前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那点茛菪子,她搜集了许久,方才一点点攒下。   磨成粉末,随水含服,不出片刻便可散乱脉象,似死非死。只需趁同住的绣娘们不注意时服下,便可短暂麻痹神经,形同身故。   她先前在床铺躺了几日,不吃不喝,身子早便空了,如此一点药力,便足以骗过旁人。   那时她紧闭着眼睛,四处的哭声哀哀想起,似是亦在哭诉她们这些下人可怜的命运。   混沌间,她只听见自己曾救过一命的翠莺人群里哭得最是伤心,心底也不禁一阵阵揪紧。   她本不欲欺骗旁人。   可如此悄无声息的病故,再被人抬出宫门,好像才是她绞尽脑汁,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一路颠簸,因被人抬着,她只觉头脑混沌,又因到底心里紧张,只能用尽力气,方才将四肢放软。   拼命克制着自己,静如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   如此法子,虽看似周密,但她心里亦十分没底。   若是被发现,自又是一条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死罪。   好在查验的太监俨然懒得细看,只掀了草帘匆匆一瞥,见她脸色青白,气息全无,便随手一挥。   她亦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北边的荒山义冢,或是南边的荒寺。   可无论如何,只要出了宫。   她便至此和那些旧人旧事再无干系……   针工房同住的绣娘里,红妹是唯一识字的。   自己先前悄悄攒下的那些银钱,虽并算不得丰厚,但好歹可以保自己出去以后不至于风餐露宿。   她已悄悄留了字条,只说此生不孝,愿将尽数银钱留给乡下远亲……   同样是托人带出宫的法子,给红妹和捎带出去的太监各分一份,余下的再分给自己。只有给了旁人好处,方才能如此稍出宫去。   那点银子虽然微薄,却到底聊胜于无。   忍冬性子良善,冬日里做活辛劳,一不留神便还会受罚。她便给她趁空闲时细细缝了两个冬日用的护膝,并一条针脚细密的脖巾。只托翠莺日后带给她……   她“死”之后,虽和这些人再无利害。但到底死者为大,这些终年劳苦的绣娘又各个心地柔软,想来并不会辜负她的遗愿。   这样想着,她的意识愈发昏沉。   又因眼睛长久阖在一起,只觉脑海混沌,从前种种,皆如过场,陵谷变迁,已恍如隔世。   直到所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嘈杂的响起,却又被隔绝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种极为陌生的安静,将她静静地包裹其中。   一路颠簸。   待到身子终于落地时,猛然一惊。   单薄而粗糙的草席之下,不再像是老旧的车木,或坚硬的石板,倒像是松软的泥土。   她暗自屏息,半晌方才敢鼻尖轻动,果然闻见一丝淡淡的土腥之气。   已是心底克制不住的轻颤和欢喜。   竟然真的出了宫……   一路又惊又怕,层层恐惧伴着焦虑,如今已是又惊又喜,再也顾不得四处是否陈尸遍野,只有十分克制才能让自己全然不动。   四处有脚步声大步走过,震得她耳廓发疼。   眼皮底下,渐渐觉出些光亮来。   也难怪,此时应正值白日,若是荒野山头,日头定然毒辣。   她心底仍发着慌,只能告诉自己静静等待。   等待四处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四处已经再无一丝声响。偶有鸟儿轻轻的啼叫,却又像是她意识模糊,一切不过是在梦中。   姜慕正在心底思忖着药效,恍惚间,却是有人一把掀开了裹着她的草席。   再探了她的脉搏。   是方才没走,留在此处巡查的太监吗?   她唯恐那点草药的药性已过,只紧闭着眼睛,拼命屏着呼吸。   心底却也不禁想着,若是此刻被人发现也无妨,此处荒郊野岭,便是自己真的假死,已是死罪难逃,大可和那太监拼命……   到底出了宫,她连胆子都大了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还以为是药力残余而神智错乱,没曾想四下安寂,她竟好似隐约间……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可转瞬,不待姜慕细细分辨,那样的声音当真便如从云端一般飘落下来,清晰无比地落在她的耳边,却是泛着彻骨的寒意。   “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姜慕心底猛地一怔,几乎便要克制不住手脚的颤栗。   她定是疯了,这里分明是应该是埋葬死去宫人的义冢或是荒寺,四处应当横尸无数,如此脏腐、恶臭之地,那个人,那个只要一想起,便会几乎令她肝胆俱颤的人……   又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可倏尔,她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   竟是被人抱了起来。触及到她肩背,双膝处的手却分明冰冷至极。   她身子尚软,毫无力气,便彻底倾入那人怀里。   却是须臾间心胆俱裂,骇得再也忍耐不得,姜慕睁开双眸。   卫祈烨面色铁青,身上仍是那身刺眼的龙袍。   许久未见,他分明瘦削不少,连本就棱角分明下颌都愈发添了凌厉。   此刻自下而上向他看去,她眼里再容不得任何旁骛,却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不已。   男人眉骨冷肃,却看也不看她,只双手抱着她,抱着那发软无力的身躯,大步向前走着。   眼前此景,分明比姜慕此生见过的任何一幕都还要恐怖。   只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响在她的发顶,咬牙切齿。   因怒气盛极,冷得像从阴影里生生爬出来的鬼魅。数月不见,他似仍是恨极了她。   “姜慕……你就这么想死吗。”   一片绝望中,姜慕缓缓闭紧了眼睛。   ————————   皇帝很狗的~[狗头][狗头]捂脸 [41]泥污   因过于恐惧,饶是她闭着双眼,身子还是不可抑制的一阵又一阵的泛起颤栗。   明明是盛夏,却叫她遍体发冷。可因着几日滴水未尽,姜慕俨然已无任何力气。嗓子干涩得发疼,牙齿也不住地打颤。   ……可是,反正都要死了。   她还怕什么?   她苦苦谋划了这样久,不还是如此轻易便被他找到。他恨她便罢了,偏要一次次如此羞辱于她。分明可以捏紧手掌,自己这伶仃一生便会化成齑粉。   那样她,连痛都不必再忍受另一回。   可他偏要一次次,这般将她拘于鼓掌玩弄。   泪水不受控制地自眼眶里流下,很快便打湿了紧贴着她的,他的衣襟。   男人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姜慕只觉下巴一痛,已是被人紧紧攥着。   他两指扣住她的下颔。   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张口,张开那早已干涸的双唇。   到底已是濒死一回。从前总如空谷幽兰一般娇弱清泠之人,如今死气沉沉,半分血色和生机也寻不见。   草席污秽,脏污藏匿于她的两颊和发丝。活像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枯草。   他看着生不如死的姜慕。   一双眸子暗沉如墨,内里分明暗涛翻涌,似怒似恨,手上却力道不减,似乎只有亲眼见到她还有痛觉,还会因为她还生了反应,不再是方才那副死水无波的模样——   他才会觉得稍微好受一些。   她的泪却如断了线。分明体内应早无干涸才对,可那样绝望的泪水却如何也止不住。   见她双眼无力,俨然又有阖上的迹象,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冷厉。   “看着朕。”   她乌黑而弯曲的睫羽轻轻颤着,却只是颤着,仍不肯睁开。   他指尖加重力度,几乎恨不得将她下巴碾碎。   那痛钻入骨缝,将她侵袭,一时猛地睁开眸子,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样一张毫无温度的脸庞。   比从前更冷,亦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可怖。   她心底还有气,还有一层又一层的绝望近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别开眼去,再不愿看他,男人却勾起唇角,讽刺一笑,眼底尽是讥诮:   “连死都不怕,还怕朕吗?”   她的泪打湿他的骨节,却仍是不肯吐出一个字来。   他静默地看着她,突然忆起脑海里那个总是看似胆小怯懦之人,分明却极有骨气。   她从来便和别人不一样,有着与生俱来,无可掩藏的傲气。   可在他面前,这点矜傲,只会愈发让他平生怒气。俨然像极了一把只会割伤他的钝刀,只会让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掰开揉碎,逼迫她再无他法,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与他抗衡,分明就于她无益。   卫祈烨收回了手,却俨然不想再和她白费力气。他手伸向床头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摆了一小碗药。   尚还冒着热气。   他将那碗药半是逼迫半是冷漠地推到她的面前,一双眼眸锐如鹰隼,却是分毫不肯退让。   “喝下去。”   姜慕抬起眼眸,这才发现自己如今身处一间素净的房间。   四处简朴,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隐隐泛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墙边几座架子,其上摆满了书籍。   她到底还是不肯张口。   他却俨然已经尽失耐心,箍紧了她的下颌,逼迫她将那药喝下。   药汁发黑,却隐隐泛着人参和当归的味道。她只需一闻,便知是大补之药。   她本已元气尽失,可因满心惦念着出宫后的日子,一直只凭一口心气吊着。   如今再度落入他的魔爪,却已是万念俱灰。   有那么一瞬,姜慕甚至觉得,若是今日能被他结果了,也算不得太差的结局。   她想方设法逃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偏偏亦是他,让她前功尽弃,她如何能不恨?可她没有力气,再去躲过这样没有尽头的纠缠。   恍惚间,她猛地咳嗽起来,先前落入口中的药便被尽数咳了出来。   他低眉看着溅到自己胸前的脏污,却连眼皮眨都不眨。   直到亲眼看着碗里最后一滴药汁彻底被灌入她的喉咙,方才将那只碗放回床头。   知道她已是性命无忧,卫祈烨眉头稍松,缓缓站起身来。   见她虚弱地坐在床头,他的双眸暗幽无光,自然知道这几个月,她过得并不好。   针工房那样劳苦脏污的地方,他以为她一两日便受不住了。甚至起初为了泄愤,故意暗中吩咐人派了大量无用而急的差事下去。   今日绣补经阁的桌帘,明日修补戏台的吊帘……   她本不会绣工,想来去那也是自讨苦吃。想必不出半日,便会来求他。   他甚至都想好,若是她苦苦哀求,他会如何惩治她,又如何不失情面地,顺势原谅。   可他到底低估了她的脾气。竟整个人都一心扑倒那堆线头里,一点点地磨。   她虽以哑巴示人,却不知为何结交了一群还算得上仗义的小姐妹。那些苦差事分散下去,众人合力,虽都多了劳苦,却也一一做完了。   他只等着她受不住了,总会有一日来求他。   毕竟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谁会放着能当凌驾一切、雍容华贵的人生不要,跑去苦兮兮地、做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差事?   可姜慕会。   等到最后,他已没了脾气。   她不仅将绣活愈练愈好,甚至还和旁人有了过命的交情。听派去的禁卫探来的消息说,她竟然还救了同住的宫女一命,如今同寝之间愈发和睦,那样穷苦的日子她也能越过越有滋味。   俨然将从前的一切都忘了。   卫祈烨不止一次扔了手里的奏折,只觉胸口团着郁气,烦躁不解。   他怎么便看上这么一个不知好赖的玩意儿?   后来一日,忽降暴雨。   入了夏,雨水总是急得很,砸在檐上噼啪作响。暴雨混着冰渣子,四处砸下,让人心底平添烦忧。西南战事纷扰,他直到夜半才得空歇下。分明连日操劳,已是疲惫不堪,可躺在龙榻上翻来覆去,如何却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起那样一张苍白的脸来。   听闻他想要册封她的消息,那双璨如星辰的双眸竟一点点失了光亮。她双唇翕动不已,却是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分明早便见过她胆小仓惶那样多回,却没有一次在那双清冷深幽的眸子里,读到过那样的绝望。   他看着她的泪水,才是真的恨入骨髓,满心绝望。   旁人几辈子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他那般轻易的拱手奉上,求着她,哄着她,可于她来说,却比要她命一般还要可怕。   ……还能如何,还应如何。   留在他身边,居然竟比身处那狭小破败的针工房还要可怖,还要糟糕。   他只觉一团怒气冲上心头,随手便将床边的灯盏推翻。   烛火扑地,发出一声闷响。平日里只负责盯着她的禁卫忽然翻窗潜入,手里拿着一方绣帕。   卫祈烨在黑暗里凝了双眸,一时怔愣无言,半晌却觉得心头好似被轻轻拨了一下,燃起一丝类似于希望的念想。   可是她……终于肯服软了?   可是她亦也有那么一瞬念起自己,于是绣了信物给他?   他接过那样针脚歪歪扭扭的帕子,只觉额头微痛,唇边的笑却已压不住,在夜色里缓缓浮了上来。   禁卫却抬眼觑了他的神色,半晌方低声回禀:   “……姜姑娘绣了方绣帕,似乎想要悄悄托人,带出宫外变卖。”   他只觉气血上涌,近乎是拼命忍着,才克制着怒气没有杀人。   缺钱吗。   他生来便坐拥一切,但凡做他的女人,但凡肯留在他的身边,天地万物,他自然什么都可以给她。   可偏偏,如此蠢货竟然不管不顾地推开他。生活分明已经那样苦了,偏还如此执拗,还要用如此难堪的方式去换些银两。甚至即使这般,都不肯来求他。   那日雨势渐消,他垂首坐在床榻前,发白的指尖攥紧那方绣帕,身影如玉山倾覆,修长的暗影覆在地上。   声音却低低泛着颓色,随即隐入雨雾之中,很快便消弭不见。   “她想卖什么,都暗中买下来。”   他那时甚至本已经可以克制自己,远没有如最初那几日,钻心噬骨地想她。   可后来日日看着面前禁卫送来的那些物什,从小小一方绣帕,到一块平口荷包,再到绣着鸳鸯或交颈天鹅的香囊……   他甚至竟不敢想,她绣着这样花样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胸腔内暗涛汹涌、恨海难填如他,却也不得不垂着眼帘承认,姜慕的绣工,倒是一日比一日精进了。   他照她的绣活的好赖,决定折买的银两。她要公平,他便给她公平。后来针线愈好,她得到的赏钱也愈高。   没良心的人却似乎会错了意。   禁卫回来禀报,说那日她抱着装银两的袋子,夜里躲在暗处,乐得合不拢嘴。   她以为是遇到了只喜欢鸳鸯花样的大主顾,往后绣着鸳鸯的形形色色的香囊也愈法多了起来。   到了后来,温德殿桌案后,博古架最里侧的那层小抽屉,已然满得再也装不下了。   他吩咐禁卫她所有的绣活都不得遗漏,一一原样拿回来交给他。   却有一日,那禁卫跪地自请谢罪。因无意错失,她新绣的那一只素绫浅青底的鸳鸯香囊便和他人做的绣活混入,已被带出宫外,卖了出去。   他勃然大怒,罚了那禁卫三月月俸,又派人好生追回,将那把香囊买走,带了半日招摇过市的城东二郎一顿毒打。   ……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的嘴巴都硬得很,竟没有一次回来求他。   姜慕并不知道此刻皇帝看着自己神色翻涌,心底在想什么。   她一向不会揣测圣意,如今被他抓了现行,已经生了了却之意。   又因到底方才的药灌得极了,一直低低地咳着,她掩着嘴唇,这才发觉卫祈烨立在床前不远处,已经半晌未曾说言语。   他的龙袍因方才抱了她,已经染上脏污,又因方才药汁洒了大半,胸口的龙纹便也被污渍掩了大半。   她垂着眼帘,只不禁自嘲地想着,眼下若是仍在宫中,俨然又是一条足以千刀万剐,再也别想活下去的罪名。   见她唇边漫上一丝极冷的笑意,男人似乎将歇的怒意复又被她点燃。   他不明白,分明从前对一切都淡漠无情的自己,为何每每见了她,所有情绪都如此轻而易举地便被牵动。   他跨步向前,一个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那样清冷白皙的脸上流露短暂一瞬的惊慌,却又很快如星点火光般熄灭。   他却俨然最受不得她这般。   无悲无喜。   卫祈烨一个抬手,却已是将身上沾了污渍的龙袍反手脱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片刻未歇,已是附身上前,去掀翻她的衣物。   那沾满泥土、污渍、汗水的宫装,早已脏的不成样子。   不过薄薄一片,被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撕成几半。   他挑眉看向她,看着她方才还平静无澜的脸庞,如今终于蹙起眉心,闪过一丝惊慌,他方觉痛快。   到底他也不过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亦不必事事都做得光明磊落。   何况她也不过是一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那么他,便自然可以做永不停歇的禽,兽。   姜慕被铺天盖地的吻迷了神智,裸/露的肩膀很快便起了层层颤栗,许久未见如此狂风暴雨,她已脑内一片空白。   可似乎早已对她从前屡屡逃跑的劣迹铭记在心,那些炙热的吻将歇片刻,只听“撕拉”声响,却是衣帛碎裂的声音。   他扯了本已残破的衣服,撕成布条,三两下便箍住她的腕骨,不过反手一推,便将她双腕高举,牢牢反缚。   打了死结。   ————————   俺来也~今天好快,求夸夸~~话说其实是因为终于周末了,没什么事,可以美美的窝在家疯狂码字。好幸福~   ————   卫祈烨:老婆做的香囊,朕还没舍得戴过,尔等凡夫俗子怎配拥有?腿打断!   还是卫祈烨:爱上小白眼狼的第100001天。朕好累,好心酸。 [42]佛音   两人分明已经分别这样久了,久到他已经近乎忘记了她的滋味。   可如今炙吻缠绵,他不留余地地侵占着任何一丝可以攻陷的角落,却又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沉沦。   沉沦于分明独属于她的温软。   求生的计划因他而满盘皆输,向来温软怯懦之人眼下难得有了脾气,可奈何双手被紧紧缚着,无论如何挣扎已是无用之功。   她久未曾言语,又因嗓子干哑,拼尽全力却也只能发出一两声撕哑的低声。   “啊……”   可这样的声音,这样无助却又无法挣脱的低吟,落入已是兽心毕现的人耳中,无异于最好的助力。   世间诸事,若是从未尝过,便不识滋味,也便不会有钻心噬骨,心痒难耐的苦痛。   可一旦尝过,便再不能止渴。   他忍了这样久,却唯有姜慕,能解这般鸠毒。   如何能放她走。   他怀上她纤细的腰肢,久经劳苦,已是瘦得狠了,从前便不盈一握,如今两肋依稀可见白净的皮肉下,骨缝起伏的轮廓。   他拿指尖细细描摹。   雪白的肌肤随即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颤栗。   他早已清楚知道在她面前,自己的欲念深不见底。   从前总顾念着她一贯病弱,时常怜惜,如今满腔的思念、失而复得的快感和无处可泄的痛苦齐齐涌上来。   再也无法抑制。   已是六神俱灭。   所念,所行,皆余本能。   姜慕很快便领教了这一点。   体力上天生的差距令她绝望,她用尽力气,到最后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低低地哭着。   可眼泪终于流尽,她挣扎不得,四处皆是他身上浓郁而深沉的气息。   落在肌骨之间,将她裹紧,那样清冽好闻,世人趋之若鹜的香,于她而言却只余窒息。   再不留一丝余地。   可这样清冷、如海潮初散的香,自那一日偶然缠上,便再也没有放过她。   她万念俱灰,承受着他在腰间的抚玩和游走,又因后腰被他紧紧环着,只能愈发与他严丝合缝。   她颤栗着想逃,可双腿酸软无力,还未伸直便被他察觉。   男人游刃有余地单手向下,如此便被他分开脚踝。   伴着空气里的凉薄冷意,展露无余。   他根本便没想放过她。再也不会。   从前那点尚能克制的温柔如今再也不见踪影,只手指向前探.着,不顾她因紧张而些许撕.裂的痛。   她到底情事浅薄,不知竟还可以如此,一时又羞又恨,又因满脑子皆是鱼死网破的念头,已再容不下旁的念想。   霎时间趁他终于松开她的双唇,她用尽全力咬在他的肩头。   卫祈烨皱起眉头,眼底的沉沦一点点散去。   姜慕并非第一次,在他眼眸中看到如此浓郁的杀戮之心。   她甚至有些病态的快感,第一次鼓起勇气直直对上他的凝视。   她伤了他,真真正正的将混杂着血迹的齿痕留在他的肩膀。   他还能如何?   大不了就,杀了她吧。   历经如此,她早已什么都不怕了。   可下一瞬,她忽然才明白。   数月未见,脑海里只剩鱼死网破的人不止一个。她实是不该在此时挑战他到底不过只是一个雄性的,满满的侵袭性。   卫祈烨如今早已是失了神智的野兽。丛林里杀戮一切的野兽,闻见血腥的味道,结果唯有一个——   让她加倍奉还。   他薄唇勾起,却是碾出一抹极淡而又嘲讽的笑。   不过转瞬,头顶发丝被一只手掌紧紧攥住。   她整个人翻了个身。   又因双臂皆被缚着,她不免吃痛,溢出来的微弱气息足以让他愈发嗜血。   她已不知如何,便被他抓住纤细的脚腕,跪坐在床榻。   身后之人得偿所愿,恨不能即刻将她就地正法。   惩罚之物亦早已难耐不堪。   那样的羞辱铺天盖地,直直要将她最后一丝尊严吞没。   她好似受伤却无能为力的小兽,唯一能让自己逃过一劫的破解之法,却是向身后之物求饶。   他也当真如此想着,如此恶劣地逼迫着她。   数月的思念尽数化为身/下的前倾,只是再也不想顾及她能否承受。   这是她欠自己的,他凉薄而带着恨意的想。   可如斯想着,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勾起她微微散落在瘦削肩颈的发丝。   他指节玲珑,将那些乌发徐徐拢在她的脑后。   而后单手握住,向后拉引。   如此反而愈发不成模样。   像是被他牵着。   姜慕再不能忍,呜呜地哭了出来。   可好似早已哭尽了眼泪,到了最后,她已是绝望透顶,只任他摆弄。再也没了任何声响。   他却不满意,亦是下了决心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如寻常心软,绝不能给如此处心积虑之人那样轻易断尾求生的机会。   于是伸手落下,雪白的臀转瞬便浮起一道宽大的掌印。   “朕教过你。”   “要出声。”   便是打她,也是君恩怜悯,是要她感激涕零的恩赐。   她身子如小兽一般弓起,轻颤不止……   施加者却故技重施,清脆的声响接连落下。   直到那样的火辣痛楚和铺天盖地涌来的羞耻令她再也经受不住……   她近乎求饶一般地塌下了腰段。   男人唇边狭意渐盛,却是自得自己的小惩初见成效,却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如潮涌来的念想和那些点点滴滴绘织成丝的恨意,如今只恨不能将她尽数侵占。   辗转碾磨,退而复返。   间歇而又急骤。   他身上流淌着卫家的血脉,天下人无可企及的聪敏慧锐。   只不过须臾,便轻而易举地了解了她的要害。于是只专注于攻陷。   她所有的坚忍与苦痛,倔强而自怜,此刻早已溃不成军。   终于忍不住泻出几丝极低的…嘤咛。   他轻而易举便将她捏在手心,却又十分仁慈,近乎慷慨地送她飞入云端。   好似亦是告诫一般。   告诫她往后余生若胆敢再翻出他的掌心,等待她的下场只会比如今这样的惩罚还要更糟。   她是怎么竟然胆敢,生出逃出生天的、那样天真的妄念?   她意识已然涣散,出了一层又一层虚微的汗。可他却让坐在那里,双眸紧紧盯着。   直至虚掩未开的淡绯将最后一点莹白吞没。方才满意。   她必然亦是愉悦的。残留的液体出卖了她的口是心非。卫祈烨早已习惯了她的嘴硬,可是没用。   身体诚实便好。   似乎是想逼迫着她再不能否认,那样修长而琳琅如玉的骨节不知何时挑弄到了透明的汁渍。   如斯黏滑。还说她不想要他。   他存心将那样的证物伸到她的眼前。逼她跳出挣扎陷落的虚空,睁开双眸,亲眼探看。   直至她的耳根、脸颊,所有在外的一切尽数红透。他方才极其恶劣地漫出冷笑,指节在她腰间擦拭。   他今日索性是要将坏事做到底的。   卫祈烨泰然自若地垂眸,甚至觉得自己做起衣冠禽/兽,比正人君子更有天赋。   最起码她还有一张嘴可以享受。   ……   混沌方尽,他吩咐人进来放水。   她早已丢进颜面,耻辱尽失,只紧闭着双眼,自欺欺人地想要将所有隔绝在眼前。   如此,便仍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男人才不肯随她所愿。   方才神志涣散,二人皆沾染上些许污渍。如今历经此番,更是必须要清洗不可了。   他将床榻上尚在装死的人拦腰抱起,随即阔步迈入才装满温水的浴桶中。   凌凌水波,可以将一切污垢洗濯。   但沾染了欲念,食髓知味的魂魄不会。   他掀开半垂的眼皮,因方才终于食饱餍足,如玉的颜容添了几分览尽世事的疏淡。   可方才饱了,又不是不会再饿。他只淡淡地看向仍在装死的某人。   口中却是恶狠狠的警告。   “再不睁眼,要朕帮你洗吗。”   他若是动手,又怎么可能只是清洗那样简单。   早已了解他的恶劣,姜慕猛地睁开眼睛,手脚已是利落飞快。   ……   此趟他倒是俨然准备充分。她清洗干净,本还踌躇唯一的宫装被他撕碎。已是无衣可蔽,可不过片刻,便有一众宫人次第走了进来。   各个垂眸敛目,似是来前便受了十足十的告诫,各个都规矩得很,半点不敢看她。手法却极其轻柔,须臾便为她擦了身子,换了新的行头。   她在宫中到底也有些时日,自然知道那并非寻常宫人衣着。   对襟领的窄袖衫,烟霞粉的淡色,下配一条淡青色高腰褥裙,细细在裙摆缝着细折枝花。   便连如云的乌发也被人手指轻柔的盘起,斜插一枝珍珠小钗。   他知道她性情恬淡,连衣着装束都选地极其衬她。   皇帝换过一身崭新的龙袍,倒不如她那般头一回被人装扮捯饬而束手无策,反而只是再平静不过的昂起头。任由宫人垂眉,跪着为他系上腰带。   一如从前。   只不过从前那时,跪地而小心翼翼,只盼不要搞砸一切之人,是她。   卫祈烨仪容整肃,踱步到门外檐下等她。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半侧隐在昏昧的阴影里。   分别是生来便享尽一切繁华雍容之人,不笑的时候,眼底便尽是睥睨天下的矜傲。   好像唯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有如此为数不多的失控,甚至歇斯底里,宛若被她逼疯。   ……   已是傍晚。   暮色朦胧,她只听见四处暮鼓渐响,却是伴着寺庙里方有的沉沉钟响。   她恍然一惊,仓促间回望四处,房间内四处设窗,唯靠近床畔的墙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窗口。   清淡的佛香便从那里缓缓弥散而来。   她心底已是骇然悚立,跌跌撞撞地向门前走去。入目旷然,唯几株参天古松。   哪里有什么荒地、废寺。   她分明只来过这里一次,眼下那些尘封的记忆却似被燃起的灰烬,一点点随风飘散,渐而复苏。   这是那时她幸运之至,侥幸竟被放恩,被引来此处,祝祷圣恩福泽。   彼时她身子孱弱,分明才经了毒打,已是遍体鳞伤。可如若不攀上那一层层阶梯,便是不敬皇恩。   她茫然无措,殿内香雾萦绕。她低低跪在蒲团上,身边人来人往,终于低低将心底那些困惑,字字句句,说与空寂。   而如今,他在同一间寺庙,不由分说地便断了她唯一的生路,强行地要了她。   哪有什么普渡济世,哪有什么佛陀慈悲。   她怔然而绝望地看着不远处他的侧脸,如今已是端然立着,语气冷静低缓,对齐福低声吩咐:   “……去收拾离温德殿最近的清晖宫出来,传沈宴合……即日册封,不得延缓。”   他执掌万人生死,坐拥天下沃土。却绝非那个能怜惜她、悲悯她的佛祖。   反而却如世间最可怖的鬼魅。   痴缠于她,再不肯就此放她一条生路。   姜慕看着香烟弥绕,群鸟惊飞,只是抿着唇,忍不住绝望地想……   她到底犯了什么弥天之罪? [43]伊始   暮色渐冷,因大殿临时封闭,本就疏落整日的香火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白日里余下的烟火渐渐消隐,林间湿润的清气缓缓汇拢,只余晚风沿着回廊穿行游走,听得檐下枯叶簌簌。   本该心旷神怡。   灰白的殿墙在松影间若隐若现,佛寺殿后那一片空地本不惹眼,偏因年深日久,被香客和僧履反复踏过,地面也生出温润的光泽。   几株古松参天入云,虬枝错杂间,几乎让人轻易便会忽略树荫下此刻安然停着的一顶轿舆。   男子长身玉立,常年经日的病弱愈发显得身形消瘦。身上的月白色衣袍随风翻飞。   那双向来如雪后青松般清冽而温润的眉目,许是在残香与雾霭交错间立得久了,反倒陇上一层极淡的虚影。却也恰好将方才心绪松散的痕迹尽数掩去。   林鸟飞巡,空山寂寂。   隔着重重殿宇与曲折回廊,宣旨太监的嗓音被拉得极长,尖细地穿透所有静谧,惊鸟纷飞。   男子收回视线,转身便向轿辇行去。   一路随行而来的侍从正待喘气的功夫,额角汗珠尚未干透。见此情形,不免上前一步。   可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人已入轿,空气里唯余那道清淡至极的声音,在晚风中与所剩无几的香蔼交缠。   “无事,打道回府。”   此行一路自宫中而来,山径曲折,近乎可以说是片刻未得闲歇。又因越王素来病弱,一路多有不便,甚至险些牵动旧疾。   费了这样一番周折,他们方才好不容易巴巴儿地赶来此处,眼下什么都还未做,竟要折返?   侍从追随越王甚久,深知他的脾性,向来清淡寡居,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昔日那个宫女,没了便没了,怎的王爷竟要如此兴师动众,大老远的费尽周折,方才寻来?   又为何,如今什么都还未做,便要这般寂寥地回府?   这实不是越王平日里的行事。   可纵然他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言。   越王神色分明如覆新雪,转瞬之际,眉眼间方才还浮现的急意便已被尽数收敛,复归沉寂。   俨然又是那副待世间万物都如沐春风,却亦是永远那般疏离之人。   近侍权衡再三,终究还是依言起了轿辇。   ……   宸安三年夏,帝巡幸广善寺,册封太仆寺少卿沈宴合义女姜氏为正五品贵人,封号为容。迁清晖宫,即日入册。其礼甚简,赏赐极丰,绫罗金玉,玉器珠玩,悉数超封。   未及半日,内廷已是流言暗涌,六宫侧目。   清晖宫自帝登基伊始,经年空置,虽规格不如其他六宫宽敞奢华,却为离皇帝日常所居温徳殿最近之处。不过片刻脚程。   而人心惶惶间,清晖宫上下已是忙作一团,只为悉数收拾妥当,恭迎这位人人谈之色变的新主子。   姜慕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目之所及,处处堂皇富丽,却刺得她眼睛生疼。自坐着马车回宫,一路回到曾经无比熟悉,却又格外陌生之地,她只觉心脏钝痛,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   除此之外,已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被人引着入殿,那些人来人往,皆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行事。   她却只觉得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卫祈烨政事繁忙,如今已然再耽搁不得,只在她额间落了柔软一吻,方牵了牵她的小指,匆匆离去。   可姜慕心绪已是烦乱至极。   她自然没有发现自己不过轻轻一声叹息,殿内静立伺候的宫女便各个噤若寒蝉;随着她目光落寞几分,那些宫女便愈发低着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她在榻边缓缓坐下。   身上是柔软至极的绫罗软缎,柔若无物,可她却恨不得将那些衣物,将那些不属于她的行头一件件拨下来,撕个粉碎。这样躁郁的念头尤是第一回出现,不免令她也吓了一跳,随即神色便愈发怅惋。   一名圆脸宫女模样讨巧,衣着也是这些宫人中最为规整的,她屈着身子向前,手里还捧着崭新誊写出来的礼单。只当姜慕许是心中烦闷,欲以此来宽慰一二。   姜慕模样怔忪,半晌才接过那份单子。   目光虽凝着,却只觉头昏眼花,愈来愈乱,那些从前见过的名字如今一一从眼前晃过去,她分明都认得,可却读不出来。   全然无法静下心来。   须臾,已有下人合力抬着箱笼入殿。   每一个箱盖打开,那样华美的绫罗绸缎便在灯下流转着熠熠光泽。   翠羽明珠,金钗细合……各个晃得她眼睛直疼。看到后来,她却再不忍看,只匆忙别过脸去,黑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   只静静地想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究竟每一件可以买下多少个她?多少个忍冬或是翠莺?   圆脸宫女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姜慕是对这样堆了满殿的礼物并没有看上眼的,心里不由得一慌,忙又笑着补充着:   “这些都是各宫主子娘娘知道您今日受封,特意送过来的贺礼。还有尚衣局送来的数匹绫罗绸缎,说是特地给您选的,好制新衣裳呢!”   她一壁说着,一壁身边便有另一个宫女手上比划着手语。   人人都知道新封的容贵人患有哑疾,言语多有不便,如此便也无人胆敢龃龉。   不用想,便也知道自是卫祈烨的安排。   可他分明是唯二在这宫里,知晓自己秘密的人,偏还要在人前这样……她垂下眼帘,心底已是缓缓浮上一层足以无法呼吸的凉意。   见她神色淡淡,宫女愈发慌张,只觉得自己实是笨拙,不知该要如何讨好主子,一张白净的圆脸已是急得通红。   姜慕记得,她方才说她的名字叫佩茵。   她只觉得周身乏累,歪头便想要靠在迎枕上昏昏睡去。   佩茵见状不免有些踌躇,方才皇上离去前,特意交代了务必要好好伺候主子,好好照料主子吃饭。   如今礼单未看完也便罢了,可御膳房精心做的晚膳眼下还在外头巴巴儿地候着,等了那样久,主子这便歇了,可该如何是好?   不过怔神间,姜慕却已沉沉阖了双眼。   她实是累极了,倦极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业已用尽。   甚至亦是自今日才恍然明白,当人痛心绝气、绝望透顶时,便是连一滴眼泪,都是再也流不出来的。   ……   夜已深透。   长乐宫里灯火收得极低,只在廊下留了两盏甚是微弱的纱灯。   光影被风一吹,微微晃动。小厨房才煎完药,晚风里散着未尽的药香,一路飘进窗扇半开的殿内。   闻鸳才在宫女的侍奉下,小口小口将药喝尽。口中尚有甘腥气残余,含着两颗糖渍梅子,紧紧蹙起的眉头方才抚平了些。   四下寂静,只听远处偶有鸦声鸣啼,漏刻声声隐在夜色里。   却有一道匆匆的脚步声将宁静打破。   宫女打起帘子,尤还面露迟疑,看清门外戴着兜帽的来人时,方才松了警惕。   来人覆着深色兜蓬,行色匆匆。进殿便自行解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娇媚而不失机敏的脸蛋来。   重重灯影落在她的脸上,眉眼分明艳丽依旧,却分明和白日里那副惯常嚣张跋扈的容颜,判若两人。   反倒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   “姐姐。”   瑞才人随手将斗篷交与宫女,只关切地看向聆安夫人。“可是才喝罢药,可曾觉得好些?”   闻鸳心底感念,保养得宜的柔荑已覆上瑞才人娇俏白皙的手,却是忍不住责备道:   “如此深夜,怎的好端端的便来了,若是路上着了风寒,怎还得了?”   瑞才人唐煦容闻言眉眼弯弯,却是柔声道:   “白日里未得闲暇,如今方才空下来,可念着姐姐的身子,叫嫔妾如何安眠?只好紧赶着来瞧姐姐一眼,方才能得几分心安罢了。”   闻鸳听了不免动容,平日里如竹影般清淡的眉目静静闪着微光,却是长叹口气道:   “我亦已听说,你白日和几位妃子起了口角,本还担心不已。便是做戏……其实原也不用如此。”   唐煦容轻嗤一声,“姐姐有所不知,这宫里的妃子们成日各个闲的发慌,便只能余人心之事上揣摩算计。那个王问琼,三天两头便来找我的茬,瞧着她虽不算不得聪明,但嫔妾实也经不得如此试探……”   “唯有让她们一个个都亲眼相信,嫔妾便是那口无遮拦、张扬跋扈的蠢材,咱们姐妹二人日后,方能谋得大计。”   闻鸳听了,眸光闪烁,眼底已是浮上淡淡的怜惜。   唐煦容是她未入宫前便结交的义妹。二人义结金兰之时,她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唐煦容竟会真的如誓言所言,追随自己到这深宫。   从前自己入宫便陷于微末,困顿无法,若非唐煦容及时趁着选秀入宫,自己的局还不知当要如何破解才好……   “苦了你了。”   念及此,闻鸳忍不住安抚地拍了拍唐煦容的手。   眼前那双平日里在人前从来都是蠢笨刁蛮的眼眸,如今渐渐添了几分朦胧。   唐煦容只觉得喉咙干涩不已,半晌方才稳了气息,只小心翼翼试探道:   “昔日我和姐姐说的大计,姐姐只当时机未到,嫔妾也忍了。可是如今,姜氏正儿八紧地封了位份,若是再不行动……可是晚了?” [44]腥风   闻鸳眉黛青颦的脸上映在灯影里,眉色本就清淡,如今被薄凉的夜色相衬,反倒像是笼着薄薄一层青烟。   她迟疑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丝线,半晌方才看向唐煦容,低声轻语,几乎要被晚风吞没:   “此路艰辛……妹妹可曾想好了?”   唐煦容勾唇妩笑,眉眼中锋锐尽显,却是年轻朝气之人独有的灼然野心。   “……姐姐可是担心我怕了?昔日追随姐姐来到这深宫,嫔妾便早已做好万死不辞的准备,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的回去。再何况……”   “姐姐便焉知,前路纵有弯折,却未必是坦途呢?”   .   如此漫长幽夜,同样满怀心事的还有永和宫的慎嫔。   王问琼白日里先去给太后请安,又去经阁诵了小半日的佛经,本想着静静心,谁知后来心血来潮去御花园瞧瞧那几株如今盛放的紫薇,没曾想竟偏偏竟然偏偏偶遇了瑞才人。   二人本便龃龉不合,不过三两句话,当即便争执起来,王问琼气得急头白脸,直直扇了瑞才人身边最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巴掌,见那婢子脸色煞白,方才觉得痛快。   一路折返回了永和宫,细细想着却又不免懊恼。   那唐煦容是个什么得理不饶人的蹄子,入宫伊始便将后妃几乎得罪了个遍。   她何必非要跟这种人争个高低?倒是平白给自己添了麻烦。   有了先前被罚的前车之鉴,王问琼自然也长了记性,只静悄悄在殿内躲着,生怕此事再掀了风浪。   好巧不巧,这一折腾,到了傍晚却才得知后宫又进人的消息。   原进人也便罢了,前前后后这些日子宫里添了不少面孔,各个如花娇艳,可终归没有一人能有那样的本事改了时局。   直到锦扇颤着双唇,半晌才道:   “娘娘,是姜慕……那沈大人的女儿,便是姜慕啊!”   什么太仆寺少卿之女,王问琼还以为是太后又打起了新的主意,原来竟是换汤不换药,为了将姜慕顺理成章册封位份,皇帝他竟然想了这样的法子!   她虽坐在榻上,却只觉气血上涌,胸口发闷,一时间竟连气也不顺了,险些便两眼一黑。   可待她抿了口茶水冷静片刻,方觉痛如钻心。   皇帝……看样子竟是真真正正的,在意她了。   一向好强如她,虽早便做好准备,可如今咬紧牙关,不争气的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流了下来。   原以为姜慕再有能耐,不过依着规矩封个采女,顶天了封个御女,便已是破了多少旧例,可没曾想……皇帝竟然早早便筹谋好了一切!   清白而不出错的家世,清净却离温徳殿最近的宫殿……一步一步,样样齐全。还有什么他没有为她打算!   看着王问琼两行清泪流个不停,锦扇心疼极了,连忙上前为主子拭泪。自己却也红了眼眶,一壁亦带着几分哭腔,却是忿忿道:   “先前那么久都没动静,咱们永和宫费心费力抬举的人,到头来可好,人还是从寺里封回来的,可叫咱们什么好都没捞着!”   王问琼自然亦觉得广善寺这桩事突兀得很。   姜慕后来虽说被贬,可按理应仍然在宫里做活,怎的好端端的人竟跑到广善寺了?难不成是又被放恩,可皇上又后悔了,所以才巴巴地儿给了位份?   这样的揣测让她头痛不已,可眼下俨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她保养得体的指甲尖细而长,如今抵着额,片刻便浮现几道红痕,可王问琼却全然不觉,只喃喃念着:   “快……快去给那清晖宫挑一件顶好的贺礼来!不管各宫如何,咱们的贺礼都一定要最为拔尖,让姜慕那丫头,只消一见,便忆起从前咱们永和宫的照拂!”   王问琼多少也是一宫主位,家世又不差,这样的贺礼自然不难挑,可真正难的却在于投其所好。   主仆二人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如今方才大眼瞪着小眼,只觉额痛不已。   认识姜慕这样久了,她们竟然连姜慕的喜好都不知道……   “可要……奴婢去问问丘岚?”   王问琼一听见这个名字便头痛不已,既然于帝宠上无甚可能,再留着丘岚只会让她每日都想起皇上从前是如何为了姜慕不辞辛苦赶来永和宫,又是如何,到嘴的肥鸭子便这般轻而易举地飞走了……   她后来几次三番想要打发丘岚回御膳房,却将已经过惯锦衣玉食大丫头日子的丘岚吓得不轻,近乎是抱着她的腿低低哀泣。如此,此事便也搁置了。   后来,待王问琼好不容易挑好了贺礼——   一樽三脚青铜圆鼎,整整八颗这些年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东珠,并上等蜀锦八匹,织云锦六匹……方才心满意足地歇下。   时日依然不早了,明日一大早,众妃还要一同去贵妃的栖霞宫问安。   自上次大封六宫后,贵妃正式摄六宫事后,每日后宫诸人便都得向她晨昏定省。对那些长久憋闷而无宠的妃子来说,满宫嫔妃坐在一处话些家常,如今也算每日了不得的盼头了。   王问琼一想到明日那些妃子眼睛黏着姜慕身上,背地里恨的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来。   天知道,这样的热闹,她可当真是等的太久了!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清明,栖霞宫门前果然便已聚了三三两两几位妃嫔。   人人口上不说,但各个妆容较之往常,皆是十分艳丽。互相彼此交错一眼,便匆忙移开目光,彼此皆是心照不宣。   待到好不容易殿门打开,掌事女官妙宁方露着几分淡淡的笑,将各位脖子已伸得极长的妃子引入内殿。   如今贵妃主事,她本不是严苛带下的性子,平日虽行事难免倨傲,但到底待底下的妃子也还算得上亲切。   又或许是因为从前数月在太后那里做了冷板凳的缘故,如今江颂月的性格比之前磨得极好,甚至颇有几分端庄矜重,雍容温方的气度来。   殿内已然设了晨香,沉水香被晨间的湿气一压,散开来的气息便愈发柔缓,倒也抚平了几分众人心底难耐的躁意。   晨光熹微,斜斜自半开的窗透进来,在殿内铺陈的团花地毯上流淌。   早有一列宫女,依着惯例,次第进来给各位妃嫔依着座次添了新茶。   贵妃来得一向并不晚,只待后妃们一一坐定,便自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袭绛色常服,袖口绘着圈金边细纹,鬓间斜插一支赤金嵌珠凤钗,妆容却是极淡。凤首低垂,只淡淡扫了殿内一眼,众妃便匆忙低下头,连忙起身请安。   晨昏定省由贵妃主持,原本名不正言不顺,可至今数月有余,江颂月待下亲和,张弛有度,反倒渐渐愈发在众人间有了威望。   殿内茶气氤氲,袅袅盘旋。   唐煦容瞄了眼身边仍空荡荡的座次,手里的团扇终是停了下来。   “今日倒是好生让嫔妾领教一回,如何才叫做恃宠生娇。”   她人缘向来不好,如今一言,殿内暗流顿起。   四下反倒渐渐响起赞同的声音。   新妃受封,依着规矩,谁人不敢翌日早早便来请安?   便是觉得贵妃担不起晨昏定省这样的重责,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未免太出格了些。   昨夜姜慕乍然受封一事,本便如平地惊雷。历经一整夜,如今众人也都几乎打听清楚了,如今只待今日能趁着请安的功夫好生看看她。   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方才能掀起这般滔天风浪。   可苦苦等了这样久,甭说个人影,便是连一丝气味儿都闻不着。   饶是人前一向温柔持重的郑容华,如今眼下的鸦青遮不住,连一向唇边温婉的笑也平添了几分讥讽的味道。   宁修媛本是将门之女,才入宫不久,如今静静地端着茶盏,自然也品出了殿内暗流涌动的气息,又一转念,自己半月前风光入宫,彼时众位妃子虽神色亦算不得多好,却远远比如今知方寸的多。   便不免暗自思忖,可是这位新封的容贵人,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聆安夫人如今是宫中位份仅此于贵妃之人,正二品的夫人之位,虽常年累月闭门不出,如今自打晨昏定省的规矩开始,也十分给贵妃面子,近乎是强撑着身子,日日都来。   她闻言淡淡抿了口手边的清茶,许是骤然添了热气,不免低咳不已。半晌方掩唇一笑,“新妃受封,许是舟车劳顿,还没缓过来罢?倒也无妨。”   唐煦容人前从来都不看闻鸳一眼,听了只蹙眉往身旁剜了个白眼,却是轻哧一声:   “也对。舟车劳顿……谁人不知,昨夜暮色深沉,那姜氏可是和皇上一架马车自广善寺回宫的?”   还未等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的模样缓缓落下来,唐煦容便接着道:   “也不知道这姜氏念的是哪门子的佛经,竟能这般勾人心魄……看来呀,咱们宫里的经阁,可是要再精进一些才是呢。”   柔美人冯菀出身清贵,已经听着不妥,如柳叶般细致的黛眉微微蹙起,方要开口,便听远处冷冷一声响起。   “够了。”   江颂月面带冷色,只垂眸看着殿内众人。   ————————   来咯来咯~   这章女鹅没有出场,是活在别人口里的罪无可赦的妖孽…… [45]难言   贵妃难得如此厉色,一时间饶是唐煦容等人尚未平复心境,仍不得不噤了声。   其余几人本就各自心思浮动,此刻更不敢多言,只兀自敛了神色。   既然无缘一窥姜慕真容,原本还卯足了心劲儿的妃子如今各个皆丧了气,只不咸不淡地如往常般聊些家常,方才相继离去。   待众人走后,珠帘方静。   江颂月徐徐收了方才的雍容矜贵。   雪肤花貌的容颜,笼上一层恹恹之色,咳嗽憋了甚久,却已是再忍不住,不过几声,便近乎要将整个心肺脏腑都咳出来。   妙宁实是心疼不已,眼睛瞬时便变得通红,连忙扑身上前给贵妃拍着背。   “娘娘!您本就身子尚还未大好,这晨昏定省一日歇了也便罢了,缘何便要如此强撑着……若真要有个好歹,叫奴婢如何……”   江颂月摆了摆手,接过一旁放着的茶,早已凉透,如今抿了一口,方才拿巾帕拭了唇,眉眼却疲惫得很。   “太后本便对我不甚满意,好不容易这掌六宫事的权柄落下来,本宫自然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秒宁咬着牙,却已是看着四下再无人迹,恨声道:   “您便是太过心善。昔日接您入宫时,太后需要江家的名声来扶持新帝,当时如何说的?不还是允诺往后这后位,除了江家,谁也染指不得……咱们便是着了她郑氏的道!谁能想到不仅帝位换了人……如今竟害得您连个贵妃之位都如履薄冰,这叫奴婢如何能不替您恨!”   江颂月却抬了手,只一个眼风,妙宁心有不甘,却终是住了嘴。   往事云烟忽过,一身浦柳先衰。(1)   再提已是无益。   半晌,她眉间的恹色渐渐消弭,却是看着远处殿内香雾低回,似无意间问起:   “可曾见过姜氏了?长得什么模样?”   妙宁眼底划过几丝迟疑,半晌方哑声,带着几分懊悔:   “模样倒是不赖。只是……奴婢远远一瞧,却也确认无虞,这姜氏便是去岁中秋宮宴时,咱们起初以为的嫌犯。”   未见江颂月出声,妙宁连忙俯首请罪:   “……上回那事,是奴婢办的心急了,只想着千万不能让娘娘一手操持的宮宴,反倒让娘娘蒙羞,竟偏信了那婆子的鬼话……也没曾想姜氏竟还有这等机缘……奴婢是担心,若是瞧着皇帝眼下偏宠她的阵仗,恐会对咱们不利啊……”   底下人做事向来没个轻重,想必当初姜慕必然受了好一番搓磨。可如今人打也打了,昔日那婆子内侍事办的不好,也早便处置,妙宁又一心护主,她还能责怪谁?   念及此,江颂月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晚些去看看她吧。”   ……   此时的清晖宫,姜慕仍在睡觉。   她近乎一整日滴水未进,除了那碗被卫祈烨强行灌下去的汤药,亦未吃任何东西。   可终究又是累极,乏意自四肢百骸缓缓蔓延而来,她阖上双眼,不过片刻功夫,便终于沉沉睡去。   却是难得再无梦境侵扰。   神思混沌,待她终于悠悠醒转,窗外日影早已移了大半。被暑气熏得微微发黄的光,从纱窗缝隙里斜斜洒进来,在榻前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坐在榻边半晌,只怔怔看着那影子一寸寸地往里挪。   久经疲惫,她已耗尽了精气神,乍一阖眼,竟然昏睡了一日一夜不止。   可饶是如此,她仍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连抬眼都费劲。   似是察觉到佩茵在一旁殷切地望着她,姜慕张了张口,却是双唇无力翕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比划了一个喝水的姿势。   佩茵如蒙大赦,主子难得有了吩咐,于她竟好似得了恩典一般,忙不迭便手脚轻快地奉上茶水间早已晾好的清茶。   姜慕接过来,仰头便一饮而尽。   须臾,佩茵却又见玲琅纤细一双手,将空盏递回来。   她还是口渴得紧。   佩茵不敢怠慢,连忙又斟了满满一盏清茶。   如此三四杯茶水下肚,姜慕方才觉得喉咙不再有如刀割。   她缓缓扶着床沿,对满殿富丽堂皇、近乎堆积成山的珠玉珍宝视若无睹,只在桌边坐下。   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盈盈看向佩茵。   又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   佩茵了然,顶着一张快要落泪的圆脸连忙点了点头,却是心底激动万分——   主子终于想开啦!   尽管先前皇上特意嘱咐,务必好生伺候这位新封的主子。可主子回来一言不发,无欲无求。只是静默地阖上眼睛便昏睡不已,她们这些下人,又能如何伺候?   如今好歹主子终于有了吩咐,她们又如何能不满足?   清晖宫虽规模不大,一切布置也都清简不少,但寻常六宫里单设的小厨房也还是有的。又惦念着姜慕已经许久未曾进膳,小厨房存着讨好的心思,自是卯足了劲。   不过片刻,佩茵便领了三四个宫女次第昂首入殿,却是各个手里都捧着冒着热气的食物。   佩茵噙着笑脸,欢天喜地地将那些食盒一一解开。   须臾,素净的紫檀桌案上,便摆满了清炖鸽子汤,姜汁炖鲈鱼,姜丝鸡肉梗米粥,并几样清炒芦笋、凉拌嫩藕的素菜。   佩茵小心翼翼地瞧着姜慕,刚要拿起筷著为主子布菜,却见姜慕凝了柳叶一般的细眉,已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些素菜。   向来各个主子都有其脾性,为奴为婢,自然便得小心揣摩着,好生侍奉。佩   茵很是聪明,很快便领悟了这位一貌倾城的新主子,却是极不喜欢被人伺候的。   她甚至都不喜欢,旁人候在身侧。   佩茵只轻轻在身后一挥手,那些宫人得了暗号,便静悄悄的退下。   姜慕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喝完了那碗粥,不再动旁的膳食。   她看了眼窗外早已高悬的明月,方才佩茵说今日是八月初五……   初五,距离那日她假死遁逃,又被他发现强行带回宫里,已是两日过去。   却好似有一辈子那样长。   早有人复进了殿内,将方才的一切收拾妥当。佩茵奉上新斟好的茶,一双眼睛明亮可爱。   姜慕抬起头,只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方张了张口:   “他来过吗?”   许久不曾说话,清冷的声音分明透着沙哑。可那样低低破碎的声音,却比佩茵从前听过的任何声音还要好听。   她强压着心底的惊异,诧异于屏退了众人之后,主子竟然可以言语!   尽管彼时皇帝并未如此交代,但佩茵仍是勉力保持着平静,随即想到姜慕所问,缓缓摇了摇头。   又心底禁不住想着,这位新主子,俨然有太多秘密了。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在那样多的人前说话……   那日皇上带着人风尘仆仆而来,又是紧赶慢赶让人收拾了清晖宫出来,好一番折腾,自然甚是轰动。   如今人好端端的在这宫里了,主子也才醒转,可便是佩茵也不明白,为何将近两日,皇上都未曾前来。   明明温徳殿离她们的居所,分明只有片刻脚程啊。   那样的泼天宠眷,便是这三年间宫里谁也未曾见过的。   可如今……   心思回转间,佩茵还待解释,却见姜慕那双幽黯的眸子静无波澜,只是极轻的“哦”了一声。   便再也没有说话。   而此时的温徳殿内,灯火尤亮。   厚厚的一沓折子堆叠在案几之上,还有几卷摊开来,其上朱墨未干,俨然是才批复不久。   皇帝未用晚膳,只召了几位近臣入宫,听其一一回禀西线战事。   如今战况稍霁,宁家儿郎各个枭雄,行事凌厉,不止和郾朝的军力撕扯得有来有回,甚至还有几次占了上风。   兵部又排了以张勐、文其羌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率领六万兵马赴南支援。如此,方才保住西南一带几座边陲之城。   郾朝与大昱两相并立,历经数朝,各生了吞并彼此,鼎立中原之心,可如今大昱农桑并重,沃土祥和,又怎会轻易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疆土拱手让人?   卫祈烨反倒暗恨前朝几代,未能趁胜追击,好将彼时与吐蕃、南疆等部落鏖战,内外交困的郾朝趁机吞没,如今反倒是留有一大心腹之患了。   犹如心间一根旧刺,时时作痛。   好在这样的战事虽要紧,一旦稍加抑制,便自然不用他没日没夜的盯着。   一旁静立的齐福,观卫祈烨批折的手渐渐缓了下来,又知道其面容虽看似平静,心底却必是起了许多波澜不止,终是忍不住道:   “如今夏夜绵长,奴才许是耳朵也糊了,方才竟听见亥鼓声过……”   这样的话说的干巴巴,连卫祈烨听了,也不禁扯了嘴角。   他知道齐福是想劝自己停笔,又生怕自己迁怒,方才如此。便也搁了朱笔,只轻抿一口手边晾好的白毫。   这一日,说忙也忙,说不忙,他也抽空陪进宫伴驾的临川县主吃了茶点,甚至难得心情大好,连表妹郑柔嘉带着满满一盒亲手剥得栗子和文火慢炖的银耳羹时,都难得没有将其拒之门外。   郑柔嘉本也只是碰运气,乍见得人通传,自是欣喜不已,望向他时一双秋眸盛水,盈盈泛波。   他也难得应和几句。这样的和颜悦色,与郑柔嘉而言,自然是了不得的恩典,连回宫时的步伐都不禁轻快许多。   卫祈烨垂下眼帘,摆弄着手边山湖形状的镇纸,须臾却不再说话。   便连齐福都早便瞧出了他的古怪。   明明心底抓心挠肺地惦记着,可是却迟迟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这样的滋味,倒是从未有过。   天生贵胄如他,向来吃穿用度俱是世间极佳,万事唾手可得,何曾有过这般,想做却不能的无力感。   可只要敛上眉目,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的映出那样一张脸。   那样的低低嘤泣,那样的决绝暗恨……他竟心乱如麻。   他那时亦如失了神智,后来想起,方觉懊悔。在意到极致的人,那日失而复返,他是行事乱了方寸。   如今单是想到被那样的眼眸瞧着,五脏六腑便似被拧到了一处似的。   不过几步而已。   他强行将她箍在身边,近在咫尺的距离。   原以为那便是最好不过的结局,她休想再逃。   可没曾想竟是咫尺天涯。   寸心万绪,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向来睥睨万物之人,如今竟一点点,生了怯意。   卫祈烨站起身来,灯烛点亮他的影子。只觉胸腔百涌翻流。良久,方才怔怔开口,似自言自语一般:   “她……还好吗?”   ————————   (1)往事云烟忽过,一身蒲柳先衰。辛弃疾《西江月》   来晚了今天开了一天会忙疯55555求宝宝们继续爱我[狗头][狗头][爆哭][爆哭] [46]樊笼   虽未言明,但齐福一听,已是心知肚明。只低声回禀道:   “贵人主子许是回宫劳顿,歇得略久了些,昨日和今日都不曾出门。但佩茵是个识分寸的,想来倘若真有什么要紧,必然已来回禀了。应是无碍。”   卫祈烨只一听,心下却也分明。   姜慕本便不甚熟悉深宫一切规矩,想必这两日精神尚乏,定是不曾去栖霞宫晨昏定省。   其实这样的猜测,他亦早便从今日郑容华的口中似是而非的话隐隐得知:“……新来的妹妹好生娇怯,足足两日都卖着关子,不肯让宫里姐妹一睹芳容呢。”   那些繁冗的规矩,连他自己都不喜欢,时常觉得拘束。只是如今突兀地将她接回宫来,无论他再不情愿,如今清晖宫的一举一动,想必也早已落入了无数双紧紧盯着的眼睛里。   她俨然已成了众矢之的。   分明前一刻,那样深邃的眉目尚还敛着,可如今心思回转,却已是再也按耐不得。   “摆驾清晖宫——”   .   好在清晖宫本就为六宫之中,离温德殿最近的居所。卫祈烨身子惯常健朗,行走间步伐宽阔,此刻心中添了几分急意,愈发脚下生风。   不过片刻,那块刻着清晖宫的牌匾便近在眼前。   月色之下,年轻帝王素来气宇轩昂的脸庞上,难见的攀上几丝迟疑。   齐福向来最会揣度圣心不过,恭敬低道:   “皇上,可要奴才先行通传?”   向来皇帝亲临,凡有通传,后妃百臣无不前来接驾。   卫祈烨高挺的鼻梁自月色下隐去几分。狭长而卷翘的睫羽沉沉,洒下幽黑如墨的影子。似终于定了心神一般,语气反而淡了几分:   “无妨,不必惊扰她。”   待一路来了主殿,候在清晖宫四处值守的宫女内侍们瞧见,皆是各个慌张。虽早便知道皇帝迟早会来,却没想到竟会如此突然。   一个个方要伏地行着大礼,被皇帝一抬手指,便各自止了声响。   他抬眸,望向那扇隐隐泛着微弱光亮的窗棂之上。   不知为何,脑海里却隐约忆起多年前,彼时东宫未立,几位年轻的皇子随先帝自远郊猎场围猎一事。   先帝素来身子健朗,箭法无双,便兴致勃勃地在林中放了几头迅猛无比的金钱豹。射中标记者,即刻夺得头彩。   那时在场的众位皇子、大臣各个为了大显身手,纷纷策马逐猎,唯恐落于人后。可卫祈烨却明白,若论行猎,场内无人是他的对手。   一路策马飞驰,寻着草木折伏的痕迹几番追寻,枝影纷乱间,他屏息静立,须臾便将那林中奔逃的豹子一箭射穿右蹄。兽声嘶鸣,穿彻云霄。本是该当无胜嘉奖的头彩,可待他志得意满折返时,却小径交错处不慎迷了方向,反而误入林茵深处。   彼时他年轻气盛,只一味向前飞奔,以为身下骏马飞快,迟早便能脱身。可没曾想却愈行愈偏,更加误了时辰。等到林中光线一点点褪尽,明月高悬,四处荒无人烟,方才心底慌乱。   枝影交错间,远处的低灌轻响不已。甚至隐隐可以听见,不知是何野兽传来,难以压抑的鼻息。向来无所畏怕之人方才平生第一回生了惧意,已是手脚冰凉。   他不顾冷汗飞落,一路策马急奔。也不知埋头行了多久,直至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一盏极为微弱的,驻守在林场边缘的孤灯。   那时的卫祈烨年轻气盛,虽然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身上尤还沾染着林间穿梭时不慎受伤的血迹,却不知失而复得究竟是何般滋味。   只觉那一盏孤灯亮起,原本跌宕的山海,却缓缓归位,天地自此有了归处。   那样的亮光映入眼底,一寸寸似抚慰般,将他慌乱不已的心徐徐抚平。   只余心安。   那时他不过十六年纪。   如今再忆,他也不知缘由,竟莫名忆起那时,唯有劫后余生方才能有的,睽违已久的安定。   可如今那盏灯的主人,俨然已经熟睡。   他凝眉屏退了一切旁人,只定定站在床侧,垂下眼帘看她。   殿内不曾设香,空气里却散着极淡的,清冽的味道。   她身量本就纤细,哪怕覆了一层极薄的锦被,整个身影都小小的,似是怕冷一般,近乎蜷成一团。   她睡着时那样宁静,眉眼少了白日常有的戒备和顺从,本就清媚出尘的的容颜,在昏黄灯影下愈发显得孤绝。   如同风雪连天,悬崖峭壁边,摇摇欲坠的一朵花。   他静静立了半晌,只觉方才的焦躁、坐立难安尽数抚平,甚至恍恍惚惚生出几分难言的欢喜来。   不管他用了什么办法,她终是没有走。   如今她安然睡在这里。这样静好的夜,他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这样想着,一颗心也渐渐被添了柔软。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她垂在耳边的秀发。   乌黑如墨,一点点晕染在那样如新雪般凝滑白皙的脖颈之上。修长的指节顺势滑落,却是在她的脸畔轻柔掠过,复又停歇。   他自问,此生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如此的执念。   如今这样的念头不辨来路,却悄然间萦绕心间。几经疯长,早已与血肉纠缠,筑成无法轻易剥离的筋脉。   那样柔软若凝脂的脸庞,深幽而清澈的眼眸,寻常眼里映着他的影子,总是若有似无带着娇怯。   可偏偏上一次时隔数月,再注视着他时,那双眼眸里却尽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弥漫。   原本郁积着的,那些对她竟敢全然不顾从前种种,只妄图逃离的气恼,那时却渐渐消弭。   他为她做了那样多,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女人曾敢妄想这样的恩宠与偏待,她怎么敢?   甚至在她假意求死,欺上瞒下,妄图蒙混过关时,连不过区区几次交集的宫女都被她悉数安排了临别的赠礼。却独独没有一个他。   姜慕,她如何敢?   胸腔内万般思绪汇积成海,方才还柔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几分,却是不轻不重的,捏了她柔软若云的桃腮之上。   尚在睡梦中的人似被惊扰一般,睫羽轻颤,缓缓翻了个身。   许是察觉到自上而下有一道修长的暗影遮蔽了微光,姜慕缓缓睁开混沌未散的双眼。   却在逐渐看清眼前究竟是谁后,那样的神色逐渐由迷离,变得惊恐。   她猛地向后一缩。   却因身子尚未恢复,而顿觉头晕目眩。   他心底那些足以吞噬心魔的鬼怪尚未散去,如今却被她眼底,那样不加掩饰的惧意刺激,只一瞬,便觉得惊怒四起。   他抓紧她的皓腕,分明纤细一段,如今却因被骤然惊扰,而猝然变得冰凉。他只觉那样的冷直直要穿破他的肌骨,直直刺向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她怎么还是畏他、怕他……分明他才该是那个被她无情抛诸脑后,不管不顾,理该怒意滔天之人才是。   这样想着,眉眼已不自觉笼了一层阴影,看向她时,方才眼底的柔软尽数消退,只余下几乎满到要溢出来的讥讽。   “你躲什么?”   天下那样多的女子,他一个都不要。单单只在乎一个她,可偏偏是这样的在乎,竟也是他做了错事一般!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又何须至此,得到她这般畏惧、厌恶的对待。   见她不言不语,只因被箍紧的手腕而蹙起的眉尖,他的声音愈发冷沉,却是寒彻如冰。   “回答朕!”   姜慕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的紧,分明仍是那张眉清骨秀,隽美无俦的一张脸,可如今却是那样的咬牙切齿。   皇帝那样深沉、那样汹涌的情感让她惊慌无措。单是被他深深的注视着,她便恨不得仓皇别开脸去,更是想要躲开那样的深邃的目光。   她实在不知道如此深夜,他怎么骤然出现于此,亦不明白,为何他又勃然大怒。可是她睡着间,又做错了什么。这样瞬时的失神,落在已失了神智的那人眼里,却又是他的满不在乎。   卫祈烨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她的一颦一动,恨她的每一寸慌乱和畏惧。   更恨的却是自己。   恨他心魔早生,悄然入骨,恨所有与她相关,昔日理智尽数溃散。恨他自诩一身硬朗,却筋脉俱灭,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意识到她的挣扎,他愈发加重了箍紧她腕骨的力道,却是一个俯首,将方才一切纷乱的心绪抛诸脑后,径直堵住她的双唇。   他是怕她,下一瞬便会说出任何,可能会伤他心腑的话来。   饶是被他亲吻过许多次,却从未有这样一回,让姜慕觉得近乎窒息。   他寸步不离,唇齿于她的樱唇间侵虐,她刚要出口的字句便被尽数堵了回来。   她像是快要溺毙于一汪碧阔的深海,四下混沌,再无路可逃。她亦不是第一回领教卫祈烨身上的兽/性,可如今那样的侵袭直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直让她一点点晕沉、尽是力气。   她亦曾生出妄念,不顾一切的报复他。   想必就算两日过去,他肩头的伤也未必痊愈。这样想着,她不知从胸腔处生出了多少胆量,将近窒息之际,再度鼓足勇气,想要咬向他的薄唇。   卫祈烨睁开眼眸。   百川纳海,已是汪洋肆虐。   他先行一步将她整个人环抱在胸前,趁她恍惚间便加重力度,好方便自己进一步攻池掠地。他早便放弃在她面前再做一个伪善的君子。便是将一切抛诸脑后,生了不管不顾之心,他也丝毫不惧。   惩罚性十足一般,修长的指节再度毫不留情的攀上,却是捏紧了她的鼻尖。   于是,无论她如何畏惧于他,却也不得不因为即将散尽的空气而开口求饶。   兽心毕现之人,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他要她亲口,字字句句低声求他。   姜慕眼尾早已染了一层潋滟的红晕,却并非意乱情迷,而是神思涣散之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再度偷袭他不成,让一向软糯温吞之人也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那一双清澈的杏眸因终于生了怒意而瞪圆,不过片刻,却因到底受制樊笼,而渐渐浮上几丝无可脱困的懊恼。   生死存亡之际,一切自尊、矜傲都将被抛诸脑后。   他早便拿准了她的心性。知道她最贪生怕死不过。   知道她许多事都看得极淡,甚至于他何其相似,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于她却近乎漠然。她分明什么都不在乎,却很是惜命。   娇小的鼻尖上的手不曾松开,反而加重力度。姜慕的呼吸早已紊乱,神思恍忽间,脑海已是一片空白。   只听男人的声音冰冷而夹杂着满是报复,甚至近乎残忍的快意,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不想死……就让朕看看……”   “你是如何,取悦朕的。”   ————————   卫祈烨:朕就这样在好人和狗之间反复横跳 [47]渡气   她怔怔地看向面前之人。   虽然这样与他咫尺之遥的距离也有几次,多半皆是被他牢牢箍在怀中,可眼下受人挚肘,还是她向来最为畏惧之人……   可到底姜慕生性胆小,生死关头,纵有几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忤逆他。   尤其是平素待她温和有度的面容,如今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可取悦他……她实在是不明白,她究竟应当如何才能讨得他的欢心?   从前在御前担差的时日,她事事谨慎小心,那些关于卫祈烨的喜好早已背的烂熟于心。   他爱喝什么茶,眉头蹙了几分皆意味着什么;又如何时应开窗,何时应规规矩矩的侍立在侧,甚至连彼时曾让她心惊胆战,如何都解不开的那些衣袍上的盘扣,后来她也都游刃有余了。   可那些规矩,没有一条,是关于如何取悦他。取悦他的欢心。   她虽于情事上分明并不熟稔,唯有的几次寥寥经历也都是和他,被他束着手脚牢牢迫着……可姜慕也多少能感知到,如今卫祈烨想要她做的,并非寻常的讨巧之事。   应该是和这样那样有关……   她茫然而羞怯的想着。   可到底鼻尖被他严实地堵住,她唯有时常轻张双唇,方才能勉强呼吸。可连这样的空气他也不愿再施舍于她,那样俊朗清隽的脸庞近在眼前……   脑内已是一片空白的姜慕,眼神渐渐迷蒙。她只觉四下陷入一滩沼泽,不断陷入。已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她必须活着……   她缓缓阖上轻颤的睫羽,却似鼓足了十足的勇气一般,离那张不过咫尺之距的薄唇探去。   她实在是不大会吻人。   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向方才阖眼前脑海里他双唇的位置靠近。   卑微的取悦他。   卫祈烨只见她向前凑近,尚未回神,便只觉那样清冽而摄人心魄的淡香堪堪萦绕而来,不过须臾,他的双唇便猝不及防落下一片极其轻柔的温软。   他隐在苍白薄润肌骨之下的喉结,微微一动。   只觉箍在她后腰的手臂泛起一阵轻栗。却是酸涩而夹带着些微麻意。   尚未分清那样的感觉究竟为何,只觉得那些不可言明的麻意,却是一路从他的指尖,顺着筋骨分明的手臂,一路蜿蜒上行,漫至他的心头。   男人幽暗深邃的眼眸,已是骇浪翻涌。   眼底只能看见面前她的脸凑的极近,那样洁白无瑕的一张脸,几乎可见她细微的绒毛,从来柔软而只能被他摄取的双唇,如今费尽心力,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上前。   与他唇齿相接。   他满意地,在怀里那样不盈一握的腰间轻拧一把。   姜慕似会意一般,又或许是真的快要因窒息而失神,仓促间落下的轻轻的吻反而加重了些力度。   她满脑子皆是如何从他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濒死之际,先前所有的惧怕、畏退皆抛诸脑后。   只知道如果她想要呼吸,只能去乞求他口中的空气。   这便是他的意图。   可姜慕实在不会亲吻,见他只是抿着唇,却迟迟不肯张开,她终于要被急哭了一般,眼尾的红晕愈发深艳,却是气若游丝。   向来心惊胆战,恨不能从他眼前消失不见的人如今急切的、迫切的想要撬开他紧闭的唇舌。   她不知还能怎么做,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试探。   如云似雪。一点湿润落在他的下巴。卫祈烨眼底方才好不容易忍耐的混沌方休,如今定了定神,才看清她的动作。   她伸出轻巧红润的小舌,轻轻舔舐着他。   如小猫舔脸一般。带着十足十的乖巧和讨好。   却又因是真的急了,再也忍耐不得一般,那样的舔舐带着津液的湿润,胡乱地落在他的下颔,甚至因她又羞又怕,紧闭着双眼,竟找错方向,竟向喉间他凸起的喉结落下。   如何还能再忍。   他俯身将迷路的小猫拽了回来,纠正她的行止,却存了好为人师的心思,亲身试验。   姜慕满怀希冀,以为他会终于松开自己的鼻尖,却未曾想他终于张口,一别方才刻意的无动于衷,却是深深地,回吻于她。   他口中清冽的空气,慷慨的尽数渡与她。   姜慕从未有过这样的满足,那是死而复生的快意,晶莹的泪珠很快便挂在卷翘的睫羽之上,却是将追欲坠。   愈发的勾人心魄。   她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近乎贪婪的呼吸着,而他则似是恩赐一般与她唇齿纠缠,极尽缠绵。将方才她求之不得的那些空气尽数渡与她。   睁开双眼,见她意识迷离,却是泛着说不出的潋滟与柔光,卫祈烨奖赏似的轻轻拍了拍她柔软凝滑的杏腮。   “这才叫渡气。可学会了?”   她意识迷蒙,所有的话落在耳畔,皆如隔着云雾一般。   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本能的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乖巧让卫祈烨很是满意,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男人果然受用,却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她本就在他怀中,他一个俯身,方才还不知餍足的小猫便被他欺在身下。她惊恐渐起,却见柔软的、温热的触觉自耳畔泛起,惊起她周身一片颤栗。   方才濒死之际亲口教她渡气之法的男人,如今唇间温软落在她小巧莹润的耳垂。   却是以己之道还至彼身。   “……这叫舔舐才对。”   姜慕羞得满脸通红,却因从未有过这样的柔软落在最敏/感的耳尖,一时不禁低呐出声。   久不出声之人,连寻常的声音也格外魅惑。   他满意于她的乖巧,到底教过她几次,如今也不吝啬出声了。又到底因着神思归位,存了怜惜呵护她的心意。只不再欺负她,温柔将那样纤弱的身影抱得更紧一些。   .   窗外星星点点的光亮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上,他看着那些明灭的星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些时日,他日日见不到她,可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却时常不请自来的钻入他的梦境。   向来夜夜安寝如他,日复一日,梦魇侵袭,身形渐消。   他时常自嘲,只觉得自己竟是不知何时欠了她。所以才会掏心掏肺的对她好,被她弃之不顾,还如此念念不忘。   却也明白了何为思而不得,念而不能见的苦痛。骄傲如他,曾满怀信心地等着她的低头。   可日异月更,他不禁没有等到她懊悔当初拒绝于他的消息,更没有等到她的求饶。   只等到了她一病不起,中了暑热,险些殒命的消息。   他惊怒四起,当即便要掀起衣袍,从经阁的蒲团之上起身前往看她。   平日里只负责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暗卫额头却似有冷汗滑落,吞吞吐吐半天方才回禀:   “姜姑娘似私下藏了药粉。属下斗胆妄测,应是为了偷天换日……逃出宫闱之用。”   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几回心绪大起大落,皆是拜姜慕所赐。   那样清朗如玉的一张脸,怒极反笑,只觉可笑之至:   假死出逃,势必会混入肮脏污秽的死人堆里。不少宫人内侍发了恶疾,尸臭熏天……   她平日里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为了一心逃离这里,竟能想出这般糟糕透顶的法子。   他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任她走吧。就任她如随风散去的草粒,他用尽办法留她不得,反而将帝王至尊成了笑柄。   他逼着自己不再动作。   可后来那一日,不过早朝散后和礼、工部两位尚书说句话的功夫,那禁卫便趁无人后急急翻窗而来。   ——姜姑娘已被裹上草席,出了宫门。   他从未有过那样的勃然震怒,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扔了手里的杯盏便遣了马车狂追不已。连太后遣来给他送药膳的棠疏姑姑候在偏殿,他都来不及打一声招呼便仓促而去。   偏偏那日出宫门的队伍甚多,有去京城采买布匹和茶叶的队伍,他一时心急不已,底下人更是畏惧而生了岔乱,竟在乌泱泱出城队伍中,将那一辆脏污的马车跟丢了。   再也寻她不见。   寻常堆放死去宫人或内侍的地方唯有两处。   他先去了北边荒山,那里早已堆积了近乎半山高的尸体。腐臭熏天。   齐福近乎是震惊地看着他翻身下车,起初尚还能耐着性子看太监一件件尸体翻寻,后来向来锦衣玉食的皇帝却是亲自挽了袖口,无视于齐福跪地恳求,他躬下身子,铁青着脸亲手掀开那一张张草席。   无一张面孔是她。   赶到另一处荒寺之时,卫祈烨已是近乎站立不住。   他亲自寻遍了每一具堆放于此的尸体,只觉头昏眼花,却并非体力不支或旁的缘由,而是他竟然生了惧怕。怕他竟会真真正正的,失去了她。   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那样的懊悔侵袭着他心底每一寸,却是站也站不住了。   他不顾四处恶臭连天,却是拔出剑来,恨不得一剑挥去,便将办事不力的车夫身首异处。   却在此时,远处一队禁卫赶来。他得到了运送她的那辆马车,因着运尸太监去闹市躲懒,喝了碗热乎乎的羊汤,因此才耽搁许久的消息。   他只觉目呲欲裂,天子震怒,身旁便乌泱泱跪了一圈仓皇叩首的内侍和禁卫。   那样的失而复返难以言喻。他只知道自己再无理智可言,只消再得到任何关乎她的消息,便立刻觉得心神复位。   “将那太监即可打死。拦下那辆马车……带到广善寺。”   她只是安然躺在那里,便有那样顶天的能耐,将他像困兽一般牵引地失了分寸,戏耍的团团转。   他如何能不恨她?   又如何能站在旁侧,看着她素来洁白无瑕的脸蛋沾染地满是尘灰和脏污,却闭着眼睛装死的模样,不生出那样的念头?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她永远困在身边,再不放手。   只日日夜夜将那些她欠下他的,都讨回来。所以眼下这些,都还远远不够。   ……   云雾在星月中穿梭。   四下静谧,卫祈烨念起从前那些荒唐,不自觉地便自嘲地勾起唇角。   缩在他怀里的人不明所以,又因今日十足十地领教了他的恶劣,亦难得珍惜眼下的安谧。只小心翼翼地复又闭起了双眼。   听着耳畔之人呼吸声逐渐轻缓,男人的手却向下摸索。她素来身子敏/感,又不明白为何不过短短片刻这样的宁静便要打破,卫祈烨却一个翻身,与她严丝合缝。   她自然可以安然睡去。可在她身边,又叫那些极其轻易便可复苏的念头如何将歇。   哪有半点公平可言?   她的手指被他握紧,随即那样玲琅如玉的骨节便牵着她,带领她一路游走向下。   那双清澈无澜的眼眸,迷茫和无措很快便在触及到一丝滚/烫后烟消云散。   卫祈烨也不明白,自己素来正经,怎么偏偏每每看到她时,从未有过的那些狎念便再也无处可藏。   他实在懒得思索自己这究竟是骨子里带来的,还是后天因着拿捏姜慕不得,而一点点肆虐疯长而成的。一时只是放弃挣扎。   声音暗哑,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耳畔。   “方才你舔舐的很好……那么这里呢?”   “知道该如何吗?”   ————————   卫祈烨:如果你也曾一具具满怀希冀地翻着尸体……你也会疯   女鹅:今天是倔强但仍一心只想着活命的小猫。 [48]欺负   无论姜慕到底会抑或不会,卫祈烨显然并没有留给她很多时间思索。   姜慕双颊已是深绯一片,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向来退缩惯了的人,正支支吾吾着想要躲开,却被男人看出意图,只单手托着她的腰,将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向上抱起。   他则翻身下床,端然立于床畔。   刚刚好的位置。   他身材本就高大,即便她在床上半坐着,也需要仰头望他。   只见宽肩窄腰大的形状于衣襟下若隐若现,贴身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精壮而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   姜慕有些害羞,便垂下眼眸。   可如此便能看见……   已是双颊羞红。似要滴血一般。   姜慕“呜呜”的哭声还未完全散尽在暗浮的夜色里,柔软的双唇便被须臾间堵住。   男人附身吻她。   随即复又直起身子,很快,堵住她唇的物什却换了一样。   她再也吞吐难言。   其实卫家男儿血脉,除了人人骨子里流淌着的嗜血冷傲以外,到底还有本钱丰厚这则人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太祖一朝,后宫佳丽无数,膝下抚育近六十个皇子便可见一斑。   而传到卫祈烨这一代,平辈的寿王素来风流慰藉,美目缱绻,所过之地,处处留情。坊间关于他的种种艳事,便几乎能凑成好几册的话本子。   而至于卫祈烨,因从前长久的冷淡后宫,关于他的一些传言便慢慢生了根。   也不知是否是哪个坐久了冷板凳的妃子心底记恨,那些流言陆续发酵,甚至传得愈发邪乎。   甚至于到了后来,竟有好事者胆大揣测:   当朝皇帝神武英飒,湛若神君。此生唯一憾事,却是不举。   是以才会分明有着可以撷取天下佳丽的特权,偏偏淡漠无情。   不是不想,实是能力所限。   卫祈烨向来懒得理会这些市井蜚语。   民间传言,本就十句里有九句尽是荒唐。   最初寿王出宫喝茶,还兴致勃勃地将这些传言讲给卫祈烨听,他也只是挑眉冷笑一声,便将手里的核桃串掷了过去。   可今非昔比。   他的所长,终于有了时至今日第一个见证之人。   卫祈烨垂眸而望,灯影在微弱的夜色里轻晃,他修长而宽阔的倒影将身下人瘦小的影子尽数笼罩。   那瘦削的影子颤啊颤……   在不知他多少诱哄、欺压之下,终于与他合二为一。   而姜慕本就尚未学会亲吻。   哪怕眼下别无生路,所做一切,也不过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反应。   又因脑后的发丝被他修长的指尖深入,随即被那样宽阔的手掌固住头颅,她实在无处可退。   只能闭着眼睛,轻颤着,被眼底暧昧流转,迷蒙如雾的人推着向前。   她今夜,索性是注定要做一只乖巧听话,努力讨他欢心的小猫罢了。   他会亲手驯服小猫。   