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穿进万人迷模拟器-jjwxc 作者:饮无绪 简介:   “是你把我引到一条兄长不像兄长,情夫不像情夫的不归路上去的。”   -   薄玉浓是个兢兢业业,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意外穿进了当下最流行的游戏《万人迷模拟器》中。   -   【请选择你的身世:高贵 普通】-【普通】   元贞三年,皇帝终于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妹妹。   薄玉浓看着一身华服:……这也叫普通?   【已到婚嫁年龄,皇帝表示愿帮你挑选驸马:同意 不同意】-【同意】   求娶者众,不见皇帝点头。   【将军凯旋,等在你入宫的必经之路上:见 不见】-【不见】   将军挥开挡门宫人:“我与公主患难相识,海誓山盟,别拦我,我要见公主!”   【假山后传来异响,似乎是中□□的当朝新贵:救 不救】-【不救】   当朝新贵拦住想要逃跑的身影:“殿下用药还是这么没分寸......”   【江湖剑客申请成为您的贴身侍卫:同意 不同意】-【不同意】   剑客敛了往日傲气,跪于脚下:“公主不喜欢的人,属下替您杀了便是。”   【你似乎遇到了麻烦】   薄玉浓本想逃开被万人迷、修罗场的下场,却眼看着自己在群夫环伺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不过是随便应付,为何最后三五成群来讨要名分!   【皇帝似乎知道你的处境,是否求助】-【求!】   终于,她寻到这世间最可靠的男人。   “皇兄,救我!”   【恭喜你达成大满贯成就】   薄玉浓:啊?   -   皇帝励精图治,素有贤君之名,性情疏淡,此生唯一牵挂,便是离散多年的妹妹。   幸而寻回皇妹,他要为她寻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做驸马。   直到他开始做梦   梦中他与玉浓共饮交杯,夜夜欢情,向来克制冷淡的他情到浓时声声沉沦,唤她:浓浓......   他毁了她一桩又一桩婚事,却又见她言笑晏晏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间。   至亲至爱,他只有浓浓了......即使被万人唾弃,留千古骂名,他也要永远留住她。   撩而不自知的老实人女主&醋坛子后知后觉的恋爱脑男主   #女主男主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男全部身心洁,皇帝无后宫(别问合不合理)   #女主身穿,背景为古代   #文案已截图2025/12/11   #人设图鸣谢mhs百里酚蓝o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暗恋 HE 第1章 第 1 章:限时奇遇(作话有增)   清明方过,雨丝绵绵,抚沧山葱蔚洇润,眺望去,氤氲雾气萦绕半坡,将簇簇茶树笼罩得越发朦胧。   “婶婶,我去去就回,不耽误事。”薄玉浓背上箩筐,撑起纸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处。   孱弱的声音透过半掩着的窗子传出来,“玉浓啊,下着雨就别去了,当心着了风寒。”   听见屋里人咳嗽,薄玉浓又走回去,把窗掩上,“婶婶先睡一觉,待会醒了好喝药。”   说完,扭头将背上沉甸甸绿油油的菜仔细盖上芭蕉叶,又调整了纸伞,叫伞上破洞淋不着自己后,薄玉浓踏着飞溅的水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雨幕里。   雨雾里似漫着茶香气,散在她腰间发丝上,微凉细雨被她染上生机。   “汪汪!”   “麦麦,你要随我去镇上吗?”薄玉浓放慢脚步,举着伞为跑过来的小黄狗遮雨。   “汪汪汪!”   薄玉浓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喂给它,“饿了吧?快些吃,吃完我们出发了。”   这是她昨晚省下的半块,看麦麦吃得急慌慌,她笑了笑,“别急别急,等过阵子有钱了,给你买肉吃!”   麦麦是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那时候,破庙被暴雨冲刷得摇摇欲坠,她躲在角落里惶然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世界,小黄狗忽然从一堆破烂石像下爬出来,咬着她的衣角扯她躲开了头顶的烂木坍塌。   后来,张婶跑进破庙避雨,将她带回了家,同样带回去的,还有趴在她怀里呼呼睡觉的小黄狗。   去年还能轻松抱着在怀中睡觉的小狗现在已经长大了,跟在她腿边晃着尾巴,一下又一下扫在她的裙角上,瞧上去颇神气,像个领兵的小将军。   “走,早点卖完菜,买药回来给婶婶煎上。”   “汪汪!”麦麦抻直了尾巴,四条短腿飞快倒蹬,尽力跟上主人的步伐。   “玉浓啊,又赶早卖菜去?”刘大娘怀里抱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布,正靠在树下休息。   “刘大娘今日怎么这么早?莫非是扯布给周姐姐做衣裳?”   刘大娘脸上笑得似天边放晴,“什么都逃不过你那双眼睛!你周姐姐再有一个月便要嫁人了,到时候你可要来喝喜酒!”   薄玉浓也跟着高兴,“听闻今年清明宴上,陛下夸赞咱们抚沧山的茶好,村子里的人都说今年能将往年欠咱们的工款都发下来呢。”   刘大娘笑着点头。   薄玉浓又道,“到时候手里有了钱,再给周姐姐添几件首饰,风风光光的,想想就高兴。”   “我也这么想的。”刘大娘把油纸拉开一角,露出里面红彤彤的料子,“你瞧,我特意买了好料子。”   薄玉浓走上前,忍不住伸出手在料子上轻轻摸过,心里有些羡慕,“真好......”   这么好的衣料,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了,来到这个世界,布裙荆钗磨合这许久,再见到漂亮的衣裙,照样会心动。   病痛缠身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候脑子里只有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这个念头。   可惜,她病得太重,看着父母和姐姐守在病床前以泪洗面却无能为力,撑到最后,薄玉浓竟然释怀了,这样也好,他们都解脱了。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系统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请选择你的身份,高贵还是普通?】   薄玉浓果断选了普通,然后睁开眼就在破庙里瑟瑟发抖。   这是个游戏世界,名为《万人迷模拟器》,若是没记错,生病无聊时,她曾点进过这个游戏,但很快又退出了。   她不懂什么万人迷,更不理解系统时不时念叨的修罗场、攻略、积分,她从前被病痛纠缠好些年,她只想本本分分活着,好好珍惜这次生命。   【你看着刘大娘手里的料子,心中渴望,当前积分:230,是否用点数兑换新裙子?】熟悉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薄玉浓摇摇头,决意不理会系统的引诱。   钱是一点点赚来的,日子是耐心过下去的,薄玉浓拉好油纸将布料遮住,“这么好的料子,别淋了雨,刘大娘,我先走了。”   这么好的料子,等她拿到了贡茶园分下来的钱,也去扯上些。   做裙子!她一身,张婶婶一身,香兰姐姐一身!   光这么一想,薄玉浓内心里就鼓足了劲,只要有命在,什么都有盼头!   【你急需用钱,就算雨天也坚持去镇上卖菜,不料恰好触发限时奇遇,是否往奇遇地点去?】   系统的声音略带兴奋。   薄玉浓坚决摇头,这系统是万人迷模拟器的系统,顾名思义,它的奇遇、任务、奖励都是和那些花花世界有关。   可她只想安分活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和张婶婶、香兰姐姐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薄玉浓领着麦麦快步往惯走的小道上走去。   “玉浓啊!”才走出没几步,身后刘大娘忽然吆喝,“别往那条道上去了,今晨我在镇上听人说,十几里外的村子里出了命案,发动了好些官兵,捡着大道走吧,当心小道上遭了贼!”   薄玉浓顿住脚,连忙调转方向,往大道上去,虽远些,却安全。   这系统实在黑心肠,眼看着她小道去也不吱个声,想必系统所说的奇遇就在小道上!   刘大娘目送薄玉浓,直到雨雾遮住那道倩影,才敲了敲酸痛的腿往村子里走去。   边走边叹道:“这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了。”   当初张春秀捡了个这么俊的女娃娃,不少人劝她赶紧给找个人家嫁了,免得放在家里还得吃穿供养着。   可老张心疼这娃娃,不舍得她十六岁的年纪就胡乱嫁人,把她当自己女儿一般养在身边,说日子都是慢慢过出来的,自己有力气养这小闺女,还叫村里人别想打玉浓的主意。   有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家道是这女娃娃天仙似的容貌定娇气不会做农事,就等张春秀撑不住,再来上门求娶,捞个漂亮媳妇儿。   却没想到,这女娃娃很是能干,浑身使不完的劲,采茶、种菜样样出挑,一年多来帮衬着春秀家把小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若不是清明前贡茶园里压得紧,逼得老张旧疾复发,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如今玉浓哪里还用大清早跑几里地去卖菜买药。   “等到工钱发下来就好啦。”   刘大娘自言自语走到了家,从厨房里拿了三颗鸡蛋,宝贝似的握在手里,往张春秀家走去。   -   春鸣殿内,宫女们缩着头将香炉熄灭,赶紧退了出去。   年轻的帝王立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面色冷峻。   “母后,选秀之事莫要再提,四海初定,朕没心思应付妃嫔之事。”   身后的女人雍容华贵,面露急色,“东南打下来了,皇帝还有什么可忧心的?是时候该考虑子嗣的事情了。”   皇帝侧首,睨了身后之人一眼,语气愈发冷硬,“母后觉得,朕最近在忧心什么?”   太后顿了顿,嗓子里的话转了一圈又憋回去,软了语气道:“总归......子嗣要紧。”   “朕也不光是为了朝堂之事,其实还有一心事未了。”皇帝的语气带着探究。   太后问道:“何事?”   皇帝回过身,凌厉的双眸盯着太后的眼睛,“小玉当初才七岁,被赵庶人设计杀害,母后,如今可还记得小玉模样?”   太后僵在原地,听皇帝自顾说着:“小玉如今该十七了。”   见太后面色惨白仍不说话,皇帝道:“赵庶人前日死了,死前直喊母后的名字。”   “她那是疯了!她疯了!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   “哦?母后,赵庶人什么都没说,只喊你的名字。”   平日里温润如玉,对臣下连句苛责的话都不曾说过的儿子,此刻眸中似含利刃,令她胆寒。   太后忽然笑起来,“皇儿,当初她欺辱咱们,直到她被打入冷宫,才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好日子。”皇帝不再看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张纸细看,“好日子来的太急,我们把小玉落下了。”   太后垂眸,遮住发红的眼珠,“再找找,再找找!陆行则不是从东南凯旋么?叫他不许回来,好好找!”   “找了十年。”皇帝放下手里的纸,神色如覆冰霜,“母后,告诉朕,还能找到吗?”   太后顿了顿,连忙点头,“能,定能找到!当初我亲眼看着她随着阿水出宫去的,不可能有错,阿水是我从府里带进宫的丫鬟,阿水......”   皇帝将纸烧了,“好,那就继续找。”   太后才离开,便有内官急匆匆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桌案前,“陛下,陛下!陆将军出事了!”   -   山里雨水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大道绕远,薄玉浓不想耽误时间,一刻也没歇息地走。   穿越前卧在病床太久,如今不仅重获新生,还是自己十六七岁时候的身体,腿脚利索极了,恨不能一天蹿出几十里路程。   清明才过,山脚村户刚忙完明前茶得以休息,再加上雨天路滑,所以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自己这菜鲜嫩,今日趁着摊子少说不准能买个好价钱。   薄玉浓越想越高兴,沿着路边折了两枝形状漂亮的桃花枝子别在腰间,打算今日回家后插在窗前。   张婶婶病后卧床好几日,定然烦闷,若是这桃花能叫她开心,那便好极了。   揉了揉被箩筐勒疼的肩膀,薄玉浓顺着河边继续走。   没走两步,薄玉浓忽然眯了眯眼睛往远处看去,只见一团烂布缠着一坨什么东西堆在河边,隔着朦胧烟雨,看得不真切。   【你听从刘大娘劝说,避开小道,却发现河边似乎躺着个人,是否要上前查看?】   【提示:此为限时奇遇。】   不去。   千防万防,这奇遇竟然不在小道在大道!薄玉浓转身就要走。   “汪汪汪!”谁知,麦麦一个箭步冲出,正冲河边那团跑去。   “麦麦!你回来!”眼看叫不住,薄玉浓只好跟上。 第2章 第 2 章:野鸳鸯   河边绿草丛丛,因这几日落雨而略微湍急的河水一下下冲刷着岸边的人。   “麦麦!”薄玉浓背着箩筐跑不快,待追至跟前时,发现麦麦已经把狗爪子踩在了那人脸上。   河边躺着的是个男人,衣裳被河里碎石刮烂,露出结实的胸膛,破烂衣衫下的皮肤偏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薄玉浓放轻脚步缓缓走近细看,却怎么也瞧不出男人身上衣裳原本的模样,探查不出这人身份,只知他身材健硕挺拔,长发散开胡乱贴在脸上,打眼看去只看见高挺的鼻梁还有鼻梁下毫无血色的嘴唇。   【河边男人似乎伤得很重,你打算......】   麦麦绕着男人走了一圈,又咬住男人的头发使劲扯了扯,男人纹丝不动。   薄玉浓瞧这人气息奄奄,悄声冲着麦麦道:“麦麦!快回来,我们走!”   倒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她实在不想与这男人扯上什么关系,家里还有等着吃药的张婶婶,这两日她们一家三口饭量都减半了,就是为了省下钱买药,哪里还有什么闲钱养活这么壮实的男人?   这男人恐怕一顿要吃三碗饭吧?   别说吃饭,就瞧他面色惨白的模样,治病都得花不少钱。   不成不成。   先去镇上,她去报官,叫那些官老爷来救他吧。   麦麦面对她的呼唤无动于衷,甚至爬到男人胸口上仔细嗅了嗅他的呼吸。   薄玉浓心都提起来了,一把抱起麦麦就要走,“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咱们去报官,叫官老爷来采吧!”   薄玉浓一手抱着麦麦,一手撑着伞,抬脚就要走。   忽然脚踝一紧,她低头看去,只见男人苍白的手掌紧紧抓住她,她青绿色的粗布裙角搭在男人隐约透着青色血管的小臂上。   薄玉浓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听见男人断断续续道:“救我......救我...救......我。”   脚踝上的大手劲道很强,死死抓着,薄玉浓抽不出脚,只好慌乱劝说:“这位大哥,我瞧你气色不错,应当还能撑一会,你等等我,我去喊人来,你别怕我不跑。”   “救我......救我。”听声音,这人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我也想救你啊,可是我没钱,你等等我好不好,我报官,叫官老爷来救你!”   脚踝上的手更紧了,男人缓缓睁开眼。   薄玉浓的纸伞破了个洞,完好无损的地方堪堪遮住她与麦麦,恰好漏洞对准了男人的脸,雨水打在他脸上把杂乱的发丝冲开,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鼻梁、脸颊侧是道道伤口。   杂乱无章的雨滴漾在这张面容上,衬得雨水都丰美些许。   “......”   【河边之人奄奄一息,向你求救,你看着他俊美的容貌,心中——】   毫无波澜!   薄玉浓更想赶紧逃走了。   她看不见什么丰神俊朗少年郎,只看见自己的钱包要被人攥在手里了。   “不许...报官。”男人眉眼英气,似乎感受出眼前少女的退缩,顿时杀气腾腾,盯着薄玉浓一字字道,“你若敢跑......杀......你。”   薄玉浓欲哭无泪,怕他死在自己脚下,又怕他活过来,放下怀里的麦麦,她蹲下身打算好好商量。   “我......”   男人已经再次晕了过去。   “你怎么如此霸道!我不管你,我卖菜去!”薄玉浓戳了戳男人的脸。   她背上箩筐撑好伞,沿着河边继续走。   没走出几步,薄玉浓顿住了脚。   不成,不成,那男人看过她的脸,若是待会官老爷将他救活了,他要杀她怎么办?   一想到这,她的脊背瞬间出了层冷汗,回想起方才那男人的眼神,凶神恶煞,也不知平日里做什么营生的。   莫非是杀猪的?   那要是真来杀她的话岂不是顺手的事?   不成不成!   若是因为此事连命都没了,实在不值当。   薄玉浓急得在原地转了几圈,找了个茂密的草丛把自己装满菜的箩筐藏进去后重新回到男人那边。   【你善心大发,打算救下河边的男人。已接手限时奇遇,奖励积分30,当前积分260。】   薄玉浓不理会系统。   麦麦跟在后头,见她往回走,汪汪直叫。   薄玉浓回过头嗔它一眼,“还叫!都怪你,以后不许吃肉了。”   麦麦察觉到主人的气恼,垂下尾巴嗷呜两声。   幸而药铺就在附近,薄玉浓背不动男人,连拖带拽,伞也丢在一旁,费了半天劲才将人拉到药铺门前。   “江公子?江公子?”   药铺掩着门,薄玉浓脸上混着汗水和雨水有些狼狈,顾不上这些,她先试探着唤了几声。   张婶婶病后,她隔三差五就往这家药铺跑,药铺里原先坐堂的是江家祖父,承了祖辈医术,在这山村里勉强糊口。他的孙子江术是个医术有天赋的人,这几年渐学着坐堂看诊,每每遇见疑难杂症,大都能药到病除,时间长了,镇上也会有些人跑来看病。   今日时辰早,又下着雨,药铺没人来看病,大门紧闭,薄玉浓唤了几声都不听回声,刚要抬起手去够门环,大门忽然开了。   江术撑着一把白伞,身后是青青新绿蒙蒙细雨,他立在门内石阶上,一身粗布白衣纤尘不染,看见她后顿了一下满脸惊愕。   “玉,玉浓姑娘,你,你怎么来了?”转而,他看见对面人的模样,连忙走上前把伞遮在薄玉浓的头上。   靠的有些近,江术一时间不知手脚何处安放,说话也开始结巴,“你......你怎么淋了雨?快进来。”   薄玉浓知道自己此刻定然鬓发散乱,衣裙也湿了,总归狼狈至极,但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弯下腰拽了拽被江术踩在脚下的男人泥泞的衣袖,“江公子,这次恐怕要麻烦你了......”   江术方才被大清早一开门就看见薄玉浓这件事冲击得晕头转向,又见她淋着雨,便慌了神,哪里顾得上什么天上地下躺着什么人。   方才顺着薄玉浓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脚底下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赶紧把手里的伞递给薄玉浓,撸起袖子弯腰把男人拉进了院子里。   “这位是?”江术先探了探男人鼻息。   薄玉浓道:“河边捡的,江公子,你先救救他,我过几天再把他的药钱给你,可以吗?”   江术浅浅一笑,安抚她,“别担心,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他将薄玉浓引至厢房屏风后,又倒了杯热茶取了块干布巾递给她,“你淋了雨,赶紧擦擦,剩下的就交给我。”   把男人换了身衣裳安置到厢房床上诊脉后,江术绕到屏风后。   薄玉浓心里慌乱,喝不下热茶,只用干布巾擦了擦脸颊头发,一见江术,便一下子站起来问道:“如何?伤得重吗?可还好医治?”   一连串的问题,江术本抿着笑的唇角平下来,回想起男人虽病恹恹却过分俊朗的面容,答道:“伤得不重,我已经帮他处理了伤口,只需吃药静养便好。”   薄玉浓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伤的不重,吃药应该就不费钱了吧?那男人身强体壮的,最好是自己能好起来。   见她神情因那男人伤的不重而放松,江术脸色更僵硬,不等再说,薄玉浓忽然道:“江公子,我今日要去镇上卖菜,那......他先放在你这里可以吗?等我回来后再将他带走。”   “下着雨,你怎么去卖菜?若是淋了雨着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婶婶的病......没事,你等我回来。”   江术起身撑伞,“菜在哪里?我随你一同去。”   薄玉浓后退两步,“不必,不必,我将菜藏到河边了,他......”她指了指床上的人,“还托你照顾,我去去就回。”   江术重新倒了一盏热姜茶,“先把这个喝了。”然后掰了块干粮走到门口喂给一直守着的麦麦。   薄玉浓捧着吹一口喝一口,缓缓喝下,冲着江术笑了笑,“多谢。”   眉眼弯弯若月牙,江术连忙移开视线。   江术看着薄玉浓撑着伞走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后,才转身回院里去煎药。   厢房里那男人被利器所伤,显然是被暗算后推入河中,若不是近日雨水大,将他冲到岸边......   他还真是命大。   江术快速扇动扇子,本慢悠悠的文火蹿起一尺高,药罐子咕噜噜直冒泡。   薄玉浓一路小跑着回到河边,还没停下脚步,麦麦就到处嗅闻。   她翻开方才盖住箩筐的草丛,却什么都没有,再去旁边的草丛里翻找,依旧是一无所获。   麦麦嗅闻一阵后又沿着大路闻了闻,但没走出去几步就折返了。   下着雨,气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薄玉浓四处张望,空无一人。   她的菜连着箩筐,都被偷了!   这些日子她细心呵护,浇水捉虫一点不落下,每棵菜都很争气,绿油油的很精神,她盼着菜苗快点长大,算着日子今日去卖菜然后为张婶婶续上药。   但是菜丢了,就连家里唯一的箩筐也没剩下。   雨水淅沥沥,透过纸伞的破洞浇在身上,薄玉浓这才察觉到冷意。   【你辛苦所得皆被盗走,阴雨连绵,今天是一无所获的一天,是否回药铺继续照顾刚救下的男人?】   否。   她摇了摇头,不能气馁,张婶婶无论如何得吃药。   不就是些箩筐和菜吗?   箩筐她可以再编,菜还可以再种。但是她绝不要和那劳什子奇遇扯上干系,   忽而身上一暖,一件外袍披在了身上,她低头看,碎花布料被洗得发白,是件很有年份的旧衣裳。   江术将伞撑过她的头顶,“披着吧,这是我母亲的衣裳。”   “江公子,你怎么来了。”薄玉浓垂下头有些窘迫,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去卖菜,可现在什么都没了,这比淋了雨还狼狈。   “我放心不下,便跟来看看。”   “菜丢了。”薄玉浓此刻已经释怀,坦然道,“不过没事,我还有别的法子,等改日我再来。”   江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用纸仔细包着的三包药,并着一盒子桂花糕。   “张婶的病不能拖,这些药先拿去吃。”江术顿了顿,把视线从薄玉浓的脸上挪开,状似不经意道,“这桂花糕你尝尝,味道不错。”   三包药,够吃半月了,薄玉浓眨了眨眼,看向江术的眼睛,“江公子,你......”   江术眼神躲避。   【你的窘境皆被江术察觉,他早已备好药送你,这是能治婶婶病的药,是否接——】   不等系统劝说,薄玉浓盯着那三包药感激道:“那我就收下了,江公子,多谢你,我定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   江术小声道:“我不要钱。”   薄玉浓没听清,“嗯?”   江术转开话头,“早些回去吧,回家后煮些姜茶喝。”   “那,那个人呢?他醒了吗?”   江术自然不知那人究竟怎样,他心里挂着这边,药还没煎完便离开了。   “他没事。”江术道,“他是个男人,在你家养病不方便,就将他安置在药铺吧,我也方便照看着。”   薄玉浓感激不尽,“那多谢江公子了,等他好了,我会把食宿费一同给你。”   做好事真费钱,她得尽快想办法了,也不知那男人醒后能不能叫家里人来交钱。   药铺里,陆行则躺在床上盯着房顶,苦药味混着雨水打出来的雾气弥漫在房间里。   半个时辰已过,那劳什子郎中还没把药送过来,恐怕都凉透了吧。   若是没猜错,郎中跑出门去寻那位小娘子了。   陆行则冷笑一声,野鸳鸯你侬我侬,倒将他这个病患甩在一旁不管不顾,还真是好郎中,好药铺。   这两人一个见死不救,一个见病不医,还真是般配。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知离滦京城有多远。   他的伤口渗着血,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了躺,长腿搭在床边一晃一晃,手指轻捻,粉色的花瓣化成汁水沾染到指甲里。   这似乎是......那女子身上的桃花。 第3章 第 3 章:长期治疗   薄玉浓回到家后先生起火把药煎上才去屋里换衣裳。   陈香兰见她淋了一身雨,赶紧上前拿起干布巾帮她擦头发。   “怎么淋了雨?”陈香兰顿了顿道,“家里的伞不中用了,明日我便换把新的。”   “那伞还好着呢,虽然破了个洞,但是一个人撑着正好,别换了,近来手头紧,等咱们有钱了再换。”   陈香兰手里的干布巾湿透了,眼前姑娘的发梢终于干了些,她垂下眼皮,忧心忡忡道:“茶园......也不知能不能把拖欠咱们的钱发下来。”   薄玉浓抓起她的手,笑道:“愁什么?连陛下都夸咱们抚沧山的茶好,今年贡茶园定然分了不少赏赐,还能少了咱们的工钱不成?”   陈香兰欲言又止,“玉浓,若是发不下钱,我......”   薄玉浓贴着她坐下来,只见阿姐秀眉紧蹙,咬着唇,鬓边散了几缕头发,发髻上多了一支银钗。   银钗没什么花样,朴素得很,但是薄玉浓却知道,为了给张婶婶治病,前一阵子阿姐已经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卖了,不该还有这样一支银钗。   【婶婶治病需钱,茶园却拖欠工款已久,家中困境难解,你偶然发现,姐姐竟然——】   薄玉浓勃然色变,站起来道:“他又来找你了?!”   陈香兰眼神躲避,“没......”   薄玉浓掩上门,压低声音道:“若是发不下钱来,你待如何?收拾收拾再嫁给他?当初你嫁去他家受了多少委屈?他们轻飘飘一句三年无所出,将你扫地出门,贪了你的嫁妆,这才谈拢和离,如今你当真有心思再与他纠缠?”   陈香兰眼眶通红。   薄玉浓苦口婆心劝道:“你走后不出一个月,他便迎了新人,到如今已经一年,却仍旧没孩子,可见,可见他不成,香兰姐姐,你真要这辈子陷在他家里吗?”   陈香兰眼泪直流,“玉浓,母亲的病越发不好了,就咱们两个,恐怕撑不住药钱。”   抚沧山雨水大,山地起伏绵延,河流遍布,薄田全都被朝廷收拢做了茶园,山下本务农的百姓也被组织起来为茶园做工。   听张婶婶说,起初几年收成很好,眼见着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这几年,茶园频频拖欠工钱,自去年冬日至今,竟一分钱也未曾发给百姓。   薄玉浓温声道:“姐姐,别忧心了,今日卖菜换来的钱,已经买了半个月的药备着,这段时间再等等,定能发下钱的。”   她把身上那件碎花就外裳拿在手里,抚了抚陈香兰的肩便走到院子里开始洗衣裳。   不论如何,她都不会看着香兰姐姐再往火坑里跳,吴岭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之徒,他为茶园的官老爷做事,狗仗人势积攒了些底子,算得上富户,可这又如何?终归是个始乱终弃的小人。   当初婶婶把薄玉浓从破庙里领回家,她也担忧过,这些陌生的人会不会把她卖了?   可是婶婶没有对她起过一丝邪念头,不理会外头人怎么说,第二天就领着她去镇上扯布做了一身新衣裳,来回碰见人问,便说薄玉浓是自己的小侄女。   婶婶和姐姐待她好,她都知道。   洗完衣裳,雨也停了,薄玉浓拾掇好院子,从香兰手上接过小蒲扇,自己看着药罐子。   陈香兰已从方才的低落情绪中走出,打趣问道:“还没问你呢,哪来的衣裳?”   薄玉浓如实答道:“江公子见我淋雨狼狈,借给我的。”   陈香兰唇角勾着笑,“江公子瞧着是个好人。”   薄玉浓心想,何止是好人,简直是大菩萨,她只点了点头。   陈香兰见她漂亮的一张脸上毫无旖旎之色,便摇了摇头,撇开不谈此事,掏出一枚鸡蛋放在薄玉浓手心里。   “大清早没吃饭就出去了吧?快把这个吃了。”   薄玉浓惊问,“姐姐从哪来的鸡蛋?”   鸡蛋在这时候可是稀罕东西,她们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更别说鸡蛋、鸡肉。   “刘大娘今晨送来的。”   薄玉浓起身要把鸡蛋放好,“留着给婶婶吃,我不饿。”   陈香兰拉住她衣角,“急什么?刘大娘送了三个鸡蛋给咱们,一人一个,我和母亲都吃过了,这个是你的,快些吃了吧。”   薄玉浓重新坐下,把鸡蛋放在怀里,“那我待会再吃。”   张婶婶的病仍不见好,喝下药后便睡了去。   陈香兰又去做工了,茶园闲时,她便去那些官署里洒扫做活,能赚些碎银子。   薄玉浓走回屋子里,把漏满雨水的木盆端出去倒了,收拾好一切,长舒一口气坐到窗边。   家里地方小,薄玉浓来之后便住在香兰姐姐屋子里,两人同住,这屋子矮小潮湿,但是她与香兰收拾的整齐干净,窗前还摆着香兰姐姐今日摘回来的油菜花,黄澄澄开着热闹。   她取出那枚鸡蛋,握在手心里,过了片刻,起身又走到长桌前面,打开一只木盒子打算把鸡蛋藏进去。   婶婶病着,这鸡蛋还是留给婶婶明日吃吧。   然而,盒子打开,却见里面几支木钗上正躺着一枚圆滚滚的鸡蛋。   是香兰姐姐放的,她也没舍得吃。   薄玉浓站在桌前看了许久,然后把两枚鸡蛋摆在一处。   打眼瞧去,像两个胖娃娃亲昵地挨着肩膀靠在一起。   转眼到第三日,也不知是药的缘故还是天气好的缘故,张婶婶的病好些了,已经能自己下地走两步晒晒太阳。   薄玉浓背上新的箩筐,这是她这两日新编的,又戴上草帽,这也是她自己编的。   虽然样子不太好看,没有镇上买的那些齐整,但她很喜欢,箩筐嘛,能装东西就够了,草帽呢,能遮阳就行!   一通捣鼓下来,她出了层薄汗,细碎阳光从草帽大小不一的缝隙里洒在她的脸颊上,映出白里透着红的鲜嫩颜色,眼珠像夕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光彩照人。   张婶婶乐呵呵招呼她过来,然后把她的头发编了两条辫子。   “咱们玉浓真俊。”张婶婶抚摸过她顺滑的头发,“等我病好了,你和香兰就能好好歇歇了。”   薄玉浓撒娇道:“等婶婶好了,我要吃香喷喷的葱花饼。”   张春秀笑得合不拢嘴,高兴道:“好,好,都做给你吃。”   薄玉浓把今早晨香兰姐姐做的蒸米饼裹好,便领着麦麦出了门。   前几日雨水好,菜也长得快,今日箩筐里满满当当,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有了钱,先还一部分给江术,剩下的再慢慢来。   薄玉浓先去了药铺一趟,将蒸米饼和那件外裳递给江术。   江术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蒸饼,愣了愣道:“玉浓姑娘,这......”   【恭喜增加亲密度,增加......】   “闭嘴。”薄玉浓忍无可忍。   【获得积分10。】   江术愣了一下,“玉浓姑娘?”   薄玉浓又冲着他笑道:“无事无事,多谢你的桂花糕,婶婶病着,就爱吃些甜的,这是阿姐做的蒸饼,你尝尝。”   江术闻言神色落寞,“我记得你也爱吃甜的。”   薄玉浓笑道:“你怎么知道。”   紧接着,她又道:“这份是给那个人的,他这些天还好吗?我进去看看他。”   江术几乎苦笑,“他左腿受了伤,行动不便,别的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薄玉浓悄声问:“他可说过自己的身世?这里,没坏吧?”她指了指脑袋。   江术连连摇头,这男人很神秘,体格高大健壮,言行高傲,看着不像普通人,他直觉这个男人很危险,不想薄玉浓与之扯上关系。   薄玉浓抬脚往屋子里走,却被江术叫住,“玉浓姑娘,也可能坏了,此人十分无礼,你还是别去了。”   他指了指脑袋。   薄玉浓认真道:“那我离他远点。”她有些话想问问那个男人,所以还是走了进去。   陆行则正靠在墙边雕木头,锋利的小刀像顺从的玩物,被他握在手里飞快运作,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他耳力极好,早就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   薄玉浓见他拿着刀,便站在门口停了下来,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半晌,那男人连头都没抬起来,仍旧雕木头。   果然脑袋坏了。   薄玉浓对待病人格外有耐心,“可还记得家住在哪里?”   ......   “可还有亲人在世?”   ......   “身上可有治病的钱?”   一连几个问题,那男人恍若未闻,薄玉浓回头问江术,“他不光脑子坏了,耳朵也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么严重,看病吃药得花多少钱?薄玉浓不敢再想。   江术刚要开口,那男人说话了。   “都不记得了。”不同于他那日凶神恶煞的眼神,他的声音朗朗,有少年之感。   【你与奇遇角色沟通后发现他需要长期治疗,或许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解锁奇遇进展:萍水相逢,获得积分10。】   薄玉浓心中那点希冀终于被掐灭,这男人这些天的花费在她肩上如重担一般。   她颇有些浑浑噩噩,把蒸饼放在床边小桌上便离开了。   薄玉浓背上箩筐走后,江术回到屋里为陆行则把脉。   “既然心悦那娘子,为何不求娶?”陆行则冷然开口。   手腕上把脉的手指一紧,江术淡淡道:“莫要胡说,当心毁了她清誉。”   陆行则笑,“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难成大器。”   江术不答,这次诊脉的时间很长。   陆行则饶有兴味,喃喃道:“玉浓,倒是个好名字。”   江术脸色一沉,看向他。   陆行则觉得有意思,继续道:“我瞧着那貌美小娘子对你没什么心思,想来她早就心有所属。”   江术起身甩袖要离开。   陆行则把手里雕好的小人抛向江术,提醒道:“给我换完药再走,还有,桌子上的东西拿去,我不爱吃。”   村野乡下的蒸饼,能有什么好吃的?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江术接过木雕,虽雕刻得潦草,却依稀辨得出:歪歪扭扭的草帽,两条别着小花的辫子,笑得甜丝丝的脸蛋,一身简单的布裙,是玉浓姑娘。   他勃然大怒,攥紧木雕呵斥道:“你!”   陆行则瞧着他,眼底尽是不屑,“不要就还给我。” 第4章 第 4 章:小白这个名字很难听   今日这菜卖得好,日头还没盛起来,薄玉浓便收了摊。   数了数钱,并不多,也就抵得上婶婶一天的药钱。   路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薄玉浓不多看,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不知自己从前重病时,父母姐姐是怎么坚持着为她治病的,他们只关心她的身体状况,从不提钱财问题,据她所知,家中并不富裕。   父母姐姐与她,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勤勤恳恳,守着自己的本职兢兢业业,在她生病的这场与死神的拉力赛中,父母姐姐定然过得十分辛苦。   她如今所尝不足他们当初十之有一。   思及此,薄玉浓加快了脚步,她从不是随意气馁之人,行舟有岸,登峰望顶,她要变成一颗茁壮的种子,无论被风吹到哪里,都迅速汲取养分,生根发芽,朝着广阔天空生长。   她要尽快回去,趁着太阳好,把家里的被褥晒一晒,再给婶婶做顿合口味的饭来。   【你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目前有化解压力的办法,当前积分300,是否使用积分推进奇遇进展?】   薄玉浓幽幽道:“我想用积分,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系统喜悦:【当然!】   薄玉浓道:“300积分,换你少说话,可以吗?”   不知道系统听没听见,但终于沉默了。   过了许久,系统终于开口:【已开启精简模式。】   薄玉浓重新来到药铺时,江术正坐在窗沿下煎药,苦涩的药味从沸腾的蒸汽中氤氲而出,把江术的脸晕染得模糊,像前些日子烟雨中的青翠茶树。   香兰姐姐说的没错,江术是个好人,相貌好,医术好,心地更好,当初张婶婶突发疾病,是江术冒着滂沱大雨来家中看诊开药,就连煎药都是江术亲手教她的。   “嘭——”   身边窗扇一声巨响,把薄玉浓的思绪瞬间拉回。   她转头看去,满脸惊愕,只见窗那头斜靠着一个人,头发随意绑起,一身布衣穿得懒散,云淡风轻道:“开窗晒太阳,没吓到你吧?”   “汪汪汪!”麦麦在薄玉浓的脚边,冲着窗内大叫,似是十分不满他吓到了自己的主人。   江术听见声音也走至跟前,神色并不友善,“窗户若损,就收拾收拾去街上住。”   男人仍是傲慢的模样,嘁了一声便关上窗子。   薄玉浓不理解此人为何如此境地还能理直气壮。   江术领着她围坐在药罐边,又取了块干粮喂给麦麦,薄玉浓从自己的小钱包里取出今日赚的铜钱交给江术。   江术的视线在她手中小布包上停留片刻。   薄玉浓不露痕迹地将钱包用手挡了挡,她不会缝东西,这个小钱包是她根据现代风格缝的,针脚粗细不一,布料歪歪扭扭,上面还绣了一坨黄色的东西。   是可爱的麦麦。   打眼一看有些看不出,当然,仔细瞧也很难领会其中的鬼斧神工。   薄玉浓快速扣上小扣子,然后把钱包塞进袖子,“我乱缝的,哈哈,别看了。”   江术浅笑,“很可人,并不丑。”他知道薄玉浓并非喜爱占便宜之人,若是不收下这钱,恐怕今后再与她见面都难,所以他收下了。   薄玉浓道:“不算多,不过你放心,等我一阵,等茶园发钱,我就一笔全都还上。”   她接着歪头看了看方才被掩上的窗户,道:“还有他的治病钱,我也会想办法的。”   江术摇头道:“他被你救下,没给你酬金就算了,还要你付诊金,好没道理。”   薄玉浓道:“说不定等他治好脑子,记起家在哪里,就能给我酬金了,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治好他,对吧。”   屋里的人脑子究竟坏没坏,江术心里十分清楚,想起这几日那男人闷在屋里刻的那些木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薄玉浓不便久坐,起身道:“我还是想和他单独聊聊。”   她这几日仔细想过,前些天刘大娘说,十几公里外的村镇死了人,发动了好些官兵,这几日她在镇上打听过,似乎还有些官兵在寻人。   寻的人会不会是那个男人?   竟然惊动了官老爷,他定不是普通屠户,若非大好人,便是穷凶极恶之人。   若他是大恶人,那么她此番便是拖累江术了。   薄玉浓要尽快探清此人身份,最好是叫他尽快离开。   江术拦不住,又知屋里那男人傲得很,并非无耻之徒,便作罢,留着门,坐在屋檐下远远观察屋里的动静。   麦麦扯了两下薄玉浓的裙角,无果,便啊呜一声趴坐在门前,盯着门内。   薄玉浓特地没掩门,满地木屑,那男人斜靠在床边,头发有些松散,垂坠在肩膀上,仍在雕木头,听见她进来坐在小凳子上,也没抬头瞅一眼。   薄玉浓酝酿出一句十分友善且自然的话,“蒸米饼好吃吗?”   陆行则不抬头,“难吃至极。”   “啊?”这话着实把薄玉浓堵住了,她反驳道,“怎会?阿姐做的蒸米饼最好吃了。”   陆行则仍道:“难吃。”   薄玉浓道:“自然没你往日的山珍海味好吃,可是你被奸人所伤,今后可难再吃到那一口喽,以后你想吃蒸米饼都要打开钱袋子瞅瞅吃不吃得起呢。”   “玉浓。”陆行则终于抬起头,放下手中雕了一半的木头,手里的小刀泛出寒芒,眼神锐利,迸发出危险的光,“别想套我的话。”   这句“玉浓”像是结了冰,被他这样叫着名字,薄玉浓脊背蹿起寒意。   这男人太可怕了。   薄玉浓不是硬碰硬的人,软下态度道:“你不叫我报官,可外面都是再找你的官兵,我把你藏在这,每日提心吊胆,小白,你若是能记起家在哪里,我会助你回家。”   陆行则抓住重点,“小白?”   薄玉浓点头,“你又记不起你的名字,我不知该怎么称呼你,所以给你取了个名字,怎么样,还不错吧。”   “不怎么样,很难听。”   薄玉浓彻底了解此人矣,小白是反驳型人格。   其实这名字是随便取的,那天在河边救他的时候,他的脸很白,现在蹭吃蹭喝蹭诊治的作风又像小白脸,干脆叫小白。   他不喜欢这名字才好,薄玉浓就这样叫着,直到他忍无可忍,离开这里为止。   “小白,你考虑一下,你一直待在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官老爷若是上门来查,我们这些百姓也不可能拦着,若是你腿脚好一些了,尽早回家去,这样你才安全。”   陆行则冷笑,“我看你是心里记挂着你相好,生怕我在这里连累了他。”   薄玉浓一下子站起身,“你别胡说!”   这人怎么乱点鸳鸯谱呢?   门外麦麦见薄玉浓站起来,立刻开始汪汪大叫。   江术走进来,面若寒霜,问道:“怎么了?”   他在外头听不见屋里的话,只知道那男人仍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出言不逊,惹怒了玉浓。   薄玉浓回过头笑道:“无事无事。”   麦麦和江术又退了出去。   薄玉浓半掩了门。   陆行则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自己斟了杯水喝,慢悠悠道:“想让我走,可以,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薄玉浓默默等他下文。   陆行则投过来目光,薄玉浓大胆回望,他俊朗的面容上仍有细小的血痂,嘴唇恢复了血色,比那日河边更好看了。   他幽幽问道:“就看你为了你那相好,敢不敢帮我了。”   “......”   开口闭口全是相好,薄玉浓皮笑肉不笑,严肃道:“我再重申一遍,他不是我相好。”   陆行则挑眉,收回目光,顿了顿道:“你靠近些。”   薄玉浓稍微往前挪了挪。   陆行则:“再近些,你过来。”   薄玉浓不敢轻举妄动,挪着凳子再往前了一点。   陆行则递出一样东西,不近不远,正好在薄玉浓够不到的地方。   薄玉浓伸手去接,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到跟前,趔趄一下,险些摔到他床上去。   她愠怒,“你做什么?!”   那人把一卷小巧信纸放进她手心,就着当下十分近的距离,勾唇道:“我腿脚不便,脑子还坏了,够不到你。”   说完,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此人颇记口舌之仇!   薄玉浓一下子退开好几步,捻起信卷细看,小巧的像一颗胶囊,一口水便能服下,不像是能传递什么消息的模样。   她看向小白的眼神充满疑惑。   陆行则道:“若是想活命,就别打开乱看。”   薄玉浓礼貌笑道:“着实没这个兴致。”   “去飞鸟驿,将此信寄往滦京。”   “滦京哪里?”薄玉浓追问,飞鸟驿她知道,是用信鸽传递信件的地方,可是寄信这种事应该和寄明信片没区别,至少要精确到街道、门牌号吧。   谁知,那人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几乎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少打听,只管寄到滦京。”   “嘁。”薄玉浓用刚从他那学的语气回怼,然后不给他机会说什么坏话,赶紧转身走了。   可是没走两步,她又回到床边。   陆行则见她理直气壮离开,又默默走回,不禁失笑,只低头继续刻木头,不理会。   薄玉浓道:“钱呢?” 第5章 第 5 章:寻朕的小玉!   飞鸟驿主打高效便捷,但是价格昂贵,是这个时代有钱人用的,她穷得一顿饭分三顿吃,哪里有钱帮他寄信?   回应她的只有咔哧咔哧刻木头的声音。   薄玉浓气得牙痒痒,脑子里将这人踩了千万遍,但是自古欠债的是大爷,如今她也无可奈何。   早早送走这尊佛才好,不要和恶人起争端。   陆行则过了好久才抬起头,像是才看见床边有人的样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下倒像是她来借钱了,薄玉浓气鼓鼓道:“没钱寄信,你有钱吗?”   陆行则慢悠悠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要钱,我脑子坏了,方才没听见。”   薄玉浓:“......”   说罢,从枕下取出半粒小小的金豆子,放在掌心,“拿去。”   薄玉浓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金子了,飞速取来放入自己掌心,掂量着一克左右,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她拿出小钱包,把金子放了进去。   她问:“是真金吗?可别唬我。”   陆行则瞥了一眼,不答这话,只点评道:“好丑的荷包。”   薄玉浓故意把钱包往小白面前晃了一圈,见他连连后退,生怕被这一坨针线沾到的模样觉得好笑。   “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陆行则道:“不怕天不怕地,奈何有些东西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薄玉浓不理会他,兀自把钱包收好。   陆行则重新坐好,将视线从薄玉浓脸上收回。   这是他全部身家了。   像这种金子,他本拿着砸水花玩,平日里扣在细辫上好看,但是此番河里滚过一遭,身上金银细软连着金牌玉佩全都被水冲走,只剩这一颗将够寄飞鸟驿的金子。   思及此,他更觉自己落魄至极,一想到背后黑手还在排兵布阵搜罗他的去向,陆行则便露出森白的牙齿面无表情的笑了笑,浑身寒气直冒。   薄玉浓忽觉气氛莫名冷冰冰,并未理会,心想总算能送走这人,开心极了,三两步便出了门去。   为了早些把小白送走,薄玉浓打算再跑一趟镇上,将信寄出。   江术见她从房里出来后心情不错,神色严肃道:“此人言行谈吐不似乡野之人,身上的伤又刀刀致命,玉浓,他很危险,不能尽信。”   薄玉浓并未多说往滦京寄信一事,小白确实危险,所以他的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些麻烦。   为小白治病已经麻烦了江术,决不能再让他涉险。   “你放心,我有分寸。”   【第一次拿到金子,你小心翼翼生怕丢了,这枚金子用途很多,或许说说情,小白会送与你,给婶婶治病用。】   薄玉浓摇摇头,她不是爱冒险的人,小白身份神秘,她不敢一直留在这边,还是尽快送走比较好。   再说了,婶婶治病的钱,她可以自己赚。   薄玉浓把麦麦唤到跟前,见麦麦嘴里正叼着江术给的干粮大嚼特嚼,便抬起头冲着江术笑道,“多谢你啦。”   抚沧山周边靠着茶园讨生计的百姓很多,这一阵子大家都不好过,所以当铺老板收到这颗金子的时候也见怪不怪。   揭不开锅的时候,这些金银器物连粪土都不如,近来典当金银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飞鸟驿出来后,薄玉浓的心情从大晴天变成了阴天。   知道飞鸟驿贵,但是没想到这么贵,险些要自己贴补些钱。   本想着金子换来的钱若是有剩,便交给江术用作小白的诊金,可如今......   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薄玉浓一路心事走回家,还未走入胡同,便听见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音从拐角大榕树下传来,还伴着凌乱脚步踩着杂草的声音。   莫不是遭贼了?   薄玉浓下一秒便因这个想法觉得好笑。   茶园拖欠工钱已久,家里米缸见了底,干粮要掰成三块吃,她实在想不出家里还有什么能被偷走的。   她放轻了脚步靠近细听。   “香兰,这段时间我做梦都在想你,那泼妇气性大,将我母亲气得大病一场,我早晚休了她!我时常想起咱们以前的日子,香兰,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染了风寒,却仍然撑着起来去茶园给我送饭,当初咱们那么好,你都忘了吗?”   “吴岭,你我早已和离,你是有妇之夫,莫要再来纠缠,这枚簪子还给你,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你怎么不需要?你母亲病成那样,你还真想指望茶园给你工钱然后给你母亲治病?你死了这条心吧,茶园不仅拖欠的工钱不会给,就连今年一整年的钱也不会给!”   “你松开我!你松开我!”   “香兰,我好想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你这一年不曾再嫁,不就是心里有我吗?想想你母亲,再想想......听说你家还养了个姑娘,全靠你一人撑着,怎么可能撑得住?”   “吴岭!你若再......松开!”   “这些钱你拿去,若是不够我还能给你,你今日同我见面,不就是为了这些么?害羞什......”   “松开阿姐!”薄玉浓一下子冲到榕树后大声道。   只见榕树后,一相貌平平且有些发福的男子正拉着陈香兰的衣袖,手上持着一张银票,听见动静后吓得一哆嗦,然而,在看到来人是个娇俏玲珑的娘子后,表情渐渐从紧张变得从容。   “玉浓......”陈香兰已带哭腔。   薄玉浓冲上前把陈香兰拉回身边,并检查了她的手腕、衣襟,“姐姐,你没事吧?”   陈香兰摇头。   “阿姐早就与你和离,你们之间半点关系都没有,今后你若再敢纠缠,别怪我告到府衙去!”   吴岭面上露出邪笑,上下打量着薄玉浓。   虽一身旧布裙,头发也只是用布条挽起,却实打实的好颜色,特别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前些日子在官老爷那里瞧见的夜明珠一般。   稀世珍宝啊。   陈香兰竟捡了这么个好妹妹。   吴岭作揖,和和气气笑道:“想必你就是玉浓,香兰应当早已和你说起过我,咱们原是一家人,竟然从来没见过,真是阴差阳错啊。”   薄玉浓拉着香兰要走,不欲同这人废话。   吴岭急道:“妹妹,别走啊,初次见面,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支银簪,双手递送给薄玉浓。   薄玉浓一阵恶寒,“我不要,你今后别来了,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吴岭不罢休,“看来妹妹不爱装扮,也罢,那这银票你定要收下,给你母亲买药用也是好的。”   薄玉浓觉得这人像狗皮膏药一般,便不再回话,拉上香兰便要走。   吴岭快步拦在她们面前,“茶园上头的官老爷今年便要高升了,烂摊子便要甩给下一个人,你们觉得,新来的官老爷会认账吗?”   薄玉浓蹙眉,要绕开吴岭,却又被他伸出手臂拦下。   麦麦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冲着吴岭狂吠,作势要上来撕咬。   吴岭害怕恶狗,只好规规矩矩,他看向香兰,“香兰,我同你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薄玉浓愠怒,“少在这里假惺惺,阿姐是不会再回头的,谁稀罕你那些钱?我们自己会赚!”   吴岭喜欢这烈性,又密密匝匝打量了一番薄玉浓,看得心里痒痒的,“好妹妹,我改日再来。”   说完,便把手中银票并着那支银簪一同放在了一旁石头上,然后转身离开。   【吴岭第一次见你就送了一枚银簪做见面礼,似乎对你好感度颇高,他表示愿意接济你们姐妹二人,是否接受?】   薄玉浓上前一脚踢开了银票和银簪,“谁要你的破钱,拿走!”   说完,薄玉浓扯着陈香兰回了家。   拴上院门,又回到屋里紧闭房门,薄玉浓这才问道:“阿姐!你——”   不等她说完,陈香兰已然两行清泪流下,“玉浓,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要说,我今日并非想与他纠缠,原是想趁着这次和他一刀两断的。”   薄玉浓的气忽然被这两行泪浇灭了。   她真是昏了头,这本就是阿姐自己的事情,她怎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阿姐身上。   不论吴岭如何,阿姐对他爱也好恨也罢,都是有缘由的,她不了解,又怎能置喙?   她就是太生气了,气当初吴岭负了阿姐,心疼阿姐近来一年都深夜里偷偷抹泪,而那负心人却迎新人。   薄玉浓坐到陈香兰身边,抱住她的肩膀,“阿姐......”   陈香兰靠在她怀里哭了一会才平复心情,抽抽噎噎道:“我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也下定决心不再想他,我与他早就是恨多于情了。”   薄玉浓的前襟都被她哭湿了,温声道:“那咱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个吴岭,他若再敢来,我便去报官!”   陈香兰摇头,“他虽无耻,却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茶园上头的官老爷恐怕今年就要高升,若是他走了,咱们的工钱可真就没着落了。”   薄玉浓心下一沉,阿姐这么说,那便是在茶园做活的时候也听见了风声。   “母亲的病不知还要养多久,玉浓,咱们是真的养不起了。他手里有钱,若是......若是......”   【陈香兰顾虑颇多,似乎有接受吴岭的意愿,如此这般,你也可以减轻负担,不用起早贪黑了,你决定......】   系统的声音有些沉闷。   薄玉浓道:“阿姐!若是你心里还有他,我绝不会阻拦,可若是你心里没他,此举和将你自己卖了有什么分别?”   陈香兰不语。   薄玉浓和她靠在一起,“撑不住也要撑,路是走出来的,咱们一定能有办法!”   -   紫宸殿内,皇帝在灯火下将小巧的信看了又看。   陆崇山跪在大殿内,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先帝驾崩,陛下少年登基,这几年来端的是宽厚包容之态,做的却是雷厉风行之事,打西北,平东南,以雷霆之势收拢四海。   陆崇山年长许多,陆家也备受恩宠,但他却不敢以陛下之宽宥而逾矩半分。   自家儿子遭遇刺杀已经将近十日,不论是陆家派出的人还是宫里派去的人又或者当地官兵,都没找出个结果。   他夫人哭晕过去几次,进宫求太后无果,这几日彻底绝了念想,已经在家里预备祭奠了,可昨日夜里,滦京的飞鸟驿却接到了从抚沧山来的信。   飞鸟驿是陆家世代经营,遍布各地,他十分确定这封信是恒之所写。   挺了十多日才来了一封谨慎至极的信,想来恒之此刻处境危险,思及此,陆崇山发白的胡须颤动。   “陛下,陆家世代从军,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恒之打下东南,平定巩饶、埔泉,途中却遭此暗杀,臣恳请陛下彻查!”   皇帝神色平静,看着那两行字:恒日月瞰沧山兮,之道阻且长。   如此隐晦,陆行则在告诉滦京,刺杀他的人就活跃在滦京内。   皇帝敛眸,将信烧掉,“朕今夜便派人去接应,陆将军,请回吧。”   陆崇山千言万语闷在肺腑,最后却只道出谢恩之言。   人走了,大殿又恢复寂静,薄怀俨沉思许久,唤内官:“吕真,朕派你前去,如何?”   吕真将手中捧着的茶水递给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上前叩拜,“奴定不负陛下。”   薄怀俨提笔认真勾画,然后将纸交给吕真道:“既然母后说小玉还活着,那便继续找。你此去沿途多加探查,若发现右侧颈边有此胎记的十六七岁女子,便立刻回信来报。”   吕真双手接过,只见微黄的纸上用淡红色的墨勾出一朵桃花的图样。   陛下找了十年却毫无进展,恐怕这回依旧是石沉大海。 第6章 第 6 章:谁要和小狗做朋友   张婶婶的病似乎真的要好了。   薄玉浓帮忙烧着火,张春秀扶着灶台摊了几张葱花饼,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张春秀的年纪若是放在薄玉浓那个时代,并不算老,才四十出头而已。   可积年的劳累和从未彻底治愈的病痛将她摧折,遍生华发,满脸褶皱,如今强撑着想给两个姑娘烙饼,也只能缓缓行动,颤颤巍巍。   薄玉浓见她又停下动作歇息,连忙放下手中柴火,上前扶住,“婶婶,你去歇着,叫我来吧,我刚才看你烙了几张,已经学会了。”   张春秀摆摆手,“女娃娃少碰油星子,当心蹦了手。”   薄玉浓看了看锅,锅里这点油,应当是蹦不起什么星子了。   家里仅剩的一个碗底的油,这一个多月都不舍得吃,今日拿出来烙饼了,薄玉浓盘算着午后去镇上瞧瞧有没有便宜的油可买。   张春秀一边摊饼一边念叨:“前一阵子我病得起不来,刘姐姐来瞧我,还给咱们带了鸡蛋,我今日把这饼烙好后,你替我送一份到她家去。”   薄玉浓笑道:“好好好,现在我就送去,婶婶,你快歇着吧,剩下的等阿姐回来再烙,好不好?”   看着薄玉浓戴上草帽领着麦麦出门去,张春秀靠在门边嘴角抿着笑。   这一阵子玉浓和香兰有多累,她心里十分清楚。   张春秀幼时家境尚可,是以父母将她留到将近二十岁才嫁人,夫君体贴,生活顺遂,如今回想起来,如做梦一般。   可偏她子息不顺,第一胎没保住,养了三年才怀上香兰。   她常想起第一个孩子,二十多年过去,仍不能释怀,可自那日把玉浓领回家后,她当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的年纪,和夫君手拉着手漫步在野花丛中,一个脸生的女娃娃仰着脸喊她娘亲,然后缓缓往天边走去。   醒来时泪流满面,却从那以后再未梦魇,张春秀想:或许玉浓就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   那日漏雨的破庙里,她一看见玉浓便觉得亲切。   香兰、玉浓如今都在身边,可她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张春秀不敢继续想下去,两个女娃娃,今后该如何生活?   夫君早逝,家中人又在十几年前那场饥荒中丧了命,今后的路,只能她们二人走下去了。   实在累得慌,张春秀慢吞吞回到房里。   薄玉浓没有在刘大娘家久坐,同周姐姐说了会话便离开了,她实在放心不下婶婶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时,张婶婶已经将葱花饼全都烙完,自己回屋里睡觉去了。   薄玉浓知道此番折腾,婶婶定然累极,进屋看了看,她便背上箩筐往镇上去。   箩筐里的菜嫩的能掐出水来,薄玉浓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路尽头低矮的栅栏才继续走去。   江术正忙着看诊,薄玉浓不便上前打搅,便去悄悄去了后院看望小白。   小白的腿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也不管吉不吉利,不知从哪扯了个白布条遮在眼睛上,远远看去,像丧事办到一半躺下来歇会。   薄玉浓把箩筐放在院门口,轻手轻脚走近。   然而,还未走两步,只听小白道:“放远点,一股土腥味。”   薄玉浓把箩筐拎起来就往躺椅去,然后将菜重重放在小白脸边。   这人莫非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好端端的菜竟被他说有土腥味,真是不可理喻。   小白眉毛蹙起,颇嫌弃地用遮眼睛的布条遮住了鼻子。   “当日为了救你,我丢了一筐菜,如今为了治你,我日日卖菜,你竟然还嫌弃上了?”薄玉浓愤愤不平。   陆行则闻言,瞥了她一眼,“等滦京回信,我把钱还你就是了。”   薄玉浓道:“还我?哪有这么简单?种菜的辛苦费呢?背菜往镇子里去的劳累费呢?你拖欠这么久,利息总要有的吧?”   她继续道:“你的命就是菜救的,你该叫小菜才对。”   陆行则难得求饶,“饶了我吧姑奶奶。”   薄玉浓开始悄声说正事,“一连五日了,飞鸟驿连个回信都没有,你家里人该不会不要你了吧?”   陆行则把受伤的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腿太长了,躺椅有点短,令他看起来有点委屈。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悠然自得,“静下心来且等等吧,滦京到这鬼地......到这里要好几天路程,急什么。”   薄玉浓半信半疑,把布包里的葱饼取出一张递过去,“喏,我婶婶做的,很好吃,你也来一张吧。”   陆行则懒洋洋掀开眼皮瞅了一眼,问道:“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要送你的相好,顺手给我一张的?”   薄玉浓冷笑一声,蹲下身扯了半张饼喂给麦麦。   “你都猜错了,本是给麦麦吃的,想着分你一张解解馋,如今只剩半张了,你还吃吗?”   麦麦啊呜一声,嚼完半张饼又盯着薄玉浓手里剩下的半张,似乎不解为何还不喂给它。   陆行则翻身坐起,盯着蹲在一旁的薄玉浓看了一会,笑了一声,“伶牙俐齿。”   薄玉浓回道:“矫揉造作。”   薄玉浓见他伸出一只手,不解何意,“做什么?”   陆行则道:“拿来,我尝尝。”   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半月有余,菜里连油星子都见不到,半夜饿了也只能寻到干粮啃一啃。   夜里饿狠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日玉浓带过来的蒸米饼,就算最后被江术拿走,香气也绕在房里不散去。   今日闻见这葱花饼,虽色香俱不全,但好歹瞧着有滋味,说不饿是骗人的。   薄玉浓笑了一声,只扯下一小块放入他手心里。   “吃吧,这绝对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葱花饼。”   陆行则不屑,不过是村野里的葱花饼而已,将军府的下人们都不爱吃这东西了,能有多好吃?   他把饼放入口中,谨慎嚼了几下,打算随时吐掉。   可是,没想到这葱花饼的味道竟不错,虽然咸味几乎没有,油香也不够,可这饼层层叠叠,每一层里面都卷着葱花,火候把控的刚好,不叫葱花失去原本的香气,又能将葱花的冲劲削减。   还真是......   陆行则咽了下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婶婶做的葱花饼最好吃了。”   陆行则淡淡道:“不过如此,葱花饼而已,没什么好吃的。”   薄玉浓不服气,“那你是没吃过婶婶以前做的,那时候家里有钱,用多多的盐还有油,烙出来后,站在村口都能闻到香气!”   陆行则想象不出,笑问她:“那你是没吃过滦京的好东西,比这个好吃千百倍。”   薄玉浓被他盯的心里毛毛的,嘟囔道:“再好吃,在我这里也比不上婶婶的葱花饼。”   陆行则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天边,哼笑道:“嘴硬,等以后你吃过就知道了。”   “谁想吃了,滦京那么远。”   陆行则又看她,薄玉浓正蹲在一旁,发尾垂在腰间,低着头将手里剩下的饼一点点扯下来喂给麦麦。   麦麦难得吃大餐,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薄玉浓见它这副样子,笑道:“好麦麦,多吃点,多吃点呀。”   她和面前这小黄狗说话时,语气温软,声音像树上熟透的果子,比蜜还甜些,这几次同他说话时,并不见此态。   陆行则再次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屋檐下围墙上的一簇小花,淡粉色的,很像醒来那日,指甲里的花汁颜色。   “别喂它了,你还有得吃吗?”他不耐烦问道。   薄玉浓把手里最后一块喂完,“我当然有,因为喂给麦麦的是你的那张。”   “......”陆行则看了一眼麦麦,那小黄狗似乎被这天降葱花饼给香晕了,竟然兴高采烈地来到他跟前坐下,然后伸出一只爪子。   陆行则不懂这是何意。   薄玉浓催促他,“赶紧和麦麦握手呀,麦麦想和你交朋友呢。”   这是她教给麦麦的社交礼仪,握手、坐下、转圈等口令,麦麦一学就会,相当聪明。   陆行则重新躺回躺椅,不予理会,“谁要和小狗做朋友。”   薄玉浓垮下脸来,上前自己和麦麦握了手,“好麦麦,别理他,玩去吧,待会咱们就要去镇上啦。”   麦麦冲着陆行则叫了几声就走开了。   薄玉浓笑道:“你们俩都是臭脾气。”   江术洗了手,快步走来,“玉浓姑娘,久等了,方才人太多,没有招待你。”   薄玉浓摆摆手,“没事,我就来给你送东西,喏,婶婶亲手做的葱花饼。”   她递出一直藏在包袱里的饼,热腾腾的,还冒着热乎气儿,整整四五张,厚厚一叠。   江术眼睛亮了亮,无意中扫了躺椅上的男人一眼,收下饼,“多谢。”   陆行则发现了他的目光,也看出了这一叠饼肯定不止三四个,心中冷笑,干脆遮住眼睛继续假寐。   江术还待说什么,薄玉浓背起箩筐道:“饼已经送到啦,我要去镇上了,等中午我就带钱过来!”   江术叮嘱:“听闻镇上今日多了许多外地的官兵,你千万小心,若是——”   “说完了没?吵死了,别打扰我睡觉。”陆行则冷冷开口。   薄玉浓不理会这人的少爷脾气,冲着江术笑道:“放心,我走啦。”   街上确实多了些穿着不一样的官兵站岗,薄玉浓一路来到当铺,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银簪。   银簪上刻的是竹叶的花纹,这是一年多前,刚来到婶婶家里的时候,婶婶送她的。   婶婶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当年的嫁妆,两只银簪,刻着花瓣的那支给了香兰,但是香兰嫁入吴家后,嫁妆便被婆家贪了去,银簪也不见踪迹。   这支竹叶的,便要送给玉浓。   “竹子一年到头都绿,春天雨水一浇便一股脑的生根发芽,玉浓啊,你今后就像这竹子,腰杆挺得直,在这里生根,长得壮壮的才好!”   薄玉浓从来没戴过这支簪子,把它收在匣子里不舍得拿出来。   没想到,今后也没机会戴了。   婶婶的病面上见好,实际上却更虚,需要一直吃药。   卖再多的菜也不如金银来钱快。   她站在高高的柜前,最后又摸了摸竹叶,使劲踮起脚,把簪子递了进去。 第7章 第 7 章:“做了御医我也不稀罕”   提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薄玉浓心想,虽有钱了,但也够累的。   从镇上回到药铺的路还很长,薄玉浓闲来无事,忽然想起系统。   “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系统才答道:【已进入精简模式。】   以为那时候只是系统赌气随口一提,没想到还真成了精简模式。   薄玉浓觉得好笑,闲聊道:“你是带着任务来的吗?”   系统回答:【是的。】   薄玉浓来了精神,“什么任务?和我说说看,达成任务之后,你有什么奖励?”   系统见她有兴致,便愿意多说些:【作为一个模拟器,最大的成就任务必然是大满贯,可是我看你似乎不喜欢这个模拟器,那也没甚好说的。至于奖励......算了。】   “大满贯?”   系统神神秘秘道:【你就别打听了,我带过无数玩家,他们费尽心思,甚至花了不少钱,都无法达成这项成就,你每天一门心思只种菜,接手个奇遇任务都要逃跑,怎么会达成?】   薄玉浓道:“那......那些玩家,他们对待小白这种奇遇,是怎么做的?”   系统颇为苦恼:【不瞒你说,我也是毫无头绪,毕竟其他玩家玩的是数据,和你不一样。而且,这个世界是个全新的世界,我的权限有限,也就比你早一点点知道走向。】   薄玉浓点头,“全新的世界......也就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了,毕竟,我就活在这里。那如果我就这样忙忙碌碌生老病死呢?”   系统沉默了,他不知旁观过多少玩家,也不知在模拟器里存在了多久,太阳东升西落、春夏秋冬更替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生活便是:攻略、成就、任务。   可若是种种菜赏赏花,那会是什么生活?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系统平淡道:【这是你的世界,随心所欲吧。】   不知是对种菜赏花的生活产生了好奇还是被薄玉浓倔强的态度折服,言语中透出淡淡的无力之感。   薄玉浓脚步轻快起来,“等着吧,我会带着你过上好生活的,小桶。”   【小桶?】   系统炸毛,【不许给我起名字!】   “好吧,系统。”薄玉浓道,“可是这样听起来冷冰冰的。”   系统哼哼一声,【这样就很好。】   和玩家保持距离,是系统的基本准则。   “那我还有多少积分?”路程太长,薄玉浓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1000。】   “多少?!”薄玉浓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千?”   【这是扣除300积分开通精简模式之后的。】   薄玉浓惊叹,“你们的积分就是时长换的吧?”   系统不语。   还没等薄玉浓想明白这事,便见不远处药铺门口,江术正立在一旁张望,看到她之后,笑了笑然后招手。   薄玉浓一路小跑上前,路边的花树簌簌落英,飘落在她的肩头,脚步未近,却似已闻花香。   她喜滋滋地取出钱,“婶婶前一阵的药钱,还有今日取药的钱,都在这啦。”   江术愣了愣,他从未想过玉浓会一次结清所有的钱。   他神色失落,问道:“婶婶的病是快好了吗?”   薄玉浓纳闷,自己手下的医患病快好了,医者不应该很高兴有成就感么?   怎么感觉江术有些垂头丧气?   薄玉浓摇头,“不曾,我看婶婶这两日虽能散散步,却仍虚弱,想必还需用药。”   江术一时间心情复杂,婶婶的病迟迟未愈,他与玉浓便总有理由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若是婶婶病好了,他和玉浓是不是又像过去一年那样,形同陌路?   他想,会的。   玉浓好似对谁都亲昵友善,可她的心却从未对谁敞开,她残忍的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划分为三种:亲人、朋友、路人。   江术用了一年多才从路人走到朋友,可他在玉浓心里的位置,会在失去关联的一夜间变回路人。   她像一棵树,除了向下扎根与向上生长,再无杂念,他只能远远看着,无法靠近。   可是无论如何,江术希望婶婶的病快些好起来,玉浓便能不那么辛苦。   这些日子,玉浓瘦了一圈,脸颊瘦下去,本就水灵的眼睛更大了。   “承远,病人来了,何不去坐诊?”苍老又严肃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江术脊背一僵,低声对玉浓道:“待会我把药送出来,等等我。”   他又递回一部分钱,“还有,婶婶的药不需要这么多,这些你拿回去。”   薄玉浓摆手,“不要,多出来着这些是给小白治病的。”   江术还待说什么,只听门内又催促,“承远,还不快去!”   这声音是不耐烦了,薄玉浓往后退了几步,江术连忙进了门往堂前去。   江术匆忙的脚步声渐远,门内传来老者声音,“门外是薄姑娘吗?”   薄玉浓回道:“是我。”   门内是江术的祖父,薄玉浓从前见过一回。   他是个严肃的老人,对人从不给什么好脸色,一辈子扑在行医上却无建树,唯一的指望便是江术。   江老爷子冷声道:“薄姑娘,我知你家最近颇为困难,可江术绝非任人掌控之辈,他白日坐诊,夜里研读医书,并无心思其他,你云英未嫁,不好日日在我家门口徘徊,今后还是叫你阿姐来取药吧。”   薄玉浓早知不是什么好话,听到后也并未生气,语气平稳道:“先生家中可是开了药铺?”   江老爷子不知她买了什么关子,答道:“自然。”   薄玉浓道:“我家中可是有病患?”   江老爷子道:“是。”   薄玉浓道:“你卖药,我买药,你我是买卖关系,何来纠缠徘徊一说?”   江老爷子噎了一下。   薄玉浓继续道:“我卖菜,有婶子叔叔日日来问菜价而不买,我都未曾赶客,你卖药,同我有何不同?凭什么不叫我来?”   江老爷子冷哼一声,“你该知晓我在说什么,莫要扯其他。”   薄玉浓道:“莫非这间开了百十年的药铺从不接待未嫁之女?还是说,单单我姓薄的不能入内?据我所知,当今皇族也姓薄,若是公主问诊,你也会觉得公主纠缠于江术,而驱逐之吗?”   江老爷子怒道:“强词夺理!”   薄玉浓轻松一笑,“婶婶病重在床,阿姐忙于官署活计,我只在卖菜途中顺便才此处拿药,没想到竟被人曲解至此。”   “且不说如今江术只是药铺郎中,就算来日入了大内做了御医,我薄玉浓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你着实多虑了。”   江老爷子气的手抖,仍旧坚持道:“这补药你拿去,今后莫要再接近江术,他年纪轻轻,最重要的是精进医术,而非男女情爱。”   门缝里一直苍老的手递出一提油纸包好的药。   薄玉浓没接,“我今日只付了三份药钱,一是先前欠下的,二是今日要取的,三是屋里躺着的,你这份我不收。”   江老爷子气得胸闷气短,松开手任由纸包砸在地上,甩袖离去。   薄玉浓扯开门缝,一脚将药踢进门内,小声嘟囔道:“踢回垃圾桶里去。”   【江家祖父似乎对你有敌意,为了今后医患关系正常,是否启用积分,增加江老爷子好感度,提高体验感?】   薄玉浓摇头,“谁稀罕呢。”   系统便只是笑,不再推销。   门内江老爷子脚步声还未走远,忽听厢房里传来一声叫唤。   “老头!给小爷端药来!”是小白的声音。   江老爷子怒不可遏,“竖子岂敢!!”   薄玉浓在门外笑得弯了腰。   过了没一会,江术跑来,把药塞到薄玉浓手里,“玉浓姑娘,我祖父他......没为难你吧?”   祖父在见过薄玉浓后便叮嘱他莫要接近此人。   祖父厌恶漂亮女人,因为曾被寄予厚望的父亲便是耽于情爱,后来与他娘亲私奔,抛开药铺,也抛开了祖父所有的期望。   薄玉浓笑了笑,“怎么会?”   她取了药便转身离去。   江术看她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花丛中,才关好门往回走。   刚走两步,听见墙上一声嗤笑。   他抬起头,只见小白正懒散坐在墙头,嘴里叼着个草叶,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没受伤的那条长腿垂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陆行则道:“她说没有便是没有?”   江术疑惑,“什么?”   陆行则盯着他,不答。   江术反应过来,小白说的是他与玉浓的对话。   江术怒道:“你又偷听我们说话?!”   陆行则耸肩,“我耳力好,你们的话自己送到我耳朵里的,怎么能叫偷听?”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悠悠道:“听得我心烦,以后你们说话小点声。”   他顿了顿,道:“要不然就干脆——不说。”   江术甩袖要离去,“莫要插手我们的事。”   陆行则道:“可不是我要插手,是你祖父要插手,他将玉浓狠狠训斥了一顿,我依稀听见什么纠缠、什么不得入内、什么欠下的。”   江术神情僵硬,“当真?”   陆行则吐掉嘴里草叶,不答话,冷笑一声便利落下墙。   江术心里乱糟糟,祖父授他医术,供他读书,将他拉扯长大,恩重如山,可祖父执拗、高傲,有些不近人情,他都知道。   不等他想明白,忽听拍门声。   江术以为是玉浓折返,箭步冲去开门,“玉——”   门外站了三个人,身着锦缎,为首的男人面容白净,眉目冷淡,声音尖细笑问:“敢问这里可是江家药铺?”   江术点头。   男人又问:“可有医治过受了刀伤的年轻男子?”   江术还未作答,身后有人把他推开,幽幽道:“可算来了,还以为要我自生自灭呢。” 第8章 第 8 章:还是好好读书吧   薄玉浓回到家时,周遭静悄悄的,她手里提着东西,颇费力气打开了院门。   “婶婶,我回来啦,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鱼,是今晨刚从沧浪江里捞上来的,待会我就把鱼炖了给你尝尝看!”   院子里乱糟糟的,莫名摆了许多披了红绸的箱子,麦麦上前嗅了嗅,便冲着箱子狂吠。   薄玉浓又唤了几声,无人答话,只见窗户紧闭,门内有急匆匆脚步声传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刘大娘家的周姐姐惶恐不安地看向薄玉浓,“玉浓,快进屋看看吧,婶婶不大好了。”   薄玉浓呆在原地,手里的油盐还有鱼一下子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拔腿跑进屋里,只见张婶婶面色苍白仰躺在木床上,香兰姐姐满脸泪水跪在一旁喂药。   薄玉浓扑过去,“婶婶怎么了?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陈香兰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姐姐在后头将巾帕递过来,喃喃道:“老天爷要逼死咱们,这是要逼死咱们。”   陈香兰擦干了泪,才开口道:“今日你走后,吴岭来过了。”   薄玉浓想到院子里那些箱子,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还敢来提亲?阿姐,难道你答应了?!”   陈香兰摇头,“他......”她说不出口。   周润芳在后头愤愤道:“他岂止是提亲!他简直禽兽不如,竟敢想抬你们姐妹一道进门做平妻,说什么你们两姐妹进了门,今后不用忍受分别之苦,他一应照看着,来日你们姐妹再生几个孩子,亲上加亲。”   “我呸!”周姐姐气得啐了一口,“他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竟然有脸说出这种话来!”   薄玉浓僵在原地,木木看向床上躺着的婶婶,婶婶两鬓斑白,愁眉紧蹙,嘴唇毫无血色,就连喘气都忽浅忽深。   陈香兰道:“玉浓,那日之后,我本以为他该歇了这些心思,却没想到今日竟变本加厉,我赶回家时,他已经把聘礼抬进了院里,我同他好说歹说,他都不听,直到气得母亲晕厥过去,他才吓得赶紧跑了。”   周润芳是火爆性子,“那厮还说什么茶园今年绝不可能放钱,若是不听他话,就等着一家饿死,更难听的还在后头呢,还说今后你们两姐妹无依无靠,如今若是不从,今后等......等......就把你们两个收了做妾。”   “真是岂有此理!”   周润芳今晨收到了玉浓送来的葱花饼,晌午后被刘大娘驱使着来送点米,却没想到正碰上吴岭那下贱的东西闹事。   奈何她与香兰两个人,言语威胁也好,说狠话也罢,都无法赶走吴岭,否则,张婶婶也不会被气成这样。   床上半昏半醒的张春秀似乎听见了提亲之类的话,猝然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睛透着凌厉的眼神,“休想!你休想抢走我的两个孩子!”   说罢,张春秀力竭又昏倒过去。   陈香兰连声道:“母亲,母亲......”   薄玉浓心口里像缺了一块,吴岭的无耻令她阵阵犯恶心,看着床上婶婶的病态,她心揪得刺痛。   【你没想到吴岭竟然敢上门来闹,现在婶婶的病更加严重,急需救治,或许妥协一次能够换来片刻太平,你——】   “周姐姐,劳烦你帮香兰姐姐照看着婶婶,我这就去寻江郎中来看看!”   周润芳连连答应,“好妹子,你快去,这里有我呢,吴岭若是再赶来,我就是拼了命也把他赶出去!”   说着,周润芳从厨房取了把菜刀搁在一旁桌上。   陈香兰抓住薄玉浓的手,“玉浓。”   薄玉浓顿住脚,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叮嘱,然而,香兰姐姐却只是用那双泪眼深深看着她,良久。   “姐姐,会好起来的。”薄玉浓想,香兰姐姐自小顺风顺水长大,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在吴岭家那两年,如今这情形,阿姐可能真的被吓坏了。   然而,在她刚要抬脚离开的时候,陈香兰忽然开口道:“我们家连累你了......”   薄玉浓没料到她会说这些,她自小体弱,自打记事起就与医院、病床、针药分不开,长年累月的孤寂与病痛中,她比别的孩子更早思考人生的意义。   她也曾迷茫过,午夜梦回,看见妈妈靠在病床前流泪,她说:妈妈,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但是她得到的回答是什么?   薄玉浓攥紧了陈香兰的手,“怎么能说连累二字,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就是要共克风雨的吗,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你鼓足了劲往江家药铺跑去,然而,前往江家药铺会触发未知剧情,是否继续?】   当然要去!婶婶还昏在床上等着看诊呢,她快步出了院门,朝着江家药铺的方向跑了起来。   -   吕真搞不明白这位小少爷想做什么。   当今太后姓姜,太后的母家姓陆。   陆行则便是太后娘娘的表侄儿,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陆家备受恩宠,不仅追封了陆行则的祖父,还重用陆行则。   陆家世代武将,在滦京根基扎实,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偏偏子嗣不兴,传到现在,陆小少爷成了独苗苗。   如今这位独苗苗躺在破烂木床上,身着粗布衣,嚼着从郎中手里要来的葱花饼,往日风流倜傥的贵公子矜贵姿态全无。   “陛下派你们来接我的?”陆行则吃饱了,坐起身,自顾喝了口水。   好吃,是真的好吃。   吕真躬着腰捧来新衣裳道:“陆将军,还请穿上吧。不知陆将军的伤好的怎么样了,何时能启程回滦京。”   陆行则瞥了一眼衣裳,不为所动,“暗杀我的人在滦京混得风生水起,我可不敢回去,吕公公,您自己回去吧。”   吕真心道这主是真难伺候,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临行前陛下都嘱咐过。   吕真道:“陆将军且宽心,您被暗杀的事,陛下正派人查着呢,等您回去了,定给您个公道。”   陆行则冷哼一声,“吕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在抚沧山歇几日,咱们等这件事查清了再返程,以免路上遭奸人陷害,出什么变故。”   吕真满腹苦水,陛下心有成算,绝不是冲动行事之人,如今这陆家徐家之争闹到明面上,不是打几板子就能解决的。   “陆将军,还是先把新衣裳穿上吧,驿馆已备好上房,请陆将军去住下,回程的事奴再请示陛下。”   陆行则一听这话,有些七上八下,私下里他唤陛下为表哥,陛下待他也十分亲厚,但是明面上二人是君臣,没有亲疏远近,只有政事是非。   在陆行则眼中,陛下比他大不了几岁,却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偏偏又一副贤君之貌,叫人时常忽略了其少年登基,平定四海的功勋。   “罢了罢了,我这腿还没好利索,等好了,我跟你们走便是,何苦要再去请示陛下?”陆行则妥协。   吕真笑了,这招是真管用,这位小少爷不听话时,只要把陛下搬出来,绝对管用。   “那这新衣......”吕真又把衣裳往前捧了捧。   陆行则摆摆手,“我就在这家药铺养伤,衣裳我也不穿,你们出去后别乱说,免得给我再招惹祸端。”   吕真纳闷,“陆将军,驿馆备了两位郎中,都是滦京带来的,绝对比这乡野村医要好,且......”   他环视一周,破床、破板凳、破桌子,凑成了这一间破房子,这是能住人的地方吗?   然而,床上悠哉悠哉躺着的人依旧摆手,“我在这挺好的,江郎中医术不赖,你待会走之前把我的诊费结一下。”   “还有,”陆行则坐起身道,“给我点钱。”   吕真劝不动这位少爷,总之,见到陆将军安然无恙,甚至过得挺快活,就足够了,等上几天不妨事,正好顺着陛下给的线索好好探查。   吕真取出陛下提前给他备好的金银,取出一半交给陆行则,又留了一匹马拴在药铺院墙处。   剩下的一半钱,吕真交给江术,而江术却只留下一点,说诊费只需这么多,多余的他一概不要。   此人倒是特别,吕真细细问了江术许多,而后满意点头,笑道:“江郎中医术高明,人品贵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今后若是有难处,吕某愿相助。”   江术不知这些人是何来历,但看其装束便知不凡,可他此生志在行医,并无攀龙附凤之心,是以并未讲这些话放在心上。   看这架势,房里那位是滦京城里的富户,连家里的下人都衣着锦绣,行走谈吐间透着骄矜。   江术端着药走进屋里,“既然家中来人,为何还赖在我这药铺不走。”   陆行则挑眉,没正眼看他,道:“我可是付了诊金的,何来赖着不走一说?”   江术向来嘴笨,说不过这人,放下药碗,坐到椅子上耐心道:“葱花饼你也吃了,现在该和我说说今日玉浓的事了吧。”   自玉浓走后,他便心中不安,却又不敢去问祖父,只好硬着头皮来问小白。   可小白此人狡诈,绕了几圈弯子后说要他今日收到的葱花饼才肯说。   江术无奈之下只好将葱花饼尽数给了他。   陆行则喝了药,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术,笑道:“本想与你说的,可现在我又不想说了,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好好读书吧,今后若是出息了,能进滦京大内做御医,你同那玉浓姑娘兴许还有点希望。”   江术怒极站起,“你什么意思,岂有这般出尔反尔之事?莫要胡扯其他,你只需同我说,玉浓究竟听见了什么,有没有生气。”   陆行则回想起薄玉浓从从容容的声音。   他本想着,被这般曲解羞辱,就算立在门外流几滴眼泪也都使得,可偏偏,薄玉浓连音调都不曾抖一下,有理有据地把江老头说的哑口无言。   真是妙人。   “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祖父?”陆行则盯着江术。   江术不与之对视,起身,在窗边负手而立,“祖父于我恩重如山,我不会忤逆他。”   陆行则点头,“她没生气,你祖父也没说什么。”   江术回头看他,“当真?”   陆行则的眼睛含着似笑非笑的光,“当真。”   江术似乎松了一口气。   江术刚走到院子,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唤声,他连忙开门去看,只见薄玉浓鬓发散乱,气喘吁吁,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江公子,婶婶晕过去了,劳烦你去我家看看,诊费我晚些给你。” 第9章 第 9 章:怕痒么?   薄玉浓这一路跑来没感觉到累,此刻一停下脚,才觉呼吸间尽是血沫子的味道,大腿直抖得站不住。   江术闻言便去屋里拾掇药箱,薄玉浓扶着门框平缓呼吸。   不一会,江术挎着药箱从房内走出,紧接着,小白也从旁边厢房里出来了。   薄玉浓顾不上和小白打招呼,领着江术拔腿就要跑,却忽然被身后的小白拉住胳膊。   小白拉着她来到廊下小凳子上坐下,“你先歇着,我领他去。”   说着,小白抬起头看向江术,“认得路吧?”   江术的目光从小白攥着玉浓胳膊的那只手上回过神,点了点头。   小白没再说话,走到墙边解开马,利落地翻身而上,睨着江术道:“走。”   薄玉浓心绪未定,惊呼,“小白,你的腿?!”   陆行则歇了这么多天,关节都要生锈了,如今终于骑上马,顿觉身心舒畅,回头冲着薄玉浓朗声道:“早好了!”   说完,他把江术拉上马,熟练地催动马匹,伴着马儿一声长嘶,陆行则驾着马像箭矢一样冲了出去。   只留下一句:“你先歇一会,等我来接你。”   尘土缓缓消落,小白随手一绑的头发随风扬起,发尾与路旁柳丝相映成画。   他的腿好了?   药铺里怎么会有一匹马?   薄玉浓没心思想那么多,更不愿意坐在这等,她方才几息对话间已经缓了过来,便起身加了把劲往家里跑去。   婶婶还在家里躺着呢。   薄玉浓是在半路上遇到的小白。   小白勒马,居高临下问她,“不是叫你歇一会等着么?怎么跑回来了?”   薄玉浓气喘吁吁道:“快,拉我上去。”   就像拉江术那样把她拉上去,然后尽快往家里去,薄玉浓朝他伸出手。   小白却不接,翻身下马,然后站到薄玉浓身后,“怕痒么?”   他靠的很近,身上皂角的气味被一路奔波而出的薄汗激发出来,灌入鼻中,更近乎春天的风的气息。   薄玉浓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何意,摇了摇头。   陆行则忽然双手握住她腰间,将薄玉浓举起。   薄玉浓还来不及惊呼,只听小白道:“上马。”   待小白在她后面坐稳驱动马匹时,薄玉浓才稍稍缓过神。   没想到小白的力气这般大。   她第一次骑马,除了不适应颠簸外,还不适应身后若隐若现的温度,小白的胸前很烫,春衫太薄了。