男人垂着狭长的眼睫,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其实又怎会真的为难她。   她樱桃小口,平时吃起饭来都慢吞吞的,如今因为害羞而不肯睁开双眼,又为了维持平衡,只能双手乖巧的捧着……   可那样的温顺却近乎要了他的命一般。   眼尾的红晕更是因今夜屡次受了他的欺负而心生委屈。   因而蕴着一汪难消的潋滟。   他就是喜欢这样欺负她。   唯有如此,胸腔里那些平日里难以言喻的情绪方才能莽莽撞撞地找到一个归属。   她是只为他点燃,偏又跳动不已的,那盏微弱孤灯的灯芯。   卫祈烨收回了神。只垂眸看着眼前香艳。   只是再舔下去……卫祈烨却觉得自己今夜几乎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眼眸含丝,只深深看着她凝软温润的杏腮沾染了些津/液,也不知是何滋味,轻轻的蹙了眉。   她是真的很乖,哪怕真的吃不下,也顾忌着他,只是温柔地小心尝试。   再忍却已是不能。   于是伸手,抓起欲哭无泪的小猫,再看不得她这幅勾人到极致却浑然不知的模样。   哪怕心知肚明她只是只是为着求生而如此顺着他,依赖他,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她整个人都是他的,日日夜夜,地久天长。哪还有任何怨怼可言。   小小卫却远不抵他主人那般心存温柔。   尽管亦存了怜惜之意,可到底气血方刚,又周身早已沾染着她的温柔吻/迹,黏/腻不堪。   很快便将方才那些,原数奉还给低低哀泣的姜慕。   明明已有几次,可她仍是吃不消。   忍不住便想要蜷起身子,向并不存在的退路躲去。   卫祈烨温暖而宽阔的手臂将她抵挡。   “别害怕……放松……你可以全部吃下的。”   姜慕今日亦是方才领悟了一件事。   她终于明白卫祈烨有时瞧着虽然可怕,但是只要不在面上忤逆他,好似整个人也没有那般不可理喻。   又好像接连睡了几日,神思一直混沌的人是她自己,如今只是怔然望着他那双似盛满了漫天繁星的眼眸,一时便忘记挣扎。   要放松吗……   她闭着眼睛依言照做。   男人便满意地勾起唇角。得寸进尺,攻陷城池。   唇角溢出的却是如从前那般,甚至比和煦春风还要更盛的温柔。怎么吻她都不够。   “好乖。”   他满足地亲了亲她的眼角,以示赞扬。旋即半诱哄半蛊惑地将她的纤细而冰冷的手握在掌心。   刚才明明捧了那样久,怎么还是这般冷呢。   他将她的手指一点点在手心展开,随即二人十指交握。   像是对待最柔软无辜的婴孩一般,向来傲视群雄之人,此刻却是几乎用了十足十的耐心。   偏又本性难移,情到浓时也会忍不住难掩恶劣。好像看到她眼底柔波轻漾的模样,便终是忍不住戏弄她。   极其恶劣的堵在出口。   便要看她忍不住睁开双眼,迟疑着,红唇翕动。   她一贯清冷柔婉,连面色也时常只是淡淡。   那样细微的神情旁人或许不会懂,可他只一眼便明白了。   骤然的停顿分明让人错愕。   她分明是……想的。   于是独属于男人的恶劣再度涌上心头,却是故意惩罚一般不肯再进一步。   偏要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求他。   或许是方才的先例让他心神飘忽。譬如当她闭着眼睛乖巧舔舐他双唇时,那样卑微而小心翼翼之后的,却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那样难掩的急切。   他甚至要她亲自去寻小小卫。   牢牢攥着她的指尖。逼迫她随着他的,一笔一笔在她凝润白皙的肌骨之上,一起勾画小小卫可能的踪迹。   “到哪了……?”   “还想到哪里呢……告诉朕……”   ……这样的惩罚很快便让本无经验的人再也吃不消。   直到脸皮薄的小猫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男人方才收了促狭,急忙作罢。   毕竟逗哭了还得像供着祖宗一般好生地哄着。好生麻烦。   可偏他骨子里偏执透顶。就喜欢被这一人麻烦。   ……   夜阑人静,清晖宫主殿灯烛昏昧,又叫了一次水。   姜慕再也没了力气,不顾他再如何摆弄,只被拦腰抱起,双双入了浴桶清洗。   卫祈烨今天的恶行罄竹难书,他想了想,索性便将恶事再添一件,这样一起欠着,再去哄她。   堆积的多了,或许她记性不好,就会把这些他做的坏事都忘记。   最新的恶事,是他不许她清洗里面的脏秽。   其实只是姜慕觉得那是脏秽,他自得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他甚至是眼睁睁看着那样无辜的淡绯一点点徐徐吞噬了一切小小卫留下的痕迹,并确保会好好保存……   方才就此歇了心。   见她无助而茫然的看着他,他突然又想起,眼前之人虽模样无辜极了,可惹人恼怒的本领却不少,甚至上回私下竟还敢私自磨了药粉,生出那样瞒天过海的心思。   便顿觉不能掉以轻心。   “夹/紧。”   他反正已经自私透了,再自私一点,要一个孩子,彻底地将她留在身边吧。   ……那便会是她和他的所有,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而此时的姜慕疲惫将近半宿,如今好不容易被迷蒙的水汽熏蒸得舒服极了,并没有听清卫祈烨说着什么。不免错愕着抬头看他。   男人却恶狠狠的拥她入怀。   分明是耳鬓厮磨的姿势,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威胁:   “不准弄出来……”   “若是少了一丁点,朕便再补给你。”   姜慕终于明白他所指何意后,实是羞愤不已。   又气又急的人难得生了脾气,却是手脚受人桎梏,无计可施,无处可躲……只能整个人徐徐潜入水中。   他也不依不饶,非要紧随其后,检查她到底有没有好生听话。   ……   待到她终于筋疲力尽,被人施舍一般抱回床榻上时,卫祈烨却仍然精神抖擞。   长久为政,让他愈发少眠。何况身子餍足,面泽便也更加光彩照人。   他拥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待到姜慕醒转时,却是被耳畔极尽温柔的吻唤醒的。   也不过睡了一个时辰而已。   她实在是被他欺负了一整夜,后怕极了,那样温柔的吻落在耳边。于她而言却像催命符一般,她从他怀里猛然挣扎着,本能的哭丧着脸,近乎是哭着哀求。   “不要了……”   卫祈烨哭笑不得。   已是卯处,他该去上朝了。   卫祈烨捏了捏她的脸颊,唇边泛起无奈的笑,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好。不要就是了。朕要去上朝了,你好生歇息。”   见姜慕终于松开紧闭的眼眸,他又亲了亲她的眼睫:   “只是今日纵然乏累,待会还是要去一趟栖霞宫。”   他知道她应是不喜欢那样的规矩,可如今风口正紧,他不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睡醒了就尽量去一下,好不好?”   “栖霞宫水果不错……茶水也还行。”   他努力地劝着她,哄着她,近乎是绞尽脑汁。   可单是见她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着自己,向来寡情淡漠的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说出来的话也不自觉添了几分软意。   “若是不想去……也无妨。我们再想办法。”   卫祈烨并没有意识到。可姜慕却心底划过极其细微的一颤。   这是生来高傲、睥睨天下的人,第一次对她以“我”自称。   第一次对她温柔说着,“我们。” [49]晨昏   卫祈烨一行人离去后,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姜慕原还想阖着眼再歇息一会,可不知为何,翻来覆去,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索性睁开迷蒙的双眸,撑着榻沿徐徐起身。   佩茵听见响动,忙不迭走上前,眉眼里皆是抑不住的欢喜。利落的为她更衣,绞帕,挽发,一样样皆做得妥帖周全。   铜盆里的清水映着晨光,微微晃着眼睛。   好似自从再度被抓回宫中,这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的事,竟都不必她再亲自动手了。   分明从前,那样小心侍奉的人亦曾是自己。   如今倒反了过来,被人这般小心谨慎的伺候着。姜慕还是不大适应如今的日子,心里总觉得别扭。   她接过佩茵手中的帕子,就着清凉的净水洗了脸,水珠从颊边划过,带走几分残存的倦意。   佩茵只在一旁瞧着,却不免暗暗出神。   主子明明方才睡醒,甚至昨夜应是很晚才歇息下,应是未曾休息好,照理应当有几分疲态才是。   可那眉眼一抬,清清淡淡,竟丝毫不输雨后初绽的白芙蓉,清丽地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佩茵在宫中伺候久了,各宫的娘娘多少也都见过一二,自然知道凡能被选入宫中者,便是天下少有的绝色。   可如今她却想着,应是无一人能比得上自家主子这般……   未被俗尘沾染分毫的清冽与柔媚。如此与众不同。   也难怪……能被皇上那样明目张胆的宠爱。   佩茵心里念头方才转了一半,却听见四下安静间,一道柔和的低声响起:   “我们去栖霞宫吧。”   ……   慈宁宫。   天方亮未亮,夏季晨间空气难得清冽,和着微风,檐下的铜铃被风轻拂,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响声。   殿前香雾低回,沉水香的味道混着晨露的清新,四下里缓缓游走。   太后合上手边经书,保养得宜的指尖在檀木桌几上微微一顿,方才在棠疏的搀扶下起身。   郭太妃和乔太妃亦随之徐徐站起身,移步到偏殿,随太后小坐喝茶。   棠疏含笑伺候太后在软榻上坐定,又细心地为她在腰后垫了两个极软的团花迎枕。   一壁抬起眼眸,候在殿外多时的宫女们透着窗户会意,须臾间便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布置殿内茶案。   紫砂小壶早已被开水温过,如今随着宫女们灵巧的指尖倾动,壶嘴徐徐吐出一道清浅的茶汤,色泽透亮,薄雾袅袅散开。   另有宫女垂着首,规规矩矩地奉上早已本好的伴茶小点,太后和太妃们一大早便晨起诵经,如今必是乏了,连茶点都样样精致可口,浑然挑不出半点错来。   太后拿着茶盖撇了撇浮叶,轻嗅着茶香,方才浮出几分极淡的笑意。   “今日这茶,火候瞧着倒是不错。还可尝上一尝。”   郭太妃比太后年长几岁,膝下原本只有一个景幽公主,未出阁时便配了顶好的婚事,本该万事顺遂,谁曾想可惜婚后不过一年,便因病早逝。   或许因着曾经受如此丧女之痛,郭太妃虽与太后、乔太妃年岁相近,但比起保养得宜,仍光彩照人的二人,已是两鬓斑白。   她含笑应和太后一声,手中的佛珠尚未放下,指尖仍轻轻拨动着,复又笑道:   “晨起诵经,最宜慈宁宫这一口清茶,旁的茶偏还不行,如何也尝不出味道来。”   乔太妃闻言,低头浅啜一口,不自觉便舒展了眉心。   “昨夜露重,今晨倒觉得爽利不少,如今配着这茶,更是自在。人也精神些。”   太后已是掌不住笑,“区区一杯哀家的淡茶,倒叫你俩轮番笑话了。哀家可前些时日听宫人提起,乔太妃那养了棵极为茂盛的茶树,前不久竟还开花了呢。”   乔太妃受宠若惊,已是连连自谦道:   “……不过宸安元年那时种着顽罢了,哪敢称什么好茶。哪曾想到天公作美,随意养着便也到了今日。原本以为宫中气候不成,自是养不出好茶的,谁能想到竟也堪堪冒了花骨朵,倒也奇了。”   郭太妃笑道,“咱老姐几个,便还得数你心细。从前连那些花儿草儿,一经你手,倒也出落个好模样。”   提起往事,几人自然皆是颇为感慨。   太后先前还尝了尝手边的芙蓉栗子糕,如今却只尝了半块儿便停了嘴,只淡淡地抿着茶。   半晌方才淡声道,“乔太妃心性好,从前便看出来,自然是个有造化的。”   原本晴好清冽的天忽然有云遮雾障,远处悠悠飘来几朵泛着黑青的乌云。   殿内光线暗了几分,眼看风也急了,吹得远处院内几株棠梨簌簌向下落着花瓣。   两位太妃一瞧天色不对,怕是要落雨,便茶也顾不得细品了,连声向太后赔罪,便要告退。   太后似也乏了,眉心凝着团淡淡的雾气,却也招呼着两个宫女好生撑了伞,将太妃们送回宫去。   不过须臾,雨点子果然啪啪地掉下来,砸得房檐噼啪作响。   早有眼疾手快的宫女们在院子里奔走,飞快地收着院中物件。   棠疏瞧一眼太后阴郁的神色,缓声道:   “倒也算是场及时雨了。”   太后常年注意保养,纵然已过四旬,身段仍如少时得宜。只不过到底饱经风霜,面上不笑时,总会时不时泛起几丝细纹。   她挑眉看向窗外暴雨连天,眉心已是凝着一层霜意。   宸安元年……先帝方崩。长子继位,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那一年,亦是她初坐凤首,步步惊心,几乎是耗尽全部心力,方才堪堪保住郑家尊荣。   棠疏长叹道,“最后那几年……乔太妃倒是颇得圣眷,有时奴婢瞧着,都恍惚要忘记了从前她在您面前奉茶的模样。”   太后凤眸低垂,幽幽泛着冷意。   “到底是从昭阳宫爬上龙床的婢子,行事饶是多年养尊处优,却总也改不了那一股小家子气。那时她殷切地栽了那茶树,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早便知道先帝崩后,哀家未必便能再容得下她。”   棠疏宽慰道,“可您心地仁善,到底又惦念着旧情。除了彼时的萧昭仪一党,您到底还是给了旁人该给的颜面……乔太妃能有今日,全亏着您的关照才是。”   那是彼时曾恨入骨髓之人,如今单是只再度提起萧氏的名字,饶是她已是平日里尊贵无双的太后,万事顺遂,理应再无烦忧,此刻也不免暗暗攥紧了手心。   若是那几年,她萧氏不曾狐媚惑主,自己又何苦百般困于昭阳宫,因宠眷稀薄而落得个潦倒困顿的下场!   那时卫祈烨尚还年幼,见先帝即便听说卫祈炎病重,却也不过漠然看一眼,便转身要走。瘦小的身子亦不知是从哪里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拽着先帝的衣角,低声恳求他留下。   可饶是那样……先帝终是不肯动摇。好狠的心肠……   她早早便领悟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失宠的妃嫔,往日里一切的尊荣富贵便都如大厦将倾,只剩残垣断壁的狼藉。   她那时已是恨那萧氏恨到了极点,百般设局而不能,更是险些连自己的贵妃之位都保不住了。   好歹彼时她手里还有一个乔氏。   本是自己的茶水婢女出身,模样生的倒讨巧,先帝后来每每来昭阳宫,眼睛都忍不住偷偷往乔氏那里瞟……还当她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如何能不恨,尊严尽失,竟然能亲手将卑贱的婢子送上丈夫的床榻!可彼时只要能救那样的颓势,她别无他法,也是什么都肯做了……   若真这般想,那么自己如今对乔氏的宽宏和忍耐,也算是对她后来伺机除掉萧氏的奖赏。也算是彼此成全。   只是那样的钻心剜骨之痛,如今却不知为何,哪怕她已是一心向佛,日夜祈祷,可这样的痛楚竟似诅咒一般不肯放过她,不过安寂数年,便又如噩梦重现。   ……她的儿子,那仪表堂堂,神姿毓秀的好儿子,又如何能重蹈当年先帝耽于女色的覆辙?   太后不自觉攥紧了手心,保养得宜的指甲已然因用力而泛白。   未及多时,窗外雨脚一阵重过一阵,似有人自九重天之上掀翻了银盆一般。雨珠子密密麻麻砸下,激起满地迷蒙水雾。   而此时的栖霞宫内,却是一片祥和。   江颂月特意命宫人拿了最近新得布匹出来,尚好的织云锦,拿来制衣裳最是熨贴不过。   内侍局为了投如今掌六宫中馈的贵妃所好,巴巴儿地选了新进这一批最好的料子送了过去,旁的宫里自然难得有如此福份,贵妃却大方,趁着晨昏定省的由头,每人都分了几匹,还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花色。   王问琼自然欢喜地合不拢嘴,连一时左右两侧频频回望的眼神都忘记了。   那样眼神在空中交汇,却又不约而同错开,而后折返一个弯儿,旋即落到了殿内最安静的角落——   那一人身上。   姜慕安然坐在一侧,身上是极其素净的一袭青衫,与满殿锦绣相比,实是算不上惹眼。   她只是静静地吃着茶,正出神地想着,栖霞宫的茶叶到底哪里好吃,该如何品鉴。   却浑然没有发觉四处那些早已悄然落到她身上,满是复杂的目光。 [50]飘零   只因姜慕如今在人前仍作聋哑之态,身侧除了大宫女佩茵,另配了一位通晓手势的小丫头。   凡殿内众人言语,皆由这个丫头低眉疾比,从而让姜慕明白。   贵妃难得兴致极好,和几位妃子说着如今时节当衬何样花色,又说柔美人冯菀姿容清婉,最宜青碧之色,便选了几件青绿色的缠枝纹细料赐给她。   这些妃子说一句,那丫头就飞快地做着手势,解释给姜慕听。   姜慕垂着眼睫,好似无动于衷一般,面上仍是淡淡。   仿佛听不听得懂,都无甚分别。   而这幅无悲无喜的模样落在一心只想看好戏的人眼里,反倒令人心底发堵。   郑柔嘉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新得的宝蓝色和淡紫透纱的面料,柔软光滑。眼神却往姜慕那不自觉地瞟了好几眼。   待到后来,唐煦容终是忍不住了,捻着绣帕掩唇而笑,眉眼里尽是讥色:   “郑容华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怎的脖子总是偏着?仔细别是落枕了。”   郑柔嘉闻言,当即便变了脸色,素来端庄得宜的一张脸先红又紫,未待她冷了眉色回嘴,唐煦容便接着笑道:   “是了,说来昨夜这阖宫上下未曾歇息好的姐妹,又哪里只容华一个呢。”   此言既出,原本笑语连天的殿内却是倏忽静了一瞬。   其余的妃子面上虽不显,却也都各自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眼神。   贵妃慢慢啜饮白玉盏里的清茶,姣好的容颜隔着迷蒙的茶雾,唇边似笑非笑,将那些虚实的笑意也蒙上一层恍惚。   “昨夜更深露重,风又吹得急,便知道这雨好歹要落。”   冯菀静坐在旁侧,只垂着眉眼温和的笑,如今听了,方才附和道:   “应是近年少有的暴雨,听说御花园有好几株正盛的枇杷和海棠竟都被劈倒了,实是可惜。”   夜风急骤,吹败残花满地。   其实昨夜被劈倒的又何止那几株花木,还有好些松木因年久空乏,亦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落。   好在那几棵松木虽粗壮,但却砸在偏路,行人稀少,到底未酿成大祸。   即便如此,据说仍是有人不幸被牵连。听说便有几个倒霉的宫中杂役被砸中了半身。人虽然还在,只是往后腿脚终究是废了。   宫中向来人事繁多,这样的消息传到各宫,也不过换得几句唏嘘,转瞬便被抛诸脑后罢了。   如今栖霞宫坐了满殿的主子,自然更不会将下人的病痛这般末等小事放在心上。   比起一条杂役的腿,倒还不如那几株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凋残的花,更惹人怜惜。   还是向来敦厚寡言的温宝林胆子小一些,顺嘴便轻声提起:   “听说也有下人受了伤……好似是御膳房做活的。应是老远前去摘菜,没曾想倒是撞了霉头。”   本不过是闲闲聊着,可如今温宝林将御膳房三个字一提,方才才歇了心思的众人,眉眼却又各个活泛许多。   毕竟谁人不知……   如今宠眷极盛、一步登天的容贵人,早前便是御膳房最末等的宫女出身。   纵然如今已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员的义女,可人人本就存了嫉羡的心思,只须轻轻一碰,便骤然泛起酸意。   于是飘向姜慕的眼色,也多少变了味道。   聆安夫人原本垂着眼睫静默坐着,一张细长的脸颜色虽渐渐少了病气,却也无甚颜色,只时不时轻咳几声,方让人忆起她的存在。   如今却是幽声一叹,“底下做事本就劳苦,如今腿脚废了,也是命途多舛了。”   唐煦容忙不迭轻笑一声,眼风堪堪拂过神色恬淡的姜慕。   “还是同人不同命啊。到底还是不像我们姜妹妹,单凭着一张脸,便再也不用做那样劳苦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柔美人和秦宝林方还面色镇定,如今皆变了颜色。   饶是方才还在埋头挑选最美花样的慎嫔王问琼听了,眼下也不自觉嘴角一撇。   王问琼抬眼看去,只见姜慕神色自若。   许是因为唐煦容这话实在露骨,身边一直做手势的宫女如今也面色紧张,双手悬在空中,迟迟未肯动作。   王问琼心下冷笑。   姜慕如今无论再得宠,到底也是从永和宫出来的。   俗话讲,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唐煦容此人愚蠢至极,素来口无遮拦,仅有的几次打交道便委实让她气愤难消,眼下新仇旧恨堆积在一起,自然便再难忍耐。   “瑞才人这话真是难听极了。本宫瞧着,瑞才人莫不是自怜无宠,反倒对姜妹妹生出几分嫉恨之心吧?”   “……都言无规矩不定方圆。身为宫妃,合该要谨言慎行,本宫瞧着瑞才人每日口齿伶俐的很,别哪日当真祸从口出了,那才是后悔也来不及。”   言罢,还不忘挂起柔和的笑,盈盈看向姜慕。   甚至瞧见身旁比划的宫女迟迟未曾动作,还殷切地向其使了个眼色。   她平白卖姜慕这般大的一个人情,这丫头可不要不识好歹,应赶紧解释给姜慕听,好让那丫头感恩戴德才对!   良久,姜慕似是终于看懂了那宫女比划的手势。   却是一双清幽无波的眼眸,平静地看了看王问琼,又在言语讥讽的唐煦容面上掠过,稍稍停顿便收回目光。   随即徐徐低下了头。   那样的沉默,反倒让先前还气焰高涨的唐煦容面上有些挂不住。   到底不过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便是嘲讽她到了极点,都激不起半点回声。   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自己欺凌弱小。   唐煦容心中不快,更瞧不起王问琼这般夹枪带棒,特意当着众人之面诘问自己的做派,一时只是凌眉冷扫,自是不屑搭理。   眼看气氛至此,贵妃收了方才面上和善的笑。   却是眼风一扫,看向心思各异的众人。   长久无宠,平日里妃嫔们自知斗来斗去也是徒然,慢慢地借着晨昏定省来栖霞宫的由头聊会儿闲天,每日也多了几分打发漫长光景的盼头,也算得上有几分和睦。   可如今却连这样的自欺欺人也被残忍的打破——   原来皇帝并非不喜欢女人。   而是不喜欢她们而已。   自然那些心底的怨怼和暗恨,便都如涨潮的水一般,徐徐溢满。   江颂月向来温和持重,如今以己度人,心中却也觉得残忍。   她轻叹口气,本是贵气逼人的面色,不笑时分,却自然添了几分凌厉。   却是冷冷看向唐煦容。   “本宫瞧着,瑞才人近来倒似清闲的很。”   她的目光在唐煦容脸上停留片刻,直到唐煦容开始不自在,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年轻活泛,平日里话也多些。从前便也罢了,本宫倒是不嫌你……只是佛前清净之地,向来最忌浮躁。不若瑞才人这几日,便每日晨起去经阁抄写经文,好生磨磨性子吧。”   贵妃平日待下宽厚,掌权至今,还从未如此当众责罚过任何妃子。   此言一出,饶是连素来趾高气扬的瑞才人都不免怔愣片刻。   王问琼听了,本还犹自高兴不已,可转瞬亦是错愕不已。   ……江贵妃竟然愿意为了护着姜慕,从而责罚唐煦容?   这宫里,可是愈发要变天了!   .   窗外仍旧阴沉。   早朝刚下,雨势虽淋漓不尽,到底也渐渐消弭了些。   卫祈烨惦念着今日要去董诤知府上小坐,几位工部、吏部的要臣亦在受邀之列。   虽说董府下帖的因由说是请皇帝亲临品鉴几张碑帖,但多半到府小聚之后,喝酒谈天,自是跑不了的。   卫祈烨素来敬重董老,和其膝下几个儿孙平日也算得上几分亲近。   重臣之子,自小金贵地养着,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董家四郎尤其喜欢射猎,此去定然还要缠着卫祈烨好生讨教射猎之法。   董家于新政有功,理应亲近。况且这一邀约拖了再拖,他自然不得不去。   只是念及今日这一去,若是晚归,那便不一定能见到姜慕。他又看了眼窗外连绵的阴云,将手里一枚成色极佳的扳指一抛,对齐福道:   “摆驾清晖宫。”   齐福笑道,“如此雨势,皇上忙碌一早晨,连早膳都还未用。若是让太后知道,奴才有几个胆子都万万担待不起。定要治奴才一个疏忽之罪。”   “不若先用了早膳?随后再去看贵人主子也不迟。”   卫祈烨心情极佳,对齐福也懒得生气,只笑骂道,“什么时候朕还得顾忌起你的面子了?朕瞧你如今竟是愈发会当差了!”   齐福知道皇帝并未责怪,也腆着脸笑着忙道不敢。一壁说着,一壁却自身后悄然打了个手势。   侍立在门前的内侍立即会意,忙不迭便传了御膳上来。   皇帝清晨向来所食不多,面对着山珍海味也神色淡淡,时常只喝半碗黄米海参粥,几样银碟小菜,并豆腐、鸡丝等清淡之物。   好巧不巧,今日这碗鸡肉笋丝粥,却偏偏烫的厉害。   银勺舀起,粥钵之上热气翻腾,负责布菜的内侍的手便不自觉顿了顿,仍照着规矩盛了小半碗出来,奉到御前。   便是连其他的菜品摆放也似比往常慢了几分。   皇帝斜倚在龙椅之上,冷眼瞧着那内侍轻颤不已,却又偏偏不如往日利落的动作,静默半晌,目光渐渐阴沉。   他抬眸,自那勺沿顺着蒸腾的热气,旋即一寸寸落到内侍微微轻颤不已的指节之上。   殿内倏忽静得很,只余雨声敲檐。   饭菜的热气徐徐萦绕,等到可以用时,俨然还要不少光景。   卫祈烨收回目光,唇角已冷,只道,“罢了。朕不用便是。”   殿内众人一惊,已是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各个额头贴地,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俨然已心知肚明,冷冷看向一旁趴在地上的齐福,“这便是你担的好差事!”   他自龙椅上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只是恍惚间便想了个透彻。方才还清隽如玉的面容之上浮起几分冷笑。   齐福乃堂堂御前总管,普天之下,除了自己,还有谁人能使唤的动他?   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冷到极致。   “可是母后有意阻挠,不让朕去瞧她?” [51]荒唐   眼见齐福跪伏在地上,额抵金砖,喉咙却只支支吾吾着,半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卫祈烨心头的不耐已是翻涌不休,再也忍耐不得。   正待发作,却听不远处珠帘轻响,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奴婢参见皇上。”   珠帘晃动,慈宁宫掌事女官棠疏徐徐走了进来。   旋即便按着规矩向皇帝行过大礼,仪态极为端方。   卫祈烨本已怒极,如今看见棠疏乍然前来,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分明从前向来对慈宁宫的人敬重有加,如今却也连面色都懒得收敛,只冷眉看她。   他最厌身边人自作聪明,竟敢串通起来隐瞒于他,如今碍着太后的颜面,方才堪堪掩下几分怒气。   棠疏向来稳重,知道皇帝动了怒气,颜色却仍然温和,半点未失庄重。   “太后娘娘惦念皇上龙体,雨急风骤,寒湿侵骨,恐皇上劳累疲乏,特请您前往慈宁宫一叙。”   卫祈烨只冷冷看着棠疏,半晌方才挤出一抹极淡的笑。却是冷淡无比。   “有劳母后费心。”   到底太后凤体尊贵,他不愿当着众人拂了太后的面子,又恼极了齐福阳奉阴违,再也不看轻颤不已的内侍总管一眼,只带了汪衮和几个内侍便大步离开。   ……   慈宁宫内。   太后端坐在风座之上,已换过一身素色常服,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檀香佛珠。   殿内早已设了香,往常闻着心旷神怡的安神香,如今混着雨后潮气,沉沉浮在殿内,反倒叫人心生烦郁。   卫祈烨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连通传都无,只掀起衣袍便大步入殿。   又到底皇帝以孝为先,不管面色阴沉,仍是行了大礼,方才起身。眉眼间的沉郁却隐隐若现。   太后见他来了,脸上则立刻浮起笑来。   抬眼一瞧,却又开始心疼皇帝额角沾了不少冰凉的露珠,几缕湿发贴在鬓边。   汪衮忙作势扇自己一个嘴巴,连声告罪,随即小心翼翼地递了帕子上前。   皇帝不以为意,只随意擦拭一番,便将那帕子丢到一旁,神色淡淡。   太后却是轻咳几声,含笑道:   “如今新政何其顺畅,西南的战事听说也捷报频传,照理说,哀家理应放宽心才是。只是瞧你这般模样,可是又添了烦心事?”   卫祈烨不料太后如此问,满腔的愠怒如今也渐渐压下。   又因方才一路行来昂首阔步,倒也觉得几分疲惫,见太后神色和蔼,并无他以为的狂风骤雨降临,一时便也如常道。   “无妨,儿子事事顺遂,并不曾有何事困扰。”   太后听了,眉眼徐徐舒展开来,却似十分欣慰。   “好个事事顺遂,多么难得。哀家听了,倒是放心许多。”   一面说着,一面已有宫人轻手轻脚的奉上早膳。   太后笑道,“雨下得急,担心你昨夜不曾睡好,哀家一早便忧心不已,连早膳都未曾用。便辛苦皇帝陪哀家用膳吧。”   话已至此,卫祈烨又怎会不从。   他只敛着眉目,任由手脚纤细的宫人在面前搭了膳桌,将那样丰盛的早膳一一摆到他面前。   太后抿了口银耳羹,又拿帕子拭了嘴,方笑道:   “哀家从前便说,你身边人手稀薄,也没个聪慧的,平日里你那般操劳,底下人也忒不尽心。如何能让哀家放心的下?唯有如今寻个借口,巴巴儿地请你过来,好生瞧瞧你罢了。”   卫祈烨颔首,“近日儿子疲于政事,却是少来慈宁宫看您。是儿子疏忽。”   太后笑着摇头,“你那哪里便是为着政事?”   “如今只有咱们母子两个,皇帝又何须瞒着哀家。”   卫祈烨放下方尝了一口的清蒸鲈鱼,只抬眸看了眼太后,半晌喉结方动,却是敛着眉道:   “儿子自然不敢隐瞒。”   又喝了口茶,却是淡声开口,脸上并无旁的神色,“不过是身边抬了个宫女位份,瞧着那人还算乖觉罢了。原想着不过是小事,便未向母后回禀。”   太后了然,唇畔的笑淡了几分。   “能入了你的眼,想必自是挑不出错的。有人陪你也好。哀家又怎会计较。你登基三年有余,膝下至今无嗣。哀家还盼着早日能抱抱皇孙呢。”   此话说的极为诚恳,倒让卫祈烨满心的戒备缓缓散去。   他看向太后,却见她眼尾缓缓流出疲惫,模样瞧上去倦极了。   分明是不被至亲之人信任后的受伤模样。   他心底一动,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俊美无俦的脸似迟疑几分,半晌方怔然道,“母后此言当真?”   太后才是真真正正的笑了。   笑里透着铺天盖地的悲哀,却是瞧着卫祈烨和自己有五分相近的眉眼,哀声道:   “……你自小便不爱吃饭,五岁时常常为着练字,一整日都未曾用过一次膳。旁的乳母嬷嬷还劝不动,还得是哀家赶在身后,一勺勺喂给你吃。你幼时虽是长子,身量却比旁的皇子还要瘦弱,便是连你弟弟都比你个头还高些,如今却是都颠倒了……这些旧事,哀家便问你,经年过去,皇帝可还记得?”   皇帝垂首,静默未言。   太后唇边又是那样伤心到了极致的笑。   “你若是有喜欢的妃子,只管宠着便是。哀家又怎会拦你。若是尽早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也算是功德有加。皇帝,哀家可是你的生母啊……”   彼时亦曾相依为命,荣辱与共,又怎会料到如今竟到了如此难堪而彼此猜忌的局面。   卫祈烨忆及往事,只是怔怔难言。又因实未想到太后会如此言语,一时心底却也觉得方才气急了,多有不敬。便连忙认错。   太后却也并非真的怪他,只是非得眼睁睁看着皇帝将面前的早膳都用了,还多添了半碗熬的软烂的山药红枣粥。   太后瞧了,如此方才安心。   知道皇帝要出宫赴宴,还特意吩咐棠疏给董家几个孙辈都赐了赠礼。   到底风雨渐歇,太后便也不再留他,只细细嘱咐了御前的人一番定要好生伺候,皇帝方才离去。   .   姜慕回到宫中,却是累到极致,一丝力气也无,几乎是倒头就睡。   一直到天色渐晚,方才懵然醒转。   睁开眼,便瞧见佩茵在旁边轻笑,“主子难得好眠,如今可算是歇息好了。”   姜慕只觉周身仍困顿的紧,许是这些时日连着乏累,渴这一觉已经许久了。   佩茵殷勤地扶她起来,又道,“方才主子歇息时,慎嫔娘娘前来看过您。可惜奴婢不敢惊扰,慎嫔主子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慎嫔娘娘还给您带了好些珠宝,可要奴婢拿来给您瞧瞧?”   姜慕忆起今日王问琼在殿内帮自己说话的事。那样多貌美的妃子,像极了御花园里那一朵朵妩媚娇娆的花。各个皆是人间绝色。   只是她不明白,矛头为何却全然向着自己。   她也没有花太多功夫去想,只是那时静静听着众人言语,神思却早已恍惚。似飘到了不过大半年前,尚在御膳房烧火的那段日子。   那样的辛劳困顿的日子回想起来,却也远没有如今这般难捱。   姜慕静了半晌,却是抬起头来看向正在斟茶的佩茵。   “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以知道是谁受了伤?”   佩茵半晌才明白了姜慕所言何意。   此事自然不难,她眼下虽在清晖宫当值,但走动一趟内廷办些差事还是极为简单的。   佩茵心性聪敏,便道,“奴婢可以明日一早去御膳房吩咐菜品,借机便可询问清楚,主子且宽心便是。”   姜慕点点头。   不知为何,那时在栖霞宫殿内静坐着,旁的那些话她皆不在意,唯有听到御膳房有人被砸伤了腿脚,方才隐隐动了几分心思。   她如今虽和御膳房再无干系,但心底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若是可以问清楚的话,自然便也可安心。   到了傍晚,雨脚尽歇,天光忽然便明亮起来。西边残霞未尽,映得檐角与廊下一色潋滟,湿漉漉的青砖之上尚还泛着微光。   小厨房早早便备好了膳。   姜慕原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勉强用了半碗鸡汤米膳,并小半块饽饽红枣糖糕。   因天色尚早,她再也不用如从前那般起早贪黑,手脚一闲下来,反倒觉出几分无处安放的空落。   想了想,她还未曾好好熟悉如今的住所,便从书架上择了两本旧书,倚窗翻看。   她虽然识字,可到底只于医书之上甚为熟悉,许多生僻古字,却是瞧着熟悉,但不解其意。她便取了笔,在一旁仔细做了标注。   到了酉时,四下寂静。她本是无甚要求的人,身边伺候的宫人似也投其脾性,做事一概轻手轻脚,院内便早早收了声响,只余虫鸣依稀。   她临窗坐了半晌,只是看着窗外云雾弥漫。良久,终于洗漱歇下。   因时辰尚早,本无困倦之意,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却是杂乱无章的繁复。   许是白日歇久了,如今一直辗转反侧,直至夜深方才迷迷糊糊入梦。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却听得四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似脚步轻轻,又似衣物婆娑之声。   她昏昏沉沉,只当是梦,恍惚间却似闻见殿内悠然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   混杂着雨后潮湿的气息,直直钻入帐中。   她尚未来得及睁眼,便听见远处一点压的极低的人声飘来。   分明是她平日里极为熟悉的声音,素来镇定,可此刻却分明压着惊恐和急切,低低劝阻:   “皇上……您今夜受了伤……太医才为您瞧过,伤口还未稳,如何便经得起半点折腾……”   “您这样,当真是要了奴才的老命了……”   男人的声音隐入昏昧,却是似笑非笑。混杂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漫不经心。   “无碍……有什么要紧?”   “朕只想瞧一瞧她。”   ……   姜慕在寂静幽暗的夜色中猛然睁开双眸。   如今却是彻底醒了。 [52]忍伤   须臾,那样的酒气愈发迫近。沿着幔帐徐徐散开,几乎近在咫尺。   姜慕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穿鞋下榻,只听一声轻响,床前的帷幔已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摇曳的灯影晃了进来。   男人分明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立在帐前,眉目里酒意仍存,一双幽暗的眸子此刻似含着灯火,微微晃动。   见她已然醒了,男人方还沉静的眉眼却似被唬了一跳,随即清润冷冽的眼尾却依稀浮上几分懊恼。   “可是……扰醒你了?”   姜慕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目光却落到卫祈烨的手臂之上。   他虽着团龙密纹淡青色常服,却可见右臂之处隐约鼓了几分,就着床畔微弱的灯光,隐约竟见几分血丝悄然漫了出来。   姜慕心底一惊,龙体乍然受损,自是顶天的大事!   若是原先她尚在御前伺候,皇帝凡有抱恙,底下伺候的人自然全都跑不了。   她到底知道厉害,明明是那样平淡低敛的人,时常面无多余的波澜,可如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柔波流转,似有担忧缓缓溢了出来。   卫祈烨垂眸瞧着,只觉心似化开了一般。   一整日的颠簸怨怒,如今不过顷刻,竟然皆浑然不见了踪影。   她还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实在心底念她的紧,白日自慈宁宫前去赴宴,本就意兴阑珊。   只是心思烦乱不已,念着她那张净若菩提的脸庞。   董家儿郎又存了圣驾亲临,好生卖弄的心思,也怪他未曾留神,便在几个男儿比赛射鹄子时,因大意而闪避不急,反倒被从身后飞来的流箭擦伤了肩膀。   若只是擦伤,也无甚大碍。   好巧不巧,却偏偏牵引了他右臂之上的积年旧伤。   两伤并作一处,血便再也止不住,汩汩冒了出来。   他本不甚在意,又见那闯祸的董诤知带着他的次孙已是脸庞煞白,跪在一旁磕头不止。到底知道他们并非有意,便想着息事宁人。   可底下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怎还得了?   齐福白日本就才惹了帝怒,眼看百般劝解不得,已是再怠慢不得。慌忙便自宫中请了太医赶去。   皇帝知道此事但凡让太后知晓,今日董家、御前众人皆吃不了兜着走,便严禁此事外传。   只作如常,任匆匆赶来的孔医正为他包扎过伤口又敷了药,方才连夜赶了回来。   旁人担惊受怕不已,只担心龙体欠安,倘若当真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卫祈烨却不以为意,马车行在空旷的路上,他双眸轻闭,心底念着的却是……   她好不好?   近乎一日未见,她可有好好用膳?宫里的日子说来也无聊的紧,她可曾觉得憋闷?这样琐碎的事情连他从前自己都不甚上心,如今满心念着的,却都是她的模样。   那样一张白净素雅到了极致的脸庞。   于是不管不顾。温徳殿门前乌泱泱跪了一圈的人,他却只是轻揉着眉心,扶着车辕,淡淡一笑。   “朕去瞧瞧便好。只是谁若敢此时惊扰了慈宁宫,即刻处死。无一例外。”   那些内侍抖如糠筛,自然再不敢劝。   ……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   眉眼柔软如昔,他只瞧着,便忍不住唇角半弯。   随即低低的吻,混杂着酒气,落在她的眉心。温热而短暂。   “小伤而已,莫要担心。”   姜慕却亦曾见过他的旧伤。   彼时坦诚相见时,纵然她羞怯地睁不开眼,但也曾匆匆瞥过他的臂膀。   他经年习武,身躯健壮,四肢皆紧实有力,唯独右臂那处,伤口隔了数年,却依然嶙峋。   如今瞧着那淌血的位置,却俨然已牵动旧伤。   她心底一紧,脸色不自觉便已变得煞白,只是头一回觉得面前高大的男子竟然如此的孩子气。   卫祈烨酒意迷蒙,便将她那样稍纵即逝的恼意尽收眼底。却只存心想要逗她笑,于是坐在她身侧,俯首向她探去,去轻抵她的额头。   “告诉朕,你可是心疼了?”   白日里的卫祈烨纵时有恶劣行径,但多半皆是清隽逼人,高傲矜贵的。   如今酒气裹挟,神色反而添了散漫,那样漫不经心的眼眸内里却满当当的,只装满了她的倒影。   只一心一意想哄她开心。   “……您的伤。”   她不过柔声开口,男人便近乎欢喜地将她的手捧在掌心,却是低低地哄着:   “并不打紧。底下人大惊小怪惯了。可别吓到你。”   见她眼底惊疑未定,卫祈烨笑意更深,却是漫上几分故意捉弄她的促狭。   “……可是真的心疼了?”   言罢,也不待她回答,便捉住她纤细的手指,在掌心慢慢摩挲。另一只手则轻捏她如云温软的脸颊。   笑声暧昧,低低的气息钻入她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一整日没见,你有没有想朕?”   姜慕心底却还念着那样渗出来的血丝。   只担心表象尚且如此,内里恐已溃烂。又见他坐下却不安生,一直动作,若是再不慎牵引了伤口,反倒会愈发严重。   见她愁眉不展,男人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低调笑:   “朕却知道有个不疼的法子。”   她终于怔忪抬眼,似询问一般看向他。   卫祈烨唇角的笑便深了几分,那样浮浪而掺杂着热气的声音徐徐隐入昏昧:   “你亲一口,便不疼了。可要试试?”   她却才是真正被他不正经的模样气到,连一向疏淡的细眉都皱做一团。   已是由不得他胡闹,非要亲眼看看那样的伤口才好。   卫祈烨本还笑目靡靡,如今见她神色如此认真,便也不再作势阻拦,只斜倚在榻上,任由她三两下便利落地将他衣襟解开。   灯烛昏暗,脑海里却不由得忆起许久之前,连衣服盘纽都不会解开那样娇怯的模样。   那时的姜慕,连耳尖都泛着红,真是笨极了。   顾不得在意卫祈烨所想,姜慕就着灯烛,如今看清那伤势,才是不可抑制地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新伤混杂着旧伤,本就狰狞的疤痕在灯烛下似活了过来,混杂着新溢出的鲜血,那样浓郁的血腥味便一点点钻入她的鼻尖。   自是触目惊心至极。   “别动。”   医者仁心,她比他还要认真。   于是抬手按住他,声音却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分明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般反常的神色反倒让方才还狎意渐深的男人怔忪片刻。   卫祈烨反手便欲抚上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却见姜慕已然起身。   帷帐被掀开。   齐福方才劝阻不得,又不敢离开,如今尚还候在殿外。   姜慕点了灯,昏黄的灯影一下子铺开,映照着她白皙的脸颊,此刻却血色全无。   一双眸子却幽深极了,像两个平静而无底的黑色深渊。叫人不敢轻视。   齐福见门骤然打开,尚还发愁的脸一惊一喜,又见是身着中衣的姜慕立在灯下。   她虽不言语,但到底共事许久,齐福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转瞬明白了姜慕的意图。   “太医,快!”   连忙唤了身旁一同候着的太医入殿,给皇帝换药。   卫祈烨看着这一番忙乱景象,心底觉得好生没劲,可又从未见过姜慕如此神情坚定的模样,他瞧着那双黑黝黝的眼眸只安静盯着自己,又觉得好笑。   便也作罢,只由着太医再小心翼翼地处理了渗血的伤口,黄酒清洗伤处,仔仔细细再包扎完整。   他眉心微微一蹙,许是吃痛,却一声不吭。   而既然皇帝已临驾清晖宫,好歹如今也换了药,齐福便也不好再劝,只能依着规矩退下守夜。   又因到底今夜出了大事,自知怠慢不得,足足吩咐了比平日两倍还多的人手,乌泱泱地候在院子里。   而殿内,安静如初。   卫祈烨歪坐在床畔,许是方才的黄酒敷在淋漓血肉之上,终于觉得疼了,如今那张脸庞尽收了促狭之意,反倒渐渐失了血色。连酒意也散了几分。   他阖了阖眼,却闻着她身边那股若有似无,隐隐若现的清香靠得极近,只觉得心神安宁。   这样娇小的一个人,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就叫人魂牵梦绕。怎么得了?   他用完好的左臂揽她入怀,却是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鬓发。   “随朕回温德殿罢。咱们日日夜夜在一处……”   姜慕以为他方才吃痛,眼下好歹该清醒几分,没曾想他还是只念着男女情长之事,轻轻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他带着几分醉意,却不比平时少了敏锐,当即便扣住她不让再动,却是追问道:   “不好吗?为何不愿?”   姜慕被他温热的怀抱包裹着,方才那些惊惶与紧绷也渐渐消散,只余深夜的疲倦。   眼下被他霸道地束在怀中,无处可去,索性只能闭上眼睛。   却听见男人低低的话语落下来。   “就咱们两个,成日在一处。白日朕去上朝,你便在殿内歇息……朕若是批折子,你便可在旁待着……翻书写字,什么都好。闲着憋闷也无妨,朕可以带你去南郊骑马……还有行宫,那里风光格外好,你总会喜欢的。”   见她呼吸渐渐绵长,卫祈烨不死心,反倒轻声追问她:   “好吗?”   她只觉心神意动,可是却一句应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任由他抱在怀中。   卫祈烨向来酒量极好,纵然沾染酒气,可仍有八分清醒。   可如今不知为何,就这样在寂安无光的夜里与她相拥,那样的醉方才一点点侵入脾脏,直直要将他整个人坠入无边的海里。   心底想的却是——   董家的流箭怎便未曾多伤他几处?   他看着那时姜慕眼底难掩的仓惶和不安,心中便好似有几只蚂蚁在四处乱爬。直至泛起满心不知何名的涟漪。   真好。   她竟然也会真真正正地,在意他。   眷方深,怜恰好,唯恐相逢少。   似这一般情,肯信春光老……(1)   年少不知情何滋味,如今方才恍然。只觉得自己竟如斯幸福。   此生至今,竟再没有体会过比今日更难得的美满安稳。这样难得的安定,好似只有她一人才能给他。   “姜慕……”   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   半梦半醒,混沌欲睡之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 [53]闲言   翌日天色未明,卫祈烨酒意未散便已醒来。   到底昨夜酒后行事荒唐,衣衫都未曾更换,亦不曾好生梳洗。眼看朝会在即,自然再不可耽搁。   侧目一看,姜慕尚还在臂弯里睡得安稳,明明白日里看着老实的人,睡相却并不安生,睡熟之后翻来覆去,反倒惹得他一整晚腰酸背痛。   他心中失笑,却也不愿将她吵醒,只缓缓抽身离去。   皇帝受伤一事,虽夜里被强压了下去,到底纸包不住火,如今天色未亮,董诤知便亲自带着家里闯祸了的次孙入宫请罪,眼下已在温德殿外静候多时了。   而慈宁宫那边得了消息,亦是震怒不已。   太后听罢前因后果,已是惊震难平,连带着今日越王久违入宫请安,都未能让她露出几分笑颜。   “流箭?”   她猛然拍一下桌案,“哪里来的流箭!我看这董家上下成日受了不少照拂,如今却是愈发生了翻天的心思!”   到底兄弟连心,连一向清淡温和的越王听了,眉心都不自觉隐隐露了忧虑。   “……皇兄右臂乃是积年旧伤,彼时伤可见骨,连行伍都说那条臂膀怕是保不住了,若非当年皇兄紧咬着牙剔肉疗伤,又怎会有今日。如今再度受伤,恐怕若非好生将养,必将留下祸患。”   太后实是心疼的紧,拿着帕子抹着泪水,又因气到极致,连哭声都哀戚。只一个劲儿地怪皇帝糊涂。   “将养?他如今被迷了心窍,连夜去了容贵人那里,还怕哀家怪罪,让底下人都瞒着。瞧瞧,你的长兄如今却是愈发执拗了……这又和他幼时性子倔强,不肯认输的模样有何两样!”   越王静默了片刻,疏朗的眉目微微舒展几分,却是温和笑道:   “皇兄向来最是聪睿不过,平日更是只以江山社稷为重……母后也莫要担心。”   太后却是轻笑一声,眉眼里的哀伤几乎要溢了出来。   “你是没见到他前几日的样子!”   “堂堂皇帝,亲自去了那腐臭无比的尸山!哪还顾念着半点他自己……底下人又各个不中用,全然劝不动他,只能任着他胡闹!”   越王知道太后这是心疼长子,实是气得极了,果然眼见太后神情急切,却是猛烈地咳嗽起来。   越王素来儒雅恭孝,连忙上前给太后轻拍着背,又接过棠疏才才熬好的安神汤,方放在手边,一勺一勺侍奉着太后喝下。   太后神色稍缓,却仍不放心,拉着越王的手,肃声道:   “你们兄弟二人,素来感情深厚,哀家有时唠叨紧了,皇帝怕是不大爱听。你务必要好生劝慰他,千万珍重自身。唯有你们两个一切安好,哀家才能真正安心。”   越王连声应是。   太后又道,“董家这事做的糊涂,三朝元老又如何?董诤知也是老了。出了这样的岔乱,哀家便是能容,却如何能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我堂堂大昱的皇帝,不过去一趟臣子家中,便生了这样大的祸事,又谈什么江山体面!”   这话却是对着棠疏说的。   “我记得他家的长孙,却是已找了人相看?”   棠疏俯首称是。   “原是两个高门姻亲,彼此都满意得很。董家儿郎又各个才俊,想来也是好事将近了。”   太后点点头,却是淡声道:   “既是好事,晚些时候又能如何。你知道该如何做。”   棠疏依言退下。   太后循例日日清晨诵经,今日事发突然,一直便耽搁到了此时。终究仍惦念着佛事,于是也顾不得身子疲乏,仍是勉力起身。   越王便也不便久留。   他素来不在宫中长待,每每入宫请安,都是来了就走。如今在马车前停了片刻,终究还是顿了脚步。   接连下过几日暴雨,头顶的天碧滢滢的,一片澄澈。越王拂了拂衣袖,吩咐随行近侍。   “去温德殿,候皇兄下朝。”   ……   到底伤势较重,卫祈烨上朝前又叫孔医正看过,重新清创换药,方才换了身鹅黄底的团龙密纹朝服,从容上朝。   他性子坚毅,又觉得只是小伤,面上根本不显露分毫。旁的臣子纵然听说了些风声,眼下再好奇担忧,却也全然不敢多问。   好在今日政事轻减,便并未过多耽搁。皇帝只如旧听了西南战事回禀,便下朝回了温德殿。   汪衮领着几位早已静候许久的内侍连忙殷勤上前,一把接过皇帝晨起披着的披风,又忙不迭小声道:   “董大人如今方还在偏殿候着,说要亲自带着孙子向您赔罪。”   卫祈烨只一摆手,知道此事若是再见,反倒没完没了。便淡声道:   “无妨,跟他说,将家里的那几坛陈年玉酿好生留着,若是下回朕去了少了一瓶,才是真正要和他算账。”   汪衮连声应是。   卫祈烨才才坐定,却见汪衮并不退下,反而吞吐欲言,便冷笑道:   “如今倒和你师父一个德行了。有话便讲。”   汪衮忙道,“奴才不敢,是方才越王也来了,此刻亦等着接见圣驾。”   越王和他虽是至亲手足,但平日里卫祈烨政事繁忙,越王又忙着养伤,两人却是除了宴席和必要的走动之外,来往稀薄。   甚至远还不如平日里远在封地的寿王回宫一趟,前来找他的次数多。   卫祈烨一思索,又想到今日已是十五,怕是越王一早便入宫请安,才因着昨日之事被太后打发过来瞧自己。   如此想着,却也神色淡淡,“既是越王来了,还不快请。”   须臾,卫祈炎得了传召,便从珠帘后慢步而来。   他身量修长,见了皇帝,依例行过大礼,方才缓缓抬首。   分明是如旧恂恂谦和的模样,穿着件雪青色的软缎长袍,衣襟和袖口滚边处暗绣着一圈祥云细纹。   整个身姿翩然如玉。   卫祈烨见了,淡然一笑,“越王倒是瞧着精神些了。”又吩咐汪衮赐座上茶。   他心情尚佳,又念起越王向来最爱喝雪水松萝,便笑着让汪衮择了新进贡的松萝出来。   越王如林涧青竹般清逸的眉眼舒缓几分,却是抬眸笑道,“难为皇兄日理万机,倒还记得臣弟喜好。”   卫祈烨闲适地倚坐在龙椅之上,闻言却睨他一眼,勾起唇角:   “倒是也会开朕的玩笑了。朕还记得你素来喜欢陆柬之的《文赋》,彼时得了行帖,却是喜欢的紧,成日里抱在怀里,当个宝贝似的,谁都不肯借,让朕直骂你小气……”   尚未言罢,卫祈烨便收了笑,抿了口手边的淡茶。   越王方才舒展的眉眼细微地一滞,很快便消弭不见。随即却也淡淡应和:   “臣弟年少时亦曾顽劣浅薄,倒让皇兄见笑。”   如此说着,越王却已淡淡收了眉色。   只敛神想着,那则来之不易的《文赋》帖不是没借过旁人。   细细说来,那样的行帖他也只借过一人而已。而那一人,至今也未曾归还。   卫祈烨自叉方才失言,如今再看越王面容,又如竹影一般清淡自矜,连方才那几分许久未现的容光也悄然消散。却也到底于心不忍。   彼时机缘弄人,如今再提,却怕是耗尽几天几夜都无从开口,亦无从解释。   他只垂下眼睫,玲琅如玉的指节拨弄着手里的白玉盏,轻轻转着茶盖。   待到半晌再开口时,已然换了话题。   “你今晨可曾去了慈宁宫请安?”   越王颔首。   “母后挂念皇兄龙体,忧心不已,特遣臣弟过来探看。伤势如今可还要紧?”   卫祈烨失笑,“本便是皮肉小伤而已,昔日射翻一头两人高的金钱豹都无妨,如今长久未曾行猎,这点小伤便顶天了。看来还得寻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再去南郊走一遭,好不让人笑朕生疏才是。”   又安抚越王放心,“朕躬安,只管叫母后不必过分忧虑,保重自身才是。”   越王瞧了瞧卫祈烨的右臂,俨然新换了药,隔着衣料,仍可见袖筒之下鼓起一片,恐自是痛楚难忍,如今想必不过是顾及面子强撑着。   这个长兄,自小性子偏执顽固,但凡认准之理,便是旁人无论谁也劝不得。   越王便也笑道,“皇兄无碍便好,只是臣弟一向于行猎之事上不得通窍,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卫祈烨又依稀念起往事,兼之方才虽不过一瞬,可提及那旧时之事时越王眼底的落寞一扫而过,仍躲不过他的眼睛。   又或许到底因为近日心情尚佳,便也存了兄友弟恭的心思。   他情事顺遂,便也难得存了成人之美的好心。   “说来,昨夜宴席之上倒有朝臣提起你。说是家中女儿长久思慕越王不得,迟迟待嫁闺中……”   越王笑道,“皇兄今日却是存了心思要调侃臣弟。臣弟常年孤家寡人一个,又因病孱弱,便不耽误别家女儿的好姻缘了。”   卫祈烨本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见他不甚在意,便也揭过。   二人又喝了几口茶,越王刚要起身,便见汪衮守在门前,如今却是抬首看向皇帝:   “皇上,郑容华娘娘求见。”   卫祈烨对这个表妹很是无奈,奈何又有太后这一层关系在,面上却也算得上温和有度。   他念起郑柔嘉亦是越王的表妹,又因昨日才对太后生了几分愧欠之意,便也道,“罢了,让她进来。”   片刻间,便见郑柔嘉袅袅婷婷,一路曼步入殿。只见其身着淡绯色软烟罗长衫,下配长及曳地的雪青色潞绸长裙。只一入殿,便悠悠飘来一股恰到好处的淡香。   郑容华行礼时微微一顿,瞧清殿内紫檀圈椅上端坐的人,知道这便是深居浅出的越王,也旋即大方见了礼。   旁侧的宫女将随行带来的食盒奉上,只见是十分精致的桂花牛乳糕,雪白细腻,并几样摆盘精致的水果。   郑柔嘉盈盈一笑,柔声道:“臣妾瞧着今日天光合宜,便亲手做了些解乏的糕点给皇上送来。”   皇帝淡然道,“难为你的心思。”   又指了越王,“你和越王说来亦是兄妹,从前应也见过几面。”   郑柔嘉自小养在闺阁,却也早早便听闻过卫祈炎的大名,听其多么的清润温雅,濯濯如玉,如今乍然再见,却也笑得端庄秀丽。   “素闻越王大名,儿时应见过寥寥数面,只不过已是久远之事了。”   越王只轻轻颔首,并不接话。   郑柔嘉今日难得得了皇帝召见,本就欢欣不已,如今心思一转,却又柔声一笑:   “只是关乎越王表兄,臣妾昔日却也听到了些颇有意趣之事,倒不知当讲与否。”   她抬起眼眸,一双美目脉脉含情,望向卫祈烨时已是潋滟微波暗自流转。   卫祈烨素来不喜人说话吞吐,眼下垂了眼眸,只道,“哦?”   郑柔嘉看一眼端坐在侧的越王,细语柔声道:   “臣妾只是从前听闻,越王待下素来亲和有加,还曾对一个宫女甚为关照。说来臣妾也只是妇人之心胡乱揣测了,还请越王表兄莫要怪罪……”   “只是不知越王至今未曾婚娶,可否是心有所属之故?”   皇帝一听,却是难得轻笑一声。   “朕倒不知竟还有这桩故事。”   又笑着睇一眼越王,“你若是早有了心仪之人,又有何难,只管告诉朕,朕替你赐婚便是。”   又问郑柔嘉,“可打听清楚了,是哪个宫办事的宫女?”   郑柔嘉眉心微蹙,似认真思索却忆不起来,还是身旁的大宫女抚樱提醒道:   “听说是永和宫做活的宫人,早前还在御膳房担过差事……”   此言一出,殿内方才眉目疏淡,神情闲适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敛了笑意。   谁也未曾接话。 [54]清寂   皇帝久未练剑,虽右臂抱伤,但忆及从前养伤,孔医正便曾温声劝谏过:“伤臂不可放任,反之,因循序而动,日后方不至于废损。”   自那之后,每每习剑练武,他都着重练习患处,无论多痛多酸都强忍着,如此积年刻苦,伤臂方才如正常无碍的左臂一般顺手。唯有阴天连雨时,才偶有酸痛。   他兴致寥寥,只垂着眼帘,喜怒难辨地喝着茶。越王本便要走,很快便告退离去。   待殿内人尽散后,卫祈烨命人取了惯常用的一把长剑,独自往殿后空地去。夜色方沉,石阶之上尚残留着露水,泛着湿润的冷意。   他患伤不过一日有余,如今骤然生了习剑的心思,齐福等人皆是大惊失色。   可皇帝神情阴冷,只一眼扫过来,人人都知其心中怒气难消,再不敢劝阻,只得提心吊胆地在旁候着,静得连一丝声响也无。   皇帝身姿颀长,影子在高高亮起的宫灯之下愈发被拉得极长。他未着外袍,只利落束起袖口,以伤手执剑。   须臾间,寒光乍起。   只听长空被长剑陡然出鞘的声响划破,许是牵动伤口些许吃力,卫祈烨握剑的指节已然泛白,纵然如此,仍是咬着牙四下横扫。   出手便是足以致命的重招。   长剑低过,风声贴地而走。卫祈烨全然没有用任何多余的招式,却每一式都直取要害。转腕、回削、直劈,招招狠戾,暮色掩映之下,却见那剑锋所至,发出“咻咻”声响,泛着泠冽寒光。   齐福常年观摩皇帝习剑,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分明眉眼间杀意毕现。如今在旁候着,早已是胆战心惊。亦知道皇帝这是已然怒到极致,只为寻了个借口好生发泄。   卫祈烨习武已有多年功力,向来行云流水,如今却眉峰压的极低,鬓边渐渐冒出汗意。   齐福一慌,只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出声,果然便见下一刻,卫祈烨收剑的手在空中凝了一瞬,挥出去的手臂尚来不及收回,便觉痛意淬骨,一双剑眉已是皱成一团。   “咣当——”   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如今从他的手中骤然脱落,重重摔落在石阶之上,翻滚两下。   齐福等人连忙一窝蜂涌上前,却见皇帝捂着右臂,脸颊已然煞白,就势单膝跪在地上。袖口处隐隐洇出血色。   “快传太医!”   齐福已是急的满头大汗,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忙和旁的内侍合力将皇帝扶了起来,一路架回温德殿。   卫祈烨紧咬着牙,侧目看一眼右臂,果然猩红的血丝又从衣袖渗了出来,不过须臾便将袖筒上绘制的龙纹染得模糊不清,似活物一般,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他垂下眼帘,唇边一抹冷笑溢了出来。   盘龙浴血,终究还是伤及自身。   那痛原该钻心噬骨,可偏偏到了此刻,反倒只余一片麻木。整条伤臂都再无半点知觉。   脑海中反倒不合时宜的浮起旧事。   数月之前,那时一切尚未失序。   他却不知为何便已迷了心窍。   春光和暖,御书房内静的出奇。他本闲闲翻看折子,春风自廊下钻过,吹动帘影轻晃,温软安静。   可却在听及齐福随口提及越王入宫,在慈宁宫门前偶遇姜慕一事后,不知为何,整个心却乱作一团,再难安定。   连那样柔软和煦的春风拂面,都只觉暗自生了躁意。   他那时分明只想着,姜慕不过一身份低微的宫女,却三番两次不识抬举,是该就此撇下的。   可心底的烦躁却不减反增。   当临川县主手里拿着泥偶来御书房向他请安时,他却莫名觉得心底一松。   反倒只作如常道,起身看向小姑娘,“可要去趟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那日桃蹊柳陌之景,本以为早便被抛诸脑后,可如今再忆起,他却分明记得那时柳叶轻拂,姜慕背对着他,和树下翩翩而立的越王两相静对的模样。   一切都如记忆里那般刺眼至极。   卫祈烨再不能细想,只觉得心底烦乱无章,一阵又一阵徐徐漫出无可抑制的恼怒,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冷眼看着孔医正重新揭开包扎好的伤口,果然历经方才,患处已然溃烂,孔医正却是颤抖着跪地劝阻,“皇上,微臣斗胆请您,万万要珍重自身啊!”   他却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时他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那时虽看不到姜慕的神色,一路越行越近,却分明将卫祈炎眼底的温柔尽收眼底。   他这个弟弟向来孱弱,对谁都温和,却对谁都如出一撤。他分明最了解不过。   唯独那样蕴着三分笑意二分怜惜的眼神,却如同毒针一般,直直扎入他的心脉。   “……越王多年未娶,可否是心有所属之故?”   他那时竟还笑着存了撮合之意,简直可笑至极!   皇帝神色冷郁,却也再无旁的力气,换过药后只任由宫女上前,垂首伺候他梳洗更衣。   他冷眸看着面前三两个宫女,皆是从前为了留姜慕在御前方便,选来伺候她的宫人。   可她那时偏偏不肯待在他身边,执意要走。   便是甘愿冒着混入那样腐臭脏污的死尸堆里,冒着欺君之罪,宁肯被人捉住千刀万剐,都生了逃出宫外的心。   他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也从未问过她的意愿。可昨夜尽管酒意迷乱,他仍记得曾拥她入怀,低低要她同他待在温德殿时。   她却迟迟不肯说一句愿意。   可笑至极。   他简直要气到极致,却是连半点怒气都宣泄不出,半晌只不耐烦地将身边人尽数遣散,只唤了禁卫进来。   看不到她的时候,他亦曾生过就此斩断的心思。   可偏偏,还是如同被人下蛊一般,暗自遣了身手最为敏捷的禁卫去探看她的行踪,她的近况。   如今,看着殿内单膝跪地,听候差遣的禁卫,卫祈烨垂首坐于榻前,夜色将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笼了大半,只余那一双暗涛翻涌的眼眸,依稀闪着微光。   终究还是沉声道,“去查。越王和姜慕,私下有无干系。”   禁卫得令,迅速翻窗而退。   他合衣躺下,只觉分明神思尚还一片清明,却亦是疲惫到了极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人疲惫至极,却是连任何旁的恨和怒都生不出来的。   一切本就是他的强求。   他曾无数次看着她那双含娇带怯的眼眸,只觉得那一汪水色柔软的过分,仿佛只要再近一步,便会碎开来。   也曾暗暗想着,总有一日,那样清淡纯粹的眼眸只余他一个人的身影。又该是是何光景?   可倘若这一切,本就是他强求因果,错悟机缘。如果一切,本就都错了呢?   .   暑热方消,日头一日凉过一日,转眼便近中秋。   西南战事拖延数月,几番鏖战,总算彻底鸣金收兵。   宁家男儿于此战中大放异彩,锋锐尽显,自然满门荣耀。不仅宁将军封了侯,连带着才进宫不久的宁修媛都被太后晋了妃位,还特意赐了翊字为封号。取辅佐承运,祥瑞相随之意。   只是郾朝此番虽未如最初肖想,一举吞并大昱数座城池,却也并非元气大伤。两国角力相争,彼此牵制,北边的突厥自然蠢蠢欲动。大昱和郾朝都各自存了逐鹿中原之心,但到底一心向外,明白长久相争自是百害而无一利。   因而纵使郾朝仍心有不甘,却仍顺势应下休战之议。   大昱地沃物丰,尤以江南沐京一带鱼米丰美,地产殷实。纵有北地盛产冷器牛马,却终究不比郾朝时代累积。   权衡之下,两国各自派了使臣,大昱这边又有兵部尚书和宁将军数赴边境,详谈数回,终于定下了重修边市,重启互市之约。   于朝廷而言,自也算是一举两得之法。   大昱素以礼制立国,先帝在时,便曾与北突厥等部几番往来。如今战事既歇,便也由礼部商议着,择吉设宴,遍邀各国使臣,来沐京一聚,以示邦交。   卫祈烨连日政事繁忙,自是抽不出身,又因到底伤势牵连,最初亦耽搁了几日不曾上朝,到底还是日日勤勉,身体有数位医正连日照料,也近恢复如从前。   而后宫却未得前朝这般久违的安宁。   皇帝如从前一般冷落后宫,本已算不得新鲜。可令众人揣测不休的,却是曾经风头无两、圣宠颇浓的容贵人姜氏不知为何骤然失了帝心,已数日不得皇帝召见。   皇帝一连数日,虽未曾宠幸旁的妃子,但除了偶尔见一见入宫伴驾的临川县主,再得空闲时,便是遣了人邀翊妃去温德殿小坐。   从前清晖宫门庭若市,赏赐更是如流水一般日日不绝,可眼下,却似从前的荣宠与热闹全未有过一般,冷清更甚无人居住之前。   宫中之人本就惯会拜高踩低。   兼之从前容贵人一朝册封,便从身份低微的宫女封为正五品贵人,早就暗地里惹了旁人羡嫉。如今圣意不复,那些先前还隐隐藏在暗处的心思却早便悄然浮了上来。   连佩茵都发觉,近日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却是越来越清简了。   几样素净的饭菜摆在案前,颜色清清寡寡。   因姜慕向来不喜旁人伺候,她用膳时佩茵便只安静地立着旁侧,可心底早已揪成一团,小心打量着主子。   却见姜慕神色依旧清淡,仿佛极为适应如今的冷寂。几缕如墨青丝随意散在耳后,只细细咀嚼着碗里几乎散尽热气的米饭。 [55]云泥   细细想来,自从跟了主子,佩茵再也想不起来她有过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   这段时日清晖宫里静得出奇,姜慕从来都是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亦无所谓喜怒。   有好奇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慕的脸色,却也未发现如今的她,和从前堪称宠冠后宫之时有何不同。   佩茵唯一一次见主子明显变了脸色,却还是那一回。   自从前日得了主子吩咐,第二日一早,她便将从御膳房打听回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仔细回禀。   “奴婢已经打探清楚,御膳房受伤的杂役共有两名,一名是上了年纪的周师傅,腿脚虽伤,却并未伤及筋骨……另一名听说却是位年轻尚轻的小帮厨,听说姓方,被彻底砸断了双腿,如今且还躺着。”   “您可认识他们?”   姜慕停了绣花的手,神情却有些怔然。   “姓方?可是一位瘦高个,脸长些,皮肤深一些的?”   佩茵没有亲眼见到伤患,自然也不清楚。   便遗憾地摇了摇头。却又想起什么:   “说来,奴婢在御膳房查验菜单时,却遇到一位圆脸的宫女。听说咱们是清晖宫来的,眼睛都亮了,还说和您是旧识,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多说两句,便被御膳房的管事郑公公给撵走了。”   姜慕只一思索,却也猜到那圆脸宫女应是昔日御膳房内唯一和自己有些交情的忍冬。   忍冬常年在御膳房做面点,想来很是辛劳。她一直记得从前郑年是如何苛待她们,又是如何跟红顶白,阳奉阴违。自然也能想见如今那些最底层的宫人,日子必定是十分不好过的。   还有帮厨小方……如果被砸断腿脚的人当真是他……   那也未免太过残忍。   姜慕从前初入内廷,在御膳房时日起早摸黑,受到的冷眼刁难更是不计其数。当初若没有小方总对她的帮扶,她未必便能真的熬过那段时日。   她如今,虽也不过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雀罢了……可单是想想这些人可能的命运,心中仍然闷的厉害。   如果,她也可以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帮一帮别人呢?   这样想着,她便抬手,将发间的一支白玉簪子拔了下来。   她实在不爱装扮自身,自打封了贵人,那些送来清晖宫的赏赐和礼物便如流水一般涌来,至今还堆在仓库里,她从未想去翻看。   那样多贵重的东西于她而言,反倒成了累赘。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东西给出去,够不够用。却还是塞到佩茵手里。又取了耳畔的两颗珍珠耳环下来,一并塞了过去。   “你再去一趟,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那个腿受伤的帮厨……若是能将那名宫女也带回来瞧一瞧,便更好了。”   姜慕常年极少开口说话,有时心力交瘁,更是因形容急切,反倒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今她再也不避讳着佩茵,每每屏退旁人时,说话便也越来越流畅。   佩茵乖巧应了声,心底却一阵泛酸。   主子心底纯善至极,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还生了照顾旁人的心思……俨然是不适合在宫里生活的。   她到底心里很敬重姜慕,知道此事厉害,几日过去,便也很快将事情办妥。   待姜慕终于抬眼,看到随着佩茵进殿的那熟悉身影时,饶是许久未见,有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却也因不禁因忍冬如今的模样而大吃一惊。   曾经脸颊圆圆,总是笑眯眯的小丫头,如今双颊凹陷,面色灰黄。整个人似被人抽了精气神儿,足足瘦了大半个身子。   见到姜慕,忍冬却比她还要欣喜地多,枯槁的面色难得有了光芒,连灰蒙蒙的眼底都多了几分亮色。   如往常见到姜慕一般,她当即便想飞奔而来,却又念及姜慕如今已是与她云泥之别的主子,连忙随着一旁佩茵的模样,笨拙地屈身行礼。   姜慕难得见到旧识,向来宁静的面容已是浮起几分恬淡的笑。   佩茵何其乖觉,只手脚轻快地为姜慕奉了茶,便掀帘退下。不欲再打扰她们二人叙旧。   忍冬常年在狭小逼仄的御膳房做活,平时连见一两个大宫女的机会都少,如今乍然来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只觉得手脚局促,一时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她无措地在衣裤上擦了擦手,这才敢悄悄抬眼,小心看着姜慕。   她穿着柔软无比的软绸,面料滑溜溜的,竟像天边的云一般。而那样清淡的颜色,平日里明明极少见旁的主子穿,可姜慕不施粉黛,单是立在那里,便让人惊艳地几乎要挪不开眼。   忍冬静默半晌,想了想,还是轻轻指了指姜慕。她努力比了一个意味着很好的手势,而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姜慕却留意到忍冬的手。   许是常年揉面点,又时常浸在冷水里的原因,一双手已经变得通红粗糙,甚至关节处还起了一些疖子。   她记忆里的忍冬从前虽然也清贫,却远没有如今这般落魄狼狈。   “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忍冬见姜慕开口,愣了足足有一瞬,方才讶然地张大嘴巴。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姜慕她竟然会说话!   她实在是不能消化这个消息,一双本就圆的眼睛瞪的极大,半晌才张开口,整个人颤颤巍巍,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姜、容贵人,您……您会说话啊……”   姜慕亦不知该如何解释。   想了想,终是道,“从前嗓子患有哑疾,如今,却也慢慢能说一些了。”   忍冬却是欢喜得很。又想起从前姜慕因聋哑而备受欺凌的日子,也替她觉得委屈。   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道:“太好了……”   又想起方才姜慕的问话,原本好不容易露出几分笑颜的脸却立刻颓了下去。   又仔细瞧了眼四下的确无人,方才敢低声开口:   “您走以后,御膳房管束愈发森严……付阿梦虽坏了腿脚,可后来搭上郑公公后,脾气却愈发暴躁,成日里颐指气使,所有她看不惯的人都要受罚,动辄不让我们吃饭……”   “我有一次没忍住,又偷了个掉在地上的面点,没曾想被人揭发,挨了好一顿打。从此往后便只能做些粗活了。”   姜慕静静听着,眼眸里微光闪烁。   忍冬却似又念起什么,眼里映出极为满足的光。   她掀起裤脚,却是仰起头向姜慕展示自己绑在膝盖上的护膝。   “多谢姜、贵人主子……您做的护膝好用极了,后来我有好几次罚跪,都多亏这个呢。”   却又想起那时收到这护膝的心酸。   “那时旁人好不容易才将这护膝捎给我,我还满心欢喜,却没曾想却得知您、您当日便去了……奴婢又惊又怕,想去针工房看您,可郑公公拦着,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出了御膳房。我别无他法,只能趁郭大厨给他娘烧纸时,悄悄给您烧了些纸钱……”   忍冬声音早已哽咽,可说完又自知失言,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呸”数声。   “奴婢失言,绝没有半点咒贵人主子的意思!”   姜慕将她这幅模样看在眼里,唇边便漾起几分温柔的笑意。   忍冬瞧着,却几乎要呆住了。   “您笑起来可真好看。”   “奴婢从前便知道您生的好看……可您笑起来时,却真的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见姜慕不以为意,忍冬便愈发恳切起来。   她甚至想起从前御膳房里那个叫丘岚的宫女,从来都自恃貌美而心比天高。可那样小家碧玉的脸,又如何能和姜慕这般相较?   难怪人人都说宫里出了个容贵人,堪比妖妃,分明身份低贱,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向来勤政的皇帝迷的团团转。   可忍冬心底自然比谁都明白,姜慕她分明好得很,才不是什么妖妃呢……   而姜慕又与忍冬细细聊了许久,一壁心疼忍冬过得不好,一壁更是从忍冬口里,那受了重伤再不能动弹的人,的的确确便是从前帮过自己的小方。   小方年纪尚轻,既然坏了腿脚,又不可能如付阿梦那般与太监结成对食,得到几分庇护,本就清苦的处境只怕愈发会雪上加霜。   无非是躺在床褥上等到气若游丝时,便被一张草席裹出宫了事。   她想了想,当夜便又塞给佩茵好些银两,要她去太医院想法子,找一位太医给小方瞧瞧。   虽不能彻底救他脱离危难,却也好歹能让他少些痛苦。   而至于忍冬……   她却是很想念有人相伴的日子。   甚至隐隐动了心思,想要将忍冬就此留在清晖宫。   忍冬听闻,自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一般,当即便伏跪在地上足足给姜慕磕了几个头。   姜慕连忙拦住。   她很不喜欢忍冬如今眼底不自觉便流露出的畏怕和卑怯,实在是刺眼得很。   可亦知道若是让忍冬再如从前那般与自己相处,反倒比逼她去死还要难。   只不过,唯一让姜慕有些犯愁的,却是如今清晖宫渐渐冷清,连平日里送来的御膳都大打折扣。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单凭如今自己去说情,郑年究竟会不会放人。   .   已近秋日,院子里月落参横,簟纹如水。   夜里未免添了凄凄凉意,姜慕只着单薄的中衣,肩上便搭了件薄绒团花毯子,倚在窗下闲闲翻书。   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   这些时日无人惊扰,书架的书竟也陆续翻了不少。   她不爱读经文、典籍,书架里与草药、医书有关的书本更是寥寥。倒是无意间翻到的那本《资治通鉴》,读着渐渐竟也生出几分滋味。   她尤其喜欢看夹缝里写的小人物的故事。   夹在微末的缝隙里,不过寥寥一笔,却亦是跌宕一生。   但凡遇到不认识的字,都一一拿笔标注,那些做了笔记的书,不知不觉便都已堆成了薄薄一小摞。   身边的宫人里,也唯独佩茵还算寥寥识得几个字。   姜慕无人请教,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读着,到了后来,她看了眼窗畔越叠越高的书册,手边烛光摇曳不已,双眸却倏尔便暗了几分颜色。   如果有一日,她就这样独自凋零在宫中呢?   甚至,如果待她死之前,都还不能搞明白这些字的意味呢?   她忽然觉得百无聊赖,再也没了力气读下去。于是只是轻声吩咐佩茵,将桌案上的那些书本收拾干净。   那些标注过的书终究还是被一一放了回去。   佩茵心底实在难过,又觉得这样到底不是个办法。   甚至她后来自己仔细琢磨,许是也怪自己愚笨,竟然全然参不透皇上曾经那样宠爱主子,她瞧在眼里,自然明白那分明不是作伪的情分……   可怎的半月将近,竟然连一次都没有来过清晖宫呢?   而单凭主子那样的性子,更是不可能去找皇上的。   佩茵越看越着急,委实焦头烂额一般,连嘴角都起了两个燎泡。   终于还是踌躇不已,忍不住劝道:   “主子,明日便是中秋……您最近绣了好些花样,不若咱们便挑一个喜庆祥瑞的图样,奴婢替您送给御前?” [56]赏赐   到了中秋这日,宫中自是一早便热闹起来。   今岁僵持甚久的战事方平,卫祈烨登基三年有余,还是头一回设如此隆重宴请,便邀各国使臣。   除了中秋当夜的宫宴,翌日便是众邦使臣来京,八方朝贺,连着热闹三日。宫里上上下下,自然谁也不敢出了半点差池。   但凡节庆,便是司设司及内侍府最为繁碌之时。只见晨光熹微,丹陛之上便早已铺了细净的沙石,廊下的朱漆也都一一重新刷过。   便是连素常挂在檐下的宫灯都被取出,宫人蹲在廊下,一盏盏仔细拆开,拂尘换纱,好生清理。   内侍府的总管怀中抱着拂尘,扬着眉毛仔细打量着四处擦洗的宫女和内侍们,鼻孔近乎扬到天上。   “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今儿是什么日子,心里没点数?若是谁手一抖,磕了碰了,可不要怪咱家不留情面!”   本就忙前忙后的宫人们一听,愈发地屏气凝神,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后念着节庆,心中感怀,早早便在佛前颂了经。不仅赦免了一月有余的瑞才人每日去经阁抄经的责罚,也给六宫都按照品阶一一发了赏赐。   棠疏立在门前,看着宫人次第端着已然装箱封好的贺礼出来,一一对着单子查验。   月饼匣子用的是描金木盒,里面衬着明黄软缎,连一丝褶皱也无。   上好的桂花玉露盛在白玉盏中,晶莹剔透,仔细封着红蜡。还有佛前供过的蜜蜡珠串并一些素净的莲花香囊,自是样样精致妥帖。   棠疏笑着向太后回禀。   “……您选的这些,皆是各个精巧的。又是佛前供物,寓意极好。想来各宫娘娘收着,定是心里熨贴。”   太后念着待会儿要和入宫的恭郡公夫人并几位世家命妇小坐论经一事,已是早早便梳洗打扮,换过一身常服。   如今手里拿着玉轮轻轻滚着脸,却也是掌不住笑道:   “不过是为着节庆,让她们心底好歹也能松快些罢了。这些妃子年纪轻轻,怕是成日里早就憋闷坏了。欢喜谈不上,但有这份心思,便也足够了。”   棠疏颇为感怀。   “自打皇上御极之后,人人都以为您成日便享清福了,可谁又能知道,您每日竟还是如此操碎了心……奴婢实是心疼啊。”   太后心情甚好,本不欲再提平日的烦忧,又知棠疏自是为着自己,也不禁拿起手边的一枚铜镜,细细看了看镜中人。   纵然荣光依旧,又成日里保养得宜,雍容至尊。可眼尾处的细纹,却是如何也遮不住了。   她放下镜子,不忍再看。却是忽然又问起棠疏:   “给栖霞宫送过去的,可是安置妥当了?多添的那几样可还齐全?”   棠疏颔首。“正是,一匣足足十颗东珠,一对缠枝莲纹玉如意,并几匹新贡的蜀锦。皆是江贵妃一向喜欢的花色。”   太后悠悠叹了口气,“这半年来,哀家瞧着她也算勤恳操劳,到底长了记性,只要她肯安分,不再成日里计较着前尘,哀家这儿也没什么好过不去的。宫里也合该有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这一点,江家簪樱高门,调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不会差。”   棠疏自是深以为然,又不免迟疑道:   “只是……从前郑容华到底对后位颇为记挂,奴婢却是担心容华娘娘看在眼里,心中难免不舒服。”   太后到底念着节庆,再提起郑柔嘉时也远不抵数月之前那般的漠然,饶是如此,却也只是拂了拂袖口,淡淡地收了唇边的笑:   “她这回事到底办的不错。也让哀家刮目相看。只是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沉不住气,反倒忘了根本。”   “太后的意思……是此次并非让清晖宫那位失了帝心?奴婢前几日去花房,还听见慎嫔和柔美人两个悄声提起如今容贵人失宠一事。宫中俨然已传开了。”   太后无奈一笑。   “皇帝的性子,最是桀骜执拗。你也算看着他长大,难道还不清楚?他若是冷个几日,便将此事撇下,哀家反倒觉得他用情未深。可如今按耐不动,埋心政事,反倒是心底还有计较。”   棠疏亦思忖着应是:   “奴婢亦听焦嬷嬷提过,皇上近日虽召了翊妃两回,却似每每只是询问西南的州郡地势……除此之外,倒似再没旁的关切。翊妃瞧着也机敏,不知能否抓住这样的机缘。”   太后却忆起数月前,清晖宫那位才被调到御前时,她特意传了在御前已有些时日的焦嬷嬷问话。   焦嬷嬷资历甚久,看人眼光最是毒辣。彼时在殿内垂着首,却是言辞意外的肯定。   “……瞧着模样却是十分老实,性子也安宁。您若是见了,必定会喜欢的。”   太后彼时轻嗤一声,却是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个模样水灵的丫头,不能言语,哀家又何谈喜欢?皇帝分明是存心跟哀家作对,才找这么一个人。你且多看着点,婢子而已,万不能生了逾矩的心思。”   焦嬷嬷从前被安插到御前,一直安稳本分的做活,方才能低调至今,便连皇帝也不知情。俨然已是多年来太后最为器重的心腹之一。   那时焦嬷嬷趁着夜色来慈宁宫回了话,静静听着太后此言,并未辩驳,只顿了片刻,却又是颔首轻道:   “您应是会喜欢她的。”   太后只想着自己如今再慈悲为怀,也不会随意让如此行事无度之人讨了欢心。只当是焦嬷嬷年纪渐长,看走了眼。此事便揭过不提。   ……   可眼下节至,清晖宫连日受了冷落,未免也太过冷清,太后想了想,还是吩咐棠疏:   “你待会儿亲自去趟清晖宫,带些月饼和吃食过去。这些时日底下人想必多有亏待,你也给个教训便好。”   棠疏刚欲听令退下,太后又似想起什么:   “再去郑容华处一趟。今晚宴席将散时,哀家先前赠下的那壶酒,她知道该如何做。”   