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薄玉浓大声问:“你怎么不直接把我拉上来?”   陆行则顿了顿才回答:“你若是想尝尝脱臼的滋味,下回我便直接拉你上来。”   薄玉浓心想,骑马是有钱人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茶园里的钱至今还拖欠着呢,这次之后,她恐怕今后都不会再骑马了,哪来下次。   再说了,江术都没脱臼,她怎么会脱臼?   陆行则见怀里的人不说话了,唇角勾了勾,专心骑马。   很快便到薄玉浓的家里,一路上,村里人见她与一俊俏男子骑着马回来,不由得侧目。   村里民风开放,这家的小伙子同那家的小娘子送了秋波这些事并不稀奇,大家的思路很简单,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都有七情六欲。   看上了,在一块,今后成婚生娃娃,理所应当,没什么遮遮掩掩的。   是以,薄玉浓与陆行则骑马而来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薄玉浓是村子里人人夸赞的美人,自她来村子里第一天,便引得大娘婶婶们争相来看。   都道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个容貌与之相匹配的男人了,就连药铺里的江术都略微差点意思。   可如今,这二人在马上,打眼瞧去竟觉得有点匹配,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眉目间带着点年少轻狂的野性,玉浓自是不必多说,就算是每日都瞅上一眼,仍会被她的容貌晃了眼。   简直一对金童玉女,两人都着粗布,却叫人觉得有仙裳在身,不敢直视。   薄玉浓顾不上招待那些好信而来到家门口的邻居,下马后迅速奔进屋里。   只见周姐姐正蹲在门口扇着扇子熬药,香兰姐姐守在张婶婶床前,江术在一旁桌子上写药方。   张婶婶已经醒了。   薄玉浓上前,被婶婶抓住手,婶婶的手枯瘦,力气却出奇的大。   “玉浓,千万不能嫁给那个浪子。”   这是张春秀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她前半辈子活得太顺畅,后辈子却像是跳到了苦水里,丈夫早逝,家人也没了,只剩下一个香兰,又眼睁睁看着香兰跳进了火坑里。   香兰嫁入吴家那两年,从未回家哭诉过什么,可张春秀却察觉得到自己的女儿不快乐,甚至痛苦,每次回来,香兰都更瘦,直到后来,她发现了香兰身上的伤。   吴家是火坑。   好不容易将香兰从火坑里拽出来,张春秀绝不会看着自己当成心肝的一对姑娘再跳进去。   薄玉浓眼眶通红,连连点头,“婶婶,你放心,等你好起来,咱们一家人搬到别的地方住去。”   张春秀没答话。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恐怕等不到那一日了。   江术停笔起身,轻声唤道:“玉浓姑娘,出来一下。”   两人掩了门,来到厨房里交谈。   江术眼里尽是柔情,他看着薄玉浓,忽觉她这一阵子真的瘦了许多,脊背变成薄薄一片,低着头的时候,能看见后颈上的骨骼。   他又不忍心说了。   避开病人,单独交谈,这个动作薄玉浓了解是什么意思。   从前,爸妈与姐姐从来都是被医生叫出去,然后再满脸欢笑进来,说没事啦,快好啦,只需要吃药,只需要保养啦。   但是她早就发现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说话时难掩的颤抖、笑僵了却不达眼底的笑还有病房外墙边留下的指甲痕迹。   这些都是这个谎言的漏洞,她发现了却从不揭穿,她也笑僵了,也作惊喜状,也偷偷背过身去擦掉眼泪。   如何分离,她早就在脑海里演习了千万遍。   “江术,你说吧,把实话说给我听,不要有错漏。”薄玉浓抬起头,眼角虽有泪光,却不曾掉下来。   江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将张婶婶看得十分重,她能承受得住吗?她会不会晕过去,会不会不知所措崩溃大哭?   “说吧。”薄玉浓补充道,“短时间内我可能凑不齐药钱,但是我一定会付给你。”   江术辩解道:“并非药钱的事。”   “张婶婶时日不多了。”他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继续说下去,“她旧疾久久未愈,早就拖垮了身子,如今病后强撑着几个月,吃着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她受了惊吓,又怒急攻心,将旧疾全都激出来了......恐怕......”   薄玉浓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还能撑多久?”   江术没料到薄玉浓会如此镇定,眼前这棵秀美的树坚韧挺拔,风沙雨雪浑然不怕。   他答道:“用上最好的药,恐怕也就半月。”   薄玉浓点点头,“江公子,你去吧,就用最好的药,我一定会把钱给你的。”   江术摇头,“无需再给我钱了,小白的那份诊金,足够了。”   薄玉浓抬起头来,“小白的诊金?”   江术道:“小白的家里人来了,帮他付了诊金。”   薄玉浓现在已经没力气理会小白的家人如何,点点头,道谢,“今日辛苦你了,江公子。”   江术知道自己该走了,去做郎中该做的事,可他走出两步再回头看,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停住脚。   “玉浓,所有的诊金我都没动,我不想要,我们两个......今后你可以依靠——”   厨房的门忽然被踹开,小白拎着一条鱼,手里捧着油盐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东西我拿进来了。”他从两人中间走过,把东西放好,又擦了擦手,很不适应鱼腥味。   陆行则停在薄玉浓的对面,“门外那些凑热闹的人我也打发走了。”   说完,他看了江术一眼,“走吧,江郎中,再不回去看诊,你祖父恐怕要生气了。”   江术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愤怒,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这些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出口,可如今......   而陆行则却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薄玉浓的脑子很乱,生死的龙卷风袭来,她无暇顾及周边的一点点风吹草动。   她只道谢,也没听见小白走前同她说:待会我再回来。   江术与小白走后,周姐姐熬完药也回家去了,刘大娘听见信便跑来坐在张春秀床前守了许久才离开。   薄玉浓看着婶婶喝完药睡着后,才与陈香兰缓缓说了这件事。   陈香兰泣不成声,薄玉浓也跟着眼泪直流。   人生在世共如此,别离之苦她尝过,但是留下的人要继续好好活下去,更何况,还没到那一日呢,必须要振作起来。   薄玉浓细细劝着香兰,两人都止住眼泪后,并肩去了厨房烹鱼。   张春秀爱吃鱼。   傍晚时分,又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薄玉浓打开屋门,只见小白利落下马,又揪了个人往前一推,“去屋里瞧瞧那妇人,快去。”   陈香兰有些慌张,看向薄玉浓,她知道,这便是今日送玉浓回来的那个郎君。   薄玉浓又看向小白。   “看病嘛,多找几个人看看总没错,领他进去吧。”   陈香兰领着那白发苍苍的老郎中进了屋。   陆行则踢了一脚放在院子里披着红绸的箱子,才缓缓走到薄玉浓面前。   “这是我家里人从滦京带来的郎中,资历丰富,叫他给婶婶看看。”   说完,他又从角落里寻了个破旧的躺椅,拖出来躺下,嘎吱一阵响。   晚霞千里,夜色渐渐铺开。   这院子虽破……景色却还行,将就着住吧。 第10章 第 10 章:偿你的救命之恩   江术的医术确实不差,老郎中把完脉,又仔细问了薄玉浓病患这一年来的症状与用药,沉吟片刻。   老郎中朝着小白作揖,“陆——”   陆行则一个眼神扫过去,老郎中赶紧直起身,道:“公子,江郎中所言不假,所开药方也都恰到好处,老朽无可增减。”   薄玉浓本就对江术的医术有信心,所以对于老郎中的到来也没抱着太大的期望。   她行礼,“小白,你今日助我,我都记在心里,等这一阵子过去了我再好好酬谢你。”   陆行则听见这熟悉的话,脸色淡淡,给老郎中使了个眼色。   老郎中愣在原地。   何意?!   他是坐陆小少爷的马来的,现在叫他自己回去?天快黑了,村路他又不认得,老眼昏花腿脚也不利索,如何能自己回去?这陆小少爷还真是卸磨杀驴。   薄玉浓道:“也多谢老先生,今日家中事多,我实在无暇招待,若下次有机会,定好好酬谢。”   陆行则见老郎中站在原地不懂,又蹙眉看了一眼。   老郎中无奈,对薄玉浓道:“姑娘无需多礼,本就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天色已晚,老朽先行告退。”   说完便走了。   陈香兰从院子里追出来塞了一盏灯笼给老郎中,“老先生,天黑了,拿着这个照着些吧。”   老郎中心道,亏得这姐妹二人比陆小将军有良心得多!   陆行则没有走的意思,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薄玉浓掀起锅盖往外盛鱼。   “天快黑了,你还不回去吗?村子里的夜路可不好走。”薄玉浓心事满满,语气淡淡,燃起一豆小灯,开始挑细刺。   陆行则打量了一圈屋内陈设,太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极其简陋,可一切都是整洁有序的,叫人看了舒坦。   豆大的灯火照亮薄玉浓的脸,她哭过,眼角鼻尖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周遭渐渐黑下来,陌生的空间里,只有靠近她的地方有光亮,陆行则几乎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我待在这。”陆行则躲开薄玉浓投来的震惊的目光,“院子里那些东西,我明日便帮你送回原处,他若是再敢来,就叫他尝尝拳头。”   【家中还有没处理的聘礼,明日不知吴岭还会不会上门闹事,你心中忐忑,面对小白留下来的打算,你是否接受?】   薄玉浓摇头,“你回吧,这些我会处理好。”   陆行则岿然不动,“就当我偿你救命之恩,如何?”   薄玉浓动摇了。   她自知与香兰姐姐无力抵抗吴岭,若是吴岭卷土重来,婶婶的病情恐怕会更严重。   接受帮助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示弱,相反,知道自己弱处并且想办法加强,这才是正道理。   “好,就当你偿我救命之恩。”毕竟当初为了救小白,还丢了一筐菜呢。   见她点头答应,陆行则笑了笑,从怀里摸了摸,递出一样东西。   薄玉浓能听见小白笑了,却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手里的东西递到眼前,借着微弱灯火她才看出那是什么。   刻着竹叶的银簪子在淡黄光晕下泛着柔柔的光。   “这是......”   看着旧物,薄玉浓忍不住伸手去接,而后又意识到这物件已经当出去了,不论出现在谁的手上,都不再是她的东西了,便收回手。   陆行则拉过她的手,把簪子放进她手心里,“拿着,我给你赎回来了。”   薄玉浓握紧了簪子,上边还有滚烫的温度,很熟悉。   “这也是偿你的救命之恩,收着吧,别再当出去了。”   薄玉浓感觉小白像是变了一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凶神恶煞,谈吐尖锐,嘴上不饶人,可现在却完全不一样。   “小白,你......”   陆行则冷哼一声,“怎么?小爷的命还不值个破烂银簪子的钱?”   这话一出,小白又变成了小白,薄玉浓笑了笑,“多谢你。”   这簪子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挑完鱼刺,薄玉浓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吃过饭了吗?这里还有些鱼汤能拌在饭里吃。”   放在以往,陆行则的少爷脾气定会发作起来,奔走一下午,就吃个鱼汤?!   可现在,他倒是不挑了,冷哼一声,硬邦邦道:“还以为你这不管饭呢,我去院子里待着吧,这破房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薄玉浓家里有多穷,陆行则今日算是明白了,院子里只有两片菜地,看起来还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卖的,屋里更是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也是今日才注意到,原来薄玉浓一直穿的都是粗布衣裙,发上一点装饰都无,素面朝天。   罢了,能吃上饭就不错了,还得少吃点。   薄玉浓没精神理会小白,剔好刺的细白鱼肉铺在粥上,又浇了点滚烫的鱼汤,端着便去了张春秀的床前。   张春秀此时身子舒坦了些,由薄玉浓喂着吃了不少。   “今日午后送你回来的那个郎君呢?”吃罢,张春秀握着薄玉浓的手细细盘问。   “郎君?”薄玉浓想了一会恍然道,“你是说小白。”   “原是姓白。”   “倒也不是,只是长得白罢了,他姓陆。”   张春秀点头,笑道:“他是哪村人,从前怎么没见过?”   “他?他不是本地人,外乡来的,不日便要回去了,婶婶问这个做什么?”   张春秀想了片刻,喃喃自语:“外乡,外乡好,越远越好。”   薄玉浓起身收拾碗筷没听清,回头问道:“婶婶你说什么?”   张春秀嘴角抿着笑,摇头,“你们累一天了,早歇息吧,这没什么事了。”   陈香兰从院子里走进来,擦了擦手,从薄玉浓手里接过碗筷便往厨房里去,“你歇着吧,我来。”   还未走几步,便迎头碰上刚从厨房里吃完饭出来的小白。   男人身形高大,猛然出现在面前,将陈香兰吓了一跳,“陆,陆公子,你为何在此。”   又觉话不妥,她改口道:“我以为你回家去了。”   陆行则言简意赅,“我今夜守在这。”   陈香兰不可置信,“你......你是,这不太好。”   薄玉浓上前劝道:“事到如今,论不上好不好了,先把眼下过去再说。”   小白走去院子里,铺开躺椅,仰躺在上,心中哂笑。   滦京多灯火,平安街上夜夜张灯结彩吆喝连天,热闹非凡,他从未注意过天上的星星点点。   抚沧山的夜幽静深邃,繁星倒是比春花还热闹。   薄玉浓将一切拾掇完,却没胃口吃饭,随便吃了两口便去屋里将自己的被子抱了出来。   “夜里凉,你去厨房睡吧。”   “你当我虚的不成?这点凉算什么?当年肃州大雪,我们一群人被困在......罢了,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薄玉浓道:“被子,你若不嫌弃,可以盖我的被子,可既然你说你不冷,那我拿回去?”   她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的。   家里什么都缺,这被子是她与香兰姐姐一人一床的,她一直很珍惜,出太阳了便拿出来晒晒掸掸,天气好了便拆出来洗洗,如今外借,她不舍得。   但是小白毕竟帮过她,怎能看着他单衣睡在院子里。   陆行则冷哼,“都抱出来了,哪有再抱回去的道理?放这吧。”   他指了指身边。   薄玉浓只好把被子放了过去。   夜里,薄玉浓与阿姐挤在一个被窝里。   陈香兰心里头很乱,“玉浓,陆公子真的能帮咱们吗?吴岭这几年跟着官老爷做账房,在抚沧山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我怕陆公子应付不过来。”   薄玉浓道:“若是小白应付不过来,我便去告官。”   “抚沧山还哪有什么官?贡茶园的官老爷并着那几个皇城里派下来的太监快要在这当土皇帝了,咱们哪里还有告官的地方呢?”   “若是告官不成,我便去滦京,将吴岭的罪状告到皇城里去。”薄玉浓咬咬牙。   陈香兰劝道:“傻孩子,王法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跑去滦京告官还不如咱们去庙里烧香来得实在。”   薄玉浓不语。   陈香兰继续道:“这么些年这么些事,何曾有过公道?本以为新帝登基,贡茶园会废止,看如今这情形,恐怕不止是要继续下去,还要咱们年年苦力捞不着半点银子。”   清明宴上,陛下夸了抚沧山的茶好。   消息传来时,薄玉浓想的是,陛下瞧见了抚沧山的茶,官老爷们得了赏赐,总归不会差他们平头老百姓的工钱。   可陈香兰想的却是,得了陛下赏,贡茶园这些年绝不会废止了,年年无休止的干下去,工钱却拖欠,叫人没有活路。   薄玉浓无话可说,她承认,香兰姐姐想的是对的。   她理所当然的以为赏赐会层层发下来。   这太可笑了。   陈香兰见薄玉浓久久不言,忽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太沉重,玉浓年纪小,涉世未深,带着孩童一般的天真与冲劲,她不该老是泼冷水。   “别多想了,玉浓,说不准明日吴岭不会来了呢。”   薄玉浓知阿姐在安慰她,答道:“明日咱们去镇上给婶婶买些爱吃的。”   陈香兰点头,不再说话。   黑漆漆的夜里,院子里的人恬然入梦,滦京花火如画卷般寸寸展开;屋里的人背着身彻夜失眠,窗口的油菜花枯萎凋零。   陈香兰默默流着泪,父亲去世得早,如今母亲也在渐渐离她而去,生离死别的痛苦还有对未知的彷徨无措如潮汐奔涌。   薄玉浓知道阿姐没睡。   如今,她方知语言之苍白,行动之无力。   吴岭是一把悬着的剑,她是剑下无处遁逃的平庸小民,婶婶即将离去则像是一场只可预测无法逃避的风雨,两棵树除了相互依靠别无可选。   薄玉浓深吸一口气,唤出系统。   “我想用积分。”   【当然可以,你想兑换什么?】   系统知道薄玉浓如今处境,她想兑换的绝非裙钗或者好感度,而是当下能助她抵挡疾风骤雨的东西。   “我想婶婶好起来,活下去。”   【抱歉,除了你的生命,其余的都无法用积分保证。】   意料之中。   薄玉浓眼角滑下一滴泪,继续道:“我想吴岭永生永世再无欺负我和阿姐的机会,我想和阿姐好好活下去。”   系统沉思片刻,郑重答道:【可以,但我是模拟器的系统,只能兑换模拟器里面的东西。】   仍是意料之中。   薄玉浓点头,没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了。 第11章 第 11 章:陛下找的人,出现了?   清晨,薄玉浓醒来时,陈香兰不在身边。   薄玉浓心头一惊,连忙起身胡乱穿好衣裳跑到婶婶房里去看,只见婶婶安稳睡着,床头摆着一只空碗,碗底的药汁很新鲜。   她稍稍平复,又跑到院子里去瞧。   才打开房门,就见小白正搬着红绸箱子往栅栏外牛车上放,麦麦趴在石板上晒太阳,见到她之后站起来摇尾巴,陈香兰坐在屋檐下洗衣裳,面色憔悴,眼睛浮肿。   薄玉浓快步上前,“阿姐,一会我洗,你昨夜没休息好,再回去睡一觉吧。”   陈香兰摇摇头道无妨,仍闷头洗衣裳。   “洗个衣裳而已,你急什么?我忙活一早晨了,怎么不见你来问问?”小白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薄玉浓被他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理?”   陆行则冷哼一声,踱着步漫不经心道:“送回去。”   薄玉浓道:“倘若——”   “倘若他不收。”陆行则弯下腰,盯着她笑了笑,阴恻恻的,“那我就给他洒在路边,叫路过的人都来捡一捡,也算帮他散财积德。”   薄玉浓惊呼,“万万不可!”   薄玉浓小声劝道:“还是得按规矩办事,给他送回去便罢了,别起争执,吴家在抚沧山这一带能横着走了,当心他报复。”   然而,小白却不停,冷笑一声继续搬箱子,“规矩?他也配我用规矩。”   薄玉浓劝不住,一旁陈香兰洗好了衣裳起身倒水,忽然看着她道:“呀,怎的红了?是不是被蚊虫叮了?快,我看看。”   薄玉浓顺着她的目光看,却什么也没发现,阿姐手指被水沁得冰凉,轻触在她颈侧。   直到陈香兰取了镜子来,薄玉浓才见自己右侧颈边淡红色痕迹。   大约有铜钱大小,纹路自然流畅,桃花形状,没有绘画细致,却比普通胎记更精美,不像是虫子咬的,倒像是纹身。   陈香兰取了青草膏为她抹上,“瞧着还挺好看,就是不知会不会更严重,痛不痛?”   薄玉浓摇头,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痕迹凭空出现的。   陆行则终于搬完了东西,拿着水瓢一边大口喝水一边往这边走,“怎么了?”   陈香兰把薄玉浓的衣领拉了拉,堪堪遮住红痕,“无事......”   陆行则却不罢休,绕过陈香兰弯下腰低头去看,隐约瞧见薄玉浓颈侧泛红,蹙眉道:“怎么弄的?”   军中汉子多,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有时围着篝火喝酒,便会听旁人说起荤话,陆行则隐约记得谁说过什么红痕斑斑,气息喘喘这种话。   红痕么?如此这般的红痕么?谁干的?   薄玉浓被他这样盯着,一下子脸红起来,拉着衣领怒道:“登徒子!”   麦麦也冲着陆行则叫唤。   陆行则面色不善,沉声道:“昨日你们在厨房里,他——”   “离她远点!”江术不知何时来的,一手扶着药箱,一手扯开陆行则。   陆行则转头见江术来了,沉着脸冷笑,“正要找你呢,你还敢来。”   江术强压着怒意,去看薄玉浓,“你没事吧?”   薄玉浓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小白面露狠意扯过江术,挥起拳头便打,恰逢江术忍无可忍也在挥拳。   【你身上忽然出现的痕迹引起小白的怀疑,他与江术扭打在一起,你打算帮助哪一边?】   薄玉浓惊呼:“别——”   为时已晚。   二人面上都挂了彩,小白手重,江术的脸上青红一片,嘴角破了在流血,江术到底是文弱郎中,一拳过去,小白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嘴角红了一点。   薄玉浓连忙跑到两人中间,拉着江术道:“你出血了!江公子,你还好吗?”   陈香兰哪见过男人打架,吓得手脚僵住好一会才缓过来,连忙挡在两人中间,看着小白道:“小,小白,你没事吧......”   薄玉浓扯着江术去一旁石头上坐下,然后拧了干净布巾来要为他擦嘴角的血迹。   陆行则看她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一股邪火直蹿,大步流星走到薄玉浓身边,一把抢过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擦上去的布巾。   薄玉浓目瞪口呆,只见小白抢过布巾,往自己脸上擦了擦,然后随手扔在地上,阿姐跑去捡起来重新洗干净。   “你......你做什么?”薄玉浓挡在江术前面,冲着小白道,“平白无故打人做什么?”   她越说越小声,有些胆怯,生怕小白忽然发疯连她也打。   陆行则见她这幅护短的模样,冷森森笑了笑,“平白无故?好一个平白无故。”   陈香兰洗完布巾跑过来递给薄玉浓,然后对小白道:“小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薄玉浓拿着布巾要给江术擦脸,被江术扭头躲开,江术平日里平稳清朗的声线此刻带着怒意,他道:“玉浓好心救了你,你竟敢如此轻薄她,你良心何在?!”   “轻薄?”陆行则嗤笑,“究竟是我轻薄还是你轻薄?她颈边的红痕究竟怎么回事?!”   “啊?”薄玉浓用手指摸了摸那处陌生的痕迹,“这......似乎是蚊虫叮咬的,今晨起来忽然就有了。”   “叮咬?”陆行则似乎听见了个十分好笑的事,“究竟是——”   还未说完,他便从薄玉浓的衣领边缘看到了那处红痕。   淡红色,桃花形状,像是人画上去的,不像是......   几人还未分辨出结果,只听院门外响起拍门声,紧接着,微阖的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穿着短衣的男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最后面进来的是吴岭。   他一脸春风得意,负手走入,在看到院子里男男女女四个人之后登时变了脸色。   “你们是谁?!你们怎么在这?”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般。   随行的几个男人目露凶光围上前。   陆行则方才那股莫名心火还未消去,此刻正抱臂睨着来人。   麦麦竖起耳朵露出獠牙,挡在薄玉浓身前。   薄玉浓没想到这厮如此猖狂,竟敢踹门而入,心中胆寒的同时又掀起怒意。   吴岭打量这几人,江术他认得,山脚下药铺里的穷郎中,香兰玉浓更别说,昨夜里做梦都是这姐妹二人,可是旁边那个高大的小白脸他倒是没印象。   哪来的野男人!   瞧着身材健硕,气质不凡,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胡乱绑着,实在不像有家底的人。   吴岭清了清嗓子,“聘礼怎么又放到了门外去?胡闹。”   他拿出了训内人的气势。   “闲杂人等滚出去,我来看看岳母的病。”吴岭大摇大摆要往屋里去。   跟着他的几个汉子作势要把江术与陆行则赶出去。   陈香兰怒道:“吴岭你休要胡来!母亲昨日被你气得病重,你竟然还敢来,你走!”   吴岭闻言,笑眯眯调转方向,往薄玉浓与陈香兰这边走来,还未走近,就被拦住了。   拦他的人正是那个高大的小白脸,吴岭矮了一头,气势上弱了许多,便大声道:“滚开!”   陆行则玩味一笑,“你说什么?”   两人僵持这,跟在吴岭身后的几个汉子都凑了上来,陆行则点头,“人到齐了是吧?”   不等吴岭理解其语义,便觉一阵剧痛,脸上已经挨了一拳,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雨点般落在身上。   薄玉浓本还提着的心忽然松懈,眼看着小白三下五除二将一群汉子打得嗷嗷叫唤,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和过年放炮仗一般,顿觉解气,恨不得立刻鼓掌祝贺。   不出一刻钟时间,几个碍眼的人已经被揍上院门外的牛车,车夫接了小白几个钱,挥了挥鞭子上了路。   薄玉浓没料到今日这麻烦竟然解决得这么顺畅,方才四个人之间还剑拔弩张,转瞬又一致对外,实在荒谬。   陆行则出了层薄汗,顺手从薄玉浓手里扯过布巾擦了擦又递回去,“让他养上几天伤,我们也清静清静。”   薄玉浓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干巴巴道:“多谢你了。”   陈香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跟着薄玉浓一起道谢。   【你的困境迎刃而解,小白似乎有要求想提。】   薄玉浓洗耳恭听。   只听陆行则轻笑,“光谢管什么用,中午我要多吃一碗饭。”   真是落魄了,想多吃一碗饭都要先多出一份力气才行。   薄玉浓连连点头,家里的米暂时还够,周姐姐前两日送来的还有许多。   江术没什么好脸色对其他人,只温声对薄玉浓道:“先去看看婶婶的病。”   两人走到屋里,薄玉浓停住脚步,“江公子,你......”   江术面色僵硬,“我无事,走吧。”   张春秀已经醒了,见到江术后也不关心自己病情,只絮絮叨叨问其他。   “你祖父可还好?”   江术恭敬回答:“一切安好,婶婶安心。”   张春秀又问:“你年纪轻轻,便这么有出息,家中可曾为你安排亲事?”   江术道:“祖父不曾为我安排,承远一心研习医术,承祖父志向,不敢有违。”   张春秀收回目光,点点头,“也好,也好。”   江术后知后觉婶婶话中深意,猛然抬起头急切道:“承远今年二十,心有安家之愿,只是不知——”   “江公子,喝水吧。”   薄玉浓斟了杯热水端进来,却见屋里变得静悄悄的,江术面颊泛红,眼神躲闪,婶婶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江术,摇了摇头。   张春秀笑道:“玉浓啊,这些日子多亏江公子照料,江公子比你大三岁,你今后要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他。”   江术满心的话被闷在喉咙里,最后只道出一句:“承远既为医者,这些便都是本分。”   【不知道张婶婶与江术密谈了什么,张婶婶想让你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江术,你是否愿意?】   “江公子医者仁心,是抚沧山最厉害的郎中。”薄玉浓不吝夸赞,没理解系统话中深意。   江术不知薄玉浓是真不知他心意还是早就知道故意躲避,那句话在胸口里灼烧着他,令他坐立难安,倒不如在长者面前一口气说出来,兴许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他一下子站起身,朝着张春秀郑重行了一礼,道:“承远——”   话头未起,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人给打了?!这该如何是好?怎的还伤了脸!”陌生的声音引得薄玉浓往外看去。   “打了又如何?打的就是他!他若是再敢来,我非但要打他,还要连着他家里人一起打。”   薄玉浓快步走出去,只见一位身着缎子衣裳的男人站在小白面前,正说着话,他头戴发冠,面容细白,此刻表情颇为苦恼。   那男人瞧见了薄玉浓,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她,悄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小白只睨了他一眼。   “这位官老爷是?”薄玉浓上前去见礼。   那男人倒不像寻常官老爷那般趾高气昂,回礼后温声道:“不敢当,在下姓吕。”   “原来是吕大人。”吕大人与小白十分熟络,想必是小白的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坐下来歇息片刻,我倒杯水来。”   说完,她转身要进屋。   “且慢。”吕真神色凝重叫住她,“敢问姑娘芳名?”   “薄玉浓。”她转过身来,却发现吕大人只盯着她的颈侧不挪眼。   薄玉浓有些不自在,想扯扯衣领。   “玉浓姑娘这胎记,倒是特别。”吕真面上平静,心中却翻起波涛海浪。   莫非就这么巧,陛下找了十年的人,就这么出现了? 第12章 第 12 章: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娶她!   胎记?   薄玉浓愣了一下,“这并非胎记,只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吕真点头不语,陆行则凑过来道:“我瞧着不像蚊虫叮的。”   吕真郑重其事,先躬身行礼,然后道:“在下失礼了,敢问姑娘,能否让在下仔细瞧瞧?”   此话一出,陆行则脸色一沉,挡在薄玉浓前面,怒目看向吕真。   “姓吕的,你都......还不老实?胆敢在我面前孟浪,当心我同陛......表哥说道说道!”   吕真细观陆行则反应,心道这魔王小少爷出来历了一刧,倒是揣了点心事,但他不是多嘴的人,自然不会点破,只恭敬道:“吕某绝无孟浪之心,只是姑娘的胎记十分特别,在下想仔细瞧瞧。”   看看脖子而已,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薄玉浓推开小白,抬了抬下巴,露出红痕。   吕真借着阳光细看,越看心中越惊,一模一样,大小、形状、纹路、颜色,一点不差。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他压下心中惊诧,平静盘问,“玉浓姑娘芳龄几何?”   “十七。”   吕真点头,再问,“父母何人?”   “我——”   【注意,为了你的安全,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系统及时提醒。   薄玉浓连忙闭嘴,吕真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无父无母,十五岁前的记忆全无,只知自己的姓名,一年半前,张春秀收养了你。】   “我不记得了,张婶婶收养了我,她对我很好。”薄玉浓道。   吕真点头,“是个可怜人。”   接着,他问:“你说这红痕是蚊虫叮的,这么说......从前没有?”   【红痕是积分换的,你只当突然注意到,含糊带过即可。】   积分换的?薄玉浓忽然想到昨夜她许下的心愿:她愿意用所有积分换得她和阿姐好好活下去,吴岭再也不来骚扰。   这红痕能保她和阿姐平安么?   “从前从未注意过......”薄玉浓不知这算不算说谎,总归,她现在声若蚊蚋,支支吾吾。   系统察觉到她的情绪,忽然收了冰冷的机械音,安慰道:【既然想好好活下去,那就必须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若是被他们察觉你是异类,下场会十分悲惨。今后无论何人盘问你的身世还有胎记,都只答不记得了、没注意过。】   薄玉浓暗自点头,来到这个世界,是上天赠予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得到这个胎记,是系统帮助她渡过难关的方法。   她要把握住一切能好好活下去的机遇。   吕真并未再多问。   胎记的位置在锁骨窝里,平日里不照镜子压根看不到,瞧着眼前这姑娘胆怯的模样,显然是不敢承认这胎记,生怕惹祸上身。   是他没压住心绪,惊到了玉浓姑娘。   这一切模棱两可,吕真自然不会一口咬定眼前这位便是公主。   当务之急是速速往滦京去信,叫陛下亲自辨别。   薄玉浓颔首,“大人稍候,我去倒水来。”说完便转身离开,走两步才察觉自己有点腿软了。   陆行则在一旁满头雾水,盯着吕真道:“怎么了?清明刚过,大伙才换上春衫露出脖子来,之前没注意到也正常,我也是今天才瞧见那红痕。”   吕真沉思片刻起身要走,“陆将军,在下有急事须得回驿站。”   陆行则扯住他,“什么事这么着急?”   吕真看了看陆行则的腿,“将军,您若是腿脚方便了,便准备准备回滦京吧。”   无论如何,先把这位请回京去为妙。   陆行则先前说要再养养,一是不想回滦京与徐忱那厮虚与委蛇,二是......抚沧山风景好,想多待一阵也不过分吧?   “我......”陆行则难得说话磕磕绊绊,“玉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她受刁难,我得留一阵助她渡过难关才是。”   看来明日还得把吴岭拎出来揍一顿,否则吕真又要催他速回滦京了。   吕真点头,玉浓姑娘的事着实马虎不得,也罢,等陛下回信,玉浓姑娘说不准要往滦京去,届时陆将军定高高兴兴跟着回去的。   “那好,陆将军,您守好玉浓姑娘的家,莫要叫歹人胡作非为。”   “嘁,还用你说?”   吕真心里谋划着,打算回驿站之后再派个护卫暗中守着这里,脚底生了风一般往驿站奔去。   抚沧山确实是个好地方,风景好,人也好!   薄玉浓倒水出来,却只见小白一人,“吕大人呢?”   陆行则十分自然地接过水,喝了一口,“什么大人,叫他老吕就行。”   薄玉浓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滦京?”   “你想赶我走?”陆行则冷声道,“不过多吃你家几碗饭而已,就这么盼着我走?”   薄玉浓连忙摆手,“非也非也,你离家许久,又受了伤,你父母肯定很担心你。”   陆行则仍不高兴,“我父母担心,与你何干?”   “罢了。”   薄玉浓不想打听了,她现在要尽快要到拖欠的工钱,以备不时之需,待到......待到婶婶不好了的时候,她做完后事以后要尽快带着阿姐离开这里。   吴岭今日被打,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们需要逃跑,逃跑需要钱。   不论小白何时离开,她都要早早做好失去庇护的准备。   恰好此时,江术从屋里出来,陈香兰捧着药罐打算在屋檐下煎药。   江术从怀里摸了一块干粮,蹲下身喂给麦麦后,他才对薄玉浓道:“婶婶的情况和昨日一样,切记不要让她动肝火,这些日子想吃些什么就吃些什么吧。”   薄玉浓垂下头缓了缓,又抬头道:“多谢你。”   江术想说些鼓励的话,可看着薄玉浓充满韧劲的眼神,忽觉自己一直都低估了她,仅剩的那点亲近之言也说不出口了。   “你们多保重,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陆行则挤过来,嗤笑道:“玉浓又不是病患,看她作甚?江公子大忙人,抓紧上路吧。”   江术不理会这个无赖,深深看了一眼玉浓才离开。   张婶婶病重,显然有将玉浓托付良人的心思,他要回家去禀明祖父,求祖父认可玉浓,求他来提亲。   此时说再多都是空话,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坦白了好好说。   薄玉浓目送江术,小白在身后阴阳怪气道:“别看了,都走远了。”   江术方走,周润芳便来了,薄玉浓拉着她一同坐在陈香兰身旁,三个姑娘围在药罐子旁一边煎药一边说话。   周润芳不日便要出嫁,可茶园的钱迟迟未放,说起嫁妆来,她愁眉不展。   “简直没有王法了!咱们的辛苦钱分文不发,那些官老爷倒是节节高升富得流油。”   三个女人凑一起,陆行则自然没有上前的道理,再加上方才江术从屋里出来后显然心境不同,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一般。   陆行则心思敏锐,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心中冷笑,张婶子识人的本事不过如此,江术那等窝囊废她也敢托付。   虽说这是别家的家事,他不该多管,可谁叫玉浓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往火坑里跳还无动于衷,那便是畜生了。   也不知张婶子看上江术哪里了,山脚下的小小郎中,能有什么出息?就算将来进宫做了御医,也不过是苦差事。   越想心中越气闷,这股无名之火莫名窜起来,陆行则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忽听有敲窗的动静。   只见张春秀坐在屋里窗边,正看着他,“小郎君,这两日是你在帮忙吧?怎么不进来坐坐?”   陆行则压了压勾起的嘴角,快步往屋里去。   小白一走进来,屋子里都亮堂了许多,张春秀把小白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果真俊俏。   “你是哪里人?”张春秀语气似闲谈,“听玉浓说起你,似乎不是抚沧山的人。”   “她还背地里说起我?”陆行则挑眉,眼角眉梢都沾上些得意之色,“我自滦京来。”   张春秀点头,“家中做什么营生?”   陆行则大大方方道:“父母健在,家中和睦,世代为朝廷做事,倒也算得上富裕。”   张春秀不语,这家境着实太好了些,她仍有些顾虑,深宅大户,恐怕玉浓要受委屈。   “好,好,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多谢你帮忙。”张春秀不再问下去。   陆行则蹙眉,莫名有些着急,这是何意?莫非他还比不上那个江术?可笑!   他扪心自问,倒也不是对玉浓起了什么歪心思,纯粹是觉得自己风风光光活了这么些年,竟然被一个乡野郎中比了下去,叫他情何以堪?   在滦京城里,他陆小少爷到哪不是横着走?这些年姑母倒也为他操心过几回婚事,他都拒了。   年纪轻轻成婚做什么?再说了,他又没有看得上的人!   可如今,他竟然被看不上了?   陆行则急得站起身,“玉浓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我护着她,不叫她受委屈,我定比江术做得好。”   张春秀愣在原地,没料到陆公子如此直接,“你心悦我们家玉浓?”   “我......我......”陆行则心一横,“我心悦她。”   罢了,就算说假话又如何?他这是在救薄玉浓!   张春秀沉吟片刻,“玉浓出身乡野,平日里无拘无束,若是进了高门大户,恐怕受委屈。”   “怎么会!”陆行则急着辩驳,“我自小就是混世魔王,什么规矩王法都困不住我,我母亲被我闹得瞧见谁家孩子都道甚是乖顺,有我在,我母亲见了玉浓保准喜欢,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敢叫她受委屈!”   这倒......有几分道理。张春秀瞧着他火急火燎的模样,又问:“你当真想娶玉浓?”   娶就娶了吧!   就当偿她救命之恩,自古都是以身相许的,他自然也不好例外。   今后他好好待玉浓便是了。   成婚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几乎瞬间,陆行则答道:“自然,我想娶她。”   张春秀问:“玉浓作何想?”   陆行则信誓旦旦,“她救了我的命,待我极好,想必是愿意的。”   张春秀半信半疑,“你无半句假话?”   “无半句假话。”   “我今夜再问问玉浓罢,这事要看她的意思。”   陆行则心里七上八下,问薄玉浓么?瞧今天的模样,她的魂都要挂在江术身上了,同样负伤,她却只去看江术,同样擦脸,她却只顾江术,江术江术,她满心满眼都是江术。   -   夜深了,皇城里早早寂静下来。   陛下不喜歌舞,后宫更无妃嫔,每日里皇宫内像被涂上了单调的白色,没有一丝生机。   薄怀俨坐在桌前,将手里小巧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玉,当真是小玉。   “来人,来人!”   “吩咐礼部工部入宫,朕要重修望仙宫!”   宫人疑惑,“陛下,可是现在传召?”上次深夜传召各位大人还是东南战乱之时。   “速去!” 第13章 第 13 章:江与陆谁更好?   寿昌宫内,太后听完宫人禀报,登时脸色苍白。   “你是说,陛下要重修望仙宫?”   宫人唤作阿英,当初和阿水一同进宫侍奉太后,到如今已有几十年,是为心腹。   阿英面色凝重,点头道:“千真万确。”   “望仙宫分明是......莫非......陆行则自东南归来,路上碰见了什么人?他不是被刺杀下落不明么?!”太后站起身踱了几步,“传陆崇山入宫!”   阿英劝道:“娘娘,夜深了,若是传陆将军入宫,恐怕引得陛下疑心。”   陆崇山前些日子几番递贴请求入宫求见太后,可太后却怕他拿徐家说事,避而不见,如今方消停了六七日,若是现下去请,恐怕陆将军也会寻由头不见。   这般闹下去,那点血亲情意就越发轻了。   如今朝中新旧势力闹得僵硬,太后有心脱身却力不从心,若是失了陆家姜家依仗,今后该如何立足?   太后冷静下来,“如今陆家姜家都得罪不得,徐家那样的破落户又起了势,真是反了天了!”   她道:“你速去探,陆行则究竟传了什么信回来。”   阿英得令要去,又被太后叫住。   “阿水......阿水的灵位你可去拜过?”偏生这节骨眼上,太后又想起了十年前阿水那双眼睛。   泪盈盈的,带着恳求与不甘的眼神,低下头去,泪水滴落在苍白小巧的脸颊上。   阿英一顿,压下微皱的眉,“年年都拜,娘娘安心。”   “去吧,去吧......”光是想一想,太后便已力竭,整个人垮下去,枯坐在矮榻上。   太后没等来阿英,却等来了皇帝。   她强撑精神,笑问:“陛下漏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方才听宫人禀报,说春鸣殿唤了许多大臣前往。”   薄怀俨向来严正的神情此刻透着欢喜之色,“母后,寻到小玉了。”   昏黄宫灯下,帝王眉峰舒展,若料峭春寒枝头的一点春意,多年来淡漠平静的眉眼染上生机。   太后一颗悬着的心急速下沉,僵着笑意道:“是吗?在何处?”   “抚沧山。”   “抚沧山?”似乎听过这个地方,太后努力回忆,忽然忆起清明宴上的一杯茶,当时陛下随口赞了句好茶,那茶便出自抚沧山。   太后强压心绪,“会不会是弄错了?小玉失散这么多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薄怀俨未听出太后话语中的微妙,只喃喃道:“定是小玉,绝不会出错。”   “朕要亲自去一趟。”   太后猛然站起,“陛下要亲去?万万不可!抚沧山穷乡僻壤,陛下怎能冒险亲临?叫吕真去接便罢了。”   薄怀俨蹙眉,盯着太后道:“小玉流落穷乡僻壤,受尽苦楚,朕亲自去接有何不妥?”   “这......”太后几乎要晕过去了,“陛下三思。”   “朕心意已决。”   -   夜里,薄玉浓被张婶婶唤到床前闲话。   “陆小郎君这几日恐怕要住在这里,可有将厨房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薄玉浓点头又摇头,“我收了,他却不愿意住,他是滦京城里皇帝脚下长起来的贵公子,恐怕不愿待在厨房里。”   张春秀叹气,“陆郎君是个金尊玉贵的人。”   薄玉浓嘟囔,“可不是么,起初将他救下,他连阿姐做的蒸米饼都吃不惯,菜上沾了点泥他都嫌弃有土腥味,我瞧这人是吃仙露长大的,挑的很。”   张春秀道:“如此这般,恐怕很难一块过日子。”   “可不是,他那么挑,不知以后谁受得了他。”薄玉浓又笑了笑道,“不过啊,我瞧着陆公子是个好人,他这几日帮咱们打跑了吴岭呢。”   张春秀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玉浓觉得,江公子与陆公子谁更好?”   薄玉浓被问住了,谁更好么?   似乎谁都很好,可是都不算最好,江术温润如玉,但怯懦,陆行则特立独行,但浮躁。   不过在薄玉浓眼中,他们二人都很好,对她不错,帮助过她许多,能以朋友相称。   “我觉得......都好。”   张春秀追问:“若是选做夫君的话呢?”   “啊?”薄玉浓愣住,“婶婶你可别乱说,我没有嫁人的心思。”   若是换做以往,张春秀定说不嫁人便不嫁人,婶婶养得起,可如今,她力不从心了,这世道艰难,她不得不早早打算。   “若是非叫你选出一个来呢?”   薄玉浓只当这是私底下闲话,笑了笑道:“那便是江术呀,他脾气好医术好,能帮我照顾婶婶,知根知底的,婶婶也放心不是?”   再说了,小白家里人都来接了,肯定不日便要回滦京继续荣华富贵去,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忽而院子里起了风,窗扇晃动,树影徘徊,薄玉浓抬头看去,只见小白立在窗外关窗子。   “小白,你......还没睡吗?”   小白却像没听见一般,关上窗子便走了。   【你与张婶婶密谈不知是否被小白听见,但见他心绪不佳,是否前往安抚?】   薄玉浓没当回事,心里念着多陪一会婶婶,便耸了耸肩,暗自说了个否。   张春秀叹了口气,又与薄玉浓说起旁的,直到她体力不支,昏昏睡去,薄玉浓才回到阿姐的屋里。   陈香兰依旧睡不好,拉着薄玉浓说了满肚子话才渐渐睡去。   静夜有虫鸣,屋外的人望着满天星辰,却没了昨夜梦中灯火纷繁的心境,只剩下悠长又莫名的惆怅,可笑,可笑,活了二十年,头一次发觉这月亮冷森森的,这星星一闪一闪怎么也抓不住似的。   屋里人亦未眠,薄玉浓后知后觉婶婶的用意。嫁人么?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嫁人后依旧能好好过日子,好好活着。   但是......嫁给江术么?她全然没想过。   一连五六日,小白都不怎么同她说话。   薄玉浓照旧卖菜、洗衣裳、做饭,唯一不同的是,这几日吃得极好,鱼鲜、鸡肉这些半年来没吃过的东西,如今变着花样吃。   起初是薄玉浓自己去镇上买,后来,小白每日清早便跑去买,最后,吕大人日日送肉上门来。   薄玉浓给他们钱,他们却分文不取,薄玉浓只好将钱算好,另外存着,以免哪日这些人再找她算账。   又是个好日头,小白将躺椅从厨房里拖到院子里,躺着晒太阳,眯着眼睛也不睡觉,不知在想些什么。   薄玉浓料他不日便要回滦京,这几日暗中为他备了行囊。   里面装了一袋干粮、一袋子青果、一身衣裳。   她知道小白家中定然富裕,这些东西他肯定连看一眼都嫌弃,可她确实再也拿不出任何酬谢的物件了,只能将这些送他。   婶婶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昨天昏睡了整整六七个时辰。   张婶婶似乎真的要离开她了,香兰姐姐日日以泪洗面。   要钱的事情绝对不能再拖。   只是不知,这会还能不能求得小白助她。   薄玉浓踌躇着徘徊在院子里,陆行则在一旁啧了一声,“你失魂落魄等了这么些天,他还是没来。”   薄玉浓问:“谁?”   陆行则不答话,盯着薄玉浓的背影。   她总是忙忙碌碌的。   最初,他以为她只是个娇滴滴怕事儿的小娘子,后来,他看见薄玉浓背着沉甸甸的菜哼着歌儿走山路,拎着吃食喜滋滋回家,垂着头认真洗衣裳,在菜地里一忙活就是一下午,站在灶台前发着呆。   她这几日似乎没再哭过,也是,每日里都被各种活计填满,哪有时间伤心?   “怎么了?”薄玉浓走近了,弯下腰问他。   陆行则骤然回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像她把他从河边救起那日,腰间别的桃花一般。   他生硬地挪开目光,心底莫名烦躁,“嘁,还能有谁?你那个相好呗。”   说罢,他起身拾起斧头往柴堆走去。   陆行则知道,他若是不将这些劈完,待会薄玉浓就会亲自做。   “胡说八道......”薄玉浓嘟囔一句,并不想与这人争执,转了个笑脸问道,“刘大娘家树上的枇杷快熟了,我今日去要一些,你带着路上吃,好么?”   “什么路上?”   “你回家的路上呀。”   陆行则冷笑,扔了斧头,“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说着,他走近了,盯着薄玉浓的眼睛,“我究竟哪里惹你了,令你像看瘟神一样看我,日日夜夜盼着我走?”   薄玉浓被他这架势吓到了,直往后退,“你生什么气呀?回家不是好事么?”   她若是有家可回,恐怕做梦都能笑醒呢,可如今,她的新家也要没了。   陆行则听了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好事?”   他冷言刺道:“对于你来说,自然是好事。”   薄玉浓不解其意,却见小白转身去了屋里,不一会便拎着一个布袋走了出来。   洗旧了的料子,鼓鼓囊囊,那是她为他装的包袱。   陆行则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然后把包袱随手一扔,“这点破东西就想把我打发走,抚沧山真穷到连杯喜酒都请不起了吗?”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干粮,她往日吃得很少,就连麦麦也没捞着多吃。   青果,她上山路上采的,还险些扭了脚,他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她乐呵呵道放几日吃正好。   一身新衣裳,布料早已过时了,针脚也歪歪扭扭,比她的小荷包好不到哪去,但这肯定是她亲手缝的。   陆行则这辈子行事磊落,从未有过后悔之事,可现在,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将这些东西捡起来,并且道歉,不应该这个时候耍少爷脾气。   可是他没有机会。   【小白大发雷霆,扔掉了你准备的东西,你不解其意,是否追问?】   薄玉浓没吭声,自己上前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了,然后抱回了屋里去。   陆行则追到房门外,要开门,要开口。   薄玉浓忽然出来了,她那双眼睛仍旧很亮,像漆黑的夜里一缕烟火,睫毛颤动,说出的话铿锵却有些颤抖。   “陆少爷既然吃不惯抚沧山的东西,不如早些回家去,我这里养不起你。”   她从那只丑得可爱的荷包里取出几粒银子扔到他跟前,“这几日买菜的钱还给你,咱们两清了!”   陆行则被这几粒碎银子砸醒了,他在说什么?他本不想说这种话的,他究竟怎么了?   “我——”他开口。   然而,他来不及说什么,只听院门外周润芳拍门道:“玉浓,走吧?”   薄玉浓应了一声,出了门去。   麦麦冲着陆行则吠了几声,也跟着出去了。   路上,周润芳打趣:“怎么?你家里那个小郎君没跟着一块?他竟然放心你?”   薄玉浓含糊应对,“他忙着呢。”   周润芳说起别的,“你说,咱们这样去要,那些官老爷能给钱吗?”   “我不知道,但总归要试试看。”   【前方支线会触发新角色剧情,是否继续前往?】   薄玉浓想了想小白那条没头没尾反倒一肚子气的奇遇,心道:还能如何?什么劳什子奇遇都别想妨碍我要钱。 第14章 第 14 章:‘好胜心作祟’(有修)   薄玉浓与周润芳一路来到采茶园,这里人来人往,皆是身着锦缎的大小官员。   先帝退让边疆数城,换来十几年太平,休养生息,看似造福百姓,而百姓却生活得愈发困苦。   为何?   薄玉浓看着这些官员,压根分辨不清他们的职责,有的在廊下喝茶逗鸟,有的在池边垂钓晒太阳,偶有几个忙碌着的,细观却不是在记账,而是在练习工笔。   太多官了,数不清的乌纱帽,辨不清的职责,这么多官员,一年要吃要少俸禄,一年又能做多少造福百姓的事?   不层层盘剥就不错了。   家国政事薄玉浓不懂,她只知道,这些人的上司要升官了,要带着本属于她与周姐姐的钱继续往上走,去过更加人上人的日子。   这不公平。   周润芳是个火爆脾气,见这些人懒懒散散左一搭右一簇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去同他们说道说道,日子过得如此滋润,我看茶园也不像是缺钱的模样!”   薄玉浓拉住她,“别急,若真把他们骂急了,咱们的钱更没指望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咱们跟他们硬碰硬肯定没胜算,不如去求求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不定他们心一软,就先把咱俩的钱发下来了。”   薄玉浓知道这是下下策,且十分憋屈,本就是自己的钱,却还要去求他们还来。   但是没别的办法。   威逼利诱?她们不过是平头小民哪来的胆子。   抗争到底?官官相护,她们没有靠山,哪里有硬的资本。   她们所求十分简单,就算不给全部,给一半又或者一小半都可以,至少叫她们把眼前难关过去再说。   今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周润芳乍一听,火气很大,可静下心想想,终只摇了摇头,“罢了,走吧。”   两人走了几步,周润芳忽然拉住薄玉浓问道:“可若是求他们,他们也不给呢?”   薄玉浓垂下眼睫思考一息,又看着周润芳,眨了眨眼睛,“那就先回家去,再想办法,总归,咱们开了口,顶多和现在一样,没钱过活,却不会比现在更差。”   好不容易获得新生的薄玉浓比谁都惜命,这里是个相对野蛮的世界,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命。   只要有命在,万事不愁!   周润芳道:“玉浓妹子,我再活个十年,也没有你能忍得住气。”   【你与周润芳来到官署,但是面对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你们心中十分不安,前方关键官吏当前好感度为负值,是否使用积分增加官吏好感度?】   加吧。   薄玉浓是个识时务的人。   【官吏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七十,要钱难度降低百分之五十,积分剩余:五千】   薄玉浓拉上周润芳,“周姐姐,咱们走。”   丁池近日琢磨工笔画,颇为苦恼,茶不思饭不想苦练数日,可如今提笔开画却依旧脑袋空空,手抖个不停。   随风舞动的柳枝究竟要怎么画?丁池抓耳挠腮仰天长叹,兴许他这辈子同工笔画无缘,怎么账房里的程先生就能两三笔画得传神呢?   忽然,他看见了不远处立在柳树下的小娘子,一身绿色春衫,裙角随风摆动,他看着看着,忽而灵台一片清明,心中堵塞的那棉花被抽出来似的,连忙提笔伏在纸上作画。   如有神助!   细柳随风和裙摆舞动没甚不同,丁池细细描摹,手也不抖了,线条像蜿蜒顺畅的河水流淌。   丁池大悦,立刻埋头继续苦画。   薄玉浓与周润芳明前一直在采茶园忙活,再加上薄玉浓那张脸总是能让人过目不忘,不少小吏都认得她。   她打了几声招呼,便往里走。   七弯八绕,终于瞧见总管账房的官老爷,薄玉浓上前见礼。   程汾瞧见这俩荆钗粗衣的女人就头疼,这几日他见过不少,无一不是来要钱的。   钱钱钱!   这些贱民脑子里全是钱,他不过是为上头的大太监陈岚算算账而已,钱又不在他手上,管他要钱有什么用!   “谁放你们进来的?”程汾横眉竖眼,“放肆!官署重地,岂有你们这种人乱走动的道理,出去!”   好大的官威,薄玉浓面上强装出来的笑意有点崩裂,仍礼貌道:“官老爷,我与阿姊家中皆有难处,从去年到明前,我们二人在茶园干活从不含糊,都是最卖力的,还请官老爷抬抬手,先把我们的工钱结一部分,好叫我们渡过难关。”   程汾冷笑,“谁没有难处?单单你们有难处?没钱!”   这冷笑透着刺骨的寒意,像极了今日出门前小白的模样,这些当官的笑起来都一样。   周润芳迈上前一步想要分说分说,却被薄玉浓拉了一把。   薄玉浓继续道:“抚沧山的茶才得了陛下夸赞,若是叫陛下知道抚沧山的百姓连工钱都没有,又该如何是好?”   程汾笑了,大笑。   “你们抚沧山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若不是有点好茶,你当谁看得到你们?咱们这些京官来到此处,你们没有好吃好喝伺候着,反倒日日上门烦扰,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程汾说起这个,越发愤愤。   钱钱钱,钱都在谁的家里?!   反正不在他这,然而,被这些蠢民追着要钱的却是他!   他继续道:“有本事你就告到滦京去!告到陛下面前去!反正我没钱!你就算是把天王老子请来,也是没钱!滚出去!”   薄玉浓没受过这种委屈。   本以为今日在家的时候,小白那几句话已经说的够难听刺耳,却没想到,还有更难听的。   但是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此行目的是要钱,她也早就做好了被驱赶的准备,不过是几句难听的话罢了,何须放在心里?   就像方才在家中,小白一番话她也不过气了一时而已,薄玉浓不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她只需要自己过得好。   不相干的人、不顺耳的话,不过是她漫长人生旅途中的过客、噪音罢了。   她忍得住心里的愤怒,周润芳却忍不住了。   周润芳马上就要大婚,首饰一应未曾置办。   幸而夫家送来一些,勉强充得脸面,嫁妆倒是小事,她更心忧母亲,她出嫁到别的村子去,父母便只能独自在抚沧山生活,若是家中没钱,她怎么放心得下?   不给她钱,就是在要她的命!   “我看是你们要滚出去才对!贡茶园未曾建起来时,抚沧山何曾有吃不饱饭的百姓?!自从你们这些人来了,抚沧山谁还有还日子过!”   程汾没料到这小女子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气得脸煞白,有点喘不上气,指着周润芳颤抖道:“你!你!你这贱民!倒反天罡!来人!来人!”   看这人七窍生烟满脸通红的模样,这钱定是要不出了,若是想保住小命,必须赶紧跑!   薄玉浓拉着周润芳的胳膊就要往外溜。   谁料这边闹得动静大了,又来了位官老爷挡在她们去路上。   周润芳骂完就后悔了,跺着脚低声对薄玉浓道:“玉浓妹子,我惹祸了!你别管我了,你快点跑,我帮你拖住他们。”   薄玉浓死死攥着周润芳的胳膊,腿脚僵硬,努力思考对策,“别怕,别怕......”   丁池好不容易得了作画的灵思,还未大展身手,便被这边的动静吵得停笔。   他大步走来,只见两个小娘子拉着手,满脸惊慌,后面程汾面红耳赤,似乎很愤怒。   “怎么了?怎么了?何事喧哗!”丁池斥道。   程汾上前,“丁兄,这二人以下犯上,口无遮拦,助我速速捉拿她们,押送衙门去!”   丁池定睛一看,这不是方才柳树下站着的绿裙小娘子么?   他示意程汾稍安勿躁,上前问道:“你们二人闯入官署,所为何事?”   薄玉浓老老实实道:“讨要工钱。”   丁池点点头,这不新鲜,这些日子上门讨要工钱的人越来越多了。   程汾急道:“丁兄,与她浪费口舌作甚,快与我将她们捉起来!”   丁池却不急不躁,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碎银子递给薄玉浓,“我手里只有这么些,你们先拿去应急,剩下的等贡茶园发工钱了再说罢,莫要再来闹事。”   “丁兄!!!”程汾目瞪口呆,“你疯了!”   丁池摆摆手,劝道:“莫要与小女子计较,若是扭送衙门闹出人命该如何是好?”   程汾不罢休。   丁池又附耳低声道:“听小道消息说起来,近日抚沧山要来一位大人物,咱们还是别闹出事才好。”   程汾惊问:“何人?陈公公这两日不是一直在这么?”   丁池道:“恐怕比陈公公还要厉害。”   程汾嗤笑,“抚沧山这种地方,陈公公来一趟都嫌脏,还能有谁来?丁兄,莫要再打趣我。”   丁池一心想着平息事端赶紧回去作画,只好道:“那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薄玉浓赶紧接过钱,行礼道:“多谢老爷。”   说完,三步并两步扯着周润芳便走了。   走出官署,小跑进曲折山间小路,二人一齐回头看有没有人跟来,然后长舒一口气,腿脚也轻快起来。   麦麦赶紧上前嗅了嗅薄玉浓的裙角,这才继续大摇大摆走在她们旁边。   周润芳赞道:“真是个青天!这才是顶顶好的官老爷!”   薄玉浓默默把钱一分两半,不多,但是也勉强够她与香兰姐姐日后的路费。   周润芳接过钱,又道:“若是都能像这位老爷一样就好了。”   薄玉浓仍不接话,“赶紧走吧周姐姐,我总觉得不安心,咱们挑大路往回走。”   话音未落,只听得咯吱咯吱的车轮声缓缓靠近,吴岭一只手掀开车帘,脸上还留着未褪的血痂,车后头跟着几条汉子。   他仍像以前一样,眯起眼睛将薄玉浓上下打量几番,道:“终于等到你出门了,玉浓姑娘。”   -   陆行则独自在院中枯坐许久。   薄玉浓扔给他的几粒碎银子被他一一捡起,握在手心。   几日前,他同张婶婶说过话后,他便往滦京去了一封信。   ‘恒之于抚沧山为玉浓姑娘所救,此身全系玉浓姑娘,而今她家中艰难,恒之愿以身报恩,娶之回京,玉浓姑娘兰心蕙质,善良淳朴,愿爹娘应允。’   爹娘思虑良多,隔了三日才以飞鸟传信,答之曰:允。   可那时,薄玉浓已亲口说愿嫁江术。   陆行则自年轻时便恣意张扬,上至皇宫宝库里的古董,下至民间稀奇的小玩意,只要他想要,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有人呈到他面前来。   这世上没有难得到的东西。   除了如今......   在他眼中,江术怯懦、犹豫,放任他祖父对玉浓大放厥词,若非婶婶病重,玉浓怎会愿意与江术常常接触?   若论家世,陆家世代为将,自太祖起鞍前马后不曾懈怠,如今新帝登基,陆家之功不可埋没。   江术不过小小乡野郎中。   玉浓究竟为何,宁愿嫁江术,也不愿选他?   陆行则想起药铺小院中,玉浓朝江术弯起的眉眼,从怀里取出的热腾腾的蒸米饼,气喘吁吁跑来闪着泪光的求助的眼泪……   莫非,玉浓当真爱上了江术。   怎么会?   兴许江术比他柔情,比他稳重……   此时此刻,陆行则脑海中又全都是江术的好处,玉浓喜欢他,他定有过人之处。   江术回回接得住玉浓的话,他待玉浓尽心又耐心,而他……   他自见玉浓第一面起,便说出了打打杀杀的话,养伤时也从未给过玉浓好脸色,方才还扔了玉浓为他准备的行囊,言语尖锐不饶人,将抚沧山说得分文不值,这与打玉浓的脸有何区别?   蓦然间,陆行则竟然升起自形惭秽之感。   陆行则猛然起身,惊醒。   他在想什么?   他是天生骄子,一辈子恣意昂扬,怎么会这么想?   对,对……陆行则想,他或许是好胜心作祟,江术不过村医,竟能将他比了下去,他心有不甘,这也正常。   对,他只是厌恶被比下去,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可是他为何心里——   “汪汪汪!!汪汪!!啊呜!”   忽而,麦麦在院门外狂吠,陆行则断了思绪开门去看。   只见麦麦的后腿皮毛被利刃划开了,正往外冒血,它的身上还有别的伤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麦麦不是同玉浓去镇上了么?怎么会受伤跑回来?!   “玉浓!”陆行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玉浓呢!”   麦麦拼尽全力扯着陆行则的裤腿往一个方向跑去。 第15章 第 15 章:陛下允了他求娶公主一事?!   吕真听见使者来报,说是滦京来了位贵人,叫他出去亲自迎接。   他吐了嘴里的茶叶沫子,拍拍袖子起身,冷哼一声,“何人?该不会是陈岚那厮吧,好大的官威!前些日子来了抚沧山怎的不见他来拜见?如今竟敢摆这么大的架子。”   他起身出门,顺着驿站楼梯往下走,“等我好好教训这杂碎!”   使者跟在他身后满头大汗,连声:“非也非也,并非——”   谁料吕真气极了,走得很快,三两步下了楼梯来到了最靠里的雅间,一脚踢开门。   “姓陈的!你真当抚沧山你称王了不成!你在这里做了多少腌臜事,且等我回京同陛下说道说道!我看你还猖狂——”   “吕真。”朗朗清风,气质如玉,品性如琢,薄怀俨放下茶杯,转身。   “陛、陛下!”吕真扑通一声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陛下饶命啊......”   薄怀俨淡淡道:“你瘦了,起身。”   吕真被这句瘦了说得老泪纵横,“奴为陛下,万死不辞。”   薄怀俨眉峰似剑,目中含光,平日里只瞧得见帝王威仪的那张脸此刻裹了一层柔柔春风,带着点笑意。   他临轩而笑,一身珠白常服被风吹得翩翩。   吕真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查看四周,发现陛下只带了贴身护卫两名,连忙起身把门关紧了。   他跪伏在薄怀俨脚边低声道:“陛下此番太过冒险!四海初定,民心不稳,奴一路而来多见匪患,陛下您......”   薄怀俨抬抬手,吕真立刻闭了嘴。   顿了顿,吕真又道:“陛下,抚沧山乃不毛之地,圣驾至此,一无行宫,二无宫婢,恐怕——”   薄怀俨打断他,只问:“公主何在?”   吕真本猜测,陛下会派几个亲信来接玉浓姑娘回京。   待入了宫,验明身份,若当真是公主,那便皆大欢喜。   若不是?   陛下宅心仁厚,赏赐颇丰,玉浓姑娘爱去哪去哪,总不缺钱花。   无论如何都比她如今境况好。   谁曾想陛下亲自来了?!   这馆驿年久失修,若逢阴雨天,躺在床上还要被雨点子砸在脑门上,粗茶淡饭,都是些不能入口的东西,陛下金尊玉贵,如何能住在这呢?   更别说玉浓姑娘家里......如今恐怕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去了也只能喝白水。   这该如何是好?!   这种还未验明身份之人,怎么敢劳动陛下呢?   吕真忐忑答道:“那女子......好生待在家中,陛下不如先歇息一日,待明日,奴亲自将她请来,叫陛下瞧瞧。”   薄怀俨蹙眉,“朕不累,你带朕去看望公主。”   吕真正想不出什么对策呢,忽然门外有护卫来报。   “吕大人,那女子往贡茶园官署去了,可要前去跟随?”   吕真大怒,“不是叫你们时刻保护着么?这种事还要来问我!”   护卫不敢答话。   吕真紧接着气消了,这着实怪不得护卫。   吕真此行是为了陆将军而来,为了隐匿行踪,便只带了两个亲信,一个护在他身边,一个护在玉浓姑娘那边。   今日陛下圣驾至此,虽说不曾走漏风声,但是抚沧山的护卫都听从陛下心腹之令,来驿站守着了。   谁敢抗命?   “罢了。”薄怀俨起身,“既如此,我们便往贡茶园走一趟吧。”   他知道抚沧山的贡茶园,茶不错,可是茶园怎样,就不一定了。   吕真连忙坐在马车外亲自为陛下驾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吕真识趣地加快了速度,其一,玉浓姑娘往贡茶园去,所为何事,他不知,恐怕会有危险。   其二......陛下思公主心切,他若是敢慢悠悠,就等着打板子吧!   抚沧山路途颠簸,行至山脚下,主仆二人不得不下车步行。   薄怀俨忽然问道:“陆行则可还好?”   总算想起来陆小少爷了!   吕真连连答道:“陆将军好得很。”   薄怀俨道:“他修书一封送往京中,说要娶一女子回京。”   “啊?”吕真脑子里迅速闪过陆小少爷瞧玉浓姑娘的眼神。   可,可是......若玉浓姑娘真是公主的话......   薄怀俨继续道:“陆崇山已向朕禀明此事,知恩图报,陆家教养甚好,非嫌贫爱富之辈,朕允了。”   什么?   陆小少爷何时背着他又往京中传信了,还是这么一封信......   这,这如何是好啊!   吕真混迹深宫这么些年,深谙装傻之道,“这......陆家不愧是名门正派。”   薄怀俨淡淡一笑,“别和朕打马虎眼,你可见过陆行则所说的那女子?”   吕真满头大汗,“兴许是见过,只是陆将军从未与奴说起过此事,奴所知不多。”   “罢了。”薄怀俨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脑子转的不快,陆行则自小藏不住事,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些天,竟然没看出来。”   吕真傻笑,“奴一心想着滦京,心忧陛下,自然没心思去注意别的。”   “油嘴滑舌。”薄怀俨略微思索,“既如此,朕赏那女子一份丰厚的嫁妆,定叫她风风光光加入陆家,今后陆家也不敢轻怠她。”   吕真不敢多言,只道陛下宅心仁厚。   自然,吕真知晓,陛下如今亲临抚沧山,瞧见穷山恶水,又见百姓贫苦,想象得出公主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陛下厚赏陆行则心仪之人,一是嘉赏她救人有功,二是因公主身世,生出了怜悯之情。   然而......   陆小少爷所说这人,恐怕会是公主啊!   这成何体统!   -   薄玉浓手上都是血。   不是她的,是麦麦的。   吴岭发了疯,派人来捉她,周姐姐拉着她往树林里狂奔,麦麦在后头撕咬追来的人,勉强拖住了他们。   但是麦麦受伤了,此刻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她默默流着泪,与周润芳一起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   方才搜查她们的人跑了过去,暂时安全了。   薄玉浓攥着周润芳的手,颤抖个不停,“周姐姐,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家去!”   “妹子,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呢?”周润芳把今日刚得的银子往怀里揣了揣,免得弄丢了,“抚沧山这地方没王法了,但也不能叫他们胡作非为!”   薄玉浓与周润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互抵消了颤抖,粘稠的血液像是要把她们黏连住。   “我拖累了你......”薄玉浓恐惧危险,因为她根本没有抵御危险的能力。   她怕死,怕极了,她比谁都珍重自己这条命。   为了这条命,她兢兢业业,本本分分,甘愿起早贪黑,也能吃苦耐劳,可为何上天还是不叫她安生过日子?   【吴岭四处捉拿你,对你势在必得,是否用积分换取吴岭好感值,获得吴岭正妻之位?】   绝无可能。   薄玉浓果断拒绝,她虽是个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普通人,但是她有尊严,若是顺了吴岭那厮,便是生不如死。   【你打算与吴岭抗争到底,危急时刻,事情出现转机,很快就要有人来救你了,请选择救你的人选:小白还是素未谋面之人。】   自然是小白。   小白虽然嘴巴刻薄,行为乖张,还一身少爷病,但是他的武力薄玉浓是见识过的,打那几条大汉绰绰有余。   【请耐心等待救援。】   薄玉浓根本无法耐心等待,因为草丛旁传来吴岭的大骂声,忽远忽近,薄玉浓的一颗心被死死攥住,放松不得。   -   麦麦跑在山路上,有些体力不支,它嗅着气味沿原路返回,忽然,在一个岔路口,它闻到了新的气味!   陆行则本跟着麦麦往山上跑,谁料麦麦忽然扭头往一条岔路跑去,他连忙跟上。   跑了没几步,陆行则就看到了面熟之人,正是那日吴岭领着踹开玉浓家门的人。   好啊!原来是你们!   陆行则上去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怒喝,“人呢!玉浓呢!快说!”   那几个汉子不过是坊间混混,平日里练了个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打得过行伍出身的陆行则?   他们看见陆行则就腿软,旧伤隐隐作痛,恨不得跪下求饶。   “饶命,饶命......”   “那......女的不知道藏哪去了,我们找了好久!”   陆行则冷笑,速速给了这几人五六拳,把人打的鼻青脸肿,抬脚往山里走,“麦麦,撑住,走!”   麦麦嗅着气味领着陆行则继续深入,不料一人一狗又被挡住了去路。   山路上,吴岭拄着拐杖气急败坏到处吆喝,“玉浓,你若是再不出来,休怪我无——”   “哎呦!谁打我!”   陆行则弯下腰把人拎起来狠踹一脚,“老子打的就是你!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吴岭嗷嗷几声,撞到粗壮的树上又掉回地上,翻了几个滚,脸上身上都破了,看清来人后破口大骂:“你这个王八羔子!日日赖在玉浓家里,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比我高尚到哪去?”   陆行则见他还能说话,又回身揍了一顿,“等老子回来再收拾你。”   说罢,他跟上麦麦继续找薄玉浓,却见不远处草丛里,薄玉浓正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她身上的衣裳都跑乱了,头发散了一半,编好的辫子被树枝勾的乱七八糟,脸上有泪痕也有血痕,鼻尖上还蹭了灰。   陆行则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却站不稳,腿都软了,一直道:“你真的来了,你真的来了。”   陆行则快速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最后发现,血迹都是麦麦的,她除了手臂上被树枝刮的皮外伤之外,再无伤口。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陆行则呼吸陡然放松,竟比前一阵东南大捷更振奋,他忍不住,一把将薄玉浓拥入怀中。   “玉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薄玉浓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你......”   “我说话尖酸,我没有礼数,我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自作聪明,我——”   他顺着薄玉浓推开他的力道,稍稍分开,低下头盯着薄玉浓的眼睛,认真道:“我对不起你,玉浓,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薄玉浓有点脸热,小白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陆行则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嫁给我,带上香兰姐姐跟我回滦京去,我护着你一辈子,可好?”   他的语气中带着恳求的意味,陆行则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他此刻没心思去想自己内心究竟如何。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想娶玉浓,他想守护在她身边,绝不再让她陷入危机。   方才跑来的路上,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啊?”薄玉浓当场僵住,“你,小白,别乱说,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这种事,虽然张婶婶同她说起过,但她从来没想过。   她与小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夫妻呢?   陆行则不罢休,拉着她的手,“娶你之事,我已禀明父母。”   周润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她以为小白真如玉浓所说,不日便要回京,这些日子只是报答救命之恩才照顾一二,没想到二人竟已发展到如此地步。   “这......”薄玉浓撒开他的手,“此事要从长计议,不若......不若等今后再说。”   她小声道:“周姐姐还在呢。”   陆行则急切,“正好叫她做个见证!还有什么要从长计议?跟我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玉浓——”   “陆、陆公子?!”吕真惊呼。   薄玉浓惊愕转过头。   吕真再次惊呼:“玉浓姑娘!”   “你们......你们......”   你们怎么在此狼狈不堪拉拉扯扯?后半句吕真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身旁的薄怀俨大步往前走去,面若冰霜,站定在薄玉浓面前,盯着她,“小玉?”   这个陌生人衣衫低调,布料却极尽奢华,银丝纹路在树叶的间隙下流动着光泽,他神色凛凛,比小白还要俊美的面容叫人不敢直视。   薄玉浓不知为何会冒出这么多人,忽然身边的小白跪地对瞧着她的陌生人道:“陛......表哥?您怎么来了?” 第16章 第 16 章:果然是骨肉血亲!   场面一度尴尬,吕真反应及时,上前拉起陆行则,“陆公子,您快起来!”   薄怀俨扫了一眼陆行则,冷冷移开目光。   陆行则满头雾水,他不会是做梦了吧?   荒山野岭的,陛下怎么在这?   忽而此时,麦麦虚弱地叫了一声。   薄玉浓这才发现一旁奄奄一息的麦麦,她惊呼,“麦麦!”   说着,她立刻上前抱住麦麦,检查它的伤口。   还没全部检查完,薄玉浓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她控制不住呜呜哭出声,“麦麦......”   麦麦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她毫发无损,可麦麦的血却流个没完。   吕真从未见过玉浓姑娘如此伤心,在他印象中,玉浓姑娘永远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笑的。   还未等他蹲下身去劝,只见陛下弯腰蹲在了玉浓姑娘身边,熠熠阳光下透着若隐若现暗纹的衣摆堆叠在烂草堆里。   薄怀俨蹲下身,呜呜哭泣的声音像是贴在耳边一般。   自他看见小玉的第一眼,心里就升腾起怪异的感觉,这感觉十分陌生。   薄怀俨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   他久居深宫,听见过许多哭声。   当年挤在小小偏殿里,夜半母后压抑的哭声;赵庶人被贬时声嘶力竭的哭声;父皇驾崩时母后三分真情七分畅然的哭声;母后安排过来的侍寝女官被他逐出去时,透着可怜与恳求的哭声......   太多了,皇宫里从不缺哭声,他早已对女人的哭声麻木。   可此刻,他的心却被这哭声搅得撕裂,她的泪水从裂缝中渗进去,泵入他的心脏,刺得他绞痛。   骨肉血亲,果然是骨肉血亲。   薄玉浓不知所措,麦麦此刻奄奄一息,平时总高高翘起扫她裙角的尾巴此刻聋拉着。   婶婶快要离她而去,难道麦麦也要走了吗?   忽然,身边的男人身形一动,从她怀里抱过浑身是血是枯草的麦麦,然后起身。   “你......”   那男人声音清朗,对着吕大人道:“去医馆,要最近的医馆。”   吕大人似乎呆住了,缓了一瞬立刻上前伸出手臂,“公......子,还是奴来吧!”   薄玉浓也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伸手,“我来吧,我抱得动麦麦。”   那男人却仍抱着,小狗脏兮兮的皮毛把他的锦缎华服蹭得满是血迹,他熟视无睹,抬脚往前走,“吕真,快!”   薄玉浓立刻领路,“跟着我!我知道医馆在哪里!”   陆行则不上不下,还有话想说,却只道出半句:“玉浓......”   吕真遣了一名护卫将一直懵在一旁的周润芳送了回去。   薄玉浓跑了起来,这次比以往跑得都快,泪水都被颊边的风吹干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飞快转动着,这个陌生男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叫自己小玉?   小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你侥幸逃过吴岭的黑手,但是接下来的生活似乎更加困难,目前有奇遇能助你化险为夷,是否......你似乎已经触发,祝愉快。】   “我的麦麦!能不能救救它......求求你......”   薄玉浓刚干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这件事的回答肯定会像之前一样无力,可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系统沉默了一会,僵硬的机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它不会死,你别哭了。】   薄玉浓哭得更厉害了,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腿软,但是她必须撑住使劲跑。   就算系统说麦麦不会死,但是她慢一步,麦麦就多疼一会。   飞速跑到江氏药铺,薄玉浓上前敲门。   “江公子,江公子!”   大门紧闭,就连往日开着门接诊的地方都关着。   “江术!”   无人回应,但是有缓缓的脚步声挪来,薄玉浓听见门内是苍老又刻薄的声音。   “薄姑娘,今后休要再来,我们江家不欢迎你。”   薄玉浓道:“请开开门,我想救——”   “你回去吧,你这般装可怜,江术也不会娶你为妻的,你婶婶的病另请高明吧。”   陆行则闻言阴森森冷笑一声,“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呢!给小爷把门打开!”   江祖父怒斥:“竖子!速速走开!不伦不类!”   陆行则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气得笑了,“好啊,是你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术!你个缩头乌龟,出来!”陆行则一脚踹开门怒喝道。   江祖父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瞧见门外站着一群人,除了薄玉浓还有两个着锦缎的男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魁梧冷肃的护卫。   “你,你们......”江祖父拿着拐杖指着道,“放肆!”   麦麦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已经昏睡过去了,呼吸间还带着撒娇一样的哼哼声,它很痛。   薄玉浓顾不得往日恩恩怨怨,央求道:“我只想救我的小狗,江术呢?他在哪?我付你诊金,你把他叫出来好不好?”   江祖父面上有些挂不住,仍执拗道:“他不在!你们出去!”   薄怀俨扫了一眼,察觉出这位老者与玉浓之间的矛盾,他睨了一眼吕真。   只这一眼,吕真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这老头飞扬跋扈成何体统!   吕真上前,把薄玉浓护在身后,劝说道:“老人家,我等只为了救命,请你速速将郎中请出来,你想要多少钱都成!”   “荒唐!”江祖父已然察觉出这几个人身份不凡,但他向来清正,不畏权势。   “区区一条狗,你们竟敢喊治病救人的郎中来医,你......你们......”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从始至终一直阴沉着脸的那个抱着狗的年轻男人看向了他,点缀着寒芒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行则忍无可忍,破口骂道:“你这个杂碎!见死不救,你们也配叫郎中?别说狗的命,就算小爷此刻——”   “恒之。”薄怀俨冷冷打断。   陆行则闭了嘴,转身往房里去,这地方他熟,三两下就踹开门找到了被锁在里屋的江术。   江术满脸急色,看见陆行则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陆公子,多谢......是不是玉浓姑娘出事了?”   陆行则懒得跟他废话,拽着他的衣裳走到院子里,然后把他一推。   “快去看看麦麦!救不活唯你是问!”   江祖父见这些人鲁莽无礼,竟然把他方才锁起来的门给踹开了,他拄着拐杖立在院子角落细细碎碎骂起来,然而,压根无人搭理他。   薄玉浓看见江术,连忙扑过来拉着江术往麦麦那边去,“江术,你快看看麦麦,它的腿被刀划开了,出了好多血......对!它受伤之后还跑了许多山路,你快看看它,求求你,一定要治好他......”   薄怀俨的目光落在薄玉浓拉着江术袖子的那只手上,而后又收回。   在江术低着头为麦麦看伤的时候,薄怀俨上下打量了江术。   怯懦,羸弱,书生气。   江术把麦麦接到怀里,放在躺椅上先是敷药止血,然后仔细检查。   江术道:“失血过多,确实很危险,但是不致命,我已经将它的血止住了,现在就去煎点药。”   薄玉浓连连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江术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干巴巴对着薄玉浓道:“别哭了,别哭了,我一定治好她......别哭了,玉浓。”   吕真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挑挑眉,而后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右边的陆行则,只见陆行则翻了个白眼。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左边的陛下,只见陛下眉头紧锁,稍稍歪着头,盯着江术,面色不善。   吕真赶紧低下头开始默默念经。   江祖父被江术劝进了屋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廊下江术看着的药罐里传来咕嘟嘟的声音。   【你的小狗获救了,你也能得到短暂的休息,是否前往厢房休息?厢房场景可能会触发部分对话,增加江祖父的好感度。】   否,完全否。   薄玉浓一直蹲在麦麦身边,轻手轻脚地帮它摘掉身上的草叶,又用袖子给它擦脸。   可能是太痛了,麦麦的眼睛下有隐隐泪痕。   擦着擦着,薄玉浓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亲自抱回家的小狗,一口一口喂到这么大,每日陪着她种菜赶集,形影不离,麦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三个人之一。   可她今日亲眼看到,吴岭一刀砍向了咬着他裤腿的麦麦。   可恨的吴岭,他先是将婶婶气得旧疾复发,又来她家里耀武扬威,扬言要将她与阿姐收了做妾,还半路劫人,砍伤了麦麦,险些要了小狗的性命。   可恨,可恨!她恨不得让吴岭立刻受到惩罚。   但是她人微言轻,不过小小采茶女,连为婶婶准备后事的钱都要东拼西凑。   忽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手心里卧着一张绣着金线的丝绸帕子,看上去十分昂贵。   薄玉浓抬眼看去,这只手的主人正是叫她小玉的那个陌生男人。   他半蹲着身在她身边,有隐约的清冽香气萦绕,他的声音很温和,“拿这个擦擦吧。”   薄玉浓看着那张帕子,没有伸手去接,她怕赔不起。   见她不动作,那男人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   薄玉浓顿了顿,道了声谢,然后捏着帕子继续给麦麦擦脸。   吕真在一旁目瞪口呆,天老爷呦!这帕子可是御用的,寻常人能摸一摸都算运气好,玉浓姑娘竟然直接拿来给狗擦脸了?   吕真心里突突的,悄悄去瞧陛下,却见陛下只笑了笑。   薄怀俨没料到,小玉只顾着给麦麦擦脸,忘了她自己脸上也有泪痕。   他鬼使神差,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帮小玉擦掉脸颊上的泪珠。 第17章 第 17 章:我是你的阿兄   男人袖口的布料柔软,微凉,擦在脸上的动作很克制,只沾了沾她的泪珠。   陆行则立在薄玉浓身后,瞧见这一番动作,“表——”   意识到自己无礼,他猛然噤了声,震惊地看向吕真。   吕真攒眉,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声张。