棠疏闻言,却是一向镇定自若的脸庞难得浮了几分惊诧。   太后似知其所想,垂着描摹精致的眉眼,悠悠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郑家出来的,她拾不拾抬举,便看今夜了。”   .   姜慕今日亦是起了个大早。   今日节庆,贵妃忙着今夜的宫宴,一向讲究万事齐全的人已急的焦头烂额,索性免了晨昏定省。   难得闲暇,她只如常洗漱过,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便看向佩茵。   “我们去一趟御花园吧。”   自打姜慕受封之后,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从未出过宫门。如今主子难得生了这样的念头。佩茵又惊又喜,忙不迭忙碌起来。   佩茵想要姜慕打扮地清丽脱俗,柔美夺目。她本就是梳头好手,如今跟着姜慕,一身精巧的手艺无处施展,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自然用了十足十的精神。更是绞尽脑汁,细细为姜慕琢磨着如何才能在今夜席间艳杀四方的搭配。   佩茵甚至想起昨夜,主子听完自己的提议后神色如旧淡淡,还以为主子是彻底没了念想。可没曾想不过今日,主子便已经想开了呢!   心思一回转,却又觉得姜慕实在聪明。   今日既是中秋,皇上想必上朝必定不会拖至太久,又因着节庆,多半待会儿便会去慈宁宫请安。主子现下去御花园,没准便刚好能偶遇圣驾……   这样想着,佩茵简直要笑得合不拢嘴。   又觉得姜慕怕是脸皮薄,不愿展露半点先行示好的意思,便也只佯作不知。却又给她仔细搭配了最压箱底的珠钗耳饰,无不繁复精美。   半晌,姜慕看着铜镜里近乎是判若两人的自己,一时怔忡片刻,却是无措地看向佩茵:   “……咱们去御花园摘些菜苗,何以便这般麻烦?”   这下却轮到佩茵哑口无言了。   姜慕看着铜镜里复归清简的自己,方才觉得舒服。   到底天气渐凉,她穿着件月白底软缎窄袖衫,外罩件淡紫色对襟褙子,只袖口隐隐压了圈云纹淡花。   佩茵虽觉得这身素净了些,但极衬姜慕的身段,愈发显得身姿清盈,腰身若柳。便说什么也不愿姜慕换下。   秋光明媚,二人一路行到御花园。   姜慕亦是昨夜昨睡前,倏尔有了这般想法。   从前和焦嬷嬷住在一处时,耳房内外都满当当的种满了花草。   焦嬷嬷说花草虽是活物,却比旁的猫儿狗儿的好养多了,还能打发时光。   花便罢了,宫中的花房每隔几日便会选好最应季的鲜花,按照各宫喜好一一送去。   除此之外,御花园常年培育着大批供御膳房做饭用的蔬菜,甚至还有些许草药。   若是能在清晖宫自己种一些……打发时光不说,或许往后还能解一时之急……   但见角落里的菜圃畦垄齐整,青菜才结了一茬青叶,瓜藤顺着篱架攀爬,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草香味淡淡地铺开。   这里本就少人值守,许是因着节庆,眼下只一个小内侍半蹲在地上,歪头打着瞌睡。   听见人声,又见姜慕衣着不凡,小内侍自然明白来者绝非等闲。连忙便要行礼问安。   佩茵便道,“我们娘娘想吃些新鲜的菜,可否行个方便?”   菜圃里的菜苗种着,本就是供着各宫主子吃的。这些菜最为名贵难得的,也不过是其中一些嫩得能掐出来,如今并不应季的香椿,眼下已经被御膳房的人全部摘走了。   小内侍挠了挠头,却是纳罕不已。   哪有哪个宫的娘娘亲自来摘菜的道理?   又暗地里觑了眼姜慕,见其只是静默立着,眉眼清冽,却未见半点寻常宫妃主子的踞傲模样。又因着此事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道,“本便是供着各宫主子的,娘娘自取便是。”   言罢便依着规矩退下。   姜慕提着篮子,却是手脚轻快,曲身便采了数株青苗。   佩茵见主子眉眼松泛,分明是心中满意之状,虽不理解,却也给那小内侍塞了几颗金瓜子。   姜慕久未出清晖宫,如今在御花园虽未赏花,却也难得散了散心。   她抬眸看了眼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却也未曾过多停留。如此耽搁了些时辰,回到清晖宫已近酉初。   佩茵刚将手里的提篮放下,便见同在殿内当值的宫女素云神情急切。   见姜慕好不容易回来,忙不迭曲身行了礼,却是指了指殿内不知何时又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匣子,描金木盒叠在一处。   “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太后和皇上都给各宫赐了佳节贺礼,太后身边的棠疏姑姑还亲自来瞧您了呢!可惜等了小半刻钟您未曾回来,姑姑便先走了。”   宫中凡担差之人,谁未曾听过棠疏的大名?   单是其在慈宁宫做事,是素有雷霆之名的太后身边最为亲近的掌事女官,便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佩茵不禁忧心忡忡看了眼慈宁宫送来的那些精美的礼匣。   素云知道姜慕听不见,如今便偏头看向佩茵。   “……皇上那边也给各宫都赐了几盒八宝祥瑞月饼,还给各宫娘娘都提了亲笔墨宝。方才还有公公来传旨,说是皇上体恤各宫主子久不面圣,如今特意邀各宫娘娘亲自去温德殿谢恩呢。” [57]止渴   姜慕看了眼堆了满殿的赏赐,只将其中那卷皇帝亲赐的墨宝展开。   却见卷轴纸张细腻,其上端然写着八个大字: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1)   她见过皇帝的字,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却见较之往日的笔锋遒劲,行云流水,今日之字似乎略有浮乱。   到底姜慕不曾读过《庄子》,并不知其意味,但却静默地看着吉祥那两个字许久。   温德殿……那是几个月前她日日当值的地方,晨昏往复,日日都沉浸在心惊胆战之中。   而自打再次被带回宫中后,她更是从未踏足那里。   如今只是再度想起,便已觉得手脚冰凉。   仿佛又回到那时满目苍惶,无路可逃之际。只怕自己的欺君之罪坐实,成日里都提心吊胆,只担心会被卫祈烨如何惩罚。   这样想着,姜慕却忽然意识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亦不知为何,她似乎如今远没有从前那般畏惧他了。   可她却有些想不明白缘由。   佩茵却俨然已压不住眼底的欢欣。   她三两下便手脚轻快地将姜慕推坐至梳妆台前,左瞧右瞧,四处妆点。   直至姜慕那本就清泠素净的脸蛋一尘不染,隐隐散发着柔润光泽,又以指腹蘸了口脂,在姜慕柔软的唇瓣上铺陈晕染开来,方才细细端详着,只觉得满意极了。   .   温德殿。   有着御赐墨宝这一因由,各宫甫一得了消息,便陆续前来谢恩。   又因于大部分妃子而言,属实是千载难逢能和皇帝私下相谈几句的机会,大家都心照不宣一般,刻意打探好各宫去往温德殿面圣的时机,如此便各不冲撞。   慎嫔虽早已对帝心无望,可到底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便赶来温德殿外。   恰好见一贯柔婉动人的柔美人抿着唇从殿前出来。模样却似不大欢喜。   王问琼心底未免犯了嘀咕,还未来得及和冯菀仔细打听究竟是何形状,手里抱着拂尘的汪衮已含笑踱步出来,将她向殿内请去。   王问琼到底常年帝宠稀薄,虽为入宫最久的妃子之一,可和皇帝两相静对的次数,却也不过寥寥而已。   甚至从前几次皇帝摆驾永和宫,也不过是为了旁的因由,连细细看一眼她都不曾。   念及此,王问琼小心地觑了眼坐在龙椅之上的男子,心底愈发忐忑。   皇帝分明依旧是那样的轩裳华胄。清隽的面容描摹着乏意,见珠帘翻动,男人抬了眼眸,见是慎嫔来了,便又如常垂了眼帘。   王问琼隔着殿内萦绕的香雾,看不真切那样一张俊朗的脸,却分明觉着皇帝方才眼底俨然有些许光亮细微的燃起,却又转瞬便尽数湮灭。   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卫祈烨久不见慎嫔,如今节庆时分,态度也不至于过于寡淡。   “王侍郎近日身体可是有恙?许久未见他上朝了。”   王问琼见问及父亲,心底一哆嗦,虽有怨怼,却也不敢言明父亲分明是前些时日受了皇帝的斥责,方才战战兢兢,又因家中小妹头胎生产不顺,如今积郁成疾,已在家告假半月有余了。   于是只如常作答,只说是入秋寒凉染了病痛,正好生在家将养着。   卫祈烨“哦”了一声,除此之外,却也未再言语。   王问琼心底一酸,伏在地上谢了恩,看向自己那名义上的夫君,如今脸色全无波澜的天子,一时竟抑制不住,轻颤着掉了两滴眼泪下来。   “皇上……您的伤可大好了?可万万要保重自身啊。”   卫祈烨难得和缓了颜色,面容却仍是淡淡:   “无妨,你跪安吧。”   王问琼退到殿外时,温宝林已经踱着步子在温德殿外恭候多时了。   温宝林性情胆小,选秀入宫后,至今还未曾面圣。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缘,单是在殿外候着便已经双颊红透,连指尖都微微颤着。   她家世虽不算高,到底父亲也是六品的员外郎,入宫以后单是母家的密信便收了不少,谆谆教导她到底该如何讨皇上欢心,就差没有一笔一画的将步骤详尽画下来。   温宝林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看了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一时已是惴惴难安。   那些已在心里背的滚瓜烂熟的话已是一时啥也不记得了,只看着卫祈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怔怔说不出话来。   还是身旁的婢女使劲使眼色,温宝林方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忙颤着声请安。   卫祈烨忙碌了大半日,如今早已疲乏不堪,对这位温宝林更是是全然没什么印象,如今见她行如此大礼,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些女人,这些年来一个个被太后如流水般塞入宫中,还有好些他至今都叫不上名字。   他的身边,真的便需要这么些人吗?   卫祈烨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帘,不知为何竟有些后悔。   后悔今日为何要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反倒折磨了他自己将近一个时辰。   各个柳脸莲腰、周身泛着脂粉香气的女子来了又走,他起初还勉强能耐心等待,可到了后来,却只觉胸中烦闷难解。   待他听见还余了郑容华在门外苦苦等着时,只蹙眉挥了挥手。   “朕头痛的紧,让她们都回去。不用再来谢恩了。”   齐福刚躬着的腰身细不可微地颤了颤。   “……皇上,清晖宫的容贵人也来了……便排在郑容华娘娘后头。”   “可要一并遣走?”   那双才皱起的剑眉悄然一凝,似倏尔便抚平了几分。   卫祈烨轻咳一声。   “朕渴的紧,去上杯茶来。”   齐福向来心思缜密,在御前待久了,哪里听不出弦外之意,当即便会意,应声而退。   殿内复归沉静。   须臾,却听珠帘一阵细微响动。   随即,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一声声落在空旷的殿内。愈发衬得殿内空旷而寂寥。   卫祈烨已从龙椅上起身,如今正临窗而立,向外眺着风景。   空气里却有那抹极为熟悉的幽香徐徐散开,淡得近不可察,却叫他心神不宁。   本还尤自平稳的呼吸,更是再也安静不得。那样的脚步声简直如敲打在他心上一般。   他几乎是刻意不回头望她。   恰在此时,齐福早已将新沏好的茶呈了上来。   一见殿内此景,方才还闲适倚在龙椅上的皇帝背对着临窗而立,而姜慕则一脸怔忪地立在殿内,只在心底叹气不已。   齐福到底机敏,只心思回转,便匆忙向姜慕使了个眼色,同时将手边那盏茶递了过去。   那是数月前,日日待在御前谨小慎微方才养成的习惯,早已融进她的骨血。   姜慕近乎本能地便将那盏茶接过。   齐福垂首轻声道:   “皇上,解渴的茶来了。”言罢便匆匆退下。   卫祈烨终于回过身来。   目之所及,却恰好又是那样修长白皙的一双手。   纤细轻盈,如今正恭恭敬敬地捧着一盏碧波轻漾的茶水。   靠近腕骨处的几粒暗疤残红已淡,如今随着时日渐长,已经较从前失了几分颜色。   反倒比最初那样的摄人心魄沉静些许,平添几分柔和。   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许久。   直至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茶汤泛起层层涟漪,看着那指尖因蒸汽之故变得愈发红润,他方才抬眸向上。   如旧清丽的姿容,十多日不见,她竟愈发瘦削。   甚至整个人分明比从前更添几分不同之处。那样的不同他竟一时形容不来,却全然移不开目光。   半晌方才恍然——   向来不施粉黛的女子,如今竟化了淡妆。   眼尾晕着几分藕荷色的潋滟,连素来柔软的唇,如今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女为悦己者容。   原来如此。卫祈烨终于勾起一抹再也抑不住的笑。   这样的姜慕,实为难得一见。她总归还是在意他的,所以才特意添了妆容。   一切都是为了他?对不对?   他心思愈飞愈远,却全然没留意到那盏新添的茶到底滚烫。   他方才没说放下,那样纤若柔荑的手便静静端着,如今已是烫到再也强力忍着却也拿不住了。   他眉头一皱,看到姜慕向来平静无澜的脸上浮起几丝难忍的痛,不假思索便凑身上前,将那杯即将倾倒的茶水救下。   劫后余生的人俨然长长松了口气。   卫祈烨却已将那茶水搁到一旁,再自然不过地擒了她的指尖,在掌心里细细翻看。   “可是烫着了?”   方才还饱受滚烫折磨指尖骤然被他温热的指尖包裹,她忍不住便轻轻一颤。   虽然的确吃痛的紧,但她本就是忍耐惯了的性子,闻言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卫祈烨眼底却已漫上几丝悔意。   都是他不好,方才好不容易见一次面,竟又险些伤了她。   那样柔软的手被他攥在手心,便忍不住细细拿指腹婆娑。   方才那些涌上来的紧张徐徐沉寂下去,即便如此,却也再不舍得松开。   “……是朕不好。”   皇帝又念起这些时日两人的静默,方才的怜惜和温柔不知何时便悄然退散,一时已是面容难辨。   他垂眸看着姜慕白皙的脸颊,只想着这半月来相思的煎熬,只觉如同万只虫蚁噬咬。   世间最苦痛刑罚,想必莫过于此。   堂堂八尺男儿,也曾笑那些直言相思苦的鸳侣,没曾想如今历经如此,他竟未曾有一刻钟不受如此刻骨铭心的煎熬。   当真如历劫一般。   可她呢?   起初他虽在气头上,却还如旧遣了禁卫。   可禁卫只说清晖宫主子生性恬淡,每日吃吃睡睡,暇时温书,俨然休闲得很。更是未见半点焦急神色。   仿佛日子有他无他都一样。   那样的挫败感令他整个人近乎颓唐。   他并非不辨事理之人,起初听了郑柔嘉的话的确气急败坏,但仍压着怒意,派了禁卫细细查探。   姜慕品性清淡,和越王本应毫无交集。更何况他亦知道,多年来越王应是沉溺于昔日苦痛无法自拔,才身形减消,久病难医。   这样两个人,能有什么交集?   他只当是满怀心事被郑柔嘉看破,反将一军。心底懊恼难言,更是难以接受自己终也有了宣之于众的软肋。   那么人人便尽可将他拿捏。   可没曾想没过几日,那禁卫便趁着夜色翻窗而入,低声回禀道——   早前姜慕在御膳房时,的确有人在暗中颇为照顾。   那人便是越王。   甚至,后来姜慕在针工房做活的时候,越王亦专门去了趟针工房。只是未曾见到姜慕。   起初卫祈烨尚还能静静听着,随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已是阴沉至极。   他只觉心中烦闷难消,随即便忍不住将桌几上的琉璃杯盏一把掼翻在地。   好个卫祈炎,竟真的敢肖想自己的女人!   单一想到别的男人竟敢如此觊觎着姜慕,他便近乎要气得怒火中烧。   ……甚至这个男人并非旁人,还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卫祈烨几乎是咬着牙,方才克制自己没有当即传召越王进宫。   他沉静片刻,分明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却难捱的如同一辈子那般长。   他用尽全身力气,方才恢复如常,只沉声问禁卫。   “……那她待他,可与旁人不同?”   禁卫这些时日隐秘探访甚久,只觉得两人似乎并未有过多的交集,仅有几次,也不过是越王在背后对姜慕关照有加罢了。   两人连见面也不过一次而已,又何谈与旁人不同?   于是便摇了摇头。   皇帝的面容隐在夜色里,虽看不分明,但原本紧绷的下颔,似终于松了几分。   禁卫垂首跪在地上,亦察觉到殿内寒意稍退。   他知道皇帝平日冷静漠然,可独独在牵扯到姜慕之事上,情绪便再不似平常,已是格外容易暴怒。   于是觑了眼皇帝好不容易才松泛的脸色,卡在喉咙里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那日广善寺后山,册封容贵人之日。越王的轿子在寺庙院前停了甚久。却不知何故,终究还是在日落前下山了。   ……   那些积攒了满腔的话语无从倾诉,他分明再度见到她的前一瞬,还在想如若今日姜慕不来,他便彻彻底底将她放下。   可没曾想如今攥着她的手,那些话却都抛诸脑后。   到底还是忍不住拥她入怀。   不过是别人觊觎她而已……和她又有何关系?   只要她肯留在自己身边,过往种种,他都可以不去追究。   这样想着,卫祈烨又捧起她小巧的下巴,只觉得半月不见,本就瘦削的人近乎是越发瘦了。   他也是真的懊悔。为何偏偏要和本不知情的她怄气?   可情字当头,或许世间本就难寻一个解法。   半晌,眉目疏朗的男人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心里可曾怨朕?”   怀中人因被他抬着下巴,便只能仰头望他。   如旧清冷的眼眸,如旧乖顺柔婉。一切都和从前在温德殿时,并无什么不同。   而被那样的眼神静静望着,哪怕她什么都未曾说,卫祈烨都觉得心底某一处逐渐变得柔软。   连方才所有的脾气和那些莫名的情绪皆抛诸脑后。   “是朕不好……朕给你好好陪罪……”   可他虽贵为天子,金口一开,山河俯首。却从不知她究竟想要什么。   山珍海错,锦绣珠玑,那些于他而言最不稀缺的东西分明唾手可得,可如云的赏赐涌入清晖宫,她从未有过旁的神色。仿佛那些东西不过尘埃一般。   清晖宫的库房早已堆得极满,而她或许都不曾看过一眼。   他知道这些她统统不想要。   而她唯一想要的自由,他却更是断然不可能给她。   想到此处,心中烦闷愈盛。皇帝只拂了拂怀中人的乌发,指尖缠绕着她柔顺的发丝,轻声道:   “你无论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告诉朕……”   “这些时日,你到底有没有想朕?”   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卫祈烨忽然便错开眼睛,落在远处灯烛落下的影子上。   他竟莫名有些不敢看那双眼眸。   甚至已经想好。若是她真的胆敢说一个“不”字……   须臾,却感受到被他用在怀中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旋即声音低低地响起:   “您的伤好些了吗?”   卫祈烨垂下眼眸,刚好坠入她眼底那一汪宁静清澈的碧波。   还能再说些什么……   他只觉一颗心似跳动着,径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要直直跃入那汪寂静无澜的秋水中。已是再不能抑制分毫。   他俯下身,单手便将怀中人拦腰抱起。   她实是轻得很,不过相拥片刻,衣襟上便已沾满了龙涎香的气息。   他抱着姜慕,径直向殿内深处重重帷幔处走去。 [58]叹月   好像只要见到她,她便总有一万种能让他行事荒唐的办法。   姜慕只觉得霎那间天旋地转,一时重心不稳,便只能抓住他的领口。   没曾想他方才下朝,早已换过一身斜襟常服。   她不过略一使力,却近乎将他那样的衣襟豁然敞开。   卫祈烨身子一顿,温热的气息便汹涌而来,扑在她的耳畔。   “……便是想要的紧,倒也不用如此急切。”   姜慕略一怔愣,想明白他所言为何时,双颊早已浮上一层绯色的云雾。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日既然是来谢恩的,如何能又再谢到龙榻上去?   更何况那些情事分明才将歇不过半月,可从前那些受他压迫,而逃跑到已经从善如流的动作,如今却已然变得生疏极了。   果然业精于勤。姜慕在心底已是懊悔连连。   常久未曾练习逃脱的代价便是如今不过片刻便被他用从前的法子困住。   她实在是忘了脱身之法,被他牢牢困在臂弯,无论用尽什么办法,都挣脱不开。   姜慕欲哭无泪,脸上佩茵给她才画好的妆面早已皱成一团。   而卫祈烨早已忍耐了这样久,如何又肯轻易放过她?   身下人已被吓得嘤嘤哀泣,前言不搭后语地想着办法脱困:   “时辰不早,宴席快要开始了……”   皇帝却抛诸脑后,已扶着她的后脑,小心翼翼地放下。旋即便一把将床榻四周的那些明黄帐幔扯下。   周遭一切,逐渐隐入无垠的昏昧。   姜慕仍对他的斑斑劣迹心有余悸,许是之前几次卫祈烨开荤伊始,委实要的太狠,无论眼下他如何哄,怀中的人始终都不肯卸下戒备。   卫祈烨被她这副模样又勾得心中暗涌骤生,只能无奈而又宠溺的笑。   那张清隽而早已被情/欲裹挟的面容低低俯首,随即温热而绵密的吻轻轻落在她小巧玲珑的耳垂。   分明早已如熟透的樱桃一般,挂在枝头,悠然欲坠。   诱他采撷。   “怎么?朕之前……难道未曾让你满意吗?”   他还是忍不住半哄骗,半压低着声音欺负她。   姜慕的脸颊分明已然滚烫至极,哪怕早已知道他惯常爱说这些诨话,但无论听了多少回,仍是觉得羞怯难耐。   她从他的臂弯中努力探出头来,双眼似蕴着迷朦水雾一般朦胧。   他望着那双眼眸,只觉四下里万籁俱寂,整颗心更似顿了一瞬。   细细想来,每每和她缱绻之时,多半都是由他强迫,她又逃不过他的掌控,于是再不甘心也只能缩在他怀中低声嘤/泣。   可如今心已变得柔软至极,许是思念成疾,失而复返……   竟再也看不得她那双细眉蹙起半分。   人间天上,假期圣赏,今夜中秋。(1)   或许今夜本宜缱绻,不宜思欲。   男人低低叹了口气,一改方才颇具侵略性的攻势,反倒将她温柔地拢在怀中。   玲琅如玉的指节一下一下拨弄着她的乌发。   他的发丝亦柔顺至极,因两人皆是躺倒在床榻上,发丝便渐渐地缠绕在一处。   卫祈烨任由那样滑顺的触感于指尖游走,半月不曾和她两相静对的那些躁郁心事早已万念方休,此刻唯余满足。   半晌方温声道:   “朕方才说你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你只管想好,告诉朕便是了。而朕,恰好也有一个心愿。”   见姜慕怔忪地抬起头,卫祈烨顺势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朕想和你有一个孩子。你也会满足朕的,对吗?”   ……   乾光殿内灯烛满照,处处金碧恢弘。   宴席眼看便要开始,席间的众人却不禁看一眼仍然无人落座的那张龙椅,彼此悄然交换着十分复杂的眼神。   而下首的座列间,慎嫔和柔美人之间的座位,却仍旧空着。   太后今夜倒是早早便入席,在江贵妃的搀扶下落了风座。   难得如此节庆,太后又素来喜欢热闹,本就心情甚好。看着如今明显个头窜了不少的临川县主,只露出宠溺非常的笑。   郭太妃弯着眉眼,也掌不住笑道:   “芙姐儿如今身形渐长,穿这样的藕粉小衫,愈发娇俏,倒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恭郡公夫人听了亦笑着嗔道:   “二丫头本便是个人小鬼大的性子,如今过了八岁生辰,鬼主意愈发多了。前几日听说寿王爷要从封地赶回来,已是眼巴巴地等着要讨些北地的风干牛羊肉脯和山楂糕呢。”   卫郁芙坐在母亲身旁,梳着乖巧的双丫髻,耳畔点缀两朵极小的珠花。   她本尚未到簪花描眉的年纪,如今许是年长一岁,见众人还拿从前的贪嘴排暄自己,一双略带英气的眉眼便沾染了几分女儿家的恼怒。   太后看在眼里,愈发开怀。“瞧瞧,俨然小大人一个,倒是知羞了!”   远处的妃子们,已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几番交道下来,王问琼算是彻底厌恶了唐蕴容,却觉得昔日和唐蕴容一同入宫的冯菀性子还算和善,两人已是渐渐亲近。   慎嫔瞥了一眼身旁的那把空置许久的座椅,正好对上冯菀回看过来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泛着落寞。   慎嫔宫中得到的赐字是“循礼守正”,而柔美人得到的则是“素履安贞”。   虽皆是寻常而又挑不出错的祥瑞,可冯菀饱读诗书,自然明白这样的墨宝于自幼便五车腹笥的皇帝而言,可谓是敷衍至极。   那么容贵人宫中,皇帝又赐了怎样的墨宝呢?   王问琼看到冯菀眼底的怅惋,旋即缓缓摇头。   姜慕如今自是皇帝心尖上再宠爱看重不过的人。哪怕是之前郑容华想尽了法子从中挑拨,但皇帝仍是忍不住自己寻了台阶下来。   宫中人人满心玲珑。   谁还看不出,今日皇帝虽给各宫都赐了墨宝,还美其名曰给各宫亲近皇恩的机会,但分明他心心念念想见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不知又过了多久,丝竹已然萦绕不绝,卫祈烨方才着一身玄色底织金长袍,上绣暗金盘龙云纹缓缓而来。   只见他身形修长,面容如旧清隽俊美。腰间束一条白金嵌玉革带,其下几块玉佩垂落,随着远步而来发出清脆低鸣。   太后唇边含笑,随即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底下姜慕仍空置的座次,精致的妆容浮上几分凌厉。   卫祈烨欠身,将暗绣盘云伏龙的袖口随意卷起,这才对着满殿伏跪请安的妃子王公们温和道,“众卿平身吧。”   案边早有宫人恭敬上前添了茶水。   皇帝看一眼太后,温和笑道,“儿子处理政事来迟,还请母后不要怪罪。”   太后抿唇,“皇帝忧国忧民,乃是大昱之幸。哀家何怨之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原应属于姜慕的空座椅上,棠疏会意,温和笑道:   “容贵人可是路途耽搁了?”   皇帝闲闲喝了口茶。又加了一块芋艿烧鸭,方拿帕子拭了嘴,淡道:   “容贵人侍驾辛劳,身子不爽利。朕便让她好生歇息。多谢姑姑挂怀。”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已是各自变了颜色。   而不待这些人神情各异地细细品咂着“侍驾辛劳”这几个字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味,却又见卫祈烨似倏忽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朕方才已下旨,晋容贵人为正四品嫔位。封号不变。其父沈宴和战时管理马政井然,勤慎可嘉。擢升为太仆寺卿。便不必来谢恩了。”   话音未落,殿内已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声。   然皇帝却极为镇定,近旁的金炉缓缓浮起轻烟,那张清隽而寡淡的面容便在香雾笼罩下愈发迷离,反倒让那些惊诧的王公亲族们不敢妄议。   还是齐福怀中抱着拂尘,悠然细声道:   “恭贺容嫔娘娘,恭贺沈大人——”   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高声附和。   而席间端坐着的郑容华,保养得宜的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直至印出几条清晰无比的红痕。   她近乎是强忍着方才没有失仪,只是趁众人都望着姜慕那张空座椅时,回头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宫女抚樱急切道:   “去取那瓶太后赐的酒来……”   ……   卫祈烨走后,姜慕独自一人待在温德殿。   皇帝纵然不舍,但到底今夜宴席盛大,他若不去,只怕太后会怪罪。   但他到底知道姜慕亦不喜欢这样众人齐聚的场合,便索性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你若不想去,在这里等朕便好。”   “朕去应个卯,很快便回来。”   姜慕心想,总也不能次次都违背圣意,她也只有这一条命。便只能依言在殿内等着。   齐福和汪衮自然一同随驾去了乾光殿。殿内只余两个照应茶水的宫女。姜慕从前便似见过她们,只是不甚熟悉罢了。   她并不觉得疲乏,只是待在殿内到底无事可做,便四处看看。   最初来温德殿应差时,她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看寻常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只怕稍有差池便会丢掉一条性命。   如今只余她独自在这里,倒也生了胆量,敢四处翻看了。   临窗一隅的博古架上摆着玲琅玉器,几件天青釉或通体莹白的瓷器,并几把短剑。   卫祈烨于珍玩之类品味向来很好,所选之物自然样样价值无双,但却并不显繁复庸俗。   姜慕看着旁侧书架上摆满的书,单是封面上便有好些字她都不尽认识。   姜慕想起这些时日自己攒下的那些生僻字,已经大抵有几本了。   只想着人人都道卫祈烨自小便通读百书,遍习百家,怕当真于此事上算得上极好的老师。   可又想到倘若她真的虚心向他求教,还不一定那样坏心眼的家伙会如何找借口让她加倍补偿……   这样想着,她才探出去的手指便缩了回来。   恰在此时,殿门前的珠帘发出翻动的声响。   姜慕整个人站在博古架后,堪堪被其上摆放的玉器和梅瓶遮挡住。   她只当是卫祈烨如约回来的极早,还未出声,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却有一道夹杂着些许颤音的女声响起。   “皇上……且当心些,您当真是醉了……”   又或许是因为吃力,或是旁的因由,女声低低道:   “您站稳些,弄疼臣妾了……”   站在博古架后的姜慕,身子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却听见男人混杂着酒气的声音随即从远处的珠帘后飘来:   “朕头痛的紧……”   紧接着却似被唬了一跳一般。寂静间只听得卫祈烨几乎是惊呼一声:   “郑柔嘉……怎么是你?!”   “……那酒、你给朕的酒里添了什么?” [59]情蛊   乾光殿内热闹依旧,绛纱宫灯层层高悬,将满殿映衬得灯火如昼,丝竹久久未歇。   宴席已经过半,众人虽面上含笑,眉眼间却也露出些许疲乏。   太后却难得极有兴致,纵然下午才和几位太妃并入宫赴宴的命妇们论经喝茶,如今听罢了一曲《春亭月》,已是微微阖目,犹不过瘾,笑着对江颂月道:   “好一个月华如水。此曲甚是经典,倒叫哀家念起年轻时在行宫时看灯的盛景。”   贵妃本就坐在太后的近旁,今日她一手操持宴席,自然便是为了卯足劲儿讨太后欢心,如今见太后夸奖,忙又命乐伶复奏一曲。   先帝尚在时,郭太妃一直宠恩稀薄,自是不曾去过行宫,如今听着太后言语,便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来。   太后心如明镜,抚掌和着乐声,却也不忘和郭太妃及几位命妇们详尽讲述行宫的风景。灯市如昼,水阁连桥,声色繁华。   连几位命妇都听得十分神往,啧啧称奇。   太后今夜精神头格外好,平时参宴到戌时便已疲乏,如今却还言笑晏晏。江贵妃为首的几位妃子便更是不敢怠慢,唯有小心照应着。   翊妃宁景仪如今凭着宁家的赫赫战功封了妃位,不仅为宜春宫主位,更是宫中位份仅次于江贵妃和聆安夫人之人,声势正盛。   她和聆安夫人虽同为将门出身,却与其柔弱气质截然相反,眉眼中自带一股桀骜英气。更是常年耳濡目染家中兄弟们的习武之术,甚至对排兵布阵、地势军貌等也多有研究。   宁景仪神色淡然的抿了口茶,看了眼高坐凤位之上的太后,此刻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行宫风景,又说起行宫的乐班子最是灵巧不过,还点名出身音律世家的柔美人冯菀高歌一曲。   宁景仪的目光随即落向太后身边那张御座。   龙椅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她眸光闪烁,随即回头对自己的贴身宫女咬起了耳朵:   “本宫怎么觉得……太后似是故意拖延这宴席呢?”   宫女映川乃是一同随她入宫的陪嫁,如今机敏的双眸在殿内快速地扫了一圈,随即悄声附耳对翊妃道:   “方才郑容华寻了借口离席,如今还未曾回来……”   ……   这厢宴席愈发热闹之时,温德殿内夜色沉沦。   宴席方才过半,卫祈烨便因心底惦念着尚在温德殿等候自己的姜慕,只匆匆喝了几杯酒,便假借出去透气的借口先行离开。   未曾想,他才从偏门出来,门后却有一曼妙身姿徐徐转了出来。   郑柔嘉整个人一袭对襟藕荷底襦裙,薄罗叠衫在月色下近乎透光,愈发显得身形纤细,楚楚动人。   她在夜色里背光而立,双眸含着泪,微微泛着红色。见他出来,弯身行礼。   卫祈烨不料门后竟站着人,当即便被唬了一跳。   又见郑柔嘉分明是哭了,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见郑柔嘉眼尾已有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声音温软带着颤音:   “表哥……可还是怪罪臣妾那时说错了话?”   皇帝才明白郑柔嘉指的是那日在温德殿,她当着自己的面提及越王之事。   皇帝纵然恼怒郑柔嘉暗中挑拨,但今日到底中秋节庆,兼之归心似箭,并不想过多耗费时间,便温声道:   “无碍。如此佳节,何故提及旧事,反倒煞了风景。”   郑柔嘉听皇帝如今连一声表妹都不肯唤自己,闻言愈发难过,忍不住嘤嘤哀泣起来,满脸写着委屈。   “臣妾待您之心,日月可鉴。可您今日见了所有的妃子,却独独漏了臣妾……若说您心底已无芥蒂,臣妾是万不能信的……”   两人立在廊下窗边,一旁的桌案上摆着光可鉴人的银盘,其上摆满了盛满琼浆玉酿的杯盏。在烛火轻曳下荡着碧波。乃是专供席间出来走动的宾客所用。   郑柔嘉见自己哭了半晌皇帝都不言语,已是又急又愤,连忙便拿起身旁的杯盏中其中一杯,一双媚眼柔波,抬眸看向卫祈烨:   “臣妾唯有拿此酒敬您,向您赔罪……”   卫祈烨眸色一沉,便见郑柔嘉已仰脖将那杯酒喝下。   复又拿起另外一杯,殷切地递到皇帝手边:   “皇上,去岁中秋臣妾才入宫不久,彼时便和您流连了整个御花园。那时秋风凛凛,可臣妾心底却是暖的……可如今您若是真的怨怪了臣妾……臣妾真的再无一丝盼念……”   卫祈烨冷眼看着她手中那杯酒,只觉额头阵痛。   心道果然不愧是郑家养出来的好女儿。这样不依不饶的手段他又是何其熟悉。   他不欲过多纠缠,却不肯接她递来的酒杯,反倒自一旁银盘上余下的数盏酒杯中,随意拿起一盏。   “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他实是懒得再费唇舌,便亦一饮而尽。   又因心心念念温德殿此刻尚在等待自己的人,连对着郑柔嘉时,都不自觉比平日和善许多。   皇帝放下杯盏,随即便转身拂袖而去。   却未曾看见待他一走。身后的郑柔嘉早已擦了眼角的泪渍。   反而和角落里早已候了许久的宫女抚樱相视一眼,唇边徐徐浮出几丝笑意。   因卫祈烨中途离席,为着不惹人注目,便特意未让齐福跟着。   他不过才才出了殿门,不知为何,却觉得胸腹内莫名一股暖流骤然上涌。   初时极轻,尚能忍耐,不过倏尔,却如暗火在体内肆意游走。   脚下更是轻浮许多。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身后便有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   随即他摇摇将坠的身子,便被赶至身旁的身影一把搀扶起来。   “皇上,臣妾来扶您……”   他向来酒量极好,更是有千杯不倒的美谈,如今不过自乾光殿行来,已是呼吸急促,冷汗涔涔。   意识模糊间,只觉身边有人扶着自己,还当是赶来的齐福,纵然视线模糊着,却也不忘低声编排他几句:   “如今你是愈发狗胆包天了,连伺候朕……都这般敷衍……”   他到底急着见姜慕,又已然意识涣散,只当是自己醉了,恨不得能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行至后来,却是无论如何都没了力气,连眼帘都沉重无比,已是睁不开了。   只知道冷风拂面,体内却躁动不安的很。   那股莫名的热意阵阵翻涌,几乎是成倍的堆叠在一起。   他呼吸渐渐凝重,却已是嗓音沙哑不堪。   直到他终于看清四处,俨然已是熟悉的布置。   他终于置身于温德殿。   卫祈烨一把扯开恼人碍事的衣襟,只觉气血上涌,非要手中扶着些什么方能站稳。   亦是在此时,他难免踉跄,却也终于就着殿内通明的烛光,看清了身边已是双鬓微湿,满是汗渍的女子。   那是一张面颊绯红,双眸似蕴着柔波一般静静流转的脸。   他尚未来的及惊愕,随即便见一双纤若柔荑的手向上攀来,随即落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之上,更是向下游走,企图划过他修长的脖颈。   “臣妾来伺候您……为您更衣可好?”   卫祈烨心中寒意骤升,已是怒不可遏,更是早已明白今夜发生了什么,自己竟又被郑柔嘉算计了一回!   他目呲欲裂,已是怒火中烧。   可到底那酒药性极大,他的身体早已偏偏不受使唤,只能循着本能,想要拼命靠近一些冰凉。更是想要努力抓住些什么。   眼前的郑柔嘉面容依旧柔美至极,唇边甚至挂着一抹羞怯难当的笑。身上的对襟襦裙更是不知何时已掉了一半,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   整个人更是柔软无骨般,散发着浓郁的腻香,向他越贴越近——   卫祈烨念及此时姜慕应当就在这殿内等着自己回来,唇边浮起一丝绝望至极的笑。   他无比厌恶地推开。推开一切想要拉他坠入无端妄念的虚无。   却又因中药已深,整个人几乎是踉跄地向前扑倒,饶是如此,他仍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向身边伺机靠近之人。   而又因他身子不稳,只能伸手去抓眼前唯一之物,那样玲珑剔透的珠帘。   霎那间,万千珠子幡然落下,发出无数碎玉般的脆响,竟如自九重天上坠下一阵淋漓不尽的琉璃雨一般。   只听方才尚还空寂的殿内,转瞬便“噼里啪啦”四处作响。   姜慕终于忍不住,从殿后的角落里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昏黄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已寻不见一丝血色。   那些轻盈剔透的珠子四下崩落,好些便硬生生地砸向了方才最靠近珠帘的郑柔嘉。   霎那间,她只觉吃痛得紧,连忙便伸手护住自己秀发和脖颈,却仍是被数颗珠子砸了好几下。白皙透亮的肌肤当即便肿了好几处。   她狼狈地抬起头,原本还满是撒娇的眼眸却在看清远处站着的人时,忍不住大惊失色。   容贵人、不对,容嫔……她怎么会在这里?!   郑柔嘉如何也想不明白,皇帝的寝宫,向来戒备森严的温德殿内里怎么会还藏着一人……   甚至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如今颇为忌惮的姜慕!   那张方才还绯红不绝的脸颊已是登时便失了颜色。   卫祈烨却在看到姜慕的那一瞬后,便近乎飞奔一般扑了上前。   将她整个人近乎贪婪地拥入怀中。   “朕什么都没做……”   平日里对下一贯冷漠寡情之人,疏朗清隽的眉目如今却缀满了急切,竟似想要把心剖开一般向她低声辩驳:   “朕喝了一杯动了手脚的酒……你会相信朕的,对不对?”   郑柔嘉再没了任何力气,她便一点点跌坐在那样的狼藉中。   只是眼睁睁看着远处灯下相拥在一起的那样一对璧人。此情此景,分明那样的触目惊心——   她不过是想要算计他,好一点点得到他的心。甚至以为今夜有了太后的默许,一切都会进展的十分顺利。她本就是他的表妹……如此便可亲上加亲,更好地维系郑家的尊荣和凤位……   向来骄傲自矜的人如今近乎颓唐地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样瘦削的女子被皇帝近乎霸道地揽在怀里,那张侧脸却清淡的,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郑柔嘉的脸颊终于缓缓划过两行湿润。 [60]清毒   热闹了一晚上,太后如今终于觉着乏意,便搭着棠疏的手徐徐起身。   临川县主尚细细品着面前那碗细白若雪的酥酪,见太后离席,忙被母亲轻轻拽起,同众人一道起身,恭送太后。   待一路慢行至乾光殿外,方觉夜风薄凉,已添了秋夜的寒意。   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方松散几分,眉眼间倦意消散,反倒露出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但见远处月影高悬,层云掩映。温德殿的方向,自有檐角高耸欲飞,隐隐泛着幽光。   棠疏低声道,“郑容华娘娘心思缜密,温德殿久无动静,向来大事已成……”   太后拂了拂略微凌乱的袖口,眼风已然沉静非常。分明是阅尽千山万水之人,方能掩盖自如的定力。   “那酒乃暖情之物,药性猛烈。哀家当年被萧氏一党压至绝地,苦不堪言。亦是凭它,方才有了炎儿……”   棠疏心下一动,亦感怀道:   “您多年辛苦,奴婢皆看在眼里,只盼今夜之事一成……”   太后唇边淡淡浮起一丝笑意。   “那日皇帝还曾深深望着哀家,似乎不信若是姜氏怀了身孕,哀家便真的能容得下她。”   太后语气平静得很,没有半点波澜。   “……便是当真算她有些本事诞下皇嗣,到底生母卑贱,大可去母留子。一个婢子罢了,哀家又有何不能容的?”   主仆二人在月下静静走着,宫道上一片寂然,已是悄无人烟。   倏尔却听远处脚步凌乱,紧接着便有一内侍模样的人自黑暗处跌跌撞撞地跑来,应是天黑看不见路,还险些绊了一跤。   棠疏当即斥道:“何人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仔细冲撞了太后!”   那内侍却已然扑倒在地,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太后娘娘……温德殿圣驾惊扰……还请您顷刻移驾……”   .   此时的温德殿内灯烛晃动不已,有别于平日的森然有序,俨然已乱作一团。   齐福急得满头大汗,他惊闻皇帝不过独自离席片刻间便出了如此大事,已是慌乱不堪,连忙便差了人去请太医。   偏偏惯常给皇帝问诊的孔医正家中嫡妻难产,自昨日后半夜便告了假。事发突然,幸得同为国手的段医正夜里当值,急忙赶了过来。   段孟医术精湛,搭着皇帝的手腕不过片刻,神色便已凝重。   素来玉容疏淡的皇帝眼下发鬓凌乱,气血翻涌,显然是误饮掺了暖情之药的酒。   段孟沉声道:   “皇上,此毒已入血脉,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微臣拙见,此药并非只寻常的一味催情之物,性烈难当。眼下哪怕就地配制解药,也还需半个时辰……您如今脉象虚浮,微臣只担心倘若这些毒强压不解,恐毒血淤滞,反伤心脉!”   卫祈烨神思早已有些散乱,距离中了这药已有些时候,又因药性迅猛,已是强撑着用着最后一丝力气。   此刻听着段孟此言,咬牙溢出一丝低声:   “有何解法……”   段孟垂首,“需以情毒解之。”   言罢稍一抬眸,却是低声吞吐道:   “只是,到底这药并不寻常,微臣观其药性猛烈,若行此疏解之法,恐怕也需数次方能解毒……甚至,可能将残毒渡给他人。”   榻前陷入一片沉静。   卫祈烨自然明白段孟此言何意,他体内已是燥热难耐,更是因忍得久了,胸腔内一阵又一阵的热潮来袭,直叫他魂魄如出窍一般。   他的手至今仍紧紧地握着一截纤细的腕骨,自他倒在床榻后,姜慕便一直候在近前。   药性在他体内里横冲直撞,如熊熊翻涌而不曾将歇的烈焰,钻心噬骨。   他的的确确想要她。   甚至比寻常那些见到她便失控的念想还要疯狂。还要致命。   可若这药当真毒性猛烈,他却绝不可能让她受半分牵连。   今夜到底是他自己做了蠢事……   便是如今神智涣散,唯余兽念,他也万不能拿她涉险。   卫祈烨艰难地移开目光,指腹却是不停地婆娑着手边姜慕那雪腻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还有何法?”   皇帝吃力地合上双眼。   薄唇已因体内干涸久了,逐渐失了血色。   段孟的声音带着迟疑,半晌才颤声道:   “倒是还有一法。不过此法凶险,需放血引出余毒。再佐以清寒猛药并服,或可暂解。”   话音未落,齐福等一同随侍在床前的内侍宫人们已是纷纷跪倒在地,连声劝道:   “皇上,万万不可啊!怎能如此冒险,伤及龙体——”   卫祈烨却冷然打断。   “放血便是。”   .   待太后并江贵妃一行人惊慌失措地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郑柔嘉自知今日闯了大祸,已面如死灰地跪坐在殿前。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如今甚是缭乱,她却已顾不上整理,只是双眸空洞地,看着远处龙榻前众人繁忙的情景。   纵然方才狼藉满地的珠子已被宫人尽数清理,但太后一路匆匆赶来,已是面色难看至极。她不过扫了一眼低着头的郑柔嘉,便已猜到发生何事。   殿内深处,明黄帷幔层叠低垂,随风轻轻摇曳,却已是风声鹤唳,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   见太后亲临,那些内侍、宫人们皆轰然伏跪在地,颤不能言。   而平日里呼风唤雨、颜容俊逸的皇帝此刻却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龙榻上。   他的手边,已有宫人战战兢兢地捧着鎏金盆跪在床前。   卫祈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已被划开一道伤口。   深暗色的血便顺着那伤口徐徐流出,滴落在盆中。   须臾,殿内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连低浮飘散的龙涎香都压不住那样的气息。   太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已是再也站立不住。   还是江贵妃眼疾手快,连忙和棠疏一块上前搀扶着她,方才不至于损伤凤体。   .   宸安三年,中秋之际,帝误饮异酒,龙体抱恙,不得已引血清之,险象丛生。   太后闻变,惊怒不已,下诏彻查。当夜便传了数名司设司和内侍府相关之人,密密麻麻跪了满阶。凡经手此事之人,即刻受刑。   而昭阳宫的主位容华郑氏行止失检,触犯数条宫规。太后震怒难平,罚其褫夺位份,逐出宫外,自此在京郊孤山寺上休养悔过。   却又到底因翌日便是万邦使臣来朝之日,太后不愿过分生张,此事便就此压下,等闲再不能提。   天色未明,宫墙之内便有肃穆鼓声四下渐起。   温德殿手忙脚乱,整夜近乎放了三次血,卫祈烨体内的残毒方才彻底清除。   待到那只鎏金盆内暗色渐渐消退,昏睡中的卫祈烨气息方才渐渐平稳。   饶是段孟医术精湛,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药酒。   想来那酒中本就掺了药性极烈的暖情之物,又有人似嫌其药性不够一般,又做了手脚,强行加了另一味药。   二者虽同为催情之用,但药性相斥。如此掺在一起,方才引此大祸。   他不敢懈怠半分,彻夜守在殿内,又有数位太医配了清瘀固气的汤药,佐以滋补的参汤喂皇帝服用,龙体方才回至安稳。   姜慕亦整夜未睡,一直守在御前。   她的手腕始终被昏迷不醒的卫祈烨紧紧攥着,将近一整夜。可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难免酸痛,她不过轻轻一动,却不想似乎立刻便惊扰了眼前沉沉昏迷的人。   卫祈烨在昏迷中蹙起眉头,虽然仍是神智迷乱,却双唇喃喃。   齐福只当是皇帝有话要吩咐,忙凑近去听,半晌方才听清皇帝竟是低声而一遍遍地唤着“姜慕。”   齐福心底感怀,低声对姜慕叹道,“皇上对您,实是用情至深……”   已是卯初,饶是皇帝脉象平息后终究安睡了片刻,但今日朝会在即,齐福不敢怠慢,很快便轻声唤了皇帝起身。   卫祈烨喝过手边端来的一碗姜汤,方觉得神思暂明。入目所及,却是姜慕双眸清亮,静静地望着他。   他心下感念,却又觉得睁眼便瞧见她在身边,竟是觉得再安心不过。便伸出手去,便想要揽她入怀。   奈何到底身子虚空,此时更是强行用参汤吊着精神,他一抬手,却觉头昏不已,手臂更是酸痛难忍。   姜慕心底一紧,忙上前扶着他摇晃不已的身子。   向来在她面前说一不二,趾高气扬的男人,如今却面色惨白,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她又何曾见过这般虚弱的他。   昨夜姜慕亲眼见到他如何强撑着忍耐,又是如何生生捱过那样的苦痛,心底便惊讶于卫祈烨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如今见他这般虚弱,向来清冷无澜的眉眼便不自觉深了几分。   卫祈烨吃力地站起身来,却早已恢复神智,甚至将她眼底那样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   他任由宫人为他束起乌发,双臂伸展,姜慕接过他朝会要穿的冕服,俯身为他穿戴整齐。   那样纤细柔软的一双手,曾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出现,更是让他魂牵梦绕,百般念想而不得。   如今却仔细地环上他的腰,为他系上腰间那条沉色织锦底的玉带。   那样轻柔而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会弄疼了他。   卫祈烨眉目舒展,那些蔓延满身的痛楚似乎转瞬间便减轻了许多。   .   晨光渐盛,檐上的琉璃砖瓦随着日光流转,泛起鎏金般的光。   金銮殿前,早有百官依照品级而立,绯紫青绿,层层铺叠展开。臣子们手中拿着笏板,神色肃然,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不多时,鼓乐再度响起。   便有四方使臣伴着鼓点,依次觐见。但见这些人发色、容貌、甚至语言皆与中原大不相同,或披着貂裘,或身着长袍,随行并有译官,皆是神情庄重。   待巍峨清肃的钟罄声渐起,只见殿门洞开,皇帝自内而立,身着明黄底锦边龙袍,胸前的五爪金龙遨游云雾,本就修长的身姿愈发显得挺拔如松。   不少友邦之臣乃是今朝头一回前来大昱,本便对一切颇为新奇,如今见到皇帝本尊,更是没想到其如此年轻卓然,容颜冷峻,各个惊讶而敬佩于他的威仪。   大昱昔日以武立国,历经几代,田畴丰稔,已是气象自成。   一些邻邦从前虽与大昱有些往来,却到底不甚了解大昱如今国力,此行抵达沐京,一路环顾至今,自然心底也早便有了计较,一些小国使臣,更是神态恭敬至极。   而数国使臣之中,却有一列人立在阶下,气质更是卓绝独立。   那些人同是中原人的相貌,身量也极为修长,肤色却大昱子民偏深一些,衣饰虽覆毛领,却更为简洁。他们各个背手而立,眉眼间却隐有凌锋,分明露着不驯。   而其中为首之人,肩背更是挺得笔直。   见其身着裁剪利落的玄色衣袍,领口处以暗红织锦压底,想来应不过二十岁年纪,殿内烛火掩映,那张侧脸却被勾勒地轮廓分明。   俨然是唯有积年战场厮杀,方能历练出来的,于万事都不屑一顾的冷峻。 [61]诱哄   整整守了一夜,姜慕也实是乏了。   齐福立在一旁,见她面下两片鸦青难掩,神色更是倦怠的很,便恭敬道,“容主子请先回宫好生歇息罢。圣驾这边若是再有动静,奴才自赶忙去请您。”   待回到清晖宫,她却也觉得劳心不已,连早膳都未用,便合衣而卧。   如此一觉竟睡到傍晚时分。暮色沉沉,今日各国使臣先在金銮殿朝贺,随后又移步至乾光殿赴晚宴,此刻宫中各处乐声不绝,还有不少王公亲族入宫赴宴,熙熙攘攘个,自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她知道皇帝诸事缠身,必然十分忙碌,应是不会再召她了。如此反倒心底松了口气,便也懒懒生了暇意。   姜慕披了件轻薄的外披,向后院行去。自己之前从御花园菜畦带回的菜苗,早有辛勤的宫人帮她一株株理好,仔细栽在花圃中。   那片碧绿随风轻曳,因泥土才才翻过,尚还散着湿润的清新。角落里更是有几株并不起眼的草药,在霞光里轻然摇晃。佩茵虽然不懂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菜叶子究竟有何宝贵,但见到姜慕的模样如此珍重,便也连忙吩咐底下人愈发勤恳照料。如此,不过几日,这些草苗的长势便愈发喜人。心底暗自祈盼更快、再快   ……   长乐宫。   因着恰逢节庆,常年萧索的殿内也焕然一新,四处挂着崭新的绸幔和琉璃角灯,连往常终日弥漫的苦药味儿也淡了许多。   窗外月圆依旧,天色渐沉,尚且还泛着灰白。   聆安夫人闻鸳披着件素青底对襟小衫,斜倚在窗前软榻上。   寂静间,却有一披着斗篷的身影踏夜而来。   一路脚步匆匆。瑞才人唐煦容甫一入殿,便熟悉入了殿,熟悉地将外披卸下,又匆匆给闻鸳见了礼。   “义姐。”   白日里素来张扬的娇俏面孔,唯有在长乐宫时,那双杏眸方才敛尽,将那些锋芒和张狂尽数卸下,只余柔顺柔顺。   聆安夫人抬起眼眸,柔声笑道:   “如此节庆,不去宴席那儿热闹,怎的又来瞧我了?”   瑞才人看了眼聆安夫人苍白的面孔,眼眸不自觉便柔软几分。   “白日里人多眼杂,难免不落人口舌。至于那宴席,昨夜生了那样大的事端,眼下谁还有心思再去看那劳什子歌舞……”   闻鸳闻言敛了神色。她出身将门,自幼便见惯权势翻覆。饶是如此,却也知道此次郑柔嘉乃是犯下滔天的罪孽。   不然单凭那一向护短的太后,又怎会真的狠心,在皇帝尚还昏迷之际,便将其逐出宫门?   “以催情之药掺入御酒,以行邀宠之计……倒也当真是胆大。竟连损害龙体都不顾了。”   瑞才人冷嗤一声,标志的杏眸一翻,唇边挂起抹鄙夷的笑:   “还以为郑家的女儿能有多大的本事,没曾想竟也使出这般下作的招数!”   又接着道:   “慈宁宫怕是俨然丢尽了脸面,才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只是到底那位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要维护郑家的体面。不然以郑柔嘉的罪行,少说也要贬入冷宫的,她倒好……届时修行几日改名换姓,照样恢复自由身呢。至极,方才如此重罚,想必是巴不得和此事撇的干干净净。”   聆安夫人看着唐煦容越说越愤然的样子,唇边不由得缀了几分笑意。   唐煦容一愣,有些赧然。   “姐姐莫不是另有看法?”   闻鸳抿唇轻笑,“再如何想,如今也构不成咱们的阻碍。我只是看妹妹这幅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有趣罢了。”   唐煦容一向待自己这位义姐很是尊敬,闻言杏腮微热,低声道:   “姐姐神机妙算,昔日便告诫嫔妾郑氏不足为患……还说哪怕姜氏眼下得宠,咱们也得按耐不动……”   闻鸳抬起眼帘,“我知道彼时郑氏挑拨,害得姜氏和帝心生了嫌隙,你便暗中买通了郑年,克扣了清晖宫的用度。我之所以未曾阻拦,不过也是想看看到底皇上待姜氏,究竟有几分真心。”   唐煦容屏了呼吸。   闻鸳扶着榻前把手,缓缓站起身来。这些年来她常年病弱,肌肤近乎泛着一种异样的白,在灯烛之下愈发清冷。   她在殿内踱着步子,随即低低的声音似从远处漂浮起来:   “……入宫时日除了江贵妃,便是本宫和王问琼待得最久。昔日本宫更是眼看着这些姐妹对皇帝从满心爱慕,由爱生痴,再由痴生冷。甚至这宫里的日子,竟也愈发难熬了。”   她顿了脚步,只轻轻一笑。   “皇上是真心实意地看重她没错。可便是如此,却是对我们的大计再好不过。”   唐煦容半紧张半殷切地抬起头,仰望着闻鸳。   却听其道:   “无论是从前的王问琼亦或是昨日的郑氏,谋求的都不过是帝宠罢了。可我们偏偏想要的……”   唐煦容心领神会,低声接道:“却是那张皇位。”   .   此番中秋属实热闹,宫中盛况空前。   四方使臣云集大昱,足足热闹了数日。礼部上下忙得昼夜不息,光是往来的文书便如流水一般终日不绝。   卫祈烨白日忙着召见诸国使臣,到了夜里又有段医正仔细照看,按时嘱咐御前煎药,更是需亲眼看着皇帝将那些药汤徐徐喝下方才作罢。   段孟医术高超,耿直之余又不失人情世故,言语间也算得上有分寸。卫祈烨此前不曾多注意他,如今却也觉得此人可用。   御前做事,背景自然要清楚明白,他便打发人去暗查段孟,方知此人虽凭着医术和资历成了医正,但平时也不过是多为些宫嫔太妃问诊罢了,除此之外,早前还来往永和宫稍勤一些。   “据说段医正的夫人,和慎嫔主子的母亲乃是同乡……”   卫祈烨放下手中的药碗,只觉喉中苦涩未散。   旁侧药碗旁早已规规矩矩地放了一小碟润口的蜜渍梅子,他不过一瞧,便勾唇轻笑起来。   他自诩堂堂男儿,逢事自当坚毅。药苦便罢了,自小便只是忍着。可不知自何时起,每每喝完药或茶水后,却也渐渐习惯了添一两粒梅子压味。   大抵是自从前姜慕在御前侍奉时,养成的习惯。   彼时她便总喜欢以梅子佐茶……   卫祈烨收了神色,淡然道:   “若是此人可用,往后清晖宫便由他专司调理。不得有任何闪失。”   齐福连声应下。自打上回惹了帝怒,如今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兼之到底从前自东宫时便追随皇帝多年,皇帝念着旧情,也只罚了他整一年的月俸,算作警醒。   而待皇帝手臂的伤势终于渐渐愈合后,他却是再也按耐不住,提前半月便命人安置好了行宫。   十月末,秋光和暖。   帝巡幸行宫,随驾不过几位妃嫔并寥寥数名侍从。   又因太后自中秋后便凤体抱恙,又时常念起行宫风光,皇帝遂以孝名相邀,两位太妃亦一同随行,并有寿王和越王伴驾侍疾。   姜慕坐在马车里,尽管前一日便得知今日便要出行,但她久未出宫,还是觉得四下皆陌生得很。   佩茵昨夜收拾行囊装箱时,便兴奋不已,如今眼里仍熠熠泛着光芒:   “早便听说行宫之景美不胜收!今日倒是沾了娘娘的光,可算是能大开眼界了。”   又忙压低声音对姜慕道:   “奴婢却是听说,原本皇上是点名只带您一个来的,未曾想太后病了,却离不开江贵妃日日侍疾,而翊妃最近又凭着母家风头正盛,便是前去孝敬太后也勤快得很……”   姜慕半阖着眼睛,却是早已听不清佩茵在絮絮说着什么,反而想起昨夜皇帝来清晖宫用了晚膳之事。   卫祈烨如今难得身子大好,虽然又历经中药清淤一事,右臂仍然无力,但好歹可以勉强活动。   饶是如此,他也习惯在她面前逞强,非要将她整个人霸在怀里,更是不依不饶地要她坐在自己腿上,方能吃饭。   尽管殿内早已屏去侍从和宫女,可姜慕仍然觉得此番好没规矩。   卫祈烨吃饭却极慢,他对食物一向兴趣恹恹,姜慕甚至经常觉得,他进食只是为了维持体力而已。   或许自小便见惯了山珍海味之人,便是再鲜美的味道也不觉得惊艳。   反之,自从卫祈烨经常来清晖宫用膳后,二人一切从简,便时常命姜慕宫里的小厨房来备膳。   卫祈烨起初尚还吃不惯,只嫌她口重,偏爱一些河鲜及咸味。   到了后来,却是一边皱着眉,一边能慢条斯理地将鱼肉吃尽。   又一日,卫祈烨还发现她的后院竟还种了好些从御花园移植过来的菜苗,不知为何竟长势格外喜人,似乎味道也更清新些。   他便挑眉看她。   姜慕却仿佛像是做错事了一般,低声小心解释着:   “只是觉得闲时种点东西,还能打发些时光……”   又像是讨好一般抬头看他:   “您可喜欢吃什么菜?或许也可以试着种一些……”   话一出口,便连姜慕也觉得自己委实唐突。   到底她昔日曾在御前当差,关乎皇帝的喜好自然早已烂熟于心。他偏好时令之物,多食禽肉,喜好向来简单。偶有爱吃的素菜,却也不过春笋茭白,但又因口腹之欲极淡,好似对所有的膳食都一视同仁,并无过多喜好可言。   姜慕却心底犯了难,几根菜苗倒还容易些,但若是真让她自己去种春笋,自然难于登天。   卫祈烨反倒被她这幅踌躇的模样弄得沉默起来,满腔的话都没了因由,只是搂紧她的细腰,低低地埋首于她的颈窝。   “我喜欢吃的……”   他话音一顿,似是倏尔便有了答案。   唇角便轻轻蹭过她的肌肤,低低的热气便顺着耳畔一路拂进她的衣襟。   “那么无关饭菜……旁的你也肯满足吗?”   待姜慕终于红着脸颊从他的怀抱中探出头来,两人却都已是发丝紊乱,呼吸轻促。   自打体内清毒化淤以来,皇帝便不得不守戒数日。   他从前便是于此欲望极寡淡之人,于是即便段孟曾屡次语重心长的叮嘱,他都不以为意。   可没曾想,如今方才知道自打有了姜慕,一切于他皆已是食髓知味,再难忍耐。   单是拥她在怀中片刻,哪怕起初当真是怀着小憩亲昵的心思,不过片刻,他的双眼便渐渐浮上一层浓郁的雾霭。   再难消解。   他几乎是翻手便将她整个抱起,也顾不得自己尚还吃痛的右臂,便将她整个人放在膳桌一旁,临窗那张香案之上。   他已忍了好些时日,如今便连单单看着她,与她两相静处都堪称折磨。   姜慕被他压得近乎要喘不过气,只能挣扎着拦他。   “段医正说了,您千万要珍重龙体……”   他反倒愈发不肯放手。   更是见她这幅拿别人话来压自己的模样便气血上涌。   于是反其道而行,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转。   姜慕欲哭无泪。   尽管在卫祈烨身边也有些时日,可她至今仍摸不准他的脾性。   比如他有时分明性子极为坚硬,那日中药至深,哪怕她便守在他的榻前,哪怕她的手腕始终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更是反复婆娑了甚久,他还是甘愿闭上眼睛,却也不舍得碰她分毫。   又比如有些时候,他却是什么都不顾了。   只想着惩罚她,惩罚她竟然胆敢违抗他的圣意。那样的怒意隐隐翻涌而来,去须臾便如山崩地裂般,可将万物倾覆。   甚至可以让他将自身的安危都抛诸脑后。   姜慕被紧紧按压着,额头触及冰冷的桌案,上面还有残余的些许香灰,是檀香的味道。   她的手被他牢牢缚住,根本动弹不得,身后之人却早已动作飞快,很快便让她觉得一阵凉意袭来……   姜慕却牢牢谨记着段医正的教诲,知道他如今身子尚虚,如若真的行事,反倒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只能绞尽脑汁,拼命想着脱困之法。   半晌天终于含着泪,低低呜咽道:   “可不可以等到明夜……”   卫祈烨并不买账,反倒张口咬在她光滑的肩颈之上。   身下人并不肯放弃,竟似真的走投无路,于是低声道:   “明夜……”   卫祈烨手上动作不停,那双疏朗的眉目却也不忘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游走,又像是专门为了应付她,拿着哄孩子一般的耐心道:   “明夜当如何?”   她羞怯到了极致,又因被迫承受他或上或下的撩拨,只能低声呜咽着。   卫祈烨没有听清,偏偏要她再说大声一点。   “如何满足?说大声些,朕听不清。”   姜慕阖上双眼,却是羞地无地自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将头恨不得埋地更低。   挣扎着,哭咽着,却什么都不顶用,身后之人非要逼迫他说出来才好。   姜慕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也学着他惯常的无赖样子,连哄带骗地求饶。   殿内静了半晌,方听见一道极低的声音软若云雾,低低地逸了出来。   “什么样都可以……”   皇帝垂下眼帘。   已到嘴边的佳肴如此放下固然可惜,可若是明日到了行宫,单是这六个字飘入耳中,便让他足够心驰神往。   什么样都可以的话……   心驰神往的卫祈烨终于决定慷慨地放过她一晚上。   这一夜,两人沐浴过后,卫祈烨抱着姜慕入睡。   可阖上眼睛时,满脑子却不可抑制地都是明日的旖旎将至。   后来便是整夜未眠,连晨起时。眼下都定着两团鸦青。   一行人浩浩荡荡一大早便要出发去行宫,他撑手抵着额头,独自坐在马车里。   起初尚还能勉强听着齐福一一回禀近日要事,不出片刻,却终于仍是倚着车壁沉沉睡去。   而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里,姜慕坐于其中一辆,姜慕坐在其中一辆,随着队伍一路出了宫门,便向远山行去。   行宫偏远,修建于都城沐京的东北部。大抵要走整整一日,方才能趁暮色深沉前抵达。   到底路途颠簸,身子便禁不住随之轻颤,她却心底懊恼着自己昨夜的失言。   那时为了逃脱虎口,她便只能慌不择言。彼时也只不过是想着搪塞于他,却没想到一向诨话连篇的人听了,模样却比平常的自己还要当真。 [62]暗门   姜慕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知道路途颠簸,如舟行水上,偶有车轮压过石道传来吱呀声响。佩茵不忍吵醒她,只将薄绒披风为她拢紧。   待再醒时,马车恰好也停了。掀起车帘,入目却是一片苍翠。   佩茵欣喜地扶着姜慕下车,但见远处山势绵延,层林茂密,错落堆叠在一处,皆被裹上一层熠熠金色。   湖水静澜,微微漾着秋波,倒映着不远处的宫阙檐角。   已至戌时。   宫门两侧燃着长明的火炬和层叠宫灯,到底一路舟车劳顿,众人无暇顾及美景,便先收拾着抵达各自居所。   太后和两位太妃安顿在中正处的寿安殿及左右偏院,皇帝自是歇在离寿安殿不远处的乾和殿,为独立院落,中间仅有一道长廊相隔。   而此行寿王和越王皆伴驾而来,因此皆安置在行宫西苑,离太后的寝殿相距亦不算远。   至于姜慕等妃嫔,则分住在东苑的各个寝殿之中。   佩茵打量着姜慕分到的居所——抱月斋,位于后苑最西北隅,几乎紧邻湖畔。   只一弯月洞门深嵌在爬满了枝桠的青墙之间,内里分了三间正屋,屋后还有一小片临水的石台。推窗便可瞧见湖面上铺满了晃眼的银。想来寝殿亦是因此而得名。   “景倒是不错,可却也离乾和殿忒远了……”   佩茵忍不住小声嘀咕。   又有着此前主子受了近乎半月亏待的先例,不免猜疑这住所为何如此宁静,毕竟以姜慕如今得宠的阵仗,便是分到离御驾最近的寝居也不足为过。心底因此生出几分戒备。   姜慕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实在很喜欢这里。   甚至夜色里,四下一片静澜,只余虫鸣不绝。恍惚间竟觉得这里的安静莫名有些像儿时的夜。   她本就巴不得住在最僻静的地方,又一听这里离乾和殿最远,心底更是松了口气。   只便想着今夜日如此舟车劳顿,或许皇帝便不会记着昨日自己的承诺,可能便不会来了……这样想着,紧张了一日的心情终于隐隐松懈下来。   安置停当后,姜慕刚刚坐下,便见佩茵打起帘子,须臾便有一众行宫的宫人恭敬地盛了晚膳上来。不过片刻,膳桌上便摆满了珍馐。   姜慕自幼便在溪涧山林中长大,是极爱吃河鲜和菌菇之物的,只不过从前在宫中到底生存不易,能填饱肚子便是幸事。   但见如今膳桌上摆着松露炖鳜鱼,清蒸桂花鲈,玉笋烩海参……样样新鲜,皆保留着山河原味。   屋子里半开着窗,银色的月华便静静泻下,混杂着湖水的凉气拂了进来,竟是她入宫以来吃得最为满足的一餐饭。   佩茵见姜慕比寻常吃得俨然津津有味的多,甚至连那一小碗莲子糯米粥也喝完了,不禁笑眼弯弯。   她正待询问姜慕还想不想加别的餐食,听说行宫的甜品很是一绝。却听见静谧虫鸣间,门帘一掀。   是宫女素云走进来行了礼:   “主子,翊妃娘娘来瞧您了。”   殿外,翊妃立在明月下,静静打量着这间院落。   这里实是僻静的很,全然不像独享皇帝宠爱的爱妃应当居住的寝殿。   她听见宫人进去禀报,殿内却是悄悄静了一瞬。   昏黄的灯光自窗子透了出来。映出一小截纤瘦的身影。   便是单看一角,却也知道这实在是个美人。   翊妃宁景仪乃是高门出身,家里的父亲伯父各个武艺高强,封侯前便家宅兴旺,更是娇妻美妾无数。   哪怕她自小便见惯了那些花容月貌之人,却也在第一次见到姜慕时不免一愣。   彼时身旁的婢女低声对她附耳:   “娘娘,这便是那位宫女上位,如今宠冠后宫的姜氏……”   哪怕后来晨昏定省,近乎是日日与姜慕都有擦身而过的机缘,但翊妃心底,实则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姜慕的情形。   那时栖霞宫内香雾低回,极淡的香气徐徐萦绕。贵妃端坐上首,而阶下众妃依着座次分坐两侧。   场面如斯祥和,可实则每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其中那一人身上。   那人姿容雪白,整个人坐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静。宛若一泓引人探究的秋水。甚至连几缕坠落在耳边的发丝,也太过随意却又美得惊心。   翊妃那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姜慕。   她分明眉眼并不算最为出众,可偏偏整个人就是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人生了探究的欲望。   ……   翊妃神色复杂地在院内立了半晌,直到身侧的贴身宫女都有些为她打抱不平,“不就是得宠几日吗,至于摆如此大的架子……”   却见漆黑间那帘子掀起一角,随即走出来一个圆脸的宫女,冲着她们福了一福。   “翊妃娘娘请。”   却见殿内布置的清幽雅致,全无一丝多余的装饰。   宁景仪不过匆匆一看,便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间寝殿并非是误择了偏僻之地,恰恰相反,反而极衬姜慕性子。   分明是皇帝特意选了这间院子给她。   姜慕从前便见过几次翊妃,可平日里两人最多也不过是打个照面,此外也没有旁的交集。   此次出行,姜慕一切从简,便连身边的宫人也只有佩茵和素云两个,寻常那个通晓手语的宫女并不曾带来。   她如今虽然仍对外以聋哑示人,但如今人人似乎都知道她就是这般再安静恬淡不过的性子,话也说不到一起。因而连登门拜访的人也渐渐少了许多。   她自然也乐得清闲。   只是没想到才来了行宫,便有翊妃来访。   二人见了礼,早有宫人为翊妃添了座位。她抬起眼眸,不加掩饰的看向姜慕。   应是才用过晚膳不久,那张寻常素白的脸颊添了两片淡淡的薄晕,脸上却寡淡得很,一丝妆容也无。   行宫寝居到底不比宫中宽敞,两人坐得极近。就着殿内摇曳的灯烛,翊妃甚至能看见姜慕脸上细小的三两雀斑和绒毛。   方才掀帘的那位圆脸宫女冲着翊妃欠了欠身子,乖巧地奉上一杯热茶。   “……我们主子此行未带通晓手语的丫头,您若是有什么话想对主子说,但讲给奴婢便是,奴婢自会代为转达。”   翊妃闻言颔首,只是低头看了看杯中轻漾的茶水。   碧绿的茶汤缓缓浮起热气,面前人隔着氤氲的茶雾,好似一切都添了朦胧。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却是看向姜慕,轻轻勾唇。   “其实……”   “妹妹是可以听见的吧?”   ……   御驾抵达行宫后,卫祈烨休憩了一路,刚好醒来。   山风透帘而入,带着微薄凉意。   因为太后凤体欠安,皇帝一向重孝,亲扶太后下了马车,又前往寿安殿,亲自召了随行的医正为太后问脉,见太后如常歇下,才略略安心回了寝殿。   又因白日到底耽搁了许久,如今皇帝方才有空商议国是。   他本就是一向勤政之人,便是出巡行宫也不例外。更是一一召了近臣详谈诸国使臣安置,又和禁卫司总管一道看了行宫山道巡防,方才终于闲暇得空。   寿王和卫祈烨向来亲近,恰好掐着晚膳时分前来拜见,卫祈烨一听通报,便笑着骂他。   “朕可没空。”   因着难得伴驾出游,寿王着一袭墨青锦袍,未束发冠,只以一支碧玉簪子束发踱步走了进来。   本就是眉目生的极好之人,言笑间眉眼晕着几丝散漫,却丝毫不显轻浮。   “……臣弟不过是担心皇兄舟车劳顿,特意前来探看,以候差遣。”   卫祈烨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散漫风流的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边将才喝尽的空药碗放下,才慢条斯理道:   “你可精神得很。想必少了新纳的蜀地美人在侧,你倒来讨朕的嫌。”   寿王没想到皇帝消息竟这般快,一时语塞,玉貌俊容之上却又罕见的浮起几分尴尬。   “不过是瞧着她有几分脾气,便留在身边逗乐子罢了。皇兄可莫要取笑。”   卫祈烨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从前尚在皇宫时,便总撩拨貌美的宫女,后来出宫建府,乃至去了北地,身边的如花美眷更是换了又换……   可如今这位蜀地美人却似乎非同寻常,甚至此回中秋,寿王一路回京耽搁甚久,听闻也是担心那位美人娇弱伤心,不忍分别之故。   皇帝自然不信寿王能如此轻易便收了性子,反倒不过是以流言来调侃几分罢了。   寿王见皇帝心不在焉,愈发要留下陪他用膳,更是点名要尝一道行宫方有的红袍鹿筋。   两人关系亲近,想来卫祈烨也不过是笑骂几句,便仍如从前由他。   却没曾想卫祈烨今夜却是真的不想留他,随手一挥,便要招呼齐福送客。   寿王难得在皇帝这吃了闭门羹,愈发气恼,被赶出门外后,还嚷嚷着明日定要好生罚卫祈烨喝上几杯。   卫祈烨却是真的心底有事。   他任由宫人侍奉着换了常服,又对着殿内光可鉴人的铜镜看了一眼,便由齐福带路,从便殿侧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段狭长的窄廊,沿着寝殿侧墙延伸,月光落在青石地上,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月色还是冷霜。   行宫景色自然与宫中全然不同,皇帝久未出宫,此刻听着松枝摩挲,晚风拂面,竟也觉得胸臆开阔。   这条窄道原是前朝为遮蔽风雨所建,后因山石崩塌而封闭多年,少有人知。   石壁间尚还留着陈年灯座,两壁爬满了青苔。   齐福在皇帝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皇帝一不小心磕着碰着,那他自己自然又是天大的罪过。   不知行了多久,忽见前方尽头一扇极窄的小门,以卫祈烨的身高,甚至还要弯身才能穿过。   而这道门便开在抱月斋后院竹影掩映的后墙之中,只是常年掩于藤蔓,自然无人知晓。   卫祈烨昨夜彻夜难眠,今日坐在马车里时想起某人的言行,也后知后觉的发现,姜慕不知何时竟也学会了用他的法子来搪塞自己。   他心底失笑,更是一整日都念着此事,只想着两人好不容易来了行宫,他又特意为她选了这般幽静的地方,两人待在一起,自然静谧隐秘,无人叨扰。   他甚至已经想好……   待会姜慕若是再嘴硬或者搪塞他,便定要好生惩罚她才好。   .   而此时殿内,因着翊妃的一句话,霎时陷入无边的沉静。   佩茵睁大了眼睛,慌忙看向姜慕。   却见她神色如常,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甚至连坐姿都如方才那般镇定。   佩茵心底松了口气,心想主子到底是成大事之人,竟然如此应对自如。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回话才不露馅之时,却又听翊妃开口:   “那日在栖霞宫初次见你,本宫便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本宫家中也有个不会说话,不能听音的庶妹……本宫姐妹几个朝夕相处,再亲近不过,自然也便知道真正患有此疾之人,自是与妹妹的行径大不相同的……”   翊妃的身子向前探近了一些,眼底满是好奇。   “本宫却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妹妹既然与常人无异,为何要装作聋哑之态呢?”   佩茵才才张开嘴巴,一时却也憋了回去。   姜慕见翊妃牢牢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眸却似并不像有恶意一般,反倒满是探究。   她抬起眼帘,缓缓对上宁景仪的双眸。   下一瞬,殿内几乎是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姜慕张开口,“我……”   不过才说了半句,便被气急败坏的卫祈烨打断。   他身形高大,才推门自那狭小的窄门出来,身上的锦缎软袍尚还沾了些松针枝叶。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向来从容清隽,气度翩翩。此刻却罕有地沾了急切,甚至连一贯深幽的双眸中都似有江波翻涌。   卫祈烨不顾众人乍一见到他的惊慌,朗声截过姜慕的话头:   “……容嫔的哑疾,朕已命医正治好。只是时日尚短,偶有反复,才先压下不提。”   他看了眼面露惊异的姜慕,这才垂眸看着跪地请安的翊妃,声音早已恢复如常的平稳:   “翊妃不在寝宫安歇停当,怎的行至这最偏远的抱月斋了?” [63]泉涧   翊妃很是聪明,自然不过片刻便想清楚了来龙去脉。她敛去方才的试探之色,恭敬垂首道:   “不知圣驾前来,景仪失敬。实是入宫以来一直不曾和容嫔妹妹有静下详谈的机会,今夜方至行宫,但见清寂冷夜,一时兴起才方来叨扰。”   纵然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帝却并不答话。灯影之下,他眉眼愈发冷峻,俨然暗藏怒气。   翊妃自知再留在此处已是自讨没趣,弯身再行一礼,便匆匆告退而去。   抱月斋到底偏僻,翊妃出了殿门,沿着灯影稀疏的幽径缓缓行了数久,灯影稀疏,光影一盏盏散去。只觉得晚风伴着冷意,寒意透骨。   直至半途,她的脸色方才渐渐缓了过来。   身侧的婢女芙珠瞧见四下无人,方忍不住愤愤道:   “奴婢瞧着方才皇上神情如此冷淡,还以为咱们是犯了什么滔天罪过。不就是好奇前来瞧瞧她吗?”   翊妃因家里军功入宫,西南战事大捷,有如此显赫背景加持,便是连卫祈烨待她平日也算得上几分和善。   昔日召她去温德殿,卫祈烨还看似无意地与她谈及军情,皇帝神色寥寥,似乎不过是随口一问。但彼时她对答如流,毫不遮掩。   连卫祈烨听罢也忍不住抚掌道,“宁家如此血脉,你若是个男儿身,自也上得了沙场!”   她未入宫时便听闻当今天子性情冷漠,不仅后宫妃子寥寥,且登基三年无嗣。宁家此番重镇门楣,不仅风光封了侯,父亲兄弟几个皆得到重用,便只等着她在后宫站稳脚跟,好再助力前朝,扶植宁家。   因此便是那时得知如今宫中皇帝偏宠一个身份低微,宫女出生的姜氏时,宁景仪也不以为意。   她拢了拢袖口,凉薄的夜风沿着湖面吹来,似径直要凉到心里去。   ……只是这个姜慕,却比她想象中似乎还要简单。   宁景仪原也不过是为了试她一试,未曾想姜慕却是模样镇定得很。只是瞧着皇帝的神情,当真是用情已深。   翊妃仰头看着天上明月,已被飘摇的乌云遮蔽,天色渐暗,再无光辉。她细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   抱月斋。   姜慕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询问卫祈烨怎的好端端此时过来,甚至她竟没看清卫祈烨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而且这寝殿怎么会还有一道暗门……   种种疑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方才还神情冷然的卫祈烨已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揽于怀中。   不过是一日不见,他却觉得昨夜拥她在怀中入睡,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埋首于她的颈肩,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极淡却清冽的香气,却每次都令他欲罢不能。   姜慕还未来得及低呼出声,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横抱起她,大步出了殿门,晚风撩人,吹得她脖颈直发痒。   她才来行宫,人生地不熟,又挣脱不开他的力道,只能任由他抱着,也不知他到底要带她去哪。但见山间风声低低,沿岸松影被月色缠得支离破碎。   姜慕被他裹在披在身上的大氅里,只露出小半张莹白的脸颊。   不知又行了多久,待山风渐渐稀薄,却见倏忽远处天边开阔,山水已连成一线,明月高悬于空,低低映照着潋滟湖色。   而随着卫祈烨大步走进不过一人高的山洞,四处光线便陡然暗了几分。不过片刻,却又豁然开朗。   却听水声咕嘟声渐响,姜慕垂眸一看,方发觉宁静的湖畔旁山石嶙峋,其中竟还卧着一方温泉。   澄澈的泉水自石缝中涌出,落入池中,发出咕咚声响,随即荡起一圈圈涟漪。   也不知究竟要多久岁月,方才能汇集成如此宁静清幽的温池。   她被他抱在怀中,如今置身于这山洞之间不过片刻,便觉得四处热气升腾,淡淡白雾在四处盘旋,如银纱轻覆。   不过须臾,她竟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卫祈烨却也不理会自怀中传来她诧异的低喃,单手将身上大氅解下。另一只手将她放下,却是利落的剥去二人的鞋袜,外袍……只留下最后那一层轻薄的里衣。   姜慕的脸颊已然要红透了,竟不知是因为蒸腾的雾气或是旁的缘由,而皇帝却不给她过多羞怯的时间,只单手抱着她步步向下,直至缓步行于那温泉之中。   姜慕只觉得热气舒缓,扑在她的脸颊之上,温热的泉水层层漫上她的肌肤。分明是让人又舒服又觉得新奇不已。   如斯静谧,却听卫祈烨没好气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   “……现在又高兴了,刚才怎么那般笨,别人套你话,便傻乎乎地全盘托出吗?”   姜慕一愣,才反应过来卫祈烨指的是方才翊妃询问自己之事。   平日栖霞宫里的晨昏定省,她每每去了,也只是带着佩茵和那个可以译话的丫头,她有时神游甚久,心思早便不知飘到何处。想来翊妃性子机敏,若是有心观察她的言行,察觉异常也并非难事。   姜慕张了张口,却有热气扑面而来,她便被呛得咳嗽几声。   卫祈烨也不过是刚才一时情急,才神色格外冷峻。如今见到她安然无恙,自然早便消了气。   饶是如此,却也不喜欢她这样对旁人并不设防的模样。   他不过是从前翊妃刚入宫时,召了她去温德殿小叙几次。短短几次交谈,却也看出翊妃此人聪明的很,甚至颇有几分男儿的傲气和野心。   邻国郾朝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此番西南战事虽告一段落,卫祈烨却打算趁着郾朝使臣尚在沐京时好生打量他们,也好为日后出征奠定基础。