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希望陆小少爷不要招惹。   陆行则一口闷气憋了回去,也蹲下身,在薄玉浓的另一侧。   “表哥,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薄玉浓本与那男人对视着,他的眉眼深邃若星河,若是一直盯着看,会沉溺其中。   她被陆行则的声音叫回了现实,连忙往后退了一下,离开男人的衣袖,礼貌道:“原来是陆公子的表哥,方才失礼了。”   陆行则不满道:“你怎么不叫我小白了?”   薄玉浓看向陆行则,不解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么?”   陆行则冷哼一声,对于这个反问没有作答。   他道:“今日多亏麦麦来家里喊我,你走那么偏僻的山路怎么没喊我同你一起?”   薄玉浓怀疑他已经忘了今日在院子里的争执与不愉快,小白就是这样,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   罢了,他都忘了,她还揪着也没甚意思。   薄玉浓道:“没料到吴岭胆大包天,青天白日敢抢人。”   陆行则道:“前几日我还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今日他拄着拐也出不了门!”   薄玉浓摇头,把目光收回,重新盯着麦麦。   薄怀俨看着他们有来有回十分熟络,他闭口不言,垂眸忽然想起离开滦京前,陆崇山入宫所说之事——   陆行则于抚沧山喜欢上一名女子,想娶之为妻。   薄怀俨重新打量陆行则的神色。   自己这位远亲的目光一直没从小玉身上挪开过。   竟然是小玉......偏偏是小玉。   薄怀俨起身,扫了一眼吕真,但见这太监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地后退了退。   就在这时,江术熬好了药,吹凉了端来,掰开麦麦的嘴灌了下去。   薄玉浓随着他去廊下,细细听了如何换药如何煎药等事。   待一切交代好,江术问道:“麦麦怎会受伤?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胳膊上的伤可用过药?”   薄玉浓直摇头,却被江术拉着袖子坐下,然后他取出药膏开始帮她抹药。   薄玉浓连忙站起来,接过药膏道:“不必麻烦你了,我拿回去自己抹吧。”   察觉出她的谨慎与生疏,江术低声道:“你再等等我,我再去求求祖父......玉浓。”   薄玉浓几乎一下子想明白了他所说何事,连忙摆手道:“江公子,你祖父付你寄予厚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嘀嘀咕咕干什么呢?”陆行则冒了出来,隔在了薄玉浓与江术中间,“麦麦没事了吧?没事咱们回家去了,别在这杵着了,当心不干净的话泼到身上。”   说着,他要去拉薄玉浓的胳膊,“走吧,玉浓。”   薄怀俨叫住陆行则,“恒之,你留下把诊金付了。”   陆行则的动作顿住,不满道:“让吕大人结呗,再说了,我又没钱。”   薄怀俨道:“吕真,备车。”   吕真脚底生烟溜出了门外。   薄怀俨看向陆行则,陆行则耸耸肩,结账还是备车,那肯定还是结账更适合他。   薄玉浓道:“不必不必,我有钱......”   陆行则道:“你有钱也别急,今后再给我也来得及。”   江术还未开口说不要,就被一枚银子塞进了手里,陆行则冷哼道:“走了。”   吕真效率奇高,马车已在门外。虽然这马车不大,瞧上去和官署里官老爷们的马车差不多,但也足够薄玉浓望而生畏了。   吕真打量着陛下的神色,上前,对薄玉浓道:“玉浓姑娘,小狗受了伤不宜颠簸,您看......不如您抱着它上车坐吧。”   薄玉浓抱紧了麦麦,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马车里比她想象的宽敞,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空气中透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和方才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坐垫很软,薄玉浓刚坐下又起来,她今日藏在草堆里,身上全是灰尘和草叶,恐怕会弄脏这里。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进了马车,是那个男人。   莫名的,薄玉浓对这个男人很信任,他瞧上去温和沉稳,举止温柔大方,就连言谈都很有教养,好像在他身边,她能十分安心地做任何事。   薄玉浓道:“我还是下去吧。”   薄怀俨看得出她十分拘束,温声道:“无妨,坐下。”   薄玉浓坐在了很靠边的位置,薄怀俨并未再多说,递了一杯温热的茶过去。   薄玉浓一只手抱着麦麦,一只手接过水抿了一口,竟然是茶水,她采茶一年多,从未喝过茶水。   见她眼睛亮了亮,薄怀俨浅笑道:“好喝吗?这是抚沧山的茶。”   薄玉浓不会品茶,穿越前一直在生病,也没什么机会喝茶。   她点了点头,喝完后舌尖留着淡淡香气,应该是好茶吧。   “我怎么不能上去?吕真,你让开!”马车外传来陆行则的声音。   吕真劝道:“陆公子,还请您骑马吧。”   陆行则不依不挠,“玉浓在里面呢,我也要进去!”   薄怀俨掀开车帘,睨了一眼想冲进来的陆行则,道:“骑马去。”   这声音很冷,陆行则一下子止住了动作,虽不明白为何陛下对玉浓怪怪的,但他只能服从,因为他听得出,表哥此刻很烦。   他恹恹道:“去就去......”   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行走,车厢内又安静下来,不过方才喝过茶,薄玉浓稍稍放松了些,她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小玉,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薄玉浓完全记不起,“我们见过吗?”   薄怀俨垂下眼睫,“小玉......我们已经分开十余年,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但是这枚胎记我绝对不会记错,世间千千万万人,凭着这胎记,我还是找到你了,小玉。”   薄玉浓不说话,她忽然记起系统叮嘱她的事。   薄怀俨看着她,目光又细细看过那胎记。绝对不会出错,纹路、颜色、位置,甚至细微的线条与阳光下透在皮肤里的质感都没错。   这胎记在他脑海里回荡了十年。   他又看向薄玉浓的眼睛,这双眼睛澄亮清澈,既没有害羞也没有害怕,就那样充满好奇的,像只小猫一样打量着他。   薄怀俨忽然记起方才在药铺中,他蹲在小玉身边时,她下意识嗅了嗅味道的动作,他心里一股暖流化开,这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薄玉浓并不知在对方认知里,自己到底是他什么人,便只答道:“一年半前,婶婶救了我,自那之后,我一直和婶婶、阿姐一起生活。在那之前......我不记得了。”   薄怀俨仍盯着她的眼睛。   薄玉浓下意识躲闪,可他看过来的瞬间,薄玉浓并未察觉出他的审视与怀疑,只有如深渊一般的心疼与怅惘。   从前,父母与姐姐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薄玉浓心中忽然一酸。   薄怀俨这句话说得艰难,几乎哽咽,“小妹,这些年苦了你......”   小妹?兄妹?   薄玉浓在心里算了算,这人是小白表哥,她是这人妹妹,她竟然要与小白沾亲带故了?   “我......”薄玉浓咬了咬嘴唇,“公子,你认错人了。”   薄怀俨摇头,高大的身形靠得与她近了些,十分逾矩地用手指轻轻摩挲过薄玉浓的锁骨、脖颈,那里有胎记。   “不会出错,小玉,你忘了,我却还记得。”   薄玉浓深吸一口气,有点僵硬地后退一点,离开他微凉的指尖,“你......我......婶婶待我极好,还有阿姐,这些年......我......薄公子,我记忆全无,你仅凭一个可以伪造的胎记就认下我,恐怕太过草率,若我当真不是您的亲妹呢?”   薄怀俨道:“千真万确,不会出错,小玉,你说你先前记忆全无,又怎能一口咬定我认错了人呢?”   随后,他轻叹,“我们实在是分开了太久。”   她慌乱地呼唤系统,怎么办?她似乎根本没法证明她和这个男人没有关系。   【既来之则安之,安心。】   来之,安之......   可若是这个男人的真妹妹还流落在外,她抢了名头去,耽误一家人相认该如何是好?这不是作孽么。   【薄怀俨的亲生妹妹薄玉然早已亡故。】   薄玉浓垂下眼睫,早已亡故,那岂不是在比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病越来越重,一点一点告别这个世界......他的亲妹妹,也是这般吗?   同是命如飞絮沦落人。   【若想愿望成真,你只能接受这个身份,带着你阿姐,远走高飞,去过好日子。】   薄玉浓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迷茫之感,她本想着陪伴婶婶最后的时间,然后带着阿姐离开抚沧山,逃到哪里算哪里,可逃跑之后呢?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忽然冒出了一个寻亲的哥哥。   接下来呢?   薄怀俨道:“跟我回去吧,父亲过世,母亲这些年也很想你。”   “回去......母亲?”薄玉浓愣住,是去滦京吗?   【离开抚沧山是你近来一直筹划的事,恰逢‘失散多年的哥哥’提出带你离开,你该做出选择了——】   薄玉浓垂头,看着怀里的麦麦,小狗喝下药之后似乎有好转,睡得安稳了许多。   “这一年多都是婶婶和阿姐在照顾我,婶婶重病在床,时日无多,我想最后再陪陪她。”   薄怀俨点头,“我的随从里有滦京名医,我会安排给她看病。”   薄玉浓又道:“阿姐同我如亲姐妹一般,今后若是......我想带她一起,还有麦麦!我看着它长大,不愿与它分开......”   薄怀俨看着她的眼睛,勾起唇角笑了笑,“都好,都好,只要你肯随我回去,小玉。”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薄怀俨见小玉不曾问起母后,便也没再提,也好,忘了前尘往事也好,藏在高高宫墙下的苔藓,还是不要见到阳光了。   薄玉浓的忐忑被他的笑冲淡了许多,但是二人萍水相逢,虽看似有着浓厚的血亲关系,却生疏至极。   至亲重聚,没有相拥而泣,只有无尽的沉默和独属于薄怀俨的克制与压抑。   忽而,薄怀俨道:“小玉,你可还记得我姓名。”   薄玉浓摇头。   “薄怀俨,我是你的阿兄,薄怀俨。” 第18章 第 18 章:松开朕的小玉!   薄怀俨......薄玉浓在心中默念几遍点了点头,但是那句阿兄又或者兄长,她一时间叫不出口。   薄怀俨见她点头便已心满意足,他不愿见小玉陷入尴尬境地。   “你胳膊上的伤口可还疼?”薄怀俨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用水打湿,然后道,“我来帮你上药,小玉。”   不论这兄妹关系的真与假,薄玉浓发觉,她对薄怀俨总有莫名的亲近之感。   这样文雅之人,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叫人觉得安心,能够依靠、信赖,就连他手上那块干净的帕子,都不令她觉得望而生畏了。   她把药膏递给了薄怀俨。   薄怀俨的动作很轻,帮她挽起衣袖,不仅没有弄疼她的伤口,也没有吵醒麦麦,他似乎有种宽厚的力量,能够载起一切。   擦拭、上药,泛着血丝的伤口一道又一道。   薄怀俨的心越来越沉,眉目便得凌厉,但他藏得极好,尽管胸口里的怒意几近燃烧一切,但他的呼吸仍旧平稳,说话声仍旧温和。   “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你对薄怀俨的信任大增,或许,这场非比寻常的认亲,就是为了他这一问,借他之手,解你之忧,你是否打算说清楚来龙去脉?】   听薄玉浓絮絮说完今日曲折与来龙去脉,薄怀俨彻底绷不住,他面色冷肃,周身泛起杀意。   薄玉浓脊背一寒,有些瑟缩,自她见到薄怀俨后,他始终如春风一般,温和、儒雅,可此刻却像变了个人,神色凝重,凛然肃穆,叫人不敢接近。   就连她怀里的麦麦都打了个寒颤,用脑袋往薄玉浓怀中拱了拱。   “吴岭今日挨了打,想必这一阵子不会再出现了。”薄玉浓乐观道。   薄怀俨沉默许久,“小玉,你放心。”   “到了到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响起陆行则的嚷嚷声。   “公子,到了。”吕真在外头恭敬道。   薄玉浓连忙起身要下车,忽然又记起旁边还有薄怀俨,她看了看,问道:“那我......”   “我随你一起。”   薄怀俨先下了马车,而后回头看着薄玉浓。   这马车很高,吕真和陆行则同时上前伸出胳膊,想要扶薄玉浓下来。   陆行则瞪了一眼吕真,“怎么哪都有你?”   吕真觑了一眼陛下,陛下金尊玉贵,绝不可能做这等事,玉浓姑娘如今身份不明,陆少爷也不宜在陛下面前与之过分亲近,于情于理,都得他吕真来扶。   他小声对陆行则道:“陆公子,还是奴来吧。”   薄玉浓踌躇在原地。   忽而薄怀俨分开陆行则与吕真,立在车旁伸出手臂,“小玉,来。”   【两个半男人向你伸出手搀扶,但你只能选一个,你的选择是?】   在吕真与陆行则震惊的目光中,薄玉浓扶上薄怀俨的小臂,然后迈下了马车。   吕真面色有些发白,他知道陛下这番何意,想必方才在马车上,陛下已与公主相认。   这位平平无奇的玉浓姑娘,便是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当初被赵庶人暗害,被太后秘密送出宫去的小公主。   如今,该尊称她长公主殿下了。   思及此,吕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幸而他瞧着长公主十分面善,不曾得罪于她,否则......   吕真看向了愣在一旁不解其意的陆行则,心里默默又开始念经,还不等念完,便被陛下打发回去接太医来。   走到院里,薄怀俨打量四周,低矮阴暗的房屋、陈旧破损的窗户,树根下成堆的药渣,未劈完的柴火还有洗得发白晾晒在一旁的衣裳......   薄玉浓见他停住脚,连忙道:“无妨,我这就搬板凳出来给你坐。”   她早就见识过京中来的贵人,当初小白来到她家时也曾嫌弃过。   薄怀俨抬手叫住她,“小玉,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薄玉浓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神色真切,“这些年你着实受苦了。”他跟上薄玉浓的脚步,“我随你一同进去拜见婶婶。”   薄玉浓没料到他这么说,展开个明亮的笑容,“我过得很开心。”   说着,领着他们进了屋。   张春秀清醒的时候不多,此刻仍睡着,陈香兰一直守在床边,早早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正惊慌时,屋里便进了许多人。   薄玉浓怕婶婶醒来时一下子瞅见太多人而吓着,便悄声领着他们出去了,她对薄怀俨道:“守在床边的便是我阿姐,陈香兰。”   而后才进屋同陈香兰说了来龙去脉。   自然,兄妹之事说来话长,她打算夜里再同阿姐细细说来,便将此事隐了去。   陈香兰听她今日遇险,又见玉浓身上伤口,气得低声啜泣,“吴岭就是个畜生!玉浓......是我连累了你。”   薄玉浓低声劝慰了一会,只听床上唤着:“玉浓......你回来了。”   薄玉浓蹲在床前,“婶婶,今日我请了位名医帮你看看,你等等,待会就来了。”   张春秀摆摆手,“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别白花钱了。”   薄玉浓道:“没花钱,是陆公子的亲戚来接他,顺带的名医来看看。”   张春秀道:“我方才听见好些人说话声,可是家里来了客人?”她说完,似乎累极了,喘了会气。   薄玉浓点头,“待会我领着那些人给婶婶看看,都是好人。”   张春秀努力抿起个笑,“打水来,我擦擦脸,也好会会客。”   “婶婶歇着便好,哪里用得着——”   “去吧,去吧。”张春秀朝她摆摆手。   薄玉浓只好去厨房打水。   她走后,张春秀拉着陈香兰的手,“今后我走了,你要听玉浓的话,她是个有担当有主见的人,你们姐妹二人相互扶持,不怕过不上安稳日子。”   陈香兰直掉泪珠,“母亲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要同母亲在一起......”   张春秀笑了笑,长叹一口气,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鸟儿大了,该自己搭个窝过活了,香兰......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若是玉浓有什么打算,你跟着去做就是了。”   她知自己软弱没主见,也知母亲忧心,陈香兰泣不成声。   张春秀缓了一会,继续道:“看着你们姐妹二人都好好的,我也就能安心去找你爹了......这么多年了,你说......你爹可还在等着我呢么?”   陆行则不清楚陛下怎么和玉浓如此熟络了,他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等一行人进了屋,玉浓转去厨房取水,他才抓住机会跟上去问问。   厨房地方极小,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陆行则关上了门,待薄玉浓取了水转身的时候,他握住她的肩膀。   “玉浓,今日马车上,我表哥同你说了什么?”   小白灼热的手掌烫得她肩膀上的伤口阵阵发痛,她缩了缩道:“没......没说什么。”   “算了算了,不管他。”陆行则逼近一步,“那我问你,今日林中,我与你所说之事,你可想清楚了?”   “啊?”   陆行则耐下性子,“我娶你为妻,今后你跟着我回滦京去,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再陷入危险。”   薄玉浓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她知道,小白说娶她应当是不情愿的,或许是因为瞧她弱小,又或许是为了报答恩情,总之,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薄玉浓摇头。   陆行则急了,“难道你还想着嫁给江术吗?他就是个懦夫!你嫁过去,便要受他祖父白眼,你为了他,竟然连这个也忍得了吗?”   薄玉浓道:“你别急......我没想嫁给他。”   陆行则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被吊起来一样,忽高忽低,他又放松了,“好,那你嫁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薄玉浓仍摇头,“小白,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知晓你为人仗义不忍看我被欺负,不过你放心,我已有打算,不必麻烦你。”   陆行则又急了,“你有什么打算?!”忽而,他反应过来这句话何意,他道,“你以为我是不得已才娶你?”   难道不是么?薄玉浓看着他,不说话,小白那双点了星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千头万绪如烧开的水泡般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他抓不住,也静不下。   他大有自暴自弃的意思,也分不清自己是胡说还是认真的,“你今日遇险,我的心都要碎了,玉浓,我好像真的有点心悦你了,我是真心想娶你。”   “这......”   这一瞬间,薄玉浓想了许多,卧在河边奄奄一息的小白、目光锐利充满敌意的小白、吊儿郎当说话刺人的小白,还有,今日冲过来救她,把她抱在怀里的小白。   今日林中,小白将她拥入怀中,呼吸都在颤抖。   他说的似乎是真的。   薄玉浓忽然有些紧张,她终是要嫁人的,不久后跟着薄怀俨回滦京,兴许会有更多的人和事等着她,若是有一个患难之交相互帮扶,会不会更好过日子一些?   她自始至终想要的,也只是好好过日子而已。   【你这些日子与小白相处的还算融洽,面对小白此刻几分焦急几分诚恳的求娶,你犹豫了,是否接受?】   陆行则急切的想知道答案,“玉浓......”   薄玉浓定了定心神,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高她许多却弯着腰与她对视的少年。   “待此间事了,若是你仍不改此心,我便——”   “小玉。”   门被一把推开,陈旧的木条乱颤。   薄怀俨立在门口,不知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的声线平稳又冷静,“陈香兰正找你。”   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这话虽是对着薄玉浓说,目光却一直落在陆行则身上。   紧接着,薄怀俨又对薄玉浓道:“小玉,你肩膀上的伤,不疼了么?”   陆行则缓缓松开握着薄玉浓肩膀的手。   【你终究没说完那句话,不知小白有没有察觉到你的松动,是否将话说完,给个承诺?】   薄玉浓若大梦初醒,边走边连声道:“我这就去。”   陆行则跟了两步,被薄怀俨叫住,“恒之,你留下。” 第19章 第 19 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薄怀俨缓缓脚步声与衣摆擦过条凳、灶台、柴堆的声音。   陆行则方才奔涌不息的千头万绪此刻停歇了,但掌心还残存着温热的体温,鼻尖还有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他不知陛下究竟何意,他只知,陛下定然听见他与玉浓的对话。   薄怀俨先开口,“恒之,东南大捷,你辛苦了。”   这是夸赞的话,亦是公事,陆行则跪地回话:“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语气铿锵,闻得报国之志,同方才的温声软语不同。   薄怀俨逆着光立在他面前,睨着他。   陆行则跪在地上,被阴影遮住,像被巍峨山峦遮蔽,往日宫中,他行礼后,表哥总拉他起身,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细问他此行如何。   可如今......   陛下虽未曾说话,却在提醒他:他们是君臣。   厨房又静了许久,听得隔了一间屋的卧房内,薄玉浓细润的声音,她说话总是温柔,每个音调都叫人舒服。   薄怀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猜得到,她在哄病榻之人开心。   她总是这样,才十七的年纪,却早早懂事,单看方才房中情形,可见这个家一直靠她撑着。   小玉总是帮别人擦眼泪,却忘了自己。   薄怀俨又看向陆行则。   自十五岁做了太子后,他才与陆家熟络,陆家手握兵权,根基稳固,在旧臣中颇有声望。   如今,陆家于薄怀俨而言,早已不是少年时需要依靠的大树,陆家、徐家、姜家,不过是手中的棋子,是权术之下的死物。   薄怀俨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太阿在握,却总觉漫漫前路如茫茫星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纵然九五之尊,纵然坐拥四海,他却总觉空落落,没有岸头。   可此刻,这种感觉忽然消失了,看着跪在脚下的陆行则,薄怀俨竟然庆幸自己手中尚有权柄。   陆行则忍耐不住,问道:“陛下,我曾去信京中,询问娶......”   薄怀俨打断他,“朕知晓。”   陆行则仰起脸,目露疑惑。   “你父亲奉书信于我案前,问过你娶亲一事。”薄怀俨道。   “家父竟......”陆行则眼中流露惊喜,陛下曾代太后催他成家之事,劝他道是求女求德,莫要过于要求家世。   如今玉浓摆在眼前,想必陛下觉得不错,陆行则甚至想着,陛下看在玉浓救他于危难之功,或许会许给玉浓一份嫁妆。   到时候陆家再添一份,保准叫玉浓风风光光嫁他。   薄怀俨声色淡淡,似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朕并未应允。”   “为何!”陆行则急得差点站起来,“兴许陛下觉得臣莽撞,不曾将那女子带到您跟前瞧一眼,无妨,陛下早已见过她,她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曾与他对视,声音冷肃几分,“婚姻大事,休得胡闹。”   陆行则被泼了冷水,冷静下来,回想起陛下待薄玉浓之态,狐疑道:“莫非陛下早就知晓玉浓?陛下此番来抚沧山,为的就是玉浓?”   薄怀俨不语。   陆行则咬了咬后槽牙,“玉浓入我陆家门,您尚且不允,莫非玉浓为宫妃,姑母会欣然接受么?!”   “住嘴!”薄怀俨面露愠色,“小玉离宫十年,朕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寻得,怎舍得她小小年纪便嫁人。”   “离宫?”陆行则隐约听说过陛下有一亲妹,少时被赵庶人所害,有说公主早已殒命,有说公主逃出宫去,可至今,陛下闭口不谈,这位公主的身后之事也不曾办过。   玉浓竟是公主?她分明是抚沧山里平平无奇的采茶女。   陆行则道:“玉浓怎么会是公主?陛下——”   薄怀俨垂眸睨着他,神色严肃,“小玉是朕亲妹,驸马一事朕自有打算,陆家世代忠良,但武将出身终究不得配公主,消了这门心思罢。”   好,公主就公主。陆行则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狼,“陆家忠心不二,臣平东南有功,如何尚不得公主?”   薄怀俨不答,只是脸色愈发沉郁,冷冷扫过陆行则。   陆行则本嚣张的气势瞬间萎靡。   陆家早已不是八年前的陆家,而陛下,也不是八年前的青涩少年。如今立在他眼前的,是表面宽厚温和,实则将权术玩于鼓掌之间,心狠手辣的帝王。   他陆行则还有什么底气问这句话。   “臣逾矩。”他仍不低头,只微垂下眼睛,不再与薄怀俨对视。   薄怀俨仍宽和态,“恒之,起身罢。你年纪尚轻,不知婚嫁权衡,待回京去,朕亲自为你选一位贵女。”   陆行则虽被身份压倒,却仍放任着少年心性,他起身,冷冷回绝,“多谢陛下好意,恒之既然心有所系,便不会轻易移情别恋。”   薄怀俨道:“你与小玉,绝无可能。”   陆行则道:“若是玉浓心悦我呢?玉浓有心嫁我,我定不负她。”   “有心?”薄怀俨道,“我却没听见她半句情意。”   陛下果然听见了,若非推门打断,玉浓怎会对他无半句情意?   陆行则挑眉,“臣定会探清公主心意。”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薄玉浓哒哒哒跑过来,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睛笑得像个明亮的月牙,“嗯......薄,薄公子,陆公子,婶婶唤你们过去说会话呢。”   薄怀俨冲她笑了笑,“好。”   厨房里沉重的气氛忽然松快,这块堆满杂物的方寸之地,终于重归本属于它的松弛。   陆行则面色僵硬,只道,“怎么又唤我陆公子,你不是说小白好听么?”   薄玉浓睁大双眼,没料到这些日子小白竟然爱上了这个随口取的名字。   她只知小白姓陆,却不知其全名,似乎小白这两个字唤起来确实顺口,再说,这位‘兄长’面前,她与小白也不好重翻过去的旧账。   薄玉浓将之前小白对这个名字的白眼抛之脑后,重新道了一声:“小白,那你别忘了一起来,哦,对了,我的被子晒在院子里,今晚你自己取来盖,我先走了。”   陆行则笑了笑,高高梳起的马尾晃了晃,应道:“好。”   直到薄玉浓脚步声渐远,陆行则才歪头看了一眼薄怀俨。   薄怀俨不似往日那般汹涌情绪藏入笑面,而是冷下脸来。   陆行则舒了一口气,恭敬道:“这些日子臣与婶婶熟络,陛下,臣为您带路。”   薄玉浓端着婶婶擦过脸的水走出去,恰见小白引着薄公子一道出了厨房,二人脸色都很差。   她上前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人又一同露出笑脸。   “随我来吧,婶婶病重,不能说太久,她想必有话想先问问薄公子,那......”   陆行则道:“那表哥先去,我帮玉浓劈柴去。”   【不知薄怀俨与小白交谈了什么,自从厨房出来后,小白像是变了个人,你面对他的变化,打算顺其自然还是问个究竟?】   “那我给你煮甜水去。”薄玉浓道。小白究竟如何变化,她并没有多少心思探究。   同往常一样,小白劈柴,那薄玉浓就去煮甜水给他喝,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山上采的一点带味道的草叶煮来解解馋。   最初小白喝不惯,喝一口就吐掉,直念叨破烂东西难喝,但是后来实在馋点甜滋味,也就慢慢能喝几口了。   薄玉浓说完又问道:“你若是不想喝,那就泡点你先前买的茶叶吧。”   茶叶是小白买的,他那时候神情倨傲同她说,喝茶才是风雅之事,又教她怎样泡茶,不过她一口都没喝。   陆行则看了一眼薄怀俨,“就喝甜水,甜水好喝,不过表哥应该喝不惯,给表哥泡茶吧。”   端的是待客之道。   小白今日格外好说话,薄玉浓笑着应下,转身要去,却又被薄怀俨叫住。   薄怀俨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面色如常。   “小玉,不必辛劳,叫恒之去劈柴,你去照看麦麦吧,我们喝水就行。”说完,薄怀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护卫,“烧水去。”   护卫愣了愣,烧水?他们怎么会烧水?两个护卫眼神交流一番,一个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要往厨房去。   眼看高大壮实的陌生人就要挤进屋子了,刚看了一眼麦麦的陈香兰连忙道:“我去烧水,我去吧,很快就好。”   说着,陈香兰跑进屋子里烧水。   看着陆行则不情不愿去劈柴,薄玉浓忧愁满面守在麦麦跟前后,薄怀俨才进了屋。   张春秀靠在床头,打量着走进来的人,先前那位陆公子是俏,而如今这位薄公子是雅。   前者如脱兔,瞧着浑身是劲,后者却矜贵非常,进来后并未说话,带着莫名的威严缓缓坐在床前小凳上,沾了血迹的衣领丝毫不乱,衣摆垂坠在地上,身姿端正,面色沉静,未开口便叫人先敬三分。   “你便是薄公子。”   玉浓虽未同她说其中关系,张春秀却隐约猜到了,同姓薄,恐怕是寻亲的来了,瞧这气度,又思其姓氏,皇亲国戚也使得。   张春秀细想玉浓那相貌与性情,发觉她还真不似乡下野着长起来的孩子,她有教养,有韧劲,并非等闲之辈。   寻亲好,今后玉浓有了归宿,她也能放心去了。   薄怀俨的鼻腔里充斥着苦涩药味,屋子低矮摆设陈旧,床头粗木小几上都磕碰去零星斑痕,小几上的药碗破了碴,床上纱帐颜色沉闷质感粗糙,病榻上的人面色灰黄,瞧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情形,恐怕传御医也无力回天。   “我是玉浓的兄长。”薄怀俨开门见山,“你收养玉浓,于她恩重如山,今后我会善待陈香兰,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张春秀能清楚感受到这人与陆公子全然相反,陆公子嘴快,易冲动,重情义,少权衡,是个好人。   对面之人深沉,处事淡漠,多权衡,得他承诺,能安心了。   张春兰无甚可说,并未多问其中细节,只问一句,“玉浓可愿意认你?”   薄怀俨点头,“我与小玉已经相认。”   “好。”张春秀最后嘱咐道,“陆公子心悦玉浓,玉浓也信得过陆公子,若是得她应允,还请你替玉浓张罗这门婚事。”   高门大户张春秀没去过,但听过些传闻,恐有狭隘人家,瞧不上失散多年而归的女儿,会早早将其低嫁,冷眼瞧着女儿在别家受尽苦楚。   陆公子是个好人,玉浓托付给他,张春秀放心了。   薄怀俨沉默许久,“小玉不喜陆公子。”   “啊?”   薄怀俨重复道:“小玉不喜陆公子,你放心,家父早逝,我做家主,不会让小玉受委屈。”   张春秀还没想明白玉浓究竟喜不喜陆公子,听他承诺,只好应下,“好,那我便放心了,也好安心叫玉浓随你回去。”   薄怀俨微微颔首。   张春秀道:“玉浓来我家一年半,清福未享反倒吃了许多苦,我时日不多了,今后玉浓与香兰能松口气,我也能解脱了。”   薄怀俨说不出劝慰人的话。   张春秀继续道:“玉浓是个顶顶好的姑娘,你千万要好好待她,香兰能跟着她,我安心。”   薄怀俨答:“好。”   张春秀摆摆手,疲乏道:“我困了,你去吧。”   薄玉浓蹲在麦麦跟前,直到它缓缓睁开双眼,小狗虽然长大了,此刻却像小时候那样,用圆圆的脑袋蹭了蹭薄玉浓的手心,发出呜呜低叫,撒娇一般。   “麦麦,你终于醒了,肯定很疼吧?”薄玉浓不敢抱起它,怕扯到伤口,便只摸了摸麦麦温热的头顶。   麦麦躺在簸箕里面,舔了舔薄玉浓的手指,不再乱哼哼了。   陆行则从薄玉浓身后冒出来,“落雨了,回屋去吧。”   薄玉浓这才发现,本晴空万里的天阴沉沉的,雨点密密匝匝打下来,“我的被子!”   “我抱着它,你快去收被子。”说着,陆行则弯下腰,捧起簸箕。   薄玉浓连忙转身跑去。   陆行则盯着簸箕里的小狗,凶巴巴道:“再敢乱舔,我扯了你的舌头!”   麦麦有气无力地冲他吠了两声。   突然落雨,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几人拾掇好钻进屋里后,陈香兰捧着热水走了出来,她先递给陆行则。   “陆公子,劈柴辛苦了,喝点水吧。”   陆行则接过碗,笑了笑道:“多谢阿姐。”   陈香兰极少见到陆行则如此熟络的模样,前些日子他心事重重,待人很不耐烦,如今家中来了人,倒是脾气好了许多。   从前他从不会叫她阿姐的,她有些脸热。   这时,薄怀俨从屋里走了出来,陈香兰上前递水,恰巧屋顶漏雨,一滴雨水滴进了水碗里,渐起一朵水花。   陈香兰瞬间慌了神,连忙道歉,“抱歉,薄公子......我这就去换一碗来。”   她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充满恐惧,不知为何,分明这人一向温和待人,可她就是觉得怕。   薄怀俨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渴,多谢。”   说着,他抬起头去看,漏水之处看不清楚,只能知道大体位置。   小时候他与小玉、母亲挤在狭窄偏殿的时候,也总是被漏下的雨滴砸到,那时候,母亲会把供奉神仙的香炉捧过来放在地上接雨,边寻漏水之处,边痛骂她恨的所有人,包括神仙。   陆行则在一旁道:“表哥,你刚来还不习惯,玉浓家里好几处漏水,不若你先随着吕真回驿馆吧。”   薄玉浓端着一个盆走来,放在漏水位置的下方,冲着薄怀俨笑了笑道:“这里一直漏雨,没事的,接住就好了,雨天路滑,你等雨停了再去吧。”   “恒之......”薄怀俨又顿住,目光转向门口立着的护卫脸上,“镜沉,你将屋顶修好。”   陆行则停住喝水的动作,看向薄玉浓,只见她摆着手直说不必不必。   都要入皇城做公主了,哪里还稀罕这破屋子?陆行则嘟囔道:“这里横竖也住不了多久了,有甚好修的。”   闻言,陈香兰低下头,又红了眼眶,赶紧转身假装去忙活。   薄玉浓不知小白是否知晓她将要随着薄公子回京之事,不论如何,香兰姐姐是不知道的,如今婶婶病重,吴岭虎视眈眈,香兰姐姐最听不得这些话,她连忙走到陈香兰身边劝慰她。   陆行则向来直爽,说话从不瞻前顾后想那么多,虽然知道方才那句话不对,但他也不想认错,只好道:“算了,我来修吧!”   薄怀俨道:“不必。”   陆行则只好又坐了回去。   修屋顶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镜沉忙活到日头西沉才将几处漏水修补好。   这期间吕真带着两位御医来为张春秀诊脉,两位胡子花白的御医仔仔细细诊脉又问询,最后都满面愁容摇摇头。   陈香兰垂着头去厨房做饭,一言不发,薄玉浓也很失落,一波又一波的郎中来瞧,都说不好,希望燃起又熄灭,着实折磨。   吕真瞧着外头雨小了,问道:“陛......公子可要起身回驿馆?雨夜路滑,再等会恐怕行路艰难。”   薄怀俨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小玉,那我们先回驿馆,待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看向陆行则,“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帮玉浓守着呢。”   薄怀俨不言,目光沉沉,落在陆行则的身上。   陆行则起身,“走就走。”   【漏水半年的屋顶被修好了,你看着薄怀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所说的‘兄长’二字,这场寻亲忽然有了实感,你是否打算感谢他?】   镜沉留下守在薄玉浓家中,吕真弓着腰撑着伞,将伞高高举起,错开半步跟在薄怀俨身后,一行人往马车走去。   马车还未迈开步子,薄玉浓追了出来,“薄公子!”   薄怀俨掀开车帘,只见薄玉浓踮起脚尖立在外面,“这盏灯给你们,雨天路滑,千万慢些。”   罩了一层明纸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灯火忽明忽暗,映在薄玉浓眼底。   雨丝斜落身畔,她好似朦朦胧胧,叫人捉不住,又好似真真切切,叫人看得清楚。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跑几步带动的轻喘呼吸扑过来,卷翘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变成漆黑的一缕又一缕,眨动着,扑朔着,鲜活的生命气息强势侵入这片黑暗。   薄怀俨忘了叫她不许淋雨,忘了她与他之间还不熟,也忘了吕真陆行则等人还等着他动身。   他下了马车,陆行则想要随行,吕真想要上前撑伞,都被他摆手制止。   最后,薄怀俨亲手接过那盏灯,用衣袖遮住薄玉浓的发顶,“我送你回去。”   陆行则透过车帘看着陛下与玉浓的身影挨在一处,缓缓往屋里去,蹙起眉头。   薄玉浓被薄怀俨的气息拢住,直到进了屋里。   “薄公子......你的肩膀和头发都淋湿了。”   薄怀俨却只是盯着她,然后抬起手,抚上她鬓角的湿发,掌心无意间蹭过她的睫毛,轻微的颤动在他掌心却似有海沸山裂之力。   “小玉,我走了。”薄怀俨的眼睛眨了眨,又复白日淡然,说完后毫无留恋转身离开。   夜里,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雨声,再也没有屋里滴答声响闹人,薄玉浓与陈香兰各自窝在被子里。   陈香兰满怀心事,“玉浓,薄公子是你的亲人吗?”   薄玉浓早已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她点了点头,“他是我兄长。”   陈香兰问道:“兄长......你先前说,你已忘了从前十几年的事情,可如今......玉浓,我怕你被骗了。”   薄玉浓摇摇头,“我不记得,他却记得。”   “阿姐,等以后,你跟我一起回滦京吧。”   陈香兰哭起来,“你去吧,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守着母亲......我知道这一年你跟着我们母女从未过什么好日子,你家里人来寻,你也该走了。”   薄玉浓道:“我本打算着等以后带着阿姐一起离开抚沧山,去别的地方生活,如今有亲戚来寻,咱们不如先投奔了去,更安全些。”   陈香兰哭得更厉害,“那是你的亲戚,却不是我的亲戚,我不离开这里。”   “阿姐,我知道你放不下婶婶,可是人生在世几十年,总要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婶婶一定也希望你离开抚沧山。”   陈香兰指责,“你从来都觉得母亲拖累了你是不是?你觉得我也拖累了你。”   “我从未这么觉得。”薄玉浓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远是我的阿姐,我要带着你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咱们相互依靠,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薄玉浓帮她擦泪,“有阿姐和婶婶,是我最幸运的事。”   陈香兰抓住薄玉浓的手,“玉浓......我不该这么说你......这些日子你为了母亲的病东奔西跑,还把母亲给你银簪子都当了,你这么辛苦,是我说错了话。”   薄玉浓叹气,看来那日小白还她簪子的时候,阿姐听见了。   陈香兰啜泣,“我就是怕,我怕离开母亲,怕你慢慢也离开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今后该怎么办?”   薄玉浓想说,一个人并不是必须有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但是她只是说:“都会好起来的。”   【你安抚好陈香兰的情绪,又忧心她今后同去滦京,会不会思虑更重,会不会过得不开心,是否拒绝婶婶的托付,独自前往滦京。】   薄玉浓摇头,山高路远,她只有陈香兰一个亲人了。   真正的亲人。   第二日清早,张春秀神采奕奕,下床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拉着陈香兰念叨从前的事。   “这棵树下原本有个秋千,你爹为你扎的。”   “我原本在这道墙下种了几株芍药,如今却不见了。”   “你小时候老是在那道门绊倒,你爹爹一气之下就将门拆了,简直不像话。”   “......”   待躺回床上,她将两个姑娘都留下。   “香兰,玉浓的兄长来寻亲,等今后啊,你就跟着她一同去,离开这里。”   陈香兰眼泪没停过,“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别说胡话,你这辈子还长着呢,等去了滦京,还有大好的风光等着你,你就跟着玉浓,别耍小性子。”   陈香兰不语,任由张春秀握着她的手。   张春秀又对薄玉浓道:“玉浓啊,跟着婶婶,你受苦了。”   “有婶婶在,我从不觉得苦。”薄玉浓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也不觉泪流满面。   “你这孩子有韧劲,婶婶放心,等今后去了滦京,也别轻易信了旁人的话,要自己有主见。”   薄玉浓点头。   “香兰我就托付给你了,好孩子,婶婶拜托你,照顾照顾她。”   薄玉浓道:“香兰姐姐是我的阿姐,我们是姐妹,婶婶莫要生疏了。”   张春秀望着帐顶,眼前虚幻如烟,半生往事流走,最终化作一滴浊泪滑落,她喃喃,“看见你们两个都在这,我就放心了......放心......她爹,你可看见了么?”   张春秀离世了,停灵三日,薄玉浓不曾与薄怀俨、小白说过一句话。   茶饭不思,夜不安寝,吕真瞧着不落忍,上前要劝,却被陛下拦了下来。   江术来过一回,却也只是立在院外看了几眼便匆忙离去。   发丧那日,刘大娘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拉着薄玉浓的手叮嘱丧事所需,说完后支支吾吾问道:“玉浓啊,你同江术的婚事......老张在世时可曾说过什么?”   薄玉浓一愣,“我同江公子并无婚事,婶婶也从未许诺过。”   “哎呦,我听闻江家都闹翻天了,江老爷子这几日都气病了。”   “啊?”   刘大娘惊诧道:“你没听说么?江术说要娶你为妻,同他祖父闹了好些日子,前一阵子被他祖父关在家里,如今连药铺都不开门了,不知道家里闹成啥样呢。”   薄玉浓喃喃,“娶我为妻?”   刘大娘点头,“那看来就是他一厢情愿了,要我说他祖父是个不好相与的,我原本还担忧老张应下了什么,这才来问问你。”   陆行则忽然走过来,语气冷硬,“就他们江家,张婶婶怎么可能看得上,任他们闹去,谁搭理他们。”   薄玉浓心事重重,缓缓走开了。   说到底,这一年多幸亏有江术帮忙,她心里是记着江术的好的。   在她看来,江术像一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皆由他祖父掌控,是个可怜人。   同这样的可怜人在一处,没法好好过日子,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成为夫妻。   忽然,小白追了上来,“玉浓,我有事问你。”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   “那日......”陆行则一开口又后悔,眼前的人面上犹存泪痕,唇色发白,眼睛通红,这几日,玉浓因为婶婶的死何其憔悴,他又怎能只顾着自己儿女情长而去逼问她呢。   可他实在是想问。   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掌控,最初,他或许只是置气,不愿自己被江术比下去,更看不得玉浓选了那个懦夫,后来林中遇险,他抱着她说了许多,几分真情几分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   再后来,他同陛下对峙,所说之言究竟是赌气还是赤忱?   陆行则不知,他的心浮浮沉沉,他捉不透。   他一看到玉浓,就急切的想要靠近,想得到一个答案,若是她进,他便进,若是玉浓退,那他便......也退。   他本是人间浪子,又怎会单为一枝不心系自己的花停留呢。   又是不忍儿女情长追问,又是出于莫名的胆怯,陆行则闭了嘴。   【自厨房私话后,悬而未定的答案让小白坐立难安,如今他又鼓起勇气追问,你是打算含糊带过还是——】   薄玉浓想起江术,或许从一开始她将话说开,便不会有后面那么多误会了,何必含糊带过?   “小白,我有话对你说。”   薄怀俨走来,“小玉,吉时将至,留在这里吧。”   薄玉浓道:“薄公子,我同小白有话要说,很快,不会误了时辰。”   薄怀俨还待开口再劝,却只见薄玉浓转身往树下走去。   陆行则心中澎湃,看了一眼满脸冷色的皇帝,微微勾了勾唇角,行礼,然后追上薄玉浓的脚步。   薄怀俨握紧了手掌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存着小玉睫毛扫过的震颤,他看着不远处树下,浓情蜜意,实在一对璧人。   陆行则雀跃,站得离薄玉浓近了些,心中盘算着今后回京,领着她去吃哪家铺子。   眼前之人,想必还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呢,也好叫她知道,滦京的吃食,比那葱花饼、蒸米饼好吃多了。   薄玉浓开门见山,“小白,厨房那日的话我想过了。”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勾起唇角,“嗯?”声音像晒饱了阳光,暖和和,懒洋洋。   “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家世好,性子开朗,今后会有很多娘子喜欢你,而我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是个沉闷的人,我们不合适,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陆行则表情寸寸崩裂,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与薄玉浓抱在一起,“你说什么?”   薄玉浓后退一步,“我救了你,但你也帮了我,我们互不相欠,今后还是患难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陆行则冷笑,森白的牙齿咬得很紧。   今日婶婶发丧,薄玉浓无心其他,只当小白一时少爷脾气又上来,便只摇摇头转身离开。   陆行则刚要上前拉薄玉浓的手,却被一人隔开。   那人正是看了一出热闹的薄怀俨,这下轮到他笑了。   薄怀俨挡在薄玉浓身后,温声道:“待会下葬,贡品都已备好,镜沉会跟在一旁,你放心去便是。”   本晴空万里的天此刻阴沉沉的压下,摇晃着稀碎阳光的树影像利箭刺入眼睛,陆行则看着熟悉的背影,脑袋里阵阵嗡鸣。   朋友?   他这辈子第一次揣了心事,竟然只落得个朋友?陆行则早忘了方才脑子里想的什么进进退退,什么浪子,只盯着那道背影不放。   这不公平,难道她说是朋友就是朋友!   这时,陈香兰怯懦上前,递了一碗水,“陆公子,天气热,喝点水吧。”   陆行则看也没看,冷哼一声,“喝什么喝。”   然后头也不回出了院子,往江氏药铺去了。   日头升起来了,破旧小院里,陈香兰垂着头,放好满当当一口未动的水碗,随着丧葬的队伍出了院子,母亲下葬,薄公子出了不少钱,办得风风光光。   江术逃出来过一次,把祖父气得半死病倒在床。   他坐在廊下煎药,短短几日,形销骨立,面色憔悴,如行尸走肉。   祖父说,就算是他死了,也不会同意玉浓进门。   江术不知为何祖父对玉浓有这么大的敌意,也想着说说情,却被祖父一口回绝。   数年来,他钻研医术,想完成祖父的志向,讨祖父开心,炎炎夏日数九寒天都不曾耽误,可究竟为何,他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祖父都不愿意答应。   这么些年,他是不是做错了?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陆行则闯了进来。   “姓陆的,你非要这时候找不痛快是吧!”江术平生第一次大怒,他一下子站起身,忍住眩晕,将手里蒲扇扔了出去。   陆行则没理他,径直往厢房里走。   江术上前,“你要干什么!”   陆行则揪住他衣领,“那些木雕呢?”   “什么?”   “我问你那些木雕呢!”   江术反揪住陆行则的衣领,“那些木雕关你什么事!”   陆行则冷森森一笑,“关我什么事?”他哈哈大笑两声,“我来跟你说说关我什么事。”   江术像看疯子一般看他。   “你这里还留着我未婚娘子的木雕,你说我该不该来讨要?再说了,那些木雕本就是我解闷雕的,你江公子光明磊落,应该做不出私藏别人妻子木雕这种龌龊事吧?”   “你疯了......你疯了!怎么可能?玉浓怎么可能要嫁给你?”   陆行则畅然大笑,几乎要把这两日的郁结全部笑出去,“怎么?不舍得?我们很快就启程回滦京,一回滦京就成婚!”   江术大吼一声,挥拳招呼陆行则,两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但江术这些日子寝食不安,也没有功夫底子,很快便没了力气倒在厢房门前,眼睁睁看着陆行则翻箱倒柜,将所有木雕取走,甚至还拿走了先前下雨天时玉浓披过的碎花外裳。   江术看着陆行则强盗一般摔门离去,声泪俱下,“你放肆!你该死......你等着,我就算死,也要到滦京去......”   -   往山上去的路很长,但是再长也不够薄玉浓回忆这一年半的光景。   薄玉浓看着漫天飘飞的纸钱,还有缓缓行进的人影,忽然对于婶婶的离开有了实感。   她与陈香兰掩面哭泣,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下。   忽而一顶轿子停在了队伍前面,轿子边上跟着几名官老爷。   有两个人十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官署里碰见的两位,一位是刁难过她的,一位是帮衬过她的。   镜沉上前,肃声道:“何人拦路。”   轿子上先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吐了一口茶叶沫子出来,“滚开,竟然敢来质问我。”   轿子里的人缓缓走下来,身形有些胖,长得很白,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却没有胡须,一身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平头百姓,竟敢逾矩办丧事,不要命了!”   声音尖细,气势很足。   程汾上前,“陈公公,前头站着的就是那日来官署闹事的女子,那时候叫穷,还说什么钱都进了您的口袋里,可如今......竟然这么大排场,我看她就是找茬!”   陈公公冷笑,“这不是找茬是什么?办个丧事这么大排场,是不知道抚沧山的规矩了么?!”   丁池上前劝说,“公公,要不就算了,他们是弱女子,家里又刚死了人,晦气得很,咱们别和她计较了。”   陈公公瞅了他一眼,“就是你给她的钱是吧?有钱没地方花,怎么没见你拿出来孝敬孝敬我?抚沧山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丁池缩着脑袋往后退,不敢再说。   程汾添油加醋道:“她姐姐在官署里洒扫,说不准平日里是不是偷了官署里的东西出去换钱。”   陈公公道:“这么大的丧事,花了不少吧?贪了官署多少银子?速速交出来,我若是心情好了,还能饶你们姐俩一命。”   陈香兰本惊慌,闻言连忙为自己辩解,“我一直都是老实打扫,何曾偷过东西!莫要空口白牙污蔑我。”   镜沉上前,对陈公公毫不客气道:“此处正办丧事,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陈公公笑道:“呦,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活腻了是不是?”   薄玉浓同镜沉道:“我不想婶婶灵魂不安,还请叫他们离开吧,别的事今后再说。”   镜沉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也得过陛下口谕,凡是与公主相关之事,都依公主,至于旁人......打了杀了,事后再禀报也使得。   镜沉并未带武器,便只上前再次警告,“速速离开!”   陈公公来了兴致,“抚沧山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胆子倒是大,我可是贡茶园的主事,年年能去面圣的官职!抚沧山这里,我叫你现在死,你就只能现在死,你——”   “哦?”薄怀俨从队伍后走出来,“陈岚,若是朕叫你滚呢?”   薄玉浓一脸震惊,看向薄怀俨,只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听见他不怒自威的语气。   朕?皇帝?薄怀俨是皇帝?那她的身份是......? 第20章 第 20 章:玉浓……我想你   陈岚逆着光看来人,并不真切,但是他年年面圣时,也就捞着个末席位置,也看不真切,只能听清声音,看个威严的人影。   连陈公公这种土皇帝平日私下里都不敢这么说。   程汾哈哈大笑两声,语气嘲讽,“疯了吧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   陈岚一手捂住程汾的嘴,肥胖的身躯颤抖着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   这时,吕真从后头走了出来,拦在皇帝面前,肃着脸,大声道:“大胆陈岚,还不跪下!”   皇帝没清楚瞧过,可这位吕公公,陈岚却很熟,这位可是陛下的心腹,十几年来随着陛下风雨里走过来的吕公公!他双膝砸在石子路上,趴伏在地,“参见陛下!”   众人从未见过这场面,抚沧山不过偏远小地,天高皇帝远的,凑热闹的人哪里想过自己会真的碰见皇帝?   众人连忙也跟着陈岚跪地。   薄玉浓几乎要晕过去,皇帝?那她这假身份可真就不简单了,若是今后被查出,恐怕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拉出来杀头。   这就是破系统用积分给她兑换的好日子?   偏偏这时,系统又不说话了。   陈香兰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搀扶着薄玉浓,压低声音道:“玉浓......你兄长......他是,他是......”   “都起来吧。”薄怀俨回过头看了看薄玉浓,“小玉,丧事继续,不要误了吉时。”   薄玉浓强撑着身子,目光躲闪,垂下头,等众人窃窃私语稀稀落落都站起来,她才跟着众人行尸走肉一般往山上去。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缓缓走远,才把视线收回,落到趴伏在地满额头都是汗水混着土渣子的陈岚身上。   他踱步,“陈岚,你好大的胆子。”   陈岚觑着,只见衣摆徐徐而动,陛下的声音冷淡,不起波澜,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奴该死!奴该死!求陛下饶恕!”陈岚日头磕破了,直流血。   程汾与丁池在后头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抚沧山这里,会有皇帝出现!   薄怀俨想起病重的张春秀,想起小玉家中不舍得换的破凳子破碗,也想起他一路上看到的民生艰难。   他睨着脚下的声泪俱下的蝼蚁。   并非平定四海天下归一才算明君,还要俯察民情,解民生于水火,他做的,一直不够。   小玉会怎么想他?   或许在小玉眼中,他是个只知贪图享乐的昏君。   吕真呵斥,“陈岚,你还有脸求饶!你以为抚沧山的境况陛下不知么?你勾结当地豪绅压榨茶农,贪了大家伙的工钱还在这作威作福,做你的升官发财大梦!你就是这么给陛下当差的么?!”   陈岚嚎啕大哭,“奴不敢啊,奴不敢!方才那女子的姐姐偷了官署的器物出去典当,那女子还敲诈奴的下属,奴实在冤枉啊!”   程汾瞅见一线生机,不顾丁池在一旁拉他,连忙抬起头道:“那女子伶牙俐齿得很!说了许多有损陛下英明的话,就连昏君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陛下,小人们是不想陛下英明有损,这才......”   “杀。”   小玉果然对他很失望,薄怀俨只留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杀、杀、杀谁?”不等陈岚反应过来,只见一旁程汾的人头已经落地,喷溅的鲜血粘稠腥臭,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过不打紧,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感到不适,便也跟着掉了脑袋。   后头的事,吕真忙活了三日才将将忙完,抄了陈岚的家,发放了大家的工钱,归还大伙的茶园,贡茶园从此废止,不只是抚沧山,全天下的贡茶园一律废止。   吕真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先帝为了喝一口好茶,闹得全天下有茶山的地方民不聊生,真是......   这些日子陛下愁眉不展,陆小将军横眉冷对,公主殿下躲着不言语,吕真不敢多说,只能闷头做事,幸好公主殿下的狗痊愈了,只剩下血痂待脱落,活蹦乱跳的,为这个院子增添了点生机。   吕真日日投喂麦麦,悄悄跟小狗说话,“小麦侍卫,你可算好喽,若是没有你,老奴可真的要闷死了。”   麦麦只知道吃,听不懂眼前这愁眉苦脸的人再说什么,只叫两声敷衍着回应,眼睛仍旧直勾勾盯着这人手里的肉。   “你可要哄哄公主开心呐,再过两日就要启程了,你这个小侍卫要去皇宫里当差喽。”   小狗听不懂,歪着头只盯着肉。   “唉......”吕真长叹,乖乖把手里的肉喂给麦麦,“吃吧吃吧。”   送走了刘大娘,薄玉浓瞥见薄怀俨仍在院子里树下坐着看公文,连忙跑进屋里。   刘大娘听说了薄怀俨的身份,乡下人没见识过这些,直到今天才斗起胆子来瞧瞧玉浓。   来之前,刘大娘和周润芳争辩了半天。   到底是在大门口院子外就拜还是进了门再拜,后来破罐子破摔,刘大娘没走大门,从屋后头栅栏缝里喊玉浓来说的话。   薄玉浓笑着将她迎了进来,大树底下那人头也没抬,刘大娘才把心揣回肚子里跟着玉浓进的屋。   上头发了工钱,刘大娘浑然忘了玉浓院子里那位是个皇帝,藏在怀里好几个鸡蛋还有铜钱带给玉浓,怕她丧事办完了没钱花。   薄玉浓推拒,最后无奈留下了几个鸡蛋。   她坐在婶婶从前睡的床前,发觉屋子里已经彻底没了婶婶的气息,就连药味都散去了,心里空落落的。   陈香兰推门进来,面色惨白,手脚颤抖,扑到薄玉浓身边,“玉浓......吴岭......”   薄玉浓问:“吴岭怎么了?他又来了么?”   “吴岭再也来不了了......他死了,玉浓,他死了,他死了。”   死了好啊!   薄玉浓先是畅快,吴岭负了阿姐,害得婶婶病情加重,又半路截她,险些害得麦麦丢了大半条命,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早就该死!   转瞬,薄玉浓本混沌的心忽然清醒。   他怎么就忽然死了?是不是薄怀俨杀了他?听说婶婶发丧那日拦路的两个官员也死了。   陈香兰不知是吓得还是怎样,闷声哭起来。   薄玉浓攥着她的手,也跟着颤抖。   这些日子她不敢和薄怀俨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再提什么兄妹、滦京之事。   这该如何是好?陈公公、吴岭死了着实活该,可是她呢?她不想死。   可是能怎么办呢?   难道现在就出去跟他说,那胎记是忽然长出来的,她是有记忆的,是穿越而来,来自另一个世界么?   不可能,这样只会死得更快。   忽然,门外响起久违的声音,“小玉,我有话同你说。”   薄玉浓惊慌失措,站起身来,“薄、薄公子,啊......陛下,有何事?不如您直接说吧。”   薄怀俨立在门外,隐约听见门内有呜咽哭泣声,想必是陈香兰知道了吴岭的死讯,他心忧小玉。   “小玉,那我进来同你说。”   他已经三天没有和小玉说话了,小玉一直躲着他。   薄玉浓看见了陈香兰惶恐的眼睛,连忙道:“啊......别,我出去,我们出去说。”   薄怀俨欲言又止,知道门内的人不情愿,不该坚持唤她出来,可是......   可是小玉已经三天没有同他说话了。   连个笑脸也没有。   薄玉浓从屋里走出来了,僵着脸笑了一下,然后飞快低下头。   “薄公子,啊......陛下何事唤我。”   薄怀俨蹙眉,“小玉,你不认我做兄长了么?”   薄玉浓闭紧了嘴,不说话。   “罢了。”薄怀俨不再追问,“抚沧山茶农的难处我知晓,此番前来也正准备彻查此事,绝非坐视不理。”   薄玉浓茫然抬起头,“嗯......陛下英明。”   薄怀俨千言万语全都被这一句话憋了回去,“明日头七,要好好守着,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回滦京了。”   薄玉浓只点头,吕真已经同她说过行程,还交给了她一匣子衣裳首饰。   她看过了,锦绣堆叠,金玉混杂,太过贵重。   “我为你另备了些轻便舒适的衣裳,你路上穿。”薄怀俨道。   “多谢多谢。”薄玉浓生分极了,“那我一会便把那一匣子锦缎还有首饰都还给吕真。”   “不必,都是你的。”薄怀俨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小玉,你可是仍在怪我。”   薄玉浓慌乱后退,又不小心撞到身后门柱上,幸而薄怀俨揽过她的肩膀,才没伤到。   薄玉浓像被烫到一般,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别......别!”   别杀她,她只想好好过日子。   薄玉浓神魂不安,却见眼前男人又靠近了一步,“小玉......”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在看到薄怀俨之后彻底爆发,面对一脸认真欲言又止的薄怀俨,你是否要倾听他的心声?】   不要!   薄玉浓彻底在这待不住了,蹬蹬蹬跑到院子里去。   昨日下过雨,院子里墙根下的浅浅花草正盛,小白正坐在花草上,靠着墙根,曲起长腿,高高束起的头发一晃一晃的,正在刻木头。   见她跑出来,先是勾起一个笑,又不知怎的压平了唇角,低下头继续刻木头。   他就是少爷脾气,薄玉浓这几日没见他有个笑脸,兴许还在生气?   气她将话说得直白,气她比他先提出不要婚事,是了,定是这样,小白生性好强,怎么能容忍自己俯身接济的人拒绝自己呢?   树下是吕真正拿着肉喂麦麦,麦麦一会歪头一会转尾巴,也不知吕真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麦麦听见脚步声,肉也不吃了,乐颠颠跑到薄玉浓脚下,绕着她转圈,它已经好几日没有亲近主人了。   薄玉浓弯下腰把它抱起来,额头碰额头,蹭了蹭脑袋才把它放下,她从吕真手里接过肉,逗麦麦玩,不一会便身心放松,笑出声来。   吕真道:“小麦侍卫这两日可想您了。”   薄玉浓道:“麦麦从小就跟着我,我要是不理它,它会伤心的。”   吕真觑了一眼墙根下满脸鄙夷看着小狗的陆小将军,又偷偷看了一眼眉目不展,立在门口看着公主的陛下。   他心道:我的殿下哟,您若是不搭理,伤心的何止小狗......   但他只跟着乐呵呵,“您待它好,它都知道。”   还是和吕大人说话投机,薄玉浓又问他在抚沧山还习惯否,又叮嘱他这边湿气重,该喝点什么汤。   说得吕真后脊直冒冷汗,眼看着快要在两道利箭一样的目光下被凌迟了,忽然陛下缓步走来。   “吕真,备车,回驿馆。”   薄玉浓脊背僵直,装作听不见,仍蹲在原地,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日头才将西落,陛下今日竟这么早便要回驿馆,吕真不敢多问,连忙去备车。   墙根下的陆行则拍拍裤腿站了起来,把雕好的小木头递到薄玉浓面前。   他语气冷硬,“喏,拿去。”   薄玉浓抬起头定睛一看,简单的外裳,眯着笑,眼角带细纹的眼睛还有盘起的头发,是张婶婶。   “这......你。”薄玉浓看着小白,眼眶里溢满了泪花。   陆行则目光躲闪,不与之对视,“拿着啊,刻了两天呢。”   薄玉浓使劲眨了眨眼,伸出双手捧过木雕,巴掌大小,还残留着小白掌心的热度。   “谢谢你,小白......”   小白转过身去,哼了一声,“走了,回驿馆了。”   【小白时冷时热,或许做朋友最合适了,小白复杂度增加,对于这样有深度的角色,是否打算多多交流?】   薄玉浓回过头去看,却只看得见薄怀俨的背影,把小白的身影遮住了,令她看不见小白的半个衣角。   算了。   夜里,薄玉浓与陈香兰将刘大娘送来的鸡蛋吃了才躺到床上。   自从婶婶走后,这个小院的夜里格外安静,明日便是头七,婶婶的灵魂真的会回来看望她们么?   薄玉浓虽不信这些,但此刻心里却全是期待。   陈香兰已经睡了,薄玉浓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悄悄起身,再次打开盛满衣裳首饰的匣子,借着月光,可见亮晃晃一箱子宝贝。   早些时候,她一直盼着裁好料子做衣裳穿,再戴上金银首饰,可如今这些她都有了,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去穿戴。   她想张婶婶了。   思来想去,薄玉浓挑了几支精美的发钗揣在怀里,披上衣裳出了门,挑着灯,借着月光往刘大娘家走去。   麦麦的伤还未痊愈,睡得比平时熟,薄玉浓手脚轻,并未吵醒它。   这么长时间以来,刘大娘与周姐姐帮衬她家许多,马上就要离开抚沧山了,她想再见周姐姐一面。   周润芳成婚她是赶不上了,但是添添妆还是有机会的。   正想着,忽然碰见一人,身形瘦削,鬓发散乱,如一枝被雨雪打过的清冷翠竹。   “江公子?”薄玉浓借着月光隐约看得清这人轮廓,“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了?”   “玉浓......我想你。”   -   陆行则躺在驿馆里,百无聊赖。   这山沟里的驿馆也没好到哪去,一翻身,床就咯吱作响,楼上人若是步子重了,还会有灰尘落到脸上。   不如睡在小院躺椅上。   忽而门外一阵脚步声,隐约听得陛下低声言语,还有护卫的说话声,又过了一阵,脚步声渐远了。   陆行则一下子翻身起来,开门正见吕真抱着一件披风往外跑。   他拉住吕真,“吕大人,忙什么呢?”又看了看吕真怀里的东西,“半夜偷陛下的东西打算出去变卖?”   吕真赔笑,“陆小将军说笑了,奴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陆行则冷笑,“那你急慌慌做什么去?出什么事了?”   陛下听见护卫来报公主之事后面色沉郁,心烦得很,定然不想陆小将军来捣乱,吕真不想说。   “哪里能出什么事?陆小将军早些歇息罢。”   “不说是吧?”陆行则揪住他,“那我自己去问问陛下!”   说着,陆行则往外跑去。   “将军!将军!”眼看叫不住,吕真哭丧着脸自言自语道,“快别添乱了,这要是给陛下气出病来可如何是好啊......” 第21章 第 21 章:那好,那你让他滚!   薄怀俨坐在马车内,“出发吧。”   护卫在外迟疑,“陛下,吕公公去给您取披风了,不等他吗?”   “不等,走。”他语气像结了冰。   护卫只好赶马车,公主揣着金银夜会情郎,恐怕是要私奔......陛下能不着急吗?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陆行则追了上来,他干脆利落跳上马车,气息未平,正对上陛下寒潭般的目光。   陆行则汗毛倒竖,“臣逾矩。”   薄怀俨按了按额角,“罢了,恒之,你回去。”   “是不是玉浓出事了?”陆行则难得慌乱,这些日子的冷若冰霜刻意疏远都抛之脑后了。   薄怀俨看着眼前少年,相貌俊俏,动如疾风,静若松柏,和小玉相仿的年纪,却已有平东南之功,若真论起来,倒也堪堪配得上小玉。   兴许,若他真心待小玉,给他个驸马也说得过去。   可小玉才同他相聚,他们兄妹二人还未熟络,他怎么舍得的放小玉嫁人?   可若是不尽早安排驸马,以后会不会还出现今夜这种事?   若是小玉离他而去......   薄怀俨从袖中取出短匕,缓缓抚上柄中心那颗血红的宝石。   江术资质平平,怎么有资格接近小玉半寸。   “陛下?”陆行则急切。   薄怀俨看着马车外漆黑树影飞速略过,“恒之,你待小玉,究竟几分真心?”   陆行则愣住,半晌才道:“自然......十分真心,她救过我的命,还......不论如何,我若尚得公主,我定不负她。”   赐婚之事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薄怀俨闭口不言。   陆行则更急了,“玉浓究竟怎么了!”他看看外头,“这是去玉浓家的路!”   薄怀俨没答他,只道,“你该尊称小玉一声殿下。”   陆行则一顿,“臣放肆了。”   “公主永远是公主,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就算今后你们......你也该敬她。”   陆行则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忽然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薄怀俨看见他的神色便莫名烦躁,他冷着脸对着烛火细细查看短匕外鞘上的花纹,道:“朕还是要看小玉的意思。”   陆行则高兴疯了,在马车里便跪在地上发誓,“臣定好好敬重公主!”   “起身吧。”   薄怀俨隐隐头痛,心口里似有野兽要冲牢笼,然多年磨练出来的温和稳重使他此刻看起来十分平淡。   陆行则又追问,“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可熟悉江术此人?”薄怀俨问道。   -   薄玉浓不知道江术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整个人都憔悴了。   “江公子,你......”   江术踉跄走到她跟前,她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像是与人殴斗所致。   还未等细看,薄玉浓忽然被他拥入怀里,他的双臂勒得很紧,几乎要把两个人的血肉融于一处。   薄玉浓愣了片刻,连忙推开他,“你别......”   江术似乎清醒了,松开薄玉浓,借着月光细细看她。   “你要走了。”他的话死气沉沉,荒郊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薄玉浓忽然想到,自己还未与江术道别,“嗯,我要去滦京了,江公子,今后你多保重。”   江术两行泪流下来,像坠落的两颗星光,他仍重复,“你要走了。”   薄玉浓点头,“江公子,你与你祖父的事我听说了,他抚养你十分不易,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事同他争执。”   “不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江术摇头。   【此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溶溶初夏夜,最适合有情人互诉衷肠,江术的泪将你的心也打湿了,此情此景,或许并不急着去周润芳那里,不如先好好与眼前人道个别。】   薄玉浓仰起脸,只见江术的泪水簌簌落下,天边一轮残月被微风吹得皱起。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薄玉浓承认,她终究是个心软的人。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情爱二字,还有大好河山与远大志向,江公子,待你有所成就再回头看这些事,只会觉得过眼云烟不足道也。”   江术只摇头。   薄玉浓继续道:“你我年纪尚轻,哪里知道什么情爱?今后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江公子,咱们各自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无论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生活。”   江术仍摇头。   薄玉浓见他如此,轻叹一口气,“人生在世,终有一别,或生离或死别,其实想想,咱们能站在这好好道个别,已是幸事。”   她与父母姐姐,与婶婶,都没能好好道个别。   十几日来闷在胸口里的那团气忽然散了,江术身形晃了晃,“玉浓,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薄玉浓抬眸看他,眼睛里尽是不解。   离别之言不过这些,难道还有别的话她没有说透彻吗?   江术的手掌捧住薄玉浓的脸颊,拇指克制又放纵地摩挲着。   这一次,比他们以往每一次都靠得更近。   他哭得实在厉害,泪水大滴大滴落在薄玉浓的身上,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了身形,没有躲。   “玉浓,自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我便想娶你。我埋头苦学,想要出人头地,只是想配得上你,我不想只敢远远偷看你,也不想每日站在门口等你经过,玉浓......若是没有祖父,你会不会选择我?”   薄玉浓不理解江术口中所说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江术因为想娶她,日子过得并不快乐。   “何苦呢?”薄玉浓仍想劝他,“江术,你该珍惜活着的时光,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的。”   没有人是离开了另一个人便活不成了的。   “何苦?”江术喃喃,“何苦......玉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薄玉浓摇头,过去十几年,她需要关注的问题只有如何活下去。   男欢女爱究竟什么感觉?一个人在生死挣扎的时候,应该无暇去想吧。   无论如何,她现在只想安稳过日子,带着香兰姐姐离开抚沧山,展开新的生活。   “松开!”陆行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揪住江术,将人硬生生扯到一旁。   薄玉浓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薄怀俨从马车上下来,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他们怎么来了?   还没想完,那边陆行则已经与江术扭打起来,薄玉浓连忙上去劝说。   脚步未动,听得薄怀俨冷冷道:“恒之,住手。”   陆行则喘着粗气像一头野兽,目光恨恨,停了手,他们方才在做什么?花前月下依依惜别?还是有情人相约远走高飞?   薄怀俨走到薄玉浓身边,捉住薄玉浓的手,用锦帕仔仔细细将她的手心擦了一遍,又擦她的前襟,那里都是别的男人的眼泪。   【三个男人此刻摆在你面前,小白似乎气疯了,江术已然失魂落魄,薄怀俨看起来很平静,你接下来打算安抚谁?】   江术那边他已经道别过,已无话可再说。   小白......小白是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据她的经验,此刻与他搭话,反而捞不着好脸色。   还是选择薄怀俨吧。   毕竟今后还要以兄妹相称。   “薄公子......”薄玉浓仍未消除对薄怀俨的恐惧之感,她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   她的手被薄怀俨修长宽大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   “小玉,你该叫我兄长。”薄怀俨看着她,不允许她躲避。   他此刻虽然还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就连语气也温柔,可薄玉浓感觉得到,眼前这人正将盛怒极力忍耐着。   “兄长......”   薄怀俨松开了她的手,也扔掉了手里的锦帕,应了一声,“好,小玉,你深夜在此做什么?”   “我,我偷拿了几件首饰,想去,想去周姐姐家,送给她做新婚礼物。”薄玉浓越说声音越低,“明日头七,不得外出,后日一早便要启程,我只有今晚能见见周姐姐了......”   对面之人面色如旧,薄玉浓已经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情绪了。   拿走首饰的时候,薄玉浓心里念叨的是白日里薄怀俨的话,他说这些东西都属于她自己的。   可现在夜半被抓,她忽然忐忑起来,归根结底,她不是薄公子的亲妹妹,这些东西她怎能认为属于自己呢?   陆行则奔来,又在薄怀俨的目光下停在了薄玉浓两步之外。   他急切道:“玉浓,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后日我们便要回滦京了,你还来深夜幽会,你,你心里还有他!”   说到最后,他的急切淡了,落寞更浓。   薄怀俨呵斥,“恒之,住嘴!”   这句话很凶,薄玉浓缩了缩脖子。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重归温和,“衣裳、首饰、钱财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本身就是你的,你想送人便送,想赏人便赏,何来偷之一字。”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的诚挚、心疼不似作假。   他又扫了一眼江术,薄玉浓赶紧解释,“我同江公子只是偶遇,我已经同他道过别了,没有旁的事了,薄公子......我并非幽会。”   薄怀俨点头,“小玉,方才吓到你了吧?”   薄玉浓又摇头。   陆行则仍不罢休,“若是道别,何需捧着脸?玉浓,你怎能叫他碰你?!若是他......若是他行不轨之事,深更半夜你该如何是好?”   薄玉浓一头乱麻,除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解释,“真的是道别。”   薄怀俨扫了一眼陆行则,“休要放肆。”   陆行则呼吸仍不平稳,像小时候撒泼一般,看着薄玉浓,“那好,那你让他滚,让他再也不许出现在你面前。”   江术嗤笑,“陆公子,何苦为难玉浓姑娘,我自己走便是。”   “江公子......”薄玉浓看他病容,有些担忧。   然而,江术远远作揖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远,愿殿下安乐康健,福寿绵延。”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转身离去。   天上那轮残月远远垂望着世间,江术踏过树影,行过蟾光,夜风徐徐吹拂,将他脸上的泪都吹干了。   玉浓说得对,他要珍惜这条命,只要有这条命在,他终有一天会走到滦京,重新回到玉浓面前。   玉浓情窦未开,可笑如陆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江术走了,只剩下小白与薄怀俨二人,薄怀俨似乎尽信你的话,情绪渐渐平复,小白却疑神疑鬼,你打算继续解释还是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   薄玉浓自认为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了,自家兄长忧心她深夜幽会倒也说得过去,小白急什么?   她也没任何立场去向他细细解释。   她看向薄怀俨,“薄公子,那我现在可以去周姐姐家了么?”   薄怀俨点头,“夜深了,我送你去。”   陆行则上前,“陛下,臣有话要问公主殿下。”   “恒之,你先回驿馆。”   “陛下!”   “回去。”   “表哥!”   “朕让你回去。”   陆行则负气离开。   薄玉浓上了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周润芳家门口,恰见窗子里仍亮着一豆小灯,想必是周润芳在缝嫁妆。   【这一路上你与薄怀俨各自沉默,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与这位陌生的哥哥共处,你总是紧张,去滦京真的会有好日子吗?你陷入沉思。】   “薄公子,那我去了?”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点头,在她起身的瞬间拉住她的手腕,“小玉,方才之事是我欠妥,我本是担忧你的安危,又怕你被骗着离开我。”   薄玉浓回过头。   “小玉,你与江术......”   “薄公子,江术是抚沧山最好的郎中,他帮了我许多,这一阵子婶婶治病,若非他不催我诊金,婶婶撑不到如今。”   薄玉浓道:“我感激江术,但也就是感激而已,我与他之间,诊金早已结清,再无瓜葛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我在这等你出来。”   他的担忧都是多余,幸而他并未许诺给陆行则什么,冷静下来后,薄怀俨再看陆行则,又觉得他年少轻狂,太过浮躁。   陆行则于小玉而言,终究不是良配。   小玉也并不喜欢陆行则,不是么?   这是好事。   他起身为薄玉浓披了件外裳,“夜里凉,早些回来。”   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仿佛又回到了与她初遇那一天。   薄玉浓脑海里莫名想起,被他柔软衣袖擦掉的那一滴泪,还有他身上隐隐约约好闻的香气。   去滦京,怎么会没有好日子过呢?   有这样一位温柔儒雅的哥哥,包容她,尊重她,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薄玉浓提起裙角下了马车。   忽然很想再同薄怀俨说句话,她回身,在外面掀起车帘,“薄公子。”   薄怀俨正专心看滦京急报,为了不令小玉再度失望,他必须勤勉,忽然被这一声打断,他看向她。   薄玉浓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冒昧去叫人家,薄玉浓笑了笑,“没事,我走了。”   说着,她放下车帘往小院子里去,看不见身后马车上,车帘被再次掀起来,薄怀俨的目光遥遥看向她,久久未动。   【这几日的恐惧烟消云散,你的心情放松下来,忽然对滦京之行有了期待,相较于小白的躁动、热烈,薄怀俨的温和、平静令你更安心,当前积分负五千,请再接再厉。】   积分竟然还有负数,虽然她并不关注积分,也不在乎攻略进度,但是毕竟积分帮助过她。   要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积分?或许积分今后还能继续兑换道具帮她。   【小白奇遇进展已从萍水相逢到患难之交,如果您继续推进,可以获得更多积分,当然,等解锁新的角色,随着感情的发展,会不断有积分奖励,加油。】   哈哈,算了。   小白已经令她头痛了,她终究不适风月,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少用道具多做事吧。   挑水种地,忙活起来,在薄玉浓看来,比谈情说爱轻松太多了。   系统似乎早已知道她的想法,不再多劝,【你的世界你做主,随你吧。】   薄玉浓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想办法对付吴岭,小桶。”   这个胎记用了这么多积分,甚至还致她负债,确实威力巨大,把皇帝都召唤出来了,值得这个价格。   【不许叫我小桶!】   “周姐姐,你在家吗?”薄玉浓、俏皮一笑,不理会系统,上前敲门。   驿馆内,吕真被陆行则捉住摁在桌前。   吕真心里忐忑,陆小将军亲自给他斟茶,乐呵呵的,一扫前些日子的萎靡之态。   “陆将军,不敢当,您折煞老奴了。”吕真起身作揖。   陆行则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客气什么?今后我还要往皇宫里多走动,咱们啊,今后都是老熟人。”   吕真不解何意,但恭维道:“陛下器重陆小将军,您前途无量啊。”   陆行则抿了抿嘴角,回来的路上他被夜风吹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江术终究是过路人,玉浓今后回滦京,除了陛下,最熟络的就是他陆行则,还愁他们没有情意?   眼下,玉浓只是被江术骗住了而已,他才是最有资格接近玉浓的人!   “吕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已有选我做驸马之意,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呢?”   “啊?”吕真惊诧。   “奔赴东南前,陛下便许我凯旋后休整一年,待回了滦京,我作为未婚驸马,想必要时常入宫探望公主,你说,咱俩今后是不是老熟人?”   吕真瞪大眼睛,驸马?没听说这事啊! 第22章 第 22 章:对嫂嫂充满了期待   “周姐姐,这么晚了还在绣嫁妆,灯光暗,当心伤了眼睛。”薄玉浓靠在她身边坐下。   周润芳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四四方方的,里面填了鼓鼓囊囊的棉絮,外头是还没绣完的小老虎纹样,四个角坠着流苏。   “嫁妆哪里值得我夜里点油熬夜绣?这是送你的,听说从咱们抚沧山到滦京,少说也要六七日,要是没个软和的东西垫着,你可受得住么?”   刘大娘端了碗水来递给薄玉浓,又去取了一筐枇杷。   昏暗灯火下,枇杷黄澄澄,个个新鲜,一看便是特意挑过的。   “玉浓啊,去滦京可远着咧,这些你拿着路上吃。”刘大娘道。   周润芳笑道:“听说那些马车走起来晃晃悠悠的,你要是在里面坐一天,可得犯恶心,拿着这些酸甜可口的枇杷压一压也是好的。”   薄玉浓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周姐姐,刘大娘......”   “可别道谢,更别说啥舍不得,去滦京是好事,你得乐呵呵地去。”周润芳咬断线,把两个软垫递给她,“喏,也放到筐里,待会都拎去。”   “老张最疼的就是你和香兰,如今你们要去滦京过日子,她肯定高兴着呢。”刘大娘也劝她。   薄玉浓用袖子擦擦眼角,“我舍不得你们。”   周润芳爽朗道:“有啥舍不得的?等以后我赚了钱,去滦京看你!”   薄玉浓抿着笑点头,从怀里取出用布包裹着的首饰,放在桌上。   层层叠叠掀开,微弱灯火下,金簪上的红宝石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珍珠串子饱满匀称,步摇上的蜻蜓翅膀栩栩如生。   周润芳与刘大娘从未见过这些,惊叹,“神仙也就戴这些物件了!”   薄玉浓把东西推到周润芳面前,“周姐姐,你成婚我赶不上了,这些算我为你添妆,你一定要收下。”   “不成不成,这些我受不得,你拿回去,这太贵重了,这可是天家的东西。”周润芳甚至不敢多看,太耀目了。   薄玉浓几番劝说,周润芳与刘大娘都不敢收,推拒到最后,竟然想给这些物件跪下。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小玉,夜深了,该回去了。”   周润芳与刘大娘目瞪口呆,“是,是......是......”   薄玉浓点头,“兄长顺道送我来此处。”   对面两人惊慌失措,忽听门外人道:“若是首饰已经送到,便随我回去吧。”   薄玉浓听出薄怀俨的言外之意,他在帮自己。   他是怎么知道,周姐姐不肯收这些首饰的?难道就前些日子林中一眼,他就瞧出了周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又或者他在外头久等不见人影,随即推测出发生何事?   薄玉浓忽觉,或许从薄怀俨知道她夜送首饰起,就已猜出事情如何发展。   但是薄怀俨并未因自己对事情的洞悉而泼她冷水,而是随她前来,适时出手帮助。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甚至猜得出,周姐姐不收首饰,她也不会轻易收回。   果然,周润芳道:“玉浓,多谢你的好意,那我......那我便收下了。”   两人又拉着手互相叮嘱许多,才依依惜别。   薄玉浓走后,周润芳才小心翼翼收桌上首饰,却发现首饰下面压着一层。   掀开一看,不多不少,正是那日去官署讨来的银子。   那日她与玉浓一人一半,如今,玉浓把自己的那一半全赠给她了。   这或许是她所有的钱了,这个傻玉浓。   那些首饰再怎么金光灿灿也不过如此,这些银子却比院子里的石磨还重。   周润芳抹抹方才一直忍着没落下来的眼泪。   心里又念一遍,傻玉浓。   傻傻的薄玉浓心情很好,跑出屋子冲着薄怀俨笑了笑,把手里一筐圆滚滚的枇杷送到他面前看,“走吧。”   【周润芳对于你的离开万分不舍,已达成小支线圆满,金兰之交。】   【此支线将会奖励积分,注意查收。】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   其实送出去了就好。   她悄悄把银子藏在首饰下面了,其实没多少钱,但是她只有这么些了,若是放在首饰面前,显得十分寒碜,所以她干脆藏在了下面。   薄怀俨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情,唇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接过筐子拿在自己手里。   二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了什么还要相通,然后并肩上了马车。   头七一整天,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守在家中,不接外客,也不出门,静静等着婶婶的灵魂回来探望。   小院过于安静了,连鸟叫都听不见,麦麦趴在树荫里打呼噜的声音、簌簌草叶摇摆的声音伴着陈香兰絮絮说话声,在昏沉的日头下被风吹散了。   薄玉浓知道,香兰姐姐比任何人都想婶婶。   短短几日,母亲去世,前夫去世,她酸甜苦辣尝遍,又要准备远行了。   夜里,两个姑娘各自收拾行囊,薄玉浓到处找却找不见一件衣裳。   “阿姐,你可瞧见了我塞在包袱里的衣裳?”   陈香兰回忆片刻,“小白拿去了,他说是你做给他的衣裳。”   他拿去了?他金尊玉贵,穿得惯那蹩脚的针线?   “我寻思改一改自己穿,那块料子穿着可舒服。”薄玉浓嘟囔。   陈香兰道,“吕大人送来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还稀罕穿那灰扑扑的料子?”   薄玉浓道:“自己做的穿着才舒服呢,那些衣服只占个好看。”   陈香兰嘱咐,“要去滦京了,那些破旧的衣裳不能再穿了,免得叫人瞧了笑话。”   “不穿就不穿。”薄玉浓转过头来道,“滦京人都锦绣堆着,那小白要那件衣裳去做什么?分明是他亲口说不想要,嫌弃的。”   “傻妹妹,还没瞧出来么?小白心悦你呀。”   薄玉浓默了声,这倒是。   陈香兰道:“怎么害羞了,我瞧着等回了滦京,你和小白的婚事可就有着落了,这是好事。”   “阿姐别打趣我,我没有要嫁他的意思。”   陈香兰笑了笑,“没有那便没有,今后你就是公主了,滦京的郎君随你挑,你就是想要三四个郎君,也使得,到时候再把江术接到滦京去,雨露均沾。”   薄玉浓红了脸,“阿姐胡说,我不要嫁人。”   夜里,陈香兰又睡不着,看了看床边挂着的华贵衣裙,又看了看薄玉浓熟睡的脸蛋。   今后便要寄人篱下了。   从前玉浓来到家里,她总是开导玉浓:就把这当自己家,把我当你亲姐姐,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说这些话很容易,她以为做起来也容易。   如今境况变了,玉浓同她说千万遍依靠、姐妹、家人,她都心中不安。   她或许永远都长不出玉浓那般气概。   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恐怕要做她一辈子的底色。   翌日清晨,三驾马车早早在外等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只挑了素色衣裙穿。   薄玉浓特地将婶婶生前赠她的竹叶簪子戴入发间,她要带着婶婶的希望,畅畅快快在人世间走一遭。   陆行则骑在马上,见她后眼睛亮了亮,身下的马躁动地踏步,陆行则不得不低头御马。   麦麦从未见过薄玉浓穿这么漂亮的裙子,绕着薄玉浓转圈,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吕真领着两个人里里外外搬箱子,其实没什么物件要带,都是些殿下的旧物,统共装了一个箱子,其余的箱子都是陛下从宫里带来的衣裙,怕殿下不合身,带了许多。   偏生遇上丧事,殿下只取了素色穿,那些华贵的衣裙与首饰又被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薄玉浓第一眼先看见了薄怀俨,她走上前,“薄公子。”   “不是早就唤过我兄长了么?”薄怀俨领着她往马车去。   薄玉浓拉着陈香兰的手,一起走。   行至马车前,薄玉浓先把麦麦抱上去,又扶着薄怀俨的手上了马车,最后弯下腰拉陈香兰。   马车十分低调,内里铺了周润芳送她们的软垫,设了小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待她们坐好,小白的马才安稳下来,他驾马走来,扯起车帘,“可还习惯?这些拿去玩。”   “习惯。”薄玉浓问,“小白,你此行要骑马么?”   她接过陆行则递来的包袱,打开一瞧,里面都是解闷玩的小玩意。   九连环、双陆棋、打马格,还有垂着两条辫子眯起眼睛笑得开心的磨喝乐。   陆行则难得脱下了粗布衣裳,换了一身骑装,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高高束起,清晨的日头映在他傲气的脸上,意气风发。   他挑眉,“自然。”   又见薄玉浓的眼睛一直盯着马儿,他又道,“你若是也想骑,等回滦京我教你。”   不等薄玉浓答话,那头吕真道:“陆将军,还请去前头吧,咱们要出发了。”   陆行则不理他,只问薄玉浓,“想不想学?”   那头吕真又催,“陆将军,咱们——”   陆行则不耐烦回头去,只见陛下冷着脸站在马车边,正往这边望来。   “一会再来找你。”   撇下这句话,陆行则乖乖去了前头。   【元贞三年,薄怀俨终于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妹妹,你即将开启热闹非凡的滦京之行。】   【当前与陆行则的进度为:患难之交。】   【当前与薄怀俨的关系为:雾里看花。】   【当前与周润芳的进度为:金兰之交。】   【当前与陈香兰的进度为:若即若离。】   【当前与江术的进度为:刻骨铭心,来日方长(单方面)。】   薄玉浓听着系统一大串播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针脚细密,布料轻柔,分明是素色,却隐约见得卷草暗纹,十分华贵。   她回想起当初破庙里,系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选择身世,高贵还是普通?   她分明选的是普通,可是......   这也叫普通??   一行人驶出抚沧山,路渐渐平坦,陈香兰不适应颠簸,薄玉浓唤来吕真,停车休息许多次。   奔波虽苦,却能瞧见山高水阔另一番天地,薄玉浓沉闷的心情消去大半,但陈香兰仍心事重重,就这样走走停停四五日,行程过半,一路风光一路疲累,陈香兰病倒了。   他们决定在梅岭驿馆休息一日。   三三两两的人住这几近荒废的小小驿馆倒也住得下。   尽管群臣争论不休,更有甚者在殿前以头抢地,陛下仍坚持亲自来接公主回京,他此番出行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护卫,几位侍从。   不贪恋行宫之乐,不留恋山水之美,一心直奔抚沧山。   吕真自张春秀丧事那日,陛下在众人面前坦明了身份,便往京中去信,急调请陛下亲兵来此。   算算日子,正好在梅岭歇息这一天能汇合。   陈香兰心中十分愧疚,甚至不愿出门吃饭,薄玉浓并不强求,端了饭来到屋里,同她一起吃。   陆行则躲开陛下的视线,也跟着来了。   梅岭乃荒芜之地,驿馆年久失修,十分简陋,薄玉浓与陈香兰所住之处已是最佳,然而,陆行则走进来仍皱了皱眉头。   “什么破烂地方,怎么就停这了。”陆行则道。   陈香兰闻言低下了头,碗里的饭用筷子扒拉几下,再也没了胃口。   【陈香兰心思细腻,因此行多番搅扰大家行程而自责,你察觉到她的情绪,是否打算安抚?】   薄玉浓瞅了一眼陆行则,又劝慰陈香兰,“阿姐,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住着挺好的,再说了,一连走了五日,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巴不得赶紧停下来休息呢。”   陈香兰勉强笑笑,“我拖累了大家。”   陆行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阿姐,别往心里去,我没那个意思。”   陈香兰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陆行则不是喜欢看人脸色的人,说错了就说错了呗,你往心里去那也是你自己找罪受,这是他自小的道理。   是以,此番说了软话,他便觉得事情过去了,便乐呵呵与薄玉浓说起其他事。   “等咱们回了滦京,我领着你去紫阳骑马,再去甜果儿巷子里吃糖水,领着你去我娘面前瞅瞅,她肯定记挂着你呢。”   薄玉浓不想这般招摇,“我想先在薄公子身边熟悉一二。”   陆行则道:“好说,我去宫里找你玩便是。”   陈香兰愁眉不展,“也不知去了滦京,我该何去何从。”   若真论起来,她不过是个嫁过人的乡野村妇,连入宫做宫女的资格都没有。   “自然同我在一处,阿姐,别忧心这些了,我早就与陛下说过此事。”   薄玉浓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陆行则道:“姑母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必等你回去后会对你十分宽容,可若是阿姐......姑母是个严苛之人。”   陈香兰刚夹起的肉又放下了。   薄玉浓连忙道:“我知道,陛下早已为咱们准备好了熟知宫规的嬷嬷,听说十分和善,咱们到时候跟着学学便是,快多吃些,阿姐。”   陆行则嘟囔,“陛下陛下,你什么事都只和陛下商量,你怎么不先和我说说?”   薄玉浓没答他,薄怀俨就是令她感到安心。   “玉浓,多亏你想得周到。”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事忽然一轻。   陈香兰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母亲说的没错,玉浓是个靠得住的人,她今后要信玉浓,不可离心,更不可因自己多思而伤了她的心。   【陈香兰这些日子的心病被你治好了,今后长路漫漫,有个人相伴总是好的。】   自然,阿姐一直是最好的阿姐。   见阿姐低头开始吃饭,薄玉浓放心许多,又问小白,“不知当今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与么?”   以薄怀俨儒雅的性子,其妻定然是个温柔可亲之人。   今后要以姑嫂相称,年纪不会差很多,说不准能玩到一处去,薄玉浓对这位嫂嫂充满了期待。   陆行则大笑,“你说陛下啊,他还没娶妻呢!姑母日日念叨,也不见他往后宫里塞过一个人,你说奇不奇怪?”   “没娶妻?”   薄玉浓掰着指头一算,薄怀俨大她七岁,如今二十有四,放在这个时代,往前推十年,十四娶妻的都有,可薄怀俨竟然还未娶妻?   陆行则出鬼主意,“我看啊,陛下就疼你,待回了滦京,你帮着姑母多催催陛下,实在不行,你帮着物色物色京中贵女,说不准陛下就听你的呢。”   忽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薄怀俨面若冰霜,身后跟着的吕真缩着头,面色惶恐。   只见薄怀俨扫了一眼凑在一处吃饭的三个人,冷冷吐出五个字。   “陆行则,出去。” 第23章 第 23 章:【你没有选择的机会】(有增作话)   屋里欢声笑语被打断,众人怔愣时,陈香兰站起来行礼。   薄玉浓喃喃,“薄......陛下。”   陆行则起身,恭敬道:“陛下,臣——”   “出去。”   陆行则出去了,只剩下陈香兰与薄玉浓,薄怀俨这才面色温和了些,“小玉,无妨,继续吃。”   然后转身离开,吕真冲着薄玉浓作揖,乐呵呵关上了门。   “真是古怪,这几天陛下好像很烦小白。”薄玉浓吃饱了,放下筷子闲谈。   陈香兰道:“我瞧陛下是不愿小白接近你。”   “这样么?”薄玉浓倒是没察觉到。   兴许薄怀俨知道了小白想娶她的心思,并未应允,所以不想她与小白走得近。   陈香兰道:“听闻大户人家嫁女,都是有取舍有筹谋,由不得女儿自己挑选。玉浓,你今后便是皇家女,恐怕婚嫁一事更难做主了。”   薄玉浓耸耸肩,“这倒是无所谓,陛下应当会斟酌我的婚事,我信他,不会将我胡乱嫁人的。”   “若所嫁之人并非你所爱之人,你也愿意?”   “所爱之人?我没有所爱之人呀。”薄玉浓笑笑,“我就爱舒舒坦坦过日子,没钱呢,就忙忙碌碌,有钱呢,就享受享受。”   陈香兰笑她,“你这是小孩子心性。”   薄玉浓提着裙角转了个圈,又扑到陈香兰面前,仰起脸笑道:“我说的是真的呀,阿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待你有了心爱之人,为之痛,为之乐,你便会收回今日之言。”   薄玉浓道:“兴许吧。”   陈香兰的病需要休息,薄玉浓并未再多闲话,便出了门。   恰见吕真守在廊道里一门外,见到她后连忙低声行礼,“殿下。”   门内隐约听见薄怀俨与陆行则交谈声,听起来语气并不和善。   薄玉浓道:“陆将军少年心性,常惹得陛下不快,还劳烦吕大人多多劝慰陛下,当心身体。”   吕真哪里料到公主会说这些,平日里只有陛下挂心公主,公主心里想着陛下,这是好事亦是难得的事。   “奴定尽心竭力!”吕真替陛下高兴。   薄玉浓不明白吕真为何开怀至此,甚至有要老泪纵横之态。   转至楼下院中,正好能看见麦麦正在驿馆外榆树下追蝴蝶。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机会,小狗脚一沾地就跑来跑去不停,这样的长途,它可再也不想了。   蝴蝶翩翩,忽高忽低,麦麦跳起来够不到,跑起来追不上,被蝴蝶遛着转圈,又跑到更远一些的花草中。   忽然,花草一动,还未听见麦麦叫声,便见三两个汉子冒出来,将麦麦蒙进了布袋里转身就走。   “麦麦!”薄玉浓惊呼,要追出去又收回脚步,她快速跑到楼上薄怀俨的房间,想要叫他出来。   只见吕真愁眉苦脸守在那里,门里传来争执声。   “陛下既然许了我做驸马,为何现在又不认!表哥,我不懂您。”   “朕只说看小玉的意思。”   “看殿下的意思?”“那为何陛下不敢叫我与殿下相聚?莫非是怕殿下倾心于我,您不得不将驸马之位给我?”   “放肆!”   里面吵的厉害,薄玉浓止住脚步,“吕大人,麦麦被掳走了!我要去找它!”   吕真为难,殿下那只狗可是心爱之物,决不能敷衍应对,他伸出手想去推门。   又听见里面:“臣与玉浓,海誓山盟,若非陛下忽然出现,臣早已带着玉浓回京成婚!”   噼里啪啦,有什么砸到了门上,又碎在地上。   陛下气得砸东西了!   吕真赶紧收回手,“殿下......这......”   薄玉浓等不及了,“烦请将镜沉等人借给我,我去找!”   -   “咱们蹲了半天,最后就只抓只狗?老大,这也太憋屈了!”灰头土脸的李四抱怨道。   天边晚霞铺卷着,为首的汉子道:“那些人非等闲之辈,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那咱们抓狗做什么?”   “这狗发现咱们了,难道要等它跑回去通风报信不成?!”   “要我说啊,咱们夜半偷偷潜进去,跟往常一样,偷点银钱就跑呗,怕什么?”   “啊呜——嗷呜——”麦麦在布袋里不断挣扎。   为首的汉子道:“你懂个屁!”   几人踩着树枝走着,李四不耐烦了,“烦死了这狗!叫个没完!反正咱们都走远了,不如把它放了。”   “随你。”   麦麦重获自由,并不与这些匪盗纠缠,撒开腿要跑,忽见不远处一个人影,素白的衣裙,隐约听得见在唤它的名字。   暮色渐浓,视线不佳,但薄玉浓还是一眼看见了树林里黄色的小狗,“麦麦!”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狂吠,撕心裂肺的狂吠,麦麦边跑边叫,提醒她不要过来。   为时已晚,这一声已经被这几个汉子听见。   “老大!他们找过来了!”   几人亮出明晃晃的大刀,慢慢往前靠近,却只见一个女子,看上去瘦弱纤细,不堪一击。   “是个娘们!”   李四贼心大发,“今晚没钱能偷,不如把这娘们带去卖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为首的汉子思忖着,蠢蠢欲动,他们几人散落在周边,能偷的已经偷了个遍,最近还被些江湖人士盯上,东躲西藏好生辛苦,若是趁此机会干票大的,就能离开梅岭这个鬼地方了。   此处离驿馆有段距离,掳走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追得上。   薄玉浓被麦麦一下子扑进怀里,又被它扯着裙角往后跑,她被杂草绊倒在地,这才发现慢慢逼近的几个汉子。   他们手里举着刀,在晦暗天色下渗着寒光。   麦麦放声大叫,挡在薄玉浓面前。   薄玉浓忽然清醒,她犯了大忌!全然忘了这里是古代,荒郊野岭夜色将至,竟然敢和镜沉走散。   若是命都没了,还怎么过好日子?   薄玉浓欲哭无泪,看着刀锋渐近,把挡在前头的麦麦一把抱进怀里。   系统!系统!   【薄怀俨与陆行则争执时,你急着寻找麦麦,不小心——】   别前情回顾了!立刻使用积分!   【积分为负数,暂时无法使用,当前有奇遇方案,是否使用?】   使用!使用使用!   【好,请等待救援。】   薄玉浓眼见着几个人四面八方围过来,心中慌乱。   不行,不能硬等!   上次她有藏身之处,冒头反而更危险,所以可以等。   可这次,那些人手里拿着刀慢慢走近,她要是再老老实实等,不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别人身上吗?   薄玉浓放下麦麦,双手死死抓着脚下土地。   麦麦进入警戒状态,呲出獠牙低吼着挡在薄玉浓面前警告来人。   那几个人一瞅薄玉浓的姿容,瞬间乐了。   “老大!赚大发了!等赚了钱,咱们就去滦京潇洒去!”   薄玉浓的心扑通直跳,浑身发抖,但是力气更大,动作更加敏锐,她抓紧手里的沙土挥臂狠狠一扬。   然后抱起麦麦转身就跑,这次,她绝对不要麦麦再受伤。   几个人毫无防备,被沙土扬了满脸,呸呸几声再睁开眼,只见那个俊俏娘子抱着狗跑出老远去。   “追!!”   就在这时,破风声刺耳,一道剑光游走,紧接着,一人飘然落在薄玉浓与盗匪之间。   薄玉浓心里知道安全了,但是没停脚,摸着黑继续跑,然后一个踉跄跌进一片洼地里。   “你竟然追到这来了!我劝你把这娘们乖乖交出来,咱们此前的帐一笔勾销。”   男人冷笑,“以后?你们还想有以后?可笑。”   说着,几息间便与对方对了几招,李四嗷嗷直叫,捂着流血的胳膊往后退。   薄玉浓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听得那边惨叫连天。   那个男人剑术极好,那些劫匪想必要血溅当场,她还是别看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有脚步声缓缓靠近,“出来吧。”   薄玉浓用手臂撑着地往外挪了挪,仰起脸来,苦兮兮道:“脚崴了,站不起来......”   “......”男人上前,拉了薄玉浓一把,“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薄玉浓的脚踝一动就痛,她蹙起眉头闭紧眼睛忍了一会,“跌进坑里了,大侠,劳烦你拉我一把。”   男人把人拉起来,对这个称呼不甚满意,“江湖之人,何来大侠一称。”   薄玉浓扶着树弯下腰,把麦麦抱紧怀里,借着初升的月光反复检查,“我的好麦麦,他们没伤着你吧。”   小狗蹭了蹭她的前襟,嗷呜一声撒娇。   男人低头看去,女子一身素衣似月光织就,令他想起少时读书时,书中所说的广寒宫仙人。   她一心扑在小狗身上,脸上漾着笑,像是忘了自己的脚还痛着。   麦麦没有受伤,薄玉浓长舒一口气,这下彻底放松了,仰起脸冲着男人一笑,“那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月色像蒙了轻纱的夜明珠,男人身形高大,却不似小白健硕,他骨肉匀称,腰线紧窄,若是穿一身缥缈白衣,倒像是薄玉浓从前看的仙侠剧中的剑修了。   薄唇挺鼻,眼睛狭长,眉目透着冷意,若是仔细瞧,还真像。   男人对于薄玉浓的目光,颇觉不自在,退了一步,移开目光。   “卫琢。”   【恭喜触发奇遇,当前与卫琢进度:萍水相逢。】   【你为了寻找麦麦,被匪盗盯上,危难之际,卫琢出现助你一臂之力,对于这位怀揣着许多秘密的江湖剑客,你有些好奇,是否深入了解?】   算了吧,脚踝上钻心的疼,哪有心思去打听别人的事?   而且,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这个定律她还是明白的。   紧接着,卫琢转身走到一边,牵了一匹瘦马来,“会自己上马么?”   薄玉浓摇头,马儿都太高了。   卫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把头扭到一旁,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放到了马上。   直到薄玉浓抱着麦麦坐稳了,他才退开几步,把视线移回来。   倒像是怕薄玉浓觉得他冒犯似的,连视线都控制得极好。   卫琢牵马,“你家在何处,入夜了,我尽快把你送回去。”   “梅岭驿馆。”   卫琢脚步顿了顿,“你是皇族之人?”   薄玉浓不语。   卫琢怎么知道,梅岭驿馆里住着皇族之人?他们此行十分低调,就连侍卫都很少。   除非,卫琢早就探查过驿馆。   他为何要探查驿馆?   偷盗?看起来不像。   杀人?这个倒是有可能。   没想到刚逃出生天,就有来一劫。   “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卫公子,你要杀了我吗?”薄玉浓这话说得平静,实则手抖得厉害。   她以为卫琢听不出来,可他早就听出了她的颤抖。   小小年纪,胆子不小,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   卫琢状似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马背上小娘子比月亮还惨白的脸色,道:“那就看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薄玉浓的心迅速沉入深渊,清冷月光照下,一层冰霜攀上脊背。   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放心,我不会杀你。”卫琢笑了一声,牵着马往梅岭驿馆走去。   当年之事,无论如何也与眼前这小姑娘无关。   薄玉浓仍未放松,与之周旋,“驿馆有重兵把守,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卫琢笑道:“就这么信不过我?”   “卫公子——”   “嘘,有人来了!”   说着,卫琢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然后藏进了灌木丛中。   马蹄阵阵,听起来有许多人,辨不清是何方势力,薄玉浓捂紧了麦麦的狗嘴。   紧接着,火把如繁星在林中亮起,陆行则的声音传来,“玉浓!玉浓!”   是陆行则!薄玉浓心中一跳,刚要应声又止住。   若是叫卫琢知道驿馆里的人出来寻她了,且是百十号兵力,他会不会因今夜无法得手而气急败坏,然后杀了自己?   薄玉浓低下头,压抑着呼吸,脑子迅速运转,思考对策。   “驿馆的人来寻你了。”卫琢在她耳边道。   薄玉浓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忽而耳边轻笑,薄玉浓听见卫琢道:“你终究是小瞧了我。”   薄玉浓不语。   卫琢继续道:“你觉得我会杀你。”   “我虽浪迹江湖,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玉浓姑娘,我救的人,要比杀的人多。”   薄玉浓回过头看他,他们离得很近,几乎额头贴在一处,被他看穿内心想法,她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卫公子,我......”   卫琢站起身,扶着她,“回去吧。”   对方的亲兵涌来,今夜终究不能动手了,没料到玉浓所说不假,梅岭驿馆果然有重兵把守。   “小玉!”薄怀俨发现了这边,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四周亲兵围过来,护在陛下身侧。   吕真听见声音,紧赶着往这边跑,瞧见陛下跑得衣摆飘飘,心中纳罕,陛下这回真是急坏了,当年先帝驾崩,陛下仍从从容容,何曾见过如此慌张之态?!   薄玉浓被卫琢松开,踉跄着扑进薄怀俨的怀里,“兄长......”   紧接着,她被紧紧箍进怀中,麦麦被夹在中间嗷呜直叫。   “小玉,你还好么?”薄怀俨借着月光迅速检查了一遍。   “兄长,我没事,就是崴了脚,是他救了我。”薄玉浓靠在薄怀俨怀中,遥遥指向不远处的卫琢。   薄怀俨看向被亲兵用刀指着的男人,“侠士,多谢搭救小妹,请随我回去,必有千金重赏。”   卫琢借着月光看清了抱在一处的两人,他垂睫一笑,原来是兄妹。   他握了握方才落入他掌心的银簪,刻了竹叶,倒是少见,不过也的确衬她,若是刻些花朵,倒是俗了。   卫琢顿了几息,终究没有把银簪交还,罢了,就用这个,抵了那千金吧。   “不必。”   说完,他转身牵马,走入林中。   薄玉浓看着卫琢离开,环视一周,她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成真了。   陆行则赶来,“玉、殿下,你没事吧。”   他要走近了瞧,却又被薄怀俨不动声色隔开来。   薄玉浓摇头,“我没事,我和麦麦都没事。”   “恒之,回驿馆。”   “是。”   不知为何,今日午后争执一番后,陆行则倒是收敛恭敬了许多。   “小玉,与我同乘。”   【薄怀俨心绪仍未安定,不想你再离开他的视线,他想与你同乘,你——】   薄怀俨把薄玉浓抱上马,圈在自己身前,策马往驿馆去。   【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薄玉浓:“......”   马儿跑得不快,所以她的脚踝也没那么痛了,耳边夜风轻柔拂过,薄玉浓紧紧靠着薄怀俨的胸膛,他的心跳动着,透过皮肤、衣料,传递到她的耳畔。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行至中途将要穿出昏暗的树林时,薄怀俨忽然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声压过风声,也压过心跳声。   薄玉浓几乎喘不过气,像被藤蔓死死缠绕,柔软的腰腹承受着薄怀俨手臂的力道。   “兄长......”   这是第一次,薄玉浓听见薄怀俨慌乱、克制的声音,“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第24章 第 24 章:我永远待你如亲妹(有修)   薄怀俨在林中搜寻时看到了满地尸体,他示意亲兵退后,亲自走上前,借着月光挨个翻开查看。   虽然都是略宽大的身型,都是粗布衣裳,头发也对不上,可是,他还是怕。   每翻开一张陌生的面孔,他都松下一口气,可翻到下一个时,又心如刀割,连手都颤抖。   终于,翻完最后一个,都不是小玉。   他有些晕眩,身形微晃,仰头看向冷森森的月亮,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念念有词。   “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如今温热的身躯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失而复得的滋味才从胸腔蔓延开,酸胀得令他几乎落泪。   但是怀里的人显然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只是僵硬、呆滞的任由他抱着,念着,毫无回应。   过了许久,薄怀俨察觉到自己失态。   马蹄踏踏,散漫地走在月下小路上,薄玉浓终于被松开。   这种紧紧的拥抱她体验过很多次。   穿越前,父母姐姐也这样紧紧抱过她,他们不想她离开人世。   后来,小白在林中抱过她,热烈又急躁,令她不安。   再后来,香兰阿姐也这样抱过她,像是在抱一棵水上浮木。   都和这次不一样。   薄怀俨的拥抱虔诚又克制,三两句的倾吐也不过是他失态的疏忽,令她心安神定。   薄玉浓身上属于薄怀俨的体温渐渐散去,满目月色,她却只觉得,薄怀俨比月亮还要皎洁。   薄怀俨驱马继续往驿馆行进。   【感受到薄怀俨的在乎,你莫名心中一动,眼下越在乎,将来若得知你不是亲妹,恐怕手段会越狠厉,一直压在你心中的石头快令你喘不过气了,你是否打算为自己减压?】   当然,提心吊胆过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   “兄长。”   她一唤他,他就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了她颈侧,为了听得更清楚。   “何事?”薄怀俨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清朗。   薄玉浓歪过头,与他对视,他们的脸颊几乎要碰到一起。   “若我当真不是你的妹妹,你待如何?”   薄怀俨沉默许久,只答:“你是。”   “我总觉得我不是。”   薄怀俨道:“你若不是,我依旧待你若亲妹。”   怕她不信,薄怀俨补充道:“我知你与我重逢后日日忧心,我与你相认十分草率,令你不安,害怕将来某日,我会随便将你抛弃,甚至伤你性命。”   薄玉浓的心随着马儿颠簸起起伏伏。   “是我将你认下,难道小玉觉得,我会不负责么?不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薄玉浓无法继续与他对视,便慌乱垂下眼睫,低下头。   薄怀俨用下颌碰了碰薄玉浓的鬓发,“别怕,有兄长在。”   【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你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对未来滦京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天地广阔,自在活吧。】   驿馆近在眼前了,薄玉浓才低声暗自道:“好,我信。”   薄怀俨笑道:“终于信了?”   薄玉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薄怀俨听见了,连忙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一眨。   薄怀俨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你有防备心,这是好的,特别是对外人。”   这时,陆行则骑着马从另一侧小路跑来,“陛下,四周都排查过了,安全。”   说完,他的视线就落在薄玉浓身上。   薄怀俨把怀里的人揽了揽,几乎要把人藏在自己胸前,“去备井水。”   陆行则依依不舍离开,将马甩给驿馆门口的护卫,便往楼上去。   薄怀俨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试着叫她走两步。   脚踝像是错了位,痛得钻心,薄玉浓不吭声,但是额头上已经出了层薄汗。   薄怀俨弯腰把人横着抱起,“痛怎么不说?”   他的怀里很稳,薄玉浓嘟囔道:“陛下不是说我防备心重么?”   薄怀俨又笑,“我叫你对外人防备心重些,比如恒之,又或者......滦京还有许多。”   “遵旨。”薄玉浓放下心中忧虑,倒是能把本身的性子展现个七七八八了,人轻松了,说出的话也放松不少。   惹得薄怀俨又笑,“我们家小玉倒是十分正经。”   薄怀俨抱着她往楼上去,吕真跟在后头怯懦出声:“陛下......要不还是奴来背着公主吧。”   薄怀俨扫他一眼,吩咐道:“备些热食甜汤来。”   “哎!是,是,奴这就去!”吕真终于找到活干了,陛下甘愿为公主做苦力,他在后头跟着可真是抓心挠肝似的。   今日公主领着镜沉一干人等跑出去寻狗,吕真一拍脑袋暗道糊涂后咬着牙推开房门,顾不上别的,大喊公主跑出去了。   当时房里正吵着的两人直直看向他,又不约而同拔腿跑了出去。   吕真这辈子忘不了陛下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凌迟杀死……   他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全托公主的福气大。   吕真亲手熬煮甜汤,期盼着殿下赶快好起来。   -   脚踝没有错位,只是拉伤了筋脉,才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红肿。   薄玉浓躺在榻上,被薄怀俨脱了鞋袜,挽起裤脚,用帕子拧着冰凉冷水敷着。   怕效果不好,薄怀俨不到半刻钟就要换两块,稍稍回温的井水全都被陆行则拎出去倒了,又连忙打水换了新的来。   吕真吩咐好厨房,跑去找陆行则。   陆行则满头大汗,拎着两个水桶正往楼上去。   “陆小将军,您这可是调兵遣将的根骨,哪能打水呢,还是奴来吧!”   陆行则不耐道:“去去去,给殿下打水,哪里轮得到你?”   吕真:“......”   吕真噔噔噔又跑到楼上陛下的屋子里,只见陛下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公主殿下的脚,指头尖被井水冻得透红。   哎呦!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还是奴来吧!”   还未等他踏进去,只见陛下回过头,冷着脸道:“出去。”   吕真见陛下不叫他入内,后知后觉,难道是陛下怕他看见公主的脚?   这真是冤枉了!他一个阉人,能起什么心思?更莫提辱了公主名节这种事了!   历朝历代,近身伺候宫妃的,不都是他们阉人么?   吕真苦不堪言,好歹叫他进去帮忙拧帕子也成啊。   这时,陆行则从走廊里提水来。   吕真见陆行则迈步要进去,连忙阻拦,“将军,公主在房内脱了鞋袜,您就别进去了。”   陆行则瞥他一眼,“脱了鞋袜又怎么了?多管闲事。”说着,抬脚要进。   “出去。”陛下在屋内道。   陆行则哼了一声,放下水桶,扯下自己发带绑在眼睛上,“陛下,臣蒙了眼睛,想进去同殿下说句话。”   薄怀俨不言,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睁大双眼,什么话?   陆行则自己走进来了,虽蒙着眼睛,却走得又稳又准,把水桶放在床边。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话。   半晌,陆行则只问:“殿下,还疼吗?”   薄怀俨继续拧帕子,薄玉浓答道:“好些了,多谢......”   薄怀俨道:“小玉,让我看看你另外一只是否有伤。”   陆行则只听得见薄玉浓答了他一句,再无后话,紧接着便是细细碎碎脱鞋袜的声音。   像是在赶客。   今日与陛下争执,他的不甘与急切都显得苍白无力,陛下劝他忘了过往与玉浓种种,今后他们是君臣,而非患难友人。   他追问驸马一事,却只得陛下一句“不得放肆”。   陆行则知道自己年少狂妄,气性大,陛下对他颇有微词。   陛下细数这些年来他在滦京轻狂之举,最后只问:你觉得,朕会将公主放心托付给你么?   他那时沉默。   陛下又问:你在小院住了几日,小玉可曾对你动心?你次次口无遮拦,小玉都不曾责怪你,你竟然把这个当成她对你的喜爱?   他面色惨白。   陛下厉声:你方才也不例外,恒之,她不过是懒得与你计较。因为于她而言,你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他有些头晕目眩,有许多话闷在胸腔里,但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本以为那日得了陛下模棱两可的承诺便是金口玉言再无变数,本以为他与玉浓患难之交,感情非比寻常。   真如陛下所言么?   陆行则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终于,他下了决心。   既然陛下不放心,那他就做到令人放心,既然玉浓不喜爱他,那他就做到让她喜爱。   不就是收收性子,稳重点么?有什么难的?   大不了学着像徐忱那厮一样,做个藏着尾巴的狐狸,想想虽然倒胃口,但他肯定做的不比徐忱差哪去。   陆行则再未得到薄玉浓半句话,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一出门去,扯下发带就瞅见满脸堆笑的吕真,陆行则气不打一处来,若非这厮往京中偷偷报信,他这会早就与玉浓许下终生了,何来这些曲折?!   陆行则仰起下巴,漂亮的脸上勾着冷笑,“吕大人,此行你办了好差事,回京去太后恐怕要赏你呢。”   吕真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陆行则不给好脸色,冷哼一声,提着水桶就走,路过吕真身边时,手肘一晃,桶里的水摇摇晃晃泼了吕真一身。   吕真哎呦一声跳开,衣裳、鞋袜全湿了。   又闻陆行则道:“对不住啊吕大人,替你高兴,忘形了。”   吕真连忙道不敢不敢,待陆行则大摇大摆哼着小曲儿走了,他默默道:“陆小将军何时能长大呦。”   薄玉浓仰躺着,薄怀俨坐在床尾,握着她的脚踝,手指冰冷,时不时落在她肌肤上,令她一阵痒,紧绷着身体,连脚趾都蜷起。   薄怀俨但她忍痛,温声道:“小几的匣子里有饴糖,取出来吃,吃了糖就不痛了。”   饴糖?这可是稀罕东西,薄玉浓自从来到抚沧山,再也没尝过正经甜味了。   她翻开匣子,只见里面齐齐整整一摞文书,从缝隙里可见底下藏着几颗糖。   薄怀俨批公文的时候,原来还偷偷吃糖呀。   薄玉浓冲着薄怀俨狡黠一笑。   “专门为你准备的。”   哦......原来误会薄怀俨了。   薄玉浓规规矩矩取出一颗,剥开纸衣,把裹满雪白米粉的饴糖放入口中。   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简直好吃到头皮发麻,她忍不住伸展开脚趾又蜷紧。   “剩下那些怎么不拿出来?”   薄玉浓道:“入夜了,我吃一颗就足够了。不过......我能多拿一颗给阿姐吃么?”   薄怀俨道:“全都拿去,不够的话我叫吕真送来。”   “够了够了!”足足五六块呢。   薄玉浓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小钱包,像装金豆子一般仔仔细细把饴糖装了进去。   薄怀俨盯着她的钱包。   薄玉浓把钱包递到薄怀俨面前,晃了晃,“虽然不好看,但是这是我自己缝的,还不错吧......”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唇角抿着笑,“这个是麦麦,旁边这个是院子里的树,还有蝴蝶、鸡蛋、花草,小玉缝的真好,十分生动。”   “那不是鸡蛋!是天上的太阳。”薄玉浓道。   “抱歉,是我看错了,是太阳。”   薄玉浓把钱包抢回手里,又忍不住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脚踝的痛都快忘了。   薄怀俨视线落在她脸上,“我还从未有过小玉的针线,不如给我也缝一个吧。”   【亲手做的东西,意义非凡,薄怀俨向你讨要,你打算拒绝还是接受?】   薄玉浓用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天子有令,不得不从喽。   见她点头,薄怀俨才收回视线,继续为她敷脚踝。   薄玉浓望着帐顶,口中的饴糖被她用舌尖压在牙齿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声音,床榻里全都是薄怀俨身上那股她不认识的好闻的味道。   “兄长......滦京很大吗?皇宫里呢?是不是也很大?要是我今后在皇宫迷路了怎么办?”   薄怀俨道:“等你熟悉了,就不觉得皇宫大了,别担心,就算小玉迷路到天涯海角,阿兄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分明是在小小床榻里,可薄玉浓却觉得,此刻,她的心胸广阔到可以装得下山海,在抚沧山辛勤又充实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今后她会有新的家人,新的生活。   薄怀俨为她重新穿好罗袜,俯身将她抱起,“听说你走丢了,陈香兰惊得强撑着病体要跑出去寻你,如今听说你回来了,却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小玉要去看看她么?”   “阿姐竟然知道我走丢了?”薄玉浓急得踢了踢腿,“快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阿姐,她还病着呢......”   薄怀俨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把人抱紧了,无奈道:“你的脚还没好,我抱你去。”   才走了两步,顿住,又轻轻咳嗽两声。   薄玉浓问道:“兄长,你也病了么?是不是方才着了凉?” 第25章 第 25 章:朕心长宁   薄玉浓问了薄怀俨三遍,可薄怀俨却只说无妨,把她送回屋子里后,临走到门口了又咳嗽三声,才推门离开。   薄玉浓来不及担心,就被陈香兰扑到床上抱住痛哭。   “玉浓......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丢了该如何是好......”陈香兰的泪水决堤,“你要是留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撑得下去......”   薄玉浓被她弄得一脖子眼泪,“好啦阿姐,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别忧心,就算我走丢了,陛下也不会弃你不顾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陈香兰抬起头,“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玉浓,你绝对不能出事。”   薄玉浓一只腿垫在被子上翘起,行动不便,只能躺在床上顺着陈香兰的脊背安抚。   “好,我不会出事的阿姐,放心吧。”   她的声音柔柔,像哄小孩子,陈香兰闻言哭得更厉害。   “玉浓,我是真的担心你,而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承认,母亲过世,我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先是把你当成救生的浮木,后是疑心你是不是真心待我......明明是自己胆子小,却又不认,拿着这个幌子去伤你,我说了错话,也做了错事......”   甚至,她还本能的想要去讨好小白,想要用依附另一个人去摆脱对薄玉浓的依赖。   太蠢了……这太蠢了。   “阿姐......”   “可是玉浓,今天听说你走丢,我一下子就慌了,我祈求上天把你找回来,只要你能好好回来,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也不要你对我好,就算今后我们形同陌路,我也要你好好活着。”   薄玉浓看着陈香兰,自从婶婶重病,陈香兰郁郁寡欢,走了牛角尖以后,她与香兰姐姐再也没说过这么多交心的话了。   陈香兰检查了薄玉浓的脚踝,“我明明比你大几岁,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玉浓,今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薄玉浓眼眶湿润,“阿姐......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香兰正经道:“你要是装听不懂,就是没有原谅我了。”   薄玉浓无奈,握紧了陈香兰的手,“听懂啦,听懂啦,以后就承蒙阿姐照顾啦。”   二人破涕为笑。   陈香兰长舒一口气,像从灰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只瞧见漫天霞光,豁然开朗。   她帮薄玉浓摘下发带,顺了顺头发。   薄玉浓道:“还记得我刚来家里的时候么?阿姐就是这样帮我梳头发,清早起来帮我编辫子,领着我去裁布做衣裳,还在镇上给我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吃。”   “那时候你还吃不惯呢,我又带你去馄饨店里要了碗馄饨,没吃完的包子被我吃了。”陈香兰道。   两个姑娘又靠在一起笑。   忽然,薄玉浓摸了摸头发,又看了看陈香兰只捏着发带的手,“我的银簪丢了!婶婶送我的那支!”   陈香兰道:“你好好的就成,还想什么银簪子,丢了就丢了吧。”   应该是找麦麦的时候,丢在路上了,那时候她跑的太急,没顾着头上的簪子。   薄玉浓知道明日清晨就要启程,方才寻她已经折腾一番,不好兴师动众再叫人去找,只好作罢,心中落寞许久。   陈香兰细细劝慰好一阵,薄玉浓才渐渐接受竹叶簪子没了这件事。   “阿姐,咱们好好的,带着婶婶的期待活下去,好好过日子。”   “嗯!”   这时,门外传来吕真的声音,“殿下,奴奉陛下之命,备了甜汤点心,您用一些再歇息罢。”   陈香兰抿着笑出门去接,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格外香甜。   【陈香兰从丧母阴霾中走了出来,待你如亲人,恭喜你又达成一次:金兰之交。】   薄玉浓欣喜点头,不论是周姐姐还是香兰姐姐,系统在播报他们的进度时,只会令她感到心安。   今后就能安生过日子了,最好不要在出现什么意外,也不要出现这个游戏里本身设定的那些修罗场,就让她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吧!   【叮,负债积分已清零,当前处于精简模式,无积分播报,是否关闭精简模式?】   薄玉浓摇头,还完了就好,今后她应该也用不到积分了,更不要时不时冒出来的播报。   -   第二日清晨,驿馆里众人休整队形,重新出发,踏着薄雾,往滦京缓缓行进。   不远处的山坳上,卫琢骑马临风而立,山间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他眺目远望,又很快收回视线。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短暂休息之后,大家的精神头都变好了,所以走得要比先前快许多,只有陛下时不时咳嗽几声,惹得公主夜夜来探望。   陆行则沉闷许多,照旧时不时来问问,又或者采了山里的野花送来给薄玉浓解闷。   薄怀俨一心挂念薄玉浓的伤,与陆行则倒是相安无事了。   吕真仔细伺候着,一路上吃食周到精细,踏进滦京的时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倒是比出发前长了点肉。   且......就连陛下的咳嗽之症都叫他给养好了!   从京郊驿馆出发前,吕真捧着首饰乐呵呵道:“殿下,奴为您梳头吧。”   今日就要入宫了,皇城里的仪仗都已经摆好,这位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公主殿下万万不能出差错,倒是不必穿得姹紫嫣红,但是基本的规制要符合。   昨夜睡前,薄怀俨早已和薄玉浓细细说明这些,甚至还说了今日入宫后她要如何做,所以薄玉浓心中有数,一点也不忐忑。   她坐在镜子前,透过镜子看到陈香兰一身素衣坐在雕花桌旁细看花纹,笑道:“给阿姐也打扮一下吧。”   不等陈香兰说话,吕真道:“回殿下的话,早就备好了,陛下打算封陈娘子为郡主,奴今早就备好了郡主的衣裳首饰,先叫奴为您梳头吧?”   薄玉浓震惊道:“当真?”薄怀俨昨夜倒是没与她说这些。   陈香兰则是受宠若惊,站起身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郡主......她本想着,能入宫常伴在玉浓身边就行,哪里肖想过什么封赏?   吕真点头,早料到陛下不会和殿下说,因为这主意是昨日深夜临时定下的。   陛下自抚沧山出来后,并未打算给陈娘子什么封赏,毕竟她一无血脉,二无功绩,更没有什么乡里坊间人人传颂的美德。   平平无奇采茶女,得天家庇佑,能在宫里陪着公主做个玩伴就算她家祖坟冒青烟了。   更何况,这一路而来,陛下心思缜密,瞧见陈娘子心中淤堵,惹得公主心忧,又见陈娘子言行似有怨怼之意,恐怕今后对公主不利,所以,到后来,陛下连玩伴这一职都斟酌不定。   然,昨夜面见公主之后,陛下改了主意。   陛下虽未推心置腹明说,吕真却品出其中意思。   自打公主走丢之后,陈娘子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人开朗了,对公主也上心许多。   公主从未计较过陈娘子先前隔阂,每每同陛下说起陈娘子,都以阿姐称呼,可见陈娘子在公主心中分量不一般。   公主都不计较,陛下自然不会计较,他只需时时看着,免得陈娘子生了害人之心。   再说封赏一事,吕真捉摸不透陛下如何衡量。   只知昨夜陛下自打公主离开后,心情甚好,坐在窗边无心读书,绕着屋里走了几圈便敲定——   “既然公主待陈香兰如同姐妹,那便封陈香兰为郡主,嘉赏她这一年多来照看公主之功,也好让朕的小玉高兴高兴。”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过惯了,如今一飞冲天,陈香兰断然不敢接下这封赏。   吕真连连劝说无果,最后道:“礼部都开始准备了,您这会不想要也来不及了,若实在不行,不如您亲自去和陛下说说罢。”   陈香兰害怕陛下,自然不敢去,只好闭了嘴。   “阿姐,别多想啦,快换衣裳,待会咱们就要入宫了。”   照礼部所呈规制,公主流落在外,重回天家,陛下若有闲暇,可亲临观礼以示珍重,受公主跪拜谢恩。   若无闲暇,倒也简单,公主由女官引着,在扶光门朝着春鸣殿、寿昌宫叩拜,谢过陛下庇护之恩,便自己回住处去。   前朝并非没有先例,战乱时公主被俘,多年后兄弟登基,将人赎回,但是那公主已经委身叛军,育有一子,叛军被斩首,公主领着孩子在扶光门磕了六个头自己回了居所,闭门不出,后来没多久便被安排了婚事。   往往流落在外的女子就算被寻回,也难有好下场,无非是家中早早安排亲事,不论低嫁或续弦,只求早早嫁出去。   就算待在家中,其父母兄弟也难能与她再生骨肉亲情。   吕真轻叹,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可是咱们公主不同。   不对,应该尊称她一声长公主了。   陛下已为她拟定封号,长宁长公主,道是:小玉已归,朕心长宁。   陛下不顾朝臣反对,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抚沧山接回长公主,可见是捧在心尖上的。   如今自然要伴着长公主入宫了。   虽礼部尚书瞪眼睛翘胡子,冲着吕真一通念,什么礼法什么制度,最后扯到皇家尊严,哪里能让陛下伴在长公主左右回宫呢?   这成何体统?这......这,倒反天罡!   但是吕真只乐呵呵道:“您别白费功夫了,就按陛下说的去办吧!”   吕真自然见怪不怪,这一路而来,陛下对长公主的宠爱他看在眼里,早就不以为奇了!   薄玉浓就这样,被薄怀俨拉着手,陆行则开着道,身后跟着麦麦、陈香兰,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城。   本以为会因为不懂规矩而出丑,又或者不懂礼数而得罪人,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因为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所到之处并无敢审视之人,所做之事更无人敢评判。   就连薄玉浓最忧心的那位太后,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都像是约定好不捣乱一般,称病礼佛,闭门不出,也不许旁人来扰。   流程繁琐,但是过程简单,薄玉浓被分了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嬷嬷,还有无数个在她名下打工的小宫女。   其中一个贴身宫女与她年龄相仿,生得俏皮可爱,唤作莲子,另一个比她大几岁,大约与香兰姐姐差不多岁数,清瘦沉稳,唤作白荷。   郑嬷嬷瞧上去三十几岁,体态匀称,面相和善可亲,唇角总带着笑意,一瞧见薄玉浓就亮了眼睛,“长公主仙姿绰约,奴还从未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呢。”   倒是惹得薄玉浓红了脸。   走进望仙宫,薄玉浓惊叹,什么仙姿,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境啊...... 第26章 第 26 章:这碗该不会是金子做的吧?   陈香兰跟在薄玉浓身后,甚至不敢迈出脚踏进大殿一步。   薄玉浓环视四周,桌椅书柜、屏风花几,还有各式她叫不出名字的摆件散发着淡淡木质香气,脚下是花纹极其繁复的地毯,头顶是裹了绢纱泛着近似月光的宫灯......   薄玉浓缓缓走进去,陈香兰也跟了上来,薄怀俨便不入内,只道:“转一圈看看,若是有不喜之处,叫吕真来改便是。”   薄玉浓回头看他,“这......”这太华丽了,刚从低矮小屋出来,扭头就住进宫殿里,她还有些无法适应。   麦麦汪汪两声,进去跑了一圈走出来,站在薄玉浓脚下晃尾巴,开心极了,然后又跑到薄怀俨脚下绕了两圈。   薄怀俨蹲下身,把袖子里的肉干取出来喂给麦麦,“吃吧,今后你也住在这里,就在这。”   说着,他指向大殿里靠近门口一侧,绣了卷草纹的软垫。   麦麦听懂了,跑过去照着软垫刨了一顿,又在一旁金灿灿的碗里舔了几口水,开心地打滚。   薄玉浓走近了瞧地上两只碗,一大一小,在宫灯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   “这是……该不会是金子做的碗吧。”   薄怀俨笑了笑点头,道:“莲子会驭兽,今后由她帮你喂养麦麦,你也可以轻松些了。”   莲子应声上前,蹲下摸了摸麦麦的头,“殿下这只贵犬养得极好,脾性、体格都是一等一的!”   麦麦听得出夸赞之词,在地上打滚,翻出肚皮来叫莲子摸摸。   薄怀俨并未多留,嘱咐几句后便往春鸣殿去了,他离开数日,前朝事务一直由心腹大臣暂代,如今回到滦京,恐怕要忙上些日子。   【豪华的宫殿、崭新的生活在向你招手,薄怀俨对你的迎接比你想象中更隆重更贴心,你打算——】   当然是做好薄怀俨的妹妹,好好过一过这舒坦日子!   不必起早贪黑种菜,更不必冒着雨去茶园上工,如今苦尽甘来,有了这么踏实的靠山,婶婶定然也欣慰了。   她绝对兢兢业业做妹妹,老老实实过日子!   陈香兰本没有资格住在宫中,但是念在她与长公主殿下感情深厚,陛下特许她住在望仙宫偏殿里。   虽是偏殿,但也重新休整过,离薄玉浓的正殿只有不到半刻钟的脚程,今后两人见面十分方便。   姐妹二人拉着手,边聊边走,用了一个时辰才把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里外外逛完。   将近午后,陈香兰的贴身宫女唤作荷叶的第三遍来催她回偏殿用膳。   陈香兰有些不自在,但见荷叶不耐道:“郡主,小厨房已经将膳食传上来了,若是再不吃,恐怕又要拿下去。”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先前我同你说还不饿,就是不想浪费饭食......算了,我回去吧。”   荷叶低着头,听见她说‘白白浪费’四个字,忍不住吃吃笑出来,什么破落户,打秋风来的吧,就这么点见识。   薄玉浓本想着来到新地方的第一顿和阿姐在一处吃,闻言只好道:“那我也去和你一起。”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还没赏够的花圃,抬脚要走。   白荷上前训斥荷叶,“郡主未说用膳,你敢私自传膳?”   荷叶忙跪下道:“白荷姐姐,并非奴私自传膳,是郡主吩咐的。”   陈香兰见跪地之人瑟瑟发抖,连忙道:“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别争了,咱们走吧。”   吃饭时,薄玉浓取出从抚沧山带来的茶叶分送给大家,众人纷纷道谢。   待到私下里,荷叶扯开纸包,将茶叶捧起来闻了闻,“听说陛下夸了抚沧山的茶,可我怎么闻着不怎么样?”   莲子将将自己的茶叶收好,道:“你不要命啦,竟然敢议论陛下。”   荷叶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在议论陛下,我是在议论那位郡主。”   莲子不搭话。   荷叶凑上前笑说:“你说可不可笑?她竟说浪费了粮食,哈哈哈哈......要我说啊,这个穷乡僻壤的农女竟能野鸡变凤凰,成了咱们的主子,真算她命好。”   莲子仍不搭话,她知道,荷叶出身好,不过是家中突逢变故才入宫为婢,平日里心高气傲,不服管教,是个刺头。   荷叶见她不搭腔,顿觉没意思,照了照镜子,只见镜中人面若粉桃,秋瞳剪水,不由得叹道:“罢了,伺候就伺候吧,瞧着陛下对长公主殿下上心,咱们跟着这两位,还能多见见陛下。”   莲子终于开口,“陛下清心寡欲,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荷叶瞪了一眼,“陛下不成还有旁人,待到百花宴,我随侍左右,还愁没人看得见我么?”   莲子翻了个白眼,看得见又怎样,笑人家农女变郡主,怎么没笑话自己宫婢妄想变凤凰呢?   只她使得,旁人便使不得?   荷叶凑近了道:“我就不信,你是真心实意在这伺候长公主的,就连白荷,也是对长公主十分冷淡。”   莲子嘟囔,“什么真心实意,咱们是做宫婢的,做好本分的事不就成了,反正我不肖想别的,做一份工拿一份钱。”   “我瞧着长公主没什么见识,赏人就赏些破茶叶,你们跟着她,还不一定比我混得好。”荷叶道。   莲子懒得争执,瞧见荷叶把茶叶扔了也不曾说什么,自顾走了。   -   陆行则回到家中,只觉从上到下神情肃肃,半点没有迎接他的意思。   满头雾水走入正堂,只见父亲母亲正襟危坐。   陆崇山怒喝:“逆子,跪下!”   陆行则看了一眼母亲,只见她并无劝说之意,只好跪了下来。   “爹娘,我险些死在抚沧山,一回来您就冲我这么大的火气,究竟发什么何事了?”他怨怼。   陆崇山抄起棍子上前,“你还有脸问!我且问你,你写信回来说要娶的那女子,是不是长公主殿下?!”   “是......”   陆崇山气笑了,“我看你是嫌命还不够长!竟然敢肖想驸马之位!”   陆行则争道:“驸马之位怎么了?我东南大捷,陛下还欠我个赏赐呢!”   陆崇山眼前黑了黑,身体微晃,陆夫人连忙上前扶住。   陆夫人苦口婆心,“恒之,你可知陛下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这驸马之位非得从新臣心腹中选不可!如今陆家渐衰,在滦京行事谨慎,怕的就是被陛下忌惮,再度打压。”   陆崇山道:“你今日就入宫,同陛下告罪,说你年少轻狂,说的话做不得数,今后再也不敢肖想长公主!”   陆行则怒道:“我不去!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仰慕她,这有何不妥!”   陆崇山一棍子家法打了下来,陆行则一声闷哼,仍忍着不出半句讨饶的话。   “畜生!”陆崇山道,“陆家百年根基,都是靠战场上厮杀换来的,你若是做了驸马,陆家被收了兵权,今后该如何立足?这驸马,徐家做得,姜家做得,你陆行则做不起!”   陆夫人心疼儿子,流泪道:“恒之,你快说说软话!陆家如今就你一脉,我和你爹怎么可能看着你往绝路上走?”   陆崇山道:“休为他求情!混天混地长到十八岁,这个混账心里半点没有家族责任,我不如打死他算完!”   说着又是一棍子,下了狠手,陆行则喉间腥甜,但是硬生生忍住了,不说话。   陆夫人哭着抱住陆崇山,“将军,不能再打了......”   陆崇山冷笑,“打死这个孽障,我也好去御前交差!”   “再打下去要出事了......住手吧将军......”   “死了就死了!咱们去旁支过继个来,也比这个亲生的懂事许多!”   说完又是一棍子,三棍子下来,陆行则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陆夫人见了血,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陆崇山扔了棍子,把陆夫人抱住。   下人们都慌了,但见陆小将军吐了嘴里的血沫子,看着陆将军冷冷一笑,“我做我的驸马,你们过继你们的继子,今后陆家兴衰,我陆行则不管了!”   说完,他从陆崇山手里抱起母亲,往房里跑,“快叫府医来!”   -   薄怀俨路上听吕真禀报了陆家的事。   才到春鸣殿,只见陆崇山跪在殿外阶下,见他来了,叩首谢罪。   “臣教子无方,竟放任恒之惊扰长公主殿下,望陛下恕罪!”   薄怀俨负手而立,不像往常那般上前虚扶一下,君臣就这样一跪一立,气氛十分紧张。   陆崇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半晌,薄怀俨温和一笑,“陆将军,起身。”   “恒之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正值少年,心慕少艾,都是人之常情,陆将军何苦将他打伤。”   陆崇山自知家里的事瞒不过陛下,坦然道:“听闻恒之这一路而来,对长公主几番殷勤,颇不得体,臣教他敬君父之道,免得他今后轻狂。”   薄怀俨随手点了点太师椅,“坐吧,陆将军。”   这便是认可他所言所行的意思了,陆崇山忐忑坐下,心里没底,这个畜生儿子,究竟对长公主做了什么混账事?   “陆将军管教儿子,未免下手太重了些。”薄怀俨道,“恒之是个好孩子,若是长公主心中有他,朕不会阻拦。”   陆崇山又跪下了。   “陆家不敢肖想驸马之位!请陛下明鉴。”   薄怀俨道:“起身。”   “陆家忠心不二,朕都知道。”薄怀俨道,“若论功绩,驸马之位许给陆家也无可厚非,你不用忧心旁的。”   陆崇山被说的云里雾里,陛下知道他的忧虑,这番话何意?   告诉他安心叫恒之做驸马,自有陛下庇护着陆家,还是说......画大饼?   陆崇山直觉是后者。   “徐家新晋探花郎徐忱,年轻有为,相貌周正,若是选做驸马,算是实至名归,恒之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配不上长公主殿下。”陆崇山试探道。   薄怀俨笑了,“舅父,你与朕生疏了许多。”   若真论起来,陆崇山应当是陛下的表舅父。   在陛下还是太子时,时常会亲切称他舅父,这么多年了,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未听过了。   从前,陆崇山听见这声舅父,胸腔里涌出的是凌云壮志,无上荣光,如今听见,只觉毛骨悚然。   陛下是千年的狐狸,陆崇山不敢造次。   “陛下......”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几时了?”   吕真答道:“回禀陛下,午时一刻。”   “去望仙宫,将御厨做的莲蕊八珍糕带上,这一路辛劳,该养养肠胃了。”   吕真应下,要吩咐底下人去,又被陛下叫住。   “你亲自去,给长公主带句话,朕今日事多,便不去陪她用膳了。”   吕真连忙答是,退了出去。   陆崇山心里打鼓,只听薄怀俨道:“陆将军,朕还有许多公务,就不留你用午膳了。”   陆崇山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愣愣出神,他是个武将,头脑简单,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练了点脑子,可还是不够用......   陛下究竟何意?   突然福至心灵,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将陆行则揍了一顿,替陛下出气,陛下已经不再追究这一路而来陆行则的无礼。   但是陆行则肖想长公主一事陛下记挂在心,陆家家世堪堪可配长公主,但是驸马一事,陛下还未下决断。   瞧着今日情形,陛下将长公主捧在手心里,一心扑在长公主身上,自然婚嫁一事也顺着长公主之意。   若是长公主心系恒之......   这驸马之位,恒之能如尝所愿,陆家也能得陛下庇护,这是好事。   若是长公主心中没有恒之......   陛下也不愿强扭了这瓜,陆家该打仗打仗,做陛下的旧臣、功臣,依然能在滦京撑住一席之地。   陛下全听长公主的,就算长公主喜欢的是破落户,陛下也能给捧成朝中新秀。   问题是,长公主喜欢陆行则吗? 第27章 第 27 章:谁都想和小狗做朋友吧   一连六七天,薄玉浓待在望仙宫里,和陈香兰吃吃喝喝休息,把这一路而来的疲乏一扫而光。   郑嬷嬷十分和蔼,待她们像小孩子。   其实,两位姑娘从前生活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来到宫中,对于宫规的认知确实和孩童无异。   本以为殿下与郡主会仗着陛下的溺爱趾高气昂,又或者不耐学习。   但是长公主殿下与郡主都是好性子,许多事情嘱咐一遍就能记住,行礼、受礼的姿态教一遍就能学会,二人求知若渴,郑嬷嬷并没有费多大功夫。   私下里,两人靠在轩窗前挑首饰,薄玉浓道:“我以为宫里规矩有多难呢,原来那么简单。”   陈香兰道:“那是因为你位分高,不必过多顾及,我呢,跟着你沾光,也没太多约束了。”   薄玉浓道:“阿姐,我以为你会不愿被这些规矩束缚。”   “有个词叫做入乡随俗,我们既然要生活在宫里,自然要顺着规矩来。”   薄玉浓点头,“在茶园的时候,采茶不得交头接耳,离开需要搜遍全身,时不时就要被那些官老爷训斥,条条框框把咱们约束着,但为了赚钱,还是要照做,如今只是学学礼仪,简单多了。”   陈香兰捡了一只红宝石金钗放在薄玉浓头上比量。   “不在人前出丑,这是好事,你看,这支金钗怎么样?不日就是百花宴,这可是陛下为你专门设的,你得好好装扮一番。”   薄玉浓道:“阿姐挑的,就戴这支。”   忽而莲子来禀:“殿下,陆小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是来请殿下安。”   小白?许久没见他了,薄玉浓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了。   小白名叫陆行则,字恒之,想来可笑,她与小白相处那么久,他的真名还是她从郑嬷嬷口里得知的。   如今已进六月,烈日炎炎,要是在外面晒一会都发晕。   陈香兰扯了扯薄玉浓的衣袖,“外面热,叫他入殿来吧。”   说完,陈香兰转身往内殿去,避而不见。   陈香兰自打意识到之前在抚沧山莫名其妙的心思之后,羞愧难当,唯恐小白察觉,自打回程路上与玉浓说开后,她对小白一直躲着。   薄玉浓点头,并未多问。   她知道,小白说话横冲直撞,阿姐心思细腻,被小白无意中言语冒犯几次,估摸着伤了心,不愿再见小白。   这样也好,小白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也就是自己不愿与之计较,这才好长时间以来与他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薄玉浓坐于殿中贵妃榻上,瞧见陆行则大步走进来。   麦麦从软垫起身,冲着陆行则吠了几声,瞧着不善。   薄玉浓连忙拿出肉干把麦麦叫到跟前,一边摸,一边喂,一边哄。   哄完了,她才抬头去看陆行则。   他好像瘦了点,脸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憔悴,走进来这几步完全不像抚沧山的小白了,倒像个彻头彻尾的老成之人。   【几日不见,陆行则又有变化,少了些轻狂,多了些沉稳,念及你们的患难之情,是否关心两句?】   倒是没什么好关心的,应该与她没什么联系吧,她这几天都没见过小白。   况且,小白之前想娶她,如今才见他冷静一些,又去撩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小白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关心而境况变好,只会因为她的关心而胡思乱想。   薄玉浓对这些很可能影响她安稳日子的不确定因素非常谨慎。   陆行则跪地行礼,薄玉浓叫他起身。   陆行则隔着大殿远远望着安静坐着的薄玉浓。   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一个月前,她还近在眼前,他砍柴的时候为他递帕子擦汗,站在灶台前弯着腰为他煮甜水,夜里悄悄在灯下为他缝衣裳......   那件针脚杂乱,穿着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衣裳,他如今贴身穿着了。   但是她与他,却遥遥相望,脉脉不得言。   那时候他觉得在抚沧山度日如年,可如今,他连回去继续吃糠咽菜的机会都没了。   “殿下......”陆行则喉咙发紧,咽了咽,“近来可安好?”   薄玉浓笑了笑,“我很好,多谢挂念。”   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这些日子的辗转思念如洪水倾泻。   趴在床上养伤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薄玉浓?   说来可笑,他竟然在真正与她分开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内心所想。   什么偿还救命之恩,什么怜惜她弱小救她于危难,什么看不起江术压他一头......   都是借口,是他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气找的理由。   多么可笑,他一直把自己蒙在鼓里。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身份悬殊并且对自己无意的女子。   他从来是被人仰望被人追捧的陆家小将军,怎么会在小娘子面前摇尾乞怜?   可偏偏,他动了真感情。   又偏偏,玉浓无意,他却忘不了。   爱上玉浓这件事,或许在很早很早之前。   是蒸米饼?还是葱花饼?又或者她三言两语说得江祖父哑口无言,后来又默默去当掉了心爱的银簪?还是她背着菜,哼着曲,每每路过江氏药铺时,他偷看她的背影时?   那些记忆鲜明,但是节点又模糊。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麦麦嚼肉干的声音。   陆行则苦笑,自顾说起:“臣这些日子没来探望殿下,并非公务繁忙,而是受了伤,在家里养病。”   薄玉浓睁大眼睛,受伤?   直觉告诉她,不要追问......   大殿里一阵静默。   陆行则看着薄玉浓,“臣于抚沧山求娶公主,顶撞圣上,故而被家父责罚,卧床几日,现在已经无碍了。”   薄玉浓忽觉,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她与小白算是旧相识,小白受伤,她却毫无波澜。   或许是因为小白就摆在眼前,体格依旧强壮,步步生风,所以她只需知道他好了,并不关心过程如何。   陆行则淡淡一笑,“之前是恒之莽撞,险些坏了与殿下的患难之情,还望殿下莫要与我计较这些事。”   被陆崇山打了几棍子,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陆行则这几日探查了陆崇山入宫后陛下的意思,又想了想今后的路线。   首先,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轻狂唐突了,需要徐徐图之。   擒贼先擒王,图人先图心。   先前他没有胡说八道的时候,和玉浓做朋友做的好好的,如今也可以。   不急着更进一步,不如退一步慢慢来。   果然,他看见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陆行则似乎放下执念,打算和你好好做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今后有朋友帮衬着,总是好的,你还打算继续疏远陆行则么?】   薄玉浓没料到小白成长了,笑着起身走近了,“那些话我都没放心上,你帮我守着小院那么久,我是感谢你的。”   淡淡香气氤氲而来,薄玉浓的裙摆上的轻纱轻轻擦过地毯,发上的朱玉清泠泠响动,她越走越近。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住的心跳又开始狂乱,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说话都压制着颤音。   “殿下没放心上就好,为了赔礼,我给殿下带了礼物。”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拎出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闷久了,乍然看见光亮,四只腿蹬个不停,看起来十分活泼。   薄玉浓眼睛一亮,上前接住抱在怀里,“从哪来的兔子?!”   小兔子通身雪白,被薄玉浓一抱进怀里就拱来拱去,逗得薄玉浓一直笑。   陆行则看着重新靠他很近的薄玉浓,抿唇,一扫憔悴之态,又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然是从袖子里变出来的,殿下若是不信,臣再给你变一只出来。”   薄玉浓嗔他一眼,“你把我当六七岁小孩子呢?”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莲子、白荷的声音:“拜见陛下。”   薄玉浓从陆行则身前探出头去看,只见薄怀俨站在大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陆行则转身行礼。   薄玉浓抱着兔子跑过去,举到薄怀俨面前看。   “兄长,你看,兔子!”   薄怀俨勾了勾唇,只扫了一眼,问她,“你喜欢兔子?”   薄玉浓点头,“毛茸茸的,多可爱。”   薄怀俨这才叫陆行则起身。   麦麦跑过来,绕着薄怀俨晃了两圈尾巴,然后蹲下身伸出一只爪子。   “麦麦!”薄玉浓惊呼,他没料到麦麦竟然想和薄怀俨做朋友。   但是......麦麦可能又要落空了,陆行则自认天之骄子,都不愿与它搭手,更别提薄怀俨是真正的天子,怎么会和小狗握手呢。   薄怀俨问,“这是何意?”   “这小狗想与陛下做朋友。”陆行则道。   “做朋友?”   陆行则道:“小狗闹着玩罢了,陛下莫要放在心上,麦麦散漫惯了,并非故意无礼。”   他还没说完,只见薄怀俨蹲下身伸出手,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然后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这样便是朋友了么?”薄怀俨抬起头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没料到薄怀俨竟然愿意和麦麦握手。   转而一想,这一路而来,不论是麦麦受伤,还是睡着了,大多时候都是薄怀俨在帮她抱着麦麦。   薄怀俨怎么会嫌弃麦麦呢?   薄玉浓点头,也蹲下身和麦麦握了一遍手,欣喜道:“真乖。”   陆行则在一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先前在江氏药铺,麦麦想要与他握手......   他怎么说的来着?   谁要和小狗做朋友。   太轻狂了,明明玉浓就是麦麦的朋友,那时候他胡言乱语,叫玉浓如何想?   这时,麦麦忽然走到他面前,像上次一样伸出爪子。   薄怀俨眉心一跳,盯着这边。   陆行则蹲下身要伸手,忽然麦麦收回爪子,并且朝着陆行则吠了几声,扭头就走了,跑回薄怀俨身边。   陆行则僵在原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才缓缓起身。   薄怀俨龙颜大悦,从薄玉浓怀里拎起兔子递给莲子,“拿下去好好喂养。”   又问陆行则道:“你怎么入宫了。”   陆行则规规矩矩答道:“太后病居佛堂多日,父亲忧心,命我入宫探望。”   薄怀俨道:“太后清修,为长公主祈福,朕方才去看过她,并无大碍。”   薄玉浓问:“太后还是不能见我么?”   薄怀俨安抚她,“高僧与母后说,要祈福满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母女相见,莫要着急。”   薄玉浓点点头。   “望仙宫与寿昌宫并不顺路,恒之是迷路了不成?怎么来了望仙宫。”   “寿昌宫闭门谢客,臣就顺便探望公主。”   薄怀俨看了看那只抱在莲子怀里的兔子,冷笑,“顺便。”   陆行则不言。   “望仙宫你今后不许再来。”薄怀俨道。   “遵旨。”说完,陆行则看向薄玉浓,“臣不便再来探望长公主,今后若有事,臣往望仙宫递贴来。”   薄怀俨回忆这一路而来,小玉对陆行则避如蛇蝎的态度,心中冷笑。   为了叫陆行则自己死心,薄怀俨那日并未与陆崇山把话说死。   毕竟,若是他一口回绝,仿佛是他棒打鸳鸯,拆人姻缘一般。   这郎有情妾无意,算什么鸳鸯?   你情我不愿,又算什么姻缘?   本没有的事,若是加以阻拦,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如今看着陆行则自找难看,薄怀俨方才的阴郁一扫而光。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如就这样放任着,让陆行则自己看看,他在小玉心中,就是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薄怀俨看向薄玉浓。   不料薄玉浓笑着道:“好啊。”   薄怀俨眯了眯眼睛,正对上陆行则满脸得意之色。   薄怀俨笑了笑,看向大殿外,“景颐,来见过长公主。”   薄玉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男子身着蓝白襕衫,布料并不华美,但是穿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倒显出十分的干净与从容。   男人走近了,跪地行礼,薄玉浓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面色白皙,眉骨优越,鼻挺而唇薄,一双眼睛深邃,唇角勾着笑意的时候,竟有三分像薄怀俨。   “拜见陛下,拜见长公主殿下。”他叩首。   就连声音,也是清泠泠的,像山间吹拂的晨风。   薄怀俨笑得淡淡,他看见了薄玉浓微微亮起的眼神。   这个眼神他很熟悉,她在梅岭含下那颗饴糖时、每天看见麦麦摇着尾巴跑来时、方才看见陆行则送的兔子时......   都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薄玉浓看了一眼薄怀俨,低头几乎要上前虚扶一下,“你......请起。”   “多谢长公主殿下。”男人起身,身量很高,若是站起来,将身量一起比一比。   薄玉浓瞧着,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姜去寒?你怎么来了?”陆行则歪头,面色不善。   “陆将军,还未贺您凯旋。”姜去寒浅浅作揖。   【恭喜解锁新角色:姜去寒。】   姜?听说当今太后姓姜。   薄玉浓抬起头看向薄怀俨,等着他开口介绍。   却见薄怀俨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沉如水。 第28章 第 28 章:她懒得与你计较   大殿里默了一瞬,只听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游历数年,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姜去寒不语,看向薄玉浓,“初次见殿下,不知殿下喜好,这是在下备的一点见面礼,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说着,他递上一只匣子。   薄玉浓接过打开。   三本书,上面写着玉山游记、骞安游记、草原游记,书封上画着小巧图案,翻开几页,处处可见插图,十分有趣。   一支钗,与滦京的样式不同,嵌着珊瑚珠子,纹路古朴神秘,倒像是异族物件。   几个纸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还有一只香包,掌心大小,里面不知塞了什么,香气馥郁。   “三本书是在下游历所记,笔触粗俗,幸而几副插图或可博殿下一乐。”   “这银钗虽不值钱,却贵在其出处,这是草原祭司所赠之物,能保佑女子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薄玉浓一边听一边点头,都是用了心思的东西,特别是那些游记,图文并茂,正好能闲时拿来解闷。   姜去寒见她颇有兴趣,浅浅一笑,继续说:“纸包里的是花籽,都是滦京寻不到的品种,殿下若喜欢,可以叫宫人种种看。”   他顿了顿,“如今正是种植的好时候。”   薄玉浓笑了,拿起花籽看了看又闻了闻,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花?   竟然还有滦京寻不到的品种,她恨不能现在就跑出去种上。   她十分好奇,偏偏姜去寒不透露一丁点信息,她像开盲盒一般。   甚至比开盲盒还难受,她要赶紧种下,然后等它抽芽、成长,鼓出花苞,然后绽放,太漫长了,不像盲盒买来撕开封条就能揭晓答案。   “倒不用宫人种植,我从前在抚沧山,种菜十分拿手,这几天我就种上,多谢你。”   说起种菜,薄玉浓挺直了胸脯,十分骄傲,冲他又笑了笑。   准备这些花籽的时候,下人曾劝过他:长公主流落民间,如今被寻回,最忌讳的便是这些俗气东西,平白叫她觉得旁人瞧不起她,该如何是好?还是包些金银吧!   可是他在长公主回宫那日,远远见过她。   她一身浅色衣裙,衣饰并不繁杂,头发乌黑垂坠在腰间,一双像宝石一样的眼睛神采奕奕,唇角总勾着笑意,经过花丛时,弯下腰,扶正了一朵颓败的芍药。   那时候,一旁宫人惊慌上前,想把残花摘掉,殿下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败花落后可做花泥反哺花根,不必摘掉。”   她抬起头,冲着陛下浅笑:“阿兄,是不是呀。”   距离殿下入宫那日已经过去许多天,但是这个画面总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所以这次准备见面礼的时候,他执意要把这些花籽送出。   他总觉得......这些她应该会喜欢。   姜去寒的视线在她清透的眼珠上停了一瞬,又忽然意识到失礼,连忙挪开,“殿下喜爱就好,若是要亲自种植,在下可为殿下开垦荒地。”   薄玉浓惊喜道:“你也会种地?”   姜去寒笑道:“略通一二,届时还需殿下指点。”   一来二去,倒像是在讨论经书史籍一样正经。   薄玉浓道:“这其中门道很多呢,不如咱们日落后就把这些花籽种下去?”   她实在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是抓心挠肝。   姜去寒点头,“好。”   薄玉浓握起浅粉色香包,主动问道:“那这个呢?”   “这香包里面的花瓣是在下配的,有安神之效,您奔赴滦京路途劳累,这些日子可将这香包放在枕边,睡个好觉。”   “真好看,真好闻。”薄玉浓的鼻尖沾了沾香包,“多谢你。”   “还有。”   “嗯?”   姜去寒身后侍者手里取来一只大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带着一层薄薄风干肉的大棒骨,非常大。   他取出,蹲下身捧给麦麦。   麦麦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肉骨头,高兴得要疯了,绕着骨头一边用前爪铲地一边跳跃,尾巴摇动不停。   “麦麦,这是送你的见面礼,不要急,以后还有。”   麦麦美美啃了一口,然后跑到姜去寒身前,蹲下,伸出爪子。   姜去寒有些疑惑,抬起头看了看薄玉浓,“这是何意?”   陆行则咬牙切齿,决计不要告诉姓姜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陛下开口了,“它要和你做朋友。”   声音低沉,温度降到了冰点。   姜去寒顿了顿。   薄玉浓一起蹲下来,“你只需要握住它的手,就好啦。”   姜去寒脊背攀上一层薄冰,他能感受到陛下打量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温和一笑,扫除杂念,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   “麦麦好极了。”   麦麦又交到一个朋友,很高兴,蹦蹦跳跳跑去吃大骨头了。   陆行则哼笑,“说也说完了,姜公子,咱们一道出宫吧。”   姜去寒文质彬彬,“还有一物未交给殿下。”   陆行则抱胸瞅着他,阴阳怪气,“还有什么稀奇东西,都拿出来吧。”   姜去寒接过身后侍从递来的匣子,亲自放到莲子手上。   “听闻殿下在抚沧山结识了一位十分亲厚的姐姐,这是在下为郡主备下的薄礼,不便面见郡主,还请殿下转交。”   薄玉浓惊喜道:“这你都知道!我替阿姐谢谢你,她要是知道自己也有见面礼,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忍不住补充:“姜公子,你真好。”   陆行则看着那些东西,再看薄玉浓的欣喜之色,蓦然想起陛下之言:她懒得与你计较。   所以才令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的不满、失落么?   不对,不对,他口出狂言也好,冒失无礼也罢,薄玉浓从未真正挂在心上过,自然也没什么不满、失落之情,她压根就不在乎啊......   可笑如他,自以为做的千好万好,幻想着薄玉浓对他不一般,实际上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满足中,不肯走出去。   刚从薄玉浓重新接纳他做朋友中获得点洋洋得意之感,此刻又都被浇灭了。   薄玉浓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欣喜过。   被这样一个初来乍到之人,证明了他在玉浓那里的确算不上什么。   这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不等姜去寒答话,陛下轻咳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景颐,太后在寿昌宫清修,你去看看吧。”   姜去寒后退了一步,行礼,“是。”   薄玉浓看向薄怀俨,担忧道:“阿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怎的又咳嗽了?”   从梅岭回来的路上,薄怀俨就时不时咳嗽,他养尊处优惯了,在简陋的地方休息不好,薄玉浓都知道。   薄怀俨勾唇,温和一笑,“无妨,午后炎热,你若是玩累了就睡一觉休息,我还有公务,先去忙。”   薄玉浓仍不放心,“阿兄......你老是咳嗽,我很担心。”   “小玉无需挂心,今日吕真备了药膳。”   闻言,薄玉浓道:“之前就听说阿兄不爱吃药膳,这次我要监督你认真吃下才行!”   薄怀俨道:“好啊,那今日晚膳便一同用。”   姜去寒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又垂下眼睫不动声色。   薄玉浓忽然反应过来,“啊,姜公子,今晚恐怕没法种花籽了。”   姜去寒笑笑,“无妨,明日比今日凉爽,午后还可能有一场小雨,日落后最适宜种植,不如明晚?”   薄玉浓点头,“好呀。”   陆行则忽然开口,“何须等明日,今日也来得及,不就是锄两下地么?我来帮你。”   “嗯?”薄玉浓蹙眉,看向他,“你不是最讨厌土腥味么?”   陆行则那张俊俏的脸上表情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最终只得尴尬一笑,“行军打仗平日里都是风尘仆仆的,没那么矫情。”   【陆行则想要和你一起种植花籽,你们刚重新成为朋友,或许他是真想帮你,你是否答应?】   薄玉浓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不要叫小白来做这些粗活比较好。   