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但若是宁家才送了女儿入宫便这般不老实,他自然也很难容下……   卫祈烨闭上眼眸,这些关乎朝堂的事他向来很少与旁人提及,更毋论是姜慕。   他实在不愿这些繁冗之事去叨扰她。   姜慕却还惦记着皇帝的手臂,只伏在他的胸前,低声道:   “放嫔妾、我下来吧,您的手伤……”   姜慕自打受封以来,一直不习惯以嫔妾自称。实则如今以她的位份,便是对皇帝时自称臣妾也足够了。但许是习惯了从前御前奉差,她还是容易在他面前,一紧张便自称奴婢。   卫祈烨本对尊卑之事无甚上心,却实在不喜欢她这般称呼,甚至每次都要蹙眉纠正她,便是连“嫔妾”二字都听着不甚舒服。   他还是喜欢寂静无人时,与她“你我”相称便好。   自方才出了殿门,他便一直将她抱在怀中,本就轻盈的她如今有了泉水的加持,愈发轻得不值一提,卫祈烨甚至还隐约生出几丝恍惚,生怕姜慕就这样顺着水流从他的臂弯中漂去……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她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他便是疯了才会舍得撒手。   这样想着,皇帝已经换了个姿势,修长的手臂便将怀中人箍地愈发紧了。   姜慕只觉得她的后背被他的手掌向前推着,二人面对面在温热的泉水中,愈发距离甚近,几近严丝合缝。   水汽渐浓,湿透的衣料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纤细曼约的轮廓。   卫祈烨箍紧了她的腰身,近乎痊愈的右臂却抓住她纤长的手腕,手把手教她缠上他的脖颈。   他身形极长,堪堪能踩着脚下的泉底的岩石,但对于身材娇小的姜慕来说,全然不知池底深浅,此刻被他紧紧箍着,唯一的求生之法便是整个人攀附于他。   可她一向害羞,心底又想起昨夜诓骗他一事,不仅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躲什么……?”   卫祈烨声音低哑,几乎被潺潺水声吞没。   她只觉得自己堪如浮萍,在水中拂荡。唯一支点,却偏偏是她用尽力气都无法挣脱的,他的怀抱。   亲密伴着温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如墨的青丝早已沾了水而散乱,落在她光滑细腻的雪肩之上。   他只嫌她那沾了水的衣衫碍眼,伸手便要剥下。   姜慕本能地想躲,衣衫在水中浸透,早已变得极沉,裙摆向下坠着,她一时失重,险些便要坠出他的怀抱。   卫祈烨垂眸看她,眼底已是一片暗色翻涌。   姜慕不可抑制地便向旁侧倒去,尚未来得及挣扎。下一瞬,她的腕骨便被他一把攥住。   整个人更是被他轻轻带去,倏尔便又跌回他的怀里。   温热的泉水骤然在二人周围荡开,顺着二人贴合之处流淌。   隔着湿透的衣料,所有燥热更是变得一触即燃……   他嗓音已然暗哑到了极致,忍了这样久,又如何还能再看她欲盖弥彰的逃脱?   “昨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都可以吗?”   男人抓着她的手腕,强迫她去触碰他薄薄衣襟之下的肌理。   而他身后,皎洁的月色顺着山石间的缝隙洒落下来,被蒸汽揉碎,模糊地像是满地闪烁的碎银。   姜慕看着那样的景色,恍惚中他的手掌已然向下游走,不知何时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双腿更是不得已,只能攀附于他。   卫祈烨早已忍了数日,眼下虽然兽心毕现,却也偏偏存了戏谑的心思。   仿佛是还想要看她,还有什么能让他满意的伎俩。   他俯首落吻于她的发间,又向她早已晕红的眼尾游走。一点点撩拨、逗弄着她早已被热气熏蒸到模糊的神智。   姜慕力量与他实在悬殊,即便卫祈烨有时行事温柔,于她而言却也不过是受困樊笼,无力逃脱之感。   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很快嫣红的双唇便溢出“呜呜”的低咽。   蛰伏在水中的小小卫却早已轰然苏醒。   姜慕残存着理智,饶是想要离那堪比吃人的怪物远一点,再远一点,却也很快便被卫祈烨察觉,一点点将她按回边缘。   “怎样都可以的话,朕忍了这么久,实在是想看你……”   姜慕听清卫祈烨说了什么之后,更是羞怯难当,恨不得埋首于他的胸膛,再也不去看存心捉弄她的人。   可双臂、雪/臀,乃至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背都早已被他牢牢禁锢。   他一半诱哄,一半又不忘恶狠狠地教育她。“旁人诓你几句,你便傻乎乎地上当……”   “朕的话,你却时常忤逆……看来朕平日对你还是太好……”   姜慕刚想呜咽着解释不是的,却被他缠绵的气息萦绕在耳侧,身子不禁轻轻颤着。   卫祈烨的低语再度响在她的耳畔,却俨然没有残余过多的耐心。   “让朕看看……你究竟是如何吃下的。”   她只觉羞地连手和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便是连脚趾都在水中蜷缩着,兽心汹涌的男人却逼迫着她,一点点向下。   要她亲自纳涵,欢迎远比他主人还要残暴、没有任何耐心的小小卫的到来。   床笫之事,她此前从未有过经验,却也多半是被他迫着,本就胆小的人,更不会自己主动。可他今夜却实在因为忍耐了太久,曾经那些尚能压抑的汹涌心思再也抵挡不住,纷纷破土而出。   他实在是想好生惩罚她。这样的惩罚却不过是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如何,能主动要他。   姜慕只觉得眼前人坏得实在可怕,低低地哭着,到了后来却实在绝望,又因为整个人依附在他的身上,很快便没了力气,只能一点点向下滑落。   而这恰好便也是心怀不轨之人期盼已久的。   他容许她,也终于眼睁睁地看着她含娇带怯、徐徐坐了下去。   卫祈烨垂了眼帘,只觉胸中暗涛翻涌。他喉结微动,随即满足地亲了亲她的发丝。   又近乎贪婪的享受着她温软的包容,餍足不过片刻,便将她整个人掉了个个儿,水声骤响。   姜慕尚未来得及低呼出声,已被他按在岸边温热的石沿上。   湿透而黏腻的衣衫贴在石面,旋即又被水洇润开,凉与热交叠在一起,让她再无任何分寸和神智可言。   他向前俯首,小小卫便因此再进一寸。感受着怀中人早已抑制不住的轻颤,卫祈烨方勾唇,轻柔的吻在她洁白凝润的脊背之上,分明带着泉水的气息与山间松木的清香。   “往后还敢骗朕吗?” [64]昭仪   姜慕被他向后按着手臂,如何也无法逃脱。只得承受着他上下并行的动作,到了后来,她实是酸软无力,连在水中漂浮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小卫终于吃饱餍足,却生了倦意,蜷在世间最销魂温柔的地方,满足地不肯出来。   卫祈烨终于肯放开她的手臂,姜慕如释重负,方勉力攀在温泉壁沿。   阅尽春色,男人终于褪去方才的恶劣,只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   眼前人肩膀瘦削,乌发雪肤,她实在生的极美,如此地惹人怜爱。   卫祈烨忍不住伸出手,拨弄着她的发丝。   到底两人尚还拥在一处,很快头发交缠在一处,他却垂着眼帘,俊美无俦的脸淡淡敛着,细心将她的发丝解开。   卫祈烨平日里容颜便极为疏淡,清隽的眉眼配着那般几分漠然的神情,纵然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却因着帝王威仪,平日里无人胆敢亲近。   可唯有面对姜慕时,他方才面容敛尽一切漠然,只生了无边无际的宠溺和占有欲来。   卫祈烨甚至有时候会想,倘若最初那日广善寺,他不曾摆驾前往,亦或是他不曾阴差阳错地闲闲踏步于那间屋子,或许他便再没有任何能抓住她的机缘……   也就没有如今,没有以后。   甚至,有时即便他搂着她入睡,她清淡的香气就在身边萦绕,但卫祈烨只要一想到她曾经只差一点,便几乎瞒天过海,永久地离开他……离开这座皇宫,他便心底一阵阵的发紧。   旋即不可抑制的从噩梦中惊醒。   哪怕每每他睁开眼帘,姜慕仍乖巧地躺在他的身畔,那样的惊恐却也足以让他呼吸低促。   她睡觉时一向喜欢翻来覆去,往往手和脚都不老实。   即便如此,卫祈烨只要尚还能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安稳的呼吸,才觉得重归踏实。   更是非要手中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环在怀中,才能再度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姜慕全然不知卫祈烨静默着,心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力气,她双手撑起身子,刚想上岸,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方才想起尚深埋在某处的小小卫。   不过霎那,万物复苏。   她更是懊悔不已,这一停顿反倒给了身后豺狼苏醒的时机……   姜慕已是欲哭无泪,还未来得及推拒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捉了回去。   温热的泉水柔柔冲刷着、洗涤着周遭的一切。   意识混沌间,她被他一手捏着纤长的脖颈,一手箍着发尾。男人霸道地强迫她抬着头,与他唇齿纠缠。   他的唇畔缀满了山涧泉水的清冽,她很快便再度双眼迷蒙……又因身心都被他拿捏着,尽失力气。   皇帝忍了这些日子,今夜方才尝了一次滋味,眼下食欲方开,不过堪堪果腹而已,又如何能够。   况且他所有关乎亲昵情事的一切,皆是与她一同习得,亦从未有关任何在水中荡漾的经验。   皇帝向来勤学,眼下秉持着好生操练的心思,愈发不肯懈怠,很快便琢磨出了几分别于寻常的趣味。   比如泉水温热,随着微风轻荡,二人的身子便亦会随着水波摇晃。   行时借力,退时凭着阻力,反倒愈发添了滋味。   姜慕低低地轻喘着气,很快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倚靠在他的胸膛。那些之前堪堪蔽体的衣物更是早已不知被温泉水洗刷去了哪里。   她羞怯地闭着眼睛,再无力抵抗……   不知又要了几回,卫祈烨方觉得今夜可以收手了。   他亦存着怜惜她的心思,只想着明日处理朝政之后,两人便有大半日的闲暇,怎么样浓情蜜意都不够。   如此方才满足地勾起唇角,将已然昏昏欲睡的姜慕从池子中拦腰捞了起来。   一阵夜风袭来,姜慕懵然念起方才衣衫尽数湿透,眼下俨然是无衣可穿的。   可没想到甫一上岸,便见岸边的岩石处竟然已整齐摆好了干净的巾帕及衣物。   明明方才她们来时,那里还空无一物的。   姜慕不知宫人何时将这些换洗衣物送来,却也想到方才……那些情形恐怕早已被送来这些衣物的宫人尽收眼底。念及此,她脸颊绯红,早已一路红到了脖颈。   卫祈烨立在岸边,身形修长如松,更是神采奕奕,半点儿不见白日的倦色。   有时姜慕甚至觉得,他似乎便是那种传闻中食人精魄的精怪,不然为何每次……之后,她都腰酸背痛,甚至连走路都觉得疲乏,而他却姿容如玉,如沐春风?   这样想着,她便难免有些愤愤,故意穿好衣衫不去看他。   男人却不知她在想着什么,只是换好衣衫后,将她肩头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再自然不过的牵着她的手,向着山洞外的皎皎月色行去。   饶是姜慕对行宫再不熟悉,却也知道这并非回抱月斋的路。   卫祈烨握住她的手尚还不满足,手指挑开她指间的缝隙,与她十指紧握。两人并肩在月下走着,便连影子都相互依偎在一起。   “我们,回我那里。”   皇帝这回却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小指,疏朗的声音响在林间小道上,“明日处理完政事之后,带你去深山。”   行宫的猎场不比沐京近郊的荒芜,相反,因着此地依山傍水,景色格外僻静清幽,便是连山间行猎也别有趣味。   皇帝此行不准备大张旗鼓,因此早便打定主意,带着她去山间走走。   姜慕虽然倦极了,此刻听了不免也来了兴致,连一向清淡的眉眼都蕴着几分向往。她实在是有太久不曾爬过山了……   姜慕踩着月色,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不知不觉步子便比往常迈大了一些,甚至还不小心踩到卫祈烨的影子。   她心底顿时慌乱连连,却又见身旁人只是敛着眉目,神色自若地走着,俨然并未发觉……姜慕索性便也大胆起来。   两人到底体力上相差悬殊,导致她只能被他欺负。   只是被欺负得多了,便是向来软弱胆怯的人也会生了脾气。更何况是几乎日日被他捉在怀里,没有一日放松的姜慕?   她虽无法在其他事上欺负回去,但此刻踩踩影子泄愤俨然还是可以的。   寂静间,她的脚步声轻快许多,皇帝斜睇她一眼,悠然的声音便随着在夜晚的薄雾飘荡。   “怎么专踩朕的影子?”   姜慕没料到他分明都未曾向下看一眼,如何便这般快就发觉了。又因被他捉了现行,向来怯懦的人不禁面上挂着几分悻悻。或许两人近日的亲密让她胆量愈盛,姜慕低低道,“不是故意的……”   还未说完,却又是一阵地转天旋。   男人修长的手臂早已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卫祈烨垂眸看她:   “不是才教了你,不许诓骗朕吗?还是你故意如此,存心想让朕再好生教教你?”   姜慕恼羞成怒,却又一向不擅长口齿功夫,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不情不愿地扑腾着双腿,想要挣扎着从他怀中下来。   可到底他身形高大,姜慕一时去也忘了,这样的折腾于衣冠禽兽如卫祈烨而言,不过只是几味助兴之药而已。   ……   待到二人终于回到乾和殿,月色已然稀薄。   姜慕被他掷到柔软如云的床榻上,又羞又忿,只能紧紧攥着被角护在胸前,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好在皇帝如今却是真的歇了心思,知道她实是累了,便也只是小惩一般轻轻拍了她藏着被子里的臀/肉,方才接过宫人奉上的温茶,一饮而尽。   梳洗过后,皇帝如常拥她入怀。   到底如今身在深山,即便夜深人静,仍可听见虫鸣不绝。   许是浸了许久的温泉之故,姜慕四肢百骸都再无一丝力气,只觉得床榻舒服极了,轻轻阖上眼睛。   片刻,却又似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身旁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日您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可还作数吗?”   卫祈烨没有睁眼,狭长卷曲的睫毛轻轻一颤。   姜慕便接着道,“有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我旧时和她很是要好,可以让她来清晖宫陪我吗……”   卫祈烨方才悬起的心渐渐放下几分。   不过就是个宫女罢了,况且她的周遭一切,人情往来,他都暗中查探清楚,自是了如指掌。   这样小的事情,她如今好歹也是一宫主位,自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她缘何还要开口求他?   “嗯。”   卫祈烨接着道,“怎么,是郑年不肯放人吗?”   姜慕忙摇了摇头。   因着谈事,她撑坐而起,柔顺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耳边。“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祈烨没好气地将她整个人拉回自己的怀里。   “这宫里如今有谁不知你地位高崇,又有谁不敢听你差遣?但凡有蠢奴才如此不长眼,你自己处置了便是,不用问朕。”   想了想,卫祈烨还是睁开了幽深的双眼,唤了循例候在殿外的齐福进来。   “容嫔侍驾辛勤,品性淑婉,朕心甚喜,着晋为姜昭仪。”   齐福垂着眼帘,自是不敢抬眼看半分床榻上的光景,闻言却是心底一凛。   姜慕从最初的四等宫女,如今初封不过半年,便封为正三品的昭仪,这却是大昱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啊!   齐福尚在怔愣间,皇帝便神色倦怠地开口:   “怎的,要朕再复述一遍吗?”   齐福自然额头冒汗,连声忙道不敢,又伏地对着姜慕行了大礼,方才恭敬退下。 [65]踏秋   晴光正好,山岚初散,空气亦清新得很。未及辰时末,太后便已由两位太妃一道自行宫的清心阁内诵完经,缓步回到寝殿。   因着她凤体未愈,此行随驾的妃子王爷为表孝心,皆日常轮番侍疾。   越王未来得及用早膳,便孤身前来。棠疏打起帘子,见越王一人候在院内,独自站在松影之下,不知已安静等了多久,知道他是不愿打搅太后,心底微叹,忙不迭便将他往殿内请。   “太后娘娘,您可瞧瞧是谁来了?”   太后才在软榻上坐定,听见棠疏话音带着喜色,便掀开眼帘。   门前立着的高大男子,果真是她的次子,容颜俊逸,身姿如玉的越王。   她看着宫人抬了座椅上来,只温声制止,却是伸手要招呼越王坐到自己近前。   太后握住越王的手,被他冰冷的指尖凉到微微一颤,眼底也满是温柔。   “昨夜舟车劳顿,哀家身子不豫,你来时便早已歇下了,没曾想今日一早便又来看哀家。你身子素来便弱,何苦便这般折腾……”   顿了顿,太后又含笑道,“只是有你这般孝心,哀家便是时日无多,也值得了。”   越王闻言心底一惊,便连一贯温和笑着的棠疏也骤然变了脸色。“娘娘。”   太后摇了摇头,却是以帕掩口,不禁皱着眉心咳嗽了几声。   棠疏心疼地为太后拍着背,待太后终于止了咳嗽,眉眼怔忪道:   “哀家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便是来了行宫,却也是心底空落落的。却也苦闷一直寻不得缘由。那日离出宫前,却见恭郡公夫人带着家里的两个儿子入宫觐见,以前也只是觉得那两个小子皮实,不比芙姐儿可爱。”   “许是哀家如今也到了年岁,却也觉得那两个小子绕膝戏耍,活泼的紧。这样的天伦之乐,却不知哀家此生,还有没有福分……”   卫祈炎自然明白太后乃是意有所指,此次前来行宫不过数人,自然不比宫中人员熙攘,但凡有事,消息自然传的极快。   那位宫女出身,如今才来行宫不过半日,便被封为正三品的昭仪,且无子嗣无母家,俨然已是一道平地惊雷。想来待消息传回宫中,自然又是一番震动。   可又念及他自己出宫建府三年有余,亦至今未娶。于是便颔首低声道:   “儿臣不孝,方让母后这般忧心。只是儿子自知经年病弱,或许唯有在母后膝前尽孝,方能聊表一丝愧歉。可让母后如此牵挂,实是儿子的错。”   太后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容貌出众的次子,一时却也无言。   有时便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关系究竟还有几分亲近。   毕竟当初阴差阳错,隔阂早已埋下。   虽然非她所愿,但却已然发生。这么多年,更是早已成为了一块淤积不散的心病。   棠疏适时道,“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彼时越王爷和皇上儿时亦是如此。您那时还成日里嫌男孩皮劣,偏偏皇上那时还总是替越王爷遮掩。”   太后闻言,唇角方才溢出一丝笑意。   有别于如今端和清润的越王,年少时的卫祈炎却是极为调皮捣蛋,甚至还时常闯了祸后,让彼时已经八九岁年纪的卫祈烨为他作掩护。   最严重的一次,卫祈炎因贪玩忘记学堂太傅布置的功课,先帝知道后震怒不已,连兄长卫祈烨都因管教幼弟不力而一同跪着受罚。   那时尚居贵妃之位的太后因此气得哭泣不止……却又看见卫祈炎被太傅打得红肿的手掌心后心疼不已,红着眼眶给卫祈炎上药……   从前种种,卫祈炎如今再回想起,却也只觉得恍如隔世一般,满是荒唐。   越王低下头去,再不言语。良久,又服侍着太后将近日调养身子的汤药喝尽,又亲手剥了行宫中新下的柑橘和龙眼,方才起身离去。   殿门之外,晨风已然微凉。   太后所居的寿安殿院子里栽满了银杏,如今伴着微风,那些金黄的叶子簌簌而落,在晨光下碎金熠熠,近乎晃眼。   越王迈步出了殿门,尚未下阶,迎面却见一股柔风扑面,三两身影款款而来。   为首之人衣色瑞雅,一袭淡金色云纹广袖长裙,外罩一件烟青色薄氅,乌发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累丝凤首金簪,凤尾还衔着一粒指甲大的红宝石,隐隐泛着幽光。   她旁侧另有一名宫妃装扮的女子,身着淡紫色暗花褙子,却俨然是高位妃子方才能有的仪制。   一行人尚未走近,便隐约有暗香袭来。   越王顿了脚步,敛袖行礼。   “见过贵妃娘娘,翊妃娘娘。”   几人目光相对,二位妃子身后的宫人已然纷纷行了大礼。贵妃亦欠了欠身,唇边的笑容温婉周全:   “王爷晨安。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越王亦温和颔首,“才服了药,眼下正由医正问脉。”   贵妃神色了然地点点头,几人侧开身子,就此在院中别过。   越王一路出了寿安殿,又沿着湖畔行了甚久,眼底倒映着湖光山色,却始终静默不言。反倒是身旁的近侍按耐不住,低声道:   “王爷今晨尚还未用早膳,不若咱们回寝殿,小的给您准备几样清淡可口的糕点。”   越王却缓缓收回看着远方静默出神的眼神,只神色平静道:   “无妨。去准备些鱼竿饵食之物罢。”   .   到了傍晚时分,行宫两岸的山色早已被残阳覆上一层深沉的红。湖面之上漾着碧绿凌波,风一过,那些潋滟湖色便寸寸裂开。   越王仍坐在湖畔。   他身着一袭深绿色的软缎长袍,肩上披着件深色大氅,领口覆着一圈薄绒,身形在晚霞里愈发纤瘦。风过时,那绒毛便柔软地扑在他的脸上,宛若新雪初落。   鱼竿插在石缝间,一旁碎石堆上摆着一只鱼筒,水声时不时轻响。   说是垂钓,其实他也不过只是在湖边静坐了半日罢了。   便是有鱼儿轻咬鱼钩,他也浑然不理,只看着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出神,直至那鱼竿猛烈地晃动起来,几乎要被拖入水中之时,越王方才起身,徐徐收回鱼线。   却见一尾肥鱼在空中挣扎不已。   越王随手一甩,那条鱼便倏地被甩至一旁的鱼筒中。   饶是他无心垂钓,半日功夫却也积攒了小半桶丰硕的成果。   晚风浓郁,远处却渐渐有清脆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荡起阵阵山尘。   他回首望去,却见两匹骏马奔腾自山径而出,一前一后,踏着碎叶飞奔而来。   为首之人面容俊朗,衣袂飘扬,笑声十分爽朗,自是一身宝蓝色斜襟软缎的寿王。   而他身后,却是一匹健硕的棕马,身姿矫健,脚步却略慢些,俨然是被马鞍之上的人勒紧了缰绳。   骏马喷着鼻息,鬃毛被风吹着向后掠去。   马背之上却坐着不止一人。   卫祈烨身姿挺拔,未着龙袍,只一袭深色骑装,腰间束着深色玉带,肩背的线条在残霞之下愈发锋利。   怀里分明还拥着一人——   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乌发已然些许凌乱,却远比越王从前在宫中匆匆一面见到的那时鲜活许多。   姜慕脸上一丝妆容也无,许是因为夕阳映照,一双漆黑的瞳仁愈发深邃,两颊泛着不输晚霞的绯色。她亦穿着一袭杏色骑装,随着马蹄颠簸,便身姿轻柔地倚在身后人的怀中。   卫祈烨翻身下马,还未站定,便向马上人伸出手去。   姜慕搭着皇帝的手,刚欲纵身跳下,便被皇帝伸展双臂,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许是不太习惯人前如此,她方才还雪白的脖颈和耳朵皆转瞬便泛起淡淡红晕。   几人互相见过礼,姜慕尚还记得眼前这位深绿衣袍的男子便是声名远扬的越王,于是欠身一福。   还未站起身子,却被卫祈烨再自然不过的牵起手。   皇帝已是温柔俯首,当着寿王和越王的目光,格外轻柔地为她拂去额边碎发,“可是累着了?”   旋即不待姜慕回答,便与她十指紧紧相扣。宛若宣示主权一般。   又一阵晚风拂过。越王移开目光,看向身边已是大汗淋漓,方才自落地后便一直弯身喘气,如今才直起身子的寿王。   寿王早已睇了眼越王身旁的鱼筒,不禁爽朗一笑:   “怪不得越王身子许久未愈,原是背着咱们垂钓来了,瞧瞧这成果,倒比秋猎还要丰盛。待会儿可有好东西配酒了。”   越王拂袖而笑。   “不过是闲暇无聊,方临湖赏秋罢了,自是不比寿王和皇兄山间驰骋的雅兴。”   卫祈烨只是淡然颔首,并不说话。   他心底尚还恼怒着今日进山,原本是想着避开众人,好生带她领略山间风光,没曾想却被眼尖的寿王骑马追上一事。   原本心心念念的与姜慕的二人清净被打破,寿王更是故意寸步不离的跟着,非要来讨他的嫌。   寿王全然未觉卫祈烨的眉头已然蹙紧,反倒是嘿然一笑,对近前的越王压低声音道:   “四哥尚还不知,今日皇兄颇有兴致,亲自教昭仪娘娘骑马。”   越王清淡的眼眸向旁侧轻微一瞥,倏尔便收回视线。   而与此同时,卫祈烨却早已将耳根发热的姜慕再自然不过地揽在怀中,反倒是冷然瞥一眼寿王。   “朕瞧着寿王今日倒是身姿飒爽,看来每日去母后身边侍疾尚还不够,索性明日这行宫巡防也一并交予你。”   寿王哪里还敢再揶揄半句,当即便止了笑意,忙不迭摆手。   几人既然偶遇,又久未相聚,自然无不共饮之理。   只是担心姜慕到底乏了,卫祈烨便吩咐宫女好生送她回去抱月斋,待她身形渐远,方才回身,和越王、寿王两个回了寝殿谈天喝酒。   酒过三巡,寿王喝得脸颊微热,眼神也不自觉飘忽许多,趁着越王离席片刻的功夫,斜倚在案几之上:   “看来皇兄此番,倒是真的动了情。”   卫祈烨看也不看他,只随手将方才脱下的一枚碧玉扳指掷了过去。   寿王对着殿内灯烛一瞧那扳指的成色便乐了,自是玉色温润,通体无暇。   他连忙揣进兜里,还不忘对着皇帝拱手一笑:“皇兄果然大方,臣弟可还否能再讨些彩头?”   卫祈烨知道寿王惯没正经,自然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淡敛着眉目,抿了一口杯中陈酿。   寿王却明显醉了,一张玉面带着几分狭然,却是勾起唇角对皇帝压低了声音。   “只是臣弟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讲。”   见卫祈烨只是神色如常的品着酒,半晌未曾说话,寿王颇有些自讨没趣的抿着唇,隔着一旁炙炉之上徐徐萦绕的热烟,接着道:   “臣弟瞧了大半日,却也觉得您和昭仪娘娘情深缱绻,当真羡煞臣弟。只是您从小性子便好强的很,可对付女人,如此坚毅却并不总是好事……”   “依臣弟看,昭仪娘娘这般沉稳的性子,却并非没有主意。若是想让昭仪娘娘更在意您……您需得假意示些弱才是。”   卫祈烨停了端着酒杯的手,半晌才垂眸看他,只冷哼一声:   “你个惯常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身的人,也配来教朕?”   寿王只嬉皮笑脸地接过话,恰好此时越王回来,几人便又谈起行宫之月,以及儿时前来行宫小住的光景。   兄弟几人难得有如此闲暇小坐的机缘,便是皇帝和越王前不久方才生了嫌隙,如今围炉夜话,气氛却也融洽许多。   待到寿王终于再喝不动,倒在桌几上一卧不起后,卫祈烨方神色如常地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   越王身子不好,一夜只淡淡喝着茶,滴酒未沾。如今亦早已踱步立在窗前,留下一个清寂的背影。   晚风拂过他耳畔的发丝,灯烛掩映下,反倒愈发显得那张脸庞半分血色也无。   窗外明月高悬,偶有云雾穿梭,却仍无法遮蔽那多年不变的皎洁。   记忆里,先帝尚在时最爱围猎,除了京郊几座猎场,亦常常带着受宠的妃子和几位皇子一同来这行宫小住。   只是从前,卫祈炎每每来此,都会生病。   旁的皇子跟着父皇英姿飒爽的骑马射猎,他却只能眼巴巴地扒着窗柩,喝下身边嬷嬷端来的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   那样浓郁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寝殿。他曾无数次望着窗外之月,渴望亦能自由地于月下奔跑。可如今,却也只恨月色孤冷,暗夜寂寥。   这么多年来,他竟是从未有过一日,真正喜欢过这里。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66]仓促   寿王的酒量一向不差,今夜许是兴致大好,却俨然多饮了几杯。   席将散时,他眉眼微红,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皇帝见状,便也收了兴致,自安排了几个内侍宫人将寿王和越王送回西苑好生歇息。   夜色已深,行宫内灯影重重。   寿王醉的厉害,一路几乎半倚在越王肩上,步履东倒西歪,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   “皇兄从前不近女色,冷心冷情,便是连我也疑心坊间那些传言,什么龙阳之癖,怕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说罢又笑,“如今倒好……你可瞧见他那副样子?原来只是从前没遇着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越王的狐狸毛领近乎被寿王整个扯下来,白绒在灯下晃动不已。   他眉眼冷淡,如覆雪之松,只淡淡道,“五弟醉了。”   寿王被内侍拥簇着渐行渐远,却并不收敛,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   “依我看……这后宫之主,怕是不日便要花落……”   两王此行分居于西苑两侧,纵然院内僻静,并无旁人,到底寿王也是真的醉了,方才敢如此张扬妄议后宫。只是若传出去,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越王不过神色一凛,身边的内侍便了然于心,将西苑的大门悄然阖紧,方又屏去闲散值守之人。   寿王在众人搀扶下跌跌撞撞回了自己寝居。   院内又重归平静,只余三两虫鸣聒噪。   而越王却立在自己的寝殿门前,迟迟未动。直到他被身边一副恭敬神色的近侍轻声唤道:   “王爷,夜里寒凉,您不进去吗?”   越王猛然回过神来,方才发觉自己一只脚竟已迈入寝殿门槛。另外半个身子却还倚在门外。全然忘了进退。   山风穿廊而过,他向来受不得寒,立得久了,不禁便低低咳嗽几声。   近侍便忙呈上一方干净巾帕。   越王掩了唇,咳声压得极低,苍白的脸已然涨红,半晌方才止了咳声。他随手将那方帕子撇过。   但内侍毕恭毕敬地接过那帕子,不过只瞄了一眼,便冷汗丛生,冷不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您……”   只见朦胧月色下,那方方才还洁白的帕子上赫然多了一团血渍。   触目惊心。   越王不以为意,抬手掀帘入殿。   内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却是悲从心起:   “您久病未愈,本不该如此颠簸,却仍是执意来了行宫;您昨夜便未曾歇息好,今日便又在湖边吹了整日的寒气,让小的如何是好……”   殿内烛影晃动,不过十月光景,便已点了地龙。扑面而来一股暖意。   越王抬了手,这次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残留的一丝血迹抹去。   “那些太医看来看去,无非也就是一些囫囵话罢了,本王自己如今都会治了。”   又见内侍神色甚悲,不禁勾唇而笑,“你一介男儿,何苦哭丧着脸。如你所说,本王不过是吹了寒风罢了,喝碗姜汤便无碍了。还不快去准备。”   ……   行宫秋光大好,湖色澄澈,山林尽数染上一层又一层璀璨的金光。此行不过短短数日,却也着实让人留恋,像是偷来的闲时一般。   卫祈烨白日忙于政事,待稍有得空,便从那条无人知晓的暗道去抱月斋寻姜慕。   二人或自山间自在骑行,或临湖赏月。亦是近日,皇帝还教会了姜慕下棋。两人成日里无人打搅,自是好不惬意。   眼看便到了临行之际,卫祈烨尚还意犹未尽,返程之日迟迟未能决定。   他只垂眸看着抱月斋后院的那张棋桌,将坐在怀中的娇小身躯往里拢了拢,修长的指尖慢慢收紧。   姜慕却仍未能适应这样被他抱坐于怀中,每每如此,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可她眸光甫一落向身畔那张棋桌,念及昨夜在这里又发生何事时,蓦地便红了脸颊。   卫祈烨眼眸深邃,鼻尖蹭着她的颈窝:   “怎么。又想了?”   姜慕如今纵然已经听过不知多少回皇帝的诨话,却也仍然觉得无地自容。   她一边低声轻叫着“才没有”,一边红了脸庞,整个人恨不得立刻便从他的怀抱中跳出来。   然而如此意图早已被全天下最狡猾不过的人看穿,卫祈烨早她一步便将她纤细的腰身箍在掌中。   温热的气息铺在她光滑白皙的肩颈,指尖如有似无地自她胸前一片玲珑划过。   “昨夜你躺在这里,金桂落雨,可不是这般说的……”   姜慕已然羞赧至极,再不能听下去,捂着耳朵便要遁地逃跑。   卫祈烨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亦存了不日便将返程,近日定要再好生“流连”一番行宫景致之心,正待再好好与她耳鬓厮磨一番,却听不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   回头一瞧,内廷总管齐福自廊下急步而来,还未立定便躬身向二人行过礼,额间已是大汗淋漓:   “启禀皇上。”   齐福低声开口,饶是声音压得极稳,却也难掩急切。   卫祈烨抬眼,对上齐福小心翼翼的眼神。   如今姜慕聋哑之疾渐愈一事早已是人尽皆知,向来后宫不得干政,卫祈烨转瞬便明白齐福何意。想来是姜慕在此,他不好开口。   然而卫祈烨却只是抬眉不过一瞬,神色须臾便恢复如常,泰然自若。   齐福明白这是让自己接着说的意思,只想到前几日太后甫一知晓姜慕晋了昭仪便心中不豫,眼下若是再知晓此事,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他心底愈发捏了把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昨夜归义镇外,忽有流寇百余人聚众,夜袭粮仓,更是劫去军晌数车……”   话音未落,卫祈烨便蓦然变了脸色,方才的和缓全然不见了踪影,已是寒如冰刃。   “地方守将呢?”   齐福颔首:“地方守将张叙易及毛奉两位将军当下便追击,只是未料流枪暗发,双双负伤。而方才禁卫军才传回消息,只说今晨追击未果,百姓已有躁动……”   院内唯余秋风萧索的拂叶之声。   姜慕不禁望向卫祈烨的侧脸,但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已然冷峻至极,分明是极力方才压住怒意。   皇帝自亲政以来事必躬亲,更是忧庇天下,不过甫一出宫暂居行宫几日,京畿便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自然可想而知帝心甚怒。   况且归义镇并非普通郭郡,而是紧邻都城沐京的重镇。   如此天子脚下,胆敢肖想军晌之人,又怎会是普通流寇?   兼之如今虽中秋节庆已过,但仍有不少邦国使臣暂居沐京。如此关头出了这般大的乱子,岂非直接有损大昱天朝颜面?   如此利害在脑海中翻转数回,卫祈烨已然背过身子,踱步向远处开阔的空地走去。   齐福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清风拂过,姜慕便听见依稀传来卫祈烨再压抑不住的怒气:   “百余人……?”   “召禁军统领……即刻回京。”   .   此番皇帝回京实属仓促,随行的侍从和箱笼皆来不及准备,皇帝却是忧心政事,一刻也等不得,当即便下令速速整装。   到了傍晚天色将沉,他便亲自前往寿安殿向太后请辞。   太后凤体未愈,倚在软榻上,脸色仍显苍白。   卫祈烨自然并未明说,但如此消息一向传的极快,饶是卫祈烨特意压下风声,太后却也多少有所听闻。   皇帝随侍早已整装待发,太后虽心底不悦皇帝如此仓促,危及龙体,却也知晓轻重,眉眼难掩疲惫:   “国事为重,哀家这里,留下几个妃子轮番侍疾便好,届时一并择日回宫。你且带着人手先回便是,不必担忧哀家。”   皇帝见太后如此说,方想提及欲带姜慕一道回宫的心思便就此撇过。   又转念想着此次回去奔波劳碌,政事纷繁,姜慕身子未必便吃得消,倒不如让她再在行宫悠闲几日。如此便也向太后行礼告退。   如此圣驾既返,行宫除值守的禁卫军之外便只留下女眷,二王接着留在此处自然不妥。   只是不巧越王前夜才感染了风寒,身子不豫,太后说什么也要将其留下。然越王悯怀民生,甫一得了消息,便执意一同随着皇帝返程。   寿王听闻如此消息,倜傥的容颜却是精神一振,当即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不过区区几个流寇罢了,不足为患,且看臣弟为皇兄围剿干净。”言罢便已精神抖擞的披上斗篷。   已至傍晚,皇帝既然说要动身,任谁也再劝不得。   宫人们脚步纷乱,廊下一盏接一盏的灯提前点起,映出青砖之上覆着经久未化的薄霜,冷意森森。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收拾停当,浩浩荡荡预备返程。   因着天色昏暗,太后如何也放心不下,特意叮嘱随行的禁卫军务必要小心慢行,谨慎护驾。   只见熊熊燃烧的火把在暮色里拖出长长光影,幽暗无光的山道早已被映得沿岸两片深红。   姜慕和此次随驾来了行宫的贵妃、翊妃等站于一处,静静地目送着御驾回程。   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最终被山道两畔茂密的松林吞没。   而回程的马车里,皇帝已然召了此次行宫途中一并带来的几位重臣,围坐在一起,详细研究归义镇的图纸。镇中的要塞以及粮仓的位置早已被圈了出来,反复钻研数遍。   末了,皇帝一把扔了手中图纸,俊美的脸颊上浮出一丝冷笑,却只轻揉着眉心。   如此时机未免太过蹊跷,明显是故意挑了趁他离开沐京的时机无暇顾及,便行下如此祸事。   他只是淡淡想着如此来龙去脉,便觉可笑至极。   究竟是谁等不得了?   ……   而因着皇帝并二王皆已回京,翌日的行宫俨然安静极了。比之从前少了许多甲胄与号令的声响,连山谷间飞鸟鸣啼也显得空寂许多。   人人心底都在隐隐紧张,太后和两位太妃更是早早起来便去清心阁颂经,在佛前长跪不起。   还是棠疏心疼太后身子,方才搀扶着双眼通红的太后起身。   纵然姜慕一向睡眠安稳,但或许是昨日皇帝听闻此事时的神色太过急切,她心底也莫名觉得不安。夜里竟也翻来覆去数次,却始终未得安眠。   只是如今既然妃子们都留下给太后侍疾,姜慕自然也并不敢怠慢。她匆匆用过早膳一道莲子百合粥,便再顾不得再多耽搁,略作梳洗,便带着佩茵一道去了寿安殿。   棠疏见是姜慕,含笑将她引入偏殿内,恭敬奉了茶。   姜慕从前虽然也见过棠疏几次,却不甚熟悉,只知道这位姑姑在太后身边最久,行事既有分寸,宫中上下无人不敬,自是宫内颇有威望的人物。   棠疏却双眼眯成一条缝,笑着看看姜慕:   “昭仪娘娘金安。听闻段医正妙手回春,您的嗓子已经近乎痊愈了。还要恭贺昭仪才是。”   姜慕闻言略微羞赧,虽然知道这般消息想必早已传遍了不止行宫,还是轻轻颔首,轻“嗯”了一声。   棠疏一边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边却见殿内有小宫女打起帘子,满脸歉意地走了出来,向姜慕和棠疏微微一福:   “太后娘娘方才头痛不已,已歇下了。昭仪娘娘还是先请回吧。”   棠疏不禁看了一眼姜慕,又关切掀帘走进殿内,留下身后一股混着浓郁檀香以及苦涩药味的幽风。   姜慕低头握着茶盏,只是静静地坐着。佩茵立在一旁,亦是不敢多话。   直到手边那盏茶水渐渐凉透,姜慕想来多半太后今日是不会召见她了,便起身准备返回抱月斋。   然不过才出了殿门,却又见院内急匆匆赶来一名内侍。   内侍收了拂尘,对着姜慕恭敬一福,旋即看了眼守在门前的宫女,“棠疏姑姑可在?”   宫女还未应声,却见棠疏想必已自殿内听到消息,端然打了帘子出来。   “何事如此急切?”   内侍忙道,“请姑姑安。方得了消息,御驾一行已安稳回了京城,圣躬无虞,请太后放心。”   棠疏一听,已是喜上眉梢,忍不住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姜慕方才尚还垂着眼睫,眼下亦随之抬起头来。   却又见那内侍踌躇片刻,方道:   “只是越王爷昨夜启程不久,便突发旧疾,当场昏了过去……”   那内侍小心觑着棠疏神色,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随行的医正已然瞧了,却说是王爷连日奔波,寒气侵体。眼下若是强行赶路,反而恐因难以支撑而危及贵体……眼下越王爷已返程回了行宫,已送至西苑安歇。”   院内静了片刻,连一向得体的棠疏姑姑都不免变了脸色。   只听见檐角下铜铃轻晃,殿内却传来太后极为悲切的一声低唤:   “棠疏,越王他、如何了?” [67]采撷   姜慕和这位颇有贤名的越王不过几面之缘,对他不甚了解。便是如今在行宫偶然打了几次照面,却也只知道他总是立于众人之后,身着素净的华服,容颜清冷。   而他的脸上总带着几分苍白之色。   她自幼习医,自然一眼便明白那是久病成疴,非一时感染风寒所致。   如今听闻他旧疾发作,心底也不免唏嘘。   她医者仁心,只觉得越王这样年纪轻轻,又未曾娶亲,若真的药石难医,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此事来得突然,纵然棠疏还想瞒着,可太后到底还是听见了,她甫一得知越王陈疾发作,更是惊愕不已。   太后身子本就尚未痊愈,如此噩耗,自然又是好一番折腾。   寿安殿上下须臾便忙作一团,宫人和行色匆匆的医正来去如织,空气里更是浮沉着浓郁而接近刺鼻的药香。   姜慕自知身份尴尬,不便在此地久留,便匆匆回了抱月斋。   她心性通透,自然也明白太后如今虽然身子不豫,但今日自己在偏殿等了那样久,她都拖着避而不见,俨然是不想看见自己。   果然,接着三两日,江贵妃和翊妃轮番前去寿安殿侍疾,太后都未曾将她们拒之门外。   唯独不肯见她。   而这些时日,姜慕独自宿在偏远的抱月斋,独享山间静谧,风清水静,自然是许久未曾领略过的安宁。   可渐渐的她却也觉得清净之余,似乎少了些什么。   细细想来,应是自打来了行宫,那人便几乎日日都前来寻她。   或骑马入山,或临湖对弈,哪怕有时他政事繁忙,却总要忙里偷闲,抽出半个时辰的空档,赖在她身边不愿离开。   虽然她总是应付不来,甚至时常还是难免对皇帝生了惧意,但多少也消磨了不少闲时。如今忽然无人叨扰,倒也难免觉得有些不适应。   .   如此清静了几日,姜慕终于呆腻了抱月斋,和佩茵一同沿着湖畔出来散步。   这些时日,她趁卫祈烨不在,已悄悄在寝殿的后院寻得了不少草籽。   山野间草木繁盛,与宫中御花园修剪齐整的花圃自然截然不同。她自幼跟着爹爹于山间行走,更是早便练就辨草识根的本领。   只是姜慕亦明白,就算如今卫祈烨回了沐京,她身边应还有不少卫祈烨的眼线。   不然,她上次假死出逃时,明明已经裹上草席,又如何会那样快便被他寻到?   她也知道,卫祈烨向来对她有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起初被捉回来时,更是时常靠墙默默流着眼泪。   即便如今日子渐渐平静,他也总是温柔对她,似乎真的爱她宠她到了极致,可姜慕却从未有过一日忘记他那时歇斯底里,缚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的模样。   她的性命、荣宠与旁人别无二致,全都仰仗着他的鼻息。   若是那日他倦了,厌了……她便再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姜慕不想被永远困在这里,无论深宫高墙,或是眼下山水掩映的行宫,皆是看似宽阔,实则戒备森严,不过是从一座笼子,换到了另一座大点的笼子罢了。   幼时她曾爱极了山间奔走的兔子,爹爹便为她从山上捉了几只。   可那些野兔蹦蹦跳跳,却很容易便跑丢,小姜慕担心它们遇到危险,便央着爹爹为她做了个木笼子。   彼时爹爹只是叹气,无奈地捏她肉乎乎的脸颊,“它们的家便在山上,哪里会遇到什么危险?”   后来,那几只兔子果然偷偷咬破笼子逃了出去,唯独剩了一只极为弱小的白兔子,没有成功出逃。   小姜慕便心满意足地将它抱在怀里,只觉得数它最乖。   可这只兔子不出几日,便死了。   那时小姜慕哭得极为伤心,却不明白为何白兔整日好吃好喝,还是会死掉。   如今的她却时常在想……   现在的自己,和那只被关起来的兔子有什么两样?   她很想自在地活下去,回到从前那种没人知她姓名,偏居山脚一隅的日子,真的很想很想。   宫里除了卫祈烨,更是没有人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自己无论做了什么小事,哪怕是难得胃口甚好,多喝了小半碗粥,也会传到卫祈烨的耳朵里。   所以这样私下搜集草药之事,她自然便竭力想要隐瞒于他。   好在如今自己终于离群索居……   姜慕的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佩茵不解地看着姜慕,却见自行到湖畔后,她便时不时驻足,凝神细看湖畔绿草。   于佩茵而言,这些绿叶子自然长得都浑然一个模样,她全然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仔细端详着这些草药,更是拿一方白手帕小心收集起来。   姜慕却只是垂眸细细看着那些叶子,全然不理被风拂乱的秀发。   树荫下光影斑驳,她的睫毛乌黑狭长,愈发显得眉目清冷,像极了一副写意至极的水墨画。   “解毒化瘀的草罢了,宫中虽有,但总觉得山野间自在长成的会更纯粹一些。”   见佩茵懵懂不解,姜慕莞尔一笑:   “眼下大家身子都不算好,备着也无甚大碍。”   佩茵只觉得自家主子不仅容颜绝色,更是心地柔善,难怪能如此独占帝心。   她心底一时感念至极,又知道近日姜慕夜里不曾有一日安眠,确保四下无人,悄声道:   “主子莫忧,奴婢今晨悄悄跟寿安殿洒扫的姑子打听了,说是前日自打越王爷身子渐好,太后甚悦,亦觉得行宫过于清冷,风水阴寒,打算这几日便要启程回宫呢……”   佩茵一股脑儿说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您届时便可见着皇上了!”   姜慕只顾着蹲在石缝前,指尖早已剥开一旁潮湿的泥土,却见一丛车前草贴地而生,叶脉极为清晰。   她轻轻摘下几片,随即收好。   见这些车前草长势极好,姜慕不禁抿唇而笑,而佩茵瞧在眼里,只觉得很是欣慰——   主子果然对皇上还是十分惦念的。看来主子只不过平日面上淡淡,看似什么都不萦于心,可如今听及皇上消息,连神采都欢欣许多。   毕竟皇上朗目星眉,颜容清隽,又偏偏只宠着主子一人……这样几辈子方能修来的福份,哪个宫的娘娘心底不曾暗自嫉恨呢?   平日里,佩茵在宫内四处走动,旁人都因她在清晖宫奉差而无不高看一眼。念及此,佩茵愈发挺了挺胸脯,很为自家主子自豪。   又见湖色潋滟,忍不住便轻声道:   “还有呢,奴婢亦是才才听说,说此次越王爷的病情,实则另有隐情呢。”   左右最近姜慕可以言语之事已经人尽皆知,佩茵从前便在人前压抑了甚久,唯有在寝殿时方能和主子说几句话,眼下趁着四下无人,便愈发开了话匣子:   “听说越王爷一表人材,但早年间曾倾心某位绝世贵女……两人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佩茵未分配到清晖宫做事时,曾在宫里的经阁担差,彼时日子清苦,唯有成日里和旁的宫女聊些宫中秘闻,方才得以度日。   如今她说到兴起处,双颊微红,忍不住伸了双手比划着。   “可惜天不遂人愿,越王爷这等相貌、才情,爱慕他的世家女却是数都数不过来。那位贵女思念成疾,后来阴差阳错另嫁他人……二人这才分开,可王爷情深意重,却是至今都无法忘怀呢。”   姜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眼见四处车前草肥厚青翠,长势甚好,刚要迈步向前,她的指尖却忽然一顿。   却见阳光照不到的石缝间隙,几株淡淡的黄色随风曳动。   姜慕心中一跳,屏住呼吸拿指尖轻探,却见那几株叶子藤蔓细长,淡黄色如钟的小花浅浅垂着。   她已是全然顾不得耳边佩茵仍在絮絮在说着什么,呼吸已然慢了一拍——   竟是多年未曾见过的断肠草!   佩茵仍在耳边絮絮道,“所以这些年来,传闻便说王爷其实是为情伤身……这次反复,恐也是思及旧事所致呢。”   姜慕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株淡黄色的小花与手中其他采好的草药收拢在一起。   末了,才抬眸看向佩茵。   她忆起送御驾回京那日,自人群中匆匆瞥了一眼越王,只觉得其面色一丝血色也无,在阳光下愈发白的晃眼。凡行医者,望闻问切自是根本,姜慕便笃定地轻声道:   “看越王爷的面相,应是时日无多了……”   话音未落,原本还静谧的风声忽而一乱。   却见湖畔半人高的芦苇丛骤然一荡,却传来一阵俨然压抑不住的轻咳。   姜慕和佩茵登时面面相觑,皆被唬了一大跳。   佩茵更是吓得面色都发白,忙向前一步护在姜慕身前,“谁、谁在那里!”   只见草叶晃动不已,从中拨开。   而眉目清冽的男子已经撑手起身,从那半人高的草丛中走了出来。   依旧是寒如冷玉的一张脸,身上如旧覆着大氅,但连同颈肩的狐狸毛领口,都沾染了不少草屑。   他身后,则是一根长长斜插在石缝间的鱼竿。只因这草丛实在茂密,又有数棵参天古树遮蔽,方才姜慕和佩茵一路行来,才全然没有察觉。   眼下病色覆着他的面容,却半点未损其风骨,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清雅。   越王一连咳了数声,眸光轻轻扫了一眼身子轻颤不已的佩茵,又向手里拿着一把绿叶的姜慕看去。   他平日最守礼节不过,眼前这两个人方才在湖边说小话甚久,主子没有半点架子,奴婢又多嘴多舌……哪里像个样子。   越王拿着锦帕掩口,半晌气息方才恢复平稳。   佩茵只觉得阳光笼着他修长而瘦削的身子,竟像极了话本里的病骨公子一般,提心吊胆之余,却已然有些看痴了。   却见越王眉眼中仅有的一丝恼怒已全然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他对姜慕道:   “本王身子是不算好……可昭仪为何要咒本王?” [68]密信   湖畔又一阵凉风渐起,那丛半人高的芦苇随风荡漾,发出簌簌响声。   姜慕手中尚攥着那些草药,只觉得指尖冰凉。   细想她自幼寡言,这些年更以聋哑示人,还从未有过背后说人小话而被抓了现行的时候,一时已是窘迫至极,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佩茵更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已然乱了方寸,她连忙向越王行了大礼,嗫嚅道,“王爷安好。”   姜慕难掩窘色,只觉得就算自己所言非虚,但这般在人背后评说是非,实在过意不去,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弯身行了妃嫔之礼,轻声道:   “本、本宫眼拙,不过是浑说罢了……王爷金玉贵体,想来只要珍重自身,安心调养,还是可以康健长久……”   她向来老实,根本便不会扯谎。话尚说到一半,声音已经兀自消减下去,只得悄悄避开眼前越王的目光。   言罢,姜慕再不敢久待,连忙便带着佩茵二人仓促退去。   越王看着姜慕结结巴巴,仓皇离去的模样,转瞬那抹杏色便消逝在茂密的丛林之中,一时却是无言。   这便是能让一向冷漠寡情的卫祈烨偏宠至极,乃至如今眼里再容不下旁人之人吗?   他重新躺回了草丛之上,身下青草柔软,头顶枝桠茂密。如斯静谧之地,自打来了行宫,他便时常来湖边消磨时光。可如今却只觉心中烦躁。   这些年间关于他的传言不少,他也从未留心,因此今日起初,也不过是淡淡地抱头听着——   只是后来听着那些越来越离谱之言,却是再也忍不住。只想亲眼看看,如此笃定咒他早死的姜慕说着这番话时,究竟是何神情。   而眼下身畔石缝间的鱼竿早已被绷得笔直,湖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俨然又有一尾肥鱼咬钩。   越王却置之不理,连咳数声。   他的身子不久前才着了风寒,返程途中便骤然昏了过去,眼下连和缓的湖风都觉得刺骨。   若非他今日特意遣了近侍去瞒着太后,还不知太后知晓后又该多么震怒——   他生来清淡一人,但便是想要清清静静,无人打搅地死去,却显然难于登天。   “时日无多……”   越王不由自主便再度想起方才草苇轻荡,传来姜慕低低的声音。   尽管也曾见过几次,可他此前从未听见过姜慕开口。   如今才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却如泉水叮泠,清冷至极。   他最了解自己的兄长不过,更知聋哑之症绝无可能轻易治好,段孟医术再高超,却也绝非华佗在世。   那么这些时日,皇帝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众人都以为姜慕无法听音,无法声辩的同时,日日与姜慕耳鬓厮磨……   越王不禁无奈一笑。   这分明是他卫祈烨才能干出来的荒唐事。   可是方才姜慕之言,分明过于笃定。   好像不过此前匆匆与他打过照面,便能断他残生枯荣兴败。   他久病成医,多少也知道这是自幼年便淤积的寒毒,根深难解。   便是连平日里那些医正给他诊脉,却也从不敢说实情,只是圆滑温和,竭力哄着他。   越王一边任由自己思绪烦乱,一边努力半撑起身子,将鱼筒里为数不多的鱼尽数抛回湖中。   世无完人,亦难寻完璧。   他也曾怨尤命运不公,也曾在明月映照不到的地方,滋长过阴暗如藤蔓攀附的心思。   可时至今日,他却愈发觉得身子每况愈下,不禁心怀报复一般想过,若是自己能如此骤然撒手离开,将这半生苦痛抛诸脑后,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可倘若他真的命不久矣……   回想这半生克己守礼,步步退让压抑,到头来留给自己的唯有镜花水月,一场幻影……岂非荒唐可悲至极?   湖光潋滟着山色,又蕴了些午后渐盛的日光,一时便有些晃眼。   越王任由冷风拂面,只是轻轻阖上眼睛。   .   而另一厢,皇帝一行自回了宫城,卫祈烨便忙于政事,从不得片刻闲暇。   回宫当日,卫祈烨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便紧急召见了京畿数位重臣议事。兵部、刑部、京兆府尹乃至禁卫军统领,尽数到齐。   卫祈烨将那卷归义镇的舆图掷到温德殿的金砖之上,冰冷的声音自玉阶上响起,几位要臣皆是身子一凛。   “那批军饷何时离仓,又是何人押送,几时遇的袭?”   京兆府尹自然早已将此事查的一清二楚,连忙将短短一日查到的来龙去脉俯身回禀。   卫祈烨听了,神色愈发冷峻,只是冷叹一声。“哪里劫得是军饷,分明是在劫朕的脸面!”   此言一出,冰冷的金砖之上便跪倒了一片臣子。   当夜,皇帝便下令增援了四百禁卫军,又封锁了归义镇周围三十里山道,严令追缴流寇。   又心忧民生,皇帝不仅提前宵禁,更是加强巡防,责令地方官员好生安抚百姓。   皇帝如此冷肃,底下又出了如此岔乱,更是无人再敢怠慢。   翌日午时未至,那伙流寇便在逃窜途中,被埋伏在山路上的官兵伏击溃败。而先前被劫走的军饷也有大半都被追回。   然皇帝仍不满意。   他连夜急召兵、刑、礼三部尚书,势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诸国使臣来朝的节骨眼上出了如此祸事,卫祈烨绝不相信此事无人通风,无人暗中操手。   如此,四五日过去,皇帝方匆匆用过午膳,却见禁卫军统领急报入殿回禀。   “皇上,那伙流寇虽已尽数清剿,却个个嘴硬如铁,口供时缄默不吐。可卑职近日几番探访,却发觉那批流寇半途曾在一间客栈歇脚,而同日,另有几位此次来我大昱朝贺的使臣刚刚离京……”   那禁卫军统领拱了手,随即沉声道:   “而那些使臣,便是郾朝之人。”   桌案旁的灯火突然便跳动一下。   卫祈烨猛然站起身子,却是神色畅快得很。他便知道此事定有蹊跷!   而郾朝之仇,昔日西南战事结下的恩怨尚还未报,如今自己送上门来,简直快哉。   禁卫军统领小心翼翼抬眼,看着皇帝清隽的容颜在灯烛映照下一寸寸舒展开,却是难得的松了一口气一般,朗声道:   “送上门的肥肉,朕焉有不衔之理?”   他登基三年有余,但自亲政之日起,便存了山河一统之心。从前碍于新政伊始,百废待兴之因,每每念及郾朝这块心病,都只能忍痛撇过不提。   卫祈烨在殿内快步行了数圈,方稳了心绪,将近日安排沉声吩咐下去。   如此尚还不够,又接连召了数位自东宫起便陪伴甚久的心腹,将此事细细谋划开来。   ……   待卫祈烨终于从政事中抽身,偶得闲暇,却也猛然惊觉姜慕已不在身边小十日了。   他这些时日实则极少安寝,又因太后凤体未愈,但凡催得急了,反倒像是他身为儿子不孝,存心不让太后静养。   皇帝自然亦十分懊恼那日未曾言辞强硬一些,索性安置姜慕与他一同回来。   更何况不知为何,这些时日纵然他繁忙至极,但每每念及姜慕仍在行宫,而越王好巧不巧,偏生中途发病,眼下亦在行宫修养时,便觉得胸口发闷不已。   哪怕他相信姜慕亦如自己待她一般……   彼时圣驾临行前,皇帝特意在抱月斋附近增派了大批禁卫,又命人日夜关切姜慕举动,只怕有人趁自己不在,暗算姜慕,又怕她出了危险。   而这些时日,每日往返温德殿送信的鸽子,腿上绑着的密信却只有一句话:   “姜昭仪寝食无恙,甚安。”   近十张密信,字字句句都写着她的安好无虞。   可这样的安好,却偏偏让他心生烦郁。   甚至前日他实在倦极,便倚在龙椅上小憩入梦   梦里,却是自窗边扑腾飞来一只信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分明写着——   “昭仪思念成疾,速盼归宫。”   怀着这般希冀的卫祈烨猝然睁开眼睛,窗边果然停了一只肥硕的鸽子。   他连忙将那密信拆开,却见其上赫然写着——   “昨日昭仪和越王湖边偶遇,相谈寥寥几句。昭仪先行离开,神色慌乱。”   向来在政事上侃侃而谈,游刃有余的卫祈烨,眼下却是真的坐立难安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原本寂静空旷的温德殿忽然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候在茶水间的齐福忙不迭便走了进来。   却见卫祈烨高大的身子站在殿内,向来从容淡定的皇帝眼下神色冷郁,修长的脖颈更是有数条青筋暴起。   齐福以为又是郾朝相关之事,刚预备去传禁卫军统领来,不过垂眸一瞧,却瞥见窗前那只搔着羽毛的信鸽。以及御案上那卷半展开的密信。   心如明镜的齐福已然明白过来。   他还未斟酌着开口,却见卫祈烨似咬着牙,唇边极力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越王的身子,还未曾养好吗?”   齐福一凛,忙躬身道:   “回皇上,先前来的消息,说是王爷身子应已无甚大碍……”   还未说完,便见皇帝面色暗冷,长长吸了一口气。   “速传越王回京!”   齐福还未来得及应下,却见皇帝顿了顿,又道:   “已至深秋,行宫阴寒,朕忧心母后凤体,以及越王身子,还是将他们一行人速速接回沐京才好。”   “朕方能安心。”   齐福心底暗叹一声,自然已明白今日这场怒意又是为的哪出,却听见窗外渐渐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却是好巧不巧,晴空万里间,又一只鸽子飞了进来。   皇帝早便和围守在行宫的禁卫吩咐好,一日一只鸽子传送关于行宫的密信。   他要时刻掌握姜慕的近况。   可眼下这只鸽子,俨然是今日才派来的。   那么方才飞进来的那只肥鸽子,便应是昨日的。想必是太胖飞不动,路途耽搁,今日才飞了回来……   卫祈烨阴沉着脸,顾不得发怒,又飞快拆开新的密信。   却见其上赫然写着:   “越王垂钓收获颇丰,特邀行宫众人宴席小坐,昭仪食欲甚佳,连食两尾糖醋湖鱼——”   那密信纸张本便不大,平日里也不过寥寥一句,如此才能绑在鸽子腿上。   可今日的密信却格外长些,应是后半句实在写不下了。   卫祈烨冷凝着眉目,将那张纸条翻转过来,却见其反面接着写着:   “越王甚悦,给各宫皆送了新鲜湖鱼。送往抱月斋的尤为肥美。”   向来察言观色锐利如齐福,哪怕不曾看见信上的字,却已是冷汗丛生。   他只觉得殿内空气骤然凝到极致,竟连大气都不敢出。 [69]眺远   待姜慕和其他人终于启程回宫之日,已是十一月初,仲冬伊始,银杏叶子漫天而落,寒风萧索。   好在太后返程,御前便让太史令算过日子,自然却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   佩茵久不回宫,如今却也开始怀念宫里的热闹,因此和素云两个指挥内侍抬箱笼时,实是兴奋极了,一点都不觉得疲累。   姜慕坐在马车里,却只觉得昏昏沉沉。不知为何,这几日许是天气渐凉的缘故,她只觉得少了精神,竟时常生了困意。   好在此次行宫之行,她收获颇丰。念及此,姜慕暗自拢了拢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荷包,随即复又阖上眼睛。   那些草籽,假以时日,或许便能再助她一臂之力……   而或许亦是她久未行路的错觉,只觉得这次返程,马车却似脱缰一般,行的飞快。   连她坐在车中,都不免觉得颠簸。更毋论是本就身子尚未痊愈的越王和太后。   一行人行至半途,越王所乘的马车已然停了数次——   佩茵悄悄去打听,只听说是越王禁受不住这般颠簸,已是晕眩无力,下车呕吐了数次。   佩茵同大多数宫女一般,只觉得越王堪如天边一汪悬月,清冷而遥不可及,即便如此,却也生了几分仰慕的心思。   佩茵觉得越王脾性极好,那次她和主子在湖边小声议论了越王许多,可越王听到后却全然不生气,甚至之后几日,更是对主子和自己愈发和颜悦色了。   佩茵甚至已经暗自将越王当作心中神坻一般尊崇。   这般好看高贵的人,偏偏老天不公,命不久矣……实在可怜至极。佩茵私下也曾和素云小声议论时,伤感不已。   她更不知道这样好看的人,以后哪家的小姐可以有这般好命嫁给他……   ……   而皇城内,卫祈烨今日却是早早便下了朝。   先如常习了字,又在院中召了两名常年养在禁卫的武士观摩打斗。   他是自幼习武之人,自打前阵子习剑手臂受伤之后,如今却是彻底被段孟监督着,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再伤了身子。   为此,卫祈烨颇觉手痒难耐,只蹙眉看了半晌,却仍是觉得心乱难平。一问时辰,却才不过午时而已,便抬手止了二人动作。   齐福最善察言观色不过,已然发觉皇帝的心神不宁。   待二人回了温徳殿,便乖觉奉上温度正好的雨前雀舌,轻声道:   “皇上,今日太后娘娘一行凤驾回銮,可要吩咐御膳房好生摆一桌宴席,好生为太后和越王接风洗尘?”   皇帝剑眉微舒,却只是淡然道:   “母后身子未愈,恐是折腾不动。明日再说也不迟。”   顿了半晌,又似无意般望着窗外,淡道:   “彼时姜昭仪晋封时尚在行宫,凡事仓促,好歹也是正三品的昭仪,命司礼司着手操办册封仪式。凡事必须周到得宜,万不得怠慢。”   齐福连声应是。   皇帝又念及上回姜慕央求自己之事,低声吩咐齐福,“御膳房那个宫女,自此便派到清晖宫……她身边如今人手实在清简,日常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凡有短缺,只要来路清白,尽管添补便是。”   从前是自己一味纵着她,凡事都凭她喜好。如今卫祈烨静静思索时,却觉得自然不能这般下去。   她迟早要坐到那个位置,倒不如如今慢慢让她适应起来才好。   ……   而待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回了近半月不见的皇城,却见红墙绿瓦,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巍峨森严。   深红色的城门打开,早有庄严仪仗迎了出来,恭迎太后仪仗回宫。   姜慕才下了马车,尚跟着人流向前走着,却隐隐觉得远处有一道灼灼目光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   只是她左看右看,却全然未曾寻到那目光的来处,只是心底隐隐莫名觉得焦虑。   想来皇帝眼下定然还如往常一般在温徳殿操持政事,姜慕刚想吩咐佩茵直接去往清晖宫歇下。   待大伙儿行到内廷分道处,人群渐次散去,各自回宫安顿。姜慕刚欲向清晖宫去,远处人群中却有一内侍匆匆醒来,一路越过贵妃、翊妃等人,只含笑向她径直走来。   姜慕见是汪衮,二人好歹从前在御前共事过一段时日,便轻轻颔首。   汪衮抱着拂尘,躬身行礼,“恭喜昭仪娘娘晋封之喜,奉皇上口谕,还请昭仪娘娘随奴才走一趟。”   汪衮声音并不算低,一行人中的贵妃和翊妃皆听得清清楚楚。四周更是有宫人虽不敢明目张胆的窥探,余光却也暗暗投来。   贵妃尚如从前一般端庄持重,只是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而翊妃宁景仪却抿了抿唇,纵然攥着帕子的指尖已经隐隐发白,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回首望去。   却见煦阳之下,风自内廷两道传来,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哪怕只能看见姜慕一道侧影,却依旧是清冷至极,出尘脱俗的容颜。   又许是因一路劳累之故,那双温婉清淡的眼尾不免缀了几分乏意,只见她随着汪衮,一路避开人流逆行。   而自他们前行的方向,空空荡荡,穿过两道宫门,前处却只有一座极高的石台,四处连着城墙。   翊妃自幼便随着家中几个兄弟通读城防志记等书,眼下近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姜慕一袭淡青色身影,随着汪衮渐行渐远,向皇城的最西边行去。   宁景仪的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更是悚然。   皇上难道是要带姜慕去……那个地方吗?   .   姜慕不明所以,只知道汪衮是皇帝身边除了齐福便最为亲近之人,而汪衮模样俨然又十分笃定,所以即便并不知道去往哪里,仍然随着汪衮的步伐。   而待她终于随着汪衮在石阶之下站定后,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石阶分明极陡,直直通往宫城西北角最高耸之处。   而身边,汪衮再度向她深深一福,随之便恭敬退下。俨然是要她亲自登上去之意。   姜慕怔了怔,方迈足向上,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眼前青石威严古朴,石台乃大昱开国时所筑,久经风雨,阳光下更显斑驳。   最初入宫那日,她曾随着一众分配到御膳房担差的宫女匆匆穿过宫道,彼时身边几个宫女颇觉新鲜,亦曾惊叹于远处石台耸立云中的巍峨,却被凶神恶煞的嬷嬷推搡着催促:   “看什么看,那可是观云台!这宫里便是寻常的主子娘娘都无福登临,哪轮得着你这丫头肖想!”   ……   大昱建国以来,太祖征纳百川,特筑此台。象征俯瞰天下山河之意。   历经数朝,更是立下不成文的规矩,此台唯独当今天子、正宫皇后以及未来储君可立,其余人等,皆不得靠近,不得踏足。   姜慕怔怔地抬头望去,却见台阶蜿蜒而上,檐角高翘,如径直隐入云中。   而晴空安寂无声,分明离她很远,她却只觉得那样的天色似乎越迫越近,直让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见底下许久一丝声音也无,早已在此等了许久之人终于渐失耐心。   高处转角,男人身着玄色团龙祥云朝服,自青石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俯首看她,眼眸如常深邃,唇边的笑意却渐渐浮起。   依旧是那副清隽矜贵至极的模样,身后是晴朗无暇的天光,远处宫城层层叠叠,在他身后绵延展开。   “朕在等你。怎么不过来?”   姜慕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胸口猛烈跳动出来。   她明明不过十余日未曾见他,可眼下却仿佛回到了最初自己尚还只是个卑微的宫女时,每每见到他,每每得到他命令时的惶恐——   她实在怕他的紧,更不敢违背一丝一毫。   眼下他要她登上观云台,她自然不敢不从……   可依着祖制,却是实实在在地逾矩。   不过片刻,她光滑饱满的额头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她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弯身行礼。   “臣、臣妾不敢。”   皇帝却似早已料到她这副反应,并无太多的怒意积攒,反倒唇边笑意不减。   他缓步走下两阶,衣摆在微风下晃荡。姜慕只见他三两下便走到她的身边,她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他一把拦腰抱起。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日光斜斜映照在他的侧脸,将本就锋锐的五官描摹的愈发凌厉。   皇帝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中,她的脸颊甚之可以触碰到那些锋利而张牙舞爪的龙纹,直至要穿破他的衣襟,伸到她心底去,抓出一层又一层的血肉。   姜慕忍不住抓紧他的衣衫,已是满心惶恐,惊惧更甚从前任何一日。   他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抗拒,只这样抱着她,一步一阶,徐徐向上走去。   而四周许久重归寂静,待她终于睁开眼睛,却见风声愈盛,已然身处高台之上。   而昔日只觉得无比高大森严的宫墙,如今却尽在脚下,甚至宫墙之外,万瓦铺陈如棋局。   湖水漾银,远山含黛。   远处宫门渐合。仿佛将世间万物都尽数隔绝。   只余飞鸟盘旋在耳边,留下阵阵鸣叫。而在他们身后,天和地汇成一线,世间辽阔。   卫祈烨终于将姜慕自怀中放了下来。   纵然双脚重新得以踏在青石砖之上,她仍然觉得心底轻颤不已,仍没有一丝一毫的踏实,反而是却从未有过比如今更甚的恐惧。   卫祈烨却全然不知她所想,只挽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也知道这样的规矩?”   不待她回答,便听卫祈烨接着道:   “自古这观云台,唯独帝后和储君方可踏足。朕入主东宫第一日,便亲自登高眺远。那时便想,何时会再度登上台顶……”   他的声音渐渐暗哑下去,多半的原因却是因为双唇堵上一片柔软。   他的指尖婆娑在她细腻的雪肤之上,低低地吻着她。   “姜慕,你早便明白朕的心意,对不对?”   “那么告诉朕,你自然是愿意的,对吗?” [70]君恩   饶是她再蠢笨,眼下也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更何况姜慕心思向来通透……只是,这样于旁人而言不可多的福分,于她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   唯有帝后方可登足……   从前应召入宫时,纵使日子再难熬,她也从未抱怨。只因只待她熬到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届时人生海海,天地宽阔。   可后来,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便是时至今日,姜慕从来都未曾放弃幻想。   或许那也并非是幻想。他是皇帝,生来便坐拥万里河山,全天下的绝色佳人应有尽有。   而自己不过是最普通、卑微的一个。但凡他有朝一日真的倦了,她或许还可以想些其他办法脱离这里。   可如今若是他真的想将她困在那个位置,日复一日的礼数,应酬,和身边至亲至今之人亦要虚与委蛇……   姜慕只是一想到这辈子或许都无法从这样深、这样漫无尽头的宫墙中逃脱出去,心底便漫起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她怔怔无言,可这样的缄默落在卫祈烨眼底,却分明与惊喜无异。   男人近乎贪婪地享用着十多日不曾品尝过的她的唇瓣,如今食髓知味,虽远不曾真正解渴,却也收了心思。   于是只是轻轻吮吻片刻,便拥她入怀。   他的指腹揉刮着她的双唇,又一路向脸侧掠过,揉捏着她小巧的耳垂。   而另一只手,早已执起她向来纤弱,此刻却轻颤不已的手指,将她向自己身上覆着的厚实大氅里侧拥了拥。   “这样好的景色,你从前可曾见过?”   卫祈烨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她的乖顺,她的温柔,更是自得于自己对她的这般情深。   不过是偏宠她一人而已,他与他的父亲、祖父不同,此生至今从未对旁人动过这般心思。   既然早已认定她便是他心尖之上的唯一,那么自是要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而这些事,于他而言本也不过唾手可得的微末罢了。   他甚至想,姜慕出生实在不算高,若是近日才封昭仪,再册皇后,必然会招致不少言官非议。   而太后尚还病着,为了一切再合乎情理一些,他是该择日再好生封赏姜慕名义上的义父了。   他知道自己金口玉言,今日既能将她带到这里,这样的恩典,若是寻常的妃子、或是旁的女人,早便该喜不自胜地跪地谢恩了。   他却近乎慷慨地多给了姜慕一些静默的时辰——   反正她向来反应慢些。   “你的家乡下溪渡,地处清洲,应是沐京往南……”   “便是那个方向。”   他帝王之尊,唯有俯瞰那些皆尽听命于他,任他主宰的万里河山和子民之时,才会如此胸臆宽阔,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他握着她已然冰凉的手在手心,向远处绵延的城郭望去,指向她家乡的方向。   今岁伊始,清洲一带水患频发,她应该也是记挂担忧的。   却没曾想话音未落,他怀中人却已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   他只当她是甫一登临天下寥寥几人可驻足的高台而兴奋、欢喜,或是乍一听闻他会立她为后的手足无措……   可待他终于俯身看清她的眼眸,却是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清冷的眼尾泛红,落下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珠。甚至俨然悲伤欲绝,连小巧精致的鼻尖都依然发红。   她紧紧抿着才被他亲吻过的双唇,如今却似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颤抖着,仓皇失措地抬眸望他,随即轻微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不待姜慕俯身跪地,皇帝却率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向她伸出手来。   一把便将摇摇欲坠、魂不附体的她牢牢抓在掌中。   “朕知道。你是思念家乡水患频仍,悯怀百姓流离。”   皇帝抓着她纤细腕骨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气,他用力一拉,她便被他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随即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安抚:   “朕会派高振、宁司勇二人前去治水,他二人昔年治水有功,而清洲近年贫困,若是能因此而改善当地民生,想来清洲百姓也会感恩于你。”   姜慕静静听着,眼里的泪却早已如何都止不住,堪如断了线的雨丝一般,淋淋漓漓。   卫祈烨再度拢她入怀,只觉一阵湿凉渐渐顺着那样柔软布料,直直落到他的肌理,更似还要蔓延至更深的地方。   他心底忽觉烦闷,那样汹涌的躁郁近乎让他无法抑制,只能紧紧箍住怀中人瘦削的肩膀。他强压下心头烦闷,接着道:   “……如今又晋了昭仪之位,朕不忍推你再入是非之地,待冬日将尽,来年开春,朕会出兵郾朝……”   “待山河一统之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国母,与朕再临此台。一言为定。”   姜慕再也止不住哭声,只能发出低低的哀泣。双唇因被泪水打湿,到了唇边的话反而变得支离破碎。   她只觉意识混沌,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不停袭来。若非被他紧紧揽在怀中,更是几乎要站立不稳了。   而待她终于还是用尽了力气,清冷而悲凉的声音被他华贵的衣衫堵住,便哑了几分。   “您……您身边有贵妃、有翊妃……还有柔美人……她们出身名门……”   ——都比她更配坐到那个位置。   她哽咽着还欲再说,卫祈烨玲琅如玉的指节却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皇帝冷笑勾唇,旋即清清淡淡的声音随风飘落。   “这样的胡话如今也说得了……姜慕,你告诉朕,朕何曾有过别人?”   冷风吹拂之下,她脸颊两畔方才流过的泪渍早已冰冷无温,甚至泛起一片干涩。   卫祈烨眼眸深暗,修长的手指碾转着她的脸颊。   动作分明是克制而温柔的,可那样近乎冷淡的温暖自他的触碰下传来,反而在她柔软细腻的雪肤之上惊起一片颤栗。   姜慕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   分明深不见底,如常年幽暗潮湿的深渊一般,直直要将她整个人拖拽而入。   倏尔,她却如临当头一棒,已是霎那间旷若发蒙,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言外之意,他从一开始便懂了……他何等机敏彻悟,自然从一开始便懂她的退缩和拒绝。   可他却不再如之前对她还存了那样的耐心,那般容忍、甚至宠溺到近乎纵容。他甚至连陪她演下去的耐心都不肯施舍于她……   她只能静默着,望着那双眼睛缓缓迫近,一时张了张口,却唯余一片哑然。   或许那便是他身为天子,此刻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也或许,这世间,根本便不该有任何旁的答案。   见她神色怔忪,几经沉浮,却终于归至清明。   男人方才满足一般,终于缓缓松开了从方才登台伊始,便不曾放开她的手。   而那张脸庞仍如从前一般颜容仪秀,眼里却早已寒彻无温。   到底自他失而复得后,这段时日便对她一往情深,实是太过纵着她了。   世间万物但凡他有,皆尽可以给她……   只是她好像从一开始便忘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何况是能与他并肩,受万人敬仰的殊荣。这样的恩典旁人跪伏在地,几辈子都求不来。而她不过卑微之身,自当感激涕零,如何又胆敢拒绝?   而那样漫无边际的绝望一点点涌了上来。   姜慕眼角的泪水终于流尽,此刻却终于明白,方才他提及的那些清洲百姓,甚至她那至今未曾谋面的义父沈宴和……   分明既是恩赐,又是赤裸裸的要挟。   而这样浅显的答案,他从一开始便慷慨的揭露于她,从不遮掩。   众人因她而荣,亦会因她而死。   可她愚钝至极,竟然从来不曾领悟。   “姜昭仪,谢恩吧。”   直到耳边终于传来男人的冷声。   卫祈烨一身矜贵,冷冷垂着眼帘,亲眼看着她的身子一寸寸向下,那样的纤细瘦弱,如今终于似认命一般,几近绝望地跪伏在他的脚边。   ……   到了冬至这日,气候渐寒。   太后凤驾回宫,越王贵体渐安,自是祥瑞吉兆。是以团圆宴席,自比以往更甚。   姜慕不日才行了正式的昭仪册封之礼,如今金册和玉印皆已奉上。为昭示帝王恩宠,她更是一身华服,被安置在皇帝下首边,甚至越过了位份高于她的聆安夫人以及翊妃二人。   江贵妃此次回宫后便身子渐乏,不仅推脱了操持宮宴一事,全权交给司礼司,更是今夜难得不曾赴宴。   而如今宫中人人都知道姜慕宠眷愈浓,已是势不可挡,便是连昔日心底颇有芥蒂的妃子如今也不得不认清形势,对姜慕存了谨慎讨好的心思。   饶是王问琼心底再不愿,面上却也堆满了笑容,殷勤地指派了宫女锦扇将手边才剥好的一小碟栗子送到姜慕案前。   佩茵心底并不大喜欢这位慎嫔主子,只觉得其一脸精明,太过于趋炎附势,只不动声色的将那小碟栗子往旁侧推了推。   皇帝却兴致大好,端坐在龙椅之上,许久不曾离席。   更是杯盏不离手,连一贯没正形的寿王喋喋和恭郡公等人不知第几次讲述着昔日他在北地行猎,如何智斗黑熊,如何又将那熊一箭射中的英勇事迹时,皇帝也未如从前一般露出倦懒神色。   直至他终于放下手边酒盏,目光缓缓看向越王。   虽是团圆节庆,越王却只着一袭暗色青袍,端正坐在席间。   而自越王坐席的角度,但凡一抬眼,便能正好看见端坐在皇帝,以及几乎是紧挨着他,坐于龙椅下首的姜慕。   越王久病初愈,面容如远山覆雪,清贵之余更显冷淡。本就是清寡之人,不曾享受席间歌舞丝竹,始终神色漠然的品着茶。   皇帝笑道,“既已大好,喝茶又有什么意思,不如陪朕尝尝寿王带回来的佳酿。”   言罢便要招呼齐福上酒。   越王刚欲拒绝,便忍不住皱起眉心,连声咳嗽几声。   贵公子骤然添了病容,颤着肩背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不止太后和几位太妃纷纷侧目看去,便连一旁的女眷席间,也有不少人面露心疼的瞧了过来。   越王不愿惹人注目,忙拱手歉然道:   “多谢皇兄美意,只是臣弟身子实在不争气,便只能以茶代酒,自罚三杯了。”   卫祈烨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唇边淡笑不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分明是被扫了兴致。   他向后靠着椅背,随即不动声色地看向右手边那一袭淡紫色。   今夜自宴席伊始,姜慕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连席间百道珍馐都未用几口。   待好不容易才才上了一道她爱吃的笋心鸭脯,方才敛眉尝了几口。   而如今她神色依旧淡淡,灯烛映照下,她鬓间一支琉璃钗晶莹夺目,雪肤如瓷,安静坐在那里,俨然与周边的欢笑热闹格格不入。   她眼下已收了筷子,似是和身畔的宫女小声说着什么。   