那时候在抚沧山,小白一边劈柴一边念叨,一会嫌抚沧山连个风都没有,一会嫌柴火这么多烧的完吗。   柴劈了很多,话也说了一箩筐,那时候,薄玉浓真想自己拿过斧子来,自己劈。   毕竟,陆行则没来到小院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劈的呀。   “不必了,我与姜公子足矣。”   陆行则脸上尴尬的笑也没了,空白一瞬,“也罢,我本也是随口一说。”   说完,他行礼,“陛下,臣先告退。”   薄怀俨点点头,眉目舒展。   陆行则走得很快,像风一样刮出了大殿。   姜去寒笑道:“陆小将军是个性情中人。”   薄玉浓倒是毫无波澜,少爷脾气嘛,来得快去的也快,她见识过很多次了。   “陛下,殿下,臣告退,待明日再入宫来。”姜去寒道。   【姜去寒再次提醒你,明天要一起种植花籽,见他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你心中有些高兴,像是寻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否再次应下?】   薄玉浓点点头,“好。”   姜去寒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问道:“不知殿下喜不喜甜,臣明日为殿下带甜果儿巷子里的引子来。”   不等薄玉浓说话,薄怀俨道:“不必费力了。”   薄玉浓哦了一声。   姜去寒面色如常,再次行礼:“臣告退。”   大殿里重新清净了,薄怀俨才低声道:“近日不许食冰。”   薄玉浓哦了一声,忽然想到这几日癸水,确实不能吃冰……   薄怀俨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宫里的甜汤应该不比外头的引子差,夜里,薄玉浓十分满足地喝下一大碗,随手取了块瓜,靠在摇椅里乘凉。   薄怀俨在她的监督下将药膳全吃了,命吕真在她旁边摆桌案开始批折子。   夏夜凉风习习,大殿里只剩薄怀俨书写的声音,还有书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   忽然,薄怀俨开口:“小玉,你如今已十七,已到婚嫁年纪,可有心仪人选?”   薄玉浓看着大殿外满天星光,辽阔又神秘,“我不想嫁人,我想待在阿兄身边。”   薄怀俨笑了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   今日他把姜去寒带到小玉面前,看着姜去寒体贴备至,小玉开怀欣喜,陆行则生了闷气......   他本该心满意足,为小玉感到开心才是。   可短暂的得胜感后是无尽的空虚,他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血肉,只剩一具躯壳。   他顺着薄玉浓的目光看去,深邃夜空,却只看得见漆黑一片,黯淡无光。   他这二十几年来,踽踽独行,夜半孤灯举头望月时才恍然察觉四季变换。   小玉的归来,令他的日子变得慢下来,像是忽然揭掉蒙着眼的薄纱,嫩绿的草叶、鲜红的花朵、纷飞的柳絮还有流淌的河水,忽然清朗在他面前。   才相聚,又要分开......   薄玉浓忽然反问:“那阿兄呢?阿兄打算何时给我找个嫂嫂?”   薄怀俨道:“我并无此意。”   薄玉浓俏皮一笑,“阿兄总不可能一辈子不找嫂嫂。”   薄怀俨不言。   过了许久,他道:“小玉若是有心仪之人,要先和阿兄说。”   薄玉浓点头,这是自然。   薄怀俨又道:“我来为小玉选定驸马,可好?”   姜去寒与小玉只是初识,小玉年纪轻情窦未开,姜去寒虽然大她两岁,却在他眼里仍是个孩子。   抛开姜去寒不说,滦京内各家郎君,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得体之处。   归根结底,须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替小玉考察好这些人。   兴许是他想得太早了,小玉一心挂在他这个兄长身上,想着一辈子待在他身边,怎么会急着选驸马呢?   若是小玉不想,那他便多留她两年,他们兄妹初聚,着实不舍得分开。   吕真新沏了一壶茶,有消暑之效,弓着身提上来,到陛下跟前来斟茶,却见陛下并未在批奏章。   陛下捏着茶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事情。   【你已到婚嫁年龄,虽然心中对婚姻并无期待,但是你知道,这些事不可避免,薄怀俨提出要为你选驸马,是否接受?】   薄玉浓点点头。   薄怀俨于她而言,算半个亲人,她信薄怀俨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而且,她早晚要成婚的,推来推去也没什么意思,在宫里一直待着,还会有被发现假身份的风险呢。   不如成婚去分府另住,继续过她的自在日子。   “好呀,我都听阿兄的,阿兄叫我嫁的人,我就安心嫁过去,阿兄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哎呀,陛下,您......”吕真惊呼,“茶杯碎了,奴为您包扎伤口。” 第29章 第 29 章:陛下选驸马的眼光好!   夜里,薄玉浓沐浴后又提着裙子跑去大殿角落里看了一眼小兔子。   莲子蹲在她身旁,递上一片菜叶。   “殿下喂喂试试?”   薄玉浓接过,试探着把菜叶递到,小兔子面前,兔子果然很给面子,挪动着上前,把菜叶一点点吃掉。   “它真的吃了!”薄玉浓欣喜道。   麦麦听见她的声音,从软垫上起来,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用头一个劲地蹭薄玉浓的小腿。   “好,好麦麦,你也吃。”说着,薄玉浓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莲子见状,噗嗤一声笑了,“殿下,麦麦这是醋了呢。”   薄玉浓摸了摸麦麦翻起的肚皮,笑道:“它从小就跟着我,把我当成大姐姐,一寸不离。”   莲子来了兴趣,“麦麦是殿下在抚沧山捡到的么?”   问完,身后白荷忽然冷声道:“莲子,放肆!”   莲子被吓得脸色苍白。   并非白荷吓人,而是白荷在提醒她,莫要再提抚沧山。   长公主流落民间本就不是见光彩的事,听闻前朝那位公主,在二嫁前把宫里所有探查过她过往经历的仆人全杀了。   为何?   因那位公主无意中听见了奴婢们聚在一起,嘲笑她委身叛军,生了个累赘,揣测她服侍叛军,低三下四。   莲子连忙跪地磕头赔罪,“奴婢该死!”   薄玉浓把她拉起来,看了看白荷,“无妨无妨。”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莲子会这么怕,白荷会这么忌讳,但她知道,肯定和抚沧山有关系。   “麦麦是我在抚沧山的破庙里捡到的,说起这个,其实是它捡到了我。”   这回不光莲子,就连白荷都愣住了。   薄玉浓继续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破庙里,没注意到房梁快塌了,是麦麦扯着我躲开,我才免于一死。”   她笑了笑,“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它捡到了我?”   麦麦挺起胸脯起来走了两圈,十分骄傲。   莲子忍不住笑了,白荷绷着脸,但是呆滞了一会。   “殿下,滦京上下对于您流落民间之事......今后您还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了。”   白荷温声道。   薄玉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怕别人说闲话。   现在她身居高位,不怀好意盯着她的人有许多,要是不加以防备,今后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她只是古代生活经验少,并不是不听劝的人。   薄玉浓点点头,“哦哦,知道了,那这些事我只和你们两个说,别人要是再问我抚沧山的事,我就笑笑不答话,怎么样?”   白荷笑了,“殿下聪慧。”   莲子道:“殿下,夜里凉,咱们去寝殿吧,小兔子有我照顾着呢。”   白荷捧了件外裳给薄玉浓披上。   薄玉浓点点头,往寝殿去。   路上,她忽然道:“莲子,我给小兔子取了个名,就叫小茸,怎么样?”   莲子拍手叫好,又被白荷一记眼刀打得老老实实答:“殿下风雅。”   待服侍着殿下躺好盖好被子,放下层层叠叠的薄纱帐子,莲子与白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出去,白荷冷脸道:“再殿下面前注意你的分寸。”   莲子一脸委屈,“殿下十分有趣,我忍不住想和她玩笑......”   白荷不语。   莲子反问:“白荷姐姐,你难道不觉得殿下可敬可爱可亲么?这么些天,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有好吃的就赏给我们吃,有好玩的她比谁都开心。”   白荷端端正正立着,不知在想什么,只道:“不论如何,殿下就是殿下,咱们得敬着她。”   “哦......”莲子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殿下好,想和她亲近。”   白荷:“......”   这时,两道身影走来,是陛下与吕公公。   莲子与白荷连忙行礼。   薄怀俨见殿内熄了灯,又望了望天上月,“长公主睡了么?”   白荷道:“回禀陛下,刚刚睡下。”   薄怀俨点头,迈步走进殿内。   吕真留在殿外,与莲子白荷晒月光,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薄玉浓其实没睡,她听着两个宫女的脚步声远了,悄悄起来把枕头下的东西翻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去。   这是她这几日闲暇的时候偷偷缝的。   一个巴掌大的荷包,上面......图样很丰富,有太阳,有云,还有一丛竹子。   绿的、白的、黄的,在月光下惨不忍睹。   她承认,她真的不擅长做针线,像香兰姐姐那样坐在窗边绣一整天对于她来说就是酷刑。   虽然这荷包很丑,但是费了很长时间。   往常她给自己缝东西,丑点也觉得可爱,可如今要送人了,忽然觉得看不过眼。   回程路上崴了脚那日,薄怀俨问她讨要一件针线活,怎么那时候吃了颗糖就昏头答应了呢?   这副样子送给他,他恐怕要笑话她吧。   薄玉浓又把荷包压回枕下。   算了,薄怀俨这些日子都没再提起,估计早就忘了,她就当没这事,不送了吧。   压在枕下,丑丑的很安心,说不定能除祟安眠呢......   忽然,她又听见脚步声缓缓走来,不像莲子与白荷的脚步轻盈。   薄玉浓赶紧闭上眼睛。   薄怀俨走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待在角落的兔笼。   麦麦抬眼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薄怀俨梦游一般坐在了薄玉浓床前的绣凳上。   殿内淡淡栀子花香萦绕,纱帐微微晃动,隐约看得见小玉正睡着。   太后这些日子闭门谢客,今日上午匆匆与他见了一面,竟半句未提小玉,更无早些从佛堂出来和小玉相聚的念头。   薄怀俨的目光一寸寸拂过薄玉浓的脸颊。   当年之事他所知不多,这些年小玉的下落成了悬案,每每提起,太后就哭得伤心,催着他派人去找。   可是去哪找?毫无头绪。   小玉回来了,可是当初以泪洗面说要寻回小玉的太后,如今却躲在佛堂不肯出来。   薄怀俨心中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但是他不信。   怎么会呢?   他曾反复确认,小玉就是还活着。   小玉就是小玉,眼前这个,绝对是小玉。   甚至不必胎记,只需眼神交汇、呼吸交融,体温相触,他就会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   抱着小玉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一直以来缺少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太后定是愧疚见小玉。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忍不住伸出手,撩开薄纱,抚上她的脸颊。   谁知,刚一碰上,就听薄玉浓笑了一声。“兄长,你手上的丝绢弄得我好痒。”   那是薄怀俨今日晚饭后被茶杯碎片割伤手后,薄玉浓亲自为他包扎的。   紧接着,薄玉浓从被子爬出来,撑着胳膊,拨开床帐,看着薄怀俨。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啦?”薄玉浓问。   薄怀俨僵住,缓缓收回手,“怎么还没睡?”   他语气淡淡,在月色下透着莫名的愁绪。   【薄怀俨深夜前来,似有心事,作为兄妹,是否劝慰一番?】   那是自然,薄怀俨厚待她,她也要厚待薄怀俨。   薄玉浓倾身凑上前,与薄怀俨只离了两指距离,她撑着床沿,顺滑的长发从肩膀垂落到薄怀俨的腿上。   她眨着眼睛细细看了一会他的表情,“你怎么啦?有心事?”   薄怀俨屏住呼吸,方才摸过薄玉浓脸颊的手指阵阵发烫。   她的睫毛卷曲,唇形很饱满,未着脂粉,皮肤清透,唇色水红,靠的近了,栀子花香气像攻破勇士铠甲的利刃,顺着刀尖刺进胸膛里。   小玉的美,十分锋利,白日里姜去寒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敬仰,陆行则眼睛里压不下的贪恋,还有江术分别时满是泪水的不舍......   还有这些日子,各家为百花宴蜂拥递上来的帖子,都在告诉他:小玉长大了,他们虽然才相聚,但是终究要分开。   薄怀俨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难得说了一句教训的话,“不得胡闹。”   但是说的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不似教训,倒似调笑。   薄玉浓乖乖退回床榻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别烦心了,兄长,我送你个东西哄你开心,怎样?”   薄玉浓咬咬牙,从枕下取出荷包,递到薄怀俨面前,“不许笑话我,费了好大功夫呢。”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细看,小小一个,上面有黄色白色绿色,针线毫无章法,每一块颜色的边缘歪歪扭扭,很难看出来是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   “这下开心了吧。”薄玉浓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仰躺着,“不劳你猜,我直接告诉你,黄色的是太阳,白色的是云彩,绿色的是翠竹,我最喜欢竹子了,你喜欢么?”   薄怀俨把荷包握在掌心,“喜欢,都喜欢。”   薄玉浓笑眯眯道:“那你开心了吗?”   薄怀俨看着她,视线一寸不移,“开心。”   “那好啦,我要睡了,阿兄......”说到最后,她已经迷迷糊糊了。   薄怀俨坐到了她床沿,分开纱帐,用手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睡吧。”   薄玉浓含含糊糊道:“阿兄,你能教我识字么?”   “好。”   薄玉浓是真的困了,开始胡言乱语,“认识字......就不会......就不会被针扎到手了......”   薄怀俨轻笑,拿起她的右手,借着月光检查,果然食指指尖上有一点红色。   “以后不许再碰针线。”他握紧了掌心里那一团绣着翠竹的稀世珍宝。   这样好的小玉,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他只有小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   除了小玉,还有谁会待他这样好?   吕真在外头等得腿都要僵住了,陛下终于走了出来。   陛下手里攥着个小玩意,直到回了寝殿,吕真才知道,其实攥了两个。   一个是今日姜公子赠与长公主的精美香包,一个是看不出来形状也看不出来图案的......荷包?   陛下将荷包压在枕下,那荷包似乎有除祟安神之效。   吕真捧着香包问:“陛下,这......”   “扔了吧。”   吕真得令,退下。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宫外的香料怎能随意入宫,若搁到先帝在位时,这小小一个香包,就可能会夺走无数条无辜女子的生命。   陛下这是为长公主的安危着想。   第二日,不等太阳落山,姜去寒就来了。   他提了一包栗子糕递给薄玉浓,“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薄玉浓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很好吃。”   姜去寒笑道:“看来殿下喜甜。”   薄玉浓点头,让莲子把茶端上来,“尝尝看,抚沧山的茶。”   姜去寒先是抿了一口,慢慢品味,而后一口饮尽,“抚沧山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茶很好喝。”   同姜去寒待在一处,总是很踏实,他温和儒雅,处处周到,薄玉浓十分放松。   二人又闲谈片刻。   原来姜去寒是太后姜苑的弟弟姜岑认下的继子。   姜家只有姜苑与姜岑一双儿女,当年姜苑入宫为嫔,姜岑接了急调,奔赴江南查水务。   那时候,姜家只留了嗷嗷待哺的小儿与产后虚弱的姜夫人守在府中。   没出两个月,姜苑有孕,当时的赵皇后大怒,不满足于后宫中打压她,还利用赵家徐家的势力暗中操作,给远在江南的姜岑按了个贪墨的罪名。   先帝宠爱赵皇后,下令抄家。   抄家那日,姜岑初初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小儿子被随手裹了抱走,姜夫人还未恢复就被关押起来。   听说,所谓贪墨的那些银两,就藏在小儿木床之下。   姜苑在后宫几度晕厥,却求不来一丝同情。   后来,姜岑的儿子高烧而死,姜夫人听到消息后自尽而亡。   姜岑被关押数年,贪墨案查了又查,终不得平反。   直到薄怀俨长至五岁,捧着书本在先帝面前背诵,哄得先帝搂着年轻的裴妃开怀大笑,他趁机求情,才换来姜岑出狱。   “再后来呢?”薄玉浓听得眉头紧蹙,追问道。   “再后来,父亲在旁支选中了父母早亡的我,认我做继子。”   而姜岑早已无心人间红尘欢乐,他只想报仇。   最后,赵皇后被贬为庶人,关押数年,姜苑做了皇后,姜岑退守二线,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   如今四海升平,宫内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十几年前的腥风血雨,   当年,薄怀俨就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点长大的么?   【从姜去寒的只言片语中,你了解了一部分薄怀俨的过去,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薄怀俨对你很好,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但是在你心中,他却胜似亲生。他的曾经,令你心生怜爱。】   人生如旅,景色纷繁。   新生后的每一天,她都无比珍重,甚至有时候在想,她或许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她只忠于自己的生活。   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没有活够的,这次都要尝个明白。   所以她没有多余的感情、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甚至连嗔怒旁人、抱怨生活都很少,因为这些都是消耗。   而她,只想保持丰沛。   能在她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张春秀、陈香兰,还有麦麦。   此时此刻,她有点想把她的阿兄,薄怀俨也加进去。   殿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声音,薄玉浓恍然回神。   姜去寒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与殿下听倒是吓着殿下了,是景颐不好。”   “姜公子言重了。”   姜去寒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白色襻膊,“太阳落山了,殿下,我们动手吧!”   二人来到望仙宫花圃旁一块草地,姜去寒开始为自己佩襻膊,可是怎么也弄不好。   “我帮你吧。”薄玉浓扯住,叫他转过身去,稍微弯着腰,认真整理。   姜去寒微微弯了腿,叫薄玉浓能轻松够到自己,想起方才余光扫到的一抹玄色衣角,他勾唇一笑。   不远处,薄怀俨立在树下,身后吕真手里端着一碟糖糕。   吕真眯起眼睛,看着那边两个人,郎才女貌啊,赏心悦目啊......   陛下真是好眼光。   姜去寒虽无实职,但好在眼界广阔,这些年游历山川,又磨出一副好性子,再加上清朗的好样貌......   啧啧,陛下心里定是满意极了这驸马人选,不然昨夜也不会特地问长公主心仪之人。   瞧着殿下与姜去寒你来我往的模样,想必这每日单调的连蝉鸣都是一个音的宫里,就要有喜事啦!   “陛下,长公主与姜公子待在一处,看上去十分欢喜呢。”吕真及时拍马屁,“陛下的眼光实在是好。” 第30章 第 30 章:容朕再挑一挑   吕真等了一会,不见陛下回音,觑着眼睛偷偷去瞧,又被陛下抓了个正着。   “吕真,寿昌宫还缺洒扫奴婢,朕将你派去,如何?”   吕真瞪大了双眼,连忙求饶,“陛下饶命啊......”   但是薄怀俨似乎没心思罚他,只盯着不远处那一双人看。   薄玉浓帮姜去寒系好,熟练地拎起锄头,“那要不然,就种在这吧,三包花籽,正好一块一包,如何?”   她仰起脸,征询姜去寒的意思。   太阳落下山去,天地间被薄薄蓝色笼罩,看人并不真切,朦朦胧胧似隔着烟雨。   这时候,薄玉浓又觉得姜去寒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本以为姜去寒是薄怀俨舅舅的亲子,他们之间血缘浓厚,所以相像。   可姜去寒是姜家旁支的过继而来,他与薄怀俨的血缘那就淡了许多。   可究竟为什么这么像呢?   再思及陆行则,相貌张扬俊俏,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行事张狂不拘小节,却与薄怀俨完全不同,分明他们两个的血缘才是比较近的。   这时,姜去寒温和一笑,从她手里接过锄头,“殿下既然说了要指点我,又怎么能亲自动手?让景颐来吧。”   薄玉浓愣了一瞬,忽然发觉,其实长相不过一分相似,剩下的是气质相同,姜去寒温文尔雅,几乎掠得了薄怀俨气质的七八分。   她忽然想到薄怀俨昨夜所说驸马一事。   薄玉浓又低头去看姜去寒,他挥着锄头,草地里的土被翻了起来,动作熟练,压根不需要指点,而且他做活的时候,一言不发,神情专注。   锄地倒像是在做学问,读书写字一般了。   不对,锄地怎么就不能像做学问一样了呢?是她忽然狭隘了,薄玉浓自顾笑了笑。   姜去寒抬起头,脸边沾了一颗泥土,“殿下在笑什么?是不是我动作不对?”   驸马......驸马......薄玉浓又走神了,今后可以一起翻弄土地,游山玩水写游记的驸马,令她感到踏实,如果薄怀俨也认可姜去寒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对姜去寒的认可度大幅提高,你们的相处自然贴切,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是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是否顺势提出驸马一事?】   姜去寒走近了一步,低下头看她,“嗯?”   薄玉浓忽然回神,想什么呢?!胡思乱想!   就算是选驸马,也要薄怀俨认可才行。   她知道自己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涉世未深,对人的了解不如薄怀俨透彻,所以她相信薄怀俨的眼光。   再说了,他们才认识两天呢,怎么能那么快?   她神态又恢复如常,“你的脸上沾了泥土。”   姜去寒伸手去抹,“哪里?”   但是他怎么也抹不到,薄玉浓笑了一声,“算了,我帮你。”   说着,薄玉浓踮起脚,帮他把泥土用衣袖轻轻擦掉。   薄玉浓抬起手腕,把衣袖给他看,“你瞧。”   “脏了殿下的衣裙,改日景颐赔给殿下一身。”   薄玉浓摆摆手,“一颗泥土而已,洗洗就行了,哪里需要你赔?”   “是景颐唐突了,其实是姜家在江南有丝锦坊,每岁有时兴的料子便会运往滦京一车,昨日方到,有一卷天青色堪堪配得殿下,景颐想着殿下会喜欢,就擅自做主,命人去裁两身衣裙......打算送给殿下与郡主。”   姜去寒看着她,天色更朦胧了,渐次亮起宫灯,眼前人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像他在异国他乡看见的夜明珠。   是了,他还有一颗夜明珠,他忽然想立刻回家取来,献给眼前女子。   还不够,还有,他还有自东海得来的珍珠、在草原鬼市里重金买下的绿松石璎珞、在......   忽然,姜去寒觉得自己很贫瘠,数来数去,他能给她的还是太少,太少。   他问:“可以吗,殿下。”   薄玉浓听见他说两套,十分欣喜,“多谢,我阿姐恰好也喜欢天青色,姜公子,多谢你。”   这是可以的意思,姜去寒忽然安心,弯下腰继续锄地。   余光扫到那边树下,只剩下个玄色背影,渐渐走远。   二人翻好地,种下花籽,又浅浅浇了一层水,这才回到殿内。   只见桌上摆着一碟糖糕,莲子道:“吕公公送来的。”现在还没走呢。   薄玉浓点点头,可是她今日已经吃了栗子糕,吃不下糖糕了。   “先收下去吧,我这会没胃口。”   吕真戌时初才回春鸣殿。   “回禀陛下,殿下今日傍晚吃了栗子糕,晚上时没甚胃口,并未用糖糕。”   薄怀俨看着他手里端着的糖糕,齐齐整整,“端下去。”   吕真才走了两步,又被叫住,“望仙宫......”   吕真连忙答道:“姜公子方才离开,傍晚时分与殿下种了花籽,方才又陪着殿下读游记。”   薄怀俨蹙眉,不语。   吕真夸道:“姜公子是个有耐心的人,听闻......殿下有些字不认识,问他,他都耐心答了,还说下次来要给殿下带些简单有趣的书读一读呢。”   “......”薄怀俨冷声,“朕没问你。”   “是奴多嘴了。”   过了一会,吕真端盘子的手都要僵住了,陛下才开口,“姜去寒还是不够沉稳,昨日才来宫里,今日便又来,恐怕会扰了小玉。”   不会吧......瞧着殿下挺开心的呀。   不过,陛下这么想,定有他的道理,吕真连忙顺着说:“姜公子年纪轻,历练不够。”   陛下又道:“朕须得再看看旁人。”   吕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英明二字。   “调姜去寒任度支司员外郎,叫他历练历练。”   吕真一愣,哎呦,那可是个够忙的职位。   陛下吩咐完,心情不错,“把糖糕端来。”   吕真问,“这......奴为陛下换一盘新鲜的来吧。”   “不必。”   薄怀俨拿起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甜味。   嚼了一块,索然无味,就连手底下的奏章都变得无趣,他靠在书案前,掌心里躺着那只翠竹荷包。   再慎重挑一挑吧。   第二日清晨,薄玉浓被催着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专为迎接她而设的百花宴。   一是为了昭告滦京官员,长公主已经寻回,正安然养在宫中,二是让她熟悉熟悉滦京中人,若是有玩得到一处的贵女,今后可以时常点入宫来作陪。   薄玉浓兢兢业业惯了,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做了长公主,也是非常努力。   所以她精神抖擞坐在镜前,“别太素了,但是也不能太浓郁,阿姐前些日子说这个金钗好看,帮我戴上。”   白荷手脚麻利,梳头上妆不过用了两刻钟,又忍不住低声嘱咐了许多。   薄玉浓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临阵磨刀,白荷说的这些都是在划重点,她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切就绪,主仆三人才发现,她们效率太高了些,距离开宴还有一个多时辰......   白荷垂下头,“殿下,是奴喊您起床太早了。”   莲子道:“殿下仙姿天成,过多的点缀都累赘了,这才梳妆如此神速。”   【距离百花宴还有许久,你若百无聊赖,恐怕白荷会更加歉疚,你打算找点事情做。】   那就出去逛逛吧。   薄玉浓打了个哈欠,“无妨,咱们这次算演习,今后再有这种宴席,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我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去花圃里转转,醒醒神,正好等等阿姐梳妆。”   白荷叫莲子好生跟着,自己则去小厨房催早膳。   莲子路过白荷,低声道:“你看,我说殿下人很好,就是很好!”   白荷道:“好生跟着,别出岔子。”   莲子连跑带跳跟着薄玉浓去了花圃。   清晨薄雾未消,丛丛芍药含苞待放,簇簇香草坠着露珠。   薄玉浓不想衣裳被沾湿,便只挑了大路走,走着走着就出了望仙宫。   身边没了白荷,莲子凑上前,想和薄玉浓说话。   “殿下,今日这百花宴阵仗大,听说滦京城里年轻的娘子与郎君全都来了。”   薄玉浓把小茸放下来,叫它自己溜达。   “哦?我听郑嬷嬷说,百花宴一般是女子多,怎么来了这么多郎君?”   莲子笑道:“听说是......听闻殿下花容月貌,是滦京第一美人,都想来瞧瞧,长长见识呢!”   昨夜白荷值夜,莲子与荷叶歇在一处。   荷叶不减平日尖酸,变本加厉:“说是来看美人,我倒瞧着是来看笑话,来看看咱们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是个什么粗俗货色。”   莲子气得暴起,与荷叶扭打在一处,“殿下才不粗俗!你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各睡一边。   荷叶这几日在偏殿待的快要闷死了,郡主平日里没多少话,除了找殿下闲聊,便是自己坐在窗边绣花。   闲着本是好事,可是一直闲着就难受了,她总是能听见主殿传来的欢声笑语,闹得她不得安生。   荷叶讥讽道:“一点破茶叶就把你收买了,我看你是一辈子做奴婢的命。”   莲子回嘴,“你想给殿下做奴婢,还得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呢!”   此刻,莲子看着晨雾下,比花还娇美,比露水还轻盈,美得像随时要飞往天界去的长公主殿下,又道:“殿下,恐怕全滦京的郎君都要为您倾倒了。”   说着,莲子采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献给她。   “殿下,不如今日就佩此花入宴吧。”   薄玉浓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被她说的脸红,“胡言乱语,我今日只和贵女们打交道,不去见郎君。”   主仆说完,低头一看,小茸没了踪影。   薄玉浓顺着大路看去,一团毛茸茸的身影在尽头跑着,“哎呀,小茸跑了。”   薄玉浓扶着莲子追过去,只见小茸转出一道门,她跟着跑去,忽然止住脚步。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很高,官服的腰带勒出劲瘦细腰,脸庞被暗色官服衬得净白,面容如美玉。   “你......”薄玉浓看了看他脚边的小茸。   男人低头,弯腰提起兔子后颈,然后站直了看向她。   他的眼睛像毫无波澜的深深潭水,晦暗、沉郁,毫无生机。   “你能把小茸还给我么?”薄玉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后退一步。   男人走近了,稍稍歪头看她,并未还给她兔子,浑身上下透着危险的气息。   “它是小茸?”男人问。   薄玉浓点头。   “你是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没有回应。   那人却握住兔子,跪下行礼,声音带着莫名笑意,“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离得太近,跪在地上俯身时几乎要沾到她鞋尖上的珍珠,薄玉浓又往后退了一步。   【恭喜解锁新角色:徐忱。】   【目前与徐忱进度:如履薄冰。】   什、什么叫如履薄冰? 第31章 第 31 章:“阿兄......阿兄......兄。”   “徐......徐忱,你把小茸还给我。”薄玉浓鲜少拿出长公主的架势命令别人。   这个徐忱长得很好,看起来却是个坏人,再加上系统说的‘如履薄冰’四个字,令薄玉浓毛骨悚然。   拿回小茸,赶紧离开。   徐忱闻言,面上扔挂着笑意,跪在她面前,直起身,把手里的兔子双手捧着奉于她面前。   “殿下,请。”   面色和善,语气温柔,就连动作也恭恭敬敬,可为何叫人怎么看怎么害怕。   薄玉浓看着他那双明明笑着,眼底却毫无波澜的眼睛,缓缓取过小茸抱在怀里。   “莲子,咱们走。”说完,她急慌慌往望仙宫跑去。   像是见鬼了一样。   徐忱直身跪在原地,看着翩翩跑远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压平。   长公主殿下么?   那位在抚沧山救下陆行则,由陛下亲自接回来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倒是弄了个以假乱真的殿下。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徐忱又笑了起来。   这次他笑得发自肺腑,笑得弯了腰,顺势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踱步。   忽然踩到了什么。   徐忱低头看,是长公主殿下慌乱跑走时掉落的一朵粉白芍药。   百花宴没有薄玉浓想象中那么复杂。   她是长公主,无需早早落座等着,甚至有时间和陈香兰慢悠悠用了一顿早膳。   百花宴名副其实,各色花朵竞相开放,亭台水榭里尽是花香,大殿中还有各家娘子带来的鲜花。   这是从前朝留下的传统。   百花宴一般由中宫娘娘开设,宴会当天,各位娘子准备一种鲜花佩在发间,若是有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宴上玩得来的娘子,还可以把花朵互赠。   席间饮酒作诗都可以用鲜花为引子。   薄玉浓早上那朵芍药丢了,她随手剪下了一枝茉莉,别在发间,香气芬芳。   陈香兰准备了一朵小小的凤仙花,佩在不显眼的位置,早上梳妆时被荷叶念叨不体面,宴会上会叫人嘲笑小家子气。   她只好任由荷叶将凤仙花摘掉,换了一朵红色的月季戴上。   她容貌平平,皮肤也不算白,眼神总是躲闪,佩上这朵既硕大又红艳艳的月季,显得有些滑稽。   像是用多了胭脂,十分艳俗。   陈香兰不想这样,她是个没存在感的人,大红大紫会让她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出她的缺点,也品出她的怯懦。   但是来不及了,她顶着这朵盛放的月季与薄玉浓吃了早膳,又携手往宴会去。   “阿姐,没想到你会喜欢红色,改日我叫莲子把我殿里的那盆月季送到你那里去。”   陈香兰尴尬笑了笑,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头发,思及荷叶在后面,她不好说不喜欢之类的话。   薄玉浓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忽然道:“阿姐,我还是觉得你佩茉莉好看,咱们换花吧。”   “啊?”   薄玉浓摘下自己的茉莉,“习俗是什么来着?可以和好朋友互换鲜花,咱们现在就换。”   陈香兰愣住了。   薄玉浓把茉莉佩在陈香兰的头发上,摘下那朵红彤彤的月季。   然后作势要往自己头上戴,将到发丝的时候,她松开手,假装不小心道:“哎呀,掉到地上了。”   红月季砸在了灰尘里。   薄玉浓笑了笑,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荷叶,“那没办法了,咱们走吧。”   说完,她拉着陈香兰踩过那朵月季,提着裙子上了船。   夏风徐徐,百花宴设在凉爽的湖心殿中,需要乘船前去。   “荷叶,你守在这里,莲子白荷上船来。”薄玉浓道。   小船晃悠悠,薄玉浓看见荷叶在岸上跺了跺脚。   “她这些日子都是这么对你么,阿姐。”   陈香兰低下头,“她年纪小,不懂事。听说她家里没出事的时候,有一桩顶顶好的婚约,可如今什么都没了,难免心中不忿。”   薄玉浓道:“既然待在一处不舒坦,就趁早分开罢,阿姐,不要总是将就旁人,这样只会委屈了自己。”   这话有深意,也耳熟,从前陈香兰夜里哭泣的时候,薄玉浓也会这样劝她。   薄玉浓道:“我待会就叫陛下给你换个人来。”   “好......换人就好,不必令她受罚,她出身好,遭了难才来伺候我,我自知粗鄙......哎,这件事说不清。”   薄玉浓点头,“她该谢谢你才对。”说完,抬起头,她瞧见陈香兰含着泪的眼睛,正深深看着她。   “玉浓......”陈香兰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恨我不是你亲姐姐,你这样好,我......”   这几日,荷叶的言语和神色都令她如坐针毡,深宫中的漫漫长夜,她总是想起抚沧山。   或许该去找玉浓说说,可是她却迈不出脚。   玉浓日日唤她阿姐,她却软弱可欺,处处依靠玉浓......   她说好了要照顾玉浓的,便下了决心不与玉浓说这件事,每日自己盘算着怎么处理。   她瞧得出来,玉浓与陛下感情极好,在宫中住得很舒服,她又何苦去添烦恼。   可是,玉浓竟然都看出来了,还帮她化解了尴尬,玉浓总是这样,像柔柔的春风,吹拂而过,只留下一片暖融融。   【恭喜与陈香兰达到新进度:肝胆相照。】   【积分已达一万,可酌情使用。】   薄玉浓哄她,“哪里不是亲姐妹了?阿姐要与我生疏了么?”   来到湖中亭中,早已等候在那的娘子们纷纷见礼,薄玉浓微笑着受了,吩咐开宴。   娘子们在湖心,郎君们则是在湖边水榭。   方才远远看着长公主的船悠悠往湖心去,不由得全都眺目远望,希望能看清长公主的真面目。   “听说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又得陛下宠爱,今后谁有福气做了驸马爷,这辈子值了。”   又有人道:“徐大人得陛下器重,将来是宰辅之才,这驸马一职恐怕......”   徐忱端坐着,推开旁人敬来的酒,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驸马由陛下亲选,至今无定论,莫要胡言。”   有人拍掌大叹,“所以......陛下现在真的在选驸马了?究竟会是谁?”   也有人不甚乐观,“陛下急长公主的婚事,莫非是因为......”   徐忱攒眉,“陛下爱护长公主,最听不得风言风语。”   大家止了话头,前朝寻回的公主为何急着出嫁,大家心知肚明。   有人笑道:“罢了,喝酒喝酒!听说往常百花宴,娘子们斗诗斗得热闹,如今来了个胸无点墨的长公主,今日恐怕斗不起来喽。”   另一人道:“管他作甚,别耽误咱们作诗便好!拿笔来,湖心泛舟,赏心悦目,李某为长公主题诗一首。”   徐忱沉了脸,负手离席。   恰好遇见阔步走来的陆行则,二人都止住脚步。   陆行则眼神凌厉,抱胸哂笑,“徐大人,还要谢你刺杀之恩呢。”   徐忱虽得陛下器重,如今却也只是个八品校书郎,比五品的指挥使大人差远了,他淡淡笑着行礼。   “将军凯旋,又抱得美人归,恭喜。”   说到美人,陆行则笑了笑,扬了扬下巴,大步往水榭走去。   路过徐忱的时候,低声警告道:“少来小动作,徐家就是陛下临时拿来用用的狗,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你也该学会老实做人了。”   徐忱的唇角仍勾着笑,“徐家陆家,彼此彼此。”   这话又戳心窝子了,陆行则冷哼一声走开。   徐忱缓步往寿昌宫去,袖子下的手里把玩着一朵芍药花。   粉白色花瓣落了一路。   水榭里,李驰提笔写完,拎起纸欣赏。   “莲花映......芙蓉面......春闺梦里......”众人朗声大笑,“李兄写得通俗,长公主定喜欢。”   毕竟看得懂嘛!   陆行则大步走近了去瞧,还不等众人作揖行礼,只见陆行则大怒,夺过李驰手里的纸撕成碎片。   “放肆!长公主岂是你赏来作诗的物件?!李驰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驰被吓了一跳。   陆行则撕完了仍不解恨,揪着李驰的衣襟把人提起来,“什么狗屁诗,把长公主当荷花瞧呢,你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是不是?读了几年书,写了几篇文章,就蹬鼻子上眼不知好歹。”   他把人甩出去,“再敢多看一眼,挖了你的眼珠子。”   众人被唬的一愣一愣,听见李驰哎呦哎呦直叫唤才如梦初醒,连忙扶人的扶人,劝说的劝说,战战兢兢。   “陆将军,何来这么大的火气......大伙听闻长公主的的美名,这才作诗赞颂......”   “我呸!”陆行则砸了桌上的笔墨,“收起你们那些腌臜心思,谁再敢拿长公主玩笑,我撕了他的嘴。”   众人噤若寒蝉,有心思活络者恭维道:“陆将军护送长公主有功,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   “少说屁话,再议论长公主,当心破相。”说完这句,陆行则扯了扯前襟,阔步离开。   水榭中各家郎君神色各异,忽然有人低声:“听闻陆将军与长公主……如今看来不假了。”   “若真如此,驸马之位恐怕真要落到陆家了。”   有人不认同,“听闻这些日子姜家公子还出入宫中呢。”   有人落寞道:“不论姜家陆家还是徐家,都是相貌一等一的好,像咱们这些平庸之辈,只能等着瞧热闹喽。”   有人不服,“大丈夫看的是本事,谁要以色侍人。”   有人嗤笑,“且不说皮囊,咱们这些人若论才能又有几个的才能比得上这三家?再说了,长得丑,连以色侍人的机会都没有呢,你在这说笑呢,王公子。”   “你!我好歹也算周正!”   “哎呀,算了算了,我算是明白了,这天仙似的长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了。”   一时无言相对。   众人失落有之,看热闹有之,遥望去,湖心亭中花丛簇簇,隐隐有乐声传来,令人神往。   薄玉浓玩得很开心。   她穿越前从没这样聚会玩过,只通过一些小说、电视剧里了解一些,对这种热闹的氛围十分向往。   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她摘了发上的步摇做彩头,叫一人摘下发上鲜花击鼓传花,鼓停时,花落在手里,要是与自己头上的花相同,就要罚酒一杯继续传花,要是不同就留下别人的花,摘下自己的花传出。   最后,谁手里的花留下的最多,谁就中头彩。   不必吟诗作赋,也不必表演歌舞,小娘子们最初还有点拘束,后来被长公主带动着,一起畅快玩了起来。   长公主是天生的可敬可爱之人,这场百花宴也太快活了些。   大家玩累了,有些准备了歌舞的小娘子自发开始表演,不论好坏,最后都收到了钗环、耳坠等首饰作礼。   几巡酒过,薄玉浓有些燥热,这是她第一次喝酒,虽然是甜丝丝的果子酒,但还是够醉人的。   她拉着莲子的手,斜卧在美人靠上。   莲子的手很凉,很软,薄玉浓忍不住嘟囔一句,然后把莲子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很舒服,很舒服。   “唔......”   刚才还没多晕,为什么一斜身靠着就......好晕啊。   陈香兰发现她喝醉了,连忙吩咐:“莲子,快扶着长公主去歇息,备点醒酒汤。”   薄玉浓听见了阿姐的声音,含含糊糊直念叨:“阿姐......”   紧接着她又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   谁落水了?   薄玉浓尽力睁开眼睛去瞧,拉着莲子的手晃来晃去,想叫她去救人。   忽然,身体一轻,她竟然飘了起来。   清香入鼻,薄玉浓清醒了一瞬,发现自己被横着抱在怀里,“阿兄......你怎么来了?”   原来方才不是有人落水了,是大家跪地的声音。   陛下来了啊。   一只凉丝丝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男人嗔怪的声音传来,“怎么喝了这样多。”   喝了酒,心跳很快,被他抱着走路,一颠一颠,薄玉浓感觉眼前景象像万花筒里看到的一样,乱七八糟,精彩纷呈。   又听见男人的话,她傻笑,开始数手指,“一杯,两杯,三......杯,四......喝了一杯!”   男人笑,胸腔里的震动传到她脑袋里,薄玉浓忍不住靠了上去。   好舒服,他抱着她,绷着劲,胸前本来弹弹的触感变成硬的。   但还是很舒服,薄玉浓靠在上面,用脸蛋蹭了蹭。   男人一僵,“不许胡闹。”   “阿兄......阿兄......兄。”   他越说,薄玉浓越要用额头用脸颊用下巴去蹭,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把面上的胭脂全都蹭到男人的衣襟上,还要把脸埋上去,感受着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又扑回自己的脸上。   好热。   “别闹。”   “阿兄......”   “小玉,不许闹了。”   “阿兄......阿兄。”   “......罢了。” 第32章 第 32 章:朕为你寻个侍读   就这样蹭了一路,终于蹭不到了,她被放在了床榻上,薄怀俨开始帮她脱鞋袜。   大殿里传来麦麦嗷呜嗷呜的叫声。   忽然,她顶着一头乱发猛然坐起,“百花宴结束了么?”   薄怀俨道:“结束了。”   “阿姐呢?”   “她回去了。”   薄玉浓懊恼道:“喝酒误事,我给忘了!阿兄,您把荷叶换了吧,荷叶与阿姐说不到一处去。”   薄怀俨还以为什么大事,闻言点头道:“你乖乖躺好,我就把荷叶换走。”   薄玉浓又一下子躺好,甚至还拉了被子蒙在脸上。   被子里鼓鼓一小块,传来闷闷的声音,“躺好了。”   望仙宫里不知折腾了多久,长公主殿下喝醉了,陛下亲自照料,一应人等候在外头。   过了半个时辰,陛下才走出来。   先吩咐郑嬷嬷道:“偏殿的荷叶,打发去浣衣局,换个沉稳些的来。”   郑嬷嬷在深宫里待了二三十年,一下子察觉出什么,“陛下,可要惩戒一二。”   薄怀俨摇头,“不必。”小玉不曾说,便是不想。   吕真禀:“陛下,各家郎君候在水榭,可还要去一趟?”   这些人,本是陛下召入宫来的,想着长公主若是有兴致,便扫上几眼,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陛下也好考察考察。   如今看来......长公主没兴致喽。   薄怀俨捏了捏眉心,“不去。”   “听说......陆小将军在水榭同人打了起来。”   又是陆行则,又是打架。   薄怀俨叹了一口气,沉了脸,不语,等吕真后话。   吕真瞧着陛下脸色继续道:“是国子监博士李登次子李驰,作了一首诗......听闻,诗中言辞对长公主有些怠慢,陆小将军便将人摔了一下,倒是没伤着骨头。”   “打就打了,年轻气盛,难免动手。”薄怀俨又道,“今日午后,召李登入宫。”   吕真又问:“候在何处?”   薄怀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木讷。   “午后日头足,总不能叫人等在阶下吧。”   吕真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午后,烈日炎炎,热闹的百花宴早已结束,李登还没在家里看着儿子把汤药喝下去,就被召进了宫。   日头真晒啊,李登立在阶下,身边宫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搭理他。   吕真皮笑肉不笑,打着拂尘慢悠悠走来,“李大人稍候,徐大人还在里面呢。”   李登用袖子再次擦了擦滚落的汗珠,连连道:“好,好......”   吕真翻起手掌遮了遮太阳,“哎呦这日头,是真大。”   说完,他去了殿前廊下乘凉。   直到太阳西落,徐忱才从春鸣殿走出来。   李登等得面色通红,整个人都蔫了,昏昏欲睡,瞧见徐忱出来,眼睛一亮,跑上去问吕真。   “吕公公,到我了吧?”   吕真十分礼貌地微笑,“到饭点了,陛下特赏你归家去,莫要误了晚饭啊,李大人。”   “啊?”   吕真又道:“听闻贵府二公子受伤卧床,李大人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看顾吧。”   一提到李驰,李登恍然大悟,晒得通红的脸又变得惨白,“多谢公公提点......”   这个畜生儿子,不学无术竟然还敢在宫里卖弄!   李登佝偻着老腰离开,咬牙切齿,非得抽李驰个皮开肉绽,否则如何跟陛下交代?   吕真瞧着李登走远,才理了理衣袖,进了春鸣殿。   徐忱徐大人才走,吕真瞧着,陛下面色不善。   “吕真,将死之人会说谎么?”陛下忽然发问。   “这......”吕真莫名后颈一凉,这是要杀谁?   陛下登基以来,以贤德治天下,宽厚待人,可最近这些日子......   先是抚沧山杀了三个,后是听闻陆小将军被棍子打得吐血而不为所动,再是提点着李登回去收拾李驰。   薄怀俨打断他的走神,“朕在问你话。”   吕真站直了垂着头,“奴以为,将死之人不会说谎。”   大殿的气氛降到冰点,薄怀俨脸色沉沉。   “啊......不过,若是将死之人心有怨气,存了祸害人的心思,那恐怕会说谎,闹得活着的人不安生。”   薄怀俨冷声道:“赵庶人死的那一日,你可曾听见什么?”   这位赵庶人是先帝第一任皇后,叱咤后宫多年,欺压各宫嫔妃,设计害死姜家之子,最后又险些害死了陛下的亲妹,被先帝厌恶,贬为庶人,关押在一处狭小偏殿中。   她吊着一口气日夜哭嚎,前一阵才疯癫而死。   那日,吕真在场。   “她......她只喊着大逆不道的话。”   “说来听听。”薄怀俨道。   吕真踌躇着不敢说,几度开口,最后才咬咬牙说了,“她说,当年公主并非她杀,是有人毒害公主后,将尸体放在她宫内的,说......说有人事发后偷走公主尸体。”   “有人。”薄怀俨重复。   “她说是,是太后。”   薄怀俨起身,缓缓踱步。   吕真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番动作何意,陛下此刻怒极,但是自打做了太子后,陛下修身养性,从未发过怒。   都是这样,起身,踱步,再大的波浪也都忍下来了。   忽然,嘭——   吕真一哆嗦,只见茶碗、笔架碎了一地。   “陛下息怒!”   薄怀俨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调两个暗卫,再去查,查当年阿水的下落!”   “徐家当初与赵氏暗中勾结数年,朕登基后留他们性命,给徐忱重入前朝的机会,他若不识好歹,朕大可以扶植其他新臣。”   “若是徐忱胆敢拿长公主的身世做文章......”   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与小玉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他感觉得出,绝不会错!   吕真不知道徐忱和陛下说了什么,总归,不是有利于长公主的话。   后话陛下并未说,但是吕真知道,徐忱这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不敢劝说,得令要退下,又被叫住。   薄怀俨平了气,又恢复如常,声线也从狠厉变得温和,“秘阁藏书须得重新整理,就让徐忱去罢。”   “是。”   徐大人这官路算是废了一半,探花郎要被关在秘阁中理书,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今晨还风光无量的徐忱一下子跌到谷底,众人议论纷纷,无人知晓内情。   而徐忱本人却泰然处之,得了圣旨后淡然一笑,当日就入了宫开始埋头苦干。   优雅‘坐大牢’的徐忱得到了一个信号:陛下对长公主的身世并无绝对信任。   就连太后,对于如今长公主的身世都是闪烁其词。   而他,掌握着一个能够打破陛下信任的绝对证据。   不过,现在还不急着拿出来,这千辛万苦寻到的东西,必须得用在陆家身上才行。   等什么时候陆行则坐稳了驸马之位再说。   陆行则一路护送着回来的假公主,届时会成为彻底杀死陆家的最有力的一刀。   如何不可笑?   -   望仙宫偏殿新来了个宫婢,唤作彩舟,是个文静柔和的年轻女子。   陈香兰几番来找薄玉浓,都要夸上几句彩舟。   薄玉浓见阿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也就放心了。   日长夜短,夏日漫漫,薄玉浓在望仙宫除了侍弄花草便是到处闲逛,懒散过了十几日,便觉得无聊了。   姜去寒不知怎么,自打那次与她共植花籽后,便再也没递贴入宫过。   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籽都发芽了呀。   【你居于深宫,日渐无聊,看见花圃边丛丛嫩芽,忽然想起许久没见姜去寒,薄怀俨或许知道他的动向,是否前去问一问?】   耐不住无聊,薄玉浓提着裙子领着麦麦,去了春鸣殿,打算向薄怀俨问问姜去寒的近况。   行至春鸣殿,吕真立在门口,冲她行礼笑道:“殿下,这会徐大人在里头回话呢。”   “徐大人?哪个徐大人?”   吕真答道:“您可能不知道,是新科探花,徐忱,徐大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忱,她见过的,就在百花宴那天。   薄玉浓忙道:“那我晚上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忽然,吕真道:“殿下,不妨事,先前陛下有旨,只要是您找他,都可以叫奴直接入内禀报,奴这就去。”   自打梅岭那次之后,陛下就事事以长公主为先,吕真不敢怠慢。   薄玉浓连忙叫住,“不必不必!”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吕真转身就往殿里去。   殿内,徐忱被赐了座,他端坐着,发冠束起一丝不苟的头发,衣袖搭在双腿上,垂眸,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薄怀俨并未抬头看他,仍提笔写字。   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至今半月未见,确仍旧像以前一样,相处从容。   “之理,这些日子在秘阁理书,可理出什么来?”   徐忱答:“臣抄写《中庸》有言,在下位不援上。又道是正己而不求于人,方知陛下苦心。”   薄怀俨搁笔,睨他。   “臣狂妄,竟敢质疑长公主身份,忤逆陛下,罪孽深重,然,得陛下开恩,只叫臣于秘阁理书,静思己过,已是无上恩宠。”   徐忱起身,跪地,“臣收回先前狂妄之言,今后定然不臆圣衷,守本务,尽官责。”   薄怀俨的视线并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沉沉,思索着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   阿水下落不明,暗卫循着当年踪迹搜查,却发现有人在半月前也查到这里过。   会是谁?   若是徐忱......   薄怀俨冷笑,徐家受赵庶人牵连,这些年虽占着个侯府的名分,却毫无实权,只等着身死爵除。   当年,徐忱之父谢文,是个数次科考落榜,郁郁不得志的漂亮人,当年徐家依仗着赵皇后,势力极大,最受宠的小女儿徐莲珍对谢文一见钟情。   徐家几番阻拦无果,反倒叫这两人珠胎暗结,只好逼着谢文赘入侯府。   徐忱出生后,谢文与徐莲珍反倒不如最初那般深情了,你恨我怨,各自又去寻欢作乐,在侯府里闹得天翻地覆。   恰逢赵皇后失势,徐家大厦倾颓,谢文与一歌女卷了金银私奔,至今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徐莲珍一蹶不振,日日饮酒,府中人自身难保焦头烂额,自然没再有人去管当初最受宠的小女儿,一家子人稀里糊涂十几年,直到现在。   是他,将徐忱从水深火热中拉了出来,允他科考,帮他铺路,放他与陆家在前朝还有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薄怀俨收回思绪。   若真是徐忱在查长公主身世,薄怀俨不信他是为了所谓的皇家名誉。   徐忱自幼生活困苦,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不遗余力地往上爬,为了如今这个位置,为了走到权力中心,他已经挣扎了二十年。   又怎会冒着断送前程的风险,去查后宫秘事呢?   除非,他是为了斗陆家。   薄怀俨挑眉。   徐忱以为陆行则会得驸马之位?   细想,众人眼瞧着陆行则护送长公主回滦京,陆家与太后又是不可分割的亲戚,陆行则在滦京横冲直撞口无遮拦......   倒真像是要提他做驸马一般。   若真如此,小玉倒是被徐陆两家连累了。   阿水的下落要继续查,但是徐忱想借小玉的身份斗陆家这件事必须停下。   这时,吕真忽然入殿来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薄怀俨眉心一跳,忙道:“快叫她进来。”   不多时,薄玉浓怀里抱着麦麦走了进来,要行礼又被薄怀俨扶住。   “小玉,出了什么事?”他急问。   薄玉浓特意离着徐忱远了几步,又见薄怀俨这么着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是没什么急事,只是想来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在哪......   “阿兄,我没事。”   她看见薄怀俨蹙起的眉头松开了,又复从容模样,一双昳丽的眼睛溢上笑意,“好。”   “我就是想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怎么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和他种的花籽都发芽啦。”   “......”薄怀俨眼底的笑意僵在一处,“没听闻他出了何事,景颐寄情山水,行踪不定,小玉是想召他入宫?”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那算了,人家玩的好好的,也不好叫人家跑回来,就为了看花籽发芽。   “啊,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薄玉浓掂了掂怀里的麦麦。   “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徐忱跪在太师椅旁,朝薄玉浓叩首行大礼。   【你来到春鸣殿,不巧遇见了徐忱,他似乎要装作不认识你的模样,你打算——】   薄玉浓僵硬转身,和和气气道:“徐大人,不必多礼。”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好也装作不认识了。   “起身吧,之理。”薄怀俨道。   薄怀俨看了一眼徐忱,又看了一眼薄玉浓。   姜去寒太过殷勤,反倒不妥,且姜去寒平日里游山玩水,胸无大志,今后又如何能收心在长公主府做驸马?   徐忱是他一手提拔,文采斐然,胸藏丘壑,除了家世一般外,旁的倒是堪堪可配小玉。   徐忱的身世不如姜去寒,但是徐忱日日在前朝待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倒更令他放心些。   姜去寒还是不够好,若是选徐忱,这些日子他心中莫名的闷堵之感或许就能尽消了。   薄怀俨问:“小玉,今夏炎热,不便办宴给你解闷,你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要识字,我为你寻一个侍读可好?”   徐忱立在一旁,闻言面色一僵,向来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惊愕地看向陛下。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陛下何意。   陛下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而这侍读一职,就是在告诫他:徐陆两家争斗,陛下不会管,但若是拿着长公主身世去斗,那陛下绝不会作壁上观。   陆家姜家可做驸马,徐家也可以。   若是他也在驸马备选之列,又有什么立场敢继续查长公主的身世?   就不怕殃及自身么?   徐忱看向薄玉浓,不知这位长公主可知陛下之意?   薄玉浓忽然记起之前说过这事。   识字好呀,其实许多字她都认识,但是太过繁体的还看不懂,要是都研究明白了,今后读书畅通无阻,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从前在抚沧山,她没机会学,如今有机会,一定要抓住才好。   学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学会了可以看话本子,甚至写话本子,一举多得。   她没多想,笑着点头,往薄怀俨胸前靠了靠,“阿兄对我最好了。”   麦麦也跟着啊呜一声附和。   薄怀俨道:“徐忱学识渊博,明日便来望仙宫,教你识字。” 第33章 第 33 章:待在一处好好做学问吧   “侍读?徐忱?”薄玉浓彻底傻了眼。   薄怀俨看着她的神色。   小玉和善可亲,是个温柔软和的好脾气。   对待口无遮拦的陆行则,她一再原谅纵容,对待初次见面的姜去寒,她一见如故......   可是对徐忱不同,她似乎并不喜欢徐忱。   薄玉浓摆摆手,“阿兄,我......”   徐忱道:“臣恐怕教不好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点头,“是呀。”   薄怀俨看了这二人一眼,道:“小玉若是不愿徐忱来教,那便叫徐忱继续在秘阁理书吧。”   徐忱跪地道:“臣定尽心竭力,教好长公主,还望长公主给臣一个做侍读的机会。”   【你不愿接近徐忱,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做侍读,他似乎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是冒着结下怨怼的风险决然拒绝,还是顺势答应,也好探一探徐忱底细?】   算了。   薄玉浓道:“那......都听皇兄的,但是,我想阿姐陪我一起学识字,可以么?”   “当然可以。”薄怀俨道。   他淡淡一笑,和前些日子引荐姜去寒给小玉认识时的心境不同。   这次,他竟然有些放松。   毕竟,小玉不喜欢徐忱,徐忱看起来也不愿接近小玉。   郎无情,妾无意,这才能待在一处好好做学问。   徐忱得了敲打,应该会收了继续查小玉身世的心思,毕竟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驸马人选,他再慢慢定夺。   圣心大悦,“好了,起身吧。小玉,今后徐忱算是你的先生,你要认真识字。”   薄玉浓点点头,自然要好好认字,早点学好了,早点摆脱这个‘先生’!   徐忱恭恭敬敬又拜,“臣不敢以先生自居,今后若是臣有过失,还请长公主明示。”   薄玉浓没搭话,抱着麦麦兴致寥寥,“阿兄,那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忱这才缓缓抬起头,垂眸恰见光滑整洁的地砖上,落了一只小巧的珠珞穗子。   她今日的绣鞋上未着珍珠,是珠珞,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时而隐没在裙摆下,时而垂荡在鞋面上。   出了皇宫,徐府的下人早早等在一旁,小厮唤作阿砚的细瞧主人脸色,暗道不妙。   徐忱不发一言,上了马车,许久才问:“这些日子我不曾归家,母亲可曾按时服药?”   阿砚摇头,“不曾。”   徐忱点头,“明日我要入宫做长公主侍读,无暇顾及家中,你再找两个伶俐的丫头并着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盯着她服药。”   阿砚先是一喜,“郎君要做侍读了?听闻长公主仙姿,陛下近来正在选驸马,各家都传开了,陛下是不是想让您做驸马!”   他家郎君可是探花郎,样貌一等一的出挑,学问更是没得说,自古探花郎不都是要配公主的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郎君,这是天大的喜事!”   徐忱撩开车帘,神情冷肃,“喜在何处?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今后别再跟着我。”   阿砚连忙住嘴,兴奋得通红的脸颊也慢慢恢复原状。   行至徐府门口,车里忽然丢出个东西,阿砚没看清,只知道东西小巧,像个穗子,一下子坠入草丛里,不见了。   他作势要扒开草丛寻找,却被叫住。   徐忱下了车,“不相干的东西,找了做什么?”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仆二人行至后院,闻得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   徐莲珍夜半醒了酒,摔了药碗,这会子又烂醉如泥。   “谢郎......你看见谢郎了么?”她抓着婢女问。   撒开婢女,她又扑到窗边,面色绯红流着泪,扑倒了一桌子摆件。   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徐莲珍的质问:“凭什么抛下我!当初是你说甘愿入赘,不想离开我们母子......”   “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剧烈的呕吐袭来,她被婢女扶着去了内室。   徐忱立在院内,目光暗淡,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从哪里弄来的酒?”   阿砚答道:“不知何时偷藏在地窖里的......夫人喝了许多,现在已经被府里的嬷嬷搬走了。”   徐忱静静站着,听着室内呕吐声伴着哭骂声。   从他记事起,这些声音就像富贵人家的歌乐、贫苦人家的呻吟,日复一日响起。   幼时,他伴着父母的相互指责谩骂声入睡,少时,他扫开一片碎瓷抱着书本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书,再大些......   一声轻叹,徐忱依旧是徐忱,暗淡的神色掩盖住所有的情绪,少时的忧虑害怕、不甘与愤怒、羡艳与嫉妒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挂着悲喜两掺的面具。   阿砚问:“郎君,可要进去看看?夫人这些日子清醒的时候,念叨过您。”   徐忱摇头,转身离开,只吩咐道:“我吩咐的人你尽快找好,她不喝药就灌下去,务必保证她的身子康健。”   阿砚应下,郎君出入朝堂,得陛下器重,若是这时丁内艰,会元气大伤。   -   陛下任徐大人为长公主侍读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朝中各家本来蠢蠢欲动的心思渐渐消落。   徐忱是什么人?   是从半脚踏进地狱的徐家里爬出来的人物,今人都喜拿诗文出来显摆才学,可对于徐忱来说,诗文已经是他儿时的东西了。   他能够在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靠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又或者谄媚的勾画,而是头脑中卓越的政见,与藏在那张悲喜难探的脸下的深沉心思。   他父亲谢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屡考屡败,在滦京游街串巷眠花宿柳,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也是一等一的好样貌。   不然怎么会引得徐家幺女为她倾倒,不顾一切与他苟合怀胎?   徐忱承了他父亲的好样貌。   所以,徐忱论才论貌,都是翘楚。   百花宴那日,听闻圣驾未至,就连长公主都不曾赏看郎君,原来陛下心中早有人选。   陛下叫他做侍读,能够出入望仙宫,摆明了是想让各家消了攀附长公主的心思。   陛下果然器重徐忱,这徐家恐怕要一飞冲天了。   徐家这些日子快要被踏破门槛,送礼还都是基本的,更有甚者,带着媒婆来与徐莲珍说亲,要步谢文后尘,赘入侯府。   徐忱闭门谢客,在家里待了两日后才入宫。   听闻长公主从前在抚沧山做的是采茶活计,想必对于文墨一窍不通。   徐忱无心过多纠缠,便只挑晦涩难懂的书教给她,想叫她知难而退,他也好早早从这场驸马闹剧中脱身。   然而,长公主兴致很高,携着郡主听得认真。   薄玉浓本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埋头苦读。   于她而言,徐忱讲的这些书里,大多数都是生僻字。   不过,生僻字好啊,她不会的就是生僻字。   薄玉浓学海无涯苦作舟,那头陈香兰已经早早放弃,偷偷携了针线来。   最初,陈香兰只敢在徐忱说稍作休息的时候把针线拿出来穿两针。   后来她发现徐忱大多数时候都把视线落在玉浓身上,眼神或不解或放空,她也就大着胆子,随便翻开书,就开始做针线了。   陈香兰就这般,白日做针线,晚上做针线,自得其乐,期间荷叶来寻过她。   荷叶扑倒在她面前哭诉,一说浣衣局的活计不好干,求着想调回来继续做宫婢。   又说从前眼高手低,被郡主厌恶,今后定然会改,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陈香兰把她打发走了,心生怜悯,但是仔细问了彩舟才知道荷叶究竟为何忽然求着回来。   原来荷叶原是少卿郑大人之女,因罪抄家,得陛下恩典,特赦女子不必做官妓,入宫进了浣衣局,荷叶这几年十分出色,才被选入后宫做宫婢。   郑家夫人与徐莲珍交好,双双有孕便玩笑着指腹为婚,只是后来种种,当初的戏言早就无人再提起。   可是荷叶对徐家恋恋不忘,时不时便把这莫须有的婚事拿出来说一说,惹得大家都笑她痴心妄想。   此番哭求着要回来,是盯准了陈香兰要去陪长公主读书,而侍读正是徐家徐忱。   陈香兰听完大惊,这是要去纠缠徐大人?   可她分明瞧着,徐大人是陛下派来服侍玉浓的,说不准是今后的驸马。   她怎么可能放任荷叶去搅合?   陈香兰这次并没有瞻前顾后与玉浓商量,直接壮起胆子一口回绝了荷叶。   接连四五日,薄玉浓白日里在徐忱眼皮子下苦读,回到望仙宫沐浴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就连薄怀俨想与她共用晚膳,她都托白荷前去拒了。   这一日,无精打采捱到徐忱讲完最后一个字,薄玉浓扶着莲子起身,忍不住打哈欠,只想回望仙宫舒坦睡一觉,却被他叫住了。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相安无事好几天,徐忱忽然要你留堂,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你打算回去睡觉还是留下来听听看?】   薄玉浓看了一眼陈香兰,示意她先回去。   待人都走了,她转头看向徐忱。   徐忱做侍读时没有穿官服,只穿着襕衫,削弱了往日的阴沉,倒有几分清朗。   薄玉浓这些日子偷偷打量过徐忱,他样貌很好,不同于陆行则漂亮俊俏、姜去寒的温润儒雅。   徐忱的美是哀艳的,总是令薄玉浓联想到挺拔枯瘦布满荆棘的枝杈上,竭尽全力绽开的玫瑰。   “不知徐大人留我何事?”   徐忱不慌不忙,示意她落座,然后烹茶煮盏。   “长公主想必还没尝过在下烹的茶。”徐忱神色仍是淡淡。   “唔......”薄玉浓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喝过。”   徐忱道:“不如留下来尝尝。”   薄玉浓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哦,我是说,你烹的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补充。   如果没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想有话快说,然后回去睡觉。   这几日她脑子都要过载了,不停地读写,很累。   徐忱执杯的手一顿,冷白的肌肤上青筋微微跳动一下,但还是从从容容放杯斟茶。   “或许在下的手艺也没什么不同。”这话意味深长。   他烹茶卖力,薄玉浓不好驳他面子,道谢后端起茶杯,吹凉了一口喝下。   “还不错。”   她确实尝不出什么不同,也没有心思与徐忱探讨烹茶之道。   “殿下对我无意。”徐忱忽然道。   薄玉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然而,徐忱只是盯着她。   “徐大人不是也对我无意么?”薄玉浓在他的逼视下反问。   徐忱忽然笑了,“殿下是个直爽的人。”   薄玉浓又喝了一杯茶。   “在下总觉得......殿下似乎对我格外冷淡,殿下厌恶我?”   薄玉浓摇头,其实只是有点怕,对于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总会有敬畏之心。   “听闻殿下待姜公子极好,姜公子这些日子在官署心不在焉,倒像是得了相思病。”   薄玉浓蹙眉,“姜去寒?他在官署?”   徐忱点头。   薄怀俨不是说他最近无音讯,远游去了么?   “殿下竟不知?”徐忱问。   薄玉浓压下眉头,十分警惕,“略知一二。”   “不知徐大人留我想说些什么?应该不止是谈论姜去寒吧。”   徐忱道:“殿下无意于我,在下也没有攀附您的心思,这侍读一职,在下恐怕无力再担任。”   这是不想干了?   薄玉浓轻叹,想好好识字怎么就这么难?   不过幸好,她这些日子很用功,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若是再有不认识的字,去找薄怀俨问吧。   “好。”薄玉浓一口答应,起身要走。   “殿下。”徐忱跪坐着,抬起头看她,“还请殿下亲自说与陛下。”   看来他若是亲自卸任,又要被陛下打入秘阁了,薄玉浓虽不知秘阁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她知道,徐忱不想去。   “行,还有一页没学完,等明日学完后,我就去说。”薄玉浓非常好说话。   徐忱叩首拜谢,十分恭敬,“谢殿下。”   “徐忱,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你不愿去找陛下推卸侍读一职我也替你去说,咱们今后是不是可以相安无事了?”薄玉浓忽然问道。   徐忱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又真的有心虚之事,所以每每碰见徐忱,她都心里没底。   小桶说的如履薄冰......究竟是什么如履薄冰呢?   徐忱忽然笑了,“臣与殿下,本就相安无事。”   薄玉浓虽然平日老老实实,待人和煦,可碰上这么个难捉摸的人,难免会失去耐心。   “相安无事就好,若是有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徐忱。”她警告道。   这可真算是这两辈子她说过的最狠的话了。   徐忱面色如常,又叩首,“恭送殿下。”   薄玉浓脚步轻快迈出偏殿,心里复盘着方才的话,“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忽然弯腰笑了起来。   太威风了!   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一来二去,倒像是她手里有什么徐忱的把柄了。   莲子扶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她,“殿下,什么事这么开怀?”   薄玉浓忽然记起她才离开偏殿没几步,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徐忱的目光落在这边。   她咳了两声正色道无事无事。   “殿下,这是陆小将军递来的帖子,想明日入宫带您骑马,求您恩准。”   薄玉浓道:“明日我还要识字,帮我回绝了吧。”   莲子又问:“陆公子说为殿下买了匹小马驹,漆黑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十分可爱,您不打算......”   “算了,让他明日入宫吧。”   陆行则早与她道歉,又说明了从前都是莽撞,今后都是患难朋友,她自然不会躲着他。   主要是,小马驹......   她还没见过呢,听上去手感毛茸茸的,跑起来哒哒哒的。   第二日,徐忱早早等在偏殿,却不见薄玉浓的踪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仍没有从廊下花丛中走来。   两个时辰......   徐忱的手在一叠书册上轻轻敲着,指尖缓缓摩挲过云山记几个字。   这些都是他从藏书中精心挑选的,不同这些日子艰深晦涩的文章,这几本书里的语句流畅简单,适合她闲来读读解闷。   终究师生一场,分开时送几本书也在情理之中。   终于,她的侍女跑来,“徐大人,殿下今日有事,不来了。”   徐忱起身,“可是身子不适?”   他拿起书册,打算递给侍女。   却听侍女笑道:“陆小将军进宫了,正教殿下骑马呢,不过殿下说了,您放心回去就是,她答应您的事,会做到的。”   “......”   侍女看着他刚要递出的书册,“这些是要我转交给殿下么?”   徐忱收回手,手指压住了书册的名字,和往常一样淡淡。   “不是。” 第34章 第 34 章:她不会愿意的   薄玉浓本想着清晨天气凉快的时候学学骑马,等日头大了就回到偏殿继续识字。   可偏偏今日凉风习习,太阳隐在云后,感觉不到热,身处一望无边的草场,坦荡到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出。   陆行则带来的那匹马来自建昌,体型较小,现在才一岁,还是个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小马驹。   通体漆黑靓丽,毛发顺滑,性格也非常温顺。   “可惜了,今天没太阳,不然叫你瞧瞧这马的毛有多漂亮。”   陆行则穿着一身骑装,耳后垂下的头发上绑着红蓝相间的彩绳,映得他那张俊俏的脸更加靓丽。   他弯下腰一边捋着马驹的颈鬃,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黑豆喂给它。   “现在已经很漂亮了!”薄玉浓看着马背刚刚到她小腹的马驹,十分高兴,忍不住上前悄悄摸它。   陆行则回过头,笑了笑,拉着她的袖子来到前面,递给她一把黑豆。   “喂喂试试。”   不等薄玉浓把手递上去,小马驹就已经垂下头用嘴巴往她手心里拱了。   手心里热乎乎湿漉漉的,薄玉浓觉得有些痒,笑了起来。   “喜欢吗?”陆行则垂头看着她。   薄玉浓狠狠点头,又看向脚边的麦麦,“麦麦,喜欢吗?”   麦麦叫了两声,表示喜欢。   “我看啊,你喜欢的,麦麦就不会不喜欢。”陆行则意味深长道。   薄玉浓没听出来,另一只手大胆地摸了摸小马驹的额鬃,“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没名字,你来取。”   薄玉浓犹豫不决。   “知道你喜欢,收下吧,送给你的。你亲自养一年培养一下感情,今后骑着它,它会通人性的。”   薄玉浓笑着道:“好,那就叫小黑。”   陆行则沉默了一会,“就不能换个名字么?”   “可是它浑身都很黑,不叫小黑叫什么呀?”薄玉浓问。   陆行则弯下腰,歪头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叫我小白?是因为我很白?”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那时候蹭吃蹭喝蹭诊金,像个小白脸......   “那算了,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就换一个。”   陆行则摇摇头,拍了拍马背,“就叫这个,小黑,这个名字好。”   兴许她在念叨的时候也能想到小白。   “走,想着你今后要骑马,陛下新修的马场直接连到玉屏山,一路去,水草丰美,景色宜人,我带你去转转。”陆行则把小马驹拴好,牵来自己的马。   薄玉浓在白身黑鬃,高大俊美的马匹前停住了脚,她指了指小马驹,“我的小黑不能骑么?”   “小黑还小,要再等一年才行。”陆行则整理马鞍,看向她,“怎么?不愿与我共乘?”   这话一问出来,薄玉浓就赶紧摆手。   谁不知道,陆行则脾气大得很,要是有一点点不顺他的意,就要被他挑起眉毛冷嘲热讽一番。   要是真气着了,这少爷说不定扭头就走。   虽说也不怕他闹脾气,但说到底,闹起来不好看,她是喜欢和和气气的性子,不愿惹他。   谁知,陆行则哼笑一声,扬了扬眉毛却没有往日刻薄的模样,他只是笑。   “不愿就不愿,我的好殿下,你需得和我说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娇气,又似央求又似无奈,水红色的两片薄唇勾着笑意,露出一点点整齐洁白的牙齿,额间散发轻轻扫着他的鼻尖。   薄玉浓呆愣在原地。   她从来没发现,陆行则还有这么......这么娇憨的一面。   怔愣间,她被陆行则握着腰抱上了马。   他整理好缰绳塞进她手里,“回神了没?走了。”   他牵着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头看她一眼,“还没给别人牵过马呢,要是牵得不好,你也不准怪我,谁让你不许我同乘的。”   薄玉浓骑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眸看着他。   高大的个子,宽肩窄腰被骑装束得越发挺拔,高高梳起的马尾里辫了许多细辫,晃动间,金光闪闪。   果然还是得和陆行则做朋友,从前不三不四的,可没捞着这些好脸色呢。   莲子跑来,“殿下,授课时辰到了,徐大人今日早早就候在偏殿了。”   薄玉浓这才想起来她今天的正事,想要下马,却又不敢自己跳下来,“小白......”   陆行则恍若未闻,“扶稳了!”   然后牵着马跑了起来,往远处只看得见云雾的玉屏山去。   莲子追不上,“殿下......殿下。”   薄玉浓在马背上抓着缰绳,马儿跑得不算快,所以很稳,她倒是不怎么害怕,但是身后莲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陆行则,快带我回去,我得去习字了。”   “听说这些日子他出入望仙宫,亲自教你?”陆行则问。   薄玉浓点头,“快送我回去。”   陆行则开始耍小性子,“偏不,陛下允他出入望仙宫,却不许我来,你说,咱们还是不是患难好友了?”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你今后要是想常来玩,那你和陛下说说去。”   薄玉浓倒是不反感陆行则来玩,他们年龄相仿,陆行则又是个活泼外放的性子,生机勃勃的,热闹。   “陛下防着我呢,算了,我才不像他们那样时常扰人,不让我来也罢,只要我递帖子的时候殿下还肯见我就成。”陆行则慢了下来。   薄玉浓:“肯的,肯的,那你能送我回去了么?”   “回去是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今天不准去识字,我要带你去玉屏山转转。”陆行则道。   能有什么办法?薄玉浓只好点头。   其实这些日子紧绷着,她也想好好放松一下,玉屏山,她还没去过呢。   且......不知为何,今日的陆行则格外顺她心,令她一想到徐忱那张美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脸就抵触。   陆行则见她答应了,咧嘴一笑,爽快牵着马掉头回去。   走近了,瞧见莲子,陆行则朗声道:“去和徐大人说,殿下正忙着和我骑马呢,没空搭理他!”   “这......”莲子偷偷看了一眼薄玉浓。   薄玉浓无奈点头。   算了,由着他去吧。   吩咐完,陆行则神气扬扬,牵着马往玉屏山跑去。   “走!带你去瞧瞧!”   马儿跑得比之前快,薄玉浓抓紧缰绳,清凉的风从她耳畔刮过,鼓噪出呼呼的响声,激得她一颗心砰砰乱跳。   前所未有的快乐涌入胸腔,将她涨得快要崩裂。   【你对陆行则有所改观,恭喜解锁进度:冰释前嫌。】   “啊——好凉快的风——”她忍不住欢呼。   得她鼓励,又见她不怯,陆行则使出全身力气快速跑动,叫马儿更快,“抓稳!”   -   徐忱把书扔了。   他缓步走出忠义门,阿砚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郎君是被长公主厌恶了么?听闻历朝历代做侍读,都是三年五载不停歇,怎么才五六日,长公主就......”   阿砚还没说完,被徐忱冷冷扫来一眼,连忙住了嘴。   待徐忱坐上车,阿砚又忍不住道:“不如咱们投其所好,寻一些长公主喜欢的小玩意去哄一哄,譬如云山记那种书,又或者......”   “住嘴。”   马车晃动,徐忱走了下来,阿砚吓得往后躲,以为自己把郎君气得要来训斥一番了。   谁知,徐忱并未搭理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忠义门。   薄怀俨得知陆行则入宫的消息时,恰逢宫人来禀:“陛下,徐大人求见。”   薄怀俨未答,继续问吕真,“陆行则何在?”   吕真笑着答:“陛下放心,陆小将军带着长公主去马场了,方才回来报信的宫人说,长公主正跟着陆小将军学骑马呢,往玉屏山去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听闻殿下很是开怀,这些日子殿下识字累着了,终于能舒舒坦坦玩一玩了!”   薄怀俨面色一沉,“出去。”   吕真的笑意僵在脸上,不等想明白怎么回事,赶紧跑出去了。   出去又瞧见徐大人,照样是面色沉郁。   见鬼了,今日阴天,各位贵人心情也不怎么样。   吕真照样恭维,“徐大人,听闻你这些日子教导长公主尽心,勤恳不怠,今日怎么有空来春鸣殿了?”   徐忱脸色更差。   吕真恍然大悟,“哎呦,奴差点忘了,长公主今日和陆小将军骑马去了。”   “吕公公,请再帮我禀报一声吧。”   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不爱接他的话,吕真悻悻然转身去禀报。   徐忱入殿,薄怀俨先是听他讲古,后又听他论东南战后收复疆土之策,再后来,又听他禀朝中大臣近日动向,党派演变。   三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打断徐忱,“这些改日再论,你先退下。”   徐忱不走,又说起东南之战论功行赏之安排。   又两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冷声,“你今日为何没有给长公主授课。”   徐忱答:“殿下不喜臣,臣无颜再为长公主授课,还请陛下调臣回原职。”   不喜欢正好,总比被陆行则日日勾着玩闹要好。   薄怀俨道:“授课识字,与喜不喜欢何干?你安心做侍读,朕会劝长公主。”   “......”   徐忱不解此举,他本想来拖住陛下,好叫陆行则与长公主多相处些时间,没想到又被陛下按着继续做侍读。   他此番来,倒是北辕适楚了。   “陛下,长公主心系陆小将军,今后恐怕无心识字——”   “徐忱。”陛下声音骤然冷厉,“若是朕偏要你做驸马呢?”   徐忱不语。   薄怀俨压下心头烦躁,“长公主的身世不是你窃弄威权的把柄,你若还不死心,我倒也乐得徐家来做这个驸马。”   大殿中沉默许久。   徐忱有一瞬失神。   若是他来做驸马都尉......长公主会乐意见他疯疯癫癫终日酗酒的母亲么?   她会愿意静静聆听他的过往,陪着他走遍徐府的偏僻的长满青苔小院......愿意知道他从前曾在这里与狗争食么?   那只狗,与殿下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长得很像。   她不会愿意的。   她那么爱笑,怎么会愿意接近他这种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卑贱的人,正如徐莲珍所说,他根本不应该降生,若不是他,徐莲珍与谢文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谁都恨他。   就算今日予他笑脸,明日也会唾弃他。   恨他、嫌恶他,那还不如怕他。   那他就永远是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徐忱。   不,不,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该想的是,他不愿做驸马,他要做今后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令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着的徐忱。   他该去权衡利弊,去斟酌得失。   “臣逾矩。”   陛下器重他,却不会放任他。   徐忱一直以来叫嚣着要把陆家踩进泥里的心思忽然歇了。   薄怀俨看着他,揣摩着他的心思。   徐忱此人争强好胜,手段阴狠,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是一把好刀。   但若是使用不当,这刀便会伤了自己。   他决不允许这把刀失控,更不允许这把刀刺向小玉。   他也在赌,赌徐忱究竟理智尚存否。   徐忱道:“臣有罪,于荆州偶然寻得一妇人,细问得知,此人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女阿水,臣不曾向陛下禀报,罪该万死。”   薄怀俨赌对了。   但是......徐忱寻到了阿水?   当年跟在母后身边,后来带着小玉逃出宫去的阿水?   恍惚一阵,薄怀俨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你问出了什么?”   徐忱很有分寸,“阿水是太后旧人,臣不敢多问。”   薄怀俨深吸一口气,“好,她人现在在何处?”   “荆州距滦京三千里,她在路上,恐怕要中秋后抵达滦京。”   还有不到一个月。   当年之事,各有说辞,他只需寻到阿水,暗地里一问,便能推测出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呢?   薄怀俨压下心中杂念,不再深想,他确信,小玉就是小玉。   这时,吕真来报:“陛下,姜公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薄怀俨额角跳痛,“他来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前些日子答应了长公主殿下共赏新芽,耽误到今日,险些失约,这才急匆匆赶来。”   薄怀俨不语。   吕真补充道:“外头下了好大的雨,姜公子一路跑来,衣裳都湿了。”   “下雨了?”   “暴雨。”   “小玉何在?”薄怀俨抬起脚往殿外去。   “殿下......恐怕还在玉屏山呢。”   “荒唐!”薄怀俨大步迈出春鸣殿,吕真跟在后头手忙脚乱为他披衣撑伞。   徐忱跟了出来,看了一眼落汤鸡一般的姜去寒,两人来不及作揖,便跟着陛下往玉屏山去了。 第35章 第 35 章:茶香阵阵   薄怀俨赶到玉屏山时,骤雨将歇。   马车一路狂奔而溅起的泥浆摔打在车耳上,一片狼藉。   抬眼望去,却只见陆行则站在一棵树下,只着中衣,正弯腰拧着外裳。   黑鬃坠着水珠的白马在他身旁。   唯独不见小玉。   薄怀俨大步迈去,“小玉何在?”   陆行则惊诧抬头,放下手中外裳行礼,“拜见陛下。”   “朕问你,”他几乎低沉着声音吼出来,“小玉何在!”   他从来没这样失态过。   薄怀俨向来从容、端正、淡漠,可此刻,却像一只弄丢了幼崽的野兽,咆哮着遍地寻找。   陆行则眉心一跳,跪地,要答话时又扫见马车后走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徐忱,一个是姜去寒。   被帝王威仪震慑住的心忽然一松,十几年骄纵出来的叛逆劲又跳了出来,好啊,都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破落的徐家可以,平庸的姜家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陛下未免太过偏心。   “长公主殿下安好。”他故作玄虚,模棱两可作答。   不是着急么?   他偏要这样答,任你是谁,他陆行则这辈子骄纵惯了,谁也别想压制住他。   薄怀俨闻言,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抬起脚对着陆行则心口狠狠一脚踹下。   陆行则没料到陛下盛怒至此,相识数年,陛下从来是宽厚温和,不论他犯下多大的错,都包容他唤他一声表弟。   嘴里涌上一口腥甜,陆行则跌坐在泥地里,生生咬紧牙关忍住了咽下去。   那边徐忱与姜去寒才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徐忱深谙陛下脾性,知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暴戾的心,倒是不惊讶,他左右看了看,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姜去寒后退两步,看着那一身玄黑,高大而威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悸,想到前些日子他陪殿下种植花籽的时候,远远的,望着这边的那道身影。   吕真吓了一跳,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当众打人。   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阿兄?”   众人齐刷刷回头去看,只见薄玉浓身着荔枝色大袖衫,娉娉袅袅立在鸳鸯亭下。   发髻规整,衣裙干爽,没有一丝淋过雨的狼狈之态。   薄怀俨松了一口气,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小玉,你......”   这时,被踹倒在地的陆行则重新跪好,唇角溢出一丝血色,勉强道:“臣泥泞满身,未着外裳,不便再见殿下,臣......先行告退。”   后半句他似乎忍着痛,说得勉强。   薄玉浓这才注意到,陆行则中衣上沾满了泥水,水红色的嘴唇泛着白,一丝血从唇角溢出。   她从来没见陆行则受过这么重的伤,顿时一惊,跑着扑了过去,“小白,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陆行则道:“小黑今日恐怕淋了雨,记得叫莲子给它擦擦肚子还有腿,还有,现在天热了,须得一日三次饮水......唉,殿下,是我瞎操心了,莲子应该都知道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小黑的事,你......你究竟怎么了?”   忽然,薄玉浓看见了陆行则胸口上的脚印,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薄怀俨。   ......这印记,该不会是薄怀俨踹的吧?那这血......   不会的,不会的,薄怀俨是个最温和可亲的人,怎么会踹人?   但是扫过在场这些人,除了薄怀俨,别人似乎不敢踹陆行则......   【你从亭中出来,却发现薄怀俨、陆行则、徐忱、姜去寒都来了,陆行则负伤,是薄怀俨所为,你打算——】   自然是打算当做没发现了。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难道还指望她在这里开庭审判吗?   不论如何,她是不会怪薄怀俨的。   且,不论因为什么,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这时,徐忱忽然道:“听闻陆小将军在抚沧山身受重伤,回到滦京后又领了家法,想来这会还没养好身子,怎么能强撑着来找殿下骑马呢?也不怕吓着殿下。”   薄怀俨知道薄玉浓发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五味杂陈,只道:“知道不便见小玉还不快退下。”   陆行则擦去唇边血迹,起身牵马,来到薄玉浓身边,“这匹马是我最爱,还未取名,殿下才华横溢,取名字的本事更是了得,求殿下赐名。”   薄玉浓担心他的身体,但是又不便多问,心中不上不下,听他请求,便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匹白身黑鬃的大马。   “白多黑少,像......利奥利吧,很贴切。”   陆行则笑了笑,“傲力,这个名字很好听。”   “陛下,臣告退。”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其实方才那一脚虽然劲道很大,但是不妨事,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要是挨不住这一脚,那可真是砸招牌了。   能叫玉浓心忧,他压不住唇角上扬。   陛下不喜他,无所谓,玉浓喜欢就够了。   见他转身要走,薄玉浓又道:“那你回去好好养身体......改日还要你帮我照看小黑呢。”   陆行则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眉飞眼笑,冲着薄玉浓眨眨眼,“好。”   说完,晃了晃高高束起的头发,路过徐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道:“徐大人公事繁忙,怎么有空来玉屏山跑马了?”   徐忱睨他一眼。   陆行则恍然大悟道:“哦,倒是忘了,徐大人做侍读不得力,被长公主......”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徐忱还有姜去寒听得见,“厌弃了。”   说起侍读这件事,徐忱沉着脸,不予理睬。   姜去寒搭话,“陆小将军这匹马英姿飒爽,长公主赐名傲力,实在贴切,恭贺陆小将军了。”   还有这一位,陆行则走过去,对上姜去寒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身湿衣,也敢来见长公主殿下?”   不曾想,姜去寒面上一点窘迫之态都没有,反而称心如意地笑了笑,“陆小将军见笑了。”   薄玉浓闻言看了过来,这才发现姜去寒浑身都湿了,显然淋了雨。   这些日子不见姜去寒,薄怀俨说他是去游历了,徐忱说他是补了忙职,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薄玉浓上前,关切道:“姜公子,你怎么淋了雨?好些日子没见你,咱们种的花籽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还没结出花骨朵,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花。”   姜去寒彬彬有礼,“景颐入宫时,恰好下了雨,忘了备伞,这才淋了一会,无妨,叫长公主担心,是景颐的不对。”   陆行则忽觉自己被姜去寒利用了,回过头又见陛下冷肃着一张脸,似乎在赶客。   他冷哼一声,牵着傲力走了。   薄玉浓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刚要回头去看,又听姜去寒道:“今年雨水多,热的晚,这些花估摸着要等到中秋才能开放了。”   薄玉浓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哦......好,那到时候看看究竟是什么花。”   薄怀俨走过来,“小玉,习字读书是长久之事,不能半途而废,今后还是由徐忱做你的侍读,你要耐心学习才是。”   姜去寒止住千头万绪的话头,垂眸。   薄玉浓瞪大双眼,看了看徐忱。   没想到薄怀俨已经知道了她不想徐忱继续教她习字这件事了。   又被捆绑在一起,薄玉浓有些气馁,“阿兄......”   薄怀俨看起来心情不算好,严肃道:“小玉,唯独这件事不得胡闹。”   “好吧。”   【恭喜你,已经解除与徐忱的‘如履薄冰’的状态,当前进度为:相安无事。】   什么?!不是如履薄冰了?   没想到她昨日三两句狐假虎威的吓唬,还真把徐忱给威慑住了。   既然是相安无事,她也就放心了,习字么,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她不喜欢绣花,没体力日日骑马,又不愿冒着遭遇匪患的风险外出游历。   要是能把学问做好,以后博览群书,用文字在心里丈量山川,也足够了!   又一件心事放下了,薄玉浓开怀,回头对徐忱道:“那今后要劳烦徐大人费心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靥上,连忙垂下眼眸,“侍奉长公主,臣定尽心竭力。”   “阿兄,雨停了,咱们回去吧!”   薄怀俨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沉默一瞬,想来徐忱又撒了谎,小玉分明喜爱他,是他无心陪伴。   若果真如此......   徐忱倒真是不识好歹了。   小玉可以百花丛中过,各个攫取赏玩,也可以图个清静,与驸马相敬如宾,但唯独不能......爱而不得。   归根结底,徐忱不过是个浪荡书生之子,其母更是上不得台面,又有什么资格,推诿小玉?   陛下面色更差,“徐忱,朕许你休沐三日,退下吧。”   忽然又不急叫他做侍读了,任凭徐忱对陛下了解颇深,也猜不出此举的深意,只好行礼要退。   陛下又道:“姜去寒,你新上任,正是历练的好时候,去吧。”   这是叫他也走开的意思,姜去寒识趣行礼告退。   “阿兄,你不是说,姜去寒游历去了么?”看着两道背影,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轻咳一声,答非所问:“雨后天凉,我带你去吃点热甜汤。”   说着,又上下检查一遍,“没淋着吧?”   薄玉浓小声道:“小白脱了外裳披在我身上把我护送到亭下,我倒是一点没淋着,他却浑身都湿了。”   四下无人,她欲言又止,想问问方才的事,“阿兄......你......”   薄怀俨打断她,“你没淋湿就好,走吧。”   -   寿昌宫中,阿英把手中沉水香递给太后。   太后燃香,听着阿英禀报。   “娘娘,听闻......陛下又在查当年阿水的下落了。”   太后的手一抖,刚燃起的香断成两截,掉落在蒲团、裙摆上。   精致的丝绣迅速冒起呛人的烟。   阿英连忙上前扑灭了星星之火,“太后娘娘,当心。”   太后扔了手里的香,起身,看着佛像。   “阿水不是死了么?”   阿英道:“应当是死了。”   “应当?”太后道,“陛下这是疑心望仙宫那位的身份了。”   阿英答:“她本就是假的,竟敢冒充公主,她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太后睨了她一眼,“哦?她罪无可赦,那哀家呢?”   “奴婢多嘴。”   “换件衣裙,今日不穿素衣了。”太后任由阿英替她换衣裳,愣愣出神。   她还记得那场大雪,她的两个孩子挤在四处漏风的偏殿里,阿俨发起高烧不省人事,小玉哭求御医来看看,却无人敢来。   她冒着风雪来到紫宸殿阶下,却被太监们赶走,裴妃在里面陪伴,不喜人打搅。   先帝昏庸,后宫里,赵皇后一手遮天,待她这个有皇子的不受宠妃嫔非打即骂。   家中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也被她连累,受了多年牢狱之灾,家破人亡。   日子一眼看不到头,阿俨或许也要死了。   她早就活够了。   前些日子,孙嫔殁了,上吊自尽而亡。   在她看来,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脱啊。   她早就备好了毒药。   哭求无果,她看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结局,踩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偏殿。   她抱着小玉痛哭,七岁的小玉用布满冻疮的小手帮她擦泪,说:母妃不哭,母妃不哭,小玉陪着你。   她忽然不想死了。   若是阿俨救不回来,那她还有小玉,她的小女儿还没看过偏殿外的风光,还没尝过人间喜乐,她怎么能抛下她?   可是忽然,小玉在她怀里吐了黑血。   小玉说:母妃......我以为那个是药,可是我尝了尝,肚子会很疼,就没有给......哥哥吃,那好像不是药。   她尖叫、嚎哭,却只看见小玉越吐越多的黑血还有慢慢扩散的瞳孔。   小玉服了剧毒,无力回天了。   她擦干净小玉的血,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哄着她:娘亲带你去拜见赵皇后,好不好?   恰好先帝领着裴妃来皇后宫论今年位份之事,她们母子人微言轻,却得了先帝随手从桌上拿起赏下的一块糖糕。   小玉服下后不久,彻底忍耐不住,扑在先帝脚下断了气。   皇后宫中食物有剧毒,先帝震怒下令彻查。   她怕仵作剖尸验出来龙去脉,驱使阿水深夜偷了小玉的尸体出了宫去。   裴妃忌惮赵皇后已久,趁机状告赵皇后毁尸灭迹,一时间,后宫妃嫔纷纷状告赵皇后罪名。   赵皇后倒台了。   而小玉的死,先帝根本无暇追究,毕竟,小玉只是他无数个儿女中的一员。   那时候,后宫乱作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们这小小偏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笔糊涂账,若是没有裴妃搅浑了水,没有先帝昏庸,她压根逃不过毒害女儿的罪名。   她是个蠢人,没有高明的手段,却凭着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把赵氏踩到了泥里。   阿水知道太多,自知不可活,掩埋好小玉尸体后,在她面前自尽而死。   阿俨醒来后不见小玉,她却不敢说来龙去脉,只说赵皇后欲加害小玉,小玉服毒不多身子无碍,已被她转移出宫。   十年了,她以为阿俨会忘了小玉。   可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找。   她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上天垂怜,是小玉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就算她日日忏悔,以泪洗面,小玉仍旧回不来了。   这件事瞒的越久,她越不敢面对真相。   若是阿俨知道了事情全貌,会怎么想她?   他们的母子情分,可还会有么?   可终归,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衣裳穿好了,太后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白发。   阿英偷偷抹了眼泪,忽然跪地,“奴该死,奴......有事一直瞒着娘娘。” 第36章 第 36 章:小玉急嫁   殿内沉默许久,太后深叹一口气,“我自知手段不够,头脑也笨,这些年来若不是陛下撑着,我恐怕早死了。”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英,“但是,阿英,这么多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阿英泣不成声。   太后扶她起来,“阿水还活着,是不是?”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疑心这件事,但是阿英不曾露出过一丝破绽,她虽不踏实,但也没再多问,任由一颗心悬着。   阿英不肯起身,磕头认罪,“奴该死......”   得到答案,太后心里反而平静了,有解脱之感。   “她如今在哪?”   阿英答:“阿水自尽,奴掩埋时却发现她未伤及要害,尚有一口气在,奴......奴将她放在土坑里,任她自生自灭,等到再去看时,土坑已经埋上了,坟前还扎了一根银簪。”   “银簪何在?”   阿英取了来,簪上嵌了一棵碧绿的玉珠,太后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这是我赠她的,阿水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阿英问:“娘娘,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寻到了阿水,当年的事......”   太后叹道:“这都是天意。”   “这些年来,我与陛下间生嫌隙,除却陆姜两家,便是因为小玉之事,我一直怕东窗事发那一天,可如今真的要来了,却又不怕了。”   阿英道:“娘娘,可要......”   太后摇头,“小玉身死,我已罪孽深重,难道还要再添无辜性命吗?若是陛下查到,那就顺其自然吧。”   阿英欲言又止。   太后道:“我老了,阿英,我老了。这辈子庸庸碌碌,心惊胆战,真的没力气再折腾了,无论后果如何,但求心安吧。”   说完,她吩咐道:“召长公主来,我想见见她。”   -   薄怀俨将薄玉浓送回望仙宫后,看着她吃完甜汤就走了,并未多留,就连话也没多说。   薄玉浓猜不透他,只当他公事忙。   小雨阵阵,薄玉浓闲来无事,与陈香兰倚在窗边翻花绳。   “看我翻个面条出来!”   “面条算什么,你瞧好了,这个是牛槽。”   然而,陈香兰信心十足翻来翻去,最后乱作一团。   两个姑娘捧腹大笑。   莲子来禀:“殿下,太后召您过去说话。”   “太后?”薄玉浓心下一惊。   她掐着指头一算,不过月余,还不到七七四十九日,怎么忽然要见面了?   她不想见。   薄玉浓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这个假身份见越多人,就会暴露的越快。   如果身份被揭穿,她该何去何从?   出宫去,自己生活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薄怀俨。   薄怀俨曾承诺过要待她永远如亲妹。   可是,别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有几分靠得住?   当初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很感动,又信任。   可是她是个把自己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会去赌薄怀俨承诺的真实性呢?   要是薄怀俨要杀她......   “玉浓?”陈香兰握着她的手道,“你与你母亲多年未见,担忧是常事,但是别怕,你们之间连着血脉,会很快就亲近起来的。”   她身份的真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香兰。   薄玉浓勉强一笑,“好,阿姐,我去了。”   寿昌宫很远,踩着淅淅沥沥小雨,薄玉浓又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背着箩筐往镇上赶的日子。   她特意没有乘马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种小雨是她的宿命,在这个世界中,她从雨中来,又要走到雨中去。   皇宫里的飞阁流丹把雨遮住了,令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来处。   想到这,她从伞下探出头去,冰凉的雨丝划在脸上,她此刻忽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怕什么?   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口气,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若是东窗事发,薄怀俨下了杀心,那她就想尽一切办法逃跑,逃到天涯海角,就算吃尽苦头,她也不会放弃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她才不要害怕,她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到了。”   薄玉浓抬眼望去,一位中年宫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迎她进去。   她没了瑟缩的惧意,笑了笑坦然走入殿内。   太后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若是按岁数来算,太后比张婶婶还要年长,若是看外貌,则恰好相反。   发上几缕银丝被华贵的金饰遮住,面上略施粉黛,掩去些疲惫之态。   “拜见太后娘娘。”   阿英领着莲子白荷退出大殿,殿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太后招手,“上前来,哀家看看你。”   薄玉浓上前去,坐在太后身边,太后盯着她的脖颈一直看。   薄玉浓伸手,拨开衣领,叫她看个明白。   其实,方一入殿,观察了一番太后的态度,薄玉浓就知道,太后明了她的身份。   当年悬案,薄玉浓也听了一耳朵,公主死得蹊跷,又无尸骨,所以薄怀俨这些年来不相信公主已死。   而促使薄怀俨不信的,还有太后之言,太后一直说公主尚存人世。   可是薄玉浓却知道,真正的公主,那个唤作薄玉然的小姑娘,在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中间,是谁在说谎呢?   薄玉浓欺身靠近太后,太后的目光盯在她那个胎记上。   “玉浓,这些年苦了你。”太后说这话时无波无澜。   “太后娘娘,玉浓十六岁遭难,之前的事情全记不得了,若是说苦,玉浓十六岁后被乡下婶婶收养,丰衣足食过得不苦。”   太后眸光微动,“你失了记忆?”   薄玉浓直视着她,目光坦然,点头。   太后顿时百感交集。   在薄玉浓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或许这个薄玉浓是个胆大包天的贪婪之人,虚设了胎记,哄得陛下误以为她是小玉。   又或许,她是个可怜人,被有心之人豢养,冒充小玉,今后另有他用。   可偏偏,眼前这个姑娘有一双清透的眼睛,毫无贪婪之态,更无攀附之心。   她姜苑是手里沾过血腥的人,从前在后宫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曾心软过。   眼前这人来之前,她冒出过一杀了之的念头,可现在......   太后看着她。   十七岁,小玉若是还活着,也是这个年纪。   那胎记或许是冥冥天意,叫她又认识了这么一位十七岁的女孩子。   若是小玉还在,定不愿这个女孩子遭受磨难。   罢了。   太后帮她整理好衣襟,“你初来宫中,若有不适之处,尽可来找我。”   【你初见太后,她似乎思虑很多,不过,她没有为难你,也没有刨根问底。或许对于你的身份,她心知肚明,你接下来打算——】   当然是顺其自然,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就是,事不惹我,我不惹事。   薄玉浓点头,“多谢太后。”   “你走吧,我乏了。”   薄玉浓行礼告退。   太后忽然又道:“玉浓,可曾想过出宫去,分府别住?”   “分府?”   “陛下早就备好了长公主府,你若是在宫中住不惯,可以搬出去,那边离皇宫不远,你若是想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分府别住,是了,未婚也可以入住长公主府的。   若是出去住,来日东窗事发,她筹备金银,规划路线逃跑都有空间,难度大大降低。   “好,好,多谢太后,我会和陛下商量此事。”   【你与太后相安无事,三言两语间,她对你的好感度大幅提升,她的提议你放在了心上,打算好好筹划一番。】   这是好事,薄玉浓安了心。   当夜,薄玉浓与薄怀俨一同用膳时,就装作不经意问起长公主府一事。   “小玉想搬出宫去?”薄怀俨问,“可是何处不适应?”   薄玉浓摇头,“我就是问问。”   薄怀俨放下碗筷,盯着她,“你有心事?”   被他这样盯着,薄玉浓有些心虚,赶紧挪开视线,“我没事呀阿兄,我就是问一问。”   “今日母后召你,她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薄怀俨追问。   她的一举一动,薄怀俨都知道,从前不觉得如何,可现在却后脊发寒。   “母后与我闲谈,可惜我记不起从前的事了,后来她身子不适,就让我先走了。”   薄怀俨点头。   “阿兄,前些日子,你说为我选驸马,不知选好了么?”   选好驸马,她就能出宫去了。   眼前这男人十分敏锐,若是察觉太后之态有问题,又或者查出别的,她可就真的头上悬着利剑过日子了。   薄怀俨一点胃口都没了,“小玉急婚嫁一事,可是有了心仪人选?”   那倒没有,她一是怕迟则生变,今后在宫里不好逃跑,二是......她时刻不忘这是万人迷模拟器,若是再拖下去,真出现什么修罗场怎么办?   她最怕这种场面。   薄玉浓随口答道:“都还不错,姜去寒,阿兄觉得怎样?”   薄怀俨不答。   薄玉浓咬咬牙道:“那陆行则呢?其实也还行。”   薄怀俨沉了脸。   薄玉浓继续试探:“那徐忱?”   这真是下下策了,选徐忱真是梗着脖子咽糟糠了。   薄怀俨还是不说话,起身,走到她身边,“小玉,这些人各有缺点,我需要再慎重选选。”   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但是薄玉浓没说,只点头笑,“好,都听阿兄的。”   自那日以后,薄怀俨似乎更忙了,徐忱也忙,教她习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闷在春鸣殿与薄怀俨议事。   陆行则也不见踪影,听说西南战事又起,恐怕要出去打仗。   姜去寒消失得连音信都没有了,花圃前的花籽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结出了指尖大小的花骨朵。   但是薄玉浓并不无聊,她照看花籽,照顾小黑、小茸,陪着麦麦在晴天出去玩,雨天就靠在窗边读书。   炎炎夏日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初秋来了。   听说今年的中秋宴格外盛大,一是为即将启程去西南的兵将送行,二是为了庆祝东南彻底收复。   在中秋宴前一天,薄玉浓收到了陆行则的帖子。   他倒是没有拐弯抹角,贴子里直接说数日未见,想小黑了。   薄玉浓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带着他去看小黑。   小黑这些日子很滋润,吃最嫩的最嫩的苜宿,最细软的干草,就连黑豆都是薄玉浓亲自给它泡好了的。   陆行则打眼一看,“养得不错。”然后抬脚就走,不像是想小黑了的样子。   薄玉浓跟上去,“你怎么看一眼就走了?好些日子不见它,你也不多看看它。”   “它跟着你我就放心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你真以为我是来看它的?”陆行则弯下腰,盯着她问。   薄玉浓睁大眼睛,忽然怀里的小茸不安稳,钻来钻去,她连忙低下头摸摸安抚。   陆行则继续走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走吧,好不容易能进宫来,难道不打算请我喝杯茶?”   “你这些日子不是在忙战事么,自然没时间进宫。”   陆行则道:“战事,忙?我的殿下......算了,没甚好说的。”   薄玉浓安抚好小茸,跑着跟上去,“你说呀。”   陆行则忽然转身,“我要去西南了。”   “打仗么?我听说了。”   陆行则欲言又止,“这次本不该我去,之前奔赴东南前,陛下曾许我留在京中休息一年,可现在,两个月都不到。”   “嗯......”薄玉浓道,“兴许是陛下看你英勇善战,信得过你才叫你去。”   “但愿吧。”陆行则笑了笑,忽然问,“我走了,你会担心吗?”   薄玉浓被问住了,担心么?是有点,毕竟打仗这种事太危险了,换谁去她都会担心的。   “我会为你祈福的。”薄玉浓道。   陆行则仍笑。   二人一路无话,来到望仙宫,喝了几盏茶后,陆行则起身告辞。   “明日中秋宴,人多眼杂,我可能没机会与你说话,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怅然。   他承认,他年轻气盛也轻狂,这些年来出去打仗从来没推辞过,不就是打仗么?就算死在沙场上,他都不怕,他只要想到战胜归来时的荣光,与别人敬仰的目光,就无所畏惧。   可是如今,他有些怕了,他怕死在战场上。   若是死在战场上,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薄玉浓了,什么荣光什么封赏,都是一抔土。   这求了数日才求来的一次递帖机会,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薄玉浓把小茸递到他怀里,“喏,很快就见不到了,你好好抱抱小茸吧。”   陆行则摸了摸兔子,又递了回去。   “玉浓,我这次若是平安归来,我......”他咬了咬牙道,“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试一试驸马之位吗?”   他看见她震惊的目光,他压低了声音,带了点哀怨的味道,“我不想与你做朋友......先前和你做朋友,都是装的。”   “你,你。”薄玉浓震惊。   【冰释前嫌后,陆行则坦言仍旧喜欢你,想娶你,你是否接受?】   这太突然了,她是真的拿小白当做朋友的,虽然之前在薄怀俨面前提过一嘴让小白做驸马,但那也只是想试探薄怀俨的态度。   谁知,他还真的仍想做驸马。   她看着陆行则认真的目光,那双眼睛平日里透着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之色,可现在,他却很认真。   “玉浓,我是真的。”陆行则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他笑了笑,露出洁白尖利的虎牙。   “我知道,你对我印象很差,我这个人骄纵坏了,平日里混天混地,就连陛下都宠着我,我从来没看过谁的脸色,所以也从来没在意过谁。”   “我总觉得别人对我好都是应该的,就像当初,你救我是应该的,江术医治我是应该的,我想娶你你答应也是应该的......有很多。”   “但是后面我才发现,是我太狂妄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玉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那么轻狂,我要是早点长大,早点想明白这些,你是不是现在对我,总归是不同的?”   “我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离开了你,我才开始反思,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里过了无数遍。”   “我有错。”   “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改好么?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他说了许多,薄玉浓心中微颤。   倒不是心动亦或者别的,而是......陆行则真的变了很多,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现在难道不应该翻个白眼然后说一句:问你个话这么磨蹭,让你给个机会而已,别不识相。   【与陆行则的关系从‘患难之交’更新为:寤寐求之。】   【恭喜你,积分已达到两万,可以酌情使用。】   【陆行则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要求你嫁给他,而是只想要个竞争驸马之位的机会,你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成婚、出宫、保命......】   见她一直不说话,陆行则自嘲一笑,“你看,我又着急了,出征在即,我这样问你,和逼你没什么两样,玉浓,今日之言,你当做我没说,好么?”   “我有的是耐心,等我从西南回来,等我。”   似乎是为了自证,陆行则说完这话,并没有继续盯着薄玉浓,而是转身就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跑了过来。   然后一下子把薄玉浓抱进怀里,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   “对不住......我又......”陆行则重新与薄玉浓分开一步距离,“我又轻狂了。”   他转身又要走,薄玉浓忽然道:“此行千里迢迢,你要保重身体。”   陆行则摆摆手,他跑着跳着又转身,雨后初霁,细碎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手掌靠在脸边大喊。   “等我回来!!” 第37章 第 37 章:你要为了他们离开我么?   送走了陆行则,望仙宫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荷叶来了。   莲子与白荷前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荷叶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早早拦在殿前,不许荷叶入内。   然而,荷叶今日冒着被嬷嬷责罚的风险也要跑到望仙宫来,是下了必须要见到长公主的决心的。   薄玉浓听见外面吵闹,又听有人大喊殿下二字,不由得搁下书本出去查看。   荷叶一身狼狈跪在殿前,苦苦哀求莲子与白荷。   “怎么了?”薄玉浓上前,“荷叶,你怎么来了?”   荷叶调转方向扑到薄玉浓脚下,“殿下,求您宽恕奴,让奴回来吧!”   薄玉浓让她入了大殿慢慢说。   荷叶声泪俱下,“从前是我莽撞,惹得郡主难堪,如今奴全都知错了,还请殿下放奴回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挤破头来她跟前说自己的过错。   薄玉浓道:“我都听郑嬷嬷说了,你是罪官之后,本就该在浣衣局做事,如今你再回去,也并非是责罚你,只是让你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你有何不愿?”   荷叶道:“殿下明鉴,奴过往两年——”   不等她说完,陈香兰来了,“荷叶?你怎么又来了?”   荷叶连忙眼神躲闪,垂着头跪着。   “阿姐,你来啦。”薄玉浓拉着她的手坐下,“荷叶想要回来,正与我说着呢。”   陈香兰抿了抿嘴,瞪了一眼殿中跪着的人,“荷叶,从前你是跟着我的,我待你不薄,后来你不得力,我也并未罚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薄玉浓瞪大眼睛,她还从来没见过阿姐这么硬气的模样呢。   陈香兰继续道:“明日就是中秋宴,你一心想着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   荷叶把头埋得更深了。   陈香兰握了握薄玉浓的手,然后才道:“荷叶原本姓郑,家中殷实,父亲在朝做官,当年她母亲与徐大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怀胎时曾玩笑许下婚约。”   什么?徐忱?荷叶?   “然后呢?”   陈香兰道:“然后,徐家家道中落,郑家获罪流放,这随口一说的婚约压根没人记在心里,可是如今徐大人得了重用,荷叶便有了攀附的心思。”   “所以,想着利用这婚约和旧情......”薄玉浓看向荷叶。   荷叶哭得更厉害。   陈香兰靠在薄玉浓耳朵旁,压低声音道:“我瞧着,陛下有意将徐忱许给你,我怎么能放任她来搅合?所以,前几日她来求我,我都拒了。”   阿姐似乎误会了什么。   陛下并没有想把徐忱许给她的意思。   薄玉浓压低声音,对陈香兰道:“我感觉,陛下还是钟意姜公子,我与徐忱八字没一撇呢。”   陈香兰不信,“就算八字没一撇,我看徐大人也是对你有意思。”   薄玉浓被这话逗笑了,“他不害我就成了,还对我有意思?”   陈香兰用一种过来人看透了的眼光看着薄玉浓。   “算了算了,她不死心,那就让她试试呗。”薄玉浓道。   “荷叶,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回望仙宫当值了。”薄玉浓道,“不过,你有心出宫去,博自己的前程,那你明日就去试试吧,我会安排你给徐大人斟酒,届时你将你的事情说与他听,他若是想娶你,我会放你出宫的。”   荷叶震惊地抬起头。   薄玉浓又道:“不过,就这一次,要是他无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别再纠缠,以后安心在宫里,照样有前途可奔,不是么?”   荷叶磕头谢恩,感激的话说个没完。   陈香兰不愿,拉着薄玉浓的手悄声说:“你疯啦!她要是真的与徐大人有旧情怎么办?”   薄玉浓耸耸肩,“那她就和徐忱成婚去。”   陈香兰唉声叹气,“你当真对徐大人无意?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自然。”   荷叶千恩万谢地走了,莲子与白荷也没多说,陈香兰察觉到薄玉浓确实无心徐忱,也不再念叨了,二人一个看书,一个绣花,消磨了一下午。   夜里,好些日子没来一同用膳的薄怀俨来了。   好几日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薄怀俨似乎憔悴了一些。   “明日便是中秋,祈福用的宫饼可做好了?”薄怀俨问。   薄玉浓道:“阿兄又不是不知,我最怕做这些东西了,所以,阿姐帮我做了一些,我就不用亲自动手啦。”   她说起话甜丝丝的,薄怀俨难得笑了笑,“不做也好,我带了一盏兔儿灯给你,看看,喜欢么?”   薄玉浓接过,只见那灯上坠着珠玉,随风摆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连连赞叹,“这也太华丽了。”   二人饭后喝茶,又相顾无言,自从上次她提起分府别住一事后,她与薄怀俨就一直维系着这种状态。   他会来陪她,但是他总是沉思着,不说话,而她呢,自然也无话可说。   忽然,薄怀俨问:“今日陆行则来过了。”   薄玉浓点头。   “还记得从前在抚沧山的时候,他重伤被你救下,非但没有感激,反倒还给你惹了麻烦,他是个骄狂性子。”薄怀俨道。   薄玉浓看着他,他很少在她面前评价一个人,如今却丝毫不掩饰地说起陆行则的短处,令她有些不解。   她道:“那时候他还闹了不少笑话呢,不过还好,他帮我付了不少诊金,还赎回了我当出去的簪子,回来的路上给我买了不少好玩的解闷。”   薄怀俨今日的话很多,又道:“他是孩子心性,有了乐趣就穷追不舍,没了乐趣就丢在一旁。”   二人皆沉默了。   薄玉浓看着薄怀俨,他似乎很厌恶陆行则,可究竟为什么呢?   据她所知,在遇见她之前,陆行则也是这般放荡不羁,甚至更狂妄一点,据说陛下仍旧宠着他,对他那些出格的言行视而不见。   如今呢?为何忽然变了看法?   薄怀俨察觉自己失言,轻叹一口气,看着薄玉浓的眼睛,“小玉,我不希望驸马是他。”   然而,薄玉浓此刻想的已经不是陆行则的事情了,而是关于自己。   想来那句待她如亲妹的承诺也没几分可信度吧。   毕竟,从前他待陆行则也如亲弟一般。   不知为何,想到这,她竟有些伤心。   先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落寞之感,再是好不容易相信一个人亲近一个人最后还是一场空的凄楚。   “阿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陆行则,他从前轻狂,做错了事,但是今后他可能会变好。”   薄玉浓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有些承诺天长地久,但最后还是食言,如果从一件事、一个支点就看出永恒,这不对。”   她也是说给她自己,万事万物,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这句话从小玉口中说出,带着些伤心的意味,薄怀俨察觉到了,但是他捉摸不透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有些逾矩,有些过于想要掌控小玉,但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   陆行则不够好,小玉怎么能喜欢陆行则?   明明答应了他,由他来选驸马,为什么小玉又对陆行则松了口?   她知道的,若是她喜欢,他无论如何都会同意,可是偏偏......   她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他就从心里抵触,恨不能盘查出这个人的所有缺点,去证实:小玉,你喜欢错了。   可是,什么是对的?   他不知。   薄怀俨欺身靠近了,“你喜爱陆行则?”   薄玉浓答不出话。   她对情爱并没有多少期待,现在只想成婚,出府,不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那就是没那么喜欢。”薄怀俨道。   “那就姜去寒,阿兄,姜去寒也不错,他温润和善,你一直以来对他的评价都很好,阿兄觉得怎么样?”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那张昳丽的脸上神情破碎,又问:“你喜欢姜去寒?”   “倒也没......”薄玉浓眼中充满不解的神色,“阿兄,非要那么喜欢吗?我认为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薄怀俨第一次大声同她说话,“为了一个没那么喜欢的人,小玉,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人,就离开我么?”   他起身踱步,双目赤红,说话语无伦次,声音从很大降到很小,再到颤抖。   最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要让你狠下心来离开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令你在宫中住得不习惯,还是说,你厌恶我?”   他眼尾通红,几乎要落泪,薄玉浓被吓到了,缩了缩肩膀,“阿兄......”   薄怀俨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他定是疯了......   他怎么能对小玉说重话?   不,不,他就是太焦灼了,阿水已入京准备入宫,这些日子他就像被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   母后自上次见过小玉后便闭门不出,一直沉默在他心中的那个隐约猜想此刻正聒噪地冒出头来。   千头万绪,薄怀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不堪。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曾经的小玉,眼前的玉浓,全都......全都......   放在窗边的兔儿灯忽然被风吹落了,珠玉碎了一地。   忽然,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   薄玉浓从他身后抱紧他,“阿兄,你一直都很好,很好......”   只是她需要更稳妥的日子罢了。   薄怀俨怔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身,抱住她。   “中秋宴后,我会如你所愿,尽快为你挑选驸马。”他喃喃。   小玉大了,他是该放手了,就这样吧,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他独自孤寂在空荡荡的皇宫里。   饭后,陛下出望仙宫。   吕真来禀:“陛下,阿水已候在春鸣殿偏殿中。” 第38章 第 38 章:他离得好近,好烫……   深夜,伴着一声夜枭鸣叫,三匹疾驰的骏马掠出宫去,卷起滚滚烟尘,奔向京郊。   到了地方,薄怀俨翻身下马,却只看见一片荒芜杂草,他顾不上吩咐旁人,已经徒手扒开杂草到处搜寻。   吕真与镜沉到了之后,跟着一起找。   终于,一个压着石头的低矮土坡现于三人面前。   “不可能......不可能......”薄怀俨跪在土坡前,“她是骗我的,是骗我的......对不对,小玉......”   吕真不忍心,又不敢上前去劝,满脸泪水只能喃喃:“陛下......节哀。”   “小玉......小玉。”薄怀俨哽咽,开始用手挖土。   吕真与镜沉赶紧上前帮忙。   惨白月色下,他们终于挖到了那具尸骨。   骨架很小,很整齐,泛着乌青色,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大约只有六七岁大小。   薄怀俨扑上前,借着月光看见了挂在白骨脖颈上的璎珞。   绿松石、红玛瑙......是他送给小玉的七岁生辰礼。   那时候,在小小的偏殿里,只有这璎珞最值钱,小玉欢快地收起来,不愿轻易戴出来。   “小玉!!!”   夜枭惊动,扑棱棱成群飞起,荒地又回归沉默。   吕真与镜沉远远跪着,不敢抬起头。   陛下大恸,抓着尸骨不肯松手,他们一直跪到月落星沉,不知有多久。   薄怀俨终于从土坑前起身,他脱了外裳,裹住那具尸骨,抱在身前,“回宫。”   天刚蒙蒙亮,寿昌宫内,太后只着中衣,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陛下就已领着一妇人入内。   “出去。”他声音沉沉。   阿英看了一眼太后,得她点头后,退了出去。   寝殿只剩三个人。   “母后,小玉死了,你可知道?”薄怀俨看着她,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   该来的终于来了,太后垂眸,滑下大串泪珠。   “小玉死了,小玉死了......”薄怀俨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此时此刻,看着沉默的母亲,这些日子悬着心终于落下,落入到无尽的深渊中。   他这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十年来,他被这点希望吊着,上天入地,无孔不入地寻找,本以为找到了,却没想到......   当初得知胎记的消息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么锥心的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薄怀俨质问,几乎咆哮。   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威严稳重的帝王,也不是个温和宽厚的男人,他宁愿自己疯了。   但是他终归不是个疯子,只这一声,他又控制住心绪,重归平静,就连眼泪都压回心里。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   太后嚎啕大哭,“我不敢......俨儿,我不敢......”   她踉跄着跑过来抓住薄怀俨满是灰尘的衣摆,“俨儿......你是不是找到小玉了?让我去见见她......求求你,这些年我怕被你发现,一直都没有去看看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薄怀俨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一点点拽出。   “小玉的尸骨泛着乌青,她死前必定痛极了,母后,你还忍心见她么?”   太后趴在地上,仿佛当年小玉口中的污血重新流到了地上,她不停地擦着。   “小玉的尸骨我已收好,很快就会下葬,母后,你就别操心了。”   “对不住......是我,都是我......”太后断断续续念叨。   忽然,她抬起头,“葬在哪里?”那望仙宫那位......   薄怀俨一眼看透她心中所想。   “当然是昭告天下,以最高的规制葬入皇陵,难道不应该么?”   太后慌乱道:“那,望仙宫——”   薄怀俨睨了她一眼,“她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有主张。”   “阿俨,她如今也是十七的年纪,若是小玉还活着,应该像她那么大,她......你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   “我与你不同。”薄怀俨道,“我从不会把一条命看得那么随便。”   说完,薄怀俨无心多留,甩袖离去,只剩下身后那位憔悴的妇人。   太后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阿水?是你吗?”   阿水跪地,“奴辜负了娘娘。”   当初她下定了决心要死的,可是从剧痛中醒来时,偏见皓月当空郎朗星辰,她忽然又不舍得死了。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辗转多地,靠洗衣生活,直到被抓住。   现在看见娘娘痛苦,她又开始痛恨当年胆小的自己,若是她当初死了,或许现在,娘娘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苟活数年,也该到尽头了,不如以死谢罪。   阿水奋力向桌角撞去,却忽然被紧紧抱住。   太后泣不成声,“小玉已离我而去,阿水,你也要离开我么?”   -   中秋宴在傍晚开始。   昨夜与薄怀俨不欢而散,薄玉浓整夜都没睡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挑选个驸马对于薄怀俨来说这么艰难。   更想不明白,昨夜薄怀俨通红的眼尾、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自婶婶去世,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所以宴前整个白天,她都在补觉。   晚宴开始一刻钟后,薄玉浓才昏昏沉沉入席,只瞧见大家面色各异,放眼整个大殿,原来是陛下还未到来。   他难道也失眠了么?   很有可能,毕竟昨晚离开前,薄怀俨承诺说:会尽快挑选驸马。   他太慎重了,明明是给她选夫婿,却比给自己挑皇后还小心翼翼。   这种珍重,反而让薄玉浓有了些压力。   愣着出神之际,众人屏气跪地,只见陛下一身玄黑暗金,行至龙椅,微微一拂衣袖,道了声平身。   大殿内谢恩声如洪钟,中秋夜宴,这才开始。   歌舞轻快,暗香浮动,但是薄玉浓无心观看。   她抬眼望去,只见薄怀俨面色苍白,比昨夜更加憔悴,就连方才‘平身’二字,也说得沙哑无力。   这不像他。   自从薄玉浓认识他后,他从来都是拔天倚地,睥睨众生的模样。   而非现在,苍白、易碎。   薄玉浓忽然很想过去看看他。   她起身,忽然余光扫到下首陆行则,他一直在看她,察觉到她的目光扫来,竟然起身歪了歪头。   薄玉浓冲他笑了笑,陆行则明日便要出征,听说奔赴西南,路途遥远艰辛,若是顺利,恐怕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才能回来。   笑完了,薄玉浓赶紧收回目光,又望向薄怀俨。   但是,不知何时,薄怀俨已经离席了。   这顿饭索然无味,薄玉浓百无聊赖喝着酒。   荷叶今日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知道,徐大人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了,毕竟,他们从前也只在孩提时匆匆见过一面。   对于一个陌生人,他怎么会心软?   荷叶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早就备好对策。   一味地哭求男人怜悯有什么用?不如用些手段将他拿捏在手里,叫他退无可退才好。   她看准了时机,捧着酒盏,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徐大人面前。   她只敢看一眼。   长得真美啊......她在宫中少见陛下,知道陛下是个相貌艳冶,姿容非凡的男子,她有幸瞧见过两次,那威严的气度配上那身皮相,实在是令人敬而远之。   可是徐大人不同,他靡丽、寡言,瞧上去叫人无端地想亲近。   荷叶捧上酒盏,“徐大人,请饮酒。”   徐忱扫了一眼,并不接,“拿下去吧,我不饮酒。”   他从小就在酒气熏天的逼仄房间里长大,如今逃离那间屋子数年,却仍觉酒气缠身,挥之不去。   有时候,就算是看到酒,也会暗自作呕,归家后要沐浴许久。   荷叶愣住了,怎么会有男人不饮酒?   她仍递上去,“大人,请喝了这杯吧。”   “退下。”徐忱冷声。   荷叶急中生智,“奴受长公主之命,特赏酒于大人,大人连长公主的赏都不肯接么?”   徐忱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与长公主相安无事,他偶尔闲暇来授课,长公主也只是埋头听着。   就连他换了简单易懂的书籍,她都没察觉。   为何会忽然赐酒给他?   身旁官员恭维道:“大人好福气啊,早就听闻您出入望仙宫,做长公主侍读,如今又得长公主赐下贵酒......徐大人,陛下这么看重您,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啊。”   这些只敢私底下说,所以官员特意压低了声音,然后拱了拱手。   徐忱蹙眉,抬眼望向长公主的位置,恰见她的目光也落在这。   对视瞬间,长公主和善一笑。   “把酒放这吧。”徐忱道。   薄玉浓恰好扫见这边的热闹,便盯着看了一会,也不知荷叶进展如何,但见徐忱不接她的酒,恐怕他们没说到一处去。   又见徐忱抬眼望了望这边,薄玉浓礼貌笑了笑。   奇怪的是,自打方才对视后,只要薄玉浓扫视徐忱那边,就都能撞上他的视线。   他好像一直盯着自己。   渐渐地,薄玉浓就不往徐忱那边看了,自顾饮酒。   薄玉浓再次看过去时,恰见徐忱拿起酒盏,仰头一饮而下。   他一直盯着她,就连喝酒的时候也盯着,酒液吞下去的时候,露在交叠领口外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里上下滚动。   怎么回事?薄玉浓连忙又收回视线。   歌舞过半,徐忱离席,走得慢,却掩不住脚步错乱,荷叶连忙跟了出去。   然而,荷叶顺着偏殿的房间挨个找过去,都不见徐忱踪影,她急得跺脚。   又找了一间房,无功而返,出门恰好碰见陈香兰。   陈香兰瞧她在玉浓专用的偏殿附近鬼鬼祟祟,派身后的郑嬷嬷把人按住。   “做什么?你想对长公主做什么手脚?!”   荷叶大喊冤枉,又不敢说出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陈香兰瞧她闪烁其词,气不打一处来,“嬷嬷,将她丢回浣衣局去,叫那里的管事好好看着她!”   郑嬷嬷早就想处置这个荷叶了,干脆利落把人扭住,掐着腕子就把人提走了。   徐忱靠在门内,喘着粗气。   他恍恍惚惚,只觉浑身燥热难忍,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间房很香......很熟悉的香气。   他跌跌撞撞往里走,撞倒了挂着衣裙的衣桁,他也跌倒在地,仰躺下。   层层叠叠的裙纱散落在他脸上,好凉......   他很想喝水,要冰凉的水,像珠玉一样的水,珠玉,他蓦然想起她发间佩着的珠玉、坠在鞋尖的珍珠、还有那一小串珠络……   徐忱的手压在裙纱上,尝试着用这一丝清爽找回理智,可是手掌一触碰到裙纱,他就像着了火一样,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他。   忽然,门外又有声音。   “阿姐,你在这做什么呀?”   “玉浓,荷叶还是不老实,我瞧着她在这鬼鬼祟祟的,已经派人把她带走了。你来做什么?”   她苦恼道:“打翻了酒盏,洒到裙子上了,我来换衣裳。”   “去吧去吧,我先回席上了。”   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徐忱清醒一瞬,连忙起身,踉跄扑到门后。   吱呀一声,门响了,熟悉的香气涌了进来。   薄玉浓刚走进去,忽然被一人拉到旁边,她惊诧去看,只见是徐忱。   门外还没来得及进来的莲子问:“殿下,怎么了?”   徐忱捂着她的嘴,靠的很近,低声颤抖着说道:“别声张......”   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思了。   【徐忱看起来很脆弱,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是否听他的恳求,不声张?】   反正莲子就在门口,这四周还有护卫一呼便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不如先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薄玉浓回过头,对莲子道:“无事,我自己换吧,你就在这门口等我。”   说着,她关上了门。   回身,一下子撞进徐忱的怀里,他离得好近,好烫...... 第39章 第 39 章:“殿下,请摸摸我”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灯跳动。   薄玉浓被他胸口传来的滚烫气息吓了一跳,退开数步,“徐忱,你怎么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世人皆称赞她的美貌,他却从来没仔细看过。   于他而言,美貌是最可笑的东西。   谢文美貌,却庸庸碌碌寡廉鲜耻,徐莲珍贪恋美貌,最后落得个孤苦凄惨的下场。   那些人称赞他美貌时,眼底的嘲弄意味令他作呕。   可是。   月色如潺潺流水,从她的眼睛蜿蜒而过,她的目光投过来,轻轻落在他身上,足以击溃万千防线。   心脏猛烈跳动后,徐忱骤然平静,他竟有自行惭秽之感。   他怎么敢把她的美貌与自己相提并论?   她洁净如雪,而他只是一滩肮脏的淤血,她的相貌相较于她本身,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活得灿烂,生机勃勃,每次来习字都是带着笑意走进来,傍晚又抱住远远跑过来的麦麦,碎碎念归去。   而他呢?他又有什么?   只有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还有腐朽枯萎的灵魂。   这些日子,他可曾得过她的半句话或者半个眼神?   没有。   徐忱移开视线,压平呼吸,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拜见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闻到了清冽的酒香,“你喝了酒?”   徐忱哂笑,“在下有没有饮酒,长公主殿下不知么?”   这话奇怪,他喝没喝酒,她怎么知道?   “你喝醉了吧?”   薄玉浓打量着他,只见微弱烛火下,他平时苍白的脸上泛着暧昧的红色,就连双唇都沁了水一样红润。   徐忱感受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像一根羽毛,摩挲挑弄着最脆弱的神经。   胸腔里刚熄下去的火又开始叫嚣,渐渐冲破方才的平静与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装作不知道的始作俑者,莫名焦躁。   “殿下希望臣喝醉么?”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薄玉浓看他实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希望你喝醉?徐忱,你要是醉了,就去休息休息。”   “殿下用心良苦,臣若是不自投罗网,岂不是令您扫兴?”   徐忱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要把她压在墙上,“殿下,您已经得手了,有何驱使不如直说。”   他定是疯了......   他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什么身世之耻,什么青云之路,什么身份悬殊,全都抛之脑后。   他是想让她看看:你得逞了,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就算无媒苟合,就算......只是其中之一。   就让他疯到底吧,就放纵这一次。   薄玉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被他的温度慢慢侵占,她很不安。   “徐忱,你疯了?”她推他,“你酒品竟然这么差。”   徐忱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几乎要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柔软,清凉,令他不忍分开。   “殿下......请摸摸我......”他勾引。   薄玉浓被他这架势唬住了,眼前的男人实在诱人,一扫往日哀艳之感,此刻他充满生机,眉眼到嘴唇都散发着熠熠光泽,充斥着妖冶之色。   见她的目光流连在他的唇上,徐忱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往自己唇上按下。   薄玉浓迅速抽出手,“徐忱,你不对劲。”   怎么这么......放荡啊?   “殿下的药效强劲,恐怕不止为了寻欢作乐。”徐忱迟迟等不到她的筹码,便喃喃引诱道,“是为了您的身世,对么?”   【徐忱知道你的身世了?现在这个情形下,他忽然这么说,意味不明,紧迫感令你焦躁难安,是否探查一番?】   【注意,若不探查,呼喊莲子入内即可。】   当然探查,徐忱揣着的秘密已经困扰她很久了,怎么能放任这个危险人物离开?   “身世?”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问,“你都知道什么?”   “真正的公主早就死了,殿下。”徐忱扯了扯衣襟,露出一直以来被牢牢遮住的锁骨,快要溢出的燥热终于缓解一二。   “我可以帮你......帮你保住身份,让你永远做尊贵的殿下。”他又道。   【徐忱知道一切,他这下贱的做派是不是想用这个秘密逼迫你妥协?你打算顺从还是反抗?】   薄玉浓勃然大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恰好他药效上来,腿脚发软,两个人一齐跌倒在地。   薄玉浓迅速爬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你是想威胁我?”   她从来待人温和柔顺,不愿起冲突,只想和和气气的,可如今她是真的失去耐心了。   这个徐忱三番两次挑衅她,拿捏着她的秘密,令她寝食难安。   自从徐忱出现后,太后召她,她急着婚嫁,急着出宫,甚至还为此与薄怀俨闹得离心,本以为那日说好相安无事后就一别两宽,没曾想他又回来给她做侍读,阴魂不散。   他究竟什么心思,薄玉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想摆弄她,威胁她。   徐忱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重新在自己脖子上摆好姿势,“殿下,这样掐人,才能把人掐死,再用力些。”   被他嘲弄,薄玉浓气笑了,收了手,恨恨道:“好啊,你觉得我力气弱,杀不了你,你自以为拿捏着我的把柄我便要任你驱使。”   徐忱的视线牢牢定在俯视着他的女子身上,她似乎真的生气了,可是他脑子昏昏沉沉,千头万绪连不成线,好渴......   “我改日就请旨让你做驸马,我如果是假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世拿出去乱说,那大家就一起去死!”薄玉浓信口胡诌道。   他不是最看重他的官位么?   为了不入秘阁,能低声下气拐弯抹角叫她去与薄怀俨说不做侍读一事。   好,那她偏要把他拉下水,反正她急着成婚出宫,反正陛下也曾有意徐忱,反正成婚后他们可以各过各的。   “你若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就跟着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半辈子的努力付诸流水,让你跟我一起遭世人唾骂!”   “还有,别拿什么劳什子药劲遮掩你那龌龊的心思,我比你光明磊落得多,从不做卑鄙之事!”   薄玉浓一口气说完,稍稍气喘,却见徐忱躺在地上呆呆盯着她。   有什么东西错了,徐忱乍然清醒。   但是下一瞬又被攀上来的酥麻燥意淹没,满心满眼,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的香气,还有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驸马......驸马......她说,请旨让他做驸马。   浮浮沉沉,他像个溺水之人,短暂浮出水面又长长久久溺入水中。   地上的人沉默着,只有燥热的呼吸声阵阵,薄玉浓忽觉腿下被硌了一下,她慌忙低头,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此刻的姿势有多糟糕......   薄玉浓双颊通红,挥起胳膊给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你无耻!!!”   徐忱被她打得脸偏向一侧,微红的皮肤上迅速起了巴掌印,他终于又恢复理智,清醒了。   然而,薄玉浓的腿却觉他更嚣张了,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又来了一巴掌,然后起身退到一旁。   “你现在就滚出去,否则、否则......”薄玉浓想不出。   算了,他不走,她走!打完人得赶紧跑。   薄玉浓连裙子也不换了,拔腿跑了出去。   “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走,回望仙宫!”   “夜宴还未结束,殿下......”   “回望仙宫。”   “是。”   人声渐渐远去,徐忱躺在层层叠叠衣裙上,地砖的冷意渐渐渗出,浇灭了一波波浪潮。   幽暗殿中静默许久,他终于挺过了最后的失控。   然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手指轻触面颊,忽然轻笑。   秋夜凉彻,只有手指下,还残留着燥热。   徐忱夜半归家,阿砚瞧见自家郎君面色凝重,脸上隐约有指痕,却不敢多问。   一路来到府门,却见郎君下了马车不曾入内,而是走到墙边花丛里在找着什么。   半晌,他终于起身,布满泥土的修长手指上捏着一个小东西。   伴着门上摇晃的灯笼发出的淡红色光,阿砚看清了,是一个小巧的珠络。   那珠络应该是女儿家的东西,却被郎君放在手心里攥紧了。   -   薄玉浓一路跑回寝殿,扑在软榻上缓了很久。   渐渐地,竟然睡了过去。   梦中光怪陆离,薄怀俨怒斥她,目光怀着愤恨,言语像利剑刺入她的心脏。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泪水一直流,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只念着:阿兄......阿兄。   梦中的薄怀俨十分陌生,他冷漠答她:别叫我阿兄,我不是你阿兄。   薄玉浓瞬间惊醒,冷汗连连,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她竟然真的哭了。   “浓浓。”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漆黑中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擦掉了眼泪。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唤我。”   梦里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但是没有梦中的愤恨,只有些憔悴,显得柔和些许。   薄玉浓连忙拉住覆在她脸上的手,“阿兄......阿兄,我......”   薄怀俨不应她。   薄玉浓并未察觉,她被梦境折磨得支离破碎,神情恍惚,自顾说着,“我想搬到长公主府去住。”   他们的手被泪水黏在一处,久久未曾松开。   一片沉默中,薄玉浓彻底从梦中清醒了,她怎么又提这件事,明明薄怀俨不想她搬出去,她太莽撞了。   然而别无他法,今日虽然告诫了徐忱,可是她一直心慌,她太害怕了。   当她视死如归时,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能,可偏偏她贪恋人间,一点点偏差都令她胆战心惊。   正当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薄怀俨忽然开口了。   “好,明日就搬。”   -   薄怀俨走后,月已西沉,薄玉浓从软榻上爬起来,恍如梦中。   她真的要出宫了,欣喜、放松,然后是一丝落寞。   在她心中,薄怀俨像一位真正的兄长那样,护着她陪着她,但是今后,他们要渐行渐远了。   可那一丝落寞转瞬即逝,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下去,人生本来就是相遇又分开,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薄玉浓开始着手收拾一些方便贴身带着的金银,若是东窗事发,她要尽快逃走。   但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她见识过,不得不做好防备。   “小桶,我想用积分保命。”   【你现在十分安全,没有危险。】   “不行,我需要万无一失。”   系统沉默片刻,【你如果实在担心,有一个方案可以试一下。】   “说说看。”   【当前积分两万五,可以兑换一个模拟器道具卡,应用到薄怀俨身上。】   “什么道具卡?”   【梦境。能让他在梦境中呈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真实想法?这有什么用?万一他的真实想法就是知道真相后杀了我呢?”   【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你再计划逃跑也不迟,如果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可以省下许多力气,不如去看看?】   薄玉浓狐疑,“保证真实么?他的梦境难道不会说谎?”   【我以模拟器的口碑发誓,绝对不会说谎。】   “那我要怎么看到他的梦境?我能亲眼看到么?”   【当然可以,可以兑换共梦道具卡,只需要贷款五千积分。】   “......”此时此刻,小桶在薄玉浓心中的形象比周扒皮还要可恶。   “那就贷款!”   【已到账。】   薄玉浓不再收拾金银,而是泡了一会热水,舒舒服服躺到了床上。   有了道具,她心安许多,回想起今夜种种,忽觉自己胆子真小。   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惜命呢。   【安心睡吧,只要薄怀俨睡着,你就会入梦了。】   薄玉浓在系统缓缓的声音中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清晨。   “这么回事?无事发生?”   【薄怀俨昨夜,无眠。】 第40章 第 40 章:艳红一片……   搬出宫去很简单,薄玉浓只需要乘上马车眯一会就好,甚至连一刻钟都不到。   长公主府离皇宫太近了。   府中一切早已准备好,就连陈香兰的院子也拾掇的十分漂亮。   莲子与白荷、彩舟三人把下人们指挥得井然有序,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她们就安顿好了。   薄玉浓仍记挂着入梦一事,闲来便与系统问起:“你说,他会不会白日里睡觉?”   系统沉默了一会【应该不会。】   “那岂不是只能等今晚了?”   忽然,陈香兰来了,“玉浓,你一个人在这说什么呢?”   薄玉浓装作才回神,“这些日子习字太入迷了。”   陈香兰笑她,然后又忧心忡忡道:“你说,陛下为何忽然叫我们搬出来住呢?”   “阿姐,放宽心。”薄玉浓知道她胆子小,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打算对她多说。   “长公主本来就是有府邸的,我早已及笈,出来住合乎常理,别多想啦。”   陈香兰点点头,“其实出来住很好,在宫里的时候,我老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被责罚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给你丢人。”   “阿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跟着郑嬷嬷可不是白学的,再说了宫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人注意到咱们?”   “也是。”陈香兰彻底宽了心,“总归,出来是好事!”   这时,吕真忽然来了,一身紫衣,挽着和平日不同的发髻,神色肃穆。   原来是传旨来了。   薄玉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该如何是好,这圣旨该不会是要赐死她的吧?   她手心冒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听吕真宣读。   听着听着,薄玉浓忽然彻底放松了,甚至放松后有些晕眩。   最开始,说先公主已逝,圣上追思,定谥号为怀静。   又说,抚沧山民女薄玉浓,蕙质兰心,柔嘉维则,为怀静公主祈福数年,圣心得安,认为义妹,仍用长宁二字为封号,赐居长公主府,一切如从前不变。   他全都知道了。   薄玉浓一颗心扑通直跳,他或许很早就知道了,就在他神色憔悴那些时候。   但是他没有显露一分,更没有迁怒于她,而是默默将一切处理妥当。   薄玉浓忽然想起了他在梅岭的承诺,待她永远如亲妹,永远如亲妹,他没有食言。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忽然被端空了,紧随其后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荡。   那他现在呢?   得知亲妹妹早已逝世的消息后,肯定很伤心吧?甚至昨夜彻夜未眠。   她忽然很想入宫去看看他。   顾不上和陈香兰解释,薄玉浓催了马车往宫里赶去。   吕真骑马险些没追上,到了春鸣殿门前,他赶紧上前劝道:“殿下......”   “这,陛下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您此时进去见他,恐怕......”   薄玉浓坚定道:“还请帮我通报一声。”   大殿内,徐忱端正站着。   他彻夜未眠,清晨便派出两个护卫前去京郊客栈,却只得来阿水已入宫的消息。   没料到陛下如此谨慎,阿水原本要一个多月的路程被压缩到二十几天。   一路上隐匿行踪,直到入宫,将徐忱的眼线瞒得严严实实。   阿水入宫,木已成舟,徐忱再无暗杀阿水的机会。   当年那个秘密不得不被揭开了。   可是......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她的笑脸。   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他百密一疏,是他举棋不定,是他对于自己的手段太自信了,是他......害死了她。   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被人拿着他期盼了十年的身份耍了一遭,恐怕会震怒。   徐忱不知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就算是胎记,又怎么可能做得一丝不差?   她的胆子很大,敢戏弄帝王,但是有时候又很胆小,不过三两句试探,就令她昨夜愤愤不平,说了要选他做驸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那种话。   “陛下,阿水当年叛主,如今之言不能尽信。”   薄怀俨扫了他一眼,“之理,你说过,不曾盘查阿水。”   徐忱道:“臣有罪。”   “起来吧,朕没想治你的罪。”   徐忱不起身,“陛下,长公主的身份虽假,但这些日子陪伴陛下是真,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薄怀俨打量着他,说了句真真假假的话:“覆水难收,朕已传旨,徐忱,你来晚了。”   徐忱震惊地抬起头,“陛下......长公主何其无辜!!”   薄怀俨平了嘴角,“朕竟不知,你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   “求陛下留她性命,臣愿......”他迟疑片刻。   薄怀俨冷声追问:“为了她的命,你愿如何?难道要封金挂印,忤逆朕吗?”   徐忱长久地沉默,就在薄怀俨将要勾起唇角的时候,他开口了。   “臣愿带她离开滦京,远走他乡,不再烦扰陛下。”   “放肆。”薄怀俨踱步,逼问,“徐忱,徐家你不要了?侯府你不要了?”   那个弃他如敝履的徐家么?那个气息奄奄的侯府么?他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徐忱闭上双眼,心如死灰,“求陛下开恩。”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愿一力承担后果。   “滚出去。”   “求陛下——”   “朕让你滚出去!”   再无转圜余地了,徐忱拜完,拔腿往殿外跑,飘起衣袖,散乱了头发,上气不接下气,狼狈极了。   他想去看看她,他想救她,就算是偭规越矩,万劫不复——   可是刚一出殿门,就撞见了长公主。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露担忧之色,看见他后先是睁大了眼睛,又面颊微红扭过脸去,装作不认识。   徐忱上前,“殿下?”   吕真顶着笑脸迎了出来,对薄玉浓作揖道:“殿下,请吧,陛下在里头呢,听说您来了,终于肯笑一笑了。”   薄玉浓一溜烟钻进了大殿。   徐忱呆呆站在阶前,一阵风过,落叶飘零擦过他的鼻尖。   这些日子忙碌焦灼,直到现在,他才察觉,秋日悄然已至。   这是他们二人皆知不是亲兄妹后的第一次见面。   薄玉浓来得仓促,并未多想,可是此时,薄怀俨近在咫尺了,她却有点想退缩。   薄怀俨正看着她,目光认真。   “阿......陛下。”薄玉浓   薄怀俨身心俱疲,现在已是强撑着,小玉的死是当头一棒,而浓浓的执意离开又是致命一击。   他现在不过是釜底游魂。   “浓浓,如今你连阿兄都不肯唤了么?”   薄玉浓忍不住,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埋进他的怀里,“皇兄......”   体温相触,那种实感终于回来了,薄怀俨空荡荡的胸腔终于被填满。   “我想看看小玉。”薄玉浓道。   薄怀俨犹豫片刻,还是带她来到了供奉着小玉璎珞的神案前。   薄玉浓上香祭拜,又默默祈福许久。   薄怀俨看着并肩的薄玉浓。   这两日他想了许多,小玉的死令他沉湎伤痛无法自拔,他那个可爱的妹妹,真的长辞人世了,这繁华万千,都只能与她擦肩而过,错过的这十年,他期盼着重逢,到最后却只能抱着她小小的尸骨。   小玉死了,那么他和薄玉浓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他们不是兄妹,本该是陌生人,他本以为最亲密的关系又回退至陌生人。   他今后又能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可笑如太后、徐忱,竟认为他会对薄玉浓痛下杀手,他连放她出宫都不舍,又怎么舍得伤她一分一毫?   他身边的一切都被抽空,或许是冥冥天意,昨夜她从梦中惊醒,求着他放她出宫,而他,终于答应。   一切都在离开他,但是他总想抓住些什么。   他们不做兄妹,还可以做义兄妹,不论如何,他要把薄玉浓永远绑在身边,护她周全。   显然,薄玉浓对这身份也满意。   可为何在她终于又唤他兄的时候,他的心底沉闷得喘不过气?   薄玉浓祈福完,起身,却见薄怀俨怔愣着,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离。   生离死别,她体会良多,所以此刻,她有些心疼薄怀俨。   “皇兄,人死灯灭,无可挽回,小玉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心中记挂着她,她一定会感知到的。”   “皇兄,今后我来陪着你,就像亲妹妹一样。”   薄怀俨回神,摇头。   薄玉浓忙道:“我知道,我不是小玉,也知道我肯定比不上小玉,但是......”   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会尽心的。”   她是个以德报德之人,薄怀俨宽厚待她,她便不会亏待薄怀俨。   薄怀俨仍旧摇头。   薄玉浓抿了抿唇,勉强一笑,“是我逾矩了。”   “不,浓浓。”薄怀俨看着她的眼睛,“小玉是小玉,你是你,你不会替代小玉,你不会替代带任何人。”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抵触、反感、逃避,他不想薄玉浓顶着小玉的身份在他身边。   小玉是早逝的亲妹妹,而薄玉浓,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义妹。   她们都重要,但是总有些什么,不太一样。   “你就是你,薄玉浓。”薄怀俨道。   薄玉浓低下头,“是了,我不能代替小玉,我这样想本身就是错的。”   就像她的麦麦,不会被任何小狗代替,小茸、小黑都没有替代品。   她渴望有薄怀俨这个哥哥,可终究,他永远不是哥哥。   替代这个词,本身就是对原状的不尊重。   薄怀俨直觉他们说的并不是一件事。   但是纵使他博览群书,辩口利辞,此刻也搜刮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究竟是为什么?   可不等他想明白,眼前人的失落情绪就已经快将他淹没了。   薄怀俨抱住薄玉浓,头一次恨自己愚笨,这件事比他思考过的战局都要难上百倍。   “浓浓,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陛下待我好,我怎么会不在陛下身边?”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傍晚,她没有留在宫中像往常那样陪着薄怀俨用晚膳。   陈香兰担心她,拉着她问了许多。   “这么说,你不是陛下的亲妹妹?”陈香兰惊呼。   薄玉浓点点头,“阿姐,你知道的,我被婶婶捡回来前,失忆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今后该怎么办?”   “别怕,阿姐,今日陛下已经下旨认我做义妹,便不会伤害我们。”   以为找回了家人,最后却发现不是,心中定然是失落的,陈香兰见她面露疲色,抱着她絮絮说了许多。   直到入夜,二人才散开。   薄玉浓沐浴后躺在床榻里,失神望着帐顶。   【两张道具卡待使用,将自动使用。】   差点忘了还有冲动消费的两张卡......   “能退货么?”   【不能。】   “强买强卖,蛮不讲理。”   【你在购买之前,系统已经提醒你环境安全。】   “......算了,那就用掉吧。”   【好,已准备就绪。】   薄玉浓昏昏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艳红色,她被什么东西蒙着头,坐在床上。 第41章 第 41 章:浓浓……浓浓   薄玉浓很想把盖在头上的东西摘掉,然后好好看看周围,但是还没等她动作,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悉,沉稳、从容,是薄怀俨。   他顿了一会才走近,站在她面前。   但是薄玉浓只看得见他的衣摆,同样是艳红色,擦着她膝盖上的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一双人,着红衣,还有她坐床蒙着头。   这不是成婚么?!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薄怀俨忽然说话了。   “成婚?荒唐。”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听起来冷冰冰的。   