见她神色如常,全然未曾留意到这边越王病弱模样,更是不为所动一般。   卫祈烨垂下眼帘,眼底积攒的阴翳方才徐徐收了回来。   这几日,姜慕甚至待他更甚从前乖顺,但对他却总是淡淡。   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激起她任何情绪。   他心底自然暗郁难解——   可只要这样的冷淡疏离是一视同仁的,只要她谁也不曾在意。   那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着她的冷淡。 [71]戏文   酒过三巡,太后只觉身子乏累,只淡淡地吃着茶。   恭郡公夫人向来十分亲近太后,瞧见她眼下神色恹恹,便道:   “太后今日可是还未听折子戏罢,以往每到宴席,您都得听几处喜欢的戏,方才觉得这宴才算尽兴呢。”   聆安夫人位于妃嫔左侧,见恭郡公如此说,便盈盈笑道:   “自然了。听说今日司仪司光戏码便排了好几遍,不仅有太后娘娘向来最爱看的天香引,还有些别的新戏呢。可该有的热闹。”   太后缓缓将茶盏放下,眉眼已然带着疲意。   “瞧瞧,看来今日这戏哀家不听倒不成了。”   又吩咐身边的棠疏取了早已给各桌拟好的戏单仔细看过。   太后随手一点,“老听陈年那么几出戏却也无甚意味。”   便对着早已静候的司仪内侍道:   “既然排了新戏,也让哀家瞧瞧新鲜便是。”   说话间乐声渐起,已然见戏班扮上,台上帷幕徐徐拉开,台上已是衣香鬓影,香烟萦转。   却是一出改编自《长生殿》的《雪夜别》。这出戏讲的则是一名清贵书生久病缠身,和爱慕之人阴阳永隔的故事。   太后未曾听过新戏,如今也来了精神,便闲闲靠着身后软垫,随着丝竹乐声轻点指尖。   却见台上一清贵书生,模样秀净,但病骨支离,灯影映照其苍白俊秀的面孔。   而另一厢,则是一名婢女扮相的女子娉婷走来。   女子身段窈窕,然沉默寡言,虽一心爱慕书生,但怯不敢言。   谁知书生亦对那婢女百般照拂,凡是婢女的刁蛮主子平日欺辱于她,书生都在身后为其解决。   友人便问书生:   “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可是情动?”   而另一幕,伴着场景轮奂,却已是春意盎然之景。   但见那婢女临窗而立,树荫之下却是书生仰头而望。   他名门出生,如今进京赶考,不日便将谋取功名,婢女相思入骨,却因已被主子进献给另一高门做小妾,只得含泪而望。   两人自知再无来日,双双泪流。书生叹唱:“你我隔着金阶玉阙,此生如何并肩?”   婢女拭泪哀泣,“奴婢即便来日嫁了旁人,也只愿公子一身顺遂,安康无忧。”   戏文唱到这里,已近尾声,许是这新戏着实悲惋的缘故,方才还嘈杂的宴席已然安静至极,唯独丝竹之乐萦绕在殿内。   太后抚着袖口,眉眼低垂着,看不出究竟是何神色。   而席间端坐的越王,久经病弱本就面无血色,如今愈发面色苍白。   但听茶水交错,聆安夫人道,“这出戏虽说是改写的长生殿,却实是怅惋。”   恭郡公夫人不知所以,亦随之应和着:   “确实可叹可泣。只是到底今夜团圆夜,久未听旁的旧曲,眼下倒也有些念着了。”   此言一出,两位随列的太妃亦连声应是。   于是台上又接连演了两出《目连救母》以及《龙凤呈祥》,自是吉祥团圆至极,如此,宴席方才将尽尾声。   瑞才人唐煦容今日席间倒是久违地安静许多,如今方才细细拿茶水漱了口,又慢条斯理拿帕子擦拭,当道:   “虽是新戏,却也隽永怅惋。只是嫔妾向来最看不得天人相隔这般戏码,实是感慨良多……”   慎嫔王问琼方才自这场戏伊始便静默坐着,如今已是眼皮狂跳不已,连身子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若说这阖宫之中,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却恰好,便包含一个她。   她不禁想到,昔日那被废的郑氏故意拿此事做文章,当即便触怒龙颜。可眼下——   王问琼斗胆悄然抬起眼眸,却见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男人,颜容矜贵无双,鬓发齐整,眉目冷然,好似神色一如往常。   可王问琼稍稍垂了眼眸,便恰好瞥见皇帝半掩在袖筒之下的手,已然发白捏紧,紧紧攥成拳头。   不过须臾,王问琼已是心惊胆战。   要知道,昔日姜慕便是她的永和宫里出去的,以如今皇帝宠爱她至极的阵仗来看,若是有朝一日,皇帝当真知晓自己曾经真的动过将姜慕献给越王的念头,甚至有意制造机会给他二人偶遇……   那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活不成了!   今日这出戏,俨然是有人暗中策划好了一切。宫里少了一个郑柔嘉,却俨然有人早已按耐不住,竟然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了比郑柔嘉还要阴毒的招术!   此招虽然阴毒,但胜算却极大。极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戏文,恐怕若是不解释清楚,那么不仅越王、姜慕,便是从前与此事有关的自己,都要自身难保!   心思回转间,王问琼额间早已浮起层层冷汗。   而席间只见翊妃接着话道,“《长生殿》本是经典戏目,个人寓意谁人不知?如今这出戏改得倒还算是几分新意。”   其余几位命妇也不禁点头应和起来,又因那书生扮相极好,将那副病弱模样演的极为出神,倒全然不像是凭空想出来,而似有了依照一般,一时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京城小道消息向来灵通,饶是从前太后的亲外甥女被废之时,亦有坊间传言不休,说不仅仅是因为郑氏不知检点,给皇帝下了谜药试图固宠,更是因为其曾经一语道破如今越王殿下不可告人的一段心事之故。   越王清贵无双,却因病弱清寂而至今未娶。   这样高不可攀、贤名远扬之人,待万事万物都如春风拂面,却偏偏曾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照拂有加……   任是谁,也不禁会产生几丝浮想。   只见任席间交头接耳不止,皇帝却突然自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他撩起宽大袖口,随手向身后甩去。头上玉冠纹丝不动,在灯烛之下闪着冷翠光泽。   那双眼眸锐如鹰隼,冷冷掠过殿内坐着的众位妃子,却看也不看紧坐在他身旁的姜慕一眼。   只听他冰冷的声音顺着香烟浮旋,徐徐落下。   “朕乏了,众卿尽兴便是。”   身边的几名内侍自是大气都不敢喘,亦步亦趋地跟着。   而皇帝待方要迈步,又似想起什么,却回身顿住脚步,看向席间脸色苍白的越王。   电光火石之间,殿内却几乎有两道女声交叠响起。   一声自席间上首传来,分明是太后满含悲惋的声音,夹杂着怒意,沉沉唤着:   “皇帝——”   而另一道声音,则明显带着惊恐和仓皇。甚至连尾音都轻颤不已。   “皇上……臣妾斗胆想求您一道恩典。”   众人的目光不禁齐齐向殿内汇集。   却见已有一淡粉色衣衫女子跪伏在殿内,如今缓缓抬起头来。   慎嫔露出一张满是犹豫而小心翼翼的脸庞。   “臣妾身边有位宫女,早年曾在御膳房做事,后因机缘到了臣妾身边,人也机灵乖巧。偏偏她生了妄念,竟对曾对她照拂一二的一位贵人念念不忘。”   王问琼微微一顿,似有难言之隐,又接着道:   “臣妾知道宫女卑贱,自然配不上越王殿下,可却也想斗胆向您求一个恩典……”   此言一出,殿内已是一片惊诧。慎嫔此言,难道不是坐实了今日戏文乃是映射越王之事吗!   至于那名沉默寡言,身份地位的婢女……   席间众人一时浮想联翩,却是谁也不敢率先向皇帝身侧那抹倩影望去。   而王问琼话音刚落,方才准备离去的男人站在玉阶之上,冷淡至极的眉眼已经徐徐展开几分。   他淡然接过王问琼的话头:   “越王乃朕胞弟,待人接物,温和至极。更从不以尊卑轻人。若当真曾对这名宫女百般照拂,想来亦是颇有情愫。”   言罢,他看也不看一旁面容阴沉的太后,仿佛目光徐徐落在越王之上:   “只是既然有情,又何须辜负?不如朕今日便趁着这团圆吉祥大吉之日,替越王做主,将这位宫女赐给越王便是。也算是成人之美。”   而皇帝身侧的齐福,不过须臾,便已然想明白了弯弯绕绕。   今日这局,不一定便是慎嫔所设。可如今王问琼跪地请求恩典,却俨然是为了保全自身,甚至一举两得,还可护得姜昭仪与越王周全。   齐福自然知晓此事来龙去脉,最初乃是自己去求了越王,如此方有日后诸多误会,可如今再想解释,却又因关系早已错综复杂,自然触不得皇帝逆鳞。   念及此,齐福心底翻江倒海,只觉愧歉,忙道:   “皇上仁心!恭喜越王殿下喜得良缘——”   而王问琼跪在殿内金砖之上,如今心底才徐徐出了一口气。早已冰凉僵硬的四肢如今方才复有了温度。   她咽了咽唾沫,不动声色地向皇帝身侧的姜慕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眸,柔声再度俯首。   “多谢皇上恩典。那么臣妾自然会认她做臣妾之妹,日后便也算是半个娘家人了。”   姜慕坐在席间,她今夜心思全然不在这里,根本不明白方才为何不过一出戏的功夫,众人便纷纷变了脸色。   可如今见王问琼跪在地上连声叩谢,一时却也不禁恍然。   她抬眸向对侧看去——   越王已然当着满殿宗亲勋贵之面站起身来。   众人侧目,看向他瘦削却如松延展的身子。   只见他唇边浮出淡淡一抹笑。仍如平日一般春风和煦。   却不过迟疑了半瞬,便终是向着殿内掌握了众人生杀大权的男人深深伏下身子。   “臣弟叩谢皇恩。”   ……   虽是冬至家宴,但各宫只有主子们及最为得力的大宫女方有机缘前去赴宴。   其余的宫人,不仅手上忙碌不止,便连偷懒得闲的时候也没有。   邱岚一袭碧色宫装,抱着一大筐沉甸甸的芋头往御膳房行去。   她身量纤细,那筐却沉得很,一路行来,她只觉双臂酸麻,忍不住在中途停了好几次。   待行到御膳房门前,远远便见一位宫女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打着络子,侧脸瞧着却熟悉得很。   邱岚定睛一看,果然是付阿梦,立即便喜笑盈盈道:   “阿梦!方才远远看着便觉得像,没曾想竟真的是你!”   付阿梦如今亦难得见到邱岚,二人从前同在御膳房担差,自然很是亲密。可自从邱岚被主子要到了永和宫,虽然偶有来往,却终究是见的少了。   眼下宫宴已近尾声,又才去了一批宫女去乾光殿回盘,御膳房正是难得清闲时分。   付阿梦上下打量着邱岚,虽是正经主子身边宫女才有的服饰,到底样式已不算新。   前些时日她偶然见凌霄宫翊妃身边的宫女前来办差,那才真正算是金衣玉带,华服气盛,各个不得小觑。   付阿梦心底又想也难怪,慎嫔自己后来都算不得得宠,后来更是被同为御膳房出去,后又在永和宫担差的姜慕压了一头,想必日子也是憋屈极了。   如此心思翻转,面上却不显,只握着邱岚的手感慨道,“好姐姐,多日不见,倒是让咱们想念极了!今儿可算见着了!”   说罢便要将邱岚往里屋请。而未走几步,邱岚却留意到阿梦昔日尚还灵巧的腿脚已是一瘸一拐,不禁心惊:   “天爷,这是怎了?”   付阿梦念及旧事,心底登时烦闷不已,并不答话。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给邱岚倒了茶水。   “慎主子待姐姐可好吧?”   邱岚闻言,却是鼻子一酸。   自己当初心高气傲地从这狭小的御膳房出去,本以为前路自是璀璨光明,没曾想造化弄人……如今仍成日在王问琼手底下受尽欺凌。再想已是不能。   又见付阿梦这儿的茶水却是今年才下来的新茶,到底顺口极了,一时惊叹。   邱岚不禁环顾四周,只见住所虽简单,但只一细看,值钱的物件却也不算少,这才想起曾经略有耳闻的那件事。   人人都说她阿梦是搭上御膳房总管郑年,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似看透了邱岚所想,阿梦不禁有些尴尬。   又一转念邱岚一去将近一年,如今仍只是个宫婢,想必自是不得重用。而她今夜又才被巴巴儿地打发来送还芋头,两人如今谁比谁过得惨淡还不一定,阿梦一时眼皮一翻,心底的不甘也减轻许多。 [72]困兽   两人许久未见,如今絮絮聊了些从前旧事,一时不免感慨良多。   阿梦观察入微,眼下愈发笃定丘岚自打去了永和宫任差,如今日子过得定然不好。想来邱岚不仅没有当初所想攀个高枝,更是连慎嫔跟前得脸的大宫女都算不上,从前心底那些隐隐的忌恨不免也平复许多。   丘岚到底担着差事,如今在御膳房耽搁久了,便欲告退,却见付阿梦明亮的眼珠一转,已然压低了声音:   “姐姐这幅好相貌,长久埋没,实让妹妹觉得可惜极了。不知姐姐可曾想过旁的出路?”   丘岚一听,已是心跳如鼓。   她如今跟在慎嫔身边,还有个慎嫔从娘家里带出来的锦扇压她一头,自然算不得好去处。   可她好不容易离了御膳房,自然又不肯回去,如今正愁着盘算来日。眼见付阿梦如此说,心底也不禁动了几分心思。   却听付阿梦低低道:   “其实做宫女的,未必便只有攀附主子那一条出路。宫中也不是没有旁人……”   丘岚到底聪明,只一听便明白过来,更是两颊飞红。   到底出来的久了,她怕此番回去又要受慎嫔责罚,便匆匆捡了来时的筐子,和阿梦惜惜作别。   待一路回了永和宫,她却仍觉得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和内侍结对子,难道这便是自己以后唯一的出路吗?   她自然看不起那些没根儿的东西,可如今瞧着付阿梦锦衣玉食的模样,自打跟了郑年,日子更是比从前好过不少……   丘岚心转如轮,光是这样想着,便紧张地出了满身的汗。   才进了宫门,却见殿内灯火恢宏。想来慎嫔已然从宴席回来了。   丘岚心底一紧,忙仔细将身上的尘灰拍尽,打起帘子入殿。   还未来得及行礼,却见往日看她不甚顺眼的锦扇却已然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   “回来了?天黑路远,可是累着了?”   丘岚心底狐疑渐起,连忙抬起眼眸看向端坐在主位的慎嫔。   却见连一向冷眼待她的王问琼如今亦是和颜悦色,笑容满面地招呼她上前。   “丘岚,你如今在本宫身边也一年有余了罢。”   丘岚心底一惊,已然吓得四肢百骸都颤栗不已。   忍不住便想,可是她犯了什么错,慎嫔主子便要将她打发了去?   来不及回答,她当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止不住的颤抖着,“回娘娘,奴婢自打来了永和宫,处处受您照拂,自是感激不尽……”   见她六神无主的这副模样,王问琼不禁和锦扇相视一眼,随即道:   “可怜见儿的,快起来,本宫不过是想和你说些体己话罢了。”   又招呼丘岚走到近前,抚着她的手掌,端详着她清秀的眉眼,细声道:   “模样生的这般好,长久在本宫身边实也可惜。如今有件大喜之事……丘岚啊,你的好日子可算来了。”   丘岚怔怔地看着慎嫔嘴巴一张一合,已是双耳嗡鸣,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她、她竟要嫁与阖宫宫女都暗自倾心的,天潢贵胄、清贵无双的越王为妾?   ……   宫中难得有了喜事,虽说慎嫔的义妹到底出身低微,饶是得了皇帝恩典,却也只能抬个妾室罢了。   但越王待人清和,多年来越王府更是长久空旷,如此一来,即便入府为妾自然对无权无势的宫女来讲,也是一步登天的福分。   丘岚骤得这般泼天富贵,不过魂不附体了半日,便已然满怀憧憬地念着来日。   她看着每日那些流水一般的赏赐涌来了自己的住所,更是每日对镜描妆,将那些大红喜服抱在怀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而永和宫慎嫔身边,拢共先后夜不过要了两名宫女。   先有姜慕得皇上青眼,如今已是宠冠后宫的姜昭仪。而又有丘岚得以被慎嫔认为义妹,从而以贫贱之身嫁给越王……   一时间,永和宫自是门庭若市。   不仅有不少王公命妇前来巴结,更有不少自恃甚高的宫女,顶着花容月貌的脸在宫门前走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亦被慎嫔选中,从而改写自己的命运。   而永和宫正殿内,锦扇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对慎嫔忿忿道:   “……越王是何等人物?这丘岚本就贪图富贵,如今可倒好,倒是成全了她!娘娘你可没见她这两日趾高气扬的模样,真是活脱脱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呢!”   王问琼刚将父亲寄来的家书细细读完,眼下正恹恹垂着眼睛,挑了琉璃盏里晶莹剔透的葡萄吃,闻言也不过冷笑一声。   锦扇早便看不惯丘岚,兼之昔日此人是自己从御膳房挑回来的,愈发觉得没有丝毫作用,如今还平白让她走了大运,十分不满:   “若非她和姜慕从前一同在御膳房做事,又一同来了咱们这永和宫,焉能有这般福分?只是咱们有苦难言……”   话未说完,王问琼已是一道凌厉眼风扫过。   锦扇自知失言,连忙止了话头。   “从前是从前。如今这丘岚可是本宫的义妹,昨日从来不拿正眼瞧本宫的恭郡公夫人,以及旁的几位世家命妇偏偏都来了这永和宫,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见锦扇面色讪讪,王问琼慢条斯理的唱了一口葡萄,又拿锦帕擦了玲珑剔透的指甲,方才冷冷道:   “不论此番排这出戏的人究竟是谁,却想的都是一招致命的死局。若非本宫当日心思灵透,若真让皇上起了疑心,眼下怕是连喝汤的日子都没有了!”   “再者……”   慎嫔站起身来,就着摇曳的烛火将父亲王瞰寄来的书信点燃。   “本宫卖了越王和姜慕这般大的一个恩情,更何况虽是妾室,本宫却是正儿八经地成了他越王的姻亲……便是哪日皇帝真的察觉了什么,或是父亲仕途受阻,他二人都得扶本宫一把才是。”   锦扇深吸一口气,心中唯余敬服,深深赞道:“娘娘英明。”   .   傍晚时分,清晖宫内。   天边最后一抹霞色,如残绢覆在屋脊之上。   殿内陈设如旧,只在西窗下点了两盏微弱的烛火,映得四壁愈发清寂。除了值守在门前的两个宫女,却空无一人。   卫祈烨立在门前阶下。   宫女素云瞧见帘外似有人影,见竟是圣上亲临,陡然一惊。刚要弯身通报,却见皇帝抬手,俨然是叫她们噤声的意思。   素云不敢出声,只得眼神偷偷向清晖宫后院瞄去。   而皇帝一路来了后殿,却见松枝青翠,怪石嶙峋。   清晖宫虽然偏僻,却向来有着宫里最清幽舒雅的景致。   晚风穿林,松涛如细浪翻涌。而角落一隅,熟悉的那抹身影正埋首蹲在那里,她身边只站了一个圆脸宫女,手里还拿着好几株青草花苗。   那宫女抬眼见是皇帝,已是慌乱至极,仓皇间便要跪地。   卫祈烨才做了噤声的手势,姜慕已然听见了脚步声,还以为是佩茵取了耙土的工具回来,便向身后道,“佩茵……”   她回头看去,却在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怔。   皇帝身姿颀长,肩上覆着大氅,内里则是一袭墨绿斜襟长褂,在暮色下更显深沉。如今背光而立,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皇帝却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以为是她仍如这几日一般,并不想见他,一时心底酸涩。   面上却仍如常镇定,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蹲在这里做什么?”   姜慕站起身来,堪堪将身后已然冒出几个尖角的草苗挡住。   她向他弯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皇帝看向姜慕那张白皙剔透的脸庞,皎皎若天边悬月,再清淡不过的五官,却从不显得寡淡,反而只显得脱俗于世。   堪如悬崖边上一株雪莲,纯净至极,却摇摇欲坠,风来便颤。明明诱人采摘,可旁侧便是悬崖,偏又危险至极。   他在风中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偏偏最初被她这般样貌蛊惑,所以如今种种近情情怯、患得患失的念头才日日如蚀骨钻心般折磨着自己。   自回宫后,她已对他冷淡了数日不止,反倒愈发让他心底生了漫无止境的痛意和厌烦。   他已然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更是处处为她设身处地,她还餍不知足……   有时,不说旁人,连他自己都生了倦意。   无数次夜深人静之时,卫祈烨只听着她在耳畔宁静的呼吸,心底想的却是……   就到这里吧,就这样将一切结束。   他已然为了她将帝王尊严弃之不顾,更是成日活得像个妒夫。如今更连太后都因自己擅自为越王赐婚而恼怒于他……   他哪里还有从前那般待万物都漠然无情的模样?   可但凡他动了这样的念头,反倒觉得心底一丝毫无来由的痛楚蔓延至全身,十指连心,更是泛起一阵又一阵永无止境的酸麻与苦楚。   他手臂的伤至今未曾彻底痊愈,可但凡他生了就此了断的心思,都如旧伤复烈,气血翻涌。   有时他却想,这样的伤早已融入骨血,嵌入静脉……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只因凡事念及她,他都早已不能自控,不能如平日像正常人一般平静思考。   她是给他下了蛊毒,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犹如困兽一般,止步不前。   甚至甘愿自欺欺人地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原谅她。   这些时日,每日暗中观察清晖宫的禁卫不止一次低声向他禀报——   姜昭仪终日神色冷淡,似有心事。   他虽竭力遏制,却不得不生了那般的念头。   她究竟是为了自己想要封她为皇后而恼怒自己,还是……因为那日赐婚越王之事?   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是真正的因由,他都无法接受。卫家男儿天生嗜血,哪怕他在意她早已到了骨子里,可仍不能保证会不动杀心……   可如今与她四目相对,他心底纵然万涛汹涌,终究只听得见一个声音,便是拥她入怀。于是男人在暮色间容色变得朦胧,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向她伸出手。   “到朕身边来。”   四处的宫人早已极有眼力地退下。   姜慕才蹲在角落菜畦翻完土,眼下雪肤之上便沾染了些泥灰,卫祈烨也不管,便执起她的手,饶是姜慕十分羞赧,不禁道:“臣妾手脏得很……”   他也不肯松开。   她好像生性便这般,纵是外边天崩地裂,她也总能找到一块安静的角落,专心于她自己的事情。   皇帝想着这些时日或许心痛如绞的人只有自己一个罢了。   没心肝的人每日在这除除草,种种地,指不定有多么快活……   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卫祈烨眸色渐深,已然觉得绝望。   望着她时,又一时报复心起,便故意与她十指相扣,随即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直到瞧见姜慕脸上沾染了些尘土,活脱脱一只眼睛圆润的小花猫,方才觉得心里先前那些不知名的怒意消散了些。   皇帝万乘之尊,自然不能泥渍污了龙体,才一回到殿内,便忙不迭有宫人垂首送上打好的清水清洗。   如今已进冬日,眼下窗外间歇冷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皇帝便沉吟道,“朕有些乏累,备热水来。”   如此,却分明是要沐浴更衣的意思。   既然皇帝如此吩咐,底下人自是莫敢不从。   自打行宫回来后,尽管皇帝仍时常来看她,但或许因为政事繁忙,又或是旁的原因,两人却还不曾亲近。   姜慕抬眸看向卫祈烨,却见他早已伸手解了外氅。   身为妃嫔,她自然需在近前伺候。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为他解开一粒粒衣扣。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盘龙纹长褂,斜襟一排盘扣延至下摆,繁复细密。姜慕便只能跪下,伏在他的脚边。   皇帝垂首看她,但见狭长乌黑的睫毛轻轻颤着,一切皆如很久之前,那个北风萧索的冬夜。   那时她分明还是个连龙袍都不会脱的小丫头,慌乱地连指尖都在发抖。   那时他俯首看她,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对她几分怜惜,一时兴起而已。   可如今,一切早已不知起因,亦不可追溯来路。万千情愫早已如藤蔓交错,将从前矜傲冷漠的男人甘愿缚在其中,做她的困兽。   姜慕如今好歹动作却是利落极了,好不容易解开那些扣子,却听自上方清淡的声音落了下来。   “朕允你做朕的皇后,可是委屈你了?”   姜慕不料卫祈烨突然如此说,一时心脏狂跳不已。   哪怕她的的确确觉得他是在强她所难。   可是纵然她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却也绝不能在翻掌便可处置她生死之人面前这般讲。   良久,只见她迟疑着,抿着双唇摇了摇头。   卫祈烨闭了闭眼睛,已是喉结微动。又道,“那么,越王的婚事,你可满意?”   姜慕跪在他的脚边,只得仰头望他。那一瞬间,却在他向来深邃幽暗的眼底窥见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寒意。   她生性聪颖,却也隐约明白皇帝似乎不知从何时起,便极为在意自己对越王的态度。   可她与越王,本无任何交集。   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从前在御膳房时,自己饭盅里那些莫名出现的美味……寥寥几次短暂碰面,以及前不久在行宫最后几日,越王几乎是每日都遣人给她送了几尾新鲜的湖鱼罢了。   若说越王或自己有什么,未免也太过牵强。   姜慕心底疑惑,望向他时眼眸如旧清澈,仍是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最会察言观色不过。只确定了姜慕眼底确实是一丝闪避都寻不见后,立即便似松了一口气一般。   心底似长久挤压的那块巨石悄然便松落,直至消失不见。   即便如此,卫祈烨面上却仍旧是方才那般淡淡。   他任由姜慕继续为他褪下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外袍,长褂,再是软缎中衣。   姜慕本就性子娇怯,如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一瞬时便顿在空中。   她到底尚还跪在他的面前,方才有外衣遮掩,尤还不觉,此刻皇帝身上仅剩单薄的中衣,而她位置尴尬,只一仰头,便恰好能看见不知何时撑起的那处。   更是因近在咫尺,几乎可以感到那样的炙热。   姜慕红着眼睛,已是羞怯到了极致。   皇帝喉结翻动,修长的脖颈不知何时亦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只看着她脸颊绯红,一时进退两难的模样,便觉得胸腔中浪涛翻涌。   既然她心底澄澈,无论他究竟在她心底占据几分……只要没有旁的男人,那么他都可以撇下不再追究了。   霎那间,男人眼眸深黯,已伸手去扶住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捉住她纤细的手指,堪堪向前推去。 [73]引诱   姜慕便不禁想起上一次被他这般按着后脑迫近……往事如潮涌般袭来,再去细想已是不能,双颊更是烫红不已。   然而未等她拒绝,脸颊已然触上那般柔软的布料。   华贵细密的织纹缓缓擦过她的肌肤。   皇帝声音暗哑,双眼迷蒙,垂眸看着姜慕连耳尖都羞得通红,乌黑的睫羽更是轻颤不停,像极了春水里受惊的雁影,扑翅欲飞。   殿内分明不设薰香,可她身上却总是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   她总是那样楚楚可怜,却愈发清媚而不自知,堪如攀在墙头上几枝红梅,孤傲清绝,却偏生艳色逼人。   在皑皑雪地里美得惊心动魄,诱人采撷。   皇帝这些时日忍了这般久,到底是气血方刚的男儿,如今已然欲念焚心,如何还能自持。   左右姜慕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便是真的赌气冷落她,平添烦乱的反而是他自己。   卫祈烨怄气了那么多回,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地认输了,便只能在情事上“怀恨在心”地揉捏她。   这样想着,那双本就幽深的眼眸愈发漾起横波凛凛。   他见姜慕脸颊已如熟透的樱桃一般红,便哑着声音低低唤她。   “上回你的愿望,朕满足你了。”   “不先谢谢朕吗?”   说的却是忍冬被调来清晖宫任差之事。姜慕甫一从行宫回来,便见到忍冬已在殿内等候自己了,自然又惊又喜。   可她如今唇被堵着,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低声呜咽。   她紧紧闭着眼睛,丝毫不敢向前看去。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次,可她还是觉得难堪极了。   又因除了发顶,她单薄的肩背亦被他的手掌牢牢禁锢,便是想向旁侧躲去,却也毫无脱困之法。   她只恨不得羞地钻到地缝中去,又因到底气息灼热,很快便陷入一阵迷蒙。   却又听见卫祈烨温热而近乎蛊惑的气息自耳边徐徐逼近:   “上次你做的便很好……凡事温故知新,方可长进……”   姜慕知道皇帝通读百书,更知道他极善诗赋,每日清晨习字,一半时间临大家名帖,另一半却是信手拈来,一挥而就便是几篇诗文。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禁在心底默默反驳。“温故知新”哪里便是这般用的……   然唇齿早已被极其恶劣而不留一丝余地的某物攻陷,她辩驳不得,只能愤然闭着眼睛。   ……   姜慕的眼尾早已通红,更是步步后退,男人却不依不饶,怎可能轻易便放过她。   待两人终于翻了个身,卫祈烨却仍不准备就此收手。   不待姜慕低低喘/息的机会,便一把便将她从桌几上的狼藉捞起,抱着她迈步入了浴桶。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热气蒸腾,自是舒缓极了。   皇帝微闭着眼睛,姜慕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还以为他是累了,在闭眼休憩。又因她很快便洗完了身子,便准备悄悄起身,拿干净的巾帕过来。   没曾想才在清冽的水中站起身,整个人便被身后一只宽阔的手掌拽了回去——   下一瞬,更是径直跌坐在他的身上,溅起大片水花。   卫祈烨满意地颔首。这才睁开眼睛看向已然发鬓微湿的姜慕。   “不错,长进了。自己也能找对地方了。”   姜慕本就尴尬不已,这才发觉如今的姿势却是不偏不倚……   感受到方才才欺负完自己的某物转瞬便又是蓄势待发,姜慕“呜呜”低声叫着,已是仓促想要逃跑。   水浪翻涌,男人却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手腕。   他就是狩猎好手,昔日丛林中骑射一头极为迅猛的金钱豹都不在话下,抓捕她根本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待到姜慕终于一丝力气也无,卫祈烨方才满足地暗叹一声。只是方才换过的新水已然染了脏污,还需唤人进来放水才是。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捉住她腕骨的手掌,方才堪堪被水浪遮蔽之处如今亦不得不从温热柔软的包裹中退出。   只是如今毕竟忍冬也已调来任差。   姜慕见是她当值前来换水,愈发羞愤难耐,拼命想要遁地,可四周却无处可藏,只能拿着巾帕掩耳盗铃一般盖住自己的眼眸。   皇帝却是神态自若,任由宫女轻手轻脚的添水。更是鹰眸一瞥,被姜慕这副模样逗得缓缓勾起唇角。   分明两人已有那么多次了,她却总还是一副娇怯怯的模样。   以后若是她怀了身孕,初为人母,难道也会这般害羞不敢看人吗?   他垂着眼帘想着,两人很快便又重新沐浴,擦拭干净,姜慕更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无,歪倒在床榻上。   卫祈烨则慢条斯理地换了一件丝质寝衣,因着才沐过浴,只是随意搭在身上。   乌黑柔顺的发丝未束发簪,只懒懒垂在身后,领口半敞,露出因常年习武,体格精壮而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   他缓步向她走来,身上泛着才清洗过的、清冽的香气。   温热的指腹缓缓划过姜慕柔软的唇瓣。   她早已因精疲力尽而意识混沌,眼下勉强睁开眼睛,却听深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如恶魔低语:   “还来吗……”   姜慕猛地一缩,可男人才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整个人如玉山倾覆,向她压了下来。   姜慕欲哭无泪,却如何也挣脱不开。眼尾已然挂着晶莹的泪珠,连鼻尖都泛着粉红。   她自然不知道,这样的容色在早已被情/欲冲昏头脑的男人来讲,俨然如诱人采撷,欲拒还迎的媚/态一般。   她分明在撩拨他仅存的最后一丝忍耐。   ……   卫祈烨近日久未开荤,实在是渴得太久了。   待窗外天色渐凉,寒风扑打着窗框,方才终于勉强退了出来。姜慕已然又羞又忿,难得生了满腹的脾气,再也不想理他了。   卫祈烨如今方觉餍足,亦从方才的禽/兽模样褪去,眼底的灼色淡了几分。两鬓亦生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向身侧望去,自然对被自己近乎报复一整夜的瘦小身子满心怜惜。   可还没等拥她入怀,姜慕却似真的怕极了他,瑟缩着向床边躲去。   卫祈烨哭笑不得,六次而已,若是今日不用上朝,他自然还可以……他到底还是对她手下留情了。   只是这样的怜惜,却全然不被那已经缩进被褥里的人领情。   姜慕任由宽大的锦被将自己整个人都包裹,只露出一小撮乌发。如此方才能勉强抵御某人猝不及防的“折磨”。   可半晌,殿内却安静许多,卫祈烨似乎一点动静也无。   姜慕小心翼翼地自被褥中探出头来。   却见皇帝垂首坐在床边,姿势却不如方才那般舒展,似乎左臂在缓缓抚着右臂。   她自然没忘记他如今还是带伤之躯,更记得先前段医正的嘱咐。又见他没有说话,姜慕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低声道:“您……还好吗?”   卫祈烨却不回身,声音俨然因着痛楚而强耐着。   “痛。”   姜慕却是心底一慌。若是龙体有恙,可怎生得了!她一下顾不得许多,连忙钻出了锦被,膝行到床边看他。   却见皇帝果然薄唇微抿,浓密的剑眉紧蹙,似乎是痛得极了。   印象里卫祈烨是极为忍耐之人,便是上次为了清除体内的药毒而近乎放了一夜的血,他都不过是咬牙忍着。   姜慕更是从未见过卫祈烨这般模样,一时已是慌乱非常。   “您哪里痛?可是手臂的旧伤?”   皇帝见她过来,也只是坐着不动,微微颔首。   姜慕通晓医理,便绞尽脑汁思索着,只怕是方才情动,气血上涌,残毒逆行,反倒伤及患处。   尽管每每情事并非她主动,可到底也不是因为旁人的缘故……姜慕唯恐担上危害龙体的罪名,抿着唇,只抓着皇帝的左手,央求道:   “可是痛得紧了?让臣、臣妾看一眼吧。”   皇帝这才缓缓松开覆着患臂的左手,却因他如今尚还穿着寝衣,她一时看不分明,袖筒向上卷起却也仍遮着患处。于是便只能坐起身来,想要褪去他的衣衫。   姜慕小心翼翼地为他褪下寝衣,生怕一不小心便再误伤了他。   皇帝却喉结微动,感受着那股淡淡的清香又扑面而来,却是他的肩颈被她温柔环着。   姜慕蹙着眉,仔细对着灯烛打量着他的伤处。   虽说如今疤痕渐愈,但到底昔日旧伤伤及筋骨,伤痕嶙峋。但除此之外,却也并非渗血淤紫之象。   姜慕不是很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感觉到痛楚,于是轻轻拿指尖碰了碰他的疤痕。   却见皇帝眼睫轻颤,极低的气声溢了出来。   “痛……”   姜慕愈发惊慌,只觉得这伤实在古怪的紧,又见皇帝闭着眼睛,似极力忍耐一般,已伸手覆上心口处。   “朕心口也痛得紧。”   她唯恐是伤及心脉之故,亦是方寸大乱。一面却又因为不知其因由而暗自懊恼。一时间自责、焦躁齐齐涌来,姜慕甚至忍不住想,她的医术看来也不过尔尔罢了!   姜慕刚欲穿鞋下榻,吩咐宫人请太医来,未待弯身,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朕的伤时有反复,却不能根除。稍一用力,便气滞胸闷。”   “不过,朕却知道有一法,可缓此痛。”   姜慕眼眸漆黑,期待地看着卫祈烨。   面前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却是神色认真的很。与她双眸交汇,淡声道:   “需以温热柔软之物徐徐贴覆。”   见姜慕澄澈的眼眸中疑惑渐深,皇帝神色变了变,终究还是淡淡开口,“你亲一口。” [74]相看   尽管姜慕早已见识过许多回卫祈烨说浑话的功力,但如此面不改色地诱骗她,却还是第一次。   她方才尚还信以为真,如今想通其中关窍,只觉又羞又恼。一向软糯温吞的性子也被激起几分脾气,自然无法轻易便原谅他。   姜慕伸出手,飞快在皇帝胸口垂了一记,便转过身去,再也不想理他。   到底她行事温柔,就算真的恼了,也并不会真的伤他。卫祈烨未曾得逞,此刻堪堪以掌心捂住胸口,偏偏被姜慕这近乎抓挠的一下惹得心头发痒。   浓密狭长的剑眉已然蹙起,声音低哑:   “……你倒是真舍得伤朕。”   而他身后,锦被一掀,人已经飞快的缩了回去。这一次因着赌气,却连一小撮的乌发也不肯漏了。   皇帝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索性将那团锦被整个压在身下。   心底却想着昔日寿王劝诫自己,对待姜慕这般女子不能一味强势,反倒应适当示弱,才能惹人心软。   如今这伎俩尚未派上用场,便被她看破,反而愈发不好哄了。   卫祈烨咬着牙,一时只想着待下回寿王回来,定要好生诓他,让其带几车北地的玉料原石回来,才算还自己一个人情。   两人又闹了一阵,终究没了力气,便相拥而眠。   姜慕实是累极了,阖上眼睛很快便陷入梦境。却依稀听见耳边似有一道男声响起。   “方才若是越王......你还舍得下手吗?”   姜慕早已入梦,根本便未曾听清耳边人低声说着什么,只无意识地溢出几丝低喃,便翻身睡去。   重重帷幔将已然入殿的晨光遮蔽了大半。   眼看怀中人呼吸渐沉,卫祈烨的眼眸却不曾阖上,只是静静地想着。   她到底还是通几分药理,又心地良善,每每瞧见伤患,总是不自觉地起了怜惜之意。有越王这样积久未愈的病患成日晃在宫中,的的确确是个隐患——   倒不如尽早如寿王这般,迁到封地去,如此他才能勉强心安。   卫祈烨在周遭的昏昧中缓缓阖上眼睛。   .   姜慕睁开双眼时,帐中已是光色温柔。   见里头帐子轻响,早便候在殿内的忍冬便轻手轻脚走了近来。   “主子醒了?”   姜慕口渴得紧,乌发零乱,浑身更是毫无力气。她扶着床沿起身,甫一瞧到忍冬,便不禁又想起昨夜的......连忙羞怯移开眸光。   忍冬来清晖宫不久,知道如今能来此处,皆是姜慕抬举,待她姜慕更是如斯敬重。她不知姜慕所想,只小心侍奉着姜慕洗漱更衣。   另有佩茵早已备好温热的茶水。姜慕连喝了两杯,方才觉得解乏。佩茵小声道,“主子,今日晨昏定省的时辰已过,方才栖霞宫难得有姑子过来,奴婢便说您身子不适,且歇着呢。”   姜慕这才忆起如今已然从行宫回来,按理是该每日接着去栖霞宫的。又因她如今位份尴尬,如此空席自是不好。她与江贵妃并无过多接触,只觉得其模样端方,极重礼法,一眼便知名门教养。   她虽然不在意这些,可宫中这些繁文缛节,她实在算不上喜欢,可心底却也明白,只要待在这里一日,这些弯弯绕绕便实在不能幸免……   姜慕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   .   而另一厢,虽入了冬,日子一日比一日寒,但许是因着越王的婚事,宫中难得未入腊月便四处张灯结彩,红绸沿着回廊一段段铺开,平添喜庆。   永和宫更是人来人往,每日光进进出出的贺礼便多得数也数不过来。   到底嫁入越王府的宫女已被王问琼认作义妹,王家为了好生笼络越王这位名义上的女婿,自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连王问琼这些年压箱底攒下的珍玩都翻了出来。   而邱岚仗着自己终于算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早便搬到了永和宫的偏殿。   她不仅以将养身子为由,每日须得食一碗慢火细炖的血燕,衣衫服饰更是样样讲究,只要求金贵。还提前向王问琼要了两个宫女,已作来日陪嫁之用。   锦扇每日看在眼里,只恨得牙痒痒,懊恼昔日自己怎么便看走了眼,引回如此一个祸患回来。   王问琼却只是闲闲倚在窗槛,有一搭每一搭翻看着自己才染好的指甲,嗤之以鼻道:   “跟了本宫这样久,怎的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锦扇忿满不已,“奴婢只是担心这邱岚如此招摇,反倒日后会影响王家的名声,更会影响您和老爷的前程啊!”   锦扇是王问琼从娘家带出来的,眼下一双明眸掠过锦扇涨红的脸颊,已是心知肚明。   “锦扇,你不过是如旁的宫女一般,心底也对越王存了几分思慕之心。觉得邱岚这婢子不配,心底记恨罢了……”   锦扇骤然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难言。   她心底的的确确是觉得越王不配,越王这般高贵如天边悬月之人,本该门当户对配个高门贵女,缘何便能落到那心机颇深的邱岚身上了!   王问琼轻叹一口气,这才又看向锦扇,郑重道:   “此事到底是本宫心切,一时为了脱险,反倒拉了越王入局。越王性善,待邱岚入府,未必便会苛待于她,但便是为着被本宫算计一事,自然决计不会待她极好。往后种种,便皆只能看邱岚自己会否来事儿罢了。”   末了,王问琼眼底缓缓划过几分思索,声音却隐隐带着迟疑。   “如今王家引入注目,自然有好些想要坏事本宫的人藏在暗处,因此才要愈发小心,你且管好自己的嘴巴!”   锦扇身子一缩,又听王问琼道:   “……只是有一事,本宫并不曾看得分明。江贵妃近几日,分明神色极差。若说是因为姜慕得宠之故,从前清晖宫便霸着圣心不放,也未见贵妃如此颓然,今日在栖霞宫……瞧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倒似失魂落魄一般。”   锦扇闻言,疑惑地抬起头,却见日光洒进殿内,映衬着王问琼身上的流光裙熠熠流转着光辉。她眯着眼睛,忽然却似醍醐灌顶一般,猛地一拍桌案。   “原来如此——本宫之前怎么便从未想到呢!”   .   转眼便入了腊月,慈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寒风裹着细雪一下下拍着殿窗,太后最是畏寒,殿内自是暖意融融。沉水香徐徐从三脚铜炉中燃起,香烟袅袅,绕过金丝帘钩,又被热气托着在殿内低回游走。   太后趁着才入腊月,而越王喜事将近,便特意择了吉日,请了几位太妃并三两高位妃子替越王相看。她穿着件暗紫底缠枝纹的妆花褙子,颈间带着一圈光泽明亮的蜜蜡,膝上还覆着一条薄毯。身侧旁的扶手椅上,分坐郭、乔两位太妃。   其下还有江贵妃、聆安夫人,翊妃以及姜慕。姜慕如今身为昭仪,自然算得上宫中高位妃嫔,只是她此前并无替人相看的经验,只是静默坐在角落里。   慎嫔自然一早便到了,一直低头侍候在太后身侧。   太后才喝了小半碗炖得软烂的银耳羹,如今方慢条斯理的漱了口,淡声吩咐慎嫔:   “既然带来了,便吩咐人进来吧。让哀家也好生瞧瞧。”   须臾,便见暖阁帘子徐徐掀开一角。   一抹极为窈窕温婉的倩影缓步走入殿内。   来人身姿曼妙,一袭淡粉色软绫襦裙甚是娇俏,长发低低在脑后挽成垂云髻,只插一支金簪,簪尾却坠了两粒极小的南珠,随着她的步伐轻晃。   邱岚模样本就生的乖巧,如今乍然见殿内满屋子金玉之人,也丝毫不见畏怯,更是从容恭敬地对着太后跪地行了大礼。   太后细细瞧了,末了也弯起眉眼颔首道:   “是生得俊俏。”   郭太妃见了也喜欢得紧,笑得一脸和善。又问邱岚,“家住哪里,可曾习得几个字?”   邱岚一一答了,太后已是喜笑颜开,徐徐转动着手腕间的檀香珠子。“好,这般机灵,难怪能被越王看中。”   姜慕坐在众人之间,自她的角度向前望去,只能瞧见邱岚的侧脸,许是如今保养得当的缘故,竟比从前在御膳房时还要光鲜明媚。   她本是凡事都不挂在心上之人,便是今日为越王相看,也无甚过多的思绪。只是想着越王那样的身子,便是旁人存心道此番喜事亦是为着冲喜之故,却也到底不如寻医问药见效。   姜慕淡淡地喝着茶,不知为何,却隐隐觉察出身侧之人似乎有些异样。   姜慕回身一瞧,却见贵妃面容依旧端庄,身着一件淡金色云纹宫装,衣领绣着一圈细细的合欢纹样。   分明是如平常别无二致的端庄仪秀,妆容精致的脸庞更是威仪尽显,可如今贵妃的指尖却微微颤着,手中的茶水便因此而漾起一圈又一圈薄薄的涟漪。   似乎意识到姜慕看向自己的目光,江贵妃的脊背挺直了些,只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袖子,遮掩住了尚还轻颤着的手背。   江颂月徐徐抿了一口茶汤,眼底的复杂已然消退殆尽。方淡声笑道:   “既是永和宫出来的人,自然是齐整的。宫中难得有如此喜事,便从臣妾宫里也拨出几箱妆缎瓷器来,好给慎嫔妹妹撑撑门面吧。”   慎嫔自是喜不自胜,忙又招呼着邱岚向贵妃谢恩。   到底入了腊月,年关便近,众人都是女眷,难得聚在一起,又热热闹闹从越王的婚期聊到今岁除夕宫宴应该如何操持一事。   末了,乔太妃方尽兴一般饮了口茶水,抚掌叹道:   “如今越王也有了这般可心的家室,兄弟几人倒只剩下寿王一个游荡四方,还未曾着落呢。”   邱岚在旁侧垂首听着,洁白如瓷的脸颊已是浮上一抹羞红。   棠疏瞧在眼里,自然不欲过多为难她,便也笑道,“罢了,快回去收拾吧。待到了出嫁那日,可是有的忙的。” [75]问脉   众妃听了,这才相继散去。   须臾便有衣袂窸窣,珠帘响起又落下的声响。   待殿内复归安静,终于只余香灰徐徐落下的轻声,太后方才放下手中佛珠,似乎有些疲倦,半阖着眼眸,轻轻哀叹一声。   棠疏早已奉上新换的茶水,茶香氤氲开来。见四下无人,便心知肚明道:   “瞧其模样,倒也还算过得去。”   太后低眉看着茶杯中几经浮沉的茶叶。许久,眉心渐渐松泛开来,只淡淡道:   “慎嫔此回,却也当真是花了心思。只是这么一个卑贱攀附的人,如何能让哀家放心,将越王好生交给她。”   这些年来,太后在宫中布下的耳目并不比皇帝少。甚至因着从前皇帝尚未亲政,太后更是一手埋下诸多眼线。   也因时日久的缘故,许多旧人行事熨贴,连皇帝至今都不曾察觉分毫,昔日的焦嬷嬷便是一例。   太后对着光线,细细抚着自己的袖口的花样,末了,方才抬眸道:   “既然是个贪图享受的,便也先成全她这几日。文火慢炖的血燕最是滋补,她既喜欢,你便如旧吩咐下去。”   棠疏心底一凛,自然明白太后是何用意,一时却也难得迟疑了片刻。   “只是,越王爷到底多年身边冷清,您上次又专程请了太史令亲自瞧过,只说是若有这一门喜事相助,越王的身子恐怕也会好转不少……”   太后冷冷一笑,抬眼去瞧棠疏:   “那也该是门当户对匹配的亲事才好。此次哀家应下,分明是不愿拂了皇帝的面子。他是气得急了,才会莫名着了那慎嫔的道。”   说话间,太后已然将茶盏重重一放:   “那王家又都是什么人?王瞰昔日鼎力扶植新政,不还是因为惹怒帝心而焦头烂额,如今正等着用炎儿的好名声去成全他的体面!”   棠疏连连颔首,只道:   “是奴婢愚钝,未曾参悟这般利害。”   太后却缓缓摇头。   “你哪里是看不透这般玄机,分明是不忍看着他二人阋墙谇帚罢了。”   棠疏垂下眼,声音渐低:   “奴婢是怕惹您伤心……”   太后抬眼望着窗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到底是见惯生杀之人,不过眼底拂过一丝怔然,待再开口时,已是冷意毕现。   “皇帝如今行事,愈发没了分寸。这些时日你也瞧在眼里,先逾矩给姜氏抬了昭仪之位,又因为生了妒意,竟连体面都不顾了!哀家如何能不寒心……凡此种种,和先帝当年偏宠那萧氏又有何区别!”   棠疏知道这么些年,太后一路走来自是如履薄冰。更知道太后这些年来,更是从未将从前那些往事放下,一时心中不忍。只道,“今日奴婢瞧着贵妃坐在席间,神色亦是难以自持……”   还未言罢,太后已然恨声截断:   “皇帝偏宠也便罢了,可他如此执拗,先前那不成器的郑柔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不止江颂月,旁的妃嫔这些年也都无用极了,连个子嗣都谋不下……”   棠疏已然料到太后要所言何事,果然,便听见太后寒声续道:   “偏偏姜氏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段孟此人委实不长眼,竟将如此要事隐瞒至今。若非他身边人嘴不严……”   太后终于站起身来。   洒进殿内的日光晃的她近乎睁不开眼,只是徐徐走下台阶,方道:   “既然她注定生不下,而皇帝,必须要尽快有子嗣。姜氏再这般留在宫里,迟早要留下大患。”   棠疏心底已是寒意划过,还未来得及应声,便听太后冷意开口,再不留一丝余地:   “棠疏,你知道该如何做……”   .   天光晴朗,如今虽入冬日,但皇帝始终未曾有一日懈怠,自从行宫回来,除了在清晖宫陪姜慕几日,便是在温德殿处理政事。   好在如今不仅西南战事方歇,连带着先前那伙劫持军晌之人也已被尽数处置。   只是这伙人到底训练有素,嘴巴紧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代半点受郾朝教唆之事,更有两名年轻气盛之人,数次受刑不住,便咬舌身亡。   饶是如此,皇帝一统天下之心未曾将歇,反而随着时日愈盛。于是便连日邀了朝中几位重臣,或来御书房议事,或径直微服前往臣子府上小坐。   而有了先前董府盛邀御驾,反倒伤及龙体的教训在前,如今已是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仅臣子府上戒备森严,便是连前前后后簇拥着圣驾的禁卫军都比往日多了几倍不止。   卫祈烨实是无奈,这日不过去了兵部尚书家小坐喝茶,没曾想尚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府外便已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连往日熙攘的沐京北街都已清空,更是连只雀儿都飞不进来。   这般森严的阵仗,反倒让皇帝难得觉得束了手脚。   兵部尚书陪坐在侧,额角细汗直冒。他一边擦着两鬓的汗,一边拱手请罪:   “实是圣驾亲临,微臣不敢轻慢。唯恐出了差错……届时便是摘了臣的脑袋,也赔不起啊!”   卫祈烨颇觉无奈地吃着茶。   想来亦是董家上回吃的教训实是够多,才会让如今这些臣子如此噤若寒蝉。   待御驾回宫,皇帝这才才觉得松泛许多。   他匆匆用过午膳,虽无甚胃口,到底也略略吃了些红烧鹿脯,几碟咸口小菜,并一蛊清炖骆子羹。那羹汤炖得久了,滋味也浓,不仅入口即化,汤色也澄澈得很,微微泛着脂光。   才才用罢午膳,不过洗漱间歇的功夫,却是段孟例行前来诊脉。   皇帝只觉得如今自己身子已然大好,除了偶尔挥剑时仍觉不甚爽利之外,其余皆已恢复如常,并无旁的痛楚。   因而也只是如常闲坐,看着段孟为自己小心翼翼地卷起袖筒,而后三指并拢,闭眼探着脉息。   片刻,段孟果然道:   “恭喜皇上,您如今龙体虽未彻底复旧,但伤处已无大碍。微臣会为您减轻药量,再佐以平日勤练,不出月余,自当彻底痊愈。”   皇帝听了,自然心底一阵松快。   他本是极能忍痛之人,便是从前受伤,也从未松懈过自身。如今大好,更是立刻便想着将今冬围猎提上日程。   卫祈烨才在心底盘算了几处冬日围猎景色甚好之地,又念及心中某人清媚温软的脸庞,于是一边抬手放下袖筒,一边随口道:   “朕此前命你日常多看顾清晖宫。如何?昭仪凤体可安?”   段孟收着药箱的手,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即便如常应道:   “昭仪贵体康健,虽略有体寒之症,但微臣已为娘娘开了补药,调养些时日,不过度操劳,自是无碍的。”   待段孟行礼退去,皇帝方收了唇边极浅的一丝笑意。   身临帝位,他自然最会体察人心不过。   段孟性情直拙,并不善于扯谎遮掩。方才那一瞬迟疑,却生生激起皇帝心底一阵犹疑。   他不过稍稍一想,便笃定此中定有别的蹊跷。   又因此事牵及清晖宫,愈发让他难以心安。   于是当即便吩咐齐福:   “去给朕好好彻查。段孟方才吞吐,必然有事隐瞒。可是姜昭仪身子出了什么差池?”   齐福自然知晓此事一旦牵扯到清晖宫,定是半点怠慢不得。   刚要应声退去,却又听身后一道冷声落在殿内:   “再者,去查近日可曾有哪些人见过段孟。他并非弄虚作假之人,此事必然要好生给朕查清楚,半点含糊不得!” [76]痛绝(补1000字)   到底皇帝亲自安置了此事,齐福半点怠慢不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悄然折返回来。   皇帝已然独自坐在殿内的棋桌旁,正手执棋子与自己对弈。   他平素棋艺精绝,昔日便是一众皇子中佼佼,最初也是因为骑射、对弈两艺博得先帝青眼。   然终究眼下心烦意乱,棋盘之上已是局势凌乱,黑白两色交缠,全然看不出半点章法。   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皇帝不曾回头。   指尖攥着那枚被他捏了许久的黑子,半晌却终究还是扔了回去。   他整个人向后倾倒,靠在椅背上,阖眼淡道:   “说吧,可查出什么了?”   齐福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皇帝,见其棱角分明的脸庞写满了冷寂。   齐福心底忙不迭暗暗叫苦,额角已然微微见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道:   “皇上明鉴。这段医正医术高超,可其心地仁善,为人又素来谨慎。他虽早已知晓清晖宫娘娘患了此症,却始终未曾张扬……”   卫祈烨听闻,半晌都未曾说话,胸腔里却似有什么东西缓缓向下坠去。   直至坠入最后深不见底的,无边深潭。   他喉结微微滚动,却不曾接话。   齐福又瞧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道:   “段医正近日忙于照看您的龙体,其余也不过是在太医院撰写药方,整理药案罢了,并无与旁人过多往来……”   齐福顿了顿,艰难地说下去:   “只是,奴才一路摸查下去,却得知段医正素日带着的那个医徒,昨日被棠疏姑姑叫了去……”   是了。太后……这两字几乎不必说出口。   这宫里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旁人让别人如此畏惧?   卫祈烨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底一阵酸涩,这种感觉难以言喻,更是艰难至极,恰如一把钝刀,一点点向最柔软之处割去。   却是连再开口的力气都一瞬时尽失殆尽了。   他最是颖悟不过,早已想明白其中关窍。   自己这半生呼风唤雨,普天之下,莫敢不从,不过偏偏爱上一个她,不过偏偏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可苍天却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不肯满足自己。   他低下头去,看向地炉之上徐徐冒起的香烟,缓缓浮升。却堪如一张蛛网,向他渐近逼来,直至将他整个人紧缚其中,再也无法喘息。   殿内已然安静极了,再无任何一丝声响。   齐福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冷汗落下的声音。半晌,他舔了舔早已干涸的嘴唇,终是颤声道:   “那医徒昔日曾跟着段太医一同去永和宫为昭仪娘娘诊过脉……亦是那时便已知晓,昭仪娘娘体内积年寒毒未清,此生,怕是再难怀有子嗣了!”   齐福说完,终于觉得如释重负。额角已有冷汗顺着两鬓不停流下。   他悄悄抬眼看去,却见隔着龙涎香的烟雾,向来睥睨天下之人孤独地坐在那里,脸上并无明显的哀色。   可不知为何,齐福单是瞧着,心底便涌上一阵又一阵的悲恸。   良久,皇帝方淡声开口,却似隔了一辈子那样久。   许是因为久未说话的缘故,卫祈烨的声音暗哑极了,竟活脱脱像要将胸腔内什么东西撕裂一般。   “她知道吗?”   齐福最会洞察帝心不过,自然知道皇帝何意。   他也算亲眼看着两人渐渐靠近,看着皇帝如何从满不在意到如今情根深种,再看着两人近乎要修成正果……   眼下能从他嘴里说出的,分明只有一个答案。   可未待他开口,皇帝却缓缓抬起修长如玉的手。   眉骨如旧高耸,侧脸却依稀不过一瞬便恢复了从前那般的凌厉锐气。   “不必告诉朕。”   他俨然是痛到极致,再不能承受任何可能关于她的背叛,她的谎言,如今才连那样一句亦真亦假的安慰都听不得。   皇帝站起身来,因着逆光,齐福便有一瞬看不清他的神情,饶是如此,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皇帝。   执掌天下之上,从前种种面容,或怒气冲天,或冷意毕现,哪怕是更多时候淡漠寡欲的男人,却从来都是从容有余的。   在此之前,齐福甚至难得在皇帝身上见到多余的情绪。   记忆中最艰难那日,则是昔日皇帝意外得知东宫之位先帝另有人选,而即便那样,他也不过是在冷风中站了一整夜,待天亮时,那样的悲伤难过便再也寻不见分毫。早已恢复如初。   可如今面带颓色,仿若五精六魄都被人抽走一般的男子,在殿内近乎踉跄地站了起来。   却让齐福惊慌地近乎要认不出了……   他连忙伸手去扶,可皇帝却不耐地甩开了他的手臂。   卫祈烨近乎是用尽全力方才维持住步伐,缓步向殿门走去。   齐福颤颤巍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圣上,您这是要去哪啊?”   “没准此事段医正乃是一时糊涂误诊了,且让奴才再去请几个太医好生给昭仪娘娘调理……”   待到最后,旁的劝阻之言再说不出,只能夹杂着哭腔道,“您慢些……”   皇帝却扶着门框,再开口时,已近乎是咬牙切齿一般急切。   “太后既然已经知晓。必不会容下她……”   知母莫若子。   他一直都知道于姜慕一事,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已然令太后难以容忍。   若说从前太后勉强可以留下姜慕,尚且是因着她或许还可以替皇家开枝散叶。   可如今,一旦太后知晓此事……   知晓姜慕此生注定无法生养,必然再也不可能容得下她。   说来亦可笑至极,他竟然那般愚钝,只以为将姜慕禁锢在身边便够了,却从不曾在此事上过多上心。   他甚至还日思夜想着,只盼能和她尽快有个孩子……   可如今,他竟然连她此时的安危都无法确信。   皇帝已是痛彻心扉,可如今连更深一层的悲恸都来不及生出,身体里先翻涌而出的,却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那样的惊惧自心口处蔓延,顷刻便侵入四肢百骸,冷意更是直透骨缝——   恰如幼时那日,他因贪玩,偷偷闯入彼时母妃寝宫内殿。   殿内灯火昏昏,他躲在屏风之后,本来是想向母妃告状,却无意偷听到了彼时尚为郑贵妃的太后和棠疏的对话。   “奴婢知道您的不易,可四皇子尚且年幼,这般剂量,怕是会危害他的身子啊……”   彼时的卫祈烨躲在屏风之后,尚还不明白棠疏在和母妃说些什么,只知道这话似乎是关于自己亲弟弟卫祈炎的。   却听见彼时母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分明带着哭腔,却又坚定至极:   “棠疏……本宫也是无法,如今宠爱稀薄,宫中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也只有年幼的炎儿的病情方可博得皇上几分关切……”   卫祈烨那时虽小,却是什么也明白了。   他拼命捂着嘴巴,整个身子僵在屏风之后,连呼吸都极力屏着。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母妃,成日里全天下最是仁善不过,待自己和弟弟最周到不过的母亲,竟会如此作为。   她从来便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或许亦是如此,如今自己才能坐在这个位置。   ……   皇帝迈步出殿,彻骨的寒风劈面而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软绸,被呼啸的夜风卷动,衣角猎猎作响。   齐福跟在身后抱着他厚实的狼毛大氅,满脸惊慌地小跑跟了出来。   却在掀起殿帘的一瞬,双膝瞬时发软,径直跪了下去——   “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皇帝的脚步亦倏尔顿住。   他方才步履踉跄,却行得极快,几乎是整个人撞入漫天苍茫之中。   不过才才入了腊月,却骤然飘了雪花,昏黄的宫灯在檐下轻晃。   将玉阶上的身影拉得极长。   太后身披一件深青狐裘,领口的银狐滚边层叠拢在颈侧。大氅之下,依稀可见一袭深紫底团兽纹织金常服,鬓发亦梳得极为整齐,黑银参半的发间插着凤簪,俨然和从前风光十数年的贵妃别无二致。   “雪夜风大,皇帝不好生歇息,怎的穿得这般单薄。”   齐福闻言,身子已是轻颤不已。太后却亲手接过那大氅,慢条斯理地为卫祈烨系在颈间。   皇帝身子僵直,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拂面而来,不过片刻,深邃的眉眼便沾染了点点淡白。   他似乎忍了很久,方才开口,声音低得已然艰涩不堪。   “母后。”   “……不要动她。”   卑微地近乎恳求。   太后眉眼清明一片,未有半分意外或怒意,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意,身后宫灯摇曳,漫天飘扬着细细的雪:   “皇帝在说什么,哀家并不明白。”   这样不怒自威的威仪,却俨然让皇帝念起从前幼时,每每自己贪玩,母妃都会这般唇边含笑地看着自己。   “烨儿想玩吗?母妃自然可以应允。”   “可旁的皇子想必早早便温了书,习了字……烨儿只是贪玩罢了,又并非大错,母妃也无从抱怨,更不会责怪你……”   那时年幼的自己,单是听着,脸颊便一片烫红。恨不得立刻低下头去。   皇帝忽然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通体疲乏。   他终究还是她的儿子。   亲政不过三年,他也当真是得意忘形,生了几分错觉,以为这天下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一时竟忘了最知自己脾性,最知自己弱点之人,莫过于面前这个女人。   再抬眼时,他看向太后身后不过须臾便堪堪覆过地面的白色。已然觉得刺目。   这般好的雪夜……这样好的景色……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便又是一岁末了。他曾经还以为,自己和她,此生还会有无数个这般漫长的冬夜……   可如今心底种种思绪萦绕,已是怔然懵懂,除了懊恼,便只余无穷无尽的哀念。   却始终无从得出一解。   只一点,卫祈烨却无比确定——   太后亲自前来,必然还未曾动手。   而如今这样的碰面,并非怜悯,反而是对自己最后的“仁慈”和警告。   见到皇帝眼中暗涛翻涌,太后淡淡道:   “她是你心尖上的人,哀家自不会亲自撕破脸面。只是……”   皇帝抬起眼眸,其中已无过多的挣扎,唯余漫无边际的绝望。   “您说什么儿子都应您。求您……留她一条性命。” [77]朔风   腊月天短,申时尚还未过,天色早早便沉了下来。   宫墙之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雪,檐角已然结了冰棱,自霞光中泛着冷意。   清晖宫内。   姜慕全然不知温徳殿发生何事,她午后小憩醒来,便见窗外阳光正好,虽是隆冬,院内却似有薄金似的光影洒落。   北风泠冽,满院的松涛已然覆上点点雪意。   她实是心疼自己那些草药和菜苗,饶是身边的佩茵和忍冬如何劝都不理,硬是匆匆披了薄绒坎肩,非要亲眼看着宫人给后院的菜畦支了竹架,又在架子上盖了一层厚实的棉絮挡风。   如此偏还不够,姜慕又亲自搬了好几盆耐不住寒的草药进了厢房,才肯略略放心。   这般折腾一番,指尖已然冻得微红。   好在殿内早便生了炭火,不过片刻便周身泛暖。   她倚窗闲坐,翻着手边的医书,从前积攒的那些笔记尚还保留着。   不过才安静片刻,便听帘子掀动,却是佩茵颇有些无措地走了进来。   “主子,栖霞宫主子来瞧您了……”   姜慕和贵妃并有过多交集,仅有的几次言语,也不过是每日去栖霞宫请安时,少有的几句寥寥客套。   佩茵想着许是为了姜慕上回未去栖霞宫晨昏定省一事,难免慌张:   “贵妃前来,莫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罢?若是如此,可要奴婢去回绝了去,只说您身子不适?”   姜慕拢了拢肩上的兔绒披风,轻轻摇了摇头。“无碍的。”   江颂月暂摄六宫事,如今已近一年。   即便宫中仍有如聆安夫人、翊妃等出身显赫的妃子,然江家世代簪樱,几代皆为朝中名门。   昔日大昱虽以武立国,然历经数代,凡能入住中宫之位,皆为世家贵女,别无旁出。   因此,饶是这些时日清晖宫再受宠,于肱骨朝臣或宫中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行事猖狂,强霸君恩的宠妾罢了。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栖霞宫去。   却见须臾,殿内便漫进一缕极淡的幽香。   伴着自门帘掀起透进来的冷意,姜慕不自觉地抬起头。   却见江颂月立在门口。   素来鬓影衣香,华贵馥丽之人,眼下一袭绛紫色宫装,颇显雅致。袖口一圈繁复的缠枝金丝芍药,外披着红色貂裘。   镶了一圈狐狸滚毛边的兜帽早已落满了雪花,江颂月将貂裘卸下,身边的女官妙宁已然乖觉利落地接了过去。   江颂月打量了屋内一眼,白净的脸庞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昭仪。”   姜慕已然弯身行礼,江颂月伸手虚扶一把,殿内已有佩茵利落地奉了热茶和点心上来。   许是一路行来受了凉,江颂月不禁掩唇轻轻咳嗽几声,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意方才退去。   “倒是让妹妹见笑了。”   又见姜慕只穿着一件素色夹袄,许是因为不曾出门的缘故,未再添旁的衣衫,反而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领口铺了一小圈细细的兔绒,将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庞映衬得与窗外的雪意不分伯仲。   浓密的乌发亦不曾过多梳理。只以一支极其简单的玉簪子在脑后挽起,窗边的烛火或明或暗,姜慕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瞳在光影间,堪如一汪幽深而清冽的碧潭。   江颂月移开目光。她低头抿了口茶,方笑道:   “自打从行宫回来,还不曾和妹妹好生闲话几日。不过是近日未曾见着妹妹,又年关将近,各宫皆要按着份例领红罗炭和苏绣绸缎,想着清晖宫还无人去领,本宫便顺道捎带过来了……”   “可不曾扰了妹妹温书吧?”   姜慕见江颂月瞥见了自己案几上那几本摊开的医书,甚至上面还有好几个生僻字被她勾画起来,不禁有些羞赧。   贵妃性子温善端方,十分有大家气度,姜慕并不讨厌她。   反之,至今为止,贵妃应该是宫里为数不多的,不曾对自己展露恶意的妃子。   虽然她不甚习惯这般寒暄,却也低声言谢:   “娘娘有心了。臣妾一人在这里,不过也是消磨时光罢了,何谈叨扰。”   她抬眸看去,恰好看见江颂月身边的妙宁。   应是自小便跟在贵妃身边的宫女,因此相较旁的女官,也格外倨傲些。   角落里侍立的忍冬瞧见妙宁,便想起昔日她们一堆御膳房的宫女和杂役被带去栖霞宫一事。   明面问话,实则拷打。   那一夜,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下人皆瑟缩一团,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只是再见到妙宁这张脸,忍冬便觉得又恨又怕,浑身更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妙宁虽略微垂首,却亦用余光觑着姜慕神色。   她只觉得这个姜氏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便霸了帝王宠爱,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只是素来贵妃教导她谨慎行事,妙宁又记得此行贵妃近乎耳提面命的的教诲,眼下只将心底的轻蔑暗暗压去,作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姜慕浑然不觉,只是和贵妃坐在窗边,一边喝茶望雪,一边絮絮聊着闲天。   她如今恢复言语一事早便六宫尽知。饶是如此,她本性便是沉默寡言之人,有时在生人面前说话久了,还是未免磕绊。   可江颂月教养极好,只是坐在窗前静静听着,并无旁的神色。   姜慕便不禁想起昔日自己初受封之时,栖霞宫还送来了好些贺礼。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眼下都尚堆在库房。   姜慕向来不喜欢承人恩情,便开始在心底琢磨,待会儿定要让佩茵从库房里挑些贵重的东西给栖霞宫送去回礼才好。   不过略略走神,却听贵妃淡声道:   “……那日在慈宁宫,本宫前夜不曾睡的安稳,实因才才听闻家中母亲中了头风,心慌意乱。倒让妹妹见笑了。”   姜慕愣了片刻,方才明白贵妃所言何事。   她本就对旁人之事无甚上心,听贵妃此言,也只是面色平静地“哦”了一声。她甚至不明白贵妃为何要向自己解释。   而江颂月却忍不住抬起眼眸,细细端详着姜慕的神色。   直到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满杯的茶水险些倾倒出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江颂月稳坐贵妃之位这些年,本以为自己已然将心态练就的炉火纯青,可没曾想,两次仅有的失态,却都在姜慕眼前发生。   她生来便因着身份,总是力求完美。心底不免觉得有些懊丧。   若是宫里那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为真……   江颂月极力克制着内心的艰涩,半晌方才恢复唇畔笑意。   ——她打心底里并不觉得姜慕不好。   或许这才是满心嫉恨无处宣泄,让人沮丧至极,糟糕透顶的一点。   .   从清晖宫出来,皑皑苍茫早已落了满地。   江颂月遣退了轿辇,只沿着宫道徐徐走着,面色却是平静无澜。   妙宁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在旁侧撑着伞,小声道:   “这姜氏也忒不识抬举,咱们巴巴儿地差人把分好的红罗炭给她送了去,她倒好,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连送给您的汝窑香炉,以及那对如意……奴婢瞧着怎么都像是前几月圣上钦赐的呢。”   “——这般显摆,好似哪个宫没有御赐之物似的。”   贵妃只是神色淡淡地听着,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半晌方才开口,热气须臾便弥散在冷空中。   “……是他会喜欢的。”   妙宁闻言甫一怔愣,不过转瞬,已是脸色吓得青白。   她跟着江颂月这般久,自然明白眼下贵妃口中指的是谁。   妙宁强压着眼底的惊异,向四下望去。   也亏是这一抬头,却猛然瞧见风雪迷离间,不远处一个嬷嬷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内侍在雪中行走。   而二人并未如常行着宫道,反而是特意沿着小径。而行去的方向,正是贵妃和自己才才离开的清晖宫。   妙宁眼力极好,当即便止了话头。又隔着风雪定睛片刻,方小声对贵妃道:   “瞧着像是御前的焦嬷嬷。”   既是御前,想必又是圣上心底念着清晖宫那位的紧,竟在这般的风雪天,仍巴巴儿地遣了人去传话罢了。   妙宁实在瞧不起姜慕那副狐媚惑主的作风,成何体统。与自家主子名门闺秀养出的端方仪态俨然是全然不同的。不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还未开口,却见身旁的贵妃神色添了几分迟疑,脚步一缓。   “等等。”   江颂月低声道。   妙宁并不明白主子何意,却也只得随之停步在风雪中。   朔风卷雪而来,寒意侵骨,须臾便觉得连耳根都要冻掉了。   妙宁不知道主子心底想什么,缘何要大冷天地好端端停在这宫道之上,还以为主子是为情所致。   然不过片刻,却又见那二人身影,很快便已从清晖宫的宫门处折返而归。   江颂月眯着眼眸,神色难得起了惊疑,又俨然复杂得很。   妙宁望着她眼底又庆幸又失落的模样,不过片刻,心底已是悚然。   “无事了。”   江颂月收回眼眸,神色早已恢复如常。目不斜视地向前方漫漫风雪行去。   .   一晃年关将近,合宮皆是洋洋喜气。   诸国使臣在沐京待了半年有余,皆已陆续辞行。唯独郾朝使臣拖到了现在,却也因除夕将近,不得不回大郾。   又因两国自休战后便互市共通,临走之际,大昱自然特设宴请。   午宴设在乾元殿,一众大昱朝臣皆受邀出列。   皇帝才忙完政事,又趁着闲隙往温德殿后院练了剑,已是大汗淋漓。   因着节庆,沐浴后便换了身玄色乌金缂丝龙袍。衣衫以暗金丝线满绣云龙祥纹,更有庞然龙身盘绕胸前,鳞甲细密。   这些时日他身形消减不少,龙袍虽是前几日新裁,如今却又宽大许多,衣摆宽阔垂下。   皇帝不以为意,只任由齐福为自己在腰间束了墨玉腰带,头戴通天冠,方乘轿辇赴宴。   乾元殿已是午光正盛,烛盏恢宏。   皇帝一早便得了禁卫军消息,此次宴席,郾朝一众使臣之中,十一皇子也在其中。   只是此人在大郾皇帝膝下二十余子中不甚出众,此先来昱,既未乘华车,又未得半分仪仗,连随行侍从都如其他使臣一般。   但见皇帝缓步迈于玉阶之上,头顶冠旒随歩轻晃,堪堪遮掩住他冷峻的眉目。   四周朝臣早已尽数俯首跪拜。   唯余郾朝使团中,为首之人身形略迟了半瞬。   卫祈烨向那人看去,却见其眉目锋锐,身形笔挺,肤色更是较大昱人略显麦色。身着一身深蓝织金缂丝蓝袍,袖边暗绣着郾朝独有的云纹。自是英挺气度。   皇帝素来记性极佳,更是过目不忘,自然一眼便认出此人便是数月前随着诸国前来朝贺时,混在郾朝使团首列之人。   只是彼时此人衣着普通,只以寻常使臣模样示人罢了。   皇帝心神微动,面上却如常淡淡,只沉声唤众人平身。   待殿内丝竹再起,酒过三巡,诸人方才渐渐放松,少了初时的紧张和戒备,言语自然也松泛许多。   郾朝使臣此行既是辞行,待礼乐既作,便忙着进献贺礼。   但见座列中,身着蓝袍的十一皇子缓缓起身,朝着龙椅之上的卫祈烨拱手道:   “郾朝皇十一子萧承玠,奉父皇之命入朝,参见圣上。”   虽言辞恭敬,但满脸却分明写着倨傲。   萧承玠抬起眼帘,恰好对上卫祈烨一线极为冷淡的目光,自朝天冠前的珠玉落下。   却见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男人眉目疏朗,分明与自己乃是相差无几的年纪,缓声从容道:   “既是远道而来,十一皇子又何需急着回去?”   “你既初次入京,朕理应尽地主之谊才是。宫中自会备好馆舍,十一皇子不妨在我沐京多留几日,也好见识一番大昱风物。”   殿内已是百官皆静,尤以郾朝使臣为甚。纷纷神色紧张看向十一皇子。   却见萧承玠唇边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淡笑,已是拱手道:   “既蒙大昱天子相留,在下自不敢辞。” [78]迁宫   言罢,只见萧承玠忽然抬掌轻击两声。   掌声清脆,在宽阔的殿内回响。   须臾,便听殿内侧门珠帘一阵清脆声响,如玉珠相击。   便有数名侍从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而另一列身姿婀娜的女子则亦曼步而来。   这些女子以半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如水的眼眸。身上衣料轻薄,或碧或绯。   为首的女子一袭淡褚底描金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如云雾坠落。柔顺的乌发长及腰间,仅以一支赤金花钗束起。   眉眼更是精致而不失妩媚。   只见她随着侍从们的步伐行至殿中,始终略微垂首,不曾让人窥见真容。即便如此,仍引来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萧承玠神色悠然,笑道:   “我们大郾不比这里地广物袤,珠玉宝器,怕是亦不如大昱精巧。唯独我大郾的冷器和女子,尚可称得上世间少有。”   殿内坐着的众人这才看清原来这些侍从托盘所乘之物,皆为郾朝器物。   或青铜短刃,寒光隐隐。或弯月方刀,锋锐毕现。而所谓美人,原也不过是贡物中的一种,被一并呈上。   虽是宴客接待,但殿内两侧早已埋伏了不少大昱身手最为精绝的禁卫。   殿内气氛一时微妙至极。   见萧承玠如此,侍立皇帝身侧的禁卫统领不禁悄然将手覆在腰间的剑鞘之上。   而卫祈烨端坐于玉阶之上,只是不动声色抬眼,慢悠悠地举杯喝茶——   禁卫统领一眼便读懂了暗号。   这分明是按耐不动的意味。   禁卫统领自然不敢造次,只能暗暗压下心中躁动。   可即便如此,随着殿内乐声响起,那几名女子闻乐起舞,早已埋伏下的禁卫更是各个提心吊胆,唯恐郾朝人心怀鬼胎,暗有埋伏。   却见一曲终了,为首的女子身姿轻盈,裙摆在身后回旋,半晌方才停下,堪如芙蓉盛放。   她抬眸看向丹陛之上,随即羞怯埋首,竟是娇羞尽显。   萧承玠不禁抚掌而言:   “圣上可是怀疑我郾朝真心不足?”   他言笑间,英挺的脸庞分明带着几分轻慢,似是早已看破方才殿内隐隐浮现的杀机。只浮浪笑道:   “父皇可是真心让送了女子过来,以献于圣上享受一二。莫不是她福缘浅薄,不配伺候圣上近前?”   卫祈烨探查郾朝时日已久,自然知道萧氏父子的作风。   萧家人各个尚武重色,如今郾朝皇帝单是后宫便有几十名妃嫔不止。膝下二十余皇子,虽尚未册立太子,但各个身边姬妾不绝。   君夺臣妻等事更并非鲜闻。   想来此等以美人示好,于郾朝不过是寻常的笼络手段罢了。   卫祈烨冷眸垂下,未置可否。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举杯与萧承玠隔空对饮,与一众臣子把酒言欢。   皇帝素来勤学善思,便又和在座臣子以及郾朝使臣聊及西南地貌、郾朝风俗之事。自是一片祥和。   .   宴席未散,宫中新封了一位郾朝美人之事便传遍各宫。   而又因太后感念一岁末了,特下了懿旨大封六宫。因着年前诸事繁碌,众妃虽尚未正式册封,但各宫皆已得了口谕。   已是隆冬时节,御花园西北角的红梅开得正好。   此处地势略高,又有嶙峋假山背风,点点红色疏疏密密压在苍黑的枝干之上,远望而去,竟如碎火点雪一般。   两名模样老实的宫女远远侍立在石径两侧,小心翼翼地把着风,未得主子的吩咐,不得近前。   唐煦容如今已是从五品的瑞美人,娇靥依旧,穿着条海棠红织金百褶裙,上配件杏色底缠枝纹对襟小袄,穿梭在梅林深处,堪比花娇。她怀里已然抱了数枝尚还沾着露水的红梅。   闻鸳亦从昔日正二品的夫人之位晋为贤妃。三妃之位仅次于手握掌六宫事的贵妃,三妃素来不保留封号,宫中便以闻贤妃称之。   她如今身子渐好,脸色亦比从前红润许多。   闻鸳身量修长,姿态温雅,披了件厚实的鸦青斗篷,衣料乃上等暗纹织锦,在雪光映衬下依稀闪着淡淡光泽。   贤妃抬头望了眼天,许是飘着雪的缘故,四处皆雾蒙蒙的。   她心底念及父亲今日入宫一事,隐约泛起愁绪。   父亲拥据一方,手握重权,昔日辅佐卫家立下赫赫战功,与其余四家并称为“五虎将门”。   这些年来,其余几家或获罪削爵,或逐渐衰败,唯独闻家尚还屹立不倒,权势反而更盛从前。   临近岁末,皇家自然需要巩固朝局。先是皇帝盛情邀了郾朝皇子暂居宫中,又频召文臣入殿议事,擢升一派清流肱骨。如此内外皆定。   转眼又是小年,父亲回京述职,皇帝便盛情邀请他于温徳殿叙话。   贤妃知道父亲向来沉稳老练,自能应付的过去,可心底却难免生了几分担忧。   瑞才人原本嘴角尚还挂着笑,瞧见贤妃忧心忡忡的模样,方将手里的梅枝尽数放在一旁的石桌之上,轻声道:   “姐姐放心。侯爷见惯风浪,定会无碍的。”   闻鸳自然心里明白。   何况父亲和兄长自从起了异心,便早已做好刀尖舔血的准备。   她身为女子,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深宫里,收集情报,以备万变罢了。   她从前初入宫闱,亦曾一心仰慕皇帝。   卫家问鼎中原,建立昱朝,几代以来国泰民安,海晏河清。身为臣子,原本也只余敬仰瞻慕。   可这些年来开国旧将逐一衰落,前朝因懋亲王谋反一事牵涉其中的辉国公,亦是满门覆灭。   闻家不反,便只能全家上下终日提心吊胆。   烹犬藏弓,敌国破,谋臣亡。   或许下一个满门颠覆的,便是她们自己。   因而每每闻鸳瞧着凭着母家功勋而风光入宫的翊妃,便想到从前的自己。   昔日得了太后懿旨,闻鸳别无选择,彼时父亲便抹着眼泪,含恨道:   “若是皇帝肯待鸳儿好,爹爹也能放心几分。”   皇帝是挺好的……甚至亲政以来勤政亲民,比前朝几位更得民心拥簇。   可他待自己……   这么些年,他见自己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她最善绣工,最初亦曾绣了一副又一副的画屏与香囊。满怀憧憬的送去。   可皇帝始终不曾另眼待她。   闻鸳何尝不明白,皇帝是忌惮闻家。   甚至,他忌惮的不止是闻家一个。   这些年六宫渐丰,可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皆是被太后看中。   背后皆牵着一方势力。   要么择了武将之女维稳朝堂,要么便是江贵妃这般大家闺秀,能让伶牙俐齿的言官半点儿错都挑不出的贤后人选。   心思深沉如卫祈烨,又怎可能会拿真心待这些女子?   ……   闻鸳想得出神,便听身侧的唐煦容压低了声音:   “其实,如今恰好郾朝那人还在,侯爷未尝不可……”   闻鸳一听,一向沉静温婉的脸庞却转瞬黑了几分。   “郾朝贼子,父亲又怎会和他们狼狈为奸?”   闻家便是存了反心,来日大业既成,便也是势必要吞并郾朝,平定西南,一统中原的。   多年来郾朝之人屠戮大昱不少边城,那些血渍她尚记忆犹新,那般贼子,又怎配和忠肝义胆的父亲相提并论?   唐煦容此前从未见过闻鸳如此愠怒的模样,只当自己一时失言,忙轻声赔罪。她向来最喜欢敬重这个义姐,作势便轻扇自己两个嘴巴,这才令闻鸳稍稍消气。   “是妹妹失言……这般贼人,就该将他们全都拔筋抽骨,方能解恨!”   瑞才人扶着贤妃的手臂,相偕走了数步,方小心觑着闻鸳的颜色,轻声道:   “只是如今说来也怪,已是好些时日没见那位伴驾了……可咱们分明还未动手,依姐姐看……可是有人替咱们做了?”   说的自是姜慕。   说是失宠,姜氏自行宫后便晋了昭仪之位,不管她名义上的义父沈宴和政绩再突出,正三品昭仪之位已是逾矩。也难怪彼时太后知晓后便生了好大的脾气。   可尽管如此,此次岁末大封六宫,姜氏亦在其中,保留从前封号不变,已是从二品的容妃。   又说因着清晖宫到底狭小,姜氏如今身居妃位,多有不便。便又得了圣恩,着令其迁到位于东六宫的承华宫。   承华宫是何等地方?   东六宫中极好的一处宫殿,不仅殿宇三进,庭院宽阔明亮,更是前临花圃,后接私湖,春日海棠盛放,夏日莲叶接天,太祖时最受宠的宠妃牛氏便曾居于此。宁静而不失华贵,自然比从前清简的清晖宫好过不少。   如此来看,姜氏自仍如从前一般宠眷泼天。   可若说是得宠……   御驾再不曾踏足她的居所,却是宫里谁都知道的事实。   瑞才人心思灵巧,却如何也猜不透其中玄妙。只以为怕又是谁如上回被废的郑氏一般,暗中挑拨帝心之故。   却见贤妃面色浮沉,已是望着缓缓暗下去的天色,神思恍惚。   “不必管她。她再也不会是威胁了。”   瑞才人闻言惊诧,“姐姐,这是何意?难道圣上终是厌了姜氏?”   她一直觉得会有这么一天。毕竟天底下的男人,稍有权势都妻妾成群,何况是坐拥天下,睥睨万物的天子?   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瑞才人方在心底暗道一声男人薄情,便听贤妃气定神闲地开口。   而她的目光,更是早已隔着层叠的梅枝,向远处高耸的宫墙檐角望去。   “不。”   “只是那位一出手,圣心如何,却再也不重要了。”   ……   因着迁宫,清晖宫上下已然忙碌了数日。   岁末雪重,檐下石阶已然被踏得湿滑。箱笼,锦匣,屏风,香炉……一样样皆被陆续抬了出来。   姜慕素来清简,随身之物并不多。   可饶是如此,一宫旧物零零碎碎,也并非一半日便能搬尽的。   她封了妃位,已经可以在宫中乘坐凤辇。雪天严寒,佩茵给她系好厚实的雪白狐裘斗篷,领口拢得极高,一圈绒毛扑在脸上,遮住了她本就不大的脸庞。   姜慕本就清瘦,缩在斗篷里,更加显得身形单薄。   宫道早已被人清扫过,积雪堆在檐下,四处静谧。   她向来不喜铺张,身边除了抬着凤辇的力士,便只有佩茵随行。   忍冬从未去过承华宫,一大早便兴奋地跟着大部队先行去收拾了。   一路行来,姜慕藏在袖筒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怀里的一小包药粉,一句话都没有说。   佩茵以为她是在清晖宫住久了,不愿搬去承华宫之故,便想着法哄她开心,小声分享着近日打听到的宫中趣事。   说临川县主前不久入宫伴驾,结果误把如今暂居宫中的郾朝皇子误认为宫中禁卫,使唤人给她摘夹在树上的风筝……被恭郡公夫人知道,第二日便带着县主入宫赔罪……   姜慕只是神色静静,已然不知道走神到了哪里。   佩茵说着兴起,一抬眼,却见迎面空旷宫道上,远远行来两个高大男子,连忙住了口。小声道:   “娘娘,说曹操曹操到,听说这便是那位郾朝皇子呢。”   为首之人披着深蓝色大氅,身形挺直,步伐从容,一眼便知身份不凡。身旁另一人则是侍从装扮。   姜慕不过淡淡扫了一眼,便神色平淡地垂上眼帘。   宫中此前少有人见过郾朝之人,先前大批使团进京,便有不少宫人觉得新奇。更何况是郾朝身份尊贵的皇子。   况且近日佩茵已听不少宫女悄然提起,说这位十一皇子英俊挺拔,虽说不受宠,身上却隐约有股桀骜之气,神采全然不输大昱男儿。   然两国角力不止,战事频仍。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底下的人说着玩笑罢了。   而因着宫规,凡外姓男子,见宫妃女眷,皆需以礼避讳。   便见那十一皇子远远瞧着凤辇,便已和身边侍从顿了脚步,回身面朝宫墙回避。   四周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直到凤辇的声响远去许久,萧承玠二人方才转身。   那侍从小心翼翼地想回看了一眼,轻声道:   “听说那便是大昱皇帝最喜欢的宠妃,说是出身极低,原先还是宫里的烧火丫头呢。”   萧承玠忆起方才迎面时,女子缩在宽厚的外氅,脸色苍白,容貌清淡的模样。   眼底的笑意似结了冰一般,满不在乎。   “是吗?”   他迈步向前,只在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   叛徒。 [79]旧梦   一路行到承华宫,佩茵扶着姜慕下辇。   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不是往日那样的白皙,脸庞竟连一丝血色都无。指尖更是冰冷无温。   佩茵以为姜慕是着了风寒,唬了一大跳。连忙扶着姜慕去歇息。   而这一夜,姜慕歇息在新的寝宫,久违地梦见了已经近乎遗忘的旧事。   梦里草长莺飞,春意正浓。   她又一次回到了幼时那间临山的草屋旁。   屋前一方小院,篱笆斜斜围着,几株草药晒在竹匾里。风过时,满屋都是草药的清香。   爹爹一早便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去了。小姜慕躲懒,躺在草席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一觉午睡醒来,小姜慕肚子瘪瘪,早已饿了。   她揉着眼睛下了床,刚想伸个懒腰寻爹爹,却见远处山道上,爹爹戴着草帽,弯着身子,走路一瘸一拐,肩上似驼着重物。   小姜慕一下子便慌了。   她们虽住在清洲,但下溪渡村落很大,分布零散,又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分割成两半,因此便是同村,平日里往来本就不多。   而她和爹爹所住的小屋临山而建,山上药材虽然丰富,却时有豺狼野兽出没,小姜慕只以为爹爹是被熊瞎子所袭,一时惊恐不已。   却见爹爹缓步行来,喘了口气,脸上已是大汗淋漓。   而他身上驼着的,不是什么重物,更不是熊瞎子,而是一个脏兮兮的少年。   却已然奄奄一息。   爹爹行医半生,已是满脸急切,吩咐小姜慕去打清水,拿干净的帕子……   小姜慕则呆呆地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皮肤黝深,许是已然失去意识,满脸写着痛苦。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样式奇怪,分明跟自己和爹爹的都不一样。   小姜慕隐隐起了戒心,只觉得这个少年虽然神智尽失,但却不像是什么好人。   爹爹却认真地为他处理伤口,才打回来的清水很快便被猩红染遍。   爹爹十分严肃地教育她:“阿慕以后是想像爹爹一般行医吗?”   小姜慕缩在院中的参天槐树后,点了点头。   爹爹又道:“那阿慕便要记住,医者仁心。‘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不得问其贵贱贫富。’”(1)   小姜慕十分懵懂,仍然怔怔点了头。   只是后来,她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因为这个捡来的少年,真的十分讨人厌!   彼时的小姜慕不过七八岁年纪,瞧那少年的模样,应只比她大几岁,却性子古怪得很。   待他渐渐苏醒,不但不先向爹爹谢恩,反倒嫌弃草屋破败。   对爹爹还好,毕竟救了他的命,还算得上几分敬重,可对姜慕,却是成日里呼来唤去,不叫她的名讳,反而以“哎”来称呼她!   更气人的是,爹爹做的咸鱼干明明天下最好吃不过,这少年嘴上嫌弃“硬得硌牙”,却还是把整整三条鱼干全都吃干净了!   小姜慕成日里磨着牙,只觉得爹爹的教诲俨然是错的,要是当初没有救这个烦人的家伙就好了。   彼时小姜慕终于忍不住仰头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冷哼一声,冷峻的脸庞隐约浮起几分傲气。似小声嘀咕了几句,方道,“不关你事,小胖丫头。”   彼时的小姜慕肤色雪白,尚未褪去婴儿肥,气得脸颊鼓鼓,当晚便在那少年的饭碗里多放了好些盐巴和辣子。   没曾想,那少年却吃得香极了,大呼“再来一碗!”   姜慕亦是渐渐明白了一些不同。   比如这个烦人精说话,虽如自己和爹爹一般,但有些咬字,并不十分清楚,俨然发音和自己身边人是完全不同的。   又比如,他吃饭的口味全然不同,非得重油重辣才觉得过瘾。   ……种种迹象,都让姜慕想起了医术上的一种病症。   她十分认真地给少年诊断:   “你大约是犯了臆症。”   没曾想少年听了却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最后捧着肚子说,“你们昱朝……”   小姜慕却终于听明白了。   ……他不是大昱人!   可这天下,难道不都是大昱的吗?   见她眼眸懵懂,少年索性卷了衣袖。他没有换洗的衣裳,如今每日只能穿上爹爹宽大的旧衫,整个人愈发显得古怪极了。   他在地上捡了枯树枝,在泥土上划了个圈圈,“呐,这是你家。”   小姜慕点点头。   他在紧邻着这个圈圈的地方,换了个大了好几倍的地方。颇有几分自豪得意,“这是我家。”   小姜慕摇摇头。甚至十分笃定。   这个烦人精分明连家都没有,所以才巴巴儿地住在她的家,他的家怎么会比自己和爹爹住的草屋还要大呢?绝对不可能。   少年见状,颇有几分被看穿的不好意思,用脚将方才那个大圈圈磨平了痕迹,这回却是画了个大小跟“姜慕家”差不离的圈圈。   “喏,这回明白了?”   “这天下大得很。我跟你来自不同的地方。”   小姜慕终于没吭声,似乎在用很长时间思索这件事。   少年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笨丫头傻归傻,但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他伸手去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颊。   “告诉你,我们那里,女孩子生的可是好看极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道:   “我瞧着你这小胖丫头模样生得也不错,颇有我们那美人们的神韵。可惜这样的姿色啊……”   “啧啧,在我们那儿做个打扫烧火的丫头还差不多。”   小姜慕气得涨红了脸,刚想要追着已经跑开数步的少年打,却被采药归来,身上还背着药筐的爹爹唤住了脚步。   那是姜慕第一次见到爹爹如此神色凝重。   爹爹把那个少年叫进了草屋里。   小姜慕不明白发生何事,急得抓耳挠腮,便轻手轻脚地扒在了门框上。   可爹爹说话声音低得很,她什么都听不清。   又过了好久,才听见那少年低声一句,“怪不得……”   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小姜慕尚还挂在门上,着急得满脸通红,不知道爹爹为何要瞒着自己。   更不知道少年说的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什么?   可二人已是缄口不言。   几日后,雷雨大作。   小姜慕才在案墩子上切完草药,却见那少年已然收拾好了包裹。   他要走了。   爹爹神色凝重地塞给他一张纸,少年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放心。”   小姜慕追到了门口,檐下雨丝延绵,她有点看不清少年的脸。   却听他又唤了自己:   “哎。”   “……我姓萧。”   小姜慕并不明白这是何意,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我姓南。”   ……   意识混沌之间,仍是那间草屋。   半年过去,姜慕已然长高了些。   清州沿河两畔的几处村落,水患频发,多了不少灾民。   下溪渡一带更是常有官兵出没,挨家挨户排查着可疑之人。处处已是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她只知道是因为前些时日有敌国贼人伪装混入大昱,一路自西南出发,埋伏在大昱不少地方,更是屠戮了不少村落。   她也早已明白了“所谓姓萧”,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一日,一切尚还平静。   小姜慕独自在家中晒着草药,却听屋外簌簌草丛翻飞的声响。   还未曾反应过来,却见远处藏在草丛中的盔甲泛着冷光,逐渐向着草屋逼近。   她还未惊叫出声,便被从后院翻窗而入的爹爹捂住了嘴巴。   爹爹满脸写着懊悔,痛苦……百感交集。   更是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泪流满面,飞快端给她一碗才才熬好,冒着热气的药。   “喝下去……喝下去……”   她被掰着下巴,苦涩的汤药自嘴巴灌入。   爹爹双眼含着泪,近乎痛苦地看着她。   “只有将这些秘密埋在肚子里……阿慕你才会安全……”   她被推出了那间草屋……   更是拼了命的向前跑着。   顺着河流,一路向东……   漫天雨丝铺天盖地地砸在她的身上,而身后,她居住了数年的地方,早已被连天的火光吞没。   什么都没有了。   是姓萧的贼人带着一帮官兵回来报复……罔顾爹爹对他的救命之恩,烧光了她的家……杀了养育她的爹爹。   姜慕含着泪拼命地跑着,直至那条湍急的溪流尽头。   虽是同一村落,可上游和下游平日来往甚少,更无论是自己和爹爹近乎隐居于半山腰处。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她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   姜慕用尽全身力气,只能一家一户地拼命敲着门。   那些门皆紧闭着,只有最后一道门片刻终于打开。   满脸精明的王妈上下打量着被雨淋个湿透的姜慕,只见雨中的姜慕失魂落魄,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我,老姜的女儿……”   “哦,老姜,那个行脚医的闺女啊……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住在半山上吗?何时有闺女了?”   王妈诧异不止,终究还是犹豫片刻,向姜慕拉开了门。   “可怜见的……这么大的雨,快进来罢。”   .   姜慕在一片漆黑中,猛地睁开了眼。   胸口仍剧烈起伏着,像是方才在雨中用尽力气奔跑一般。   窗外夜色沉沉,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将无尽的暗色都映衬得添了几分亮白。   她怔怔望着帐顶,一时竟分不清是今夕何夕。   今夜在殿内值守的乃是忍冬,她听着声响,碎步匆匆便赶来了,她掀起帐幔,关切地看着满脸冷汗的姜慕。   “姜、娘娘?您可是梦魇了?”   梦里雨声仍似拍打在耳边。   那间草屋,那条湍急清冽的溪流,爹爹含泪给她灌下汤药时的眼睛……   姜慕张开口,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无法言语的痛楚自周身蔓延。   她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脖颈,双眼不过片刻便饱含泪水。   这样的突兀举动把忍冬吓了一跳。   “娘娘,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忍冬忆起姜慕从前的哑疾,“您可是旧疾复发了,奴婢这便去请太医……”   衣角却被一只轻颤瘦削的手抓住。   暗色里,姜慕的眼瞳因含着一汪泪,幽深却清亮至极。却是哀哀地望着忍冬。   “忍冬,陪陪我……好不好?”   忍冬被吓得心底一紧,可也知道姜慕是伤心极了。   她不再推拒,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任由姜慕抱着自己,脖颈很快便泛起一阵冰凉。   那是姜慕流下的,伤心欲绝的泪水。   忍冬知道这几日宫中的流言蜚语。   自搬来承华宫,皇上政事繁碌,听闻连歇息的时刻都不曾有,还不曾来过这里。   姜慕可是思念皇上之故?   尽管从前在御膳房时,忍冬便和姜慕亲近,却从未这般被她拥入怀中。   感受着自己的衣领逐渐被浸透,忍冬笨拙地拍了拍姜慕的单薄的肩背,小声道:   “年关将近,皇上那边政事忙碌,待闲下来,总是会来看您的……您瞧,这承华宫这般好,更是旁人没有的福气……”   黑暗间,只见姜慕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来的。   那日朔风夹雪,天地苍茫。   焦嬷嬷难得行到清晖宫,身边尚着亦步亦趋跟着一名内侍。而那内侍手里分明还拿着一个托盘。   尽管她们只在院中立了片刻,未等佩茵打起帘子请入殿内,便十分古怪地,转身便走了。   可彼时姜慕坐在窗前,灯烛摇曳,风雪连天。   她认出了那名内侍。   那次行宫向太后请安,她被拒之门外数个时辰,亦曾见过这名内侍穿梭往来。   分明是慈宁宫的人。 [80]解渴   天光尚未大亮,窗外飘着絮絮白雪。   承华宫主殿内地龙烧得甚旺,姜慕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仍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白皙小巧的脸颊上几乎不见血色,乌发披散在肩头,如浓墨倾落。   她坐在榻前,面前摆着一箱又一箱的妆奁和木匣。   俱已打开。   里面金钗珠玉,翠玉宝石,明珠翡翠……目不暇接。烛影微晃间,但见流光四溢,每一件皆是价值连城,直晃得人眼晕。   佩茵听着,只觉得不可置信。   “……主子,您是要将这些都赏给奴婢们吗?”   姜慕半个身子被床边垂下的帷幔笼着。   细密的薄纱轻垂,将她的身影罩得朦朦胧胧。   整张脸庞未施粉黛,素净得几乎要隐入夜色中,唯独一双幽深眼瞳,在周遭的漆黑里暗暗闪着光亮。   自半夜醒来,她便未曾再睡过,亦一直未曾说什么话。只是忽然吩咐佩茵和忍冬来到近前。   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大都是这近一年里皇帝所赐。   皇帝平日品味极好,又熟知姜慕品性,不喜浮华之物。那些珍宝,玉器,字画……无一不是精心挑选。   甚至还有不少墨宝题字,皆是皇帝亲笔。   而姜慕从来待这些身外之物不甚上心。   往日得了赏赐,无论多么贵重,旁人见了定会惊呼乍舌的宝物,她也只是神色淡淡地让人收起,此后便再未提过。   更别提从前在清晖宫时,就近乎堆了满库房的各宫的贺礼……此次迁宫,单是那些堆得满库房的东西便差了好些内侍和宫人往返几次不止,饶是如此,却至今还未搬完。   可如今忽然将这些御赐之物都分给自己和忍冬,也着实太让人惊吓了。   佩茵怔在原地,迟迟不肯上前,却听姜慕的声音低低自帷幔处传来,轻得近乎被窗外的雪声吞没:   “你们跟着我,受了不少搓磨……我有的也不多,但凡有用的,你们便尽管拿去。”   姜慕又道:“库房里应该还有不少东西。这宫里上下应差的宫人,素云,合欢,还有通手语的丁香……这些都尽管分了去。还有从前我在针工房做事时认识的那些姐妹……”   她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在尽力回忆着。   “翠莺、红妹……以及御膳房,腿伤未好的小方……宫中做事不易,平日里连见面的机缘都少。都给他们分了去吧。”   佩茵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双眼已然湿润。   她心底不知为何害怕的紧,甚至升起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只觉得整颗心悬在空中,已然揪成一团。   “主子,您可是怎么了?”   “若是有何事定要和奴婢讲,莫憋在心里啊……”   姜慕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清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无妨,只是年关将近,总觉得平日亏待了你们。”   .   今岁雪下的极早,未过腊月天,便森森落了雪。   待到除夕这日,积了数日的雪已堆满檐下。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内侍扫了又扫,宫道才恢复通畅。   处处张灯结彩,自是阖宫欢庆的好日子。   皇帝早早便在御膳房召了近臣,安置节庆一事。又因太后身子渐好,特意前往慈宁宫陪太后用了素斋。   各宫一早正式得了册封文书。虽又是一年空坐冷板凳,各人冷暖自知,到底皇帝从不曾在月例、人手上克扣众妃,便有一些年轻的妃子如冯贵人、温才人等如今也性子渐沉,成日或修习茶道,或埋头做些针黹女红,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十分清闲。   未过多时,便有司仪司的内侍给各宫传了话,询问各位主子晚间赴宴的仪仗可曾备好。   佩茵小心觑了眼姜慕,“主子……宴席将近……各宫怕是都已动身了……”   这样大的节庆,旁人自是卯足了劲打扮妆点。   又因近日御驾甚忙,宫中不少流言四起,只道皇上是彻底厌了容妃,已数日不曾召见姜氏。   而眼下宫中年轻妃子尚有不少,便是掌六宫之权的贵妃,如今也不过二十年华,俱是如花的年纪。   从前这些妃子因姜氏霸着帝心,无缘得见天颜便罢了,如今乍一得见几分机会,又逢这样好的节庆,自是都出浑身解数,各展姿容,姹紫嫣红。   佩茵虽然消息灵通,却自是不会将这些已然传得甚嚣尘上的事情讲给姜慕听。   姜慕坐在窗前,乌发自一侧肩颈落下,许是在闷声想着什么,神色恍惚。又听佩茵催促,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纤长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收拢,又松开,良久方道:   “你去替我回话,我身子不大舒畅,便不去过病气给大家了……”   自从医正段孟专职照理她的身子后,便给她开了药方,需日日服用调养。   佩茵心底哀叹一声,又见主子自夜半醒来精神似十分恍惚,脸庞更是缓了半晌仍无半分血色,只觉得难过极了。   便别无他法,只能低声应下,“……奴婢去给您煎药。”   ……   她喝了药,嘴里都泛着苦味。一阵倦意涌上,只觉得周身乏累,很快便合衣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姜慕却很想再梦一次爹爹。   她突然很想很想他,心底更是难过至极。曾经入宫很多时日,她无数次祈求着入梦,可都没能梦见他。   可这一次,许是药效的作用,她很快便沉沉入睡,像坠入一汪无边的暗水之中。却一个梦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还能听见静谧中院内传来的远处丝竹乐声和鞭炮声响。   似远似近,那些热闹俨然都和她已隔绝了天地。   姜慕睡得久了,额头发了细密的汗,嘴唇也干的紧。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许是重心不稳,却险些栽倒向下。   她却觉得仍在梦里,不仅没有坠地,反倒坠入一片极为柔软的胸膛。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在一片静谧中响起,突兀至极:   “你方才梦里喊我的名字……可是何意?”   更有一股十分清淡的龙涎香猛然闯入鼻息。   姜慕这才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抬眼望去,眼前光影昏昧,卫祈烨不知何时竟悄然入殿,竟坐在她的床沿。   她睡得那样沉,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   而眼下殿内只角落里燃着十分微弱的烛火,男人的面容更显深沉。   他本就生得极好。   太后年轻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卫祈烨容貌三四分与生母相像,眉骨挺拔,纵使平日神情寡淡,也总有一种逼人的俊朗和威仪。   可此刻,眼前之人俨然憔悴至极。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卫祈烨,哪怕昔日他被人下药,却仍咬着牙坚持。   可眼下的他,不仅双眼之下一片鸦青,更是瘦削不少,棱角也愈显锋锐。   陌生的甚至不像她记忆里的他。   姜慕一瞬便生出些恍惚,许是她喝了药,仍在梦中游离,便不自觉伸出手向前探去。   似乎是想碰一碰眼前这个他,是否是真的。   可在即将触及到他眉骨之时,那纤细的手指却倏尔停滞。   大半隐在昏昧里的人影却忽然动了。   他伸手顺势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紧得让她无法挣脱。   他顺势按在自己的胸口,四目交汇,那样的眼神姜慕看不明白。   耳边却响起他低低而嘶哑的声音:   “这不公平。”   “姜慕……这不公平。”   姜慕被他这般突兀举动唬了一跳,张了张口,却也不知说些什么。   她本是极其灵透聪慧之人,两人不见的这些时日,早已想了个透彻。   焦嬷嬷那日突然出现,或许便是她在这宫里最终的结局。   有无他的宠爱与保护,其实都改变不了旁人如何待她。   更何况,是高高在上,却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那个女人。   姜慕微微垂下眼:“臣妾明白……”   他打断她,声音已是再艰难不过,却无比笃定。   “你若当真明白就好了。”   ……   那日他几近崩溃的去求太后,太后却一脸平静,似乎早便料到一切。   彼时为了救下她的性命,他方寸大乱。更是万般不得已答应了太后的要求。   这些日子思念钻心蚀骨,一寸寸蚕食心肺。   他拼命麻痹自己,唯有强忍着才能逼迫自己不去想她,不来看她。   可这些……眼前瘦弱而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没必要知道了。   姜慕又想到外面应当正是宴席热闹时候:   “您这会儿来了,若被人瞧见,总归不好……会被人说的……”   皇帝闻言眼眸黯了黯。   “朕是皇帝,连这样的自由都没有吗?”   可眼帘却随之缓缓垂下,俨然被姜慕说中心事。   他答应了太后——   “姜氏祸乱后宫,危及朝政,哀家可以留她一命,也可以将她就这么百无一用的养在宫里……”   “可皇帝啊,你必须要放下她。”   他彼时哑声无言,更是攥紧了拳头。   却听太后又道:   “皇帝登基近四年尚无子嗣,那些言官的折子已是挡也挡不住了。那些妃子都入不了你的眼便罢了,再选秀便是。这些哀家不管,但无论如何……姜氏生不了,自当有别的妃子来生。”   ……   到底除夕,皇帝不愿再去想这些纷扰,只紧紧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方觉得这些时日不能见的苦痛都如骤然服了解药一般,如今正丝丝缕缕渗入骨血。   他在宴席之上未曾见到姜慕,连隔着人群远远瞧她一眼都成了奢望,只闷头喝了几杯冷酒,便借故离开。   他自然应下太后,会自此放下她。   他的心冷漠至极,从来都未曾将旁人视作例外。   可但是想到以后的人生便这样与她再无瓜葛,那些曾经缱绻的日子也皆烟消云散……   那样的痛便近乎让他整个人吞噬。   放弃姜慕,他大抵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这样想着,胸腔里忽然莫名生了几分恹气,却是第一次质疑自己,为何坐在这个位置。   他平生第一次憎恶自己。   恨自己的出身,更恨自己当年拼死才夺来的这个位置。   若是重来一回。若是他知道此生必有一劫……而这个劫,刚刚好便是她的名字。   皇帝心思浮沉,一时已再不愿细想,只拉着姜慕的手,迈步出了寝殿。   屋外尚还飘着细密的雪,寒气迎面扑来。   皇帝顺手自屏风初抓起一件兔毛大氅,系到姜慕颈间。   不待她眼底疑问乍起,他却将她这个人牵起,径直往承华宫外走去。   先前一直静悄悄候在殿前的齐福瞧这阵仗,已是吓得魂都没了。   皇帝中途离席,悄悄来瞧容妃本就是瞒着众人,眼下温德殿尚还有宫人值守,若有来人,汪衮会一应以“龙体抱恙”而回绝了去。   可眼下已然子时,除夕破岁之际,皇帝不在宫中好好歇着,却是要往哪去?   皇帝依然没什么耐心,只冷冷道,“备马。”   却是分明不容置喙的语气。   齐福不敢再劝,只是宫门已然下钥,若是圣驾出行,自然免不了惊动到慈宁宫。   皇帝却只是攥着姜慕的手,头也不回。   “自己想办法,若连这也办不好,朕今夜便摘了你的脑袋。” [81]梅影   夜雪迎面而来,姜慕起初还勉强能跟上他的步伐,后面却是踉踉跄跄,只能被他牵着身子。   而向来从容不迫,九五至尊的男人,如今步伐渐快,经渐渐全无平日的礼仪,齐福在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   引着皇帝从承华宫的角门出去,而一匹高大的红棕马已然备在内宫的巷道处,再从内廷一路去往皇城宫门。   齐福心底一横,只想着今夜之事若敢违背圣意自是死路一条,若明日被太后知晓,又是死罪难逃,横竖都是死,倒也便豁出去了。   皇帝极善骑术,可到底雪天路滑,齐福不放心,悄悄知会了内廷的禁军,十五顶级身手的禁卫军组成护驾小队,悄声一并出了皇城,紧紧护着御驾安全。   皇帝策马奔腾,怀里护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姜慕,一路飞驰。   宫门之外,天地愈发广阔。   姜慕虽然才从行宫回来不久,可再度见到这般广袤的天地,一时人缩在斗篷里,也有些看痴了。   沐京平日便车水马龙,可今夜却要更为繁华热闹得多。四处皆是灯火辉煌,远远望去,万家灯影如繁星铺地。远处不知哪条街巷深处,爆竹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掺杂着孩童的笑闹声,热闹极了。   还有烟火不断腾空而起,在无垠的夜幕中绽开一簇又一簇璀璨流光。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在肩头,却不觉得凉意。姜慕披着兔毛大氅,虽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也不觉得冷,甚至片刻还微微出了汗。   马蹄嘚嘚踏着雪,皇帝尤还催促,不断地催马而行,姜慕全然不知道皇帝眼下要到自己去哪,却见四处的灯火渐渐隐没在身后,眼前逐渐只余一片寂静山色。   皇帝亦不过一时兴起,如今兴致渐高,既出来了,更不肯轻易回去。   他故意三两拐入岔路中,待身后的禁卫军分流几对,再折返回了官道。   而远处灯火微弱,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极为清淡的香气。   而她们也终于在一处山坡处停下。   这里离灯火辉煌的最中心处并不远,山势却缓,坡上却是一处庙宇,旁侧栽有一大片梅林,覆着雪色,枝头点点朱红轻曳。   皇帝翻身下马,顺势单手将姜慕抱下来。牵着她缓缓向山坡顶走去。   厚厚的雪覆着石径,两人脚步声“咯吱”作响,偶有湿滑,姜慕还未看清脚下的路,便被他宽阔的手掌扶稳。   而不知何时,两人竟已从到山坡顶端。   脚下是整座沐京的夜色。万家灯火如星海铺陈,而更远一点,烟火腾空而起,陆续点亮了半片夜空。   尽管今夜宴席后宫中也会放烟火,可眼下这样普通,甚至可以说简陋的灯火,却让卫祈烨心底只觉得踏实得多。   他扭头看去,姜慕只是静静看着脚下那些光亮。双眼却说不出的明亮。   她好像是极其喜欢宫外的,上次在行宫时,她的神情也总是这般,少了很多拘束。   皇帝心底酸涩,一时捏了捏她的指节,拥着她向旁侧那座庙宇走去。   姜慕却又些踌躇。   “已然夜深……可会打搅了僧人歇息?”   皇帝不应声,却只是单手牵着她,身影却轻车熟路地向前探去。   庙宇古朴简陋,门闩紧闭,然卫祈烨只是伸手自旁侧窗户探去,便自屋内的墙上取出一把钥匙。   在姜慕惊讶的神色中,他打开那扇沾染灰尘的庙门,早已满身是灰。   皇帝满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姜慕。   “这片梅林,还是朕当年栽的。”   庙宇本就不大,许是这几年废弃的缘故,内里虽简朴,却处处蒙着灰尘。   内殿却不见佛像金身。   许是平日也有附近村民前来祭拜的缘故,方才姜慕便留意到墙根处散落着些香烛和贡物。皆已因岁月侵袭而褪了颜色。   卫祈烨环顾四周,却俨然神色松泛许多。   他多年不曾来了,上次来还是尚在东宫时偶然路过,在这庙里吃了一碗粗茶。   后来庙里的老和尚圆寂,他喜欢这个地方,也不差人打扫维护。只是有时思绪烦乱便来此转转,看看远山。   而登基后,却是再也不曾来过了。   没想到这地方如今无人看管,虽荒凉了些,却仍算清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慕抬头望他。   卫祈烨看着面前娇小的身躯缩在斗篷中,脸上不知何时亦沾了些尘土,眼下一本正经地问自己,便觉得好笑。   他好久未曾见她,方才一路奔波,都来不及好好看着她。   如今四目相对,四周浮尘轻扬,他却觉得心底踏实多了。   殿外缓缓传来些马蹄声。是那些禁卫军到了。   皇帝只嫌他们碍事,便大手一挥,对着窗外喘着粗气的齐福道,“都先退下,不许扰朕。”   可这四处本就荒凉,这些禁卫军犹豫片刻,只得牵着马先到山坡下等着。   齐福斗胆瞧了眼殿内,只觉得两眼一黑,忙道,“皇上……这庙荒废已久,尘秽不堪。好歹让奴才给您先清扫片刻。仔细污了龙体啊!”   皇帝却只觉得大内总管近日愈发啰嗦了,一时拂了拂袖子,却是遣他走的意思。   齐福不敢抗旨,临走前悄悄给姜慕递了个眼色。   到底从前她在御前与大家朝夕相处,早已有了默契。只一眼便识出暗号,却是“小心护驾,不得闪失”的意思。   姜慕亦知道如今那些跟来的禁卫想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皇帝深夜瞒着众人出了宫,还一路骑行,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尽管有人随行,可但凡出了半点闪失,不仅这些禁卫,便是自己、齐福怕都难逃千刀万剐之罪。   可姜慕亦劝不动皇帝。   只见皇帝十分满意齐福走后四处的宁静。   他环顾四处,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两个略显干净的蒲团铺到地面上,便十分满意地邀姜慕席地而坐。   “来。”   向来养尊处优之人从未体会过这般清苦,竟也觉得眼下几近残破的窗外絮絮飘雪,别有一番滋味。   更为应景的是,周遭还隐约有清淡的梅香散了近来。   皇帝闭眸片刻,沉吟道:   “……雪花却似梅清绝。小窗低映梅梢月。常记良宵……”(1)   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肌肤。   姜慕却在想,卫祈烨只是瞧见一间荒弃的庙宇便这般神色,若是哪日尝一尝宫人们平素吃的粗茶淡饭,那还得了?   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还以为姜慕是因今夜跟自己一并从宫里跑了出来而担忧。   正想安抚她,却见姜慕细长的黛眉缓缓舒展,眼尾竟蕴着几分笑意。   皇帝一时竟有些看痴了。   他忍不住低头,俯身去亲吻她的眼睛。   姜慕被猝不及防眼尾落下的温软吓到,眼睫慌乱地颤着,皇帝却低低地吻着她。   到底来时仓促,他又将大氅给了姜慕,自己身上却只穿着一件盘龙玄底描金夹袄,双唇已然冰冷。   那样的冷意自眼皮传来,姜慕颤了颤,却听见皇帝按着她的下巴,低声道:   “睁眼。”   顿了顿,又道。“看着朕。”   她睁开眼眸。   皇帝仔细地看着她,直至确信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此刻亦映满了自己的倒影,心底方才觉得满足。   他嘴唇很薄。平日里不笑时候,难免显得几分凉薄。如今冷意加持,唇色如蕴了胭脂一般,反而是一抹摄人心魄的颜色。   他双唇一路向下,那样的凉意便顺着肌肤徐徐向内蔓延。   他是真的每每见到她,便再也情难自抑。   皇帝不禁在心底感叹……究竟已经渴她多久了?   只是周遭除了二人座下的两个蒲团,已是一片空旷,不过几个边柜罢了。   皇帝叹了口气,又吻了吻她柔软的唇,方才将她拢在怀里。   天地一片安宁。   他缓缓闭眸,沉声道,“太后不许我去见你。”   姜慕留意到他未以“朕”自称,还未开口,皇帝便接着道,“……还要我尽快绵延子嗣。”   她的心猛地怔了一瞬。   只是抬眸看他,却见身边的男人目光灼灼,不知下了多大的勇气。   “我都知道了。你不必瞒我。段孟先前瞒着,亦不过是想保你平安罢了。”   姜慕张了张口,卫祈烨却打断她。   好像那些话如今说不出口,往后便再也没了机会。   “我们会好生调养你的身子……从前是我操之过急……”   皇帝声音哑了几分,半晌方能继续。   “……朕看恭郡公家里几个小子皮实得很,虽然性子烦人得很,到底年纪尚轻,不失为可教之才。”   姜慕心如明镜,已然因讶异而张大嘴巴。   皇帝却捏紧了她手,似下定决心一般,接着道:   “若是真的生不出……”   “朕也可以绝嗣。”   “那几个小子先教养着,来日过到朕的名下。”   “或者,越王身子虽不大好,但品性、才学宗族里皆佼佼。若朕禅位给他,太后也能安心。”   她怔怔地看着男人疏朗清隽的眉目,越说到后来,反倒愈发神色轻松。   她只觉得卫祈烨定是疯了……   所以方才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竟然都几乎听不懂。   她是极难生养……   昔日那碗汤药乃是爹爹临时调配,剂量更是用了十足十,彼时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可后来气血瘀堵,寒毒入骨,自然身形瘦弱,再难有孕。   她很早便知道了,也从未见过此放在心上。   很长一段时间,姜慕所想所愿,都不过是活着罢了。   无论她是孤身一人,有无子嗣,对她而言,或许从未成为如此重要之事。   她不愿待在宫中。   若是当真和他有了孩子,想必只会生出无尽的羁绊。   她不是狠心肠之人……应该做不到不顾一切地离开。   所以最初知道皇帝想要和她有个孩子时,还尚自庆幸。   她以为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他身边美人无数,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比那些大家闺秀,通读诗书,六艺精绝。   她最多也只能教孩子如何辨识草药,如何给自己或旁人下毒……想来也并不是很好的出路。   她最初入宫便是个错误。   所以一直以来,才拼了命地想要离开。   没有她,他还是那个万乘之尊,万民景仰的天子。   可遇见她,他才渐渐失控,和太后离心,和亲弟弟猜忌,还被言官攻讦。   若是因自己害得他连帝位都不要了,岂不是天大的罪过吗?她要背负那样的骂名,那样多的憎恶。   姜慕胡思乱想着,一时眼底已然蕴满了泪。   既然一开始便是错误——   她暗暗咬紧了牙,随即伸出双臂,缓缓向前环向卫祈烨的脖颈。   他温柔地抱着她,难得享受她主动倚在肩上的亲昵。   可不过一瞬,皇帝便身子渐软。   旋即瘫倒在她的怀里。 [82]奔逃   殿内不曾点灯,只有窗外明月高悬,洒下几分光亮。   姜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眼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窗外梅枝被雪压满,时不时簌簌落下。   殿内一片静谧。   她试探地轻唤一声,“皇上……”   卫祈烨阖着双眼,狭长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影子。已然没了意识。   他身形高大,姜慕又娇小玲珑,如今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抽离,再将其整个身子放倒在地。   心跳怦然如鼓,姜慕大气也不敢出,亦不敢再多耽搁,只觉得手心里已出了层黏腻的汗。   这些时日她日日想着逃离,早已趁着闲时在双手的指甲里都藏了药粉,并以薄薄一层烛蜡封缄,以备不时之需。   右手指甲里藏着的药粉,便是由曼陀罗和苏合混制而成,被她研磨的极细,只需少量,便能令人神思昏沉。   从御花园到行宫,她一日都不曾懈怠,早已收集到了数种药粉。关键时机便可助她脱身。   趁环绕他脖颈之际,那些细微的药粉便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肌肤,再混入呼吸,悄然入体。   来不及再细想,时辰已然紧迫。   姜慕好不容易离了皇宫,此刻这庙宇近前又被皇帝方才遣退了人手,周遭已是冷清无人。   正是千载难逢,逃脱的好时机。   尽管毫无准备,可她害怕此生再难等到第二回这样的机会。   姜慕顺手提起那件大氅,匆匆裹在身上便从殿内的侧窗翻身而去。   积雪瞬时没过鞋面,寒意袭骨。方才来时她一路留心,她们沿着主路上了山坡,而四处还有几条小道,弯弯曲曲没入林间,隐蔽在雪夜之中。   此次来时突兀,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可姜慕早已顾不得许多。   她拼了命地向下奔去。雪地松软,小径却湿滑得很,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知道那群禁卫虽依命在山坡下候着,但稍有风吹草动,恐怕便会即刻封山,到时候搜出自己,自然再容易不过。   姜慕勉强在漆黑的夜色中辨认着方向,更是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枝桠。   尽管穿着大氅,她的鞋袜到底单薄,早已被雪水打湿,可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逃出去。   不止跑了多久,方才来时还不觉得路远的山坡如今她却觉得似有万里那般遥远,又因小径弯折,姜慕很快便在入目毫无差池的白茫茫中陷入迷茫……   她迷路了。   恰在此时,遥远的山顶上,传来一阵惊呼。   接着,便听齐福那样的尖声穿透山林。“护驾——”   姜慕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方才能勉强止住心底的惊慌,她已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只能不断地凭着本能和勉强可以辨认的雪光,飞速向下奔去。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胸腔像被刀割开一般疼。她知道只要被那些禁卫捉住必然是难逃一死。她犯了那样的弥天大罪,竟然敢伤及龙体,欺君瞒上……这样的罪过,便是死上十次也不为过。   她凭着求生的本能,这辈子之前更是从未跑得这般快。   一个恍惚,姜慕瞧见前方一条凛凛溪流,几块石头横卧其间,因着积雪消融,水流湍急。可只消跨过去,她抬眼望了望……   那便是另一座山坳。   溪岸对面,林影深沉。   这些禁卫人人带马,身手亦不算多。想来如今皇帝出了事,派来搜寻自己的人也不会很多。   姜慕咬了咬牙,攥紧了宽大的斗篷,向前纵身一跃。   可她慌张中踏错了石头,石头湿滑,可她并不敢停。一个避闪不及,姜慕便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又惊又悔,可一时间已然躲闪不及,已然掉入冰冷的溪水中,霎那间水声哗然,额头更是一阵闷痛,眼前更是浮起一片煞白。   须臾便有猩红的液体向下,视线已然被模糊。   她咬着牙,丝毫来不及喊痛,只能拼命住着手边唯一能够着的那块石头。可身上的斗篷已然被湍急的溪流冲走。   那溪水混着冰雪,寒意刺骨,不过片刻,姜慕的双手便冻得通红发麻。   她拼命向上攀去,眼前岸边些许泛着绿意的青草和枯枝分明在向她招手。不过数步之遥。   只要上去……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姜慕顾不得刺骨的溪水,奋力向上一跃。   伴着一声闷响,她的颈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姜慕难以置信的猛然一震。   随即便浑身失了力气。她尚未来得及回头,便松开了紧攥石头的手指,再度掉入那潭寒彻无温的溪水中。   .   她是被痛醒的。   姜慕睁开眼,只觉得下巴被人狠狠攥着,痛得近乎要脱臼一般。   她睁开眼,四处仍是混沌不堪,混杂着猩红颜色,那是她方才逃命时受的伤。   姜慕努力睁大了眼睛,这才勉强可以辨认周遭。   入目是一双靴子,鹿皮漆底,鞋尖处还镶着锋利的铁片。   她心底一滞,已然说不出话来,而那只紧紧攥着她下巴的手却再一使力,她被迫仰起头。   卫祈烨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他身上仍是那件夹袄,颈边一圈细小的薄绒,在风雪里微微浮动。身上的尘土早已不见踪影,天光破晓,衣纹清肃,乍一恍惚,仍如往日那般矜贵从容。   他的脸色却冷到可怕。   那是比周遭风雪还要冷意沁骨的寒。   仿佛整个人都被冷霜浸透。   他还未说话,姜慕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她整个人伏趴在地上,雪水混着额头上的血,滴滴向下坠落。   而男人屈膝在她身前,迫使她只能高高在上地仰望着他。   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地,没有任何感情地低头看着她。   “姜慕。你好大的胆子……”   “从前是朕太过纵你,信你……”   “谁给你的胆子,竟妄想从朕眼皮底下逃跑?你可知这些禁卫,便是十里、百里之外,也能轻易便一箭取你的性命?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从前的卫祈烨哪怕面色阴沉,也从未对自己说过极重的话。   可如今姜慕狼狈不堪,满脸是血,就这样衣不蔽体地趴在雪地上,皇帝对她却是从未有过的恨意和怨怼。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她犯了大错,不仅毒害天子,更妄想逃命……任何一条,都是满门抄斩、抄家灭族的大罪。   今夜逃得仓促,她自然心有不甘。差一点,真的只差那么一点……   念及此,姜慕的眼底已然泪意婆娑。   皇帝冷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恨入骨髓,怒意更似烧穿肺腑。   她已是他的人,从前逃一次,尚未被册封便罢了,可如今他每日体贴待她,衣食起居无一不亲自过问,甚至动了封她为后的念头。为了她,他抛却自尊,不惜违抗太后,甚至甘愿一生无子……   可她就是这样践踏他的真心!这样将自己的一腔情意弃如敝履!   是他错了,是他自一开始就不该高看她,更不该错信了她!   这样的恨意在他身体里叫嚣着,已是汹涌难抑。   卫祈烨身上尚还有药性残留,他闭了闭眼眸,仍觉得些许昏意。   可那样的恨差不多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脖颈间青筋暴起,只一抬手,却是将姜慕虚弱的身子自雪地里拖拽起来。   他不顾她吃痛而面目扭曲,只是一边拖着她,一边自腰间解下那条玉带。   他是彻底昏了头,才会生了为了她过继、禅位的心思……姜慕此人惯会撒谎,在他眼皮底下便敢生了逃意,还不止一次……   他再也不会这样重蹈覆辙。   不过须臾,他已一把束着她的双手,三两下便用腰带捆住她的双臂。   姜慕再也抑制不住,已是浑身颤抖着,早已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恐惧。   她泪流满面,“卫祈烨,你杀了我吧……”   只是想到先前那些努力都付之东流,想到这般回去等待自己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她便觉得痛苦不堪。   她不要做皇后,也不想再回到那里……   还未再说,卫祈烨已然对一旁的齐福和禁卫道:   “备车回宫。”   他不顾她低低地哀求,这下却是自胸前拿出一抹锦帕。上面甚至还有淡淡的龙涎香气。   而下一瞬,她便被堵住嘴巴。   她这次却是彻彻底底地绝望了,因为她看到那条锦帕从眼前晃过,只一眼,便认出这条锦帕甚至出自她的手笔。   那时被打发去了针工房,她身无分文,为了攒钱出宫,只能悄悄做些针线做活。她从来不善女红,起初的针脚歪歪扭扭,全然不能入眼。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只有自己才能绣出的拙劣手法,可彼时自己和他全无任何交集,他是什么时候得来这方锦帕的?   他竟是那时也从未断过对自己的监视……   她绝望至极,只觉得满心痛悔。更是神智恍惚,只能麻木地看着周遭。   马车很快便备好,她被缚住双手,被卫祈烨拽着上了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她尽失尊严,连普通的宫婢都不如。   他是恨她入骨,再也不会存了任何的怜惜之意。   车帘落下,而姜慕仍被口中的锦帕堵着双唇,承受着他迫近的凛意。   她额头上的伤口几近干涸,血迹沾染着她半张脸,混杂着泪水,泥土,早已不成样子,从来柔美孤冷如她,亦何曾有过这般糟糕透顶的模样。   可单是看着她宁愿如此狼狈破碎,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惜趁自己不备对自己下药而仓皇逃命,卫祈烨便恨到咬牙。   他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她想死?哪里有这般容易。   马车行在山径之上,颠簸不已。   天色已尽亮了,越来越多的积雪开始消融,汇集成了远处的溪流。水声潺潺,恍若置身宁静仙境。   可马车内,姜慕却痛不欲生。   他扬起手,撕裂了她方才一路逃命,身上仅剩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寝衣。   既然她从不在意他。他又何须再对她有任何一丝怜悯。   头一回,他单刀直入,没有任何犹豫。   彻骨的痛意让姜慕撕心裂肺,可堵在口中的锦帕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流出一行又一行泪水。   皇帝全无平日的风仪,只心底存了报复的快感,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入他的骨血。   缚住双手让她无法挣扎还不够,他是蠢到极致才会对她生出那样的妄念。   从今往后,这些自由,怜悯……他是再也不会给她分毫了。 [83]疯魔   她惊惧交加,心如死灰。又因挣脱不开双臂的束缚,很快便放弃挣扎。   默默承受着他对她近乎折辱、近乎疯狂的报复。   而只有抱着她冰冷的身子,尚残有污渍的肌肤,卫祈烨闭上眼睛,方才觉得怀中的人是真实的。   那时睁开双眼,他入目一片迷蒙,只有空荡荡的寝殿。他自是难以置信,还以为姜慕出了什么意外。   待回过神来,窗外早已一片静谧,唯独侧窗外一串仓惶的,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忆起方才自己絮絮讲完那些埋在心底的话,她双眸怔忪,旋即温柔环上自己肩颈的模样。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谎言。   自己就这样将一颗心刨出,拱手奉上,可她从一开始,时至今日,都全然未曾爱过自己。   卫祈烨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疯了。   他疯狂地要着她,不顾行途颠簸,更不顾那药效仍有残余。   他不禁冷笑出声。   她是怎么想的?竟敢对自己动手?她为何不索性直接下药取了他的性命?   所以他便再也不用从那样的幻梦中醒来——   到了后来,他痛如刀绞,只觉双目一阵晕眩,单是心底那些恨意翻涌,便再也没了力气。身下混杂着液/渍徐徐退了出来。   她当着一众侍卫的面,不费吹灰之力便羞辱了自己。   这半生循规蹈矩,除夕佳节,他只想着能和她一起逃离那平日繁文缛节,令人无法喘息的宫殿。   原来她却早已生了逃意,可她的计划里,从未有过自己。   须臾,姜慕只觉得额前一阵刺痛。   是他目光冷漠地,半眯着眼眸,仔细用指尖碾压着她的伤口。   那样好的一张脸,如今被利石滑破,以后怕是要留疤了。   那样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一张脸,她就这样毫不在意,全不怜惜……   “知道罪奴吗?”   他冷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姜慕早已麻木,只双眸怔怔地看着他。   却听见他接着说,毫无感情:   “犯了重罪的奴婢要在面上刺字。此为墨刑……这样的痕迹永久不消,你若再赶跑,朕便在你的伤处刺下朕的名字。届时你便是侥幸出了沐京,也决计会被人发现,送到官府。”   她本以为自己已再无知觉,可眼下听着耳边如恶魔般的低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冷颤。   她浑身颤抖着,又因发不出声响,只能“呜呜”地哽咽。   可皇帝不管不顾,手指接着划过她胸/前那片玲珑,再向下游走。   “不止额头,这里……以及下面……”   “你若再敢生一次逃意,朕便多刺一次。直到你的身上,皆印满了朕的名字。”   “姜慕,”主宰天下之人声音暗哑,却冷漠至极。似乎不过是低头看着一个他的附庸,他的所有物。   “你胆子大得很,朕可以不追究。可你要知道……你归谁所有。”   ……   姜慕不记得是何时回了皇城,何时下的马车。   她只知道那样的卫祈烨骇人至极,她再听不得那样的言语,很快便昏了过去。   而醒来时,周遭已是暖意融融。   她被人洗净了身子,也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怔怔看着四处,燃着清冷的香,自是宫内才有的,华贵精致的装潢。   这里并非自己新搬去的承华宫,更非住了甚久的清晖宫。她只觉得有些陌生。   她喉咙痛得紧,先前堵在嘴巴里的锦帕已然被取走,连双手也恢复自由。   姜慕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如今腕上红痕斑驳,却空无一物。   窗前炕桌上摆着小几,其上一套茶具。   她是渴得紧了,刚想迈步,却双膝一软,随即整个人跌倒在地。   她惊恐地向下看去,却见自己的裙摆之下,双脚未穿鞋袜,可光洁的脚踝处却赫然绑着一圈链子。   在殿内的烛火里熠熠闪着金光。   她惊恐至极,蜷缩着双腿想要挣开那样的锁链……他把她当成什么……他怎能这样对待她……   可这样的举动却惊扰着先前不知候在何处的宫婢。   两个宫女快步走上前来。   姜慕一眼便认出了她们,是从前在御前做事的宫女。   其中那个叫玉宛的宫女担忧地看了一眼她,“娘娘可是渴了?”   说话间便端来茶水。   姜慕却将那温热的茶水一把推翻,她向来温和宁静,如今却是头一次惊恐至极,近乎歇斯里底地低喊:   “我在哪……放我出去!皇上呢,我要见他!”   玉宛垂下眼睫,却只是目光怜悯地摇了摇头。   另一名宫女玉箬则犹豫着小声道,“圣上吩咐,您寒伤未愈,自此便在这东暖阁里将养。”   东暖阁……他竟然都不放自己回寝宫,竟将自己锁在他的宫殿!   她无声地流着泪,只觉得满心的痛楚、难过、懊悔……百感交集,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却听玉宛又道,“您若是饿了渴了,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玉箬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这是段医正给您开的调养药方,您趁热喝下吧。”   姜慕摇着头,只觉得绝望。   可玉箬却俨然得了吩咐,见她这般,颇为犹豫道,“圣上有命,奴婢得罪了。”   言罢,便和玉宛相视一眼,两人合力撑开姜慕的嘴,将那碗汤药徐徐灌了进去。   她被汤水呛到,忍不住咳嗽不止,玉宛温柔地为她擦拭,可紧接着又拿起药碗……皇帝的命令她们身为宫女,自然不敢违抗。   直到最后一滴也被她喝尽。   姜慕咳嗽着,唇边尚留下药渍。   她只要一想到皇帝命人时刻看着自己,更是拿链子束缚着她,便觉得恶心至极。   她勉强掩着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呕吐出来。   却听玉宛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奴婢不敢违抗圣意,若是吐了出来,奴婢还得侍奉您再服药……”   姜慕听着已是气到极致,她伸手向四处挥着,挣扎着,又想去扯断脚上的锁链。   可那俨然是由极为精妙的工艺打造,她双手很快便磨得通红,那锁链却纹丝不动,连条划痕都没有。   玉宛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娘娘,如今阖宫都以为您生了寒症,眼下在承华宫将养,避不见人。娘娘若是在这儿闹出了大动静,圣上定然是要动怒的……”   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只能断断续续地哭着,无力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滚!你们都滚……”   .   她在床前哀哀坐了一整日。   如今身不由己,连出恭时身边两个宫女都寸步不离。她勉强适应了小步行走,可那条链子并不长,她无法迈开大步,更不可能逃跑。   卫祈烨是彻底地疯了。   才会想出这样丧尽天良的法子。   她一整日除了那碗药,不吃不喝。玉宛送来的膳食和茶水尚还摆在案几之上。可她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今自己被困在这里,彻底沦为他的禁脔,连独自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姜慕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只觉得连无忧无虑的活下去都是妄念。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刚浮起一了百了的念头,却猛地惊起一身冷汗。   只见她左手指甲缝里藏着的药粉,早已不知何时便被尽数清理干净。明明她坠入溪流,被追回来时,还在指甲缝里的……   那是她积攒了数日,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断肠草的粉末。混入食物中吞服,片刻便可神智涣散,了却尘世。   可连这样的念头,都被他剥夺了。   她一时惊恐难平,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动。   卫祈烨掀帘走了进来。   已是傍晚,夜幕低垂。   他才处理完朝事,又是年初一,岁首正旦,群臣皆入宫参拜。他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政事一一理毕,已是周身疲乏。   他已换过一身宝蓝底斜襟常服,袖口与领缘皆以黑貂滚边,龙纹细密隐在云气之间。   他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入殿并不看她,只是信步坐在窗边。抿了一口临窗小几上已然冰冷的茶水。   “过来。”   他不在意姜慕已然背对着身子,看也不看自己。   无碍,她便是憎恶自己也无妨,反正自己亦已经实打实地恨上了她。   他见姜慕背影不动,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杯盏,淡淡道:“今日朕见了你父亲。”   她心底一怔,才明白皇帝指的是沈宴和,自己这个从未曾谋面的义父。   “他如今政事通达,容光焕发。才向朕过问容妃近况。而你做下的事……”   她心灵通透,只消一点便明白皇帝言下何意。   她从来未曾见过面的,毫无血缘的“亲人”,因她而荣,过去一年政运亨通……亦可以因她而获罪。   她以为自己了无牵挂,更是从不畏惧满门抄斩,因为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可如果她的罪过,亦会牵扯到旁人的性命呢?   皇帝见她沉默,接着道:   “朕下了旨意,只对外说容妃感染寒症,闭宫修养。那几个宫女……”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她却是猛地回过身来。   佩茵,忍冬,素云……那些女子分明都是无辜的,他怎能如此狠心,这般要挟自己!   她恨到极致,亦不是第一次领教眼前天潢贵胄之人玉面之下,冷漠无情的心肠。   他高高在上惯了,而她们这些人,不过是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若顺他心意,便可捧着,宠着,给三两好处以供玩乐。   可若但凡生了一丝忤逆违背之意……   裁定她们的生死,不过易如翻掌。   而他对自己,甚至更为残忍。   明知最后他会倦,会腻,可他就是不肯放手,甚至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他却偏要这样将她绑在身边,一点点折磨她的心性,让她畏惧,让她依附,让她再不敢逃离。   姜慕漠然流着泪,却第一次感受到无边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她救不了自己……   皇帝看着姜慕终于在床边坐起,慢慢向自己走来。   又因双脚的束缚,她行动甚为艰难。   他眼帘微垂,不去看那样面露恨意的她。   她终于慢慢行到他的身边,不待姜慕行礼,皇帝已然一把将她抱坐在膝上。   她身形瘦削,还不及他半个臂弯,皇帝慢条斯理,又倒了一杯茶。   这次却慢慢仰头喝了,随即伸手,紧攥着她的下巴。   他指间稍一用力,便迫使姜慕因痛而仰起头。   他与她唇齿相接,徐徐将口中已然变温的茶水渡给她。   “你不吃不喝,可是早便存了这样的心思引诱朕?”   姜慕奋力顽抗,既不肯出声,亦不肯咽下混着他唇齿清香的茶水。   皇帝却又将茶杯斟满,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他的指尖不曾放开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便留下一抹红痕。   “放心,朕眼下有的是时间。”   他冷眼睇了眼一旁已经冷掉的饭菜。   御膳珍馐,样样精美。   锦衣玉食她不想要,非想回归山野……   或许她本就不配这样的宠爱。才会恃宠生骄,便一点点生了那样恣肆的妄念。   他不再言语。姜慕不肯喝水,他便再亲口渡茶水给她。   意识到卫祈烨如今已是疯魔入心,再不可以以常人心智言语,姜慕终于放弃。   她坐在他怀里,慢慢张口,吃了今天第一顿饭。   来不及歇息,片刻便又见宫人垂首,将那些杯盏狼藉收拾干净。   待几人散去,皇帝扶着姜慕站起身。   这一次却是攥紧她的手,冷淡至极地摆弄着她的手指。   “你也是真的有几分小聪明,竟敢在这里藏药。”   “断肠草,你是想毒朕,还是自戕?”   她没想到那样的秘密果然被卫祈烨发觉,一时咬紧了双唇。   皇帝却不理会她眼底轻漾的泪意,单手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另一只手则不耐地去揭开她衣襟处的纽扣。   “连指甲缝里都可以藏,还有哪里?告诉朕。”   她受不了这样被羞辱,一时泪如泉涌,皇帝却将她整个人压倒在方才用膳的案几之上。   他要彻彻底底地,检查眼前这个撒谎成性之人。   他要亲眼确认她再无藏匿别的毒物,方能真正地放心。   而单是闭上眼睛,想到昨夜在孤庙,她欲拒还迎地攀上自己,随即给自己下药的情形,他便只觉得刻骨崩心。   他冷漠地检查着她的一寸寸雪/肤,不顾她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双腿被缚,无法挣开,他便将她整个人翻身,细金的脚链发出叮铃响声,他探指而入,不顾她的低低咒骂。   姜慕竟是真的不想活了,竟敢骂他。   他将指尖的残余黏/渍伸到她的眼前,再惩戒似般抹在她的脸颊上。   “……这也是藏的药粉吗?”   “还有哪里能藏?”   他咬牙切齿,耐心本就残存无几。等被她挣脱烦了,便一掌落下。   须臾浮起一道红印。   她“呜呜”低噎着,皇帝不为所动,却第一次手指抚上另一处极为相近之地。   他从来爱护她,尊重她,怜惜她,因此时时隐忍,处处退让——   或许一开始便本不该如此。   “这里呢?有藏东西吗?让朕检查。”   她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只紧紧闭着双目,四肢无力地摆动,却全然挣脱不开。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如千斤压顶,她悲恸地低低叫着……可皇帝早已生了嗜血之心。   摩挲着向前探入。   他此生第一次尝过爱,尝过恨,种种滋味,却都是眼前撒谎成性的人教会自己的。   那样的心魔由一次次的轮回往复的嗔痴滋养,早已将他变了模样。   她便是恨毒了自己,也无所谓。他是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行事方毕,皇帝放下衣袍。   他如旧颜容清俊,除了眼角偶然浮现的倦色,皆如平日一般明湛朗彻。   他不管尚趴伏在案几上,早已没了泪水的姜慕。她乌黑如墨的发丝遮盖了大半不着一缕的雪背,神情亦因埋在桌木之上而被遮挡。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袖,第一次不管她身处狼藉,只冷冷留下一句,“朕今夜再来。”便掀帘而去。 [84]禁锢   一连数日,姜慕和皇帝的关系如坠冰窖。   彼此间互为仇人都不为过。   他时常来看她,如若发现她不曾服药,便强迫着拥她入怀,掰开她的嘴巴,再亲口渡给她喝下。   一来二去,便免不了动手动脚。   二人体力悬殊,姜慕总是吃亏的那个,兼之行动受限,渐渐她也明白再多的挣扎不过也只是徒劳。   而这正是卫祈烨想要的。   姜慕学乖了,不想再在明面上忤逆他,以免引来更多的报复。   她每日按时用膳,喝水,积攒体力。又因那汤药并无旁的异味,仔细尝着,无非一些活血化瘀之类的药材,服用对身体自有助益,她也渐渐不再排斥。   她更是想要暗自趁此机会,彻底将虚弱空耗的身子养好。   而终日待在暖阁里到底无趣,不比从前还可以去往宫内各处。   又一次行事完,姜慕被卫祈烨拥在怀里。   他难得神色疏朗,因半披着中衣,胸襟处微微敞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   深邃的眉宇亦似少了几分这些时日的冷淡。   又或许是些许倦了,他只是半阖着眼,宽阔的手掌缓缓在她光洁的雪/背上游走。   他渐渐不比除夕那几日那样冷漠。   那时每次草草完事,他便抽身而去,似乎在这暖阁多待一会儿,便会克制不住对她的恨意。更似会被这里的污浊污了他的高贵一般。   她不是不懂他眼底那些复杂汹涌的晦色,知道他是情真意切地恨着自己,却也懒得理会。   可如今拥着她,身旁的男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离去之意。   姜慕的脸颊大半隐在乌发间,只露出小巧雪白的下巴。   她想了想,低声道:   “听闻最近湖边梅花开得正好。”   她被关在这暖阁里,整日闭门不出已近十日,虽仍值隆冬,但御花园的湖畔栽着一圈绿梅,花色浅碧,一年中只此一次盛放,自是宫中胜景。   从前她便总听佩茵提起。   可她现下被限制了自由,可若能出去转转,呼吸新鲜空气,自然是极好的。   卫祈烨连眼皮都不抬,覆在她雪肤上的手掌却停了下来。   他淡淡开口,仿佛早已了然于心:   “姜慕,别费心想别的法子。”   见她沉默,男人翻了个身,抽出自己的手臂,已然坐起身来。   他垂眼看向身上堪堪被柔软锦被遮住几分玲珑的身影,眼底暗潮翻涌。   却只是闭了眼眸,慢条斯理地起身。   皇帝自来极少亲自穿衣。   只是自从他肆意报复姜慕,两人的情感已并非从前,卫祈烨以前便知道她外表虽弱,性子却坚韧的很。   如今更是如此。甚至有时他欺负她欺负地狠了,她还会骂人。自然再不会如从前那般言听计从地伺候他。   旁人自是对他万分畏惧,更是在他身边时大气都不敢喘。   从前的姜慕也是如此。   只是现下她脾气渐长,他反倒觉得时不时伸爪的小兽俨然更有趣味。   只是这样快就想哄骗自己放她出去?   没门。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再逐个系好身上袖扣,这才敛着神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侧影。   “你可知道单是这暖阁四处,日夜待命的禁卫,便不下十人?”   “他们每日唯一的任务,就是紧盯你的行踪。便是出了这温徳殿,你也插翅难逃,还是趁早歇了心思。”   姜慕静静地听着,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她也不抬眼看他,只是攥着手中的锦被。清淡的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趁他转身欲走之际,她才又轻声开口:   “那,可以给我一些书看吗?成日闷在这里,到底无趣……我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她如今说话已然越来越流利了,又因音色清冷,有时候被他压在身下贯/穿,她因吃痛而低低流着泪骂人时,听她的嗓音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有时她紧闭着双唇,一声都不肯出,他还会故意在她脖颈、后背留下齿痕,逼着她溢出低低的颤声。   ……不过这些卫祈烨自然不会承认。   皇帝顿了脚步,神色却是不置可否。又行了几步到了门前,才偏过头淡声道,“医书便别想了。”   她缩在锦被里,哑口无言。   皇帝的声音又冷冷落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他头也不回。“朕今夜不来。你早些歇息。”   ……   姜慕虽不在意,甚至心底简直巴不得皇帝别来,可待到第二日,她才明白缘由。   昨日是越王大婚。   虽是纳妾,到底从前越王府清寂的连只苍蝇都无,如今骤然添了新人,自是隆重非凡。   听闻邱氏被太后下旨,封了良娣之位,又因认了王家为义亲,这门喜事便显得格外体面。   喜轿一大早便从永和宫门外出发,礼官和宫人前后簇拥,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地出了宫门。王问琼给添置的嫁妆十数箱由御侍抬着,一路送至越王府。   如今已是从三品容华的王问琼自是喜不自胜,据闻当日还特意换上一身深红底蹙金绣罗裙,外披黛色绫罗大袖衫,头上发髻整齐,左右簪着累丝金凤嵌红宝石的发钗,自是说不出的雍容显赫。   她不仅亲自将身着嫁衣的邱岚好生送到喜轿之上,还握着她的手细细叮嘱,淌了好一会子泪。   宫中当日往来命妇自然不少,除了道贺送礼,皆与王问琼寒暄客套,争相巴结着这位越王的“娘家人”。本就鼎盛了近一月的永和宫更是人潮如织,好不风光。   ……   外廊下,玉宛和玉箬压低了声音,细细讲着昨日听闻。只说一身大红喜服的越王玉面隽秀,好一幅清冷温柔的贵公子模样。   又不由得暗自羡慕丘岚,“……御膳房出来的,怎么一个两个便都这般好命?”   说到一半,玉宛想起了什么,忙探头向暖阁内看一眼。   却见姜慕神色恹恹地坐在床上,帷幔半遮挡着她的身子。也不知听见了几分。   便小心用手肘悄悄提点玉箬。   玉箬自知失言。哪怕她们心底真的觉得姜慕命极好。   不仅轻而易举地博得了皇帝的专宠,如今这般明面上不给皇帝好脸色,皇上还是每日巴巴儿地都来看她。   甚至在外更是给足了承华宫脸面,容妃闭门不出,“专心安养”的这几日,如云的补品自各宫送去……皇帝对她的宠爱甚至更甚,更是亲自召了贵妃,免去容妃近日的晨昏定省。   这般的圣宠,旁人求也求不来。可姜慕仍是恹恹神色。   玉箬私心里只觉得,这分明是欲擒故纵之术。   在她们眼里,姜慕从前同为宫女出身,如今却翻身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子,自然暗地艳羡。   玉箬甚至隐隐替姜慕捏了把汗。   皇帝是什么人?   年岁方盛,统摄天下,承天命而御万民,真真正正的天下至尊。   这样专心不二的圣宠,万千佳丽却只在乎她一个。可姜慕若是一味地推拒,使性子……保不齐哪一日,皇帝便当真倦了。届时才真是哭也来不及了!   玉箬每日小心瞧着二人的相处,只恨不能好生劝劝姜慕。   可姜慕每日只是神色淡淡地坐着,除了用膳、喝水、以及必要的话之外,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   正月十五这日一早,姜慕尚未睁开眼睛,便依稀闻见屋内散着一阵清冽的冷香。   她睁开眼眸,窗纸透着微青的晨光,窗边摆着一对梅瓶,里面各插着数枝青葱嫩绿的梅枝。   宛若细碎玉色。   ……是御花园湖畔的绿梅。   那日她随口一提,他却再未提过。她也就此抛诸脑后。   屋中许久不见花木,梅花被雪水养的滋润,清香袭人。她禁不住埋首闻着那样淡淡的香气。   而窗边的小几之上,却不止这些,分明还多了笔墨,纸张,以及数本书籍。   姜慕随手翻看,只见无非是《庄子》、《世说新语》这些常见而闲时可读的书……其间却也夹着一本《女诫》。   她微微蹙眉,随手将那本书挑出来,压在最底下。   却又见一旁的纸张里,分明有几张写满了墨迹。   姜慕取出来读。   却见这些字竟然皆出自她曾在清晖宫读过的书里……她不认识的那些生僻字。彼时她不识个中意味,一一拿笔勾画出来,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明白那些字的意思了。   皇帝到底还是不肯给她医书。   却将这些数百个生僻字一一誊抄出来,并在旁侧注明读法,还举了例句和用法。   比如“譎”,他笔墨淡淡,以反切法注了读法,又在旁边添写:   “譎者,诡也。例:有女姜氏多机巧之心,善谎,谓之譎。”   还有“憸”“黠”这样的字,他都一一拿姜氏女举例。   姜慕匆匆读过,虽然字的意思是明白了,但俨然如劈头盖面地被皇帝骂了一通。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取得了她的那些笔记,一时只是无言,只低头将那些纸收好,随手压进书本里。   片刻间,又见玉宛掀了帘子进来,却是难得笑意盈盈。   “娘娘,皇上宽宥,特意准您今日可以回承华宫。待您收拾停当,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见她不解,玉宛面色又浮起几分犹豫,“只是您见完新妇,还得回来……皇上不放心您的贵体,还需好生调养些时日。”   新妇,指的是新嫁入王府的邱良娣吗?   她虽不明白,但能回一趟自己的寝宫总是很好的。   卫祈烨如今待她仍然冷漠至极,她自然也不指望他能就此轻易地放过她。   .   邱岚一大早便自越王府进入宫。   新妇归宁,自是喜事无双。按例该先往慈宁宫拜见太后,再去永和宫和王容华处请安叙话。   她和越王一道乘着越王府特制的马车而来,一路碾着路上未化的积雪,车轮毂毂。   但王问琼一早便打点好了。   念着从前邱岚曾在御膳房当值,与姜慕有些交情,而此事说到底是自己出力“救了”姜慕和越王,她自然想再和承华宫套些近乎。   因此前几日便指使邱岚遣人去了承华宫,表明此回入宫想要拜会姜慕一事。 [85]□□   皇帝最初得到这样的消息,只是不置可否。   王妃回宫归宁这样的事,可大大小,只是但凡允准,宫中又最讲礼数,少不了要让姜慕在承华宫应酬一番。   他才对姜慕严加管束,并不想在此关头节外生枝。   可偏偏王问琼一心想着邀功,又以为姜慕是真的在承华宫养病,每日皆遣了宫女带着补品殷勤问安。又暗中递话,表明邱岚回宫,急于去承华宫拜会一事。   这些细碎琐事,一一由禁卫回禀至御前。   皇帝朝事繁忙,连日批复奏折,再听禁卫每日禀报这些芝麻蒜皮之事,只觉头疼得紧,又因此事牵涉越王……   他心底一直没放下从前越王和姜慕之事。   便是捕风捉影也罢了。可骄傲如他,如何能忍受姜慕和旁人扯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   甚至还是姿容才学都与自己极为相近的弟弟。   皇帝沉吟片刻,方才准允此事。   只是这样的允准,亦带着限制。   此回姜慕回承华宫,除却邱良娣,并不能再见任何不相干之人。他心病未愈,实在无法尽信她。   但王问琼几经掺和,这样琐碎的消息亦让他心烦,便只命禁卫如常看着姜慕,承华宫周遭,不相干之事一并不报便是。   .   姜慕匆匆乘轿回了承华宫。   因避人耳目,自温德殿东暖阁出来后,她便被覆着大氅,头戴兜帽,巴掌大的小脸近乎被遮得严严实实,以免被人认出。宫人前后簇拥,径直上了门前的轿辇。   一路行径偏道,避开人迹。   直至入了承华宫,佩茵和忍冬听见院内动静,早便迎了出来,皆是又惊又喜。尚来不及好生说会儿话,殿外便传来通报——   是风光回宫的丘岚来了。   伴着殿外内侍的高声,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门帘被人掀开。   姜慕许久未见丘岚,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只见丘岚一袭杏红底绣金对襟小襦,衣料厚实细腻,锦底隐隐织着团云祥纹,袖口衣领处各有一圈金丝滚边。下身配着条深绯色高腰长裙,层层叠叠曳至脚背。   走动间裙摆上金丝暗闪,整个人富贵逼人,与从前在御膳房时的模样相较,自是云泥之别。   而真正让姜慕诧异的,并非她梳着妇人发髻上别着的那对累丝金凤步摇,簪尾各镶嵌了数颗圆润透亮的东珠,自是价值连城……   而是不过数月不见,丘岚竟已圆润不少。   相较从前轻盈纤细的腰身,如今她整个人明显丰腴许多。手腕亦粗了一大圈,从前白皙剔透的肤色,许是如今养尊处优的缘故,更显白净。   只是那样白里透红的肤色,竟显得有些不自然。   或许是因着身上繁复衣饰过于沉重,丘岚身前跟着四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半晌才走到殿内。   丘岚抬头瞧一眼姜慕,慢吞吞地弯身行礼。   “妾身丘岚,参见容妃娘娘。”   丘岚抬起头,看向姜慕。   眼神里依稀还残存几分从前的自得和傲气,可神色却分明恍惚中透着迟钝。   又见丘岚张了张口,半晌才吃力地露出一抹笑。   “昔日一别……已是数月不见。娘娘近来可好?”   她本就容颜娇媚,如今添了丰韵,笑起来愈发面若圆月。   可饶是如此,明眼人却也一眼便能看出丘岚如今的异样。   姜慕请她起身,叙话间又有佩茵奉上才沏好的茶水。   殿中清淡的香气混着茶雾,低低萦绕着。   可不过几番寻常问话,丘岚的神色却始终恍惚得很,似乎连简单的应话都要费力思索半晌。   到底她如今俨然已经适应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过入宫一次,单是伺候在近前的,便有前后四个婢子不止,自来了承华宫便处处端茶侍奉,好不周到。   又见二人不过稍坐一会儿,其中一个婢女便自随行带来的食篮中取出一个鎏金饭盅。   打开来,却是满满一碗炖得软烂,汤色清亮,尚还冒着热气的血燕。   佩茵先前才奉了配茶的小点,自是样样精致。   而丘岚却碰也不碰,见婢女端来那血燕,这才浮起几分笑,手执银匙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丘岚任由那婢子为自己试着嘴角,半晌才道:   “这血燕还是太后娘娘亲自尚给臣妇的,滋阴补气……自是极好的补品。”   “妾身喝了这些日子,身子的确舒服多了。”又朝姜慕柔软一笑:“还请娘娘莫要见怪。”   此回入宫,丘岚一早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完安,太后见她如今身形滋润,自是欢喜的不得了,当即又赏赐了不少补品和足够喝几个月的血燕。   姜慕只是静静地看着丘岚红光满面的模样,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坐一会儿,丘岚便困了,眼神渐渐发散。话也愈发少了。   姜慕便吩咐人将其引往承华宫的偏殿去小憩。   她心底甚至隐隐期望丘岚可以在此多留一会儿……   毕竟只要她不走,自己也便多了一些待在此处的借口。   ……   殿内重新静了下来。   佩茵和忍冬再也忍不住,齐齐扑了上来,拥着姜慕低低啜泣。   姜慕亦不禁红了眼眶。能再见到她二人自是再好不过。   这些时日,她只是兀自强撑着,心底更是始终悬着一口气。   彼时卫祈烨拿她们俩的性命来要挟自己,实在让她难过至极。   如今难得再见,方知在这世间,在这深宫,能活下去已是难能不易。   “您如今可好?”   佩茵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姜慕,只觉得她愈发瘦了。才才止住的泪忍不住便又淌了下来。   而她在看到姜慕微微掀起的裙摆后,更是浑身一震,大惊失色。   “圣上怎么能如此待您!怎么能……”   话音未落,已是哽咽至极。而姜慕也只是徐徐摇了摇头。   她出逃未遂,卫祈烨已是走火入魔,本就偏执的性子愈发乖张。   她对他早已没了任何期望。   如今时间紧迫,她又难得自那没有一丝自由的牢笼逃脱出来。尽管希望渺茫,可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总不能白来一趟。