薄玉浓低着头,咬了咬下唇,心中默念这只是个梦,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但是,系统昨夜的提醒如在耳畔,真实想法......真实想法......   她好想逃跑。   似乎又被猜中了心思,她右侧床榻往下一陷,薄怀俨挨着她坐了下来。   她几乎能感觉到薄怀俨的呼吸了,轻轻扫在她盖头上,厚重的红色微晃。   薄玉浓屏住呼吸,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只手。   她的盖头被掀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恰好撞进薄怀俨错愕的目光中。   漫长的对视后,薄怀俨终于从愕然的状态缓过来,“浓浓?”   问完,他似乎意识到这是梦境,从疑问转为喃喃,“浓浓......浓浓。”   从前,薄怀俨只叫她小玉,而现在,只叫她浓浓。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缠绵,薄玉浓被他叫得浑身酥麻,涨红了脸。   她僵硬地垂下头,不敢再与薄怀俨对视。   昨日他们还是兄妹,亲密无间,今日上午,他们还抱在一处,互相取暖,可怎么到了晚上,她就被盖上红盖头,在他的梦里做了他的新娘子?   这不对。   这很荒唐。   天底下绝对没有兄妹会拜堂成亲,妹妹永远是妹妹,就算只是义妹。   她也一直把薄怀俨当成做可靠的兄长看待。   似乎又被听见了心声,薄怀俨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   一寸寸,仔细摩挲。   他嘴中仍念念不休,似乎在思考什么,“浓浓......”   薄玉浓浑身紧绷,吐不出一个字,身体一直往后缩,却又被薄怀俨越逼越紧,直到几乎要被他压进床榻里。   薄玉浓伸手想要抵住他,却来不及了,薄怀俨已经俯身,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十分生涩。   薄怀俨先是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珠,然后贴了上来,慢慢蹭着,任由两个人温热的呼吸渐渐升温,纠缠在一处。   薄玉浓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想要制止这一切,“阿——”   不等她说出第二个字,徘徊已久的薄怀俨就已趁机长驱直入,舌尖勾画着他的牙齿,然后寻到她的舌尖,抵着、缠着、吮吸着。   把她一切的退缩都抵了回去。   这个吻又变得十分霸道。   薄怀俨似乎上了瘾,不肯松开她。   先是捉住她隔开两人的手压到她的头顶,又嫌不够,另一只手扦入她的发丝,把控着她的后脑。   宣软的床褥上,她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挣扎不开。   他似乎明白这是他的梦境,他可以放纵自己为所欲为,所以他再也不去掩饰自己深入骨髓的渴望,抛开道德,不去想世人的看法。   撕掉温和宽厚的伪装后,他的暴戾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薄玉浓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红了眼尾,呜呜反抗渐弱,她已经没力气了。   终于,薄怀俨停下了亲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俯身看着她。   不等薄玉浓多喘几口气,他又压了下来,啃噬着她的脖颈、锁骨,浑身滚烫,呼吸渐重,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浓浓......浓浓......”   薄玉浓大叫,“阿兄!!”   一切都停住了,连空气都几乎凝固,薄玉浓几乎要哭出来,“不要......”   下一瞬,薄玉浓坐起身,睁开了眼睛,气喘吁吁,冷汗连连。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通红的床帐,也没有野兽一样的男人。   她摸了摸嘴唇,完好无损。   果然是梦......   【恭喜与薄怀俨达成新进度:柳暗花明。】   “别闹了,小桶......”薄玉浓几乎虚脱,仰躺回床榻里,“我们可是兄妹,就算柳暗花明,那也是身份柳暗花明。”   系统又不说话了。   薄玉浓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浮现刚才火热的画面,赶紧把被子蒙住脑袋,克制自己不要去想。   可是一蒙住脑袋,她就想到火红的盖头。   薄玉浓又赶紧把头从被子里挪出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们是兄妹啊......薄怀俨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肯定是一时昏了头!   一整夜辗转反侧,薄玉浓顶着一头乱发起了身。   清晨薄雾未消,她像被吸干了精魄,浑浑噩噩梳妆、用饭,然后靠在窗边看书。   莲子来禀:“殿下,徐大人告假了,说是身子不适,等养好了身子再来侍奉殿下读书。”   提到徐忱,薄玉浓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点点头,“他不来正好。”   薄玉浓把小茸接过来抱在怀中,摸着顺滑的毛,心中稍稍舒缓。   “殿下,宫里赐下来了今秋的衣裙,您要看一眼么?”   薄玉浓抬头望去,水红色、浅红色、樱色......   几乎都是红色。   她摇摇头,“快收好,别拿出来。”   白荷领着几个侍女退了下去。   “殿下,姜公子求见,在府外候着呢。”   姜去寒?好些日子不见他,怎么忽然又来了?   “请进来。”   薄玉浓打起几分精神,与他对坐喝茶。   姜去寒面上有几分疲态,虽然他一直谈笑风生,故作轻松,可薄玉浓看得出来,他很累。   “姜公子,你这些日子是在官署里面么?看起来很忙。”   闻言,姜去寒抬起头看她,目光微颤,“景颐力有未逮,辜负了陛下一片好心,如今已辞官,赋闲家中。”   薄玉浓舒了口气,“你既然不喜欢做官,那就不要做啦。”   姜去寒问:“殿下当真这么想?”   “当然了。”薄玉浓认真道,“你喜欢游山玩水,又写得一手好游记,就连画画也那么厉害,你该在这些方面用力气才是呀。”   姜去寒自嘲一笑,“景颐不过是玩心未收,整日游荡在外,销神流志,惹人笑话罢了。”   这些话他能倒背如流。   父亲急流勇退,避开陛下锋芒,是想着保留姜家实力,今后若是姜家一脉再出皇后,便又可以枯树逢春了。   可是姜家子息不顺,就连旁支都找不出能够入宫为妃的女子了。   父亲的目光就又落在了他身上,盼着他能够像徐忱那样,击楫中流重归朝堂。   可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叔伯接济才勉强活到十岁,然后被继父接走,成了姜家独子。   在十岁前,他未开蒙,不识字,就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不像样子。   偏僻的小院里,他靠着日日看鸟,赏草木,与虫子打交道捱日子。   父亲接走他后,曾嫌弃他的愚笨,恨他不争,愤他平庸,时常摔了书本,砸了桌椅甩袖离去。   他曾无数次看到父亲满头白发,呆看云聚云散。   他知道,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妻子孩子,同时,对他更加嫌恶。   直到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坐上往江南去的马车,才发现,茫茫天地,浩荡万里,原来人这一生,不止有院子里的一方天地。   那次查完铺子后,他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外面的世界。   终于,在和父亲最后一次争吵后,他获得了自由。   此去游历,一去就是四年。   直到听从父亲急召,说长公主即将回京,叫他速速归来。   父亲存了什么心思,他知道。   他抗拒,推诿,但是终究心中惭愧,不愿辜负姜家养育之恩,他回来了。   然后在那天,看到了弯下腰扶正一朵颓败芍药的她。   他想,或许他们有些所思所想是相同的。   他承认,面对这样一个心性纯真的女子,他不可自拔地沦陷了。   然而,陛下却不愿与他驸马之位,因为长公主喜欢徐忱那样前途无量的能臣,而他只是个游荡四方的碌碌庸流。   他得了陛下旨意,上任为官,开始了忙碌的生活,甚至连他们的约定都顾不上了。   这两个月,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岁前留守在小院的日子。   真挚的情感和自由的生活,他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他想。   此行他是来道别的,他自认配不上长公主,也愿知难而退,今后.....今后,或许徐忱会做驸马吧。   他自认不如徐忱。   思及此,他这些日子熬红的眼睛更红了。   薄玉浓皱眉,倾身靠近了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样想是不对的。”   兴许是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的缘故,她总觉得亲切,愿意把他当做兄长或者是好朋友一样对待。   姜去寒起身跪拜,“景颐辜负殿下,自知无颜再争驸马之位,惟愿殿下喜乐安康。”   “啊?”薄玉浓扶他起身,“你这是怎么了?怎忽然提起驸马的事?”   “徐大人得陛下器重,景颐输的不冤枉。”   薄玉浓满头雾水,“徐忱不会做驸马,而且,选驸马这件事......哎呀,你别当真,我一直都拿你做朋友,你不要有压力。”   徐忱不会做驸马?姜去寒震惊地抬起头,可是,可是陛下说......   这两日假公主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眼前这位并非陛下亲妹,而是义妹。   姜去寒忽然想到他与殿下独处时,总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身影,还有玉屏山,陛下怒气冲冲踹出的那一脚,还有他这些日子的忙碌,徐忱的焦头烂额。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点诡异的猜想。   一直以来内心深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若是应上猜测,好像就都说得通了。   他以为徐忱的焦头烂额是因为陛下对驸马的要求甚高,他以为他的忙碌是因为陛下不喜他庸碌......   都错了,都错了。   他们都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眼前人呢?她知道么?   这么恶心龌龊的心思,这么阴沉卑鄙的手段,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姜去寒久久不语。   薄玉浓耐心劝道:“且不说驸马的事了,今后我就像对兄长一样对你。”   “咱们继续说不做官这件事,其实人活一辈子,并不是只有做了官才算成功,你看,你游历山水,撰写游记,让很多出不了院子的人都能看到草原的广袤,山河的壮阔,这是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呀。”   “我就非常喜欢看,你送我的三本书,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呢。”   “姜家又不缺你做官的俸禄,你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路,这是好事。”   “你这些日子做官做得眼睛都红了,气色也差,想来十分难熬,既如此,辞了官也挺好的,今后你还是游山玩水,我继续读你写的游记。”   这要是放现代,姜去寒就是旅游博主,而她呢,就是每天窝在家里追更的粉丝。   谁说没出息了?   姜去寒看着她,“殿下当真这么想?”   薄玉浓笑道:“真的不能再真了,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我信......我信。”   姜去寒心中先是雀跃之情,后又是落寞之感,徐忱不在殿下候选之列,他也不在。   朋友么?   可是他不想做朋友。   除了她,还有谁会同他说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他此刻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驸马之位。   【恭喜你与姜去寒有新进展,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搞错了吧小桶!   薄玉浓在脑子里与系统争执,然而无果,系统说完就开始装死。   这时,姜去寒道:“殿下,既然您把我当做朋友,那今后,您可以唤我景颐么?”   “啊,好啊,景颐。”   姜去寒笑了笑,“能得殿下看重,是景颐之幸,不知殿下所言,可当真否?”   “嗯?”薄玉浓歪着头疑惑。   “殿下说,把我当成朋友。”   “当然!”   “景颐很高兴。”姜去寒道。   如果他所猜测为真,那么......这驸马之位绝对不能明争。   听他高兴这事,薄玉浓也松了一口气,也行,今后再与阿兄说驸马之事时,就不要再提姜去寒了。   姜去寒属于广袤天地,不属于宫墙之下。   薄玉浓见他仍思虑很重,起身道:“还记不记得咱们种的花籽?马上就要开花啦,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乘马车去了宫里,薄玉浓并未通禀薄怀俨,她的身份入宫十分方便,没人会拦她。   来到望仙宫,恰见花圃旁丛丛枝叶,上面正开着拳头大小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香气馥郁,颜色各异。   “开花了!”薄玉浓惊喜回头去看姜去寒,“来得正好。”   姜去寒温柔一笑,“这花来自江南,是——”   忽然,他脸色一僵,跪地行礼,“拜见陛下。”   薄玉浓心跳停了一拍,急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本想着偷偷来看上一眼,不惊动薄怀俨。   毕竟......昨夜做了那样的梦,如今见面不尴尬才怪吧。   没想到还是撞见了,而且,看样子,薄怀俨一直在望仙宫?   那她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她僵住身子没回头,却听身后人走近了,唤她,“浓浓。”   一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就羞得面颊飞红,脑子里全是昨夜他的气息与体温,甚至嘴唇都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她不得不回过头去,笑了两声,“阿——皇兄,你怎么在这?”   听她这样问,薄怀俨眯了眯眼睛,不答这话,只问:“昨夜在长公主府,你睡得还好么?” 第42章 第 42 章:这爱太龌龊,拿不出手   闻言,薄玉浓彻底僵住了,她眼神躲闪,张了张嘴又闭合,最后垂下眼睫,尝试遮住所有情绪。   “不好。”她答。   薄怀俨闻言蹙眉,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臂。   薄玉浓脑海里蓦然忆起昨夜梦中,薄怀俨攥着她的手压在床褥里,强行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皇兄!”她立刻后退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仍看着他的鞋尖,“我昨夜睡得不好,初入府中还不习惯,以至于彻夜辗转未眠。”   说完,她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薄怀俨的眼睛,“皇兄呢?昨夜睡得如何?”   薄怀俨伸出的手定在半空,又状似无意收回,露出十分和善又无奈的笑。   “浓浓出宫去,我又怎能安枕,自然也是彻夜未眠。”   薄玉浓愣了一下,看着薄怀俨的表情,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宽和温厚,如温润的水,高耸的山,令人安心。   薄怀俨道:“我今晨命御医配了安神的香包,一会送去你府上。”   昨夜没睡好,今早就配了药,这应该做不得假吧?薄玉浓点点头道谢,然后二人相顾无言。   紧接着,两人同时开口。   薄怀俨道:“今日午膳——”   薄玉浓道:“我与姜公子——”   薄怀俨这才扫到一旁跪着的姜去寒,沉声道:“起来吧。”然后看向薄玉浓,“浓浓说。”   又是浓浓二字......   薄玉浓脊椎一阵麻,定了定神道:“我与姜公子回府用午膳,就不多留了。”   薄怀俨看向姜去寒。   姜去寒抿了抿笑,恭敬道:“回禀陛下,景颐辞官后意志消沉,幸而得长公主点拨,如今豁然开朗。长公主愿意将景颐当做知心好友,是景颐的福气。”   “知心好友。”薄怀俨重复这四个字。   薄玉浓道:“皇兄,景颐他不喜欢做官就算啦,以后游历天下写传记也是个很厉害的事呢。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支持他。”   薄怀俨思索一瞬,看向姜去寒,“先前朕有心将驸马之位予你,既然你寄情山水,倒是朕自作多情了。”   姜去寒顶着薄怀俨细细密密打量的目光僵硬谢恩,道:“景颐辜负了陛下和殿下。”   薄玉浓道:“本就是没敲定的事,不必自责。”   薄怀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既如此,去吧。”   薄玉浓领着姜去寒逃也似的离开了。   离开望仙宫,薄玉浓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薄怀俨高大的背影,独自徘徊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萧条极了。   “陛下是最正直之人。”姜去寒忽然道。   薄玉浓收回目光,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姜去寒同她讲起去年一桩案子。   这桩案子牵扯到一位官员的内宅之事。   有一纸诉状,告朝中一五品官员的无耻行径:强娶自幼寄养家中的义妹,致其毁了一桩姻缘后悲愤自尽。   利用内宅之事抨击政敌品行,以达到斗争目的,这种事屡见不鲜,若是陛下器重,这些事也就当没看见,挥挥手就放过去了。   这位五品官员是陛下器重的新臣,但是,陛下依律处置了他,此人仕途止步于此。   “景颐去年还在寍州游历,这件事是归家后听父亲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所以了解的并不全面。”姜去寒道。   薄玉浓沉思。   “这官员觊觎义妹,强取豪夺,最终害得她香消玉殒,陛下批其卑鄙龌龊,不配为人。”   姜去寒停住脚步,为她拂开挡在面前的花枝,继续道,“所以景颐说,陛下是最正直之人。”   薄怀俨厌恶此类行径。   她有片刻恍惚。   昨夜是不是她自己做了梦?   她做了龌龊至极,令人不齿的乱·伦之梦,还利用系统遮掩,嫁祸给薄怀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倒也说得通......   薄怀俨方才说他彻夜未眠,但是她却撒了谎,她昨夜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系统保证,道具卡效果绝对真实,请不要胡乱猜测。】   “......”薄玉浓质问系统:我要怎么相信你?   【系统无需自证,你只需要绝对相信即可。】   倒是挺蛮横,若说绝对相信,那现在或许薄怀俨在她心中暂排第一位。   薄怀俨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曾许诺她的事情都做到了,小玉的死确定后,他也依旧善待她,认她做义妹。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听过许多关于薄怀俨的美言,他和煦温柔,从不苛责仆人,他又勤政爱民,少苛捐杂税,多体恤民情。   试问,这样一个玉洁松贞之人,怎么会在认下义妹的当晚就在梦中与义妹共坐喜床,行亲密之事?   而且,梦里的薄怀俨像个痴狂的疯子,差点把她亲得嘴唇流血,差点把她手指揉进他掌心的血肉中,不顾她挣扎,把她狠狠压在床褥里......   这太荒谬了。   不会,绝对不会。   他是世上最可靠的阿兄,她的亲人——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   系统气急败坏,【既然你不信,不如今晚再去他梦里看一看。】   薄玉浓挑眉,“我不去,我没积分,还贷着款呢。”   【送你一张共梦卡。】   “看看就看看,今晚就看。”我本来没想看的,但是你非要送,那不看白不看,薄玉浓哼了一声。   -   浓浓逃走了。   薄怀俨走进望仙宫,里面一切陈设未变,她玩过的绣球、纸鸢整齐摆在桌上,上面残留的欢声笑语被吹进大殿的风一点点侵蚀。   他坐在她从前最喜欢待着的窗边软榻上,依枕上曾垂着她的长发,编着茶花纹的青奴上残存着她的体温。   可现在,这一切空空。   就连麦麦的嗷呜叫声都不再回荡了。   他究竟贪恋着什么?   是过去几个月里,浓浓替代小玉倚靠在他身边的,失而复得之感吗?   昨夜之前,他以为是的。   他以为不愿失去,是因为他失而复得,不忍心看着她轻易离开。   可昨夜梦中惊醒后,他忽然意识到,不是的。   他贪恋的是浓浓这个人,她的欢声笑语,她的活人气息,将他枯燥疲累的人生灌入了一缕魂魄。   从最初相见,她抱着麦麦又哭又笑,令他不解,为何会为了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生命这般喜怒哀惧变换。   他自十四岁起,情绪就被彻底抽离,他行尸走肉地活着,是为了延续小玉,找到小玉。   不论是温和的外表还是贤明的表现,都是他戴久了摘不下的面具。   他必须要做好,否则,小玉会失望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无波无澜亦无希冀地活下去,但是他却遇到了浓浓。   然后,他看着浓浓支撑起破碎的家,全心全意对待她的婶婶,细心耐心对待她的阿姐、周润芳。   她好像有丰沛的用不完的朝气,可以渲染周围的人。   好像从那时起,他就变了。   他变得斤斤计较,不愿任何人分走她的情绪,虽然她的朝气本身也不属于他,可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观察。   就像没吃过糖的可怜虫躲在阴暗角落里看别人把糖块塞进嘴里,再从这人啧啧口水声还有眯起眼睛的神情里琢磨这糖究竟要怎么吃,有多么美味。   他吃不到糖,但是他好像只要悄悄靠近了,就能闻到糖的香甜。   若是这人肯与他说一说,那他就与吃过糖无异了。   可是,太多人想吃这糖了。   而他,从不是愿意分享的人。   他沉浸在香甜之中不可自拔,又渐渐因为围拢来的人想要分走一部分而变得暴躁、焦灼。   他想把她圈起来,躲在一个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让她的香甜牢牢锁在他的领地里。   这是失而复得的不舍?这分明是泥潭深陷而不自知。   可笑如他,直到围拢过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思。   他爱上了薄玉浓。   但是这爱太龌龊,他拿不出手。   这世上容得下不婚不娶,也容得下私定终生,却容不下一个素有贤名的帝王对自己昭告天下认下的义妹起了旖旎的心思。   若是这令人作呕的心思被薄玉浓知道了,他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都难?   她会厌恶他的。   昨夜梦中,他没有把持住自己,亵渎了浓浓,是他太冲动,太肆意。   他不该放任自己,就算是在梦中,也不该越雷池一步。   他应该悬崖勒马,将这段不可言说的情意隐藏,消化,直到彻底消失。   是夜,薄怀俨将安神的香包置于枕边,却依旧无法安眠。   昨夜梦中情景如潮水涌起,亲她的时候,她柔软的唇肉在他舌尖躲闪,可最后还是任由他为所欲为,他几乎尝到了饴糖的香气,他恨不得吞下她溢出的所有津液。   一刻钟后,伴着清莹月光,薄怀俨起身。   吕真默默将浴桶倒满水,退了出去,抬头望天......啧,陛下怎么火气这么旺?中宫是不是终于要有皇后了?   薄怀俨浸在冷水中半个时辰,才慢慢舒心静气,恢复原状。   他沉着脸重新躺回床榻里。   他是个罪孽深重之人,竟然一遍遍去想亵渎义妹的春梦,还有了强烈的反应。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如此这般,让他今后还怎么面对浓浓?   或许今后,就连抱一下她都是罪过。   薄怀俨传了一碗安神药喝下,在心中默默念经,终于睡去。   薄玉浓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才终于进入梦中。   依旧是艳红一片,她盖着盖头,静静坐在喜床上。   和昨夜一样的配置,纵然她再相信薄怀俨,此刻心里也有些打鼓了......   房间里又响起脚步声,但是和昨夜不一样,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然后坐下。   一切重归沉默,薄玉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薄玉浓一直垂着头,坐了很久很久,没有昨夜那些疯狂之举,薄怀俨规规矩矩不曾靠近半分。   她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在梦里坐着都要打瞌睡了。   薄怀俨是不是已经醒了,她现在是不是独自一个人在梦里?   薄玉浓掀开盖头去看。   却见薄怀俨就坐在桌旁,身着艳红喜袍,将他的身段勾勒得越发风流,一双昳丽的眼睛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见她掀起盖头,先是盯着她一愣,然后骤然起身离去,门扇被关得震动,发出巨响。   嘭——   薄玉浓被这声巨响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床帐,长舒一口气。   你看,薄怀俨是最正直不阿的人,在梦中见到新娘是她后,仓皇逃跑,明显是太震惊了。   【那天晚上的梦你怎么解释?他说没睡觉,你觉得是你的梦境,但是今晚这可是实打实的他的梦境,和那天晚上的场景一模一样!这下你不能说是你的梦境了吧!那天晚上他亲——】   “别说了别说了。”薄玉浓赶紧捂住耳朵,“小桶,你情绪太激动了,从前也不见你这个样子。”   【......】   薄玉浓思索片刻,想起先前在梅岭,陆行则说薄怀俨迟迟不立皇后,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子,孩子都开蒙了。   “应该是太晚没成婚的缘故。”薄玉浓自言自语道,“他见是成婚的梦,又昏昏沉沉的,这才......”   系统不说话了,薄玉浓使劲摇摇头,把脑子里再次出现的画面甩出去。   “就算那天晚上的梦的确是他的,但是肯定是昏头了才这样做,不然今晚怎么会慌忙逃走?”   薄玉浓又敲了敲系统,“他很排斥。”   【已经入精简模式。】   皇宫寝殿里,薄怀俨猛然坐起,喘着粗气,额角出了汗。   他掀开寝被,大步走下床榻,踩在冰凉如水的金砖上,跨进了盛满水的浴桶。   大片冷水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溢出来泼撒在地。   身着寝衣浸泡在水中,薄怀俨稍稍醒神,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原本清澈的水波渐渐从他腿上泛起一缕缕浑浊。 第43章 第 43 章:帮他物色皇后   薄玉浓在长公主府里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吃吃喝喝看看书。   时间倒是过得快,马上就要重阳节了,府里的棣棠菊盛放,赤金色一片,十分壮观。   这日,太后有召,薄玉浓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就进了宫。   这是她的身份明了后第一次见太后。   也不知是福是祸......   薄怀俨承诺她无论如何都善待,所以才认她做义妹,封了长公主的身份。   可是太后那边,除了初次见面时多了些好感度,再没别的靠得住的地方了。   若是小玉的死与太后有关,那这真相的揭露过程中,薄玉浓阴差阳错也算是推了一手。   薄怀俨将一切查明了吗?他......有怪罪太后么?   太后现在心境如何?会不会迁怒于她?   薄玉浓一路惴惴不安来到了寿昌宫,老远就瞧见两个宫女立在门口,朝她行礼。   其中一个是阿英,她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但是另外一个很面生。   这次,不像从前似笑非笑的表情,阿英的脸上展现出一种轻松、自然的神态,笑着把她迎了进去。   薄玉浓领着莲子入内。   寿昌宫里呛人的烟熏味少了,多了点新鲜苹果的味道,太后亦是素服,坐在桌前抄写经书。   见她来了,抿了个和善的笑,“来了,坐吧。”   阿英奉上琉璃盏,“娘娘听闻殿下不爱喝茶,特备了甜圆子。”   薄玉浓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提起来,接过道谢,然后用勺子搅弄着不敢吃。   不会是下了毒要杀人灭口吧?   今天这些人太过热情了点......   太后见她谨慎,笑了笑,“若是不爱吃圆子,就先放那吧。”   薄玉浓如释重负,赶紧放下。   太后搁笔,走到太师椅坐下,“这些日子你住进府中,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回禀太后,我一切安好,府中被陛下布置的和望仙宫无异,我住得习惯。”   太后点头,“你的身份的确不便待在宫中,今后在长公主府住着,对你也有好处。”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薄玉浓也跟着点头。   太后深叹,“往世不可追也。”   她不再多说,薄玉浓却感受到她的落寞与寂寥,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藏了太多故事,其中一小部分,薄玉浓曾听姜去寒絮絮说过。   薄玉浓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便握了握她搭在桌上的枯瘦的手。   太后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掌,又看向她,淡淡一笑,“哀家叫你来,是为了一件正事。”   “正事?”   莲子呈上来一支信筒。   “和你的终身大事相关,怎么能不是正事?”太后说着,取过信筒交到她手里。   薄玉浓更疑惑,打开信筒一看,只见陆行则三个字落款。   太后道:“哀家还没见过恒之这孩子把谁这样放心上过,临行前便入宫来求,说他走的这些日子别让你在宫里受委屈,等他从西南回来,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没头没尾的,哀家说这是一桩好亲事,要为你们赐婚,他这孩子却拒了,叫哀家不需多管这事,只要把他隔三差五递回来的信交给你就成。”   “喏,这是第一封,哀家没有打开过。”   薄玉浓红了脸,“这......”   太后琢磨着道:“从前恒之最喜欢赖在陛下身边,表哥表哥每日里叫着,可谁知长大了却不缠人了,转交信件这些事也不愿托付陛下。”   “快打开看看吧。”太后看着她。   薄玉浓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陆行则狂放的字迹:玉浓,是你打开的吗?是的话就继续看,不是的话不许偷看!   薄玉浓一下子笑了出来,又顾及到身边有人,赶紧收了表情,正经看信。   他道:这西南真是远,这么些日子总算是到了,路上有人中了暑热,有人遭了虫毒,但是我没事,好好的呢,平日里可不是白练的。   薄玉浓读到这,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又道:不过这仗着实难打,瓯骆人打仗不怕疼,又善用毒虫走兽,恐怕要费上些功夫了,待我夺回邛州筰州......   后面有些字被他划掉,墨迹糊涂一片,看不清了。   薄玉浓跳过这段,只见下面用规规整整的小字写了一小行。   她凑近了瞧。   他道:这边的月亮又圆又大,我枕在枯木旁难以入睡,就爬起来给你写信,可是月亮又跑到乌云后面去了,我看不清字,所以写得很大。不过,写到这句,月亮又出来了,你说,是不是月亮也想让我写出来?   究竟是什么话?薄玉浓看得仔细,认真往下读,只见五个字——   ‘小白很想你。’   薄玉浓赶紧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只见太后正低头喝茶,阿英莲子在一旁安静站着,没人注意到她。   她用手指压住这五个字,却又觉得手指被烫到了,赶紧挪开,有些不知所措。   她折了一下信纸,将那段隐去,继续往下读。   他又道:其实上面我是骗你的,我在路上受过伤,我本来不想写出来叫你担心,但是这伤口好不利索,总是疼,一疼我就委屈,想叫你知道,担心我。   薄玉浓皱起眉头,受伤了?   幸好,下面他又写道:算了,还是叫你安心吧,不想我也成,我被一个江湖人士救下了,伤得不重,他行侠仗义数年,我劝他入我麾下夺回疆土,他同意了,他是个好人。   又松了口气,薄玉浓扎扎实实感受到了行军的苦,这薄薄三张信纸,溅上了泥污,贴近了闻还有苦涩的药味,打眼一看,还有垫在石头上写字硌出的沟壑。   最后,他道: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紫阳骑马,记得照顾好咱们的小茸小黑。   薄玉浓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筒,紧紧握在手里。   太后笑着看她,“你们啊,哀家倒是看不明白了,怎么还脸红了?”   薄玉浓用手背压了压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他一切安好,如今已达西南,听说瓯骆人有些难对付,恐怕回程会晚些。”   “好,好,平安抵达就好。”太后也松了口气,“陆家这些年光景没落了些,但是好在恒之争气,屡立战功。”   太后看向她,认真道:“陆家是个好人家,家风清正。”   薄玉浓似懂非懂地点头。   太后道:“今后你若是成婚,哀家给你备一份嫁妆。”   “我......驸马一事交由陛下定夺,玉浓不敢擅自决定。”   “选谁是陛下的事,备嫁妆是哀家的事,你只管放心成婚就成。”太后洒脱道。   薄玉浓忽然想起薄怀俨,“不知陛下可有了皇后人选?”   太后蹙起愁眉,“不瞒你说,这件事哀家劝了七年,但是陛下无动于衷,扑在政事上,又一心寻小玉......倒是硬生生耽误了这么些年。”   薄玉浓咬咬唇,“小玉已经寻回,陛下与太后可安心了。”   太后又是叹气,点头。   “不日便是重阳节,不如叫玉浓在府上办场秋菊宴,把各家贵女叫来相看一二,若是陛下有喜欢的,太后也省了一番力气。”薄玉浓道。   太后欣慰道:“你能愿意帮哀家分忧,你是个好孩子。”   薄玉浓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说不定太后明年就能瞧见孙孙了。”   这话逗得太后直笑。   两人在寿昌宫待到巳时才散,莲子手里堆满了赏赐,跟在薄玉浓身后,主仆二人坐上轿子往宫外去。   行至一半,只见不远处有四五个人排着队走去,身着绿色素袍,跟在太监后头,有胡子花白的老者,也有年纪尚轻之人。   莲子见她瞧,道:“这些是今年刚通过省试的医官,看样子要去尚药局当差呢。”   薄玉浓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忽然记起江术。   江术的祖父穷极一生的梦想就是入皇城,做医官,然后衣锦还乡,在乡亲们面前挺胸抬头,证明他江家不都是赤脚郎中,仍有可塑之才。   可惜他平庸,这梦想又加在了江术身上。   也不知江术如今怎样了,有没有想通她所说的那些话?   抚沧山种种,如今都像水中泡影一样渐渐飘远了,薄玉浓每每回想起来,就都是那些灿烂的阳光、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树木还有许多可爱的人。   她真心希望江术能够放下执念,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若真如此,他现在一定生活的很快乐。   “走吧,回府上去,阿姐还等着我吃午饭呢。”薄玉浓掩好车帘。   薄怀俨站在畅云亭内,看着缓缓驶出宫门的马车,垂下眼睫。   “陛下,今日午膳还摆在望仙宫否?”吕真问。   薄怀俨点了点头,又望去,马车已经转了弯,不见了。   吕真犹豫了一会问:“还是斋饭?”   薄怀俨仍旧点头。   一连半月无梦。   他日日抄经,兴许多少有效果。   可是那晚的亲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泡冷水,可效果甚微,甚至浸在冷水中,他还是会不自觉想起她饱满红润的嘴唇,还有被压在身下亲吻时绯红的脸颊、吞吃进口中的甜蜜味道......   抄经已经无法将他的龌龊心思净化了,薄怀俨从昨日开始吃斋。   他无颜去见浓浓。   浓浓似乎心有灵犀,一连半月,没有来过问他一次,只有他日日站在畅云亭下眺望去,她府中檐脚的惊鸟铃晃动不停。   薄怀俨转身离开,拾级而下。   “吕真,若是一个人罪孽深重,该如何是好?”薄怀俨问。   吕真琢磨不透陛下心思,保守答:“这人须得日日夜夜赎罪才好。”   “若是越赎罪,越是深重呢?”   这话问得......吕真转了转脑子,“万物负阴而抱阳,这罪孽不一定是罪孽,这赎罪不一定是赎罪,一切都在陛下怎么看了。”   薄怀俨沉思着,得出一句结论:“你是个滑头。”   吕真腼腆一笑,忽然想到这些日子的冷水斋饭......这难道是赎罪?这可了得!   “陛下万金之躯,圣意便是天意,何来罪孽之说呢?”   “朕没说自己。”薄怀俨负手,走得快了些。   “是奴多嘴了......”   吕真连忙扯开话题问道:“陛下,重阳节......”   薄怀俨摇摇头,“朕没心思过节,同往常一样吧,给宫女太监们些赏赐。”   吕真应下,又想起件事,“姜公子游历数年,难得归来,姜府呈了帖子上来,说今年重阳宴要好好操办一番,望长公主赏脸,去坐上一坐。”   “姜家倒是讨巧。”薄怀俨冷笑。   吕真跟着点头,陛下刚认下义妹,滦京还未摸清局势的时候,姜家就已经做好了接纳、支持长公主的准备。   该说不说,这倒真做到陛下心坎上了。   陛下把长公主放在心尖上,姜家这行径,陛下会满意的。   还没等吕真想完,陛下开口了。   薄怀俨道:“重阳将至,朕倒是许久未见长公主了。”   吕真忙道:“按照惯例,重阳节要在宫中设家宴,陛下,可是要召长公主入家宴?”   “她是朕的义妹,自然是一家人。”薄怀俨靠着最后的理智挣扎一瞬,但还是道,“这家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也好,去什么姜家,来宫里多好?   吕真也许久没瞧见长公主和小麦侍卫了,还真有点想念,听了忙高兴道:“奴定好好安排。”   -   一行人被领着入了尚药局。   太监绷着脸给他们说了宫里的规矩,然后露出个笑脸道:“江医官,吕公公特地嘱咐过咱们了,您先安心在这,若是有什么事,唤我便是。”   众人看向最年轻的那人,他面容清俊,不卑不亢行礼,“替我谢过吕公公。”   “这些日子你们就跟着前辈们好好学,等用得到你们的时候,自然有好去处。”   太监一走,几个人围着那位年轻人恭维道:“江医官年纪轻轻便既有医术又有人脉,今后这是要去侍奉陛下和太后了!前途无量啊!”   “今后还得江医官多多提携!”   “不像我们这些人,不是在尚药局待着便是被送到王府里去......”   几个人瞧了瞧四周,凑着头极小声议论着。   “送去王府倒还好说,可千万别被送去长公主府中,听说那里面住着的是位假的,谁知道哪天就被赶出去了?”   “这事倒是奇了,听闻陛下认了她做义妹,应当不会将她赶出去吧?”   “这谁知道呢?当年有血亲的瑞王、成王不都被陛下杀了么?这没有血亲的假妹妹,有几分靠得住?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尚药局吧!”   这等嚼舌根的事,大家提心吊胆说完了,赶紧散开些,又看向那位年轻人。   “还没问问这位江医官,您今后是往寿昌宫去,还是往——”   “江某已禀明吕公公,往长公主府去。” 第44章 第 44 章:他没身份   薄怀俨搅着碗里的金玉羹,没甚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上几口。   吕真上前布菜,夹了一块炙烤香蕈放入碟中,“陛下,姜家那边奴已经打点好了,姜大人还未将请帖送去长公主府,听奴说明缘由后,便消了请长公主的心思。”   薄怀俨吃下香蕈,点了点头。   吕真又夹一块碧绿的青菜,“奴去的时候,姜公子恰巧出门去了,听闻去了长公主府。”   绿油油的菜叶在碟子里摆的规整,薄怀俨放下筷子,不再吃。   “他又去浓浓那里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江南新来的料子,早在两个月前,姜公子就找好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如今终于完工两件衣裙,姜公子亲自为殿下送去呢。”   “真若是没记错,今秋的衣裙早就送去了长公主府中。”   吕真点头,“前几日便送去了,陛下您亲自挑的,奴怎敢怠慢。”   这些日子秋风渐凉,薄怀俨却没见薄玉浓穿过一次。   “姜去寒倒是殷勤。”薄怀俨意味深长道。   “哎呦,可不是么,陛下您领着他认识长公主那日,奴便瞧出来了,姜公子是个好性子,温润如玉,能讨长公主殿下开心。”   “......”薄怀俨看着他,“跟朕说说,你还看出什么了?”   吕真察觉到冷冰冰的目光,赶紧讨饶,“是奴多嘴了,竟敢背地里嚼舌根。”   “朕许你嚼舌根,起来,跟朕说说看,你还看出姜去寒什么了?”   吕真懵懂,又听薄怀俨严肃道:“实打实的说。”   “奴只是瞧着......姜公子性格温和,待人温柔,每每与殿下相处时,殿下总是瞧着他笑,他们二人年纪轻,今后若是开了情窦做了夫妻,也定是一对和睦的少年夫妻。”   “开了情窦......做了夫妻......”薄怀俨琢磨这两句话,冷森森一笑,“长公主与姜去寒不过是朋友而已,姜去寒如今早没了做驸马的心气。”   吕真道:“奴瞧着,殿下不是追功逐利之人,反倒是如今姜公子撇开政务,每日里写写游记,陪着殿下种点花草什么的,更讨殿下欢心呢。”   薄怀俨沉思。   “这驸马人选,陛下心中恐怕早有定夺,否则,当初怎么会带姜公子入宫拜见长公主呢?”   吕真恭维,“陛下慧眼识珠,姜公子冰清玉润如一泓清水,殿下天真烂漫如天上明月,水中映月,当真是般配得很。”   薄怀俨骤然起身,震得桌椅颤动,玉箸、调羹碎了一地,他起身后又倏尔回神,定了定心气,只是来回踱步。   “长公主不急嫁。”薄怀俨道。   吕真连忙拾掇,连连点头,“殿下还年轻。”   “你还瞧出什么了?”薄怀俨睨着他问道。   吕真万万不敢多说了,想来他这些日子揣摩错了,陛下或许有更合适的驸马人选。   “奴脑袋笨,瞧不出什么了。”   薄怀俨脸上勾着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的仔细,朕要赏你。”   吕真受宠若惊。   “但是,浓浓是天上一轮月不假,姜去寒却不一定是一泓清水。”   姜去寒以好友的名义待在浓浓身边,最初,薄怀俨也信了,毕竟这些事没有什么好说谎的。   可是现在,就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自己冰清玉润,没有别的心思。   浓浓日日唤他阿兄,他不还是深夜里做梦将她压在身下亲吻么?   甚至在第二夜,他不敢上前去掀开盖头,就那样僵坐着将近一个时辰都无法压下心中邪念,以至于,在浓浓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再也把持不住,横冲直撞的邪欲奔涌而出。   然而,到了清晨,他仍旧挂上身为兄长的面具,像个正人君子一样,继续做贤君、皇兄。   姜去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断了念头。   是他之前轻敌了。   薄怀俨抬脚往殿外去,吕真追上来问:“陛下,您往哪去?”   薄怀俨刚要说去长公主府,却又忽然止住了。   他要以什么身份去她府上?   他又要以什么身份阻止浓浓与姜去寒交往?   他没身份。   他连兄长这个假身份都做得心虚,想见她一面还得用七年来没举行过的重阳节家宴做幌子。   “叫徐忱来。”薄怀俨吩咐道。   徐忱这些日子告了假,在家中照顾徐莲珍。   徐莲珍这几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但都是在念叨谢文。   “他说他怀才不遇,处处碰壁,我心疼他好些年......阿忱,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   “母亲,既然醒酒了,就别说胡话了。”   徐莲珍仍继续,“他竟然偷了我的首饰,领着一个歌女跑了,阿忱,阿忱,他竟然敢这样对我。”   “他不光偷了你的首饰,还顺走了几件您的衣裳给那歌女穿,早在你们琴瑟和鸣的时候,他们就有苟且之事了,说不定也珠胎暗结,私定终生。”   徐莲珍赤红着眼睛,“不可能!”   “他给你能,他和别人为何不能?”   徐莲珍辩驳,“他是爱我的,那时候我赞他诗文做得好,他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徐忱冷笑,“他赘入侯府之后,手里有了花不完的钱,滦京城里到处是赞他诗文之人,你也不算特殊。”   “你恨我对不对?阿忱,你恨我。”   阿砚在门口探头探脑。   徐忱懒得再说,起身拂了拂衣袖,“我没功夫恨你。”   “何事?”徐忱这些日子心中憋闷,便偶尔来徐莲珍院中说说话,倒也能舒心些。   阿砚道:“陛下召您入宫。”   春鸣殿内。   薄怀俨给他赐了座,问道:“这些日子在家养病,可想清楚了?”   沉淀了几日,他倒是坦然许多,徐忱道:“臣仰慕长公主之心,了了可见,求陛下成全。”   “朕本属意你做驸马。”薄怀俨道。   徐忱抬起头,听见薄怀俨一字一句道,“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意,徐忱,你们无缘。”   徐忱低下头不语,他知道长公主为何无意,是他手里攥着她的把柄,差点将她置于死地,是他谨小慎微,与她间生嫌隙。   错都在他。   薄怀俨道:“尽管如此,朕还是任你做长公主的侍读,你先把书教好,今后的事不急。”   徐忱没料到如此,但是很快,他又回味到一丝别的,陛下急召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么?   恐怕这职位还伴着旁的......   果然,陛下道:“长公主更喜欢姜去寒些,但是朕想着,她年纪尚轻,不该耽于玩乐,还是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说呢,之理。”   徐忱了然,“臣定督促长公主读书,不为外界所扰。”   “去吧,今日就去。”薄怀俨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怅然若失。   拆东补西,后患无穷。   可是,浓浓终究是要嫁人的,又怎能说她嫁人是后患呢?   迷而不返的是他。   他该尝试着放手一切了。   -   薄玉浓拎着裙摆从屏风后走出来,“好看么,阿姐。”   莲子捧来宝镜,镜中人一身天青色衣裙,软韧的腰肢后面垂着顺滑的乌发,裙摆刚好到鞋尖,露出一双嵌着宝石的翘头罗履。   “这颜色极衬你,本来就白,这下看过去,只觉得冰雪似的肌肤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彩舟,你昨日给我念书,那个词......你瞧我这脑子,一时间想不起来。”   彩舟笑答:“冰肌玉骨。”   “哎,对对,冰肌玉骨!”   莲子与白荷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彩舟道:“郡主一心给殿下绣荷包,才没心思听奴念书呢。”   薄玉浓捏了捏腰间的荷包,“多谢阿姐,这个荷包我要日日戴着。”   陈香兰嗔了彩舟一眼,“净胡说,我听得认真呢。”   “姜公子还在外头等着你呢,他送的,不穿去给他看看?”陈香兰调侃道。   薄玉浓实在喜欢这身裙子,布料裁剪得恰到好处,穿在身上轻快又舒服,她满心欢喜,“那我领着姜公子在府中好好逛逛。”   “去吧去吧,我还有一个荷包没绣完呢,就不去了。”   姜去寒候在外头,见薄玉浓飘飘然出来了,一身新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又意识到盯着看十分无礼,连忙作揖垂下眼睫。   “殿下天人之姿。”   薄玉浓叫他不必拘束,然后领着他往后山走去。   今日去太后那里,陆行则在信中说了许多话,薄玉浓只记在心上一件,她要照顾好小茸和小黑。   秋老虎还未退去,小茸仍待在清凉的屋里,它现在和麦麦混熟了,有时候疯玩起来叫都叫不住。   小黑被她从宫里带出来了,养在后山马场里,那里水草丰美,另有两个擅长养马的婢子照料着,薄玉浓最近闲暇,就每天都去看一看。   今晨去看过了,这是第二次。   薄玉浓摸着小黑的额鬃,亲手喂了一把黑豆,对姜去寒道:“这是小黑,你还没见过呢,过来摸摸看?”   姜去寒上前伸出手,小黑却后退两步,冲着姜去寒喷鼻子。   薄玉浓笑道:“小黑有点怕你,没事没事。”   她安抚小黑,“这位是姜公子,别怕。”   小黑仍充满敌意,提防着姜去寒靠近。   姜去寒只好离远了几步,他道:“这马倒是有几分脾气,都说马随主人,可景颐却找不出小黑与殿下的相像之处。”   “你说的倒也没错,这是陆行则送我的马。”   提起陆行则,姜去寒踌躇片刻,问道:“听闻殿下今日去了寿昌宫。”   薄玉浓点头。   姜去寒道:“虽说我父亲与太后娘娘是兄妹,但是终归,景颐是旁支过继子,与太后不算亲近。”   “陆行则得太后溺爱,这些年出入宫中频繁,殿下,太后莫非有意为您和陆行则赐婚?”   薄玉浓松开小黑,与他走到亭下,“赐婚?这倒没有,但是太后认为陆家是个好去处。”   姜去寒道:“景颐以为,殿下与陆行则早早相识,却毫无情愫,可见您无心陆家。”   薄玉浓点头,“是,可是这些倒是不重要,要是皇兄要陆家做驸马,那我也没甚异议。”   姜去寒认真道:“殿下将终身大事全系陛下,任由摆布,莫非是已有不可得的心上人,这才自弃?”   薄玉浓惊奇道:“怎么会?你为何会这么想?难道我非得有个心上人么?”   姜去寒愣了一瞬,他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我把终身大事托付陛下,是因为我信他,他是我的阿兄。”薄玉浓道,“阿兄不会为我寻个没法好好过日子的人家的。”   “这便足矣?”姜去寒问。   “有何不足?”薄玉浓答。   “景颐以为,结发夫妻,须得两情缱绻,恩爱非常才对,若无情爱,又怎能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薄玉浓想了一会,“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今后驸马若是与我无情爱,大可以分开过日子,我住我的长公主府,依旧和现在一样,开怀自在。”   说到这,薄玉浓又想起薄怀俨,是他给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她有好些日子没见薄怀俨了......   姜去寒问:“殿下,您可曾喜爱过一个人?”   又是这个问题,之前在抚沧山,江术也这样问她,难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么?   她摇头,“喜爱?没感受过,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她都有点好奇了。   “就是......思念,无论距离远近,总会无休止地思念,殿下,您有是不是便想起一个人么?”   刚才忽然想到了薄怀俨算不算?   薄玉浓赶紧摒除杂念,不然又要回忆起那晚上被亲吻的感觉。   “没有。”   姜去寒失落落,然后又释怀道:“我这些日子没来的时候,殿下一次也没有想起我么?”   薄玉浓认真回想,“不曾......”   姜去寒笑了笑,“是我自——”   莲子来了,“殿下,徐公子在府外候着,说今日该给您授课了。”   “啊?”薄玉浓赶紧摆手,“我不学了。”   徐忱中秋宴上放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样一个在她心中师容师表尽毁的人,还怎么面对面授课?   还几乎是一对一教学......   徐忱有脸来,她都不好意思去上。   徐忱在府外等了许久,殿下身边的婢女才出来。   他捧了几本书,封面上依稀写着云山记等字,他大步往府门去,却被婢女拦下来了。   “徐大人,姜公子在府中与殿下共读游记,殿下说今日便不上您的课了。”   徐忱的脚步僵住,“姜去寒?”   莲子看到了徐大人手里捧着的书,却不敢多问,上回她还以为是给殿下的呢,多嘴问了,没料到被徐大人冷冷回绝了。   她把目光从徐大人手力的书上收回,笑了笑道:“请回吧,徐大人。”   “且慢。”徐忱道。   莲子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将这些书替我转交给殿下,就说徐忱所赠。” 第45章 第 45 章:朕不许,朕不许   姜去寒一连来了三日,薄玉浓今日领他看花,明日带他游湖,倒也没闲下来,徐忱送来的几本书早就被她硌到一旁没再想起来过。   若是天热了,便坐在亭下听姜去寒说他过往几年游历的趣事。   然后,接下来几天姜去寒没再来。   听说姜大人染病在床,姜去寒在府中侍奉着。   徐忱倒是锲而不舍,好像非要把知识装进她的脑子,每日午后便站在府门等候。   【徐忱又来了,这是第六天,你打算拒绝还是接受?注意,徐忱授课是受薄怀俨所托。】   薄玉浓不愿见他,奈何他日日来,日日问,她只好打开门叫他进来。   数日未见,徐忱和先前没什么两样,恭恭敬敬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上去。   “既然皇兄有令,那我不得不从,但是......”薄玉浓与他讲道理,“男女大防,你今后就坐在屏风后为我授课吧。”   徐忱自然答应,端正坐过去,清音朗朗为她念书。   见他十分正经,薄玉浓消了提防的心思,下定决心要把知识点捡起来重新学一遍,争取早日出师。   这次不止是薄玉浓认真,徐忱也认真许多,先前他连靠近都不愿,这回遇到难写的字,甚至要走到跟前亲自写给她看。   “这个字不宜过早回笔,其锋芒须得用几分力气。”徐忱提笔缓缓写来。   他的手很好看,天生就是写字作画的手,没有茧子,也没有过分突出的骨节,秀丽白皙,提笔有力,拂纸柔情。   “殿下?”“殿下?”   薄玉浓被他叫回魂魄,赶紧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全神贯注盯着笔尖。   可是吸口气的功夫,鼻尖涌入一缕清香。   这清香和薄怀俨身上的不同。   徐忱身上的淡淡香气更加绵长柔和,和他这个人的内在外在都不相衬。   他明明是个阴狠的人,就算是用香,也该用......   薄玉浓又细细思索,他该用什么香。   清苦的草木香才对,是了,他该用草木香,因为他少了几分薄怀俨、姜去寒的温柔气质。   薄玉浓案暗自点头,猛然发现身边人没声音了,她抬头去看。   只见徐忱正看着她。   为了教她写好这个字,他半跪在她身边,宽大的袖子搭在她腿边,随着殿内清风缓缓晃荡,他与她平视着。   他们之间不过几寸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徐忱琥珀色的眼珠,还有他纤长的睫毛,徐忱确实才貌双全,这点世人说的没错。   “殿下,可要在下重新写一遍?”   “啊?啊......不用,不用,我学会了。”薄玉浓瞬间清醒了。   都怪徐忱,来上课弄得那么香干什么?   徐忱淡淡一笑,“好,那殿下写来我看看。”   薄玉浓硬着头皮提起笔,才写了两个笔画就放弃,“算了,你再写一遍吧。”   “遵命。”他答。   这课越上越觉得怪,但是薄玉浓又说不出哪里怪。   “徐忱,中秋那日我说的话不作数,如今我好好的,自然不会报复你,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做你的大官吧。”   薄玉浓补充:“咱们继续相安无事。”   徐忱盯着她,不答这话,只问:“殿下属意姜去寒做驸马。”   这些日子和姜去寒待在一处习惯了放松说话,现在忽然警铃大作,薄玉浓反问:“为什么这么说?皇兄和你说什么了么?”   徐忱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在下觉得,殿下似乎极喜爱姜去寒。”   他平日都端正坐着或者站着,此时此刻摇着头说话,竟然有些乖。   “没有。”薄玉浓立刻收回目光。   “哦?没有?”   薄玉浓道:“徐侍读,你来授课就是为了盘问我么?”   “在下不敢。”徐忱道,“只是姜大人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姜去寒将来为父守孝三年,若是殿下惦念,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三年。”   说着,徐忱看向她,“除非,趁着姜大人尚有清醒时日,迅速把婚事办了冲冲喜。”   他淡笑,“只是,这样着急,恐怕委屈了殿下。”   姜岑的病竟然这么严重了,难怪这些日子姜去寒没有来。   只是徐忱此人想的未免太多,她和姜去寒八字没一撇呢,就算是冲喜,也肯定是寻一个姜去寒喜欢的贵女嫁去。   “我和姜去寒的事,不劳徐侍读费心了。”薄玉浓勾起个笑。   徐忱还待再说,薄玉浓提笔写字,“徐大人看看,这字写的对么?”   徐忱走近了低头去看,只见纸上一个大字——   闲。   多管闲事的闲,闲得慌的闲......   或许是白日里念叨得紧了,薄玉浓夜里就收到了姜去寒的信。   姜岑果然重病,姜去寒这些日子焦头烂额,信中寥寥几字,尽显疲态,最后又说明日夜里来长公主府候着她,有话想对她说。   薄玉浓收起信纸吩咐莲子往姜府送些珍奇的药材去,这才睡下。   第二日傍晚,薄玉浓踩着点入宫去,今夜是家宴。   听说这些年来不曾办过家宴,今年是头一遭。   “拜见皇兄,拜见太后。”薄玉浓笑着行礼。   却见薄怀俨忽然垂下眼睫,吕真连忙上前拿着帕子为他擦拭袖口。   太后很是开怀,见到薄玉浓便递出一支信筒。   “听说西南已经打起来了,恒之能给你写信,想来战况乐观,那哀家就放心了。”   薄玉浓把怀里的麦麦放到地上,然后收下信筒,却不曾打开,瞟见围桌坐着的薄怀俨看向这边。   她把信隐入袖中。   自从那个奇怪的梦之后,尽管她知道薄怀俨没有那门子心思,但还是刻意地减少见面了。   无他,一见面她就会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薄怀俨又薄又软的嘴唇,还有......   别想了。   薄玉浓深吸一口气,把信拿了出来,躲躲藏藏倒像是心虚了,她光明磊落,为何要躲着薄怀俨?   她在太后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信。   第一句就噎了一下。   他道:我想你想得发疯。   ......薄玉浓自动略去这一句,往下看去。   但是接下来三四段,都是不堪入目之语,一直看到最后,才出现有效信息。   他道:瘟疫横行,短短几日,瓯驼人死了大半,我们也损失惨重,这场仗要打完了......可是我心里空落落的,他们死了,很难再回到滦京了,玉浓你说,我能带着他们的魂魄回去吗?可是路那么远,我怕他们半路上又散了。   最后他道:能给我回一封信吗?   从欢快的‘想你’、‘念你’读到‘他们死了’,薄玉浓如从空中击坠,这酸楚令她险些落泪。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陆行则......可能就快回来了。”薄玉浓对太后道。   太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就说了这么些?你看了许久,我以为会有很多消息。”   薄怀俨道:“西南起了瘟疫,恒之所带精锐伤亡十之有三。”   “怎会如此?”太后急切道,“瘟疫......恒之可还好么?陆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每每出征,他母亲都跪在我跟前以泪洗面。”   薄怀俨情绪复杂,“他没事。”   朝堂之事,太后不便过问,早些年她自以为有些手段,曾参与过陆家与徐家的争斗,幸而没有添什么乱子,如今她安心抄经念佛,再也不过问。   西南战事筹备了一年,直到瓯驼人烧杀抢掠不知悔改,这才下定决心征讨。   薄怀俨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吃饭吧,西南不会有事。”他只说这一句,把目光从薄玉浓脸上收回,便不再开口。   薄玉浓偷偷看了薄怀俨一眼。   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垂着眼睛,神情淡漠,吃下去的食物像空气、露水,他脸上瞧不出任何享用的神情。   可分明,今晚的饭菜很好吃,都是她爱吃的。   薄怀俨心情不好,薄玉浓得出结论。   西南这场仗筹备良久,兵将出发时气势高昂,没一人胆怯,大家憧憬着期盼着,希望不日便从这城门走回来,然后计功受爵。   就连不舍得去西南的陆行则都勒马饮下一碗烈酒,怒吼着满腔报国之心,头也不回地往远方奔去。   可西南之战却被草草收尾。   瘟疫横行,踌躇满志的士兵倒在城墙之内,收回来的城池哀鸿遍地。   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家宴接近尾声,太后还是开口了。   这场仗惨烈,但是陆行则依旧功不可没,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一帮陆家。   “我瞧着恒之这两年长大了,不光身子骨硬朗,心思也成熟许多,不再是从前小孩子了。”   薄怀俨放下筷子,默默看着她。   太后接着道:“哀家待玉浓之心不比待自己的孩子少,陆家不错,若是——”   “母后。”薄怀俨打断她。   太后愣在原地。   只见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眼神沉沉的,“浓浓,你要嫁陆行则吗?”   【薄怀俨打算为你赐婚吗?你不确定。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却知道。】   【如今驸马待选有陆行则、姜去寒、徐忱,你想选哪个?】   姜去寒无心做驸马,徐忱不能做驸马,陆行则......   薄玉浓摇摇头,“玉浓听从皇兄安排。”   太后闻言舒眉,“陛下何不早早——”   “朕不许。”薄怀俨说完这句,身体放松地靠在太师椅上,扫了她们一眼,又重复,“朕不许。”   太后悻悻然,“这......这是为何?”   薄怀俨不回答。   薄玉浓出来打圆场,“太后娘娘,皇兄比我大七岁,咱们眼下还是先帮着皇兄物色皇后吧,我的事不着急,过两年再嫁也不晚。”   “也是,也是。”太后看向薄怀俨,“后日玉浓要在府上办一场秋菊宴,也算是她住进长公主府后的第一场宴会,届时陛下去露露面吧。”   “到时候滦京的贵女都在那,你若是有喜欢的,就收入后宫来,不做皇后先做个妃也行呀。”太后努力劝说。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浓浓想让我去?”   薄玉浓点头。   薄怀俨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起身离开了。   太后握了握薄玉浓的手,“西南事多,陛下近来心绪烦躁,你别放心上。”   薄玉浓抿着嘴笑了笑。   “你放心,我瞧得出来陛下待你如亲妹妹一般,你出宫去第一次开府设宴,他不会缺席的。”   薄玉浓打算回府的时候已经戌时初了,外头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殿下,这风雨不好行马车,容易翻!”   薄玉浓看看时辰,想着姜去寒约她戌时末见面,倒是没迟到。   太后劝道:“玉浓,今夜就住在宫中吧,这么大的风雨,你回去哀家也不放心。”   薄玉浓知道,这么大的风说不定真的会把马车掀翻,且雨天路滑十分危险。   她吩咐莲子道:“找个精壮的太监,披上油绢衣,替我去送个信。”   安排妥当后,薄玉浓裹了一件外裳护着怀里的麦麦,躲在宽大伞下,顺着连廊走去了望仙宫。   麦麦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有些兴奋,冲到薄怀俨给它准备的金碗前喝了许多水。   它喝完,低着头嗅了嗅味道,一路嗅到内殿,然后嗷呜一声冲了过去。   薄玉浓跟上去,只见薄怀俨正站在她从前的梳妆桌前,显然没料到会看见麦麦,冷肃了一晚上的神情有了一丝松懈。   “皇兄?”   吕真捧着药膳走到望仙宫,这才发现这里多了许多人,又听说陛下与殿下在内,倒是不便进去了,他捧着药膳望天。   这药膳一日日吃下去,却不见陛下能安枕。   奇的是,望仙宫风水极佳,陛下偶尔来此小住,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第46章 第 46 章:很轻很轻,又很重很重   薄玉浓没料到会在望仙宫碰见薄怀俨。   不过细细想来,上次碰到薄怀俨也是在望仙宫,他怎么老是来这里?   她看见薄怀俨的目光投过来,少了几分晚膳时的淡漠,多了几分温度,他蹲下身,摸了摸麦麦圆滚滚的狗脑袋。   “许久未见你了,麦麦。”   麦麦也许久未见薄怀俨了,嗷呜几声,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薄怀俨的手心,又低头咬住他的衣摆,往薄玉浓跟前拉。   薄玉浓见它急得很,知道麦麦这些日子待在府中闷得慌,这小狗说不定还以为她与薄怀俨闹别扭了呢。   哦不对,是有点别扭,一些不可说的别扭......   “看见啦看见啦,好麦麦,不许扯皇兄的衣服。”   麦麦乖乖松口,颠颠跑到薄玉浓跟前,汪汪几声。   小狗似乎也感觉出了他们的生疏,有些着急呢。   薄玉浓伸手去袖子里摸肉干,恰好薄怀俨递来一块,薄玉浓愣了一下接过,喂给麦麦。   “皇兄一直随身带着肉干么?”她不经意问道。   薄怀俨不语。   薄玉浓喂完要起身,瞥见薄怀俨腰间悬着一个七歪八扭的荷包。   是她的杰作。   她咳嗽了一声。   麦麦安静吃肉干,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出奇的安静。   他们坐在软榻上,薄玉浓像往常一样,把软枕抱在怀里,垫着下巴。   但是,好像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   “皇兄,西南此战惨烈,但是瘟疫如天灾,不可预估,如今只有好好犒赏将士,为死去的兵将照顾好家人......好歹,我们收回了失地,不是么?”   她看向薄怀俨,薄怀俨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有话想说,但是他一直不开口。   “皇兄,你这些日子瘦了。”   他的眼窝更深了点,淡淡光晕下,深藏其中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薄怀俨起身,薄玉浓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远,衣摆都没有触碰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她以前甚至会故意坐在薄怀俨垂坠在一边的衣摆上看书。   他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好。”   他大步走了,毫无留恋。   薄玉浓莫名空落落。   她早该知道的,她的身份明了的那日,就是她和薄怀俨渐行渐远的那天。   有谁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上心呢?   他本身有个亲生的妹妹,他定会厌恶来试图侵占他妹妹身份的那个人。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   她现在有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阿姐也活得好好的,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就连麦麦都胖了一圈,她还多了新的伙伴,小茸、小黑、姜去寒......   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做薄怀俨的妹妹,和他一辈子好下去,靠着密不可分的亲情关系,把这个好人绑在身边,这个愿望太贪婪了。   不知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那个梦,她心中极其不安,从前三四个月的相处,让她有些依赖薄怀俨这个哥哥了。   薄玉浓坐在凉凉月色中失神。   忽然,薄怀俨大步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   “浓浓。”   薄玉浓脊背一麻,坐直了懵懂看向他,“嗯?”   他很认真问:“若是你发现亲近的人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你会怎么办?”   没那么好......薄玉浓猜不准他在说谁,是说太后吗?   感觉不像。   她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是亲近的人......就算他没那么好,我也不想离开他。”   亲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人活着哪有万事做得完美的?   就连天上的月亮都有阴晴圆缺四季变换,为什么要强求人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呢?   更何况,是亲近的人。   薄怀俨得到答案后思索片刻,“好。”   然后转身就走了。   薄玉浓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他问的是谁。   她沐浴后听着淅淅沥沥雨声睡了,望仙宫里的一切都令她舒服。   子时末,莲子与白荷正守在殿前打哈欠,阵阵小雨渐渐变成雷雨,越下越大。   只见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天边闪电划开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影,身披玄黑鹤氅,踏着飞溅的雨花,拨开重重雨幕,他从容走来。   是陛下。   是陛下?   莲子与白荷对视一眼,尽是不解。   这个时辰了,陛下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早早歇下,若是陛下要入望仙宫,恐怕不妥吧   毕竟......这二人并非亲兄妹。   但是她们很默契地垂下头行礼,不敢多问。   陛下一语未发,径直进了望仙宫,瞧这架势,似乎有大事要办。   吕真跟在后头,在殿外止住了脚步,他也懵懵懂懂的,拱手垂头沉思着。   薄怀俨走入殿内,轻车熟路走进寝殿,麦麦十分默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浓浓熟睡着。   薄怀俨站在她床前,隔着薄纱看着她。   他平生没有难办到的事,争权、夺位、收复失地......可唯独有这一件,他做不到。   半月未见她,本以为星星之火早已压下,可是今日一见到她,才知这些日子他不过是在投薪救火,扬汤止沸。   今夜宴间,见她盈盈笑意一眼,他竟不慎撒了酒液。   失神,失意,失态,这些日子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忘不了,压不下。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也知道明日她回去后又要言笑晏晏辗转他们之间。   再别,不知何时相见。   一日、一旬、一季、一年,都欲火中烧,没甚区别。   允许他冲动一次,他暗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薄怀俨拨开纱帐,彻底看清了薄玉浓的脸。   她睡得舒服,姿态舒展,雪肤乌发,拢着薄薄寝衣,陷在柔软的被褥中。   薄怀俨弯下腰。   近在咫尺的那一刻,薄玉浓忽然动了,她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正好面朝他,熟透了的红唇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薄怀俨迅速直起身躯,往后退了两步,乍然松开的纱帐下追着的珠玉发出细碎脆响。   他骤然回神,仓皇逃出寝殿,但是在门前又止住了脚步。   半晌,熟睡着的薄玉浓,面上被轻轻遮了一张丝帕,有人缓缓俯身,薄唇隔着丝帕与她的唇轻碰。   很轻很轻,丝帕上绣的竹叶都不曾嵌入唇肉。   又很重很重,有人的唇上被烙上灼烫的竹叶印记。   -   清晨,薄玉浓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恭喜,与薄怀俨进度更新为:欲壑难填(单方面)。】   薄玉浓的懒腰僵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已经入精简模式。】   “......”薄玉浓认真道,“你若是再拿这些开玩笑,我真的要生气了。”   【精简。】   “你说清楚。”   【简。】   “......”   她独自用过早膳后,便往上了马车往长公主府去,不料,远远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姜去寒。   薄玉浓叫停马车,“景颐?你怎么在这?”   姜去寒看上去十分狼狈,一身衣裳半干着,在簌簌秋风中尽显单薄,他的头发也乱了,额前垂下几缕,嘴唇发白,眼下有点乌青。   他先是恭敬行礼,“殿下。”   薄玉浓赶紧放下麦麦跑下车,“你这是怎么了?你淋了雨?”   姜去寒眼睛微红,看到她后似是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了。”   “怎么会?”薄玉浓拉着他的袖子往府里去,“莲子,快去煮一碗姜汤来,给他去去寒。”   莲子应下快速走了。   薄玉浓走了几步忽然转身,“你该不会......昨夜一直等在这吧?”   姜去寒道:“我想见殿下,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   薄玉浓震惊,“昨夜雨大风急,我歇在宫中,差人来送信叫你先回家去,你、你竟然没收到信么?”   “未曾。”姜去寒摇头。   “怎么可能?”薄玉浓又急又愧疚,“也许是那个太监出了点事,你、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先喝点热水。”   姜去寒落座,饮下一杯热水后,气色恢复了一点。   薄玉浓一个劲解释,“送信的人我不曾再过问,是我的疏忽,害得你在这里等了一夜......昨夜那么大的雨,你、哎呀,你要是病了该怎么办?”   姜去寒摇摇头,温和一笑,“我没事,殿下不要心急。”   “你昨夜等不到我,该回家去的。”   “昨夜那么大的雨,若是殿下冒雨赶来了,我不在的话岂不是罪该万死。”姜去寒自嘲一笑,“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玉浓又问:“你父亲的病如何了?”   姜去寒抬起头看她,恳切道:“景颐有事求殿下。”   薄玉浓上前扶他起来,“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开口便是,我会帮你的。”   姜去寒重新跪下,“景颐自知天资愚钝,不配站在殿下身边,但是景颐一颗真心天地可鉴!若是能做驸马,我恐怕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人人敬仰的官职,但是或可陪殿下解闷,三餐四季不离不弃,您想要的寻常日子,景颐能做到。”   【恭喜你与姜去寒保持旧进展:他想做驸马!】   【注意,这是第二遍提醒了哦~】   姜去寒絮絮之言与系统激动的声音混在一处,薄玉浓怔愣片刻。   “什么?”   薄玉浓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虽然衣衫不整,尽管鬓发散乱,就算是她缺了席,可他依旧温和有礼,盯着她的目光灼灼。   她后退半步,他跪着往前一步。   他膝盖上的蓝色衣摆碰到了她的裙摆,他总是这样,彬彬有礼,但是又很有主意。   “景颐先前说了谎话,以朋友的身份与殿下交好,但敬仰之心难以自抑。”   “本想着循序渐进,与殿下渐生情愫,可奈何......家父病重时日无多,殿下,我实在是害怕与你生生错过。”   “殿下一直说喜欢安稳日子,我的毕生追求也是如此,今后天色好时我们游山玩水,冬日里就挤在一处读游记,远离尘嚣,好不好?”   薄玉浓定是中了魔,她脑子里竟然真的开始想象游山玩水、读书写字、侍弄花草的闲乐日子了。   她曾经有那么多坎坷与不得意,在病床上蹉跎了一辈子,如今重获新生,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种闲适安乐的日子么?   她信姜去寒与她的追求一致。   可是......   姜去寒又跪着往前几步,靠得她更近了,甚至还斗胆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掌心一暖,薄玉浓低头看他。   “我不愿仓促委屈殿下,愿意先定下婚约得到陛下认可,等今后,我定为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   薄玉浓松开手,又往后退,“这......这太突然了,景,姜公子。”   “殿下。”姜去寒抬起头,“您的身份大白天下后,有不少人生了不轨之心,您仔细想想,如今您与陛下,还如从前么?”   “啊?”薄玉浓惊诧道,“你是说......”   姜去寒止住言语,这些事不是他能议论的。   “你说的有理。”薄玉浓喃喃,昨夜薄怀俨待她疏离冷淡,也再未提起驸马一事。   他曾承诺中秋后为她尽快挑选,可如今,重阳都过了。   他在犹豫什么?   是被那个梦干扰了么?   他那么抵触那个梦,在梦中愤愤摔门离去,厌恶极了,他会不会为了摆脱噩梦,而把她远远嫁出去?   有多远?什么时候决定?   她不确定。   但是她不得不多思。   她昏了头,这些日子沉浸在失去哥哥的落寞、不慎发现诡异梦境的震惊中,忘了这个名义身份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不确定性。   她会不会太小心了?   薄怀俨是个很好的人,她怎么能随意揣测?   可是她止不住地去胡思乱想,把他昨夜许多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确实很疏离。   薄玉浓把姜去寒扶起,其实她一直以来对姜去寒印象都不错。   姜去寒最像薄怀俨,温柔有力量,妥帖周到,让人觉得安心。   什么爱与不爱?她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姜公子,此事须得陛下应允,明日秋菊宴,我会与陛下说此事。” 第47章 第 47 章:如果他可以,那为什么不选我?   长公主摆了秋菊宴在府中。   滦京的贵女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个,有说不去有说去。   有的人家觉得如今这位假的长公主没甚前途,今后定会被发配封地,所以懒得巴结,即使自己家女儿想去,也坚决回绝了帖子,称病不出。   什么王什么公主,先帝在时,这滦京城内遍地都是,风光一时罢了,最后不都被赶了出去?   有的人家倒是没想那么多,上一回宫里的百花宴,长公主操办得极好,这一回秋菊宴,家里的姑娘闹着要去,那便去罢。   也有些心思活络的,猜想着这次办宴是不是想挑些贵女入宫去,毕竟当今圣上早已过了婚配年龄,而后宫空无一人,也该开枝散叶了。   就这样各怀心思,秋菊宴那日来的人不多不少,薄玉浓心中有数,领着大家玩了一通。   贪玩的尽了兴,有心思的干着急,陛下迟迟未来。   薄玉浓心中也渐渐不期待了,太后虽说薄怀俨定会出席,但是......   她又想起了家宴那日她宿在宫中,薄怀俨与她独处时无心言语的模样。   他不会来的。   薄玉浓整理好心情,没事,既然她答应了太后要帮忙相看贵女,便会坚持做到底。   他不来,那她就把画像收集好,带到宫中去给他挑选。   正想着,吕真捧着什么东西来了。   “长公主殿下安好,陛下今日政事繁忙无暇来此,特地吩咐奴将礼物送来,贺殿下的秋菊宴。”   说着,他把匣子打开,只见里面卧着一块精巧玉枕,上刻双鱼相连,衔宝珠游动的图案。   众人偷看过,心中不解。   兄赠妹枕,本就极少,这枕上怎么还刻着双鱼戏水的图案?   “陛下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难以安枕,此玉温凉舒适,有安神之功效。”吕真笑道。   薄玉浓看了看,好大一块玉啊,质地通透,雕花精美,枕着那小鱼恐怕脑袋会浸到水里去吧。   是个很贵重的礼物。   薄玉浓谢过,收下了。   众人听了吕真之言,疑惑稍解,又意识到陛下今日不会来了,部分人便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薄玉浓也累了,不再多留,各自给了赏赐,便放她们回家去了。   陈香兰悄声打抱不平:“这些人一听说陛下不来,就都没了兴致,我瞧着,没一个是真心来参宴的。”   薄玉浓笑着安抚她,“阿姐,别多想啦,我本身也不是真心办宴呀。”   陈香兰想了想,还真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些画像我一会进宫去呈给陛下。”   陈香兰问道:“叫吕真带回去不就成了,何苦你再跑一趟?今儿可不凉快。”   薄玉浓犹豫再三,打算和陈香兰说说姜去寒的事。   “阿姐,你觉得姜公子此人如何?”   “姜去寒?”陈香兰点头,“他是个好人呀,模样俊朗,脾性温和,每回来都不忘给我带一份礼,可见他是个有耐心,又细心的人。”   薄玉浓点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没官职,但是姜家是太后父族,今后不会缺衣少食的,闲散归闲散了些,也少了许多烦恼呀。”陈香兰掰着指头数着好处。   薄玉浓沉思,看着陈香兰道:“若是......选他做驸马呢?”   陈香兰惊喜道:“那最合适不过了!”   “我早就觉得姜去寒对你有意思,你还偏说你们是朋友。”陈香兰撞了撞薄玉浓的肩膀,“我看的一清二楚的,他每次来你都心情不错,可见你们投缘。”   薄玉浓腼腆一笑,“不过,这也只是他求我,我也就这么想了,阿姐,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呢。”   陈香兰道:“别担心,哪有夫妻两个一上来就熟络的,都是日久生情的,你年纪还小,前些年又一直吃苦头,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她继续道:“要我说啊,找个靠谱的人能安稳过日子就很好,轰轰烈烈的没甚意思,最后还不是你怨我恨?”   她越说,薄玉浓越不确定了,“我们真的有这么合适吗?”   “其实我一开始觉得陆行则合适,他性子跳脱,能哄你开心,但是后来又觉得徐忱合适,他沉稳有担当,今后能护好你,不过呢,现在我又觉得姜去寒合适,他——”   薄玉浓笑着嗔道:“阿姐你怎么这么不靠谱!你是不是看谁都合适?”   陈香兰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还真是,我瞧着江术也不错,你不如都收了罢。”   二人笑作一团,薄玉浓道:“你绣花的时候是不是听彩舟给你读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了?”   陈香兰红了脸直摇头,薄玉浓拉着她,“你怎么能一个人悄悄看,怎么着也得看完了给我看看吧!”   “都是胡乱看的,我认真绣花也没听几句,你不是要进宫么?待会要天黑了,你快去吧。”陈香兰赶紧催她。   天色渐暗,乌云盘亘在天边,阴沉沉的,阵阵闷雷像蛰伏已久的恶龙低吼。   又是个坏天气,又是要入宫,她要快些了,否则下起暴雨恐怕又回不来。   然而,抱着麦麦乘上马车刚出府门,就见徐家的马车停在一旁。   平日里跟着徐忱小厮瞧见她的马车后赶紧追了上来。   “拜见长公主!请您留步。”阿砚一下子跪到马车前面。   车夫无奈勒马,薄玉浓掀起车帘道:“阿砚,快下雨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要入宫去了。”   她吩咐:“走。”   然而阿砚不让开,“长公主留步!”   “......”有事说事,一直堵在这算什么?薄玉浓四处张望,只见徐忱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绕开他,咱们走。”他不紧不慢的,她可没耐心等他。   车夫催动马匹,要绕开阿砚,薄玉浓将要放下车帘,余光瞟到那边徐忱一扫先前优雅姿态,跑了几步上前。   这还差不多,薄玉浓睨着他,“徐大人,别来无恙,有什么事么?”   徐忱行礼,“殿下入宫所为何事?”   薄玉浓礼貌微笑,“与你何干?”   “若是为了与姜去寒的婚事,还请殿下慎重考虑。”   “徐忱,我送你的那副字,你挂起来了么?”薄玉浓问。   徐忱想起那个大大的‘闲’字,没有说话。   “殿下,姜家气数已尽,姜去寒是庸碌之辈,你若选姜家做驸马,今后在滦京何谈立足?”徐忱道。   薄玉浓打量他,“徐忱,你忘了,数月前,我也不过是抚沧山的采茶女,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连买药治病都要四处筹钱。”   “而你,几年前也不过是徐家的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是得了陛下赏识,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咱们三个半斤八两,谁又好看不起谁呢?若真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年少有为,那数一数二的还得是陆行则,这么说......我选陆行则才是上上策?”   她说话时,徐忱一直攒眉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清冷的脸上透着认真的神情。   徐忱道:“请殿下三思。”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三思过了,请你不要插手。”   “请殿下三思。”   “徐忱,你虽然是我的侍读,但是也只能管管我读书写字的事情,你凭什么——”   “如果姜去寒可以,那你为什么不选我?”徐忱忽然道。   他仰视着坐在马车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的薄玉浓,慢慢走近了。   “姜去寒碌碌无为,无官无权,若不是仰仗着姜岑,何来这么多安生日子过?今后他独自一人,能撑起姜府么?又能保护好你么?我能,殿下,我能撑起徐府,我能守在你身边,不让你遭受一点风雨,他做不到的,我都能。”   薄玉浓张了张嘴,“你......”她觉得不可思议,“你来真的啊?”   徐忱自嘲一笑,“我知道殿下从未当真过,我这样一个人,殿下怎么会当真。”   【恭喜与徐忱更新进度,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若是放在一刻钟之前,她待徐忱不会有半分客气,他们之间的梁子早就在中秋宴那晚的两巴掌时就结下了。   可是徐忱现在站在马车旁,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尽是痛苦与希冀的模样,反倒叫她说不出话了。   他们不是应该对抗到底的么?   