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她低低道:“可有什么人来过?”   见姜慕一双眼眸幽深如墨,却分明冷静极了,佩茵也渐渐止了啜泣,努力回忆着:   “您‘病了’这几日,王容华倒是日日遣人过来,嘘寒问暖,还假模假式地掉了几滴泪……”   佩茵向来不喜欢王问琼,提起她时也不甚敬重。   忍冬想了想,又道:   “说来,德翊夫人还来了两回。得知您病了,什么也没说。前日却又来了一趟……”   姜慕垂下眼睫。   她册封之后,虽白日和各宫妃子姐妹相称,但真正相熟之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若真算得上打过一些交道的,除了王问琼,便只剩江贵妃,和如今已位居正二品的德翊夫人。   姜慕并不讨厌江贵妃。   甚至她隐隐明白,以贵妃的德行家世,迟早会入主中宫。   只是这般簪樱高门养出来的女子,或许并不会帮助自己离经叛道的行径……   而德翊夫人呢?   姜慕心底一紧,忆起上回在行宫时,彼时仍是翊妃的宁氏特意来看望自己,并点出她并非真正哑巴一事。   虽是试探,但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分明可以有多种办法。   如若宁景仪早便想对自己下手,何须非得等到那一日亲口来问自己?   这样想着,尽管知道今日之行不比那日仓皇出逃稳妥半分,姜慕还是暗自下定决心。   她已经没有旁的机会了。   她攥紧佩茵的手,神色郑重地耳语一番,又实是放心不下,“……万要小心。若是危险,不去便是……”   如今承华宫数日没有主子,底下人便整日提心吊胆。   虽然皇帝到底也不曾苛待她们,但佩茵忍冬她们一心向着姜慕,更是将姜慕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自是一脸郑重地点点头。   “主子放心。”   姜慕眼睁睁看着佩茵出了院子,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可眼下已顾不得去思索到底还有几分胜算。   宁景仪究竟肯不肯帮自己,那些日夜盯着自己的禁卫是否会察觉佩茵的行踪……纵是眼下千头万绪,她也知道一切再想已是无益。   姜慕慢慢喝着茶。忍冬自殿外掀帘而来,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丘良娣说好听点是入宫拜见您,说难听点则是给咱们使脸色呢……谁家命妇进宫一趟,还要在这儿歇息个半柱香的时辰!”   说了半晌,却又恍然一般掩住口,瞪大了双眼:   “莫不是……才嫁了不出半个月,便有身孕了吧!”   姜慕听了,神色平添几分怔忪,似斟酌了言语,半晌才低声开口。   “并不是。”   “只是她如今身子亏空至极,许是今日出门这一趟,便已是撑到极致……”   忍冬圆圆的脸庞惊得煞白。   她虽然从前便不甚喜欢丘岚在御膳房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可如今听姜慕这般言语,还是忍不住心底发寒。   不过短短一月多罢了。丘岚不是才阴差阳错地嫁去了越王府,终于攀上枝头,成了无数宫女艳羡的凤凰吗?   怎的好端端的便到了这般田地?   而姜慕敛着眉目,指尖抚过杯沿,却情不自禁地想着。   掺了东西的血燕……如云的赏赐从慈宁宫而来……   太后或许从一开始便容不下越王纳了丘岚一事,所以才面上欢喜,但借着恩赏之名,徐徐图之。   而丘岚不过是一介妾室,尚且如此。   而同为奴婢出身,家世甚至还不如丘岚的自己,彼时皇帝一念之间亦曾要立自己为后,太后又怎会再容得下自己?   她喉头涌上一阵艰涩,连口中的茶水都再难下咽。   一时匆忙以帕掩口,方才勉强止着恶心。   她是彻底受够了这里……   层层礼法,处处规矩。人人向佛,却难寻半分慈悲。   她不要做那个被推至高高位子上的假人。亦不愿做被折断翅膀,任人揉搓的飞蛾……   只有逃离这里——   正胡思乱想着,门前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姜慕以为是丘岚醒了,或是佩茵办差回来,抬眼望去,没曾想却是素云打起帘子行了礼:   “主子,越王殿下来了,眼下马车已候在院外。想来是来接丘良娣回府的。”   姜慕一怔,还未来得及应声,便听殿前又是一阵脚步声。   随即门帘再度被掀开。伴着冷风一起卷入殿中的,却是一道清瘦高大的身影。   来人身形挺拔,许是新婚不久,尚还穿着绯色底亲王服制圆领蟒袍,腰间系着玉带。衣料乃细密织锦,随着光影晃着暗金光泽。   外罩一件深色大氅,边缘覆着一圈细密的狐毛滚边,愈发衬得气度冷冽清贵。   他随手摘了宽大的风貌,露出那张肤如冷玉,疏离而风骨有致的脸庞。   忍冬不禁看呆了,半晌才匆匆见了礼,“越王爷安好。”   心底却一阵发毛,不禁悄悄抬眼看向姜慕。   这里可是妃子的寝宫,纵是越王急着接丘岚回府,怎么这样唐突便进来了?   姜慕亦是懵然看向越王。   却见来人一脸风尘,许是方才赶路所致,难得气息急促。待他略略平复气息,这才冲着姜慕勾起唇角,谦谦一礼。   “容妃娘娘金安。来时仓促,无奈扰了娘娘清净,只是府上出了急事,需立即带爱妾回府。听闻她眼下便在这承华宫。故而叨扰,还请娘娘莫要见怪。”   姜慕一听,既是急事,哪有不放人之理。同时心底却又隐隐浮起一丝失落。   她今日能够出来只是为了应付前来拜访的丘岚。   可如若丘岚随着越王回去,自己是不是也很快便会被带回温德殿了?   她自己都没留意,眼底已不自觉流淌出一丝怅然。   到底她和越王不甚熟悉,眼下见外男骤然进了自己的寝殿,还是有些局促。忙道,“自然。本、本宫这便差人去请邱良娣……”   越王却抬手打断她。   “容妃娘娘。”   她抬头不解。   越王大步向前,一向温润如玉的男子眼下却走到她的近前,不待姜慕向后微微退后,便见越王徐徐弯下身子。   她还未来得及阻止,却见越王已单膝跪地,宽大的衣袍铺陈开来。   他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指节轻轻向上,便探入她裙摆之下。   她周身一震,尚未来得及阻止,便见他极轻地挑起她宽大的裙摆。   层叠繁复花纹之下,赫然是一条熠熠闪着金光的链条,细若游丝,却紧紧缚住她的双脚。   她没曾想那样隐秘而屈辱的存在就这般被揭开,脑海已是一片混沌。   甚至根本来不及思索,便仓皇低头看向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越王,他是怎么知道的?!   单膝跪地之人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徐徐摩挲着那样的链条,扣合严密,俨然出自顶尖匠人之手,自是精巧别致。   可这样缚住心爱女人的双脚之事,果真只有自己那个偏执到了极致的兄长卫祈烨才做得出来。   越王站起身,重新立于姜慕面前。唇边笑意不减,神色却愈发凝重地看着她。   “娘娘可记得……昔日皇兄赐婚之事。”   “那时皇兄口口声声要将本王心仪照拂已久的宫人赐给本王。”   他话音一顿,抬眼看向姜慕。   “……彼时王容华出面,将婚事换成了丘氏。本王的姻缘,大庭广众之下便被更改……无一人问过本王一句意愿。既然当初便是错误——”   “那今日本王想换回来,娘娘以为如何?”   姜慕自从越王突兀来了承华宫后便陷入一阵迷茫。只怔怔地看着越王那张清隽好看的脸,如同隔着层水雾一般令人恍惚。   她张了张口,实在是听不明白越王所言。   什么叫做换回来……   什么又叫做她以为如何?   越王唇边缀着淡淡的笑,让她分不清是此人惯有的温和礼貌,还是真的心情舒畅。   她还未开口,却又听越王,这回却是一字一句道:   “姜慕。本王是问你,可愿要随我一起,出宫吗?” [86]再逃   姜慕此生迄今,尚还未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之时。   她一时怔然,眼前一切仿佛都忽然失了真切。   越王此人,一向脾性温善,温雅端方,皎洁清冽宛若明月清风,言行更是无一不合礼度。   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却俨然在问她是否要铤而走险,是否要一同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姜慕宁愿怀疑是自己这些时日未曾歇息,才生了这般幻梦。   可越王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分明真切至极。   姜慕怔然间,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一刹那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余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腔之中,一下急过一下,凌乱地似破体而出,径直跳脱出来一般……   出宫……   她自然是想极了!   日日夜夜,已经近乎成了她的执念。   况且自从上次被捉回宫后,每当夜深人静,她闭上眼眸,仿佛便会回到那夜皑皑雪地之中。   她奋力一跃,却不慎失足,最终坠入那条冰冷的溪流……   她总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更是心底忍不住一层又一层的懊悔。若是当时能跳地再远一些……再远一些……   那样的遗憾不能再想,近乎要让她整个人折磨到疯掉。不管用什么方式,便是没有十足的胜算,她也愿意拼死一博。   何况眼下是天下权势仅次于那个人的亲王!   她双唇翕动,一时却因心底激动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那双骤然明亮,不输天边繁星的双眸却出卖了她。   见姜慕终于点了点头,越王神色有转瞬即逝的轻松,随即才匆匆向外走去。   来时的马车眼下就停在承华宫门前。   忍冬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姜、娘娘……您这是要去哪?您好不容易才回来……”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姜慕才迈开的步子一顿,也忽然生了迟疑。   不用想也知道,眼下的承华宫看似静谧,四处必然有多重戒备。   卫祈烨此人偏执到了极点,今日忽然放她出来,肯定早已在周遭布下天罗地网。   更何况自己已经逃过一次……   再有第二回,但凡又落入他的手中,必然等着自己的只会是比如今更可怖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何况,恐怕还会因此而连累了越王。   她鼻翼已然出了层薄薄的汗,脸颊亦浮起一层因急切而生的浅绯。   方才那一腔近乎孤勇的决绝,此刻也随着恐惧而动摇。   眼下因心底生疑,连那般明亮的眼眸,也不禁清波微晃。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越王。   “王爷……为何这般好心?”   他毕竟与卫祈烨同母所出,乃是真真正正的血脉相系。   若是他和卫祈烨串通起来,试探自己……   姜慕才向前迈去的步伐又后退了一小步。   若眼前的这一切,皆不过是他们兄弟二人戏耍自己,一切皆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态度呢?   见她眼底疑窦丛生,越王如墨的眉眼却笼上一层无奈。   她是帮自己当坏人了。   可眼下机不可失,她若是再这般猜忌下去,方才引走的那些禁卫没准儿便回来了。   他无暇解释给姜慕听。   却侧目示意一旁已然双眸含泪的忍冬,去取来一旁衣架上的斗篷。   那是方才丘良娣来时,穿着的大氅。   锦缎厚重,内里还衬着一圈厚厚的绒。足以掩盖穿着之人的身形外貌。   而眼下丘岚尚在偏殿歇息,外衣便留在此处。   冬日衣衫厚实,人人都捂得极为严实,姜慕转瞬也明白过来——   天爷,他竟然是让自己去冒充来承华宫请安叙话的丘岚!   从而真正以越王妾室的名义出宫!   她来不及低叫出声,越王已经又低声开口:   “捂得严实一些,外面风寒。”   忍冬虽不情愿,却哪里敢违抗越王的命令。   但见须臾间,姜慕整个人已经被厚实宽大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忍冬颤抖着指尖,为她在颈肩处系好斗篷的绳结。再覆以宽大的兜帽,姜慕白皙的脸庞就近乎整个被阴影遮住。   只隐约露出一小抹白皙的肤色。   “姜慕。”   他又一次开口,不加先前的尊称,而是直接唤她名讳。清隽的眉目满是坚定。   “你要信我。”   姜慕尚且惶惶不安。   那些所有的迟疑、害怕,还有恐惧……还在心底不住地盘旋。   可她望向窗外,只见远处层叠的宫墙之上,时有高飞而过的大雁。   那是天高云淡,没有阻拦的自由。   一时间再无踌躇。   而知道她步伐受限,越王便温然颔首,“得罪。”   姜慕来不及反应,便见他打横抱起,整个人仰到在他的怀里。快步出了寝殿。   她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口,整个人拼命地向斗篷中后缩,整个人便隐入厚重的布料之中。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坠入虚空之中。   她听不清楚周遭所有,或是四下本就静得出奇。   唯有越王沉闷的脚步声。   此番入宫随行而来的马车和近侍早已等候多时。   姜慕只能感受到一阵地转天旋。   他的步伐沉稳而快。她感受着自己被越王径直抱上了马车……车帘掀起复又放下。   她虽紧紧闭着眼睛,但依稀透过轻颤的眼睫,仍然可以窥见四处光线骤暗。   已然身处马车之中。   寂静间,但听车轮碾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低响,徐徐向前。   姜慕连大气都不敢出,脸庞更是已经吓得煞白。   而未行多远,她却隐隐听见远处似有嘈杂人声以及匆促奔走的脚步。   那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倏尔穿透云霄。   “走水了——走水了——”   姜慕猛地睁开眼眸,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越王。   这便是他为了救自己出来,想出来的法子吗?   越王自上了马车之后,便端正坐在她的身侧。   如玉的侧脸线条冷静而分明,此刻正闭着眼眸凝神小憩。   似察觉到了姜慕的眼神,越王脖颈微微一动,在昏暗的马车内更显修长。   他却仍半阖着眼,淡然道:   “放心。没动承华宫。”   “是经阁和寿安宫的方向……”   他性子温和文善,却从不信佛。   而此刻位于皇宫西北角的经阁已然燃起熊熊大火。   里面储藏着成百上千的经文典籍,价值连城,堆叠如山。   此刻一旦起火,便将是烈焰冲天,顷刻难收。   而寿安宫,则是两位太妃平日所居之地。   火势既起,宫人惊惶,内外必将大乱。那些奉命保卫皇城的禁卫,自然皆会闻声前去施救。   尽管姜慕明知道越王此举是为了声东击西,可俨然不愿任何人因为自己的出逃而受伤。   越王眼睫扬了扬,却不再回答。   马车又行了一阵,却已然到了承华宫宫门正前处。   车却徐徐停了下来。   姜慕清楚地听见帘外一阵脚步声走近,俨然是沉重的靴子踏地才有的声响。   接着,只听甲胄相触的声响。   随即有一男子的声音响起,“何人车驾?”   越王马车,本就与旁人仪制不同。向来来往宫中,无人不识,更是无人阻拦。   眼下的盘问俨然突兀极了。   姜慕忍不住看向越王,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里。   而马车外,却听见越王的近侍已冷声回道:   “越王车驾,何人敢拦?” [87]出宫   帘外的声响顿时一静。   片刻后,只听方才问话那人声音带着迟疑,连忙收敛了语气,更是斟酌了措辞。   “原是越王爷车驾。只是……”   “眼下宫中忽然走水,诸处戒备森严。我等护驾不敢懈怠,才才得了令严查一切进出车马。不周到处,还请王爷见谅。”   话虽恭敬,但语气却分明不容拒绝。   姜慕紧紧地攥着身上的大氅,那样厚实的绒毛已然因手心发起一层又一层的汗而蜷在一处。   她不自觉向角落里缩了缩,而帘外,常年跟着他的近侍低声向着车厢内询问:“王爷?”   他是亲王,本便是天下尊贵无双,无人胆敢招惹的存在。   此事说来亦可大可小。   越王入宫以来,更是从未有过被人探查的先例。近侍便是一口回绝,想来应也无事。   却见越王终于缓缓睁开眼眸。他身子到底孱弱,脸色苍白,而眼底却静得很,清明而无半分波澜。   “无妨。但查便是。”   须臾,只见马车的帘子被人从外轻轻掀起一角。   冷风顿时灌入。   身着森亮甲胄的禁卫冷声道着“王爷得罪”,一边暗自扶了扶腰间的刀柄。   他探身向内望去,目光却忽然一滞——   因着两侧的窗帘遮挡,车内光线昏沉。   却见一向清冷如松的越王,如今却微微俯着身子,而他向下倾覆之处,俨然是一个身形近乎被深色大氅笼盖的女子。   而之所以禁卫可以确认那是女子,则是因为即便有斗篷覆盖,却隐约可见一段雪白的颈侧肌肤露了一小截出来。   即便光线黯淡,但仍可见其细腻如瓷,在昏暗中甚至愈发醒目。   又有几缕乌发自兜帽边缘处滑落,柔软地贴在那样光滑白皙的颈侧。   而二人姿态俨然太过亲昵,近乎没有一丝缝隙。   禁卫没想到车内竟是这幅光景,心中猛地一跳。   他正值壮年,虽然不敢妄自揣测主子之事,但也并非不通人事。   眼前情状,分明是一向清冷端方的越王在车内和女子行缱绻之事。   禁卫只觉冲击到了极致……   没想到素来以君子之面示人的越王,背地竟是如此面孔!   又因到底非礼勿视,禁卫心念电转间,慌忙垂下眼去。   连手中半掀起的帘角都不禁因微微松手而落下几分。   禁卫欲退之际,似又想起什么,仓皇地开口道:   “参见越王。恕卑职斗胆……”   “那位……可是丘良娣?”   言罢,不禁又暗自懊恼自己失言。   前些时日越王的婚事闹得颇为轰动,今日又逢邱良娣回宫归宁。   能与越王共乘一辆马车,而行如此亲昵之事,不是越王的爱妾,还能是谁!   车中亦是一静。   越王紧紧搂着怀中女子的手臂不曾松开。身子一分未动,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声响起:   “……嗯。”   分明是眼下被压在越王身下的女子。   禁卫心头震了一震,连头都不敢抬,却仿佛能看见方才那一幕中的女子此刻的模样。   方才不过探身一瞥,却见那样的雪白的肌肤已是轻颤不已,微微浮上一层淡红。   如今想来,怕是连那样白皙玲珑的耳根都要红透。   人人都道越王对这位新纳的爱妾十分宠爱,更是早在其做宫女时便已暗自倾心……更有人说这位丘氏身姿妖娆,容色极美。   禁卫心思已然混沌不已,心底隐隐表示赞同。   既如此,他也再不敢耽搁越王的好事。   禁卫面上一红,彻底后退着出了马车。对着车身抱拳俯首。   “卑职冒犯,王爷请行。”   ……   马车又向前行进。   那些甲胄碰撞之声渐渐消退,车内已是静到极致。   只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越王缓缓坐起身来。   方才那副近乎整个人覆在她身上的模样已然尽数紧敛去,他恢复从前的端方。已再寻不出一丝踪迹。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姜慕却仍身子僵直地躺在原处。   双腿更是不自觉地轻颤着,浑身都虚弱无力,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底方才那般骤起骤落的慌乱和恐惧如今仍盘旋萦绕着……   姜慕张开嘴巴。唯有大口大口地呼着空气,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只听着车轮辘辘,已然一路出了宫门。畅通无阻,无人再拦。   她逃出来了……   她终于活着出宫了……   眼底骤然涌上一阵温热。   她颤抖着指尖向脸上摸去,这才恍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是泪流满面。   那样的泪沉默但汹涌,如决堤一般向下涌去,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衣襟。   却并非因为方才的亲昵而羞赧,亦并非是觉得委屈……   只是那样生死关头太过惊险,如今骤然放松,才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眼前却赫然出现一方绣帕。   雪白的料子,边角绣着一支兰花。   只是俨然已经用了些年月,面料再好,也略显陈旧。   她眸光向侧看去,是越王修长而白皙的手。   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姜慕默默接过那方手帕,拭了眼泪,可她早已哭得泪眼朦胧,连双颊都已然因呼吸不畅而通红。   越王却自她手中接过那绣帕,一手扶着她的后颈,则是十分温柔地为她擦拭着鼻尖。   姜慕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涕泪横流,脸上分明还挂着晶亮的鼻涕……   他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只是神色认真地一一为她擦拭干净。   末了,又将那已经染上脏污的手帕仔细叠好,收回自己衣袖中。   姜慕的耳根不禁又发烫起来。   怎么能……   他今日帮自己逃出生天,好歹让她将那手帕洗干净再还给他……   神思怔忡间,却又见越王勾起唇角。   深邃的眼底满是真切,“方才多有得罪。”   姜慕明白他所言为何,连忙摇了摇头。   方才二人虽然举止亲昵,但越王并非真的轻薄于她。   相反,便是手掌紧紧覆在她的腰上,却也隔着厚实的布料,他甚至可以避开了更为尴尬之处。   姜慕明白,那时的一切都是为了脱身而做戏,做不得真。她心底不仅不恼怒,反而还得谢他。   她抬眸看了看越王白皙的脸庞,心底渐渐涌上数月前在行宫时,自己背地说他时日无多,反而被他抓了现行一事。   便是那时,他眼底虽有淡淡的无奈,却也毫无恼怒。   她不禁觉得后悔。后悔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况且如今越王已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她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而越王对上姜慕那样的眼神,似乎转瞬便猜中她心中所想,淡淡收了身子,又是那副清冷如玉的身姿,只道:   “不必谢。”   “今日所为……亦并非全是为了帮你。”   姜慕心底一颤,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却仍旧神色静静地听着。   越王却又停了话音。   唇边仍是那抹极淡的笑,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姜慕发觉他好像便是那种倾诉欲很淡的人,并不擅长表达自己所想。   又一想,自己与越王本就算不上有旁的交情,他不愿对自己吐露心事也是常事。   故而她虽好奇,却也缄口不言。   到底是出来了……   姜慕的心思很快便飘到别处。   四处响起阵阵嘈杂之声。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那分明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方才会有的市井气息。   沐京大街,全大昱自是最繁华不过。处处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到了夜间更是美不胜收,灯火辉煌。   她从前也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还是因着“放恩”。她只来得及逛了几个小摊,好多新奇的玩意儿和小吃还来不及细看……   姜慕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去想从前种种。   却听耳边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想吃糖炒栗子吗?”   姜慕回头看向越王。   方才他那般温柔地才为自己擦拭了鼻涕,姜慕仍然觉得羞赧至极。   那样气度清贵的一个人,她坐在身侧,才哭得十分狼狈,自然没有半分礼仪可言。   姜慕如今已经用看待“救命恩人”的眼神来看越王,满脑子更是在想着,她到底该如何偿还今日的恩情……   她怎么还好意思吃他的栗子?   甚至她从来都没吃过糖炒栗子。   那是什么味道?   姜慕止住了心中的好奇,忙正襟危坐,摇了摇头:   “多谢王爷……不用了。”   话音未落,她的小腹处却不适时宜地传来一阵低低的“咕噜”声。   偏生车内安静至极,连越王惯常的咳嗽都有好长时间未曾响起。   姜慕只觉得双颊噌地一下便发烫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 [88]因由   不待姜慕再解释,马车又向前了一小段,便再度停了下来。   片刻后,只见近侍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将尚还冒着热气的一大包糖炒栗子递了进来。纸包油润,隐隐泛着焦糖色的光泽。   姜慕怔了一瞬,方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栗子。   她面上微微发烫,只觉得似乎是被越王看穿了心思,才被他如此照拂。心底却又实在觉得新奇。   而闻着那样扑鼻而来的香气,对于一个早已饥肠辘辘之人来说。委实过于残忍。   她凝神悉心研究着手中的栗子,而一旁的越王,眼帘不过轻垂半分,便留意到了近侍在放下帘子前的眼神。   越王当即了然于心。   此次虽已有人手在宫中生了事端,眼下烟焰翻腾,足可牵制一时。   然一旦那些禁卫排查完毕,知晓慈宁宫和两位太妃都安然无恙,心思复一转圜,迟早会再度落到承华宫之上。   届时再发现自己今日这招偷梁换柱,想必也只是迟早的事。   念及此,越王清润的脸庞缓缓浮起一丝淡笑。   若是那人知晓,向来最是温润守礼的自己竟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设局相欺,想来卫祈烨的神色必定有趣极了。   他反正已是将死之身……   半辈子遵循礼法,循规蹈矩,更是早便做惯了端方之人。   可有时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在守礼善为,还是在困囿不前。   如果他厌倦了做个好人呢?若有一日,他偏要失一次矩,又当如何?   若他早便厌倦了做那个为人称道的君子,谦和本分的弟弟,这世间,又能奈他何?   思绪至此,越王眼睫轻颤,终究还是竭力隐藏着心中近乎放肆的波澜。神色重归沉寂。   他转头看向身旁正费力剥开栗子的姜慕。   她纤细素白的手指很快便沾了许多锅灰,指尖变得黑漆漆的。   而一颗浑圆的栗子也被完好地剥了出来。   姜慕小心地将那颗栗子放进嘴里,便发觉越王正看着自己,耳根一热,不由地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摸了几个热乎乎的栗子出来,摊开手心到他面前,示意越王也吃。   越王却神色认真地问:   “什么味道?”   姜慕细细嚼了嚼。   入口香甜软糯,唇齿间还有一丝淡淡的糊了的味道。那样微焦的苦香,在嘴里挥之不去。   她从前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如今才知道这糖炒栗子果然很好吃。   却见越王方才探究的眼神闪烁着,神色却十分认真地看着自己。   姜慕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越王从前也没吃过糖炒栗子啊。   可他怎么不吃呢?   姜慕以为越王是怕被那些黑漆漆的锅灰污了手指,连忙便要为他也剥一个。   没曾想越王蹙着眉头,却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手轻掩,半晌才止了咳,又向姜慕摆了摆手。   “无碍。近日无甚胃口,你且用罢,不必顾我。”   姜慕虽不大好意思在越王面前吃独食,又见他似真的不介意一般,兼之香气着实诱人,只好小口小口嚼着。   一路也便这般过去。   马车再度放缓,姜慕刚好将手里的空袋子理得平整。却见越王神色认真地看向她,“到了。”   她心底猛地一惊。   今日一切都彻底脱离了她的预想。不仅成功逃离了皇城,更是受了越王的照拂。   姜慕方才还不禁一路细想:既然彻底出了禁中,又到了街市之上,总不好一直麻烦越王。   况且一旦宫内发觉异样……   姜慕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小心翼翼地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眼前停靠之地,竟是越王府的大门前。   自是庄严端穆,连大门前两座石狮子都气派极了。   越王弯身下车之际,回首望见的便是姜慕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瞳,内里星星点点,缀满了犹豫。   他唇边笑意清浅,伸手如来时那般,将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姜慕抱下了马车。   姜慕双颊已然涨红。   她并非是……那个意思。   只是如今既已出宫,她总不好一直跟随越王。她与越王原本的交情便不深,又怎么好一直麻烦他?   姜慕已经被越王抱在怀中。   她声音低低软软,隔着身上密实的布料传来:   “王爷……实在不便一直叨扰您。”   越王并不答话。待迈步入了王府,大门复又关上,他才放了姜慕下来。   却只是转身吩咐了方才随行的近侍,“去将备好的东西取来。”   言罢,方才回头看向姜慕。   “不会耽搁太久,先喝茶小坐片刻罢。”   姜慕头一回来这越王府,不由得四处匆匆掠过,但见内里装修一并清简低调,庭院清疏,曲水绕石,处处皆见主人心性。   而越王则引她来到书房小坐。   她脚上到底还有链条束缚,只能挪着步子慢行,越王也特意放慢了步子等她。   而书房内甚是宽阔,四处书架连粱,其上更是摆满了书籍。   另有侍女轻手轻脚地奉了茶水。   越王再度弯身在姜慕面前,却又端详起她裙摆底下的链条。   此物工艺极为精巧,环扣紧密相连。   想来若非自身的钥匙,或是锋利至极的利器,决计不能轻易打开。   越王自书房的抽屉里抽出一把短刃,仰头安抚姜慕,“不必害怕,很快便好。”   姜慕见那短刃寒光森冷,不禁心头一颤,连忙闭紧了双眼。   半晌后只听“当啷”一声,链条分落地面,已然断成两截。   她……真正意义上地,重获自由了。   而越王到底使了十足的力气,单是这一挥,便手指隐隐泛红。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筒中去,这才站起身来。   恰在此时,书房外有人来找。听着声音,应是方才那名近侍又折返回来。   越王安置姜慕坐下喝茶,自己踱步出去议话。   姜慕这才有功夫活动自己已经泛酸的脚腕。   被束缚了数日,如今双脚空空如也,连身子都轻盈许多。她忍不住在书房内迈着步子,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处。   却见书架上摆着的书,也大多是古籍经典这些读物。   姜慕随手拿下其中一本《六韬》,然不过翻开一看,却赫然发现内里的文字,却全然与兵书章句无关……反而笔调轻佻松快。   她方才恍然明白,此书不过是安了《六韬》的书皮罢了。   姜慕匆匆扫去,才发觉内里……应是一本传奇小说。   她心底一动,小心翼翼地揭开书皮,却见《六韬》之下,俨然藏着另外一本书皮。   而透过缝隙看去,依稀可以辩得那分明是——   《柳大侠关中传奇志》。   姜慕眉心一跳,心底更是惊诧不已。   万万没想到越王成日里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样,私下里竟然会看这些市井传奇。   她又翻开一本前些时日才读过的《资治通鉴》。果然内里亦有乾坤。分明是《李四夜遇狐仙惊魂记》……   所以这满满一屋子的书,竟然全是冒充典籍的志怪、传奇话本吗?   姜慕只觉心中震颤,却是头一回觉得越王的形象与从前相比,大有不同了。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轻咳。   姜慕猛地扭回身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越王已经折返回来,此刻正倚在门栏处看着自己。   而他的脸庞,亦浮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两人如一年多前,柳下初见那般,一时间面面相觑。   越王没想到自己这么些年的“秘密”如此便被撞破,一时神色难得染上几分窘迫。   却见姜慕将手中那本传奇认真地叠好,抬头看向他。   “王爷既然爱看此书,何故要再包一层书皮呢?”   神色亦认真得很,似真的不明白缘由一般。   越王喉咙微动,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乃天家贵胄出身,自小受教严谨,不仅要小小年纪便饱读诗书,引经据典,还因性子好强,处处不肯输人,学堂博士布置的作业更是从不懈怠。   只是这也并不妨碍他对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生了兴趣。   这样的传奇故事,对宫中那些耳濡目染经典之人来说,自然是难等大雅之堂的俗物。   若是发觉他私下里竟然看这些,恐怕定要好生讥笑一番。   于是年少时他每每得了新的话本,总要藏着掖着,偷偷等到夜里人声皆尽之时,方才敢包了经典的书皮阅读。   久而久之,他也便保留了这般习惯……   只不过至今为止,他掩藏的极好,还未曾有人发觉便是了。   却见姜慕神色认真得很,“既同样是书籍,何不亦已原本面目示人?”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破庙奇尸案》,不记得是谁所写,可故事却精彩极了……吓得我好几晚都不敢合眼……生怕那凶手再覆着假面找上门来……”   她说起儿时旧事,来了精神,一时连原本清媚的眉眼也不禁活波起来。   越王看着她的神色,心底微微一动。   却也不曾开口纠正她,那本书名其实叫《孤寺迷尸案》。   儿时他也曾读过,不仅猜错了凶手,还因为一时废寝忘食,难得忘记了那日的功课,第二日还被严厉的博士打了手板……   只是眼下形势紧急,俨然再无这般叙话闲谈之机。   姜慕这才留意到越王手中还多了几样东西。   他将那些东西一一交到她的手上,再细无据悉地讲给她听。   “此为路引……凡行百里之外,皆须路引为凭。你有了这个,才能至此出了沐京。”   姜慕怔怔地看着那份路引之上的名字,冯二娥。   越王淡声解释:   “府上做事的侍女王莲,祖籍襄州,她家中亲姐在沐京做买卖,如今怀有身孕,想回老家生养,你便随王莲一道回去,化名为我府上婢女,做随行人便是。”   一边又将其余之物悉数给她。   有三两银票,装满碎银的荷包,以及一些化淤止血的应急草药……   姜慕没曾想越王竟连这些都替她备着,一时只是怔忪。   她张了张口,才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越王,问了今日她已然问过一次的问题:   “王爷。您究竟为何要帮我?”   越王止了话头。半晌徐徐垂下眼帘,对上她的双眸。   为什么。   他随之忆起数月前,在行宫的光景。   那时湖边偶遇,他心思早已沉寂,日日只是苟活度日。没曾想却撞见她背地里议论自己。   那时他虽有一些愠怒,但还是瞥见了她想要极力掩藏在袖筒中的那把草药。   断肠草。   他自己染沉疴多年,宫里的太医,江湖郎中……更是看过不少,久病成医,自然识得。   甚至他也已经渐渐通些药理之术。因而也早便明白,自己的病多半是治不好了。   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曾夸大其词。   只是那时,她分明已在帝侧甚久。   更是皇兄身边最受宠爱的妃子。   卫祈烨为人向来淡漠,对谁都寡淡至极。可独独待她,与众不同。   如此偏宠至极,尊贵无双的日子,于旁人来讲,已是一生所求。   她竟然费心费力地悄悄搜集断肠草……   难道姜慕是想如上回一般,从宫里装死逃脱吗?   他不免便忆起更久之前。   那时他明明是心情甚好,去针工房打赏修补了自己旧时衣物的绣娘,没曾想竟意外得知那个唤作姜慕的宫女,已然身故的消息。   彼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心底第一瞬的反应,竟是难以置信。他亦不明白自己又为何推了当夜和恭郡公的饭约,一路派了近侍查清此事。   又一路追到了广善寺山上去。   一念既起,再难回头。   可各中缘由,他至今未曾理清。若说只是为了拂逆皇兄,惹卫祈烨生气,他早便做到了。   断不止于如此费心费力。   思绪至此,越王微微敛了神色。看向姜慕那双澄澈但满是惶恐的眼眸。   “你并非一心求死之人。既有生念,便不该受此搓磨。本王不过是随手相助罢了。”   姜慕听着,只觉得不无道理。   人人都知越王性本温善,或许今日解救自己出宫之行,亦不过是他凭着本能的善意罢了,她缘何再起疑虑,不肯信他?   她郑重地接过那些物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谢越王。”   这样的恩情她一时半会是还不清了……   姜慕压下心头逐渐滋长的烦闷,只能暗暗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待日后她安顿下来,定会好生向越王报恩。   .   然出府之路却并非姜慕所想,如来时一般乘着马车。   她匆匆换过婢女的衣衫,和那名名叫王莲的婢女相见,便在越王的带引下,一路沿着王府湖边走去。   却见湖水澄澈,上有水草随风荡漾,几处浮冰之上积雪未化,而湖中央,立着一座孤亭。由一条连廊连接湖畔两处。   姜慕瞬时恍然,原来这越王府中,亦有密道! [89]叫嚣   可是王府的秘道,又会通向哪里呢?   姜慕不过略略想了想,已然觉得又惊又喜,更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几人早已行至那湖心亭中,水光在阳光倒映下泛着泠泠光色,寒气仍存。她如今是真的将别越王,一时竟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今日所有,皆如梦中一般,此去一别,更不知何时才会再会。   倏尔却听一阵机关声“咔然”响起,亭心中央,青石地面缓缓移开,赫然多出一道能容半个身子下去的幽暗秘道。   踌躇间,王莲已然探身向下,手里的灯影微晃,又回首对姜慕道:   “二娥小心。”   她如今已有了新身份……   暗道之中,潮气微重。   姜慕向下看了一眼,回头向越王道谢。   却见微风拂面,虽仍值隆冬,可晴光正盛,阳光映衬下越王的脸庞分明俊朗清明。   素日那点病气,竟似全然被那样的明媚淡去,一眼望去,堪如寒竹屹立。   她心底莫名一阵酸涩,却不敢过多停留,只匆匆颔首,便随着王莲下了密道。   ……   宫中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卫祈烨自清晨起,便未得半分闲暇。因着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不少官员皆入宫请安,他批完折子,挨次见了诸位近臣,一一应对。   又因着节庆,便吩咐内侍司设了午宴,和诸位近臣共进午膳。   心底却隐隐有一丝杂念挥之不去。   姜慕被关了这几日,今日天气晴好,回承华宫放放风,自是极为难得。他也特意不急着吩咐将人带回来。   她素常性子温软,待人却颇有几分情义。   从前不过在御膳房任差,便结识了不少人。昔日御膳房有名杂役腿被砸断,还是她知道后偷偷找人,给那杂役治病。   最初卫祈烨知道后,好生着人查了那名杂役。确定不过是一普通的粗使后,并无旁碍后,方才歇了心思。   可尽管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心底还是有些说不清的介意。   旁人也便罢了。   她于自己,又何曾用过几分心思?   这些事桩桩件件,若是细想起来,便如细丝缠绕,怕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皇帝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参政知事董诤知正抬眼看着自己。神色十分恭谨。   董家近来近况,他自是十分清楚。   旧族名门,不过一年光景,便因先次惊了圣驾而陷入窘迫境地。   不仅渐渐失了三朝元老的颜面,其中一位孙子的婚事也因女方远亲出了丧事,而一再拖延。   皇帝自然心如明镜。   诸般不顺,想来皆是出自慈宁宫手笔。   而他则不甚在意,却也看不得一把年纪的董老在自己面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几位大臣方才是在谈论待开春龙抬头,圣驾亲临元麓山,以求上天福泽一事。皇帝抿了半口杯中清酒,自是笑着应下。   余光自然睇见董铮知的脸面,果然明显舒缓几分。   而眼看气氛松快,另有吏部的高侍郎拱手道,“皇上,说来也巧,此次微臣内人回乡,途经清洲,颇喜其风物。还对一些特产赞不绝口,恰逢节庆,微臣便斗胆进献一二。还请皇上笑纳。”   说话间,自有汪衮领着一个内侍两人捧着托盘上来。   却见其上摆着两盒糕点,模样精巧可爱。   高侍郎笑道,“此乃清洲当地盛产的青叶糍和蜜蒸米糕。微臣亦尝过,当真爽口清糯,为沐京少有之物。”   说是进献圣上,实则明眼人皆知,不过是高侍郎想以家妻的名义,借花献佛罢了。   皇帝看了眼那些糕点,脑海里却浮起姜慕那双清清淡淡,柔波微漾的眼眸。   自她被自己困在暖阁后,再也未曾对他笑过。既是她家乡清洲之物……   皇帝神色未变,只淡淡抿着酒,却抬眉看了眼汪衮。汪衮自然当即便会意。   ……   午膳方尽。殿外却匆匆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见齐福急得满头是汗,不禁心底一沉。待听完首尾,自知事态非同小可。   宫中何时出过这样的大乱?   他耐着性子将几位近臣遣散,这才又唤了齐福细细问询。   此事牵涉到慈宁宫和两位太妃所居的寿安宫。又因太后一心向佛,如今经阁被毁,里面成千上万的经典怕是毁于一旦。   皇帝不用细想,也猜得出太后痛心疾首的神色。   自然一路匆匆赶去慈宁宫。   好在太后和太妃们不过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只是可惜了乔太妃精心养多年的一株茶树,原本葱葱郁郁,没曾想因栽在后院,反而沾了火星子,亦被烧为灰烬。   至于那经阁,却是被毁的一干二净,再无半点旧影。   太后哀哀地哭着,又因到底受不得这般惊吓,很快便身子一软,直直晕倒过去。一时间殿内大乱。   又是传太医,找人安置,安排人手灭火……自是好一顿忙碌。   待诸事方定,皇帝才稍得了几分喘息的机会,外间又有禁卫传来消息——   越王已将入宫拜会的丘良娣接回王府了。   那禁卫小心觑着皇帝的神色,分明是在问,是否要接姜慕回温徳殿。   卫祈烨念及今日忙乱,只想着她难得回去,想必又是应酬客套了大半日。   她一向厌恶人情往来,于她而言,自然并非轻松闲适可言。   便淡然摇了摇头,“无碍。朕会亲自去接她。”   他虽然心底对姜慕仍有怨言,可将她困在自己寝殿的暖阁中,毕竟并非长久之计。   他对她种种方法用尽,威逼也好,诱哄也罢,早已没了脾气。   到头来,便是连自己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待她。   许多事一时情急,他是做得过分了。   她若是心底仍旧怨恨自己,也情有可原。   卫祈烨轻轻叹了口气。   待到傍晚,慕色渐浓,方乘着龙辇一路行至承华宫。   比之清晖宫,这里的确离温徳殿远了些。可宽敞明亮,装潢与内里陈设一并典雅清致。   那时他心底已经开始盘算来日封她为后之事。   届时堂堂国母,自然不能待在那样僻静清幽的清晖宫里……   他事事都已替她打算好。只是很多时候尚还来不及告诉她。   余晖透过龙辇上的纱帘,映照着他的脸庞,明暗交错。   卫祈烨闭着眼睛,却想起那些姜慕不知积攒了多久的书籍。   她不是识字吗,怎么还有那样多的字不认识……   她嫌待在暖阁里烦闷,他便一一挑选了那些书目给她。   这些时日政事繁忙,单是处理年末积压的折子便常常忙至深夜。   尽管如此,他还是抽空将那些她勾画出来的生僻字一一详细标注,解释给她。   他甚至心底隐隐生了恼怒。   这样多的字她不会,分明日夜都同他在一处,她为何从不问他?   可这样的问题到了嘴边,看着她那双满是愁绪,再无波澜的眼眸时,他却分明生了惧意。   那是害怕从她的口中,听到自己并不想听的回答。   ……   承华宫内,灯火寂暗。   皇帝掀了门帘,一阵冷风随之灌入。   宫女们已是“扑通”跪了一地。霎那间生息俱无,连半点呼吸声都听不见。   卫祈烨将手中带来的两盒清洲糕点放下,便阔步走进殿内床榻前。   帐幔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内里却空空如也。   他脚步不过一顿,四周便愈发静了。   其中一个宫女已是浑身颤抖着,连头都不敢抬。   他在原地转了半步,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惶然。   这样突如其来的惧意如潮水般,自胸腔内阵阵涌来,甚至一浪高过一浪。   不足片刻,便近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而这一生至今,他俯仰万生,呼风唤雨,还从未体会过这般直入肺腑,几近窒息的颤栗。   偏殿……或许她待在偏殿……   方要迈步,双脚却似有千斤重一般,被钉在原地,再动不得分毫。   皇帝用尽全力,却始终无法向前一步。   他近乎狼狈地扶着床沿,俯身按着膝头,这才发觉不仅双手,便连双腿都止不住地一阵又一阵的颤抖着。   他终于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向殿外走去。   却见方才那名宫女扬起一张圆圆的脸庞,早已哭得泪流满面。   他怒从中起,早已明白一切,只是无法相信而已……   无法相信这一切终于还是发生了。   却见那名宫女双手颤抖着,膝行到他身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字条。   皇帝接过,只一眼便识得那样的纸张。   那是独御前所有,他近乎日日书写其上的纸张。   而翻开来看,其上赫然写着:   ——“皇上当真不会怪罪奴婢吗?”   ——“朕金口玉言,恕你无罪,自不更改。”   两行笔迹一黑一红,黑字之下,他的字迹朗逸深重,更在末尾朱批之后,印下御印。   ……彼时姜慕初调到御前奉茶不久,是那般清瘦胆怯,做什么都诚惶诚恐的。   更是待他敬而远之,恍若什么吃人的怪物一般。   他为了消弥两人间的距离,便特意留下此言。   时过境迁,没想到她还将此物好生保管到了今日。   更没想到……   彼时的一句戏言,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终究还是生了逃心,在很早很早之前。甚至在他,还远没有察觉之前。   卫祈烨抬起头来,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的冷漠。   而绣满盘龙纹样的袖筒之下,琳琅如玉的指尖已然因用力而泛白。   他恨不得将手中的纸揉成齑粉……   罢了,罢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养不熟,不知好歹,生了逃意,甘愿自生自灭的女人。   他迈步向殿门走去。   原以为他见惯风浪,尚能强自镇定。   可视线却不知何时早已模糊。   眼角更是不断有一阵又一阵的温热涌上来。   生平第一次,骄傲而不可一世的帝王落下眼泪。   却是因为此生,或许便再也见不到曾那样日夜折磨他的心智,扰得他不得安宁之人……   即使不用再去查看,他也知道偏殿之中想必早已换了人。必然是那个冒名顶替姜慕,嫁到越王府的宫女。   好一招偷梁换柱。   他昔日因一己之心,为越王赐下这桩婚。没曾想,到底却是为旁人铺好了路。如今二人竟然携起手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将他肆意玩弄。   卫祈烨低低哀笑出声,唇边却漫着无尽的寒意,太阳穴更是“突突”跳动着。   脑海里昔日的画面不断浮现,连再度想起那张清冷的脸庞都觉得残忍至极。   甚至不能去细想,他二人是何时暗通款曲,又是何时立下这样宁肯被抄家灭族的盟约……   但是想着姜慕行动不便,如何能光天化日之下从这承华宫逃脱,他便已是咬牙切齿。   那样的恨意在骨子里叫嚣着,弥漫着,滋长着,他怒到极致,身上每一处都仿佛血脉喷涌,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忍冬和佩茵从未见过皇帝如此震怒的模样。   年轻的帝王面色铁青而扭曲,那双俊朗的眉目紧紧皱在一处。   冷漠无比而又可怖至极的声音从喉咙中滚出来,他低低地嘶吼着。   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来人——”   “包抄越王府——”   “即刻封城——凡有任何形貌相似之人,一个不漏,尽数捉来!” [90]木舟   帝王震怒,自是天地崩裂。很快,宫中已是风声鹤唳。   不过片刻,禁卫已如潮水般涌来,将越王府团团围住。一眼望去那些甲胄重重叠叠,泛着森然冷光,连一线风都透不进去。   宫中一日之内两番异变,白日才逢烈火,不过数个时辰,又是一遭变故,诸臣闻之,无不惊心。   更有不少人当即便暗自揣度,今日起火或许另有缘由,能让亲兄弟如此兵戎相向,或许当真与越王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已是人人自危,众说纷纭。   而未几,便有禁军统领疾步来报,说越王名下中的两处酒庄,恰巧各有一批货物今日遣运。   而所运之物,“坛高及腰,皆深腹大口,可藏物于其中的酒坛”。   皇帝听了,面色早已冷至极致。他更是早便不在乎和亲弟弟撕破脸皮,“去给朕逐一细查!一个不漏!”   若是越王当真敢将姜慕藏身于那酒坛之中,再这般堂而皇之地运出府去,他定然不会再放过他!   而这两批酒坛各有近五百个,足足将近一千之数,所有禁卫知道今日皇帝震怒,更是心中震颤,自不敢有半点怠慢。   每一只酒坛,都逐一启封,更是以铁针探底,确保内里唯有酒酿,唯恐出了半点遗漏。   如此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方有那禁卫统领低声再度来报:   “启禀皇上,那些酒坛卑职及部下已逐一查验,并无异样……”   那禁卫统领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极为艰难地开口:   “而越王府中,卑职也已探查过,并无……容妃娘娘的踪影……”   寂静间,只听“当啷”一声,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微微颔首,看也不看他,只是在他面前掷了一把短剑。   “日落之前找不到她,你自裁。”   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却分明重若雷霆。   禁卫浑身震颤,已是双腿发软,终究还是仓惶地退了出去。   眼下已然傍晚,离星幕低垂恐怕尚不及一个时辰……   而眼下越王府任何一处角落都没有踪影,那些酒坛中也没有,人还能去到哪?竟似凭空消失一般!   禁卫统领无法,只得下令严加盘查每一处城门,凡出入者,皆需一一核验,绝不能放过半分可疑人等。   ……   入夜。   冷风拂面,少了白日里阳光的加持,寒风如刀,仍是冷冬里刺骨的温度。   卫祈烨身披玄色大氅,高坐于马上,身后则是重重禁军,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看着面前缓缓开启的越王府大门,神情近乎全然被夜色笼罩。   唯独一双眼眸,冷漠至极。凝重而不输周遭的雾色。   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摇曳。因着尚在正月里,处处仍是年味尚未散尽的装扮。   却见自内向外有越王身披白色狐毛披风,衣色若雪。孤身一人徐徐来至门前。   他向高坐于马上的皇帝端然行礼,神色从容的很,唇边勾起一抹清清淡淡的笑:   “不知皇兄亲临府上,臣弟有失远迎。”   卫祈烨却连该有的客套寒暄都省略,只凝眉俯瞰,面前与自己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弟弟。   他心底却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局,从数日前王问琼日日前往承华宫“嘘寒问暖”时便已铺开,新妇入宫拜会姜慕作引,今日宫中大火乃是声东击西,待到之后的偷梁换柱,以及傍晚时一千只酒坛外运……   前后呼应,步步相承。每一步,分明皆是卫祈炎早便算计好了的。   自己这个弟弟,本就天性聪颖。   当年诸皇子相争,他更是十分接近那至高之位。   这些年来他或隐退避世,或疗养生息,渐渐淡出了朝局。又何曾这般算计过自己,何曾这般再展露半分他的才情?   甚至这般心智和手段,不惜违抗自己,竟是全然为了姜慕,为了一个自己的女人。   更可笑的是,越王早便算准了他自己的反应。   知道自己赐下这桩婚事,到底心怀愧歉,定会应允新妇今日入宫探视一事。又早已猜出自己定会逐一探查那些酒坛。   如此拖延了数个时辰不止,便为姜慕争取到更多的逃离的时间。   ……   夜风拂面,皇帝高坐马上,冷眼看着阶前那一抹白影。越王立于风中,衣衫单薄,身形修长如庭前青竹。   皇帝心底的旧事便被无端勾起。   彼时学堂博士正教习他们排兵布阵法,言及虚实,攻守,权变之道。而那时江颂月尚是学堂里寥寥几个伴读之一。   彼时卫祈炎虽不比自己康健,却远没有今日这般孱弱,又因性情清淡,书法儒经,皆为佼佼,常得博士赞誉。   唯独兵法和棋艺二术,从未赢过自己。   皇帝彼时十分自矜,揽着比自己略低半头的卫祈炎,语气淡淡,十分漫不经心道:   “弟弟还是多习经典便好。你性子淡泊,这些尔虞我诈、曲折权谋之术,原不衬你。”   ……没曾想,今日却是他自己败得彻彻底底,毫无尊严。   而数日前,自己还在认真思量,若是为了姜慕,将万里江山让与眼前之人一事。   如今想来,竟与笑话无异。   这二人便是如此将他的信任踏于足下,弃他的帝王尊严于不顾……   设计抢夺他的女人,等待他的皇位……所有信任早便尽数化为灰烬。他是恨不得将越王拔筋抽骨,方能解心头之恨!   皇帝缓缓收回思绪,眸色已然黯沉:   “她人呢?”   声音分明是寒彻入骨的冷冽。   越王在风里不过站了片刻,便轻咳数声不止。眼下堪堪止了咳,雪白的袍角在夜风中摇曳,神色却染上几分不解:   “皇兄所言……是谁?”   又明知故问地,眉目染上一层忧虑之色:   “说来也巧。今日府上动乱纷常,臣弟的妾室丘良娣,却是好端端不见了踪影。臣弟忧心不止,正想求助皇兄。”   “不知皇兄,可曾见到臣弟的爱妾?”   “——卫祈炎。”   不待越王说完,皇帝便冷声截断他的话。   夜风骤紧。   随着皇帝抬手,霎那间,那些围绕在越王府外的禁卫不约而同,皆抬起手中弓箭。   弦声崩裂,四周尽是萧杀之气。而万箭待发,尽数瞄准越王眉心。   “朕耐心有限。”   “朕知道你如此淡然,想必姜慕眼下已出了城。告诉朕,你安置她去了何处……”   “或许朕还可以留你一命。”   .   冬日里的清晨,江面泛起薄薄晨雾。   水声拍打着船舷,小船轻轻摇晃着,一下一下。   远处岸景影影绰绰,行舟之声夹杂着桨橹划开的水纹,在船尾缓缓拖出一线悠长。   身姿清瘦的妇人缩在船舱一角。   许是奔波了一夜未曾休整,已然累极,此刻整个身躯缩在肮脏发皱的粗布短袄中,愈发显得单薄。   妇人埋首于双臂之间,露出半截的脸色和脖颈蜡黄,头发胡乱盘在脑后,仅别着一支粗木簪子。   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似乎早便睡着了。   远处一浪袭来,船身猛地一晃。   她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去,探身出了舟外,掩口干呕起来。   又因腹中空空,吐了将近一夜,此刻唯独能呕出几口清水。饶是如此,胸口和胃里扔灼烧得疼。   一阵脚步声急急过来,在船身晃动间稳了稳身姿,方才又迈步而来。   王莲几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妇人,递给她一小块干姜。   “先含着这个好了。”   又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妇人勉强含了姜片,辛辣之气转瞬便在唇齿间化开,虽有些呛口,好歹压下了那股翻腾之气。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耳边交错的风声和水声,只觉得有那么一瞬,神智已恍惚到了极致。   “莲姐,咱们出来多久了?”   王莲轻叹口气,又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才道,“已有三日,只是这水路本便耗时,没曾想二娥你还晕船……”   妇人怔了一瞬,似乎在适应自己的名字。半晌方才又开口,纤弱的手指抓着王莲的手,向小舟的另一侧看去,“你阿姐……可好?”   王莲的亲姐王萱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   本来上船后便不大舒服,指望着妹妹能照顾自己,没曾想那个瘦弱的冯二娥自上船后便发起高热,又是吐个没完。折腾得王莲这几日两头看顾,整个人已是瘦了一大圈。   王莲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又从腰间拿了水囊出来,拧开盖子递给她:   “多少喝口水润润吧,你这般下去,没等到了襄州……”   妇人神色又是一阵怔忪。   她接过那水囊,只轻轻抿了一小口,只因为实在反胃的厉害,只怕一会又要吐。   可是襄州……她此前从未去过,人生地不熟,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   王莲却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条旧披风,给妇人披上。“没想到我阿姐怀有身孕,你的身子却比她经不起折腾,早该如此,当初就走陆路了。”   妇人垂下眼帘,却再不吭声。   王莲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拍了拍妇人的背,便去照顾船的另一端又呕吐起来的王萱了。   江面一阵狂风袭来,妇人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她双手抓紧了身侧的木板,低头看去,许多先前涂得黄粉已有些斑落,隐隐露出雪白的肌肤。   ……   三日了。   她逃出皇宫,逃离沐京已有三日了。   姜慕听着远处传来王萱的呕吐声,低头轻轻看向自己的小腹。 [91]惊梦(增700字)   这一程,虽处处惊险,却竟比姜慕从前设想的,还要顺遂几分。   顺遂的,反倒令人心中隐隐不安。   姜慕没有想到可以如此顺利地逃出沐京,这几日未曾有一日真正安眠。   哪怕实在撑不住了,也只敢半阖着眼皮小憩片刻。只敢浅浅地歇息一刻,稍有沉入,便立即惊醒过来。   而有时她阖上眼皮,总有梦境接踵而至。   有时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舌吞卷着身后的草地,红光翻涌,不断向前吞噬。   小小的她拼命向前奔逃着,双腿已然发软,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甚至似乎能闻到身后传来的焦味……   忽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回头之际,那火焰近乎逼至身后,层层的热浪几乎要贴上她细嫩地皮肉……   有时又回到不远之前,身处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之中。   夜色里,风声呜咽。远处自梅林隐隐散来冷冽的香气。   她仍在不停地跑着,跑着……一步步陷入雪中,却片刻都不敢停下。   直到眼前是那条清冽但飘着浮冰的溪流,而对面则是另一座覆着积雪的山坳。   她终于鼓足勇气,纵深一跃,没曾想却跌入无比寒冷,堪如冰窖一般的冰水中。   直至她几乎再也无法呼吸……   姜慕在梦里尖叫着,哭喊着,可却因身处寒冰之中,发不出任何呼吸。   张开口,却只有源源不断地冰水自喉头灌入。而就在她接近窒息之余,四处终于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她仿佛终于置身于柔软温热的床上,四处是低低垂着的帐幔。空气中弥散着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龙涎香的味道。   恍惚中,她只觉得脸颊畔传来一阵温热。   是被人轻轻抚着。   耳畔更低低传来男人的低声,分明是惯常如往日温润,此刻却狠戾如鬼魅:   “姜慕……你究竟如何敢……竟敢就这般丢下朕!”   ……   姜慕大口喘着气,猛地坐起身来。   那样的恐惧一阵阵如潮涌,从身体里的每一寸钻出来。   她拼命地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更是拼命睁大双眸,仓促向四处看去。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方才的一切真的不过是梦而已。   四周江水摇晃,船舱昏暗。   可方才的梦实在太过真实,单是回想起卫祈烨的嗓音,姜慕便觉得一重重的冷汗自骨子里发散出来。   她不用去想,便能猜到当他发觉自己已不见踪影后,会有多么震怒。   尽管她如今应已离沐京有千里之遥。   可每每忆及从前,全身便止不住地寒颤。   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两人已经近乎日日对峙。   两人的分别,更是算不上愉快。她的不告而别,定然早已被他恨到极致。   回过神来,天地已是一片寂然。   船的四周到底昏暗,如今应是夜半时分,四处灯火已灭,只余窗缝里一丁点月色,冷冷地落了进来。   远处的角落,两只被褥耸起。   王莲照顾了一整日姐姐王萱,又得时不时照料着自己。想必是累得极了。隐隐便传来细微的鼾声。   四处泛着江水的潮气以及咸腥的气味,姜慕掩着口鼻,将身上干瘪的被褥往小腹处拢了拢。   那一点隐约的异样,起初她还以为是水土不服所致。   毕竟一路以来担惊受怕,连续奔波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一直以来,她的葵水便不甚规律,有时还会腹部隐痛难忍,早已习以为常。   故而自打上回出逃后,姜慕只以为自己是冷热交加之故,一直未来葵水,也未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或许是有着怀有身孕的王萱在一旁作比较,她反倒隐隐害怕起来。   自年幼那碗剂量极重的药后,她的身子已被寒毒侵袭。虽然后来渐渐将养着,总不至于仍如先前那般虚寒,可她不是极难怀孕吗?连宫中的医正都那般面露忧虑地看着自己……   眼下小腹处仍然平平。   而单是想着那里很可能已然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命,她的手心里便止不住隐隐冒出虚汗。   她忽然想起幼时。   她自小便跟着爹爹长大。爹爹说,她是顺着水流和娘亲一起飘来的……可娘亲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自有记忆起,姜慕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   便时常好奇地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次又一次地问爹爹:   “娘亲究竟长什么模样?娘亲漂亮吗?“   爹爹总是不厌其烦,抚着她软乎乎的脸蛋爱怜道,”……漂亮。”   “阿慕,你娘亲是爹爹见过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   阵阵江风自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姜慕自回忆中抽出神来,只觉得胸口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从前孤身一个还好,她大可自生自灭,那时总想着能从那样密不透风、没有自由的地方逃出生天便好。   至于前路,她其实并未有多余的谋算。   可如果她当真怀了孩子……   这也只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一旦自己这回再被寻回,便不再如上回一般,只是逃妃那样简单。而是私怀皇嗣而出逃!   而只要被卫祈烨发现,那这个孩子才是真真正正地陷入危险!她甚至都不敢去细想可能面临的结局!   姜慕缩紧了手指,目光落在远处熟睡的两个身影之上。   这一路奔逃,若无王莲和王萱的照应和帮助,自己绝对撑不了这样远。   那日在排队出城门时,她便险些因惊恐而露出破绽。   彼时排查森严,她只担心自己面上的黄粉不够多,不够掩盖她的肤色,更在宽大的外衣中裹了好些棉絮。如此,一眼望去,便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罢了。   可到底她心底害怕至极,面对禁卫的眼神,双腿已是忍不住颤抖着。   还是彼时腹部早已高高隆起的王萱大声叫嚷着腹痛,惊动了众人,守门的禁卫不忍,兼之分神,自己方才得以混过。   她二人不过是普通的女子,只因越王一纸差遣,才不得不在回乡之路中担惊受怕,卷入这般风波。   王萱更不必说,已因月份大了,如今连走路都些许吃力。   这样无辜的人,难道便要因自己而受牵连吗?   至于越王……姜慕竟是更不敢想。   这几日她们行走江上,自离沐京最近的钦州一路向襄州行去。沐京的消息便稍有延迟。   越王冒着这般风险帮助自己,他眼下如何了?卫祈烨会放过他吗?   而若是他早已猜出自己的去向,会不会早便有人在岸边埋伏,只等着捉拿自己?   姜慕深吸一口气,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她仰头望向窗外的明月。   .   正月十五那日,萧承玠如往常一般起了个大早。   他是睡眠极沉之人,从前在郾朝皇宫,从来都是一沾枕头便着,没曾想自来了沐京,便不曾有一日安眠。   萧承玠以为是自己和昱朝八字不对付,水土不服之故。   昱朝饮食清淡,民风也十分委婉,此前未住在皇宫中时,他便对打交道的一些当地百姓忍无可忍。毕竟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如此弯弯绕绕几回呢?   萧承玠自是十分瞧不上昱朝。   可念及此回来昱朝的使命以及心中大业,他也只得忍了。   本是天光晴朗,难得未见萧索的日子。   忽而自西北处传来一阵浓烟。   半晌,萧承玠自院中高大的槐树上纵身跳下,远处扑天的火光,眼下宫中想必早已乱的不成样子。   他不禁和此次与自己同住一宫的郾朝近臣二人面面相觑。   “咱们的人干的?”   那臣子亦是满头雾水。   只是躬着身子,苦笑不已。“十一殿下,咱们哪有这等本事。”   自打住进这戒备森严的皇城之中,他们几人便如困兽一般,但凡生了心思,却总得好生掂量几分后果。   再者说,纵火焚烧经阁纵然声势浩大,可到底伤亡零丁。   若真是他们自己人动手,何苦从那样偏僻的地方下手,费尽功夫?   若以他之见,远不如如他们入宫第一日自己的提议一般,“……大昱皇帝有一宠妃,宠眷泼天。若从她那里动手,想必容易得多。”   没曾想彼时却被歪斜倚在榻上的十一皇子萧承玠当即截断:   “荒谬。”   彼时的萧承玠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更是冷冷。   “我郾朝人,向来光明磊落。什么时候竟至于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了?”   如此,那些计划才就此被搁置下来。   近臣看着眼前这个在皇帝心中并不受宠,甚至地位十分尴尬的皇子,只是心底淡淡叹了口气。 [92]崩裂   而几乎是同一日的深夜,卫祈烨终于耗尽所有耐心。   残存的理智早已寸寸崩裂,只余心底无尽的执念与难以言喻的楚痛。   他也再不屑和越王耗下去。   没有见到姜慕的每一刻,他都心痛如绞,恨不能将一切牵连之人千刀万剐,尽数诛灭。   何况是罪魁祸首,一切的根源——越王?   而无论皇帝如何威逼,越王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   “臣弟身子不躬,需得先行回屋服药,还请皇兄勿怪。”   而就在他行过礼,悠悠回身正欲告退之际,卫祈烨眼底最后一寸的光亮转瞬湮灭。   他几乎未加思索,便亲手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闭着一只眼睛,直直瞄准了他脊背间,正对心脏的位置。   “卫祈炎!休怪朕无情!”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箭声嗖嗖穿云而过。   夜色中,只见那道寒光乍现,所有在场的禁卫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箭向前飞起,皆骤然变了神色。   那样的箭矢,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意!   越王前行的背影似乎有所察觉,不过微微一滞,却未停歇。倏尔伴着一声闷响,箭矢入骨。   越王颀长的身子向前倾倒,步子踉踉跄跄,终是支撑不住。   很快肩颈处更是有有点点猩红漫出来,逐渐浸透那样雪白的斗篷。   那只箭,几乎贯穿他整个右侧肩胛。尚有一半的箭身露出在他右肩之上。   越王伏跪在地,本就孱弱的身子禁不住这般冲撞,半个身骨近乎被震散。   他的唇色更是因吃痛而变得惨白无比。   眼下分明苦痛侵心,却仍不住勾起唇角。   他知道皇帝分明已是怒到极致。是真真正正的失控了。   身后,卫祈烨已然放下手里的弓,不仅指节泛白,连手背上都青筋纵横。   他的声音冷若寒冰。   “——你若再不说,下一箭,朕便不会再偏之分毫。”   他冷眼睇着越王在地上狼狈的模样,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早已有青筋隐隐暴起。   眼底更是漫无边际的冷意肆虐翻涌。   饶是如此,远处那清瘦的身躯也只是微颤着,不肯回头。   意识到越王或许本就是一心求死,自己此举除了惹得臣子诟病,恐怕更是只会如他所愿之后……   卫祈烨终是冷不住冷笑数声。   “也罢。你不讲,有的是人想讲。不若朕即刻便召来江颂月……”   “贵妃一向聪绝,不若看看她又有何高见?”   提及江颂月的名字,越王的身形终于一颤。   半晌,他终于缓缓回过身子,月色映照下,那张脸庞煞白至极。   良久,他低低苦笑着,忍着痛意摇了摇头。   “皇兄,你我之间……”   越王惯常清淡的声音如今带着颤色,似巨痛难耐,半晌方才再度开口:   “……又何苦牵扯旁人?”   ……   宸安四年开春,宫中局势,少有的波澜丛生。   先是正月里宫中突发大火,经阁及数座附近宫殿或遭焚毁或残破,虽几乎未有伤亡,然起势诡谲,自是人人惊惶。   宫中一向安宁,近朝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祸事。   而太后惊闻如此噩耗,忧惧有加,更是卧床不起。慈宁宫内外,日夜皆需看护,一时亦是乱作一团。   而另外两桩奇事,显然更引人侧目,甚至似乎隐隐脱不了干系。   传闻间宫中失火那日,越王府外围了成百上千名禁卫,重兵重围。将平日冷清的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而好巧不巧,当夜越王便生了重病,一连数月不曾见人。   而另一则传闻,则是大昱皇帝的宠妃,从低贱的宫女爬到显赫妃位的姜氏,如今却听说自闭门不出静养数日后,竟然也忽而销声匿迹。   不少人坚信她是因恶疾发作,不幸殒命了。   这样的说法本也不过是人们久不见姜氏行踪,心中暗自揣测罢了。   可未曾想没过几日,皇帝便在得知宫中有如此流言后大怒,更是一连杖毙了数个嚼舌的宫婢。   可如此一来,虽明面再无人敢妄议,可暗地里的流言便愈发猖獗。   更有甚者,传起了姜氏与越王实则早有私情。二人暗通款曲,更是在皇帝眼皮底下来了一招瞒天过海,从而得以逍遥宫外。   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又因此后日日群妃晨昏定省,再无人见到姜慕。愈发沸反盈天。   而另一则引得不少臣子猜测纷纷的,则是皇帝的异样。   皇帝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从不曾有一日懈怠朝政。更是自亲政后实新政,费旧弊,关切民生。往往多般细务,皆亲自过问。久而久之,也便颇得朝臣子民爱戴。   如今却罕见地,连着数日不曾上朝。   一时间,众说纷纭。   饶是有一些平日里颇得皇帝倚重的近臣入宫请安,却也因内廷一句“圣躬不豫”而未得见驾。   及至二月初二这日,春暖花开。已是草木初生。因着此前便定下的行程,圣驾回銮,终于启程亲临云麓山祈福。   山路蜿蜒而上,松影疏淡。新绿自石缝间探出,是属于春的生机。   山顶之上,风也愈发寒凉,皇帝向来身子硬朗,只着一身青绿底软缎单衣,负手而立。   脚下云气浮动。   万千屋舍在层叠云雾中若隐若现,更有水光一线,在日光下微微闪动。   他分明坐拥天下,可眼前种种,却分明是不属于他的烟火人间。   曾经也是在那样的高处,他拥她入怀,低低亲吻她的耳尖。那样小巧,冰冷……让他心生怜惜。   他是久未见她,想的急了,又因为心生醋意,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开呈到她的面前。   历来帝后方能登顶的高台,他便这般破例,罔顾祖宗规矩……也罢,在她身边,他早便叛逆至极,再不做那循规蹈矩的君子。   他一字一句许下待来年开春,会征服天下,立她为后的誓言。   彼时她眼底忽而盛满了惶恐,不安,那样泠泠轻漾,满是失措的微波,满的近乎要自她的眼中溢出来。   ……他每每对上那样的眼神,一颗心总会不自觉地揪紧。   怕她沉默,却更怕她言语。怕她轻轻开口,却总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说来可笑,他睥睨天下,万乘之尊,在她面前却总是用尽了心思和手段,最终只能尊严尽失,小心翼翼,甚至做那胡搅蛮缠的可笑之人。   她分明是那样瘦弱、怯懦的一个人,可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的自尊碾在脚下。   如今,当真到了开春之时。   可他却在眼皮底下,生生地丢了她。   卫祈烨竟是不敢再想:那样瘦弱的一个人……怎会生出那样勇气,去走颠簸困顿的水路?   也是……各大州郡,自出事那日起,早便布满城防官卡,她自是插翅难逃。   他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不出半日,迟早会将她追回宫中。   可没曾想,五日过去,十日过去……半月过去……   却再也寻不见她的一丝踪迹。   襄州。   他到底还是得了消息。   只不过并非自越王口中,而是越王的手下到底看不得他被如此欺辱,方才小心翼翼地供出。   那时卫祈烨立在冷风之中,脸颊早已被风刮得刺痛。   只觉得额头一阵又一阵的隐痛袭来。眼前更是一阵晕眩。   彼时非得扶着廊下柱子,方才堪堪站稳。   襄州……如此穷乡僻壤之地,她宁愿出去受苦,却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   在她心底,自己竟然便这般不堪!那样的心魔一点点吞噬着他,很快便形容枯槁,再无一丝力气。   他那时骤然得了消息,自是惊喜不已。当即便派了百余名精兵自沐京出发。   没曾想路程遥远,抵达襄州之时,便已是两日过去。精兵行事迅猛,尽管襄州人多繁乱,却也不出半日,便很快找到那越王府上那婢子及其亲姐的踪影。   可却独独不见姜慕。   ……她似乎早便算准了,自己的人迟早会追到那里。   彼时那婢子见被一群官兵追上,自是惊慌失措。可她们二人无论如何审问,却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也因为她们自己,亦是全然不知姜慕的下落。   原来几人未曾到了襄州码头,那婢子亲姐姐怀有身孕,行动颇有不便,一不留神便走散了。   而那婢子亦是后来才发觉,自己和姐姐的包裹里,甚至不知何时竟还多了好几张银票。   那是姜慕不告而别前,偷偷塞下的。   ……   她没有过多的银钱,又手无寸铁,还能去往哪里?   皇帝一连数月精神不振,身形消减,更是无法安眠。   单是阖上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忆起她的笑靥,以及每每还未曾逗弄两句,便羞红的双颊和耳尖。   他不愿也不敢承认,自己是真正失了她的踪迹。   宽大的袖筒下,修长的指尖已然攥紧发白。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她躲藏在天下哪一处角落,无论用何种代价。   襄州不见。那便从附近所有城镇,村庄……查起。他早已派出千名禁卫,逐一沿着襄州附近可能去往的地方排查。   .   天光破晓。   远处山坳间隐约有鸡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一座半人高的院门半掩着。   院内虽不大,却十分整洁,篱笆四处围起,几株藤蔓沿着木桩攀缘。上面分明还有晨间留下的露珠摇摇欲坠。   角落里,一位身着青布衣衫的女子正弯身忙碌着。   她身形窈窕,即便身上的麻布裙已然洗得渐渐发白,却仍然难掩出尘的气质。   袖口高高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鬓边坠着几缕散发,愈发衬得肤色雪白。   她俯着腰身,将身旁满满一簸箕晒干的药材倒在水井旁的竹席上。   她眼睫狭长,仔细地将一些未晒好的药材翻转过来。   屋内隐隐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   女子回身看了看,随手理了下散落的鬓发,便匆匆向屋内走去。   才要迈步进屋,却听见院外一阵篱笆响动。   已有一名稍显年纪的老伯站在门前不远处。见女子回过头来,老伯欣喜极了:   “沈家娘子,半天没见你,便想着走来问问。今日可还出摊吗?”   女子颇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屋内:   “周老伯,今日怕是不方便。孩子没歇息好,我想陪陪……”   老伯眼底的光当即便黯然下来,却也只是摇头叹道,“也是,毕竟两个小孩,一个比一个皮实……也难为你……”   遗憾自然是遗憾的。   毕竟这位沈娘子手艺天下一绝,凡吃过她卖的饭菜,皆是赞不绝口。   可惜这位娘子性情淡泊的很,似乎于赚钱一事上颇为懒散,只是有一日没一日地到集市上卖些膳食。   有时久不出摊,方圆几里的乡亲们都心痒难耐。   周老伯今日便嘴馋得紧,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足足行了五里地,来到这个近乎荒无人烟的山脚下。 [93]新生   既然沈家娘子今日又不出摊,周老伯只得长叹一声,怀着来时满心的失望败兴而归。   到底他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待老伯好不容易行到集市上,已近午后。   日头正晒,路上人烟稀少,偶有几只橘色的小猫躺倒在路中央,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唯有马车过时方才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起身。   早有眼尖的乡亲们瞧见远处是周伯,没一会儿便纷纷围了上来,皆带着几分期盼的神色。   周老伯扶着茶肆的门栏喘了口气,这才摆了摆手。   “沈家娘子今日不来了……都且散了罢……”   才探出头的茶肆店小二一听,当即便面露失望地缩回头去。   这位行踪不定的沈家娘子,自打两年前来了这礁底村后,便很快成了这小地方颇受欢迎的人物。不为别的,单是每次摆摊她所售卖的饭菜,便香飘十里。   更为关键的是,她所做的,并非寻常家常菜肴,而是有药膳相佐,助人调养的膳食。况且不仅色泽诱人,味道也是出奇的好。   如周老伯这般,原本患有多年的寒腿之疾,自打吃了沈家娘子叫卖的猪蹄汤,反而没多久便渐有起色,不仅腿脚利索多了,如今往返十里地,除了喘些,早已不如从前那般寸步难行。   如此,沈家娘子的名声也便渐渐传开。   况且……人人都知道,尽管这位娘子平日里衣着朴素,更是常常只戴着一支粗木簪子,然一身风姿,却是如何掩都掩不住。分明并非普通来路。   这样的美人独自营生,但凡出摊,身边还总是带着两个爬来爬去的毛小子,乡亲们自然心有疑惑。   只是沈家娘子平日寡言,每次出来摆摊,准备的饭菜各样也只有几份罢了,而且每每卖完便走,从不过多停留。   因而乡亲们纵然再好奇,多也只敢在心底里猜测,或许这沈家娘子便是早先过过一段金贵的日子,但到底命途多舛,如今又没有夫家傍身,便只能如此谋生罢了。   眼见乡亲们渐渐失望而去,人群中的穆大娘瞧一眼墙边的人高马大的王翰,不禁笑着调侃。   “还出神呢,人家娘子今日不来!”   说罢便摇着手中蒲扇走了。   王翰被穆大娘看穿了心思,顿时面上一热,连耳根处都红得似要滴血一般。   他长得眉目清秀,乃是礁底村的捕快,因常年在日头下奔走,皮肤也晒得黝深一些。此刻面上更是难掩窘意。   如今并非当值的时辰,王翰想着昨日未曾见到沈家娘子出摊,今日便特意来这集市转了几圈。因昨日未曾见到,今日便特意存了念想。