就算是有些出格的事情让他们暂时打破了界线,但也应该互相厌恶,互相提防,等着看对方笑话么?   什么时候这一切都变了?   真是疯了......   “别开玩笑了徐忱,你走你的青云路,我过我的自在日子,清醒一点吧。”薄玉浓语气不再尖锐,缓和许多。   天边又是一声闷雷,空气湿热得像烧开了水的蒸笼。   徐忱道:“我走青云路,也能给你自在日子,总比姜去寒好。”他真是疯了,他在做什么?他说这番话,和自荐枕席有何分别?   薄玉浓摇头,“你不懂,徐忱,你体验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么?有过心意相通的感觉么?你问过我是不是喜爱姜去寒,我如今认真告诉你,喜不喜爱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的是,我不喜爱你。”   “尽管你才貌双全,今后会位高权重,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抔土。”薄玉浓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仔细想想,做驸马对你没什么好处,听说你幼时开蒙便天赋异禀,只是被徐家拖累了,才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往上爬,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徐忱摇头,“什么前程,我可以不顾,殿下,请你尝试着喜爱我,姜去寒能做到的,我也能。”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一句话了,他讨厌低到尘土里的姿态,自幼被府中同龄人欺辱,他都不曾低头求饶,从小没有父母疼爱,他也不曾主动亲近过。   摇尾乞怜这个词,从来不在他的人生中出现。   可是她要入宫请旨成婚了。   本以为是线人打探错了,他本抱着作壁上观探寻一番的心态赶过来的。   可一探......她选姜去寒的心竟然如此坚定。   姜去寒当真好到了这个地步么?   尽管平庸,尽管不上进,尽管要守孝三年,她也愿意么?   姜去寒究竟有什么好!   “徐忱,回去吧,已经开下雨了。”薄玉浓合上车帘,“走。”   车夫催动马匹,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豆大的雨点坠落下来,砸在车顶,发出咚咚闷响。   薄玉浓心乱如麻。   “停车!”薄玉浓再度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只见徐忱仍站在方才的地方。   平日里恨不得蔑视全天下的人,此刻垂着头一动不动。   薄玉浓锤了几下软枕暗自道:“真是冤家!”   麦麦把圆圆的狗头伸过来,靠在她手掌下,呜呜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小狗这是怕她锤痛了手,薄玉浓的手心里湿润又温暖,顿时不气闷了,抱起麦麦在怀里蹭了蹭,“还是麦麦最好!”   “莲子,拿着伞,送去给徐大人,劝他赶紧回去。”她吩咐。   薄玉浓远远看着阿砚接过莲子手里的伞,给徐忱撑起来后,她才吩咐马车离开。   难得薄怀俨不在春鸣殿议事,而是在文和殿休息,薄玉浓跟着吕真去了文和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吕真怪怪的,不像平日那样爱说笑了,偶尔偷偷瞧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薄玉浓没多问,通禀后便入了殿。   薄怀俨神色恹恹,正端坐着看书,见她来了也不曾多说话,依旧低头看书。   麦麦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进殿后就躲在墙边吃着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羹。   薄玉浓心里忐忑,这才知道薄怀俨冷肃的时候有多难相处了。   从前他总是柔柔地笑,叫人想要亲近,可如今只剩敬而远之了。   快点送完画像,说完姜去寒的事就离开吧......   她整理了心情,积极道:“阿兄,今日你没空来,我便把性子还不错的贵女们的画像带来了,你虽然忙,但是也得抽空看一眼呀。”   她此刻肯定像瞎操心的那些媒人一样惹人烦。   但是没办法,谁叫她那日头脑一热应了太后呢?   “放那吧。”薄怀俨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一下。   薄玉浓小步子凑近了,瞧见薄怀俨正读一本繁体字极其多的......经书啊?   “皇兄,我有话和你说。”   薄怀俨闻言放下书,沉沉看着她。   薄玉浓咬了下嘴唇,道:“驸马人选——”   忽然,窗外一阵雷声,如山谷间巨石跌落,轰隆隆一阵,连屋子都在震颤,薄玉浓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往后靠了靠,不小心打翻了那一叠画像。   无数个描金的画轴跌落在地,散作一团,只剩下零星几个静静躺在她腰后的桌上,她连忙弯腰要去捡起。   “别捡了。”薄怀俨不知何时起身了,向她走来,身后散落了一地破碎的经书。   薄玉浓哦了一声,站直了,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薄怀俨身上冷冷的气息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触碰到她身上。   雨下更大了,殿内只着昏暗灯火,随着雷声阵阵跳动,夜凉如水......   “你想说什么?”他问。   薄玉浓的腰靠在桌上,无路可退,但是雷声雨声太大了,薄怀俨似乎为了听得更清楚,还在走近。   “我......皇兄,我想选——”   “朕不许。”他利落回答。   可是她还没说是谁啊,他怎么就直接否决了呢?万一是他认可的人选呢?   薄怀俨的脚尖抵着他的,薄玉浓的膝盖绷紧了却还是隔着层层衣料碰到了他的腿。   “皇兄,你离我太近了。”薄玉浓的腰牢牢抵在桌沿,有些吃痛了。   “近么?”薄怀俨注视着她,“可是浓浓,我还是觉得我们好远。” 第48章 第 48 章:我是你的义妹!   殿外狂风暴雨,窗扇呼啦啦作响,隐约有折断树枝的声音,还有宫女们急着重燃宫灯的声音传来。   但是殿内安静极了。   疾风骤雨恍若与他们隔开,薄玉浓听见了薄怀俨的呼吸声,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气。   “皇兄......皇兄。”她慌乱间踩到了几幅画像,“你怎么了?”   “我不许,我不许,浓浓,我不许。”薄怀俨喃喃。   薄玉浓问:“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此时架势,答案呼之欲出,薄怀俨身上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模样、他的眼神,都在告诉她,他到底想做什么。   薄玉浓薄弱的信念终于被击溃,系统说的是真的,薄怀俨的梦,梦中的喜床、梦里的亲吻,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薄玉浓推他胸口,又忽然想到之前百花宴时,她醉酒后也曾亲昵地触碰他的胸口,那时只觉得软弹舒适,令她安心。   可是此刻,她的手一碰上去,就像是被火苗吞噬,灼热刺痛。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皇兄,别......”   “别怎样?”薄怀俨声音痛苦,“别阻拦你,别干涉你,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薄玉浓一直摇头。   “那我呢?”薄怀俨握住她的手,“那我呢?浓浓。我是个局外人,甚至连哥哥的身份都是假的,就让我这样躲在阴暗里,无名无分地看着你和他人喜结连理么?”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包裹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上。   “这颗心为你跳动多时了,你却不敢再摸一摸吗?”薄怀俨问。   “皇兄......我是你的义妹!”薄玉浓狠狠抽出手。   “义妹?”薄怀俨自嘲一笑,“就连义兄这个名分,都是我求来的!你本打算如何?身份大白后逃之夭夭?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过你的日子,抛开滦京的一切,包括我?”   薄玉浓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又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没这么想。”   “望仙宫里,你藏在床下的金银,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他都知道了,薄玉浓辩无可辩,“我是怕......”   “陈香兰与你相处不过一年半,你却愿意掏出一颗真心待她,我呢?浓浓,你何时把我看做和陈香兰同样重要的人?我从前也是你的阿兄啊。”   薄玉浓听出了他的怨怼,但是她却无话可说。   她自私胆小,她只想活好自己,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可是这有什么错?   陈香兰一无权力二无力气,她自然可以信之,可薄怀俨呢?   他的权力凌驾万人之上,她难道要靠着盲目的信任去拿性命开玩笑么?   在薄怀俨面前,她没有容错可谈。   “好,好,阿兄,我今后一定信你,好吗?你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薄玉浓几乎恳求他,“阿兄,阿兄......”   她试图用阿兄两字换回他的理智。   “太晚了,浓浓。”薄怀俨摇头,眼神痛苦,“我是个罪孽深重之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薄玉浓推他,“不晚,现在还不晚,阿兄,你退开些,我们就当什么话也没说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哽咽,“阿兄......求你了,阿兄。”   薄玉浓从薄怀俨挨得极近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神情恳切,哭丧着脸,好狼狈。   她看见他闭上了双眼,蹙紧眉头,“浓浓,对不起。”   然后,薄怀俨俯身吻了下来。   双唇相触是什么感觉?舌尖相抵又是什么滋味?薄玉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她今日拿来的那些为薄怀俨备选皇后的画像硌在她脊背下,有些痛。   薄怀俨压着她,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极力想要呼出的阿兄二字被吞吃干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把她牢牢侵占。   玄黑色衣袍覆在茶白衣裙上,只露出窄窄一角裙摆。   殿内如此违天悖人之事,似乎惹得雷雨震怒,又降下阵阵雷声,骤雨几乎要汇成湍急的河流冲垮一切。   薄玉浓被雷声惊得清醒,奋力推开正在亲吻她的人。   “薄怀俨!”她喘着粗气,“你......无耻!”   控诉完,薄玉浓抹了眼角被亲出来的泪花慌乱逃走。   急雨阵阵,而长公主执意出宫,陛下自文和殿追出,无果。   薄玉浓冒雨回了长公主府,又见府门的马车依旧停着,上头的‘徐’字被风雨吹打得歪歪扭扭。   徐忱正站在伞下等她。   薄玉浓身心俱疲,无暇顾及,发觉车夫放缓了速度,吩咐道:“不许停,入府!”   她进了府中后,一路奔回寝居,不顾一身雨水扑倒在软榻上。   把脸埋进软枕后,嘴唇被布料一蹭,红肿痛意顿时涌了上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刚才的不是梦。   薄怀俨吻了她。   他们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是兄妹关系了。   她敬重敬仰的哥哥,渴望成为他血亲的那位兄长,就在这个雨夜,把她压在了桌上难以自抑地亲她,唤她。   莲子捧了姜汤来,担忧道:“殿下......您怎么了?喝些姜汤吧。”   薄玉浓有气无力,“退下吧。”   “徐公子还在门外,说是想见您一面。”   “让他走。”   莲子脚步顿住,有些犹豫。   薄玉浓又说了一遍,“让他走。”   “是。”   府门外,徐忱的外袍尽湿,神色凝重,见莲子挑灯而来,上前去问:“殿下还是不肯见我?”   “大人请回去吧,殿下累了,要歇息了。”   徐忱忽然察觉的一丝微妙,“殿下心情并不好?”   莲子露出担忧的神色,摇摇头,“自文和殿出来后,便......大人,请回吧。”   然后莲子看见徐大人那张淋雨后近乎妖冶的脸上勾起一丝笑意,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随着侧脸僵硬调动的肌肉微微一动。   紧接着,徐忱收好了那把长公主府的伞,淋着雨上了徐家马车。   阵阵水花飞溅,在长公主府前停了一天的马车终于离开了。   【自那个梦境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薄怀俨对你情根深种不可自拔,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兄妹的范畴。】   【恭喜刷新与薄怀俨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深情两吻(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徐忱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姜去寒的进度,当前进度为:千方百计,镜花水月(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陆行则的进度,当前进度为:久无音讯,心急如焚(单方面)。】   【注意,接下来有概率刷新旧剧情支线,请做好准备。】   【没想到你不积极攻略,消极应对也能达成这么多进度,你简直是天才......当前积分五万,可以酌情使用。】   “......”听完一串播报,薄玉浓心如死灰,“小桶,别烦我。”   【已开启精简模式。】   薄玉浓翻了个身,仰躺着从轩窗看出去,细密雨丝划过灯笼,刹那即逝。   过往种种皆成泡影,数月前她坐着马车从抚沧山缓缓驶出,追随着薄怀俨高大的背影来到滦京,她以为自己就要多一个亲人了。   尽管自知是假身份,尽管瑟缩着想要逃离,但依旧忍不住幻想着有一天薄怀俨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这样温和儒雅的人,会陪伴她一辈子。   她敬爱薄怀俨,依赖薄怀俨,祈祷着他们二人变成密不可分的兄妹,永远走下去。   在她的世界里,亲人是最稳靠的存在。   什么情人,什么夫妻,她不懂这些关系的意义,她只知道,陈香兰那样深深地爱过,还是被无情抛弃。   吴岭那样的烂人,明明是来求陈香兰复合,却又能转头向她提亲。   情爱飘忽如絮,会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可是亲情不会,亲情就算恨到骨子里,也是因为爱得不够满。   可是她彻底失去薄怀俨了,比她偷偷逃走还要出彻底。   想到这,薄玉浓悬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兄妹?爱究竟是什么?竟让薄怀俨变成了个禽兽。   要是这一切没发生过就好了。   薄玉浓想着这句话,沉沉睡去。   但是第二日清晨,莲子捧来一只玉瓶,一朵花瓣重重叠叠,泛着淡淡粉色的木芙蓉花开放在上。   “这是吕公公今晨奉陛下之命送来的,听说昨夜暴雨,把宫里的花打得遍地都是,这是独一枝完整的了,是陛下清晨亲手摘下的,说是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薄玉浓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读这么多书。   若是前些日子不刻苦,便不会在看到这花的第一眼就想起有‘留赠意中人’的词句。   这花在明晃晃提醒她,昨夜一切不是假的,全都发生了。   薄怀俨现在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拿下去吧。”薄玉浓道,“摆在廊下。”   莲子与白荷面面相觑,“这......这花瓣娇贵,恐怕放在外头会枯萎,殿下,既然是陛下所赐,不如摆在个显眼的地方吧。”   “就摆在廊下。”薄玉浓道。   就让它晒最烈的阳光,吹最无情的风,让它尽快枯萎了才好。   莲子捧着花去了,白荷又奉上一匣子画像,“殿下,这也是吕公公送来的,说是陛下昨夜仔细看过,已选出心仪人选的画像置于最上面,特送来与殿下看看。”   这时,陈香兰进来了,先是看了她一眼,“玉浓,你昨夜没睡好么?怎么瞧上去很疲累?”   薄玉浓勉强笑了笑,“阿姐,我没事。”然后拉着陈香兰坐在一旁。   陈香兰道:“陛下竟然这么快就选好了皇后,果然还得你出手,我早就说了,陛下待你好,你说的话他没有不从的。”   薄玉浓没接那个匣子。   陈香兰帮她接过来,“怎么还不打开看看?陛下究竟选了谁?”   薄玉浓一下按住陈香兰的手,“阿姐,我来看吧。”   陈香兰点头,“也是,你先看看,看完同我说说,陛下这些年没选皇后,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都有些好奇了。”   薄玉浓动作僵硬,打开匣子,取出第一张画像的手有些颤抖。   她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又立刻合上了。   陈香兰疑惑,“是谁?”   薄玉浓勾起个毫无笑意的笑,“空的。”   “看来陛下还是不想选皇后,这件事还是叫太后娘娘去操心吧,你别管了,你看看,昨日办宴,把你都累得憔悴了。”   “不管了,再也不管了。”薄玉浓喃喃。   她死死捏着那张画像,里面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狗,正与那小狗额头抵着额头,头发梳成几股辫子,发丝上簪着新鲜的小花。   薄玉浓一连半月告病休假,不曾让徐忱入府授课。   姜去寒期间递来几封信,最初是问候她的病情,后来是旁敲侧击她的心意。   是了,她那日没有给他承诺,只说入宫将此事说明白。   可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薄怀俨一心要与她不做兄妹做情人,怎么会容忍她想选别的男子为驸马?   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催着薄怀俨选驸马,他却一推再推,其实在那时候就早有端倪,只是她没注意到而已。   幸而她与姜去寒之间并未有深一层的纠葛,薄玉浓亲自写信一封,吩咐莲子送去。   ‘我与君无缘,愿君另觅佳人。’   莲子进来取信,道:“殿下,姜府有讣告传来,说是......姜大人逝世了。”   姜岑死了。   薄玉浓一怔,忽然记起婶婶去世的那一天,莫名心中酸楚。   薄玉浓捏紧了信没有递出去,提笔重写了一封。   ‘节哀,保重身体。’   更多的话她写不出了,什么人生在世莫要留恋伤痛,什么亡故之人早登极乐的话,她写不出,也信姜去寒都懂。   “把这封送去吧。”她只字未提婚事,想来姜去寒会懂她是何意。   又过了三日,吕真来了。   “殿下,陛下今夜设家宴,请殿下入宫。”   薄玉浓道:“我身子不适,恐怕无力参宴。”   吕真先是关心她的身子,“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不知这病可有些好转?府中医官庸碌,奴明日便从宫中尚药局再调些医官来伺候。”   薄玉浓深叹,“已有好转,但身体仍疲累,吕真,你回吧。”   吕真为难道:“其实这家宴是太后娘娘所设,娘娘丧兄,悲痛欲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坏了,陛下政务繁忙无暇劝说,娘娘......她想您入宫陪伴。”   姜岑是太后唯一的兄长,他们从低谷里扶持着走到巅峰,其感情深厚无比。   太后有诏,不管她身子是否不适,她都不好再推拒了。   “我晚些入宫。” 第49章 第 49 章:我可以亲你吗?   春鸣殿内,徐忱将宰辅们议完的西南两州的各项事宜重新论了一遍。   殿内只有君臣二人,倒是气氛融洽,各执一杯茶议事。   徐忱瞧得出,陛下这半月以来的心情比从前要好,不光能多喝两口茶,就连睨向他的目光都不再死气沉沉了。   陛下的目光又投过来,声音带着赞许,“之理之才,若只放在如今的位置,倒是委屈了。”   徐忱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陛下这些日子瞧他的目光总带着不明意味的打量,令人不适。   陛下从前绝不会打量别人,他除了愤懑时睨人一眼,便是目光柔和轻轻扫过,他有极好的教养,绝不会轻易做出让人察觉得到的无礼之事。   徐忱垂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薄怀俨道:“说起分内之事,朕听闻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已有十几日不曾放你入府侍读。”   徐忱点头。   “既如此,这侍读一职从今天起就作罢,你专心做好西南之事,日后,朕自然赏你。”他道。   徐忱蹙眉,“长公主尚有书本不曾通读,做侍读诗臣的本分,绝不会耽误西南之事。”   薄怀俨挑眉看他,“之理仍想驸马之位?”   徐忱反问:“听闻陛下未曾应允长公主选姜去寒之事。”   原是姜去寒啊,薄怀俨收回目光,噙了一口茶,“长公主对你知无不言。”   徐忱不曾否认,“求陛下允臣继续做长公主侍读。”   薄怀俨不答应也没拒绝,反问道:“长公主仍想跟着你读书?”   “臣曾赠长公主书籍书本,她欣然接受,想来是极爱读书的。”他半真半假道。   薄怀俨沉吟片刻,“朕不会拂了长公主的意愿,既然她愿......”   吕真来禀:“陛下,长公主到了,此刻正在寿昌宫陪着太后说话。”   薄怀俨点头,起身,“西南之事,朕已拟好对策,既然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你便安心去做吧,你的位置,朕明日会变一变。”   说完,薄怀俨大步离去,瞧着背影,倒有几分焦急。   薄玉浓捧着热茶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拿起帕子帮她擦泪。   “哀家就这么一个哥哥......父母早逝,哀家入宫那几年都是哥哥接济,当初生下俨儿时,补身子的汤药都是哥哥暗中差人送来的。”   薄玉浓听得跟着心酸,亲人的确如此,作为太后丈夫的先帝都不曾做到的事情,太后的哥哥却能做到。   先帝寡恩又滥情,妃嫔无数,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害得后宫永无宁日。   太后当年若是没有亲哥哥撑着,如何熬过那段岁月?   情爱着实靠不住。   太后仍哭诉,“当年哀家被赵庶人陷害,连累着哥哥遭了牢狱之灾,害得他家破人亡,刚降世的儿子早夭,恩爱非常的夫人病死狱中......哀家本就不该争一时心气入这后宫。”   薄玉浓捧着热茶递上去叫她饮下两口,顺顺气。   太后平日里寡言,或许是年轻时的争斗练就了她面如平湖的处世之态,可如今这扒在脸上的假面全都被丧亲的痛苦泪水冲垮了。   薄玉浓眼神哀怜,看着眼前这个鬓发苍白的女人。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太后饮下两口茶,紧紧握着薄玉浓的手,“哀家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薄玉浓悲从中来,“我都知道......”   她也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都怪这该死的情情爱爱。   还没等她想完,罪魁祸首就来了。   薄怀俨一身玄黑衣袍,衬得面容更加白皙俊朗,宽肩撑起修长衣袖,布料裁剪的恰到好处,隐约见得臂膀与胸前的肌肉轮廓,劲瘦的腰身上束着嵌了金丝腰带,行走间衣摆簌簌,腰上独独悬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荷包。   荷包很眼熟,薄玉浓撇开了眼。   太后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僵硬,扯了薄怀俨的袖子拉他坐在薄玉浓身边,“俨儿......你舅父的丧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薄怀俨坐在了她身边,宽大的衣摆有一部分覆在了她的腿上,他的袖口恰好压在她的手上。   紧接着,她感觉到修长温热的手指穿过层层衣料,压上了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心蹭了蹭......   薄玉浓猛然起身,又见太后愕然看向她。   她忙道:“娘娘,茶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一旁阿英上前接过玉盏,“殿下,奴来吧,您请坐。”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薄怀俨身边的空位,见他正看着自己,深邃的眼窝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珠,令人捉摸不清他是什么情绪。   “好。”她把玉盏递给阿英,然后走了几步坐在了下首,离薄怀俨很远的地方。   阿英道:“这茶水还温热着,殿下可是要换花茶?”   “嗯?”薄玉浓点头,“对,对,换杯花茶,好叫娘娘喝些甜的。”   薄怀俨看向太后,“母后放心,舅父的丧事都安排了。”   太后又问:“姜去寒已到婚配年龄,前些年他在外游历,你舅父不好安排,如今姜去寒回来了,你舅父却离世了,你是他表哥,该帮着他物色物色才对,待孝期一过,他也该成亲了。”   薄怀俨面不改色道:“景颐曾向朕表露过,他想做驸马。”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薄怀俨。   他都知道,可是......可是他为何现在提起来?   他分明不同意的。   这时,太后冷了脸道:“胡闹。”   她道:“且不说他守孝三年,须得玉浓耗着时间等,就说他的身份......”她压低了声音,“他不过旁支过继而来,自小天资愚钝,不得你舅父喜爱,虽说是你表弟,可终究和恒之没得比。”   “哀家知道你不忍心姜家败落,可是......自从咱们决定争这位置起,就注定了要自断一臂。”   “整个姜家,哀家还能念着旧情的,一个是你舅父,再有半个,便是姜去寒,其余的究竟如何......都与哀家无关。”   她转头看向薄玉浓,“莫非玉浓钟意姜去寒?”又苦口婆心道,“你可要想明白了,女子的好时候可就这几年,你若是等他,可真是白白浪费了。”   【是否趁机向太后请求赐婚?】   【注意,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算成功......这三年中,变数也很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太后的想法。   薄玉浓僵硬一笑,“景颐竟有做驸马的心思,我竟不知,我们平日不过是孩子之间打闹玩乐罢了。”   太后伸出手召她过来。   薄玉浓起身走过去,把手递在她手心里,然后被她牢牢握住。   “这就好。”太后欣慰道,“玉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绝不愿意你糊涂嫁了,这驸马人选还是好好斟酌一番吧。”   薄玉浓被她拉着手,又坐回了薄怀俨身边,她脊背僵直着,特意只坐了半个身子,离薄怀俨很远。   幸而,薄怀俨再无逾矩,他们三人叙了一会姜家的丧事,便往珍合殿去用晚膳。   夜幕四合,虫鸣阵阵,天边一片火红的云彩渐渐暗淡。   阿英搀扶着太后上了软轿,只剩下薄玉浓郁薄怀俨缓缓往珍合殿踱着步。   薄玉浓想赶紧到终点,几乎在竞走。   忽然,她被薄怀俨揽住了肩膀,几乎瞬间,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就灼到了她的肌肤上。   “当心脚下。”薄怀俨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薄玉浓低头去看,只见微微凸起的石阶隐在寸长的绿茵里。   她小心迈过,客气道:“多谢皇兄。”然后特意走快了些,逃离他的手掌。   薄怀俨没有再触碰她。   薄玉浓垂头,看见他亦步亦趋的衣摆,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清醒但是会发疯,克制但是会放纵。   因着太后亲兄亡故,这次是小宴,没有铺张,几道可口精致的小菜都是薄玉浓爱吃的。   三把椅子摆的奇怪,竟然挨在一起,太后没有坐主位,所以薄怀俨坐在中间。   薄玉浓不得已,挨着他坐下。   她并拢膝盖,不让自己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他。   相安无事吃完饭,阿英奉茶,太后忽然道:“险些忘了,恒之的信还未给你,若是没记错,这是第三封了。”   薄怀俨挑眉,“第三封。”   太后没什么防备心,只急着推销陆行则,“陛下有所不知,第一封是哀家在寿昌宫给玉浓的,你当时不在场,没瞧见玉浓读完信之后脸红红的羞成了什么样子。”   她接着道:“少年人的情爱就是这样,你侬我侬,却又害羞。”   薄玉浓勉强一笑,“我与恒之是患难好友,谈不上情爱。”   太后听她这样说,并不勉强,只递出信,“快打开看看吧,哀家猜他是要启程回来了。”   薄玉浓在薄怀俨如炬的目光中收下信,只往袖子里塞,并不打算打开看。   薄怀俨忽然开口,声音冷冷,“怎么不打开看看。”   薄玉浓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细细品读着她的表情。   “......好。”薄玉浓动作僵硬地打开信件。   第一句:玉浓,我太想你了。   第二句:死了好多人,每天醒来我都庆幸,我还活着,还能回去见你。   第三句: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从前在小院的日子,那时候就算是幕天席地,也很快活,要是能再回去就好了。   终于写到了重点:我已启程,等我。   她快速读完,面色微红,“他安好,已启程回京。”   对于太后来说,这是几日来最开心的事了,她松了口气,喃喃,“恒之长大了,是时候该成亲了。”   薄玉浓偷偷觑了一眼薄怀俨,只见他面色不虞。   怪人怪人,非叫她打开读,真读了他又不开心。   太后旧事重提,“陛下,前些日子秋菊宴,听闻玉浓帮你选了许多画像送来,可有选上的?”   薄怀俨看了薄玉浓一眼,“有。”   薄玉浓的脸忽然飞红,刚才读信只是微微泛红的脸,现在顷刻间红透了。   她想要摇头,希望薄怀俨别在这时候发疯,千万不要让太后知道他的心思。   太后惊喜道:“选上了?是哪家娘子?怎么没召入宫来让哀家瞧瞧?陛下打算何时册封?”   太多年了,太后现在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只要陛下选了,她都没有不同意的。   什么门第,什么相貌,什么教养,统统无所谓,只要能让陛下赶紧成婚,开枝散叶就好。   一连串问题,薄玉浓听得心惊肉跳,她死死盯着薄怀俨。   薄怀俨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眼神轻轻扫过薄玉浓,又看向太后,“是母后喜欢的人——”   薄玉浓近乎哽住,她在桌下一下子抓住薄怀俨的衣袖,拽了拽。   别再说了,不能再说了,难道他要让这种丑事暴露人前么?   薄怀俨衣袖微动,“只是好事多磨,尚无定数,不便多说。”   然后他在桌下,层层叠叠的衣袖下,握住了薄玉浓紧张到已经汗湿的手。   薄玉浓顿时松了一口气,想抽出手却抽不动,又不敢用太大力气闹出动静被人察觉,只好被他握着,搭在了他的腿上。   太后有些失落,“封她为后,还有什么没定数的?莫不是要娶个仙子入宫。”   薄怀俨道:“倒也贴切,母后别急。”   薄玉浓恨自己不会念经,这会一时间不知该默念点什么清心静气。   太后作罢,总归选后这事有了着落,她能放心了,她看向薄玉浓,“这回多亏了玉浓,陛下该好好犒赏她才是。”   薄怀俨的指尖摩挲过她掌心细腻的纹路,然后看着她,不复方才沉沉面色,勾起一个温温雅的笑,“自然,多亏浓浓。”   “......”薄玉浓没开口说话。   太后放心了这件事,又担忧另外一件,“玉浓的婚事也该抓紧了,要哀家说啊,陆家真是不错,陆夫人是个温婉脾性,接人待物挑不出毛病,陆崇山为人正直,院里没有莺莺燕燕那些烂事,他们家风气正,今后烦心事也少。”   薄怀俨仍挂着笑,看向薄玉浓,“浓浓有意陆家?”   薄玉浓桌下那只手被他一根一根分开,然后一点点扦进来,被迫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紧紧贴在一起,薄玉浓的脸颊和掌心一样滚烫了。   她摇头,“太后娘娘,玉浓不急婚事。”   似乎是个满意的答案,薄怀俨稍稍松懈,任由薄玉浓一下子抽出手逃脱了。   太后便不多问,三人喝完茶便散了,临走前,太后嘱咐,“玉浓,自你搬出去后,这宫里冷冷清清,你该常来走动才是。”   薄玉浓知她是在提醒自己,该常走动,与陛下亲近些,才好叫她这个义妹的位置稳固一些,没有后顾之忧。   她苦笑答应。   足够亲近了吧?谁家兄妹一见面就要暗地里戳戳手心?谁家兄妹会在饭桌下十指交握?又有谁家兄妹会吻在一处?   结果没甚问题,她这个长公主的位置确实不保了,义妹也做不成了。   但是过程全错,不是太疏离导致的,是太亲近导致的......   薄玉浓扭头就要寻马车回府,可她又被薄怀俨拦住了。   “浓浓。”他低声唤她。   薄玉浓左右看了看,瞥见莲子白荷不远不近地跟着,吕真垂着头走在一侧后面。   “......”千万别声张,薄玉浓道,“皇兄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薄怀俨与她挨得很近,“有事。”   薄玉浓快被他的身影吞没了,她急退两步,“既然有事,那,那找个地方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商量的意味。   她的胆小,她的退缩与不愿声张,全都被薄怀俨当做把柄牢牢抓在手里。   他们进了文和殿,莲子白荷还有吕真都候在外面。   夜色已深,殿内不曾燃灯,一入殿内,薄玉浓就躲开薄怀俨,站在了一旁。   不同于今日的大胆,私下里的薄怀俨反而规矩许多,他站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声音有些哑,“浓浓,十四日未见了。”   薄玉浓不答。   他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薄玉浓依旧不答。   终于,他动了脚步,朝她走来,“若我不设法让你入宫,你打算何时再见我?”   薄玉浓道:“你我是兄妹,我依然会常入宫来。”   “我不要做兄妹,我要与你做夫妻。”薄怀俨靠近了,看着她,“兄妹会渐行渐远,会自相残杀,会滋生恨意,但是夫妻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也要葬在一起。”   “浓浓,我要与你葬在一起。”   “你错了,夫妻会反目成仇,会同床异梦,会貌合神离,但是兄妹不会。”薄玉浓反驳道。   薄怀俨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我没错,错的是那些自相残杀的兄妹,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   “我和你永远做不成兄妹了,浓浓,我对你绝不只是亲情,我很清楚。”   她好像不会再有被远嫁,被废弃的忧虑了,但是有比这些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   薄玉浓尝试劝说,“我对你只是亲情,亲情是我的全部了,皇兄,你说过的,会待我永远如亲妹一般,难道你要食言么?”   他注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痛苦,“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浓浓。”   薄玉浓摇头。   “我可以亲你吗?”薄怀俨问。   薄玉浓后退一步。   像夜空中争先恐后坠落的流星,很快,薄怀俨眼中一点光芒都没有了。   “浓浓,你不懂什么是爱。”他道,“但是,你要允许我爱你。”   他的声音痛苦沙哑,薄玉浓听了无端心中酸痛。   她不该允许,他本就不该爱她,他们该早早回归正轨。   但是他忽然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衣领里,像从前无数次抱她一样。   “皇兄,放手吧。”她没有推开他。   薄怀俨并不回应。   数月来,他见过薄玉浓温暖的微笑,坚韧的身影,软弱的眼泪,但是他现在才重新认识薄玉浓,她是块冰冷的石头。   焐热这块石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但这块石头是薄玉浓,他愿意焚烧自己去做。   “你可以继续与我做兄妹,但是你不能阻拦我想和你做夫妻。”薄怀俨道。   薄玉浓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既然我可以继续做兄妹,那你决不能再在人前牵我的手,也不许在人后亲我。”   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浪子回头,都是薄玉浓不喜欢的词,既入迷途,知返晚矣,既奔悬崖,何必勒马,更别说浪子,回头又有何用?   但是如果这些词放在薄怀俨身上,薄玉浓愿意等。   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   薄怀俨却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他们融合成一块血肉。 第50章 第 50 章:无耻之尤……无耻之尤(作话有增)   薄玉浓被他禁锢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   “皇兄......”她挣扎,却无效。   “薄怀俨!”她大声叫他的名字。   在这个社会,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冒犯天威,直呼名讳,大不敬之罪是要丢命的。   但是偏偏需要她叫他的名字,他才予以回应。   薄玉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她把手臂抵在二人之间,“我要走了。”   薄怀俨看着她横在二人之间的手臂,轻轻捉住她的手,然后压在自己胸前。   “从前你蹭得开心,如今怎么不敢再碰了?”   薄玉浓双颊通红,手掌心滚烫,又被他捉着手压了又压,掌心的肌肉触感快把她折磨疯了。   如果当初知道蹭一蹭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一定会忍住的。   “你别这样......”   薄怀俨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就这样近距离地盯着她,忽然笑了,“浓浓也会为我脸红么?”   “我还以为,浓浓只会为他脸红。”   他说话时,晚膳后那盏花茶的味道氤氲在二人之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淡红色薄唇下忽隐忽现。   薄玉浓不自觉挪开目光。   见她这般,薄怀俨擒着她的手继续在胸口揉按,然后缓缓往上,挪到脖颈的喉结处。   “这呢?摸过吗?试试看。”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在薄玉浓沁了汗的掌心里挑弄。   薄玉浓一时间愣住了,这是什么?是喉结,她知道。但是她从来没摸过,原来隔着薄薄皮肤,这块突出来的骨头这样狡猾,又这么......   “兄妹会这样摸吗?”薄怀俨低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薄玉浓骤然回神,立刻要收回手。   但是薄怀俨捉着不放,继续往上,把她的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这里呢?摸过吗?还是说除了我以外,你尝过别人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花香气息喷洒而出,柔柔绕在她的指腹,攀上指尖,令她头皮发麻,脊椎上传来一阵痒意。   见她怔愣,薄怀俨神色一沉,“是谁?姜去寒?”   薄玉浓赶紧摇头,“没......没。”   薄怀俨冷冷一笑,“陆行则?还是徐忱?还是说......是抚沧山那个郎中?”他甚至都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   薄玉浓连连摇头,“没有过。”   他又阴恻恻一笑,“那浓浓刚才在回味谁?有过又何妨?告诉我,谁的更好吃一些?”   他说着,捏着她的指尖摩挲过他的下唇肉,又指引着她慢慢摸到上唇中间不甚明显的唇珠。   “没有过......”薄玉浓不止是脸颊,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红透了,好热,好想赶紧逃走。   眼前的薄怀俨太陌生,他的温雅呢?他的矜持呢?他的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呢?   “没吃过。”薄怀俨掐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着,“没摸过,也没吃过,浓浓又怎能确定男女之爱比不上兄妹之情?”   “你是情窦未开,不是不喜爱我。”他问她,“是不是?浓浓。”   薄玉浓这才发现她又被他牵着鼻子回到了最初那个议题。   此人冥顽不灵!   她忽然收回手,像上一次那样推开薄怀俨,想要逃走。   但是这次失败了,她被薄怀俨牢牢拉住,重新拽回来。   “想回府去?”他问。   薄玉浓坚决道:“松开我,放我回去。难道你要让整个皇宫都知道你的龌龊行径么?”   “龌龊?”薄怀俨轻笑,“顶着这义兄妹的名分,你我今夜之事确实算得上龌龊,可若是我昭告天下封你为后,天下人唾弃、史官口诛笔伐之后,谁人能说我龌龊?这分明是光明磊落。”   “可是浓浓。”   “我终究想听你说一句愿意。”   薄玉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   “好,你不愿,我自然依你,但是你今后决不能再干涉我对你的男女之情,你觉得龌龊也好,恶心也罢,我心意已决,绝不回头。”   他本柔柔絮语,可说这句话时却泛着冷肃之意。   “我说不过你。”薄玉浓道,“你会后悔的,松开我,我要回去了。”   “想回去可以,让我亲过再走。”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是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疯了......你疯了薄怀俨。”   薄玉浓挣扎得更厉害,“你寡廉鲜耻,觊觎义妹,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若是被天打雷劈就能和你做成了夫妻,那好,那就让苍天降雷劫。”薄怀俨逼近她。   似是为了应景,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沥沥雨声传来,又是几声远在天边的雷轰隆隆作响。   薄玉浓汗毛倒竖,立刻捂住薄怀俨的嘴,“你、你......你怎能这样乱说!”   薄怀俨的口鼻被一阵芬芳覆盖,那双隽秀的眼睛弯了弯,“你担心我?”   薄玉浓彻底没了争下去的力气,闭了闭眼睛感觉身心俱疲。   偏偏这时,薄怀俨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的舌尖仔细描摹过她嘴唇的形状,停在她的唇珠上舔/弄,茉莉的香气顺着唇缝溢进她的口中,他十分有耐心,直到薄玉浓的唇珠被他磋磨地发痛,他才舍弃这一处,趁她松懈,把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薄玉浓推他,打他,拽紧了他的衣襟想去撼动他,都无奏效。   反而让他卷走了她的舌尖细细吮吸,她往后躲,他就一路势不可挡,攻城略地。   薄玉浓气急败坏,发了狠咬下,可是直到腥甜的味道传来,他也不曾退缩。   她没再继续咬他,她狠不下心继续咬他。   许久许久,薄玉浓腿软站不住,被他捞起抱在怀中,然后她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堵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他们亲吻的唇舌交缠声音。   窗外又是暴雨,伴着升腾而起的潮热水汽,薄玉浓终于被他揽着肩膀松开了嘴唇。   双脚接触地砖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薄玉浓踉跄一下,又跌进他的胸前,一头撞进去,绷紧了的韧弹把她撞得头晕目眩。   嘴唇很痛,但是这次和梦中那次不一样,这次她被他亲得有点想哭,却不是气得或者恨得,而是别的,一种压抑又躁动的情绪,她说不清。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薄玉浓站不稳,但是强撑着往外走,敞开了殿门,雨夜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清醒了一瞬,打了个寒战。   吕真瞧见她出来,只垂着头恭恭敬敬行礼,“殿下......”   又瞧见跟在后头出来的陛下,衣襟像是被人狠狠拧过,又乱又皱,淡漠的面容里,嘴唇水红一样的颜色,透过宫灯泛出的黄晕看去,只觉得陛下像雨夜里长出来的艳鬼,摄人心魄。   吕真赶紧收回目光,看着渐起水花的石阶,“陛下。”   莲子与白荷瞧出长公主面色不虞,以为她和陛下在殿里吵了架,连忙悄声问:“殿下......怎么了?”   “回府,回府。”薄玉浓钻进伞下,方才在殿中被亲出来的一身薄汗被夜风一吹,凉彻骨髓。   吕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请示陛下。   薄怀俨看着急匆匆离开的倩影,抬起手,用食指骨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轻笑,“派几个得力的好好护送回去,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吕真得令去办,薄怀俨独自站在宫灯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打开细看。   洋洋洒洒一整篇,尽是污言秽语。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弟,还真是......   薄怀俨撕碎了信,又把碎纸尽数烧了。   薄玉浓行至半路,雨声渐小,她摸了摸袖口忽然发现陆行则的信没了。   她心中一阵打鼓,难道是在文和殿中与薄怀俨挣扎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不行,必须要找回来,这信不能落到薄怀俨手中。   她派了一个太监回宫去找。   待回到府上,那太监跑来禀报:“陛下见奴去文和殿寻东西,不曾多问,只将这个递给奴,说这就是殿下在找的东西,还请殿下过目。”   薄玉浓狐疑接过,打开一看,空无一字,只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她几乎要晕过去,怎么被薄怀俨捡去了?还被他扣下了......   薄玉浓心情烦躁,把空白信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升起又回落,她的脸被烤得暖融融,紧接着,嘴唇受了热,更痛了。   “莲子,去寻府医要一些阵痛消肿的药膏来。”刚说完,她就打了喷嚏。   “殿下,是不是着了风寒?我这就去请府医来。”   薄玉浓打完喷嚏后果然感觉头昏脑热,整个人懒洋洋的,只想靠着软榻眯着。   思绪随着香炉里的青烟渐渐飘进雨夜,她又想起初见薄怀俨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晚下了这么一场大雨。   那时候他没有嫌弃小屋漏水,而是命人帮她修补,她去送他上马车,却又被他用外裳遮着脑袋送了回来,那时候,她整个人都被拢入好闻的气息中。   那天晚上她做梦都是他的身影,这样一个宽厚温和的哥哥,就这样降落在她身边了。   “殿下,殿下。”莲子唤她。   “殿下,您醒醒,府医来了。”   薄玉浓闻声缓缓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木木愣愣地扫了一眼跪在软榻下的那人又继续躺着。   “唔......莲子,我有点冷,又有点烫。”   忽然,手腕搭上了微凉的手指,过了片刻,明朗的声音带着关切,“殿下寒气入体,有些发热,须得尽快喝药才是。”   薄玉浓忽然清醒,起身看向榻下跪着的人。   殿内灯火通明,他一身青衣,身形比数月前挺了不少,面容还是那样清秀,但总觉得比从前多了些神采奕奕的精神气,眉目舒展,丰神俊秀,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大人。   “江术?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这?”薄玉浓撑着胳膊起身,揉了揉眼睛。   江术上前搀扶,“殿下,您身体抱恙,等在下为您煎药来喝下,再叙旧不迟。”   薄玉浓又是一阵头晕,吸了吸鼻子,“好,好,那我等你。”   又眯了不知多久,薄玉浓被他柔柔的声音唤醒,“殿下,该喝药了。”   薄玉浓醒了,更觉浑身酸痛,被莲子扶着靠在引枕上。   莲子接过药碗,又取出些蜜饯,要一点点喂着薄玉浓喝下去。   薄玉浓摇摇头。   “殿下,您得把药喝了才行,不然——”   “我不是不想喝,而是这样太慢了,莲子,把药给我吧。”   薄玉浓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头两口喝了下去。   莲子目瞪口呆,赶紧递上蜜饯,“殿下,压压苦味吧。”   薄玉浓取来一颗吃下。   生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再苦的药,喝下去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没什么好推诿的。   江术笑道:“殿下喝药还是那么干脆。”   薄玉浓喝完后,身体暖融融的,舒服了许多,“你知道的呀,我最惜命了。”   “对了,你怎么忽然来滦京了?还当了御医?!”   她府中的医官都是从宫中调来的御医。   江术收了药碗,耐心答道:“在下听了殿下的劝告,牢记在心埋头苦读,终于在今秋考过了省试,又走通了吕公公的关系,来到您府上任职。”   薄玉浓道:“我就说,你的医术最好了,早晚会有出息的!”   江术点头,坦然受她夸奖。   薄玉浓忽然道:“你祖父身子可还好么?你离开抚沧山,跑这么远来到滦京,他在那头可还有人照顾?”   她以为江术永远走不出他祖父的魔掌了,没想到他不仅走出来了,还来到滦京做了御医。   不妙的是,他竟然敢来她这里任职,他祖父曾经最厌恶的就是她了,他竟敢忤逆他祖父?   江术垂眸,淡淡道:“祖父已于今夏过世。”   “啊......”薄玉浓低声道,“你节哀。”   江术抬起头,看着她,柔和一笑,“无妨。”   两人陷入沉默,忽然,江术问:“在下初入府中,却不曾看见陆将军的身影,都是抚沧山旧识,该打个招呼才是。”   他来到滦京整整一月,四处打听,却从未听说过长公主成婚的消息,更听闻,陆行则已去西南打仗。   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江术有些不确定。   若是已成婚,今后在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该先去见一面陆行则才对。   以后共同服侍殿下,时常碰面,若是生了嫌隙,会惹殿下心烦。   若是没成婚......那陆行则先前就是在说谎了,可笑至极。   不论如何,他已经在玉浓身边,玉浓选驸马也好,不选也罢,他可以永远照顾她。   薄玉浓闻言没反应过来,“我的府上怎么会有陆行则的身影?”   江术道:“殿下临行前,陆将军曾与在下说你们有婚约一事,在下以为你们已经成婚......冒犯了。”   “怎么会?”薄玉浓道,“他胡说的,你竟然当真了。”   江术只跪在榻前笑,不语。   这时,莲子抱着麦麦进来,“殿下,麦麦在外头着急,很想见您呢。”   麦麦四只脚刚着地,就立刻跑到床边来,闻了闻薄玉浓的脸颊,湿热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莲子道:“麦麦这是担心您呢。”   薄玉浓把麦麦抱进怀里,顺着它的毛,“麦麦最好了,快来看,还认识江术不?你从前可是吃了他家不少粮食。”   麦麦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江术,它从薄玉浓怀里跳出来,凑近了江术闻来闻去,然后汪汪汪叫了几声,有些兴奋。   江术摸了摸它,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肉干喂给它,“麦麦,你竟然还记得我。”   麦麦啃完肉,又绕着江术跑了几圈,很兴奋。   薄玉浓觉得此刻殿内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你既然来了滦京,就好好待下去,争取升官发财,让你的医术名扬天下!你放心,我现在手里有点钱,也有点地位,能保护好你,你就放心大胆走下去吧。”   在滦京见到了从前抚沧山的人,薄玉浓打心底感到高兴,又看到江术变得比从前更优秀,更俊朗,亦是抑制不住的为之欣喜。   对,就是要这样活下去,挣脱束缚,找到自己的意义。   江术道:“只要殿下需要我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就好了。”   药效慢慢上来,整个人既暖和又舒服,薄玉浓有些困了,“当然,你为我看病,我放心。”   江术看着她渐渐睡去的模样,有些红肿的嘴唇虽然不明显,细看却也看得出端倪。   他悄悄捏紧了装了药膏的琉璃小瓶。   片刻后,江术取出洁净柔软的绢布,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睡熟了的人似乎感觉到痛,皱起眉头,嘴里喃喃念着不许……不许,然后翻了个身,不再面朝他。   恰好莲子与白荷捧着水盆与巾帕进来,要侍奉长公主安稳睡下。   江术从软塌前起身,默默离开了。 第51章 第 51 章:殿下的病是为了姜去寒?   薄玉浓第二日醒来,身子轻快多了,可还是有点头晕咳嗽。   江术一早就送来了汤药并着一份药膳,盯着她吃下。   薄玉浓乖乖用下,“忘了带你去见见阿姐,她自从抚沧山出来后,可总是念叨那边呢。”   说着,她派莲子去寻陈香兰。   不一会,陈香兰来了,闻见房中的苦味后立刻扑了过来,“玉浓,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薄玉浓掩面轻咳两下,又喝了口水顺一顺,才慢慢道:“昨夜吹了冷风,不打紧,阿姐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陈香兰不回头,抓着她道:“你都咳嗽了,怎么不打紧?谁照料你的病?用药可仔细么?”   “请郡主放心,殿下的病由在下照料,绝无差错。”   陈香兰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这声音......江术?!你怎么在这?”   薄玉浓瞧她比自己昨夜里还震惊,在一旁直笑,“这回你放心了吧,江术给我治病呢,肯定药到病除。”   陈香兰愣愣的,“玉浓,我不是在做梦吧?”   抚沧山不过偏远小地,离滦京有几千里,怎么这么巧,就在府上遇见故人了呢?   “你,你在这里做医官?”她问。   江术点头。   “你......”陈香兰看看江术,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妹妹,忽然心中一动,这江术不会是追着玉浓来的吧?   江术见她眼神,又听她欲言又止,沉稳一笑,打断道:“江某不负祖父遗志。”   遗志......   “哦......”陈香兰顿了一下,“你祖父......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险些落泪。   江术道:“我来之前,去张婶婶的墓前看过,草木整洁,一切安好,郡主和殿下请放心。”   薄玉浓闻言也沉默了,捏紧了陈香兰的手。   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也常常会这样,听见陈香兰喊张婶婶母亲,就想到自己的父母,思念绵长,无休无止。   忽然,莲子来禀:“殿下,徐大人来了,说是来探望殿下。”   自打徐忱说要求娶,她就一直避而不见,这次自然也不想见,她摆摆手。   莲子又道:“大人说,他刚从姜府吊唁回来,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姜去寒的东西?   “......”薄玉浓收回手,“那让他来吧。”   陈香兰早就听说陛下不满姜去寒,她寻思着,也就徐忱能得陛下青眼,今后这驸马之位,恐怕要落到徐大人身上喽。   只是......徐大人有心,可玉浓无意,也不知着二人要如何是好呢。   而且,现在还来了个江术。   陈香兰扫了江术一眼,顿感头大。   “既然徐大人要来,我就不扰你们了。”说着,陈香兰起身,又招呼江术,“江医官,不如去我那喝口茶吧。”   江术将陈香兰的神色一览无余,垂下眼眸,“在下就不去了,还得去给长公主准备药膳。”   陈香兰抿着笑看了一眼薄玉浓,只见后者全然未觉,不禁失笑,“罢了罢了,那我自己回去绣花了。”   不一会,房间里只剩下薄玉浓一人,徐忱缓缓走进,立在门口屏风后。   方一站定,徐忱就蹙起眉头。   房间里有浓重的药味,原来她这些日子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刻意躲着他。   “殿下身体有恙,不知好些了没。”   薄玉浓不打算与他多说,简短答道:“好多了。”   他道:“不知服侍殿下的医官是谁,资历如何。”   “莫要挂心,听说你今日去了姜府,可曾看见姜去寒?”   徐忱道:“不曾看见。”   “不曾看见?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难道不是从姜府捎过来的么?”   “臣的确从姜府而来,但东西并非出自姜府。”   “......”玩文字游戏呢?   徐忱面不改色心不跳,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放入莲子手中。   “此笔产自徽州,笔杆是紫檀做得,持笔写字时能闻见淡淡香气,供殿下写字一用。”   薄玉浓接过莲子捧来的毛笔,对着光看了看,着实质感温润,用料上乘。   “多谢。”她问,“徐大人还有何事?”   徐忱道:“殿下病中憋闷,不如让在下为您念书解闷,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命他教好长公主,想来病中读读书,也是为了教好。   薄怀俨的意思?薄玉浓一时间摸不清他是何意,问道:“读些什么书?”   “殿下想听什么书?”   薄玉浓试探道:“这本游记,如何?”   莲子帮着递过去,徐忱低头一看,只见‘骞安游记’四个字,若是没记错,这是姜去寒写的书。   “......”徐忱道,“好。”   说完,他打开第一页开始缓缓读。   薄玉浓更加摸不着头脑,薄怀俨让徐忱来她这里读点姜去寒的书?   什么意思?   薄玉浓想不透,便不再多想,百无聊赖躺在软榻上,听着徐忱的声音,如黄昏院中吹拂过的风一样,有些困倦。   江术立在门外,听着门内一来二去的话还有柔柔的读书声。   他攥紧了手中琉璃小瓶,瓶里是昨夜为她涂在嘴唇上的消肿药膏。   原来是这位徐大人。   听闻徐大人惊才绝艳,名冠京城,年纪轻轻便得天子赏识,前途无量。   确实不是他一届小小医官可比拟的。   玉浓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只有才貌双绝,脾性温雅,位高权重的人才堪堪配得上。   他知道他还差得远。   但是他从来不是贪心之人。   从前在抚沧山,他只需每日远远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如今,他也不求名正言顺,只求能每日看到她,照顾她。   他这一辈子无趣又寡淡,像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   她的出现,像一轮皎洁的明月悬起,清辉抚着他引着他,他才看得清一路而来的花草颜色。   他不敢觊觎这月亮,只求清辉常在,不要再把他抛入无尽黑夜。   江术转身离开,继续去研究药膳。   薄玉浓听得昏昏沉沉,徐忱终于读完了。   屏风上绣着灵动的花鸟,徐忱的身影仿佛立在春天的花丛中。   其实若是不了解徐忱,打眼一瞧,会觉得他隽秀美丽,像个完美无缺的人。   可若是走近了去了解,就会发现这人有些阴沉沉的,他盯着人看时,眼神像生出了藤蔓,把人缠得喘不过气。   她想过徐忱想要做驸马的理由,为了名利?为了讨薄怀俨欢心?似乎都不是,但是别的,薄玉浓根本猜不出。   总不能是喜爱她,要和她做夫妻吧?   她自认与徐忱没甚交集,就算有交集,也都是交恶。   “既然读完了,徐大人,请回吧。”   徐忱站在那里,许久未动,也没答话。   半晌,薄玉浓问:“还有别的事么?”   徐忱问:“殿下病了,可是为了姜去寒?”   “......”当然不是!是因为薄怀俨啊!   徐忱又道:“姜岑已死,姜去寒需守孝三年,这些已成定数,陛下不允您选他做驸马,是为了您好。”   薄玉浓僵硬一笑,大错特错,徐忱定然想不到,薄怀俨不许她选姜去寒,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单纯是他自己对义妹起了私心。   徐忱继续劝说:“殿下应该听从陛下。”   听从薄怀俨?去成全他那违天悖人的私心么?薄玉浓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水,问:“徐大人想说什么?”   “殿下,臣那日所言,无半句后悔,望殿下三思。”   薄玉浓道:“徐大人,你错了。”   徐忱明显愣了一下。   薄玉浓道:“你想错了。”   她继续道:“我无心姜去寒,亦无心你,我那日所言也无半句后悔。”   徐忱不答,只道:“殿下安心养病,臣改日再来为您读书。”   徐忱终于走了,薄玉浓起身出去转转。   走到廊下,看见不远处小花圃里,江术正引着麦麦玩耍,他抛起肉干又接住,惹得麦麦急得直叫。   阳光下,小狗尾巴甩来甩去,跳着蹦着绕在江术身边。   薄玉浓看了直笑,走过去,一下子接住江术抛起的肉干,蹲下喂给了麦麦。   “江医官很坏,是不是?”她摸了摸麦麦的头。   麦麦啊呜啊呜吃得着急,还不忘回应薄玉浓。   薄玉浓笑着抬起头,恰巧看见不远处墙角里阴暗处站着一个人。   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徐忱?”   薄玉浓站起身,只见徐忱的目光牢牢锁在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江术在她身后行礼,“徐大人,久仰。”   薄玉浓看见徐忱的目光从她身后往下移,落在了麦麦身上,又往上移,落在了她脸上。   她半天只问出一句话:“你不是走了么?”   “臣告退。”   -   西南北部小城穂县,九月底的天气仍旧闷热,军队在河边安营扎寨休息。   陆行则照例骑马巡了一圈,又去敲打了一番跟在后头的瓯骆俘虏,最后带着傲力饮水,然后才跳进河里冲了冲,随便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营内。   恰见不远处那个人坐在高高的石头上,垂头不知在看什么。   陆行则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人,“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收好,陆行则只瞥见尖尖的银色一角。   陆行则冷哼一声,“小娘子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给我看。”   那人身形清瘦,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陆行则却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白长了一副干净容貌。   “陆将军猜错了,只是寻常的东西。”   “嘁。”陆行则的手臂枕在脑后,仰起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陆行则道:“你说你要找人,那你可知道她的姓名?”   那人摇头。   “这可难办了,滦京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上哪给你找去?”陆行则道,“你若是找不到她,怎么办?”   那人摇头。   “要我说啊,干脆别找了,就算是找到了,那人说不定已经嫁人了,你又何苦呢?”陆行则道。   那人道:“要找。”   陆行则嗤笑,“你是个痴情种啊。”   那人摇头。   陆行则急了,“这一路上问你你从来不说,你找的究竟什么人?你找人要做什么?你从哪来?本来要到哪去?真是急死我了,问你你就只知道摇头摇头,要不是你救过我的命,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那人默默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确实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卫琢,我也只有这一件东西留在身上,我要找到这个人,她应该知道我的来处。”   陆行则泄了气,“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过了一会,他问:“要说你也真是命大,从悬崖上摔下去,竟然掉进河里没有死!你这会还头疼吗?你这病得回滦京才看得了。”   卫琢摇头。   “我跟你说啊,等回了滦京,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找人,你自己找去,小爷我还要去会佳人呢!”   卫琢点头,默默擦拭手中剑刃,冷光中,脑中闪过一霎月辉般的素色身影。   但是转瞬即逝,什么也抓不住。 第52章 第 52 章:他抱着你哭,你心软了?   那日徐忱沉着脸甩袖离去,再也没来。   薄玉浓倒是清净,在江术的照顾下养了两天病,彻底好了。   这期间薄怀俨遣吕真来看望过,送了不少药材还有各色首饰,薄玉浓一概扔进库房里没有用。   待到第三日,江术终于松口,准她出府去吹吹风。   陈香兰惦记着她秋日里怕冷,将自己这些日子绣的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薄玉浓裹紧了,额头上沁出薄汗,“好阿姐,哪有人九月里这样穿的?我快热死了。”   陈香兰按住她的嘴,“不许胡说,赶紧呸呸呸。”   薄玉浓只好依言呸了三声。   “你不披着也成,但是得带在身边,但凡下雨或者吹起风来,你就赶紧披上。”   陈香兰看了一眼江术,“江医官,你说是不是?”   江术点头,“不知殿下要往何处去,若是夜里才回,必须带上这披风,九月底的天气,夜里凉得厉害。”   “我去姜去寒那看看,待不了多久,傍晚就回来。”   江术垂眸,他知道姜去寒此人,听说是府上常客,殿下对他很不一般。   入夜前回来便好。   江术默默退了下去,专心研制保养身子的药方去了。   薄玉浓经不住劝,叫莲子抱着披风一同上了马车。   姜府素净,放眼望去,像潮水推起的一片白浪。   薄玉浓此番来姜家,并非只是为了探望姜去寒,还是受太后所托。   太后托她来姜府看看,一是为了了自己私情,二是为了薄玉浓。   太后不愿滦京之人再因假身份看低了薄玉浓。   此番就是要叫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瞧瞧,义妹也是陛下的妹妹,是太后点过头的干女儿,亦是要叫姜岑一声舅父的长公主。   这身份,陛下认,太后认,姜家也认。   薄玉浓祭拜了姜岑。   她没见过姜岑,却从姜去寒寥寥几句中感受得到,此人胸怀大略却抱憾终生,腥风血雨中走来却落寞死去。   是个可怜的人。   祭拜完,转至后厅坐着喝茶,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姜去寒才来。   他像是变了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就连精神气都被消耗光了,整个人萎靡落魄。   薄玉浓有点心疼他,起身道:“景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去寒温和一笑,总算有了几分人气,“拜见殿下。”   姜去寒同她生疏许多,或许这是好事。   放到半月前,她对姜去寒还有隐约好感,觉得此人温柔体贴,是个选来做驸马的好人选。   可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敢想了。   幸亏那日她没有说出姜去寒的名字,否则薄怀俨知道了会怎样?   究竟会怎样?   薄玉浓不知道。   她打心里觉得,薄怀俨是个有谋略有抱负的威严帝王,他有自己的取舍与权衡,绝不会为了私事破坏前朝关系。   虽然姜去寒只是个空有名头却无才干之人,但是,他好歹是姜家人,薄怀俨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但是。   她是个惜命的人,不只是惜自己的命,还惜别人的。   她怎么会拿姜去寒的性命去冒险呢?   与姜去寒之间的事,就此作罢,趁着他们不过朋友交情,趁着薄怀俨还未察觉,早些断个清楚吧。   但是.......姜去寒刚丧父,失魂落魄,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白荷,你领着莲子去门口等我,我与姜公子叙叙旧。”   下人们都出去了。   薄玉浓犹豫一会,打算先劝慰一番,“你父亲过世,可是你还有大把的光阴要度过,你要节哀,注意身子才是。”   姜去寒眸光微动,低下头冲她笑了笑,“惹得殿下忧心,是我的不对。”   薄玉浓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被他这样一笑,忽然就都堵在胸口里出不来了。   姜去寒就是这样一个人,任凭天塌下来,也是柔柔的,令人嗔不出一句,怨不得一点。   “唉......”薄玉浓叹气。   这回,两人相顾无言,但是愁云惨淡,倒真像是有情人被拆散的模样了。   “你多保重。”薄玉浓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她转身要走。   忽然被姜去寒叫住,“殿下。”   薄玉浓回头去看他。   “我想知道,是殿下不想要我了,还是因为别的。”他问得别有深意。   薄玉浓道:“其实你我本无男女之情,只是脾性合得来,能做得夫妻而已,可是,驸马之事本就复杂,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姜去寒,别再想这件事了,你本就该活在山川湖海之间,不是么?”   姜去寒笑了笑,笑的很苦,走上前来拉她的袖子,带着她走到花厅后窗,这里是二楼,往不远处看去,能瞧见一间小院子。   “那里便是我的住处。”他指了指。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读书识字,就是在那间小院。”   “但是我从前无父无母,无师无友,别说开蒙,就连话都说不利索。”   “所以,我根本学不会。”   “父亲起初还有些耐心,教我从‘永’字写起,可是渐渐地,他也没耐心了。”   “他常常怀念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若是健康长大,肯定比我聪慧。”   “再后来,他嫌我实在丢人,便把我锁在小院里,不许出入前厅见客。”   薄玉浓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姜去寒。   他说起父亲,就连伤心都是淡淡的,语气絮絮,就像是再说一件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多好。”   说完,他低头看向薄玉浓,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挂上一丝真心的笑意,“后来我真的出去了,看遍山川湖海,父亲也不再嫌弃我,也不再怀念他的儿子,可是我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   “你看,殿下,我本不属于山川湖海之间,是被推出去的。”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从前她觉得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   可现在仔细看,他们一点也不像。   她忽然能把这两人完完全全分辨开了。   姜去寒松开她的袖子,“殿下也要把我推出去吗?”   他看着薄玉浓,却只看见她一脸茫然与愁绪。   不是有情人即将分别之愁,而是迷惑不解与忧虑。   殿下是个空心人,原来应他做驸马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么殿下究竟喜爱什么?他几个月来从未琢磨透过。   【恭喜更新与姜去寒新进度:推心置腹,刻骨铭心(单方面)】   又有新进度?薄玉浓道:“与我纠缠,你会痛苦的,姜去寒,去做你喜欢的事,你我还能继续做朋友。”   对面的人的笑容仍不变,但是慢慢的,眼睛流出泪水,“我不要与殿下做朋友,我要殿下的爱。”   “对不起,我给不出。”   “我愿意等,殿下。”   “你何苦呢?”这话她也和江术说过,说的时候,江术不解,但是现在看来,江术还是听进去了。   或许姜去寒才丧父,正处于混沌的时候,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她今后慢慢淡出他的世界,他就能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姜去寒不语,几滴泪划过下颌,滴落在地砖上,身形像窗外千疮百孔的落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有心仪之人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没有。”   “若是没有别人阻拦,我们是不是会成为夫妻?”   若是说实话,薄玉浓的回答是肯定,但是这话不好说,她只摇头不再多说,想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被拉住袖子,姜去寒在她身后问:“我不怕痛苦,也不怕等,更不怕有人胁迫。”   薄玉浓被他拉着袖子,缓缓抱入怀中。   “我只怕殿下有了别的心仪之人。”   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他哭得伤心,她推他的手有些用不上力,便任由他抱了一会。   “姜去寒,你糊涂。”薄玉浓道,“我要走了。”   姜去寒便十分听话地松开了她。   薄玉浓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你所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前推开了门,莲子与白荷迎了过来,递上披风,“殿下,起风了,披上吧。”   薄玉浓披上披风回到马车,却只见一直守着的车夫神情怪异。   她未曾多想,扶着莲子的手往车里去。   然而,一推开小门,就看见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个人。   薄怀俨一身苍色衣袍,正坐在她的软垫上看书,见她来了,抬起眼伸出手,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薄玉浓定在那里,进去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莲子在后头问,“殿下,怎么了?”   薄玉浓钻进车里,“没事,你随着白荷一同去后面的马车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刚吩咐完,手就被薄怀俨捉住了。   “方才去上了香?”他仔细看她的指尖,“可当心香灰了没有?”   薄玉浓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皇兄怎么来了?吕真呢?竟没跟着么?”   薄怀俨声色淡淡:“怕你上香时烫着手,便来看看,吕真在远处跟着,不会被人发现。”   “我怎么会烫着手?又不是小孩了。”这个马车小,薄玉浓尽量坐远了些,可还是挨着薄怀俨。   他就是故意坐在中间占地方吧?   进了马车便觉得闷热,薄玉浓伸手要解开披风,又顿住了,薄怀俨还在一旁呢,她还是穿着比较好,这样也能将他们隔开。   紧接着,她听见身边人闷闷笑了一声,然后握着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对着,伸手帮她解披风的系带。   薄玉浓如临大敌,偏偏这人不小心,解细带的手指总是碰到她的脸颊。   她很热,可他却像是吹了冷风,手指冰凉,一下一下碰在她的下巴、脸蛋上,像蜻蜓点水,痒痒的。   解了半天没解开,薄玉浓额头上冒了汗,“我自己来吧。”自己抬起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   披风脱下来舒服多了,薄玉浓长舒一口气。   刚想往边上靠靠,却又被薄怀俨捉住,用丝帕擦了擦额头。   “前些日子着凉风寒,恐怕就是在文和殿里出了汗,又出去吹风闹得。”   他还好意思说文和殿?偏偏这人毫无察觉,依旧像从前一样,像兄长一样照料她。   可是莫名的,他越温柔相待,和从前无两,她就越心中气闷,从前那样好,究竟为什么要到今日这一步?   擦完,薄怀俨弯着腰仔细看她,“看来是好利索了,今后不许出了汗还乱跑。”   薄玉浓忍无可忍,冷了神色,“皇兄来我马车上,究竟为何?”   薄怀俨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看向她,清潭一般的眼珠里倒映出她的脸,他俊朗的脸上似笑非笑,薄唇泛着淡淡红色。   “你去看姜去寒了?”   薄玉浓随意扯谎,“太后叫我来姜府祭拜,我奉命行事罢了,并未见到姜去寒。”   薄怀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颈侧,握住她想往后躲的肩膀,凑近了仔细看。   领子上,有几处花色被洇湿了,颜色更重一些。   薄怀俨用拇指轻轻摩挲过,目光又回到她的脸上晦暗不明。   “哭哭啼啼的男人,浓浓竟然喜欢?”   被他看透了,薄玉浓一怔,随即故作放松,“皇兄之言,我听不懂。”   “他抱着你哭,你是不是心软了?”   薄玉浓知道掩饰不住了,坦然道:“我和姜去寒清清白白,是朋友关系,他父亲新丧,他——”   “好。”薄怀俨道,“浓浓说这么多,是怕我加害姜去寒?”   薄玉浓不语,回望着他。   薄怀俨声音沉了下来,“在浓浓心中,我竟是这种人。”   “那你敢承诺么?”薄玉浓道,“承诺你不因我们的私事波及任何人。”   薄怀俨几乎瞬间回答,“当然,我承诺。”   “可你也承诺过我,待我永远如亲妹。”薄玉浓眼神哀伤。   薄怀俨陷入死寂,“那次暂且不算,从今以后,定不食言。”   “但是浓浓还没回答我。”他道,“姜去寒抱了你,还把泪水落在你身上。”   他虽说让她回答,可说出来却不是问句。   薄玉浓沉默了一会,扯开话题,“我一会就要到府上了,皇兄早些离开吧。”   “我若是不离开,随着你一同回府,一道用晚膳,然后再赏了花再走呢?”   “不可以!”   这些事若是放在以前,薄玉浓乐在其中,她喜欢待在薄怀俨身边,安安静静地做普通的事情。   可放在现在,她坐立难安,芒刺在背,一刻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与薄怀俨相处。   若是叫人瞧出来,他们兄妹间举止亲昵,有着不可言说的情意......她简直要羞愤而死。   薄玉浓盯着他的眼睛,以显示自己的坚决。   却见昏暗马车内,他的眼睛黯淡几分。   “好,那我离开。”   薄玉浓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被薄怀俨抱进怀里,“但是离开前,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补偿?她压根不欠他任何。   他说的该不会是姜去寒抱她这件事吧?薄玉浓推不开他,“皇兄,我们本就是——”   还没等她说完,薄怀俨松开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浓浓,我很想亲你。”   薄玉浓摇头,却被他低头吻了下来。   “唔......”唇瓣一贴近,薄玉浓就迅速撤开,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薄怀俨。   姜去寒不过是抱了她一下,薄怀俨要的补偿怎么是亲一下啊......   他的手臂伸来环着薄玉浓,将两个人牢牢贴在一起,薄玉浓的手掌撑在他身前,试图分开些距离,却被他震动如擂鼓的心跳砰砰打在手心里。   薄怀俨比上次更加熟稔了,低头重新吻下,轻车熟路探入她的口中,很快便找到了她最受不了的地方,吸吮抵弄,他的唇压着她的,来回捻过。   薄玉浓心乱如麻,千头万绪在她脑子里冲撞。   这段畸形的关系她该早早脱离,可是她要怎样脱离?   光靠薄怀俨迷途知返是不可能了。   薄玉浓狠下心在他舌尖咬下,几乎瞬间,血腥味便渗入口中。   不同于薄怀俨亲下来时的清甜,血腥味浓重冲入口腔,薄玉浓开始剧烈地咳嗽,在薄怀俨怔愣的瞬间避开身子,抚着胸口干呕。   薄怀俨僵在原处,看着眼前咳出泪花,又干呕着红了眼睛的人。   她一身天青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溺水的人随波悬浮的衣角,狼狈不堪。   可这狼狈,竟只是因为他吻了她。   薄怀俨忽然记起文和殿出来后,她病了一场,也是因为他的吻么?   并非受寒吹了风,而是因为她觉得恶心,干呕,这才闹出一场病来。   “你就这样厌恶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薄玉浓咳嗽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   【注意,检测到薄怀俨情绪起伏剧烈,请注意接下来走向,如果彻底激怒薄怀俨,可能会导致这条支线走向be(此恨绵绵)。】   【提醒:你目前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如果薄怀俨支线be,将无法达成大满贯成就。】   【再次提醒:大满贯成就是模拟器最高成就,达成后有丰厚积分奖励。】   薄玉浓被一串系统提示音炸得清醒,好啊,be好啊,薄怀俨这条支线本就不该出现。   “我会死吗?”   【?】   “激怒薄怀俨,和薄怀俨be的话,我会死吗?”   【不会,模拟器会像从前一样保障你的性命。】   “小桶,我还有多少积分?”   【五万五千积分。】   “我要换道具。”   【是否兑换安抚道具?有以下选择:无痛晕倒逃避现状、不痛不痒的触目惊心的伤口、情绪助推帮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不要!”薄玉浓与系统道,“给我拿最狠的最能击退薄怀俨的道具来。”   【确定?那大满贯成就......】   “我不需要,我只想要平静安稳地活着,要薄怀俨清醒过来,继续做他的英明天子。”   系统犹豫了一下,根据大数据计算,模拟器所有玩家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选择激化矛盾。   但是,这是她的世界,自然随她所欲【好,还剩四万五千积分,请等待。】   薄玉浓安了心,也不知会是什么道具,终于,血腥味散去,她缓过来了,抬起头只见薄怀俨目光冷冷看着她,嘴唇因为方才两人的挣扎摩擦而变得泛红。   “对,我厌恶,若你我做不回兄妹,那我宁愿当初没有在抚沧山遇到你。”   薄玉浓语气尖利道,不去看薄怀俨愈发破碎的神情。   这句话半真半假,若是早知他们回到今日红着眼对峙这一步,她宁愿没有遇到过薄怀俨,宁愿没有拥有过那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宁愿......   宁愿那个温柔贤明的君主永远在高高庙堂之上,她只需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位芝兰玉树之人就足够了。   可是一切晚矣,他们已经走到撕开光鲜表皮露出里面丑陋血肉的那一步了。   这段畸形的关系中,究竟是谁做错了?是她不该入梦,是她不该将模拟器的道具用在薄怀俨身上。   【与你无关。】   【注意,这是客观提示,不是安慰。】   那究竟是为什么?薄玉浓眼眶一酸。   这时,马车外传来莲子压低了的声音,“殿下,姜公子方才追出来,托奴将此物交给您。”   薄玉浓两眼一黑,这该不会是她兑换的道具吧?怎么把姜去寒牵扯进来了?   薄玉浓方才的伤感情绪一扫而光,在脑子里把小桶颠来倒去嗔了几百遍。   然后又偷偷觑了薄怀俨一眼,只见他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莲子从车帘下面递进来的匣子。   薄玉浓接过来不是,不接过来也不是,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反正狠话也说了,不如就此作罢从长计议?   她着实不能拿姜去寒的命去冒险......   就算是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也不行。   可正当她这样想着,薄怀俨手臂一伸,将匣子拿到手中。   “还给我!”她去抢。   “姜去寒流了几滴泪就将你的心哭软了,既然心软了,又为何不敢接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定情信物?”   陆行则求她,她心软同他做朋友。徐忱缠着她,她心软允他入府。姜去寒哭着求她,她心软与他来往。   那他呢?为何到他这里,她就铁石心肠?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第53章 第 53 章:此恨绵绵…   薄怀俨拿着匣子便要打开,薄玉浓扑上去抢,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个强力道具,很危险。   二人争抢间,匣子敞开了口子,里面的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从薄怀俨的腿上掉落,啪——   碎了一地。   并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个原本圆润光滑,掌心大小的珠子,此刻四分五裂,像个角落里咧嘴怪笑的腐烂南瓜。   车里静了一瞬。   薄玉浓松开薄怀俨的袖子,蹲到碎渣面前,她的影子挡在上面,那一堆碎渣泛出清莹光泽。   原来是一颗夜明珠,像月亮一样。   可此刻却像一滩破碎的眼泪,薄玉浓身上被姜去寒撒上去的几滴泪忽然透过布料,滚烫地灼烧着她。   薄怀俨握着匣子的骨节泛白,这一声脆响像打在他头上的一棍,将他彻底击醒。   他被汹涌的怒意吞噬了,竟然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   薄怀俨看着她蹲在碎片前,身影落寞,马车内久久的沉默,可他的耳畔呼啸而来的责怪声