还在茶肆吃了好几碗粗茶,仍不舍得走。   王翰只是生怕就此错过了,一直等到午时,早已望眼欲穿。   没曾想今日她仍然不来。   王翰虽是捕快,但对这位貌美绰约的沈家娘子的来历,却亦是知之甚少。   只知道礁底村最偏僻的山脚处,原来住了位多年孀居的沈家婆婆,性子孤僻,很少与人来往。   后来出嫁的外甥女自外乡而来,应是婚姻不顺,和夫家不睦,方才独自挺着肚子投奔沈阿婆。再多的,便也一无所知了。   王翰自打见过沈家娘子几次后,那些惊鸿一瞥便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烙印。   只是这位娘子性子温弱,从不多言。待谁都是一幅客客气气的模样,实则却是疏淡极了。   王翰也只得暗自压下心底的爱慕,没曾想却还是早早便被穆大娘看穿了心思。只得悻悻地抿了抿嘴唇,快步回了县衙。   .   夜色渐沉,疏星几点,静静垂在天边。   小院已然昏暗,被一片沉寂笼罩,唯独角落里留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摇曳昏黄的灯光自窗户透了出来,屋内,一切都被这般烛火映照得极为温软宁静。   厨房里的灶尚还热着,氤氲的雾气在屋子里上下浮悬。   地上的木盆里盛满了兑好凉水的洗澡水,而床榻上两个小脑袋正挤在一处,时不时还滚来滚去,已是嬉笑一团。   姜慕卷起袖子,指尖轻轻试了试水温。这才走到床榻前,将两个小脑袋分开。再提着他俩的后脖颈,一一放到了木盆里。   伴着溅起的水花,两个小不点儿同时身子一颤。   如今他俩都不过两岁的年纪,身骨尚软。   阿景是哥哥,个头也长得稍大一些,俨然对突然被驱走的困意十分不满,小小的嘴唇已然瘪起,肉嘟嘟的脸颊更是因生气而皱成一处。   眉眼虽然满是稚气,但已隐隐可看出几分倔强。   而另外一个小不点儿,却向来最喜欢泡澡,才入水便笑开了花。   眼下小小一个人儿正缩在姜慕的臂弯里,嘻嘻地笑着,小脚还不住胡乱地蹬着水面,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   姜慕看着已然湿掉的胸前,无奈地拧了拧弟弟阿彻的脸颊。   这才又拿了胰子来,挨个给兄弟俩洗干净。   两人年纪不大,却实在闹腾得很。不过在水中安静了片刻,便又开始互相泼水打闹。   姜慕身上的布衫很快便完全湿透。每次给他俩洗澡,最后精疲力尽的总是自己。   而自从有了他们二人,姜慕再也没有一日清闲日子……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只是有两个调皮的小家伙相伴,日子却也显然再没从前那般难熬。   她每日照顾着兄弟俩,再时不时上山采药,和进山的挑货郎换些米面油盐。   有时若还有闲暇,便再用山上采得的药材做一些膳食,拿到集市上去卖。日子虽然清简,但三餐四季,宁静而自有章法。   独居在这样僻静的山脚下,每天看着两个小家伙日渐长大,吵吵闹闹,日子如水般缓缓流过。   她本就并非贪求之人,如今能拥有这般平淡的生活,已然感谢天恩。   两年光阴匆匆而过,有时她竟有些想不起还未曾来到礁底村的日子了。   那些故人旧事,早便如覆了一层风霜雪影,渐渐淡了形影。   ……   彼时姜慕困顿至极,因为下定决心不能再连累无辜的王莲姐妹,她借口要去解手,便趁着人潮混乱之际先行离开。   她将此前越王给她准备的银票尽数偷偷放到了王莲的包裹中,身上只留着一些关键时候可以保命的药膏以及碎银。   而幸运至极,那时襄州的渡口还未曾有官兵巡查设防。   姜慕好不容易才止了晕眩和呕吐,跌跌撞撞找了家路边的面馆吃了碗热乎乎的汤面。   伴着蒸汽扑面而来,眼前一阵氤氲,这才觉得胃里稍微舒服些。   她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也是那时漫无目的的跟着面馆的客人走着,不知不觉便再度回到渡口。   姜慕心思一动,坐上了返程的船只。   那时心底只想着,几日过去,追查自己的人想必早已知道她回去襄州,奈何山高路远,这才给自己留下出逃的间隙。   而如此,回程去往沐京一带的船只势必便会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船家只是收了钱,很快便起了程。   回程的水路又足足走了一日一夜,便抵达了齐州。   这是通往都城沐京必经之路上的中转地。而若有再往下走,很快便会抵达沐京。   姜慕带着那个小小的包裹,跟着人流下了船。   只是来回颠簸几日,她的身子已然难受至极,再也撑不下去。   姜慕知道自己是再也拖不得了。   趁着夜色,她出现在一方小小的草药摊前。   地上摆着几筐干瘪的草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摊前的小板凳上,正佝偻着身形,慢慢挑拣着草叶。   姜慕的目光在那些草药中搜寻了片刻,半晌才颇为艰难地开口。   “老人家……您这可有化淤行血之物,性烈一些,比如红花或者牛膝?”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许是眼神不好的缘故,看着姜慕好一会儿都并未应声。   半晌,就在姜慕即将要转身离去时,婆婆却开口,叫住了她。   “姑娘……可要老身为你诊一诊脉?”   那位婆婆便是沈阿婆。   姜慕后来才知道,这位阿婆曾有位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儿,只是早年未曾出嫁便怀了身孕,暗地里服了堕胎之药,没曾想身子大为损伤,当夜便大出血而亡。   沈阿婆闭眼探了探姜慕的脉象,半晌才道:   “姑娘这是有了。只是此胎凶险,而姑娘……”   她又抬起眼皮看了姜慕半晌,才道,“而姑娘身子虚寒,若是强行驱胎,不仅可能血崩,便是侥幸活命,来日也再无任何可能怀有身孕……”   她那时听闻此言,心中怔怔。   并非姜慕不信任阿婆话语,而是她亦通药理,知道自己这胎着实来的突兀,想必并不寻常。   若是她执意取掉,虽然往后便可和那人再无任何关系……   可若是这一辈子都再无半点可能怀有身孕……   姜慕犹豫片刻,向阿婆道了谢便先行离开。   她漫无目的的行着,只觉得迷茫到了极致。   难道她真的便能做好一个母亲吗?她还从未照顾过旁人……   不知何时,身后却传来一阵颤颤巍巍的脚步声。   ……是方才那白发苍苍的阿婆拄着拐杖追了上来。   月色昏沉,姜慕只看得清阿婆眼底的关切。却见她扬起手,还要递给自己一个布袋子,不断示意着姜慕收下。   打开一瞧,里面竟装着两个干馍馍和一个干果。   姜慕心底一酸,婆婆这是把她当成无家可归,身无分文之人了……虽然那时的她,俨然也并无什么不同。   .   不过陷入回忆里片刻,屋内已然被两个小家伙弄得一片狼籍。   姜慕轻轻笑着叹了口气,自一旁拿起干净的帕子,给才沐浴好的罪魁祸首们擦干水渍,再一一用布巾包好。   两个小家伙趁娘亲倒水,整理被褥之际,面对面看着对方只露出肉乎乎的小脸,又做起了鬼脸。 [94]夜临   翌日一早,薄雾尚未散尽,姜慕便带着两兄弟出摊了。   这几日她久未出摊,总觉得心里对乡亲们有些愧歉。   她每每准备这些药膳,皆需前一日便开始准备,在厨房小火慢炖着党参,黄芪,当归等滋补药膳。   待到翌日,再早早起来将炖了一整夜的膳食诸样备好,而后便推着小摊车,一前一后抱着两个孩子出门。   山路偏远,往往天未亮便得出发。   这样的小买卖实在不挣什么钱,可或许是因为姜慕心底多少还留有着几分旧时盼着治病救人的念想,所以每每见那些乡亲们格外喜欢她做的饭菜,身子也愈来愈舒坦,甚至早早便来集市上排队时,她心底便觉得十分满足。   那是被人需要,依赖而生的,微小的幸福。   而还未等来了集市上没一会,早有眼尖的乡亲们发现角落里熟悉的小摊,纷纷围了上来。   “哟,沈家娘子啊,真是等了好几日,今儿终于来了!”   三言两语,人人便都附和起来。   姜慕性子实在不算活络,又因如今身处偏僻村落,邻里之间实在热情得很,她有时面对这样的问候都略有些不自在,更是至今都不太会搭话,便只得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她将备好的药膳一一拿出来。   几口砂锅揭盖,香味顿时四溢。   补血活络的当归黄豆猪蹄汤,温中祛寒,给周老伯治腿脚再好不过;乔三姐常年劳作,寒湿太重而苦苦减不了肥,她便准备了加了白扁豆、茯苓的薏仁山药排骨汤;还有常年多梦,无法安眠的牛婶儿,桂圆莲子红枣粥便是再助益不过……   她在这些膳食中并不加过于名贵的草药,所有的药材都是平日里进山采药所得,所以卖的价钱也并不高。   一来二去,乡亲们尝了这些药膳身子好过从前许多,便也渐渐离不开了。   小摊面前不过转瞬便挤满了人。牛婶担心人多,沈家娘子忙不过来,便一边排队,一边顺手便帮她看顾着两个小娃娃。   摊车还是特制的,上面摆着一些膳食,底下隔板阻挡,隔出一层空隙。里面还铺着软绵绵的棉絮和被褥,两兄弟若是在一旁玩累了,便会躲在车里安眠。   不过两兄弟俨然早已习惯了这般随着娘亲出摊的时候,便是来到集市上也不哭闹。   哥哥许是没休息好,老神在在地歪着头睡着。弟弟则一张面团脸雪花一样白,眼睛乌亮,好奇地左看右看。   牛婶瞧了,实在喜欢的紧。逗弄阿彻几下,他便“咯咯”笑出声来。   两个小家伙据说明明是双胞胎,可却生得并不相似。   甚至哥哥阿景骨量略开,身形也比弟弟明显要大一些。眉眼间时常可见几分冷峻的影子。弟弟则圆润可爱,神情活泛极了。   远远看去,倒像是哥哥比弟弟要年长半岁一般。   不过刚来没一会儿,姜慕准备好的膳食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许是好几日没来,许多乡亲还一连买了两三份,连姜慕准备的茶叶蛋和红糖糍粑也都所剩不多。   姜慕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哥哥阿景,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肩头,只觉得那样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所有的疲惫皆一扫而空。   恰在此时,身后却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慕回过头去,却见是礁底村里的王捕快。   她跟王捕快并不相熟,只知道他日常似乎总在这一带巡逻,日子久了,也只是混个熟脸罢了。   却见王捕快立在她面前,神色颇为局促地看着她,黝深的脸庞更是隐隐浮现一层红色。   “沈娘子,今儿天热,且消消暑罢。”   低头一看,却见他递来一小碗酥山,雪白细腻,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红的樱桃。应是才从隔壁茶肆买来的。   姜慕不由得怔了怔,却是低头摆了摆手,并不收下。   “多谢王大哥……只是今日身子不太舒服……”   王捕快一听,脸色愈发红了。却是半尴尬半担忧,也顾不上手里快要化掉的酥山。   “沈娘子可还要紧……?可要去医馆里找大夫瞧瞧?”   姜慕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是恰巧来了月信,自要避开寒凉之物。   见面前的沈娘子亦是吞吐难言,王捕快也不算愚钝,当下便反应过来。   忙拱着手歉意一笑,“是在下冒失了。既如此,沈娘子还是好生回去歇息罢……可要我帮忙推着车?”   姜慕还未答话,怀里的阿景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白净的小脸躲到娘亲怀里。   他是被吵醒了。   姜慕连忙哄着阿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王捕快见状,便也不好意思再叨扰。只是不舍地悄悄看了眼姜慕,便快步走开了。   已过午时,正是日头毒辣之际。   姜慕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却见方才已然空无一人的摊位处不知何时竟坐了位男子。   “店家,来碗面。”   已是将要收摊的时候,眼下各样饭菜皆是所剩无几。   况且姜慕自以沈家娘子的身份摆摊以来,从来都是清早出摊,买完便走,看着那男子委实眼生得很,并非她的熟客。   “不好意思,眼下已是收摊时候了……”   男人相貌平平,坐在小马扎上,高大的身形俨然有些放不下,只能曲着修长的双腿。瞧着颇有些别扭。   他朝着尚有热气腾腾的案上小陶锅扬起眉道,“那不是还有吗?随便来点就行。”   言罢,单手一拍,便在桌案上留下一锭银子。   姜慕愣了愣,自己平常的药膳只是卖给乡亲们罢了,每碗也不过几文钱,哪便要的了这些银钱?   今日她倒是遇上贵客了。   她无奈看了眼怀中的阿景,只得小心翼翼地小小的身子放在车内铺好的舒适软篓里,这才拿帕子擦了擦手,准备起东西来。   她担心这客人是行了远路饥饿之故,想了想,便在锅中煮了一把面。   待到水滚之际,淋上剩下的黄豆猪蹄汤汁,一点麻油,并一小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面便成了。   只是如今东西实在剩的不多,她便还在面里加了个茶叶蛋。   那人果然也实在饿急了,接过面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间隙瞄了眼车篓里两个缩在一处的小脑袋。又挑起一筷子长长的面,随意道,“不容易啊,带着两个孩子,还要做这般营生。”   姜慕弯着身子,看着两个小孩儿确实睡得安稳,这才直起身来。   她做这些膳食,并非为了赚多少钱,或许只是为了帮助一些能帮助到的人罢了。   只是孩子确实尚小,每次出摊都要分神应付着客人,便只能委屈他俩。   姜慕确实觉得对兄弟俩很不公平。   因此,她其实也开始琢磨着以后便不再来集市上摆摊了。   回过神来,男人已将碗里的面吃得一干二净,更是连汤也不放过,仰头喝了个净光。   姜慕默默将空碗收了,因为今日这碗面实在准备的仓促,便问他,“如何,还可入口吗?”   男人拿着帕子擦净嘴巴,这才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勉强的表情。   “凑合。”   自她在此摆摊以来,每日收获乡亲们好评如潮,这般明显不甚满意的评价,姜慕还是头一回听到。   在她错愕之际,男人又补充道:   “没什么味道。太淡。”   姜慕想想也是,那些有滋味的肉一早都被买走了,余下不过清汤面水,单是一碗面,想必自是清淡味寡。   她心底过意不去,便从案上小钵里拿出两个剩下的糍粑,递给男人。   “实是不好意思,只是今日东西都卖空了,若是还饿的话,便请尝尝这个充饥吧。”   男人挑了挑眉。却也不曾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那两个糍粑。   不知为何,姜慕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虽然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得上普通至极,但举手投足间,总有隐隐的气度流淌出来。   而她甚至觉得,自己竟与他似曾相识一般。   她如今隐姓埋名生活在异乡,好不容易才拥有这般安宁的生活,任何突如其来的异样都不免让她心底一颤。   念及此,姜慕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快速推车离开,却听身后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哎。”   “你儿子忘了。”   姜慕回头看去,却见车篓的一侧已然空荡荡的。   而方才还睡在车篓里好好的弟弟阿彻,不知何时竟然醒了,眼下甚至已经爬出了小摊车,正扒在男人的衣袍角,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红糖糍粑。   男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小不点儿,随即面不改色地将那糍粑最后一口吃完,这才慢条斯理的拍了拍手。   姜慕连忙上前将阿彻环在怀里。趁小家伙嘴巴刚刚憋起,还没有号啕大哭之际便不住低声哄着,这才平息了阿彻吃食被夺的怒气。   .   一路回到山脚旁的小院,已近黄昏。   许是来了月信之故,今日姜慕也觉得格外疲惫。一路行来,已是腰酸背痛。   她匆匆将两个儿子抱下车,好生安顿他俩洗净歇下,这才有空歇息片刻。   没曾想一觉醒来,已是月明星稀时分。   姜慕身边两个小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眼下正互相打斗着,弟弟阿彻到底打不过哥哥,小脸涨得通红,张开口便咬在哥哥的手臂上。   霎那间,哥哥阿景的哭声嘹亮,响彻云霄。   没等姜慕劝阻,哥哥也再度和弟弟扭打起来,姜慕十分头疼地将两人分开,又惩罚似地拍了拍二人的屁股,这才让他们乖乖在床上站好。   姜慕性子温软,却也知道育儿一事上不能过于仁慈,正待她摆出严母的阵仗来,忽听寂静的院落里,传来一两声轻响。   她心底一紧。   自己如今独自带着两个不到两岁的孩子住在山脚下,平日僻静无人惊扰。从前沈阿婆尚在世时,院子里还养了只十分凶悍的大黄。自是无人胆敢招惹。   而自阿婆离世后,大黄不吃不喝,很快便瘦的皮包骨头,也跟着一起去了。   便是闲暇时乡亲们想来探访,知道她性子淡泊,也只是礼节性的站在院外问候几句便罢了。如今这般晚了,却是谁在外头?   姜慕愈想愈觉得慌张,只得安顿着两个儿子,让他们乖乖噤声。   这才悄悄起身,拉开一条门缝,向院子看去。   却见夜色中月色疏朗,清清淡淡的映着满地朦胧。   而一男人的身影正闲闲倚在篱笆前的一株歪歪扭扭的枣树旁。   听见门缝吱呀声响起,男人扭回头来。   姜慕心底一惊。   居然正是今日在集市上吃了自己一碗面的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姜慕没想到竟有人深夜来访,一时错愕,却也没放松警惕。只探出半个身子来,“这般晚了……可有事吗?”   男人语气懒散,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戏谑。   “我在你摊上用了碗面……”   “回去之后便腹痛难忍。店家,你的饭菜,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95]当年   月色下,男人的脸色晦暗未明。   姜慕看着树下他的倒影,夏夜院中时不时响起阵阵蟋蟀鸣响,不过转瞬,她心底已惊起一片悚然。   她抓着门框,轻声道,“……当真是不巧了,如今夜深,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想了想,又道,“客官若真是肚子不舒服,不若回去取几片生姜,若有陈皮,也可添一两片,滚水煮开,趁热服下,便可止痛。”   言罢,那道撑开的门缝便不动声色的向后缩去。   男人仍旧懒懒散散地倚在那株枣树上,树叶婆娑随风轻响。   “……就这样?“   “你这店家也忒不负责了罢。”   姜慕静默一瞬,“我这本就不过是小本买卖……再者说,客官所食不过一碗汤面,并无相冲之物。若是服用姜水还无法止痛,自当去医馆便是。“   她说完,便欲将木门彻底掩上。显然并不打算与他过多纠缠。   男人一瞧她满是戒备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   “哪有你这样做买卖的?脾气倒不小。”   姜慕早已将木门紧闭,还将门闩紧紧插好。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木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皙的双手已然止不住地颤抖着。   居然是他!她白日大抵是忙糊涂了,所以才没有认出他来。   多年不见,他怎么竟变了样子,想来应是易容之术……怪不得,白日里她看着他的身形,便隐隐觉得熟悉。   不对,两多年前在皇城之中,她亦曾见过他寥寥数面。   彼时她尚还是高高在上的宠妃……而他则是受邀暂居于皇城的邻国皇子。   郾朝,姓萧的贼人……即便多年过去,她自然没有忘记他,更没有忘记当年惨死火海中的爹爹!   她们父女俩常年独居于山脚下,唯一能引来官兵的可能,不过是彼时爹爹一时好心,救了奄奄一息的那人,而他就是这样恩将仇报,回来屠戮大昱的平民百姓!   她曾经恨过,惧过……多少年来,单是想起那场大火,便觉得周身惊起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这样的贼人,怎么可以仍这般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床榻上的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何事,还在好奇地看着姜慕。   阿景和阿彻年纪还那样小,姜慕脑海里单是闪过曾经那场熊熊燃烧的烈焰,眼下便近乎无法呼吸。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危险!   眼下他这般骤然出现,岂非又有什么目的!   姜慕已然不能再细想下去,没曾想自己好不容易在礁底村扎了根,没被皇宫里的人找到,却先被郾朝的人发现了踪迹!   她三两下便自床底翻出了包裹,再将兄弟俩要用的一些必需品装了进去。   阿景向来聪明,似乎很快便明白了娘亲在做什么,他从一旁的木几上,抓起每日吃饭时必戴的围涎和姜慕亲手给他缝的虎头帽,也有样学样的放进了包裹里。   阿彻见哥哥如此,却不知道自己该收拾什么。   于是便颠颠地小跑着,一屁股坐到了包裹上,笑嘻嘻地看着姜慕。   “娘亲……带上我呀!”   两兄弟如今皆学会了说话,只不过这一点上却像极了姜慕,都不算话多。   弟弟的性子尚还算得上活泼可爱,而哥哥阿景,却总有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老成。   姜慕看着阿彻懵懂童真的模样,一时鼻尖止不住泛酸。从前自己独自一人还好,便是此生浪迹天涯也无从畏惧。   可是有了孩子,就等于有了牵挂。   他们还那样小,却要因为自己受到牵连,甚至还免不了奔波逃亡……   她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娘亲?   姜慕埋头收拾着东西,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条巾帕,被一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攥着。   是阿景看着她,白皙柔软的脸颊难得十分凝重。   “娘。”   “……擦擦。”   她未曾想竟这般便被阿景看破心思,一时间又酸涩又感动,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了。   她如何还能退缩……她不仅要活下去,这辈子还要好好地,平平安安的活着!   谁也不能欺负自己和她的孩子们!   刚刚燃起这般念头,便听得门外一阵响动。   姜慕猛地看向窗外,却见那男人已然站在门前!   年少时的记忆再度袭来,如深海潮涌,一阵阵侵袭而来,将她近乎溺毙其中。心中已是恨惧交加,再也无法忍耐。   姜慕将两个儿子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对着门外的身影大声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身形一震。   似是没料到姜慕竟会这般反应,半晌才收了笑。   “……老板娘好脾气。”   “不若再煮碗面,让在下好生验查一番,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片刻后,面前的那扇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从来都是温柔清冷的女子如今罕见地露出几分悍色,漆黑的眼瞳里更是漾满了恨意的波浪。   她似乎是真的没了脾气,宛若横了心一般:   “你这般大费周章找到我,为何还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怕屋内的兄弟俩听到。   只是那样满腔的怒意汹涌而来,姜慕是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为何这么多年,竟又卷土重来……   知道她是真真正正认出了自己,男人反而身形一松。   他取下面上紧紧贴着的一层面具,薄如人的肌肤一般。而不过须臾,眼前人便赫然换了容颜。   逐渐和多年前,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姓萧……”   那时小姜慕分明还不明白,姓萧究竟是何意味。   可如今她早已实实在在地懂了,那是深入骨髓,经年无法忘却,被曾经深深信赖的人背叛的惧怕和悔恨。   “好久不见啊。”   萧承玠唇边冷笑肆谑,可眼底分明有点点星光流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欣喜还是旁的缘由。   姜慕到底还未做好准备再度看到这幅面孔。   整个身子便不禁瑟缩了一下。   萧承玠勾起唇角,似早便预判了姜慕下一瞬的行动,趁她再度关门之际,单手抵上那扇木门,分毫不肯相让。   若是姜慕再想关门,势必会挤烂他的手掌。   姜慕也的确如此做了。   她紧紧咬着牙,使劲了浑身力气……   可终究还是在他的手掌变得通红之际停下了动作。   见她眼底盈盈泛着泪光,萧承玠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哭什么?”   随即摸了摸自己的下颔,“我的真容便这般好看吗?”   阔别这几年,萧承玠的容貌自然大不相同,除了肤色黝深了些,身形也愈发高大修长。不过眉宇依然如儿时那般英挺。   两年间郾朝风云数变,他征战沙场,兼之多年藏锋,如今已从当初不被重视的十一皇子成为大郾举足轻重的定王。   昔日一众皇子中,当属三皇子,七皇子以及八皇子最为出众。   而不过几年光景。三皇子生母身陷巫蛊案打入冷宫,母族就此覆灭。   七皇子多年锋芒毕露,终于弯折,而同党八皇子则因权势熏天,结党营私而引得父皇忌惮。   从前自己和母族韬光养晦这些年,不争,不抢,反而渐渐赢得父皇青眼。   而这些,眼前的女人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又怎么会知道呢?   萧承玠此行并无来恐吓姜慕的意思,见她如此惶恐,反倒觉得有趣至极。   他愈发赖在这里不肯走了,揉着自己已然红肿发痛的手掌,故作苦痛地皱着一双剑眉:   “这就是你们大昱的待客之道?”   “先前的腹痛还没解决,你倒好,直接解决顾客……我看多年不见,你这丫头当真是毫无长进,都变成黑心眼、开黑店宰客的家伙了。”   姜慕已是惊惧到了极点,单是眼前看着姓萧的人的面庞,脑海中便不断有熊熊烈焰吞噬着,翻涌着。   她止不住浑身发抖,却是恨不得咬着牙威胁他,恐吓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再在此处逗留,别怪我报官了!”   萧承玠这次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姜慕一眼,心想这就是她万分紧张想出来的威胁。当真不是很聪明。   又想起这几日白日所见,便讥诮一笑:   ”报官?哦,我倒忘了,你如今身后成日有个脸黑的捕快献殷勤,如今也自然想起官府来了。只是你隐姓埋名藏身此处,这些年大昱皇帝苦苦寻你不得,你这时报官,岂不是自己送上门去?“   言罢,又向前迈近一步,俯下身子看她:   ”你私藏皇嗣在身边,那两个小不点一看就是大昱皇帝的儿子,堂堂皇子被你养着这般埋汰模样,若是被大昱皇帝知道了,你又该当何罪啊?“   姜慕哑口无言。   见她吃瘪,萧承玠心底一阵舒爽。   他趁机捏了捏她凝白的脸颊,眼底笑意愈盛。   ”说了,不过是怀疑你这面条有问题,若要自证,不若再当着我的面煮一碗,待我确认无误后,自会还你清白。“   姜慕想起年少时此人便无赖至极,一时已是气到无话可言。   又因心底惦记着阿景和阿彻,眼下只想赶快将他打发走,于是冷冷应下:   ”那你尝完就走。“   萧承玠双手抱臂于胸前,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她将房门锁好,这才围了围裙来到厨房。   萧承玠尾随其后,似是真的信不过她一般,懒懒倚在门框边,看着她烧水,切菜……   小小的厨房不过片刻便飘起一阵香气。   眼前分明是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小屋,甚至院子里隐隐散着的药香和乡土气息。   他看着她为他下厨忙碌的背影,一时只觉得恍惚。   如若当年,没有那场误会……该有多好?   他那时历经九死一生回到大郾,因为心底记挂着老姜的嘱托,一刻也未敢歇息。   待到好不容易再度回到那个村落,才知此行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昱朝的官兵早已埋伏在那山脚暗处,等着将他活捉。   彼时两国角力不止,百姓更是互相憎恶到了极致。但凡发现敌国贼人,还未曾有不凌虐屠戮俘虏的先例。   何况他虽不受宠,毕竟还是堂堂皇子。   他更是听说大昱官府早便立下规矩,凡有百姓发现可疑人等踪迹,一经发现为郾朝贼人,重赏白银五十两。   他还当真以为他们是住在深山,不求回报的淳朴百姓。   没曾想竟是贪心至极,见钱眼开之人!   更何况,彼时自己第一次来昱朝,山路险峻,路途遇到野兽便失足坠崖……   那时唯一遇到的大昱之人,也不过居住在深山之中的行脚医老姜和他的女儿,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自己的行踪,又还有谁知道自己还会再度回来?   他只恨自己被人利用,恨不得当即便宰了那个老姜报仇。   没曾想待好不容易脱离了追杀,一路趁乱到达草屋前,老姜早已中箭而亡。   而那草屋燃着熊熊烈火,须臾便化为灰烬。   而那个他此行冒着生命危险赶回大昱的目的,那个让他险些命丧异乡之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多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他单是想起自己如何被他父女二人所骗,为了查出她所谓的身世,巴巴儿地孤身再度折返,便觉得怀恨在心。   他甚至暗自发了毒誓,终有一天,要再度找到她!   可当他后来发觉昔日的小胖丫头,不知何时早已摇身一变,成了堂堂大昱皇帝身边的宠妃后,他心底却泛起莫名的烦躁。   彼时萧承玠以为自己是因为她周围戒备森严,再难接近之故而愤恨。   他多年隐忍,便是在心底想着,终有一日,这大昱的国土也将被郾朝吞并。   届时她也会是自己的掌中之物,那么报仇也便容易许多。   可后来每每在宫中遇见她,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他便觉得心底刺痛。   即便是擦身而过,她也不曾抬起眼帘。   俨然一副早将自己忘却的模样。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算了,前尘旧事,倒不如一便抛却罢了。   可那日宫中火起,他四处打探,反倒听得承华宫的娘娘早已离世的消息,只余震惊。   不可能,他从前便见识过,她怎会这般轻易便死掉!她一定是趁乱逃出去了!   翌日他便自大昱皇宫辞别。   快三年的光景,他在大郾逐渐立稳脚跟,也不曾放弃过一瞬搜寻她。   大昱的江山舆图他更是研究过无数次,每一座城池,每一处村落。   她一个弱女子,如此冒着风险自都城逃离,还能去往哪里?   ……终于他还是发现了她。   而那时他也早已查清当年真相,原来当年那场大火,则是自己的兄长,八皇子和九皇子一起布下的局。   从始至终都是郾朝的自己人,早在数年前,便想要置他于死地!   甚至早前自己第一回去往昱朝境内,在山中因为野兽而受到惊吓,那样的埋伏,其实也是他二人所为!   ……   与此同时的沐京,皇城内。   宫阙沉沉,万千飞檐在月色映衬下只余森严的轮廓。   宫道两侧灯火通明,更是早有一种臣子恭迎在此。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行人影在夜色下逐渐显出轮廓。   为首之人一袭深色常服,未披斗篷,风尘未洗。乍一看不过是普通贵胄,而未待他行近,百官早已连声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圣上回宫。”   卫祈烨跃身下马。   此回微服出巡,一去便是半月,全程未携仪仗,未带金舆龙辇。   他自众人前缓缓走过,眼底是无尽的,深邃而化不开的沉郁。   皇帝心情不好,群臣自是大气都不敢出。   而他只是匆匆而过,看也不看众人一眼,任由身后衣袍随风翻飞,淡声落下一句,“都起吧。”   便头也不回地向高耸巍峨的宫门走去。 [96]湮灭   夜色已深,卫祈烨脚步匆匆,一路回到温德殿。   见皇帝回来,早有宫人提前备好晚膳。待他入内,便齐齐欠身行了大礼。   卫祈烨舟车劳顿,并无胃口,只冷冷看一眼那些精美的膳食便移开目光。   齐福见状,忙向那些宫人递了眼色,又忙不迭奉了才沏好的淡茶上来。   皇帝抿了一口,却见齐福并不退下,反而面露吞吐。   他眼皮微抬,“朕今日乏了,且时辰已晚,只遣人去慈宁宫问安便是。明日朕再去向太后请安。”   齐福只得点头应是。   自三年前,皇帝和太后之间不睦已久。已是宫中人尽皆知之事。   皇帝从前待太后至孝,礼数周全,从无怠慢。   而如今不仅去慈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便是去年太后寿辰,宫中本应大办一番,但皇帝却偏巧微服出巡,圣驾不在,诸事自然不比往日。是以太后心中闷闷,愈发不曾开怀。   而自两年半前那场战事,皇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便愈发寡言……   宸安四年,恰逢宫中突发大火,经阁被毁,越王病重,一时间朝野震惊。   而二月末,尚值初春,山河风雪未消,河道初解。一纸急报却一路向北,急急送往御前:   镇守南关的镇远侯手握重兵十万,突然一路北上,举旗反叛!   又因谁也未曾料到曾立下开国之功,累世功勋的闻家会骤然谋反,一时间来势汹汹,竟欲将整个朝堂掀翻。   自本朝皇帝登基后,除却偶有邻国侵犯,绝大多数时候举国皆定,何曾有过这般动乱时候?   闻家反得突然,更因本就乃将门世家,除却闻鸳之父镇远侯闻正声,其麾下三个正值当年的儿子,也各领兵马,随父同反。   不出十日,叛军便连下三城。   所过之处,烽烟四起,几有吞山裂地之势。更是直逼距沐京不过三百里的昌州。   而那时圣躬未愈,已有半月不曾露面。   又或许是因为巧合,彼时朝中又正值巡防更替时候,半数禁军皆早已调离皇宫,调度未定。   未及天明,急报便一封急过一封,自前线不断传来。   而那些铁骑踏碎城门,连夜烟尘冲天,直指皇城。   宫中自是一片动乱。连整个沐京城都已是风声鹤唳。   彼时卫祈烨立于金銮殿前,久久未曾开口。   他只披一身玄色戎衣,乌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本就清隽的容颜更是冷峻至极。   那时殿前数盏灯火摇曳不停,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映衬得晦暗不明。   眉宇间却不同于失魂落魄的众人,而是少有的镇静自定。   那样的冷静,反倒压得连夜入宫议事的一众近臣心底惶然。   须臾,皇帝衣袍翻动,只在风中冷冷吐出几个字:   “立刻召集人手,整军待发。”   “朕,即刻亲征。”   一时间百官哗然,自是无人敢应声。   而片刻后,却有一人踉跄出列,那是三朝元老,年近八旬的董诤知。   他甚至忍不住跪伏在地,颤声劝阻,”陛下,如今兵凶战危,局势未定。还请陛下三思,万不可轻出……“   话未说完,声音依然哽咽。   卫祈烨却从未有过这般果断,一意孤行之时。   他并不理会那些接二连三劝阻的臣子,只冷冷召了兵部尚书,禁军统领,以及驻守沐京的武官诸人,一同商定亲征事宜。   未到天明,一只亲兵阵列已然整装待发。   皇帝高高坐于马上,身后将士高举的龙旗随风扬起。他身上的披风如墨浪翻涌,不少臣子看在眼底,已然哽咽不止。   那一抹已经变得瘦削的身影,在重重军阵之前,竟显得格外孤绝。   齐福立于阶下,已是魂不附体,面无人色。   他实在劝不动皇帝,只听皇帝冷冷道,”代朕向太后辞行。“   便头也不回地,率军自宫城出发。   ……   那时战事自昌州起,那里城高地阔,攻守皆宜。   镇远侯得知消息,已然部署缜密,不仅拥据城门,更是外布重骑,城内还藏有层层伏兵。   彼时到底春寒料峭,护城河尚未解冻,水寒冰冷刺骨。更有无数尸身自城防掉入河水中,早已凝成一片暗红。自是触目惊心。   而禁军甫一抵达昌州,先遣了人马疏散百姓。   众人此前本就无缘得见天颜,如今见到皇帝亲临阵前,自然被震慑不少,军心大震。   饶是镇远侯做足了准备,可皇帝年少习武,又久压心中怒火,此次率领禁中精兵,甫一入局,便陷入激烈无比的厮杀中,所到之处,血溅三尺,双方皆是损失惨重。   卫祈烨一身戎装在身,脸上血迹未干,便再度溅上将士鲜血。   许是他心中早已有堆叠成山的积恨,不出半日便杀红了眼。   率军围城不过三日,皇帝仅睁着一只眼眸,便一箭射死了镇远侯的小儿子。   一时间叛军大乱,镇远侯自是痛不欲生。   卫祈烨只是神色疏冷,勒立于马上,看着城池上不断掉下来的一具又一具的尸首,对镇远侯道:   ”闻贼,还不速速投降?”   “若是你此刻归降,朕尚可赏你一个全尸!“   彼时叛军中亦早有流言。   一说皇帝到底骁勇善战,远胜此前所料。而镇远侯虽说已做足了准备,到底年岁渐长,才在城防布阵之中留下许多疏漏。   又有人言本朝自皇帝亲政后举国太平,即便剥削将门,但闻家满门武将,虽有将帅之才,但未必便有问鼎天下之才。   又因叛军未料到皇帝会御驾亲征平反,如今随着困在昌州时日渐长,已是物资短缺,人人自危。   如此,反倒逐渐有零星叛军趁着夜色悄悄潜出城门,向禁军投诚。   而卫祈烨当真如他所言,凡有自城中出来,归降朝廷之人,皆赏黄金百两,其罪不咎。   闻家长子闻唤海心中不服,当夜率兵欲偷袭城下皇帝军帐,未曾想却被值守的禁军发觉,一刀便取下首级。   镇远侯眼见大势已去,又一心要为死去的儿子报仇,彼时禁军被困城中数日之久,已成前后断绝之势。   不过转瞬,便有火光接天之势,随后无数箭雨接踵而至。   以及将士们对厮杀,喊叫声交织成一片,即便是夜色,昌州一带早已被熊熊烈焰烧得通红,连天边的云彩似乎都浸满了血。   动乱中,城门赫然洞开,镇远侯孤身一人骑马出现,直奔皇帝军帐而去。   “狗皇帝——”   那是声如裂竹,撕心裂肺的哭喊。   “……早知便有今日,何苦当年还受你们卫家压迫数年!大昱的江山,是我们武将一山一河打下,却被你们姓卫的据为己有。如此还不算,还要削我兵权,断我根基!非得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如此,你才能享尽千秋万代的荣华……”   “你欠下的,又岂止是无数条人命这般简单!”   卫祈烨单手执刀,衣襟早已浸满了鲜红的血渍。他策马与镇远侯对立,眼中是肆意弥漫的冷峭。   “老贼。”   “你口口声声要替自己的儿子报仇,你那还在宫里的女儿呢?便不是一条人命吗?”   话音一出,镇远侯便神色大变。   只见皇帝唇边冷笑愈盛:   “你本可安享晚年,却偏偏起了反心,分明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却还要害这些无条件追随你,为你赴汤蹈火的将士们与你一起赴死,朕竟不知这里自私自利的人,只为一己私欲之人,究竟是谁!”   卫祈烨多日不曾合眼,早已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那双平日里幽暗的眼眸,如今却燃着汹涌翻腾的骇人烈焰。   绝非仅仅是因为眼前反贼——   他才弄丢了那人。   念及此,心中好似被人活活剜去一块,鲜血淋漓,空得发冷,又隐隐作痛。   无尽的悔恨近乎将他淹没,那样的悔意绵长延绝,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脑海里便只有她那双蕴满了眼泪的眸子,清冷至极,而又满是绝决地看着他。   在那样的梦里,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肯留下,便转身离去。   无数次,他伸手想要拼命挽留,试图抓住她的衣角,却不得不从梦中惊醒。   她不要他了。   她宁愿自此浪迹天涯,也再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他自以为爱她,却以爱她之名,辜负了她的信任,罔顾她的哀求,更因一己私欲,禁锢她的自由……   他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合该被她抛弃。   那样层层暗火蛰居于每一寸骨血之间。连呼吸都透着浸满血腥的气息。   而没有了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那样的杀意翻涌着,叫嚣着,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吞没。   只需多斩一人,便可压下心头那一点无处安放的空荡。   似乎这样满腔的怒火,便能弥补他犯下的罪行。   卫祈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知道错了。   他自以为爱她,却无法保护她。更是从未给过她一日安宁。   他自以为宠她,信她,却从未有过一次,不加思索的信任她。   是他自己犯下的罪孽,是他亲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他看着眼前鬓发斑白的镇远侯,只觉得疲惫至极,却又只觉得心中畅快。   躯体尚还站在崖边,魂魄却早已出窍。   ——他分明早已堕入疯魔之道。   原来永失所爱,痛如钻心。   他是恨不得征战四方,屠戮天下,若此身尚还可一用。   而与此同时在他的身后,卫祈烨没有看到,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早在宫中当值时,便被镇远侯的女儿闻鸳收买的禁卫。   刀光血影之间,无人留意此人的异样。   他单手持着长剑,眼中一丝冷意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逼近——   而转瞬间,耳边疾风劈过,卫祈烨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风声方动,便侧身向一旁闪去。   饶是如此,却终究迟了一瞬,见那长剑还是直直地插入他的胸膛。   力道之猛,近乎透骨。   卫祈烨几乎是同一时刻挥刀向后,一把便反手自那禁卫脖颈上劈去,霎那间,鲜血喷涌不止。   那禁卫已是身首异处,血如雨下。   而与此同时,卫祈烨终是因彻骨之痛,忍不住嘶吼出声。   那把长剑几乎洞穿了他整个胸膛。   鲜血瞬时涌出,顺着他身上的甲胄的缝隙蜿蜒淌下。   皇帝再也支撑不住,握紧缰绳的手随之松开,紧接着“扑通”一声,他整个人从马上坠落。   重重跌入泥土和血水混杂的污渍之中。   见突袭得逞,镇远侯仰天长笑不止。   然而还未待他挥刀上前,却听身后一阵嘈杂声起。   那是无数终于赶到的援军强行攻破了城门,率领残部和已经归降的叛军一同杀出来的声响。   势如劈竹。而喊杀之声,已是震耳欲聋。   破晓之际,大战方歇。   重重摔倒在地的那一瞬,皇帝眼前阵阵发白。   只听见身后无数将领悲嚎的声音。   他这是……要死了吗?   贯穿胸膛的痛楚已令他浑身颤抖,身子更是重重摔下,如同被卸成数块零散的骨肉。   眼前万物湮灭之际,卫祈烨心底却只划过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   而她早已恨他入骨,这下总该高兴了吧?   他用尽全身力气,唇边清清淡淡勾起一抹笑。   姜慕……   若朕当真死在此处,你会不会,心中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难过?   皇帝思绪渐散,仿佛隔着重重烟尘与光景,又见那人出现在昏黄灯下,眉眼温软地看着他。   分明近在迟尺,却再不可触及。   若此身陨落,举国皆丧。消息必将传遍四方。   届时无论她如今身处哪个角落,总该会听到消息的吧?   若待那时,她是否也会有片刻忆起,曾经和他日日在一处,耳鬓厮磨的光景?   分别这样久,她是否也有一刻,曾如自己想念她这般,忆起自己?   卫祈烨缓缓闭上眼眸。   眼角的泪水滑落,随即混入血液与泥土之中,归于湮灭。   倏尔天地俱寂,他终于……再也没了知觉。   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 [97]归梦   齐福看着面前形容消减的皇帝,心中已是酸涩不已。如被上千只细针反复刺着。   他喉头一紧,忍不住咽声道:   “皇上……三日前,唐庶人歿了。”   自当年那场鏖战结束后,消息传到宫中,惊恐不已的闻贤妃自知大势已去,再无转圜余地,当即便于殿中吞了金钗自尽。   而皇帝伤势过重,一路护驾回宫,已是气息奄奄。   太后得知后,乃是既震怒又悲恸,当即便召集一众太医院最为顶尖的国手全力医治。   又因此次闻家反叛突起,太后震怒难平,当即颁下懿旨。诛闻氏满门,九族连坐,一时间朝野震骇,人皆噤声。   那是宸安四年春,大昱国本动摇,风声鹤唳。   帝体沉疴,接连十日都不曾苏醒。   朝中暗流涌动,人人心底都捏着一把汗。劝太后另立宗室子为储的折子更是一道接着一道,如雪花般呈了上来。   太后接连历经两次亲身骨肉病痛之事,亦是只剩一口心气。   饶是如此,仍怒斥了几个接连上表的言官,并认定此事乃恭郡公暗中鼓动,当着众臣之面怒斥其为“宗亲败类”,“异心之徒”。   而另一边,闻家覆灭后,随着昔日唐煦容和闻鸳交情匪浅之事被扒出,唐家亦受到诛连。   此事究其危及国本,不仅唐煦容之父兄被罢官削职,族中男子更是一律充军,女子系数没入贱籍。   昔日才露锋芒的新贵,就此陨落,无人胆敢再提。   瑞才人亦被褫夺封号,自此幽禁冷宫。   ……   三年过去,到底还是香消玉殒。   卫祈烨听了这般消息,眼帘未抬。   此事他本漠不关心,甚至在那唐氏打入冷宫后,都不曾忆起她的模样。   不单只她,宫中绝大多数妃子,于他而言,大多如此。   而见齐福分明不曾有离去之意,皇帝沉了脸色:   “有事便报,无事便滚。”   齐福额上冷汗直流,顿了顿方道:   “皇上,还有一事奴才不敢不禀。您一直派人搜寻的容主子的下落……如今已有眉目……”   皇帝原本已执了笔,桌上雪白细腻的澄心堂纸更是悠然铺开。   听闻此言他手中狼毫笔锋一滞,陡然便在雪白的纸张上落下一滴墨点。   齐福的声音带着颤。   不为别的,单是这般消息,便已经传至御前四五回不止。   第一次,恰是当年皇帝苏醒后的第三日。   叛军那一刀,来势凶猛,不仅贯穿卫祈烨的胸膛,伤及心脉,彼时哪怕聚集京中国手,也有不少医正已然摇首叹息,暗自打算放弃。   可好巧不巧,一直以来没有人知道,便是姜慕自己也不曾发觉——   曾在她熟睡在他臂弯的某一日,卫祈烨悄悄把弄着她的发丝,轻轻裁了一缕。   他将自己和她的发丝缠在一处。   温德殿靠窗的博古架抽屉里,装满了她在针工房当值时绣下的每一个荷包。   他取出一个针脚笨拙的鸳鸯纹样,将两人缠结的发丝装入其内。   日日贴身放于胸前衣襟。   只因这是民间,关于夫妻发结同心,便可白头偕老的传闻。   彼时卫祈烨听寿王偶然提及此事,只是一笑了之。   没曾想日后做出这般童稚行径之人,亦是自己。   而这样一个小小荷包,许是上天有灵,反替他挡了一劫,救了他的性命。   他那时躺在床上,因连续昏睡不醒,每日只得由宫人伺候服用汤药。   更是时常才拿汤匙喂了药,便尽数吐了出来。整个人更是已然瘦脱了相。   迷蒙中,卫祈烨用尽全力睁开双眼,只觉得被周围那些哀哀哭泣的妃子宫人们吵得心烦,眉宇间尽是阴翳。   纵然他虚弱至极,可甫一得知她可能出现在清州一带时,还是不由得心底一紧。   翌日,皇帝不顾太后劝阻,强拖着病体便微服出巡。   至今想来,齐福都后怕的紧。   因着那回想来是离那场动乱尚未彻底平息之故,趁着大昱动荡,彼时境内竟潜入不少郾朝细作。   而因御驾仓促,出行时又为了避开太后注意,前后只带着数十名精兵相护,半途中竟险些遇上埋伏。   ……后来,每一次但凡那些禁卫搜寻到任何与她相像的身迹,卫祈烨无论多忙,无论那消息是真是假。   他总要亲自前往。   却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太后知道自己的长子已是执念铸成了心魔,生根入骨,此生或是再无他法。   更因曾见过皇帝罔顾性命的模样,已是无可奈何至极,只能暗中加派人手,只求护得御驾万全,不要再生变故罢了。   而这一回,殿内陷入一阵难捱的寂静。   久到齐福都觉得自己的喉咙已然干涩至极。   也不知多久之后,才听到坐于上首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响起:   “什么地方?”   “可确认无虞,真的是她?”   此言一出,齐福心底便已有了答案。   三年间,皇帝虽面上淡淡,性子更是愈发沉郁寡言,但从不曾有一日放弃对姜慕的追寻。   哪怕无数次便寻天下而不得,却从不肯相信任何一句,旁人关于她可能已经香消玉殒的猜测。   宫中那些嫔妃,多年来他便是不喜欢,也从来都是好生待着,从不苛待委屈。   而有一日,春风和煦,他途径御花园,花影重叠间,恰好听及温才人和宫女议论姜慕:   “姜氏如今久不见踪迹,想是早已殒命,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皇帝当即便勃然大怒,下旨将温才人褫夺位分,打入冷宫,再不得出。   至此,宫中再无人胆敢妄议关于姜慕半句。哪怕她不在的这些年,也无一人胆敢不敬她。   ……   夜色沉沉,宫灯如豆。   圣驾才回宫歇了不过一个时辰,内廷尚未尽歇,便又有一道即刻整顿车驾的圣旨传来。   御驾再度启程。   这一次,则是向着齐州的方向。   .   天色暗沉如墨。分明白日是个大晴天,如今夜幕低垂,其上却连一颗星星都寻不见。   姜慕还和萧承玠僵持着。   她匆匆给萧承玠煮完面条,对方大咧咧地双手接过,就着院内的木桩和小扎子,很快便吃得一干二净。   临了,连浮着葱花的汤底都一滴不剩。   罢了,萧承玠抹抹嘴巴,这才抬眼看向厨房门前正抱着双臂,俨然十分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姜慕。   他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片涟漪。   却只是勾着唇角,故作嫌弃道,“汤头味道太寡淡了些,不如放些羊油,再加些芫荽,萝卜丝……”   他口味向来重得很,便是吃肉喝酒,也要大口大口才能尽兴。   甚至连羊肉面,都要汤面上浮着满满一层辣子才够过瘾。   他是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昔日婴儿肥的小丫头如今竟也能烧得一手好菜,白日一碗清汤面没吃过瘾罢了。   这几年,他除了在大郾,便是潜入大昱境内找寻她的踪迹。   他知道卫祈烨亦在派人找她,于是愈发想要加快脚步,先那姓卫的一步找到她。   这几日他日日观察她,清贫的小日子过得这般有滋有味,甚至还和一帮乡民关系亲近。   萧承玠心想,他或许有些理解,为何姓卫的多年来对她念念不忘的原因了。   而姜慕却已然受够了萧承玠的叨扰,已经开始赶客了。   “你又吃了一碗面,可没什么问题吧?既无事,走便罢了。”   清秀的脸庞上细长的黛眉紧紧蹙着,这里是她的地盘,是她好不容易安下的家,所以她也格外的有底气。   萧承玠看着她的面容,却依稀辨认出了小时候她的眉眼。   那时小小的她站在老姜身后,朝他依依不舍地挥手。   ——她姓南。   萧承玠念及此,亦学着她的模样抱起双臂,“你可知现在两国纷争不止,烽烟再起,几乎是随时可能开战?”   “而像你这般生于大郾,后来逃窜到大昱,隐姓埋名。隐忍度日之人,又该算什么……”   “叛徒?罪民?”   “哦,是在下忘了,你曾陪着大昱皇帝这般久,是他身边最宠爱不过的妃子,想来他应是还不知道,你身上,真正正流淌的,反而是我大郾的血脉吧?”   姜慕张了张口,不过一瞬脸颊已然变得煞白。   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自记事以来,便不曾有关于娘亲的任何记忆。只有每每看着她,便满是和蔼笑颜的爹爹。   但随着年岁渐长,小姜慕却也知道,自己和爹爹其实长得并不相像。   那她和娘亲呢?   彼时爹爹叹了口气,转瞬便收了怅然之色,反倒是认真地对她解释。   “自是像极了的。你娘亲不但美丽,还善良温柔。”   没能救活姜慕的娘亲,大抵是老姜心中的隐痛。   人人都言,郾朝地寒物稀,却盛出美人。而唯有真正亲眼见到,他才知道所言非虚。   那时河水冰冷,纤瘦的女子奄奄一息,却还是拼尽全力护着怀中的襁褓。   后来才知道,那样美貌的女子姓南。   而她和她的女儿自邻国郾朝一路仓皇逃出。   孤身的老姜,冒着被官兵发现的危险,收留了她们母女二人。   萧承玠见姜慕不语,唇边笑意愈盛。   “历来大郾凡貌美歌舞姬者,皆以南姓雅称。”   “而这些女子,多半为皇室宗亲姬妾,或为权贵豢养。保不齐你身上流淌的血还与我沾些干系,说不定便是本王那几位叔父的血脉。怎么,难道我不该带你回故土认祖归宗吗?”   “南……慕?”   她站在夜色中,只觉得被一股冰凉至极的水当头泼下。   夏夜里,她无端打着一阵又一阵的冷颤,心底那些恐惧似有了面孔,皆化成一团有一团张牙舞爪的模样自胸腔中要跳脱出来。   她向后退着,已是再也不想看见他。   “走!走开!”   声音也带着颤色。   她才不要去管自己的身世。   她既被爹爹收养,便是山中隐居的行脚医老姜的女儿。一辈子将救世济人视为己任,无私而善良的活着。   这便够了。   她有自己的孩子们,有安稳而无人打扰的日子。   这对她而言,真的便是此生所求全部。   .   姜慕仓皇躲回屋子里,几乎一夜未眠。   两兄弟不明白发生什么,很快便睡得一个比一个沉。姜慕却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清晨,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却见院内一片沉寂。偶有黄鹂鸟在枝桠上蹦蹦跳跳,轻声啁啾。   便是细细地四下看着,却也未发觉半点姓萧之人的踪影。   而就在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慢慢踱步到厨房,却发现灶台不知何时竟已被擦得锃亮。   而旁边,还赫然摆着一只新鲜的羊腿!   齐州地处中原,百姓多食鸡鸭,土豆,山药等物,羊肉不仅难寻,更是价钱甚高。   这样大的一条羊腿,沉甸甸的,还不知要多少银钱才买得到!   就在姜慕瞠目结舌之际,头顶上方似传来一阵响动。   她慌忙跑出去探看。   却见避之不及的身影赫然从屋顶轻松跃下。   萧承玠站定身子,睡了一夜,屋顶到底硌得慌,他悠悠然打了个哈欠,这才懒散道,“终于醒了啊。”   又向厨房努了努嘴,言语却满是戏谑:   “老板娘,能做碗羊肉汤面吗?”   姜慕实在是无甚力气去应付他,刚要推拒,却见一向没脸没皮的萧承玠已然快步走到身前,捏了捏她因憋气而鼓起的脸颊。   与此同时的院落外。   一顶通体乌黑的轿子已然停靠在路边多时了。   轿帘轻轻垂下。   坐在轿中之人攥紧了拳头,琳琅分明的骨节已然因用力到极致而泛着灰白颜色。   卫祈烨只觉得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一时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自唇缝中碾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样富有朝气的姜慕。   连那样生了怒气的模样,眉眼中都分明带着活泼。那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姜慕。   良久,他终于启唇,声音已是杀意四现:   “朕的刀呢?” [98]故人   多少个独自宿于温德殿的孤灯寒夜,他曾心心念念着这张脸,更是反复描摹关于她的记忆。   他是生怕自己遗忘了关于她的任何细节。   如今那抹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卫祈烨心底百感交集,失而复得的喜悦阵阵涌来……   她还活着,他便知道她一直都活着!   他是一刻都等不及去见她,更是恨不得一把拥她入怀,好生将这些年生根的执念揭开。   可萧承玠,那个郾朝的皇子,缘何亦出现在此处?   甚至卫祈烨眼睁睁的看着二人相对而立,举止更是止不住地十分亲密,俨然十分相熟一般。   甚至那萧承玠看着姜慕时,眼底更是止不住的宠溺。   那样调笑而近乎纵容的眼神,他亦是男人,只一眼便明白的彻底。   他二人竟是何时相识,如今又是什么关系?   甚至……这几年日复一日的念想吞噬着他,一点点将他折磨至非人模样,可她呢……   她在他始终不曾触及的僻静角落,安然过活。   甚至身边已然有了旁人。   甚至这旁人,不是别人,而是敌国萧贼!   那一瞬,心中那样深的背叛劈头盖面地浇下来,让他一瞬间心如死灰。   那样苦苦支撑的执念,轰然坍塌,他恍若孤身一人立在废墟间,四周则是漫无边际,近乎死寂的荒凉。   卫祈烨亦分不清自己是以何种心情下了软轿。   连日奔波,昨夜他又几乎彻夜未眠,甫一得知齐州有人发现她的行踪之后便急匆匆再从宫内赶来。   如今双脚每走一步,都虚浮无力,身子甚至不可抑制地一阵发软。   然而还未走近那间小院,忽然听见屋内似传来孩童的笑语。   卫祈烨才将迈出的脚步顿了一顿。   孩子……?   怔忪间,那样孩童的欢笑声便随之由远及近,未来得及看清,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内光着脚跑了出来。   看样子不过应是两岁多的模样,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小脸上还黏着乱七八糟的粉尘。   卫祈烨强自定了定神,不为别的,只为那样小的身形即便糊花了脸,但他隔着一条马路,还是可以清楚地辨认出那样满是稚气的眉眼中,分明依稀藏着姜慕的影子。   她甚至……已然有了孩子?   如若灵魂出窍般,耳边乍现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昔日太医段孟的声音犹在耳边:   “容妃娘娘体弱虚寒,此生恐再难生养……”   曾几何时,他以为她当真再难有子嗣,更是为此和太后据理力争……   没曾想,阔别经年,如今她竟然已然有了孩子!   霎那间,脑海里种种思绪千回百转。   卫祈烨身为九五之尊,自然明白底下人自是毕恭毕敬,凡事皆唯命是从,绝无半点胆敢忤逆之心。   段孟……他但是想起此人言语间吞吞吐吐的模样,便觉得心头惊疑乍起。   如若彼时这些太医所言,不过是为了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如若这些年来,那些人都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她其实一直都是无辜的……如若那无法生育之人一直都是自己……   又该当如何?   他不由得止了脚步。   身为男子,尤其身居帝位之上可能不育的痛楚,耻辱,张皇……种种情感喷涌而来,又想起从前对她的所谓袒护,所谓的“抗争”……简直是何其荒唐!   卫祈烨喉头一阵酸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思忖间,姜慕已然将光着脚子在院里转悠的阿景抱起,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而萧承玠则有说有笑着随着她的步伐,一同进了厨房。   卫祈烨听不清他二人在说什么,却看见那小毛头纵然被娘亲抱着,却还是咯咯乐出了声。只因为他越过姜慕的肩头,看见对他挤眉弄眼的萧承玠,便忍不住被逗笑。   眼前此景,堪如一把钝刀,深深地刺痛了卫祈烨。   他站定在院前,双手攥紧成拳。指骨发白,发出“咯吱”的响声。   恰巧已有禁军赶了过来,匆匆行礼后便双手奉上一把短刀。   而卫祈烨瞥了眼那把刀,有那么一瞬,却想着或许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戾意,单单刀还不够,他是想纵火将这世间万物,一切都尽数焚毁。   .   姜慕实在疲于应付萧承玠,又耐不住此人脸皮属实极厚,被他缠得没了脾气。   萧承玠已然双手接过了阿景,想要帮她带着孩子,这样她便可以轻松做羊肉汤面。   两岁的孩子,对周遭一切都满是好奇且毫无防备。   饶是姜慕并不信任萧承玠,更无法放心地将阿景交付给他,可没一会儿阿景便扯着萧承玠的裤腿,还乘其不备抓着人家,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可怜巴巴地央着萧承玠陪自己玩。   弟弟阿景是自来熟,向来对谁都满是亲近。姜慕只害怕危险,更怕再这样下去,两个孩子都会对萧承玠毫无防备。   她心底十分清楚今日便是最后期限了。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赶萧承玠走。   甚至……不知为何,分明眼下她身处自己生活了两年多的小院,却总觉得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蛰伏在暗处的危险悄然迫近的直觉。   甚至这样无法究其缘由的心绪令她无比烦乱。只觉得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注视着一般。   这碗羊肉汤面做的美味且仓促。   来不及熬煮羊肉汤底,好在厨房里常年存有高汤,她将羊肉一片片切的极薄,入锅即熟。   再和面条先后下入,还将厨房里剩下的白萝卜片成片,不出片刻便有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萧承玠到底连着混了两日白吃白喝的日子,如今闻见最爱的羊肉面的味道自然喜不自胜,只乐呵呵地在院子里收拾了桌椅板凳出来。   而两岁的阿景又淘气又黏人,一直围着他的脚边打转。   小家伙平日里也不知道姜慕给他俩都喂什么,吃得白胖白胖。   萧承玠生怕自己的裤子就这样被小家伙给扯下来,正向上提了提裤腰,却隐约察觉到一丝杀气。   他本是习武之人,素来对周遭很是敏锐。方才许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这般闲暇惬意时分,才掉以轻心。   而如今终于察觉到危险的萧承玠猛然抬眼,却在院门前,赫然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迫近。   待看清了那男人的容颜,萧承玠毕竟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徐徐勾起一抹微笑。   “未曾想今日倒有缘遇见故人。萧某失敬。”   正在厨房忙碌的姜慕并未曾听清萧承玠言语,只当他此人性子乖癖,自言自语罢了,便不曾理会。   她只冷冷背朝着院子喊了一句,“羊肉面好了!”   一语落下,院内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皆是神色一变。   萧承玠勾唇反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在下实是饿得紧了。既然来了,倒不若……一同用碗面罢?”   倒像是他便是这里的男主人一般。   卫祈烨冷眼看着萧承玠眼底明晃晃的炫耀,又将目光向下移去。   单是看到那张白花花如粉面团子一般的脸蛋,他整颗心便倏然揪紧。   而那小家伙亦扬起脸来,生平第一次,向来不怕生的阿景,向来见到生人也游刃有余的小家伙第一次觉得害怕。   于是扬起脸,没有任何征兆的嚎啕大哭起来。   姜慕在厨房内喊了半天无人答应。   恰在此时,她又听见阿景的哭声,连忙端着冒着热气的面便匆匆赶了出来。   她以为是萧承玠趁自己不备欺负阿景,脸上还带着愠色,然而就在看到眼前之人的一瞬,天地崩裂。   四周陷入一阵难捱的寂静。   时隔数年,她再度看到那双幽深的眼睛。   哪怕他如今形容枯槁,实在瘦得厉害,已是骨相嶙峋,可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她终究还是躲不过……   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再见的面孔。以为已是生离死别的那个人,如今却赫然站在自己的院中。   卫祈烨……他,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心底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尚未成型,身体却更先一步便有了主张。   她的手脚已是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眼看着手里那碗面已经变得摇摇欲坠,顷刻间便将滑落。   一瞬时,眼前两个高大的男人同时扑身上前——   到底萧承玠离她更近一些,身手飞快地便将那碗面救起,只是到底汤水晃荡,撒了好些出来,将他的衣衫泼湿了大半。   不过萧承玠看着碗里完好的羊肉,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好险。”   他将只剩了半碗的羊肉汤面放到一旁的木桌上,顾全然不上已被烫红的双手,反倒关切起已然呆若木鸡的姜慕来。   “可还无恙,未曾伤到罢?”   姜慕神色怔怔,却已是魂魄俱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不过转瞬,稍远一些,男人已然恢复站定,未再向前走近半分。   只是他的脸上神情莫辨,似悲似喜,转瞬便归于湮没。   明媚日光倾斜而下,他眸深似海,只是径直穿过院内所有的一切,恍若隔着万水千山一般,定定地注视着她。   良久,还是卫祈烨率先打破沉默。   他垂眸看着一旁桌上那碗面,再抬起眼帘时,却言语温和地对姜慕道:   “今日不请自来,实属叨扰。然多谢萧兄盛情邀请,便有劳了。”   又似过意不去一般,问向姜慕,“不知可是添了麻烦?”   虽是接着方才萧承玠的客套,可他说话间,却只是看着姜慕,眼眸一眨不眨。   姜慕其实今日肯起火煮面,亦存着几分私心。   齐州羊肉价高难寻,而且这只羊腿不知是萧承玠从哪里整来的,十分新鲜,兼之阿彻和阿景尚还年幼,至今未曾尝过羊肉的滋味。   故而她方才给萧承玠煮罢,便又另起了火,眼下锅里的汤……   姜慕神色一变,匆匆便向厨房奔去。   好在方才留下的是小火,如今汤滚的正好,白气氤氲而上。她又舀了两小碗出来。   这才扶着锅台,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样氤氲的热气,在她眼前徐徐氤开,朦胧如雾。   她纤细的指节泛白,紧紧扣着台面。仿佛如此,自己才能勉强站定。   ……   片刻后,姜慕还是又端了一碗羊肉面出来。   羊肉和萧承玠那碗里面相差无几,甚至汤面还都浮着一层红红的辣油。   卫祈烨眼神一动,目光划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便又匆匆离开,声音低低道,“多谢。”   姜慕却已是心力交瘁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不仅暴露了行踪,没打发走姓萧的,却又来了一尊大佛,甚至他更是她这些年避之不及的伤痛。   不管待会如何,她心底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眼下更是实在不愿两个孩子和这两人混在一起。   阿景方才便止了哭,可不知道为何,许是十分害怕卫祈烨,眼下躲在院里枣树后头,小眼睛乌溜溜地悄悄看着。   她一把将阿景抱起,又将给孩子们煮好的羊肉汤端进屋内,安置兄弟两个乖乖坐好,这才擦擦手将屋门插好,又折返出来。   木桌旁,两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已经各自蜷着双腿,面前各摆着一碗面,埋头吃了起来。   萧承玠自是馋这一口馋许久了,昨晚睡前便饥肠辘辘,眼下顾不得满身狼藉,大口大口便吃了起来,向来挑剔之人眼下更是难得的连声称赞她的手艺,“好吃!”   卫祈烨坐在那里,则颇有些拘束。   他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周遭小院清贫简朴,桌案斑驳,眼前的小屋更是堪称破旧。   再看着姜慕身上的围裙,便连身上的衣衫也是,已然洗的些许泛白。   她发丝凌乱,甚至额头一角,虽有碎发遮掩,但他目光锐利,便发现那道几乎被完全遮掩的旧痕。   ……那是曾经他对她犯下的罪孽。   念头方起,心头已是一阵酸涩,汹涌的泪意仓促间便要向上逼迫而来。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慌忙便低下头去。   他本不是喜辣之人。便是从前和她在一起,宫中御膳精美,他也多食咸鲜之物。   如今几筷子面条下肚,已是大汗淋漓。连面色都变得通红不已。   可身旁萧贼却吃得畅快极了,卫祈烨见状,一咬牙,亦大口吃了起来。辣意灼喉,又让他实在呛得厉害。   卫祈烨忍不住咳嗽着,饶是如此,他也不忘抬起头,眸光满是真诚地看着她:   “有劳了,味道自是极好。”   用完面,萧承玠一如既往将汤头喝得干干净净。他一伸懒腰,这才觉得舒坦极了。   正要起身,却见一旁卫祈烨亦放了筷子。   他先萧承玠一步站起身来,一边卷起袖筒,颇有几分表现的意味,一边便大步向厨房走去。   “朕来洗碗。”   远处,院子外面的几名禁卫见到此景,一时满脸都写着错愕,互相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99]重逢   这还是卫祈烨此生第一回亲手洗碗。   纵然毫无经验,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他。   不过环顾四周片刻,他便拿起丝瓜瓤和涤布,伴着潺潺流水,有条不紊地刷锅洗碗。   只是凉水想来是从井里打来不久,尚还冰凉,甫一触及指尖,便觉得沁骨。   夏日也便罢了,天气寒冷之时,定然是愈发冰冷,难以忍受的。   ……她每日都要这样辛苦吗?   念及此,卫祈烨心头似被什么狠狠绞动一般,那样的酸涩徐徐蔓延。   尽管从前姜慕在宫中亦是粗等宫婢,想来劳苦自是少不了的。   甚至二人最初的相遇,更是因为她被冤枉为在太后点心中下药的罪人,他一念间放她一条生路,才有了后来广善寺那时的惊鸿一瞥。   而如今亲眼所见,他甚至不敢细想从前的她,究竟独自捱过多少艰辛的日子。   他还是太过粗疏。凡此种种,竟从未认真想过究竟该如何弥补。   甚至遇见他之后,哪怕在他身侧,她仍时常沉默,时常流泪……他自以为爱她到了骨子里。自以为可以为她弃尽世间所有……   可或许,那些从来都不够。   他从未真正想过,在她心底,究竟想要的,在意的,是什么。   卫祈烨沉默着,很快便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洗净,又取了干净的帕子,将那些水痕一一拭去。厨房虽然古朴逼仄,想来是有些年头了,但如今她带着孩子住在此处,一切都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知道姜慕虽然纤弱,却性子坚韧,更是有着在世间任何角落都能立足的本领,他暗自觉得放下心来。   而至于萧承玠——   他方才瞧在眼里,萧贼自然是待姜慕与众不同的,甚至连那份亲近都藏着些刻意的炫耀,他一眼便心知肚明此人的心思。   可阔别已久,单是与她重逢,得知她尚还真真正正地活在这世上,他便心底舒服多了。   那是上千个日夜里,再不曾有过的彻彻底底的踏实。   至于其余碍眼旁人……   卫祈烨垂下眼帘。   情爱自然是自私的,他看着萧承玠对姜慕举止亲近,心中醋意与忌恨交错翻涌,连当场将萧贼挫骨扬灰之心都有。   可如若他二人当真有了孩子,如若她心底真的对从前再无留恋……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残存,去看她那双澄澈如碧波的双眼。   ……   院子内鸟雀啾鸣不停。   萧承玠见疏落阳光下,姜慕脸庞柔软细腻,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恍惚中便似乎又看到了彼时肉乎乎的小丫头模样。   这些年,他多番往来大昱,除去争夺皇位,大昱是必争的一块肥肉之外,他亦留了一块心病于此。   多年来,他铭记着恨意,被背叛欺骗的屈辱和不甘,待到终于明白一切后,便只余一处时常隐痛的心结。   那便是她。   当年和小姑娘间的误会,到底是他未能完成老姜的委托——   “若有可能,寻到姜慕的生父。她毕竟生于郾朝……”   可如今真的再度找到她后,他夙愿已解,却又生了旁的妄念。是他太过贪心吗?   念及此,萧承玠挺翘的鼻梁微微一耸,看向姜慕时,眼底也多了几分凝重。   可话一出口,还是故作轻松的促狭,“哎。”   姜慕被骤然打破神游,懵然向他看来。   却见萧承玠眸光深邃,长久日晒下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他勾着唇角,几乎是如常一般嘿然一笑。   却又不知为何,笑容却因用力而变得些许古怪。   “哎。你既然手艺不错,可曾想过别的挣钱法子?我们大郾地大物博,百姓出手更是阔绰……”   他自己亦没想到怎么话一出口反倒愈发离题,便忍不住懊恼地摇了摇头。   半晌,才看着姜慕懵懂的双眸,轻轻道。   “你可愿,和我一同回大郾吗?”   厨房里,原本淋漓不息的水流声忽然停了一瞬。   萧承玠又接着道:   “我大抵已经知道你真正的父亲是谁。那毕竟是你的故土。”   他说得急了,又怕话还未说完便被姜慕拒绝,连忙又道:   “你那两个小毛头,我看虽顽劣些,好歹也算是习武之料。我大郾男儿武艺精绝,勉强也能因材施教……”   他知道如今这番话语委实唐突,可他实在害怕如果眼下再不说,往后便愈发没了机会。   念及此,萧承玠终于收了素常挂在脸上的嬉笑,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当年你爹爹和我立下约定,会护你周全,带你平安回去。我们大郾男儿立誓,向来一言九鼎,永远作数,从无半句虚言。   “阿慕……你可愿跟我走?”   而此时身处厨房的卫祈烨,原本早已忙完了一切。   他垂下眼睫,深邃的眼眸划过一丝阴翳。院内原本嘈杂的声音霎那归于岑寂。   静到他根本听不清任何声音,甚至她的回应。   卫祈烨默了片刻,终于按耐下心底所有急躁,不安,苦楚……他默默地将厨房重新归置整理了一遍。   待到片刻等他终于迈步出来后,萧承玠已然走远了一些,在院内踱着步子。   萧承玠惯常一张黑脸,因着树荫的遮挡,愈发不辨神色。   而姜慕却不见了踪影。   卫祈烨拿帕子将手擦净,找了一圈,才发现透过屋内的窗户,依稀可以看见她正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心底骤然紧了一瞬。他方才未曾听到她的回应。   或许是不敢,更或许是不愿听见。   她如今,是要收拾行囊了吗?   就在那样的慌张到了极致之时,那扇窗户上,忽然缓缓冒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方才一见到他便嚎啕大哭的小不点儿。   而下一瞬,又一个小脑袋徐徐冒出头来。   看着模样,显然比之前的爱哭包年长一些。她甚至有了两个孩子……和谁……   卫祈烨眼神定了定,忽然心中一震。   眼前的小孩,虽然脸庞稚嫩至极,但眉眼里流淌的淡淡的镇定和打量……   那是一种周身震颤的惊异,欢喜,种种感觉将他包裹着,卫祈烨张了张口,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分明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   姜慕竟然独自一人生下,并抚育着和他的孩子!   他再难自持,几步便跃至门前。   而两个小不点实是对他好奇极了,睁着两双黑白分明的双眼,齐齐追随着他的步伐向门口看去。   “姜慕。”   卫祈烨忍着心头狂跳,终于温声开口,呼唤着那个无数次曾被他在梦里哀求的,她的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轻轻扣着门,又因为太过欢喜,害怕自己失了分寸,反倒惊到了两个孩子,于是便低低唤着她的名讳。   “姜慕……”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终于徐徐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姜慕那张清秀至极,柔婉至极的脸庞。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梦到这双眼眸,无数次在梦里想要拥紧她,却猛然惊醒。而今他再也止不住,终于张开双臂将面前人拥入怀中。   而今日的她,是真实的。   是活生生的,离他近在咫尺的人,而非一触便散的回忆。   卫祈烨近乎贪婪地闻着她颈间香气,还是从前那股清淡至极的幽香,夹杂着几分皂角的味道。   “姜慕……”   “我很想你。”   他终于将这些年来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又生怕她将自己推开,下一瞬连忙松开了怀抱,紧紧握着她的双手,看着她柔软无暇的脸庞,低声道:   “当年是我不对。是我荒唐自私,所以你才会执意离开……这些年,我不曾有一日安生……总想着要再度找到你,好生对你说一句对不住……   “如今活着再见到你,真的再好不过。”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是不是很辛苦?”   姜慕静静地望着卫祈烨,已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些年他自是瘦了。   宫中养尊处优的日子,他怎么会瘦成这般模样?双颊近乎削减凹陷了大半,想到这便是俯仰万生的帝王之尊,想到从前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她亦觉得酸涩。   沧海一粟。上千个日夜不见,他的形容举止,一切都看上去比从前成熟多了。   却见卫祈烨的眼神如有无数星辰熠熠闪烁,却又盛满了小心翼翼。   “那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两兄弟早已在床榻上观察着门边的一切。   见两人低声说着话,弟弟阿景还是莫名觉得这个陌生男子令人害怕得很,却又在哥哥和娘亲身边觉得放松许多。   “谁呀,是谁呀……”   于是奶声奶气地朝着门外的身影问。   单是听到这般童稚言语,卫祈烨便鼻尖一酸。   他定定地望着姜慕的眼神。   却见她双眼里碧波荡漾,虽然仍旧有挥之不散的戒备,但良久,终是徐徐点了点头。   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便见门扉洞开,卫祈烨三两步便迈步进屋。那样的迫不及待。   却又在走近床榻后顿了脚步。   弟弟阿景藏在阿彻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乌亮亮地看着他。   而面前的小人,模样几分疏淡,几分警惕,明明是一副粉面团子的脸庞,却蹙着眉头,上下睇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丝毫不输阵仗。   卫祈烨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爽朗。   还能是谁,这分明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她的骨肉……   而稍远一些的小不点儿,许是离得很近的缘故,也愈看愈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他方才怎么会愚蠢地觉得,这并非他的孩子?   身后,姜慕的声音终于轻声响起:   “他们是双生子。”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   怀孕的时候,多亏彼时有沈阿婆的悉心照顾,她才没有那般难受。   后来,生产那日,自是撕心裂肺之痛,她一度险些撑不过去了。   还是沈阿婆为她接生,好生照料着她。而待她终于听见耳边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沈阿婆欣慰道,“出来了,是个男娃娃。”   那便是哥哥阿彻。   阿彻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一声都不哭。   这可把沈阿婆愁坏了,新生儿若是不啼哭,多半是这个有些问题的。   而半晌直至阿彻悠悠睁开眼睛,却还是小嘴紧闭着,一声不吭。   姜慕已是大汗淋漓,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尚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却又听沈阿婆既诧异又欣喜的声音:   “哎!还有一个呢!”   她自逐渐显怀起,身形便因瘦弱而不大有明显的改变。因此谁也不曾发觉,这一胎竟是双生子!   和哥哥截然不同,阿景从离开娘胎的那一瞬,便开始嚎啕大哭不止。   连带着沉默了半晌的阿彻也被感染,两个小家伙互相嚎着,闹着……   就这样,到了今日。   有时便是姜慕自己也觉得恍惚。她分明已经做母亲很久了。   可每一日和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她都倍感珍惜如今的平静。   她看着终于小心翼翼,向兄弟俩张开双臂的卫祈烨,看着他从未有过的那样满足的神情,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卫祈烨被闷不作声,满脸警惕的阿彻咬了一口,回过身来看她。   却见她眼底不知何时已然满是犹豫。   他曾见过那样的眼神。   不过一瞬,他便心底一沉。   果然,只听她轻声开口:   “我想,我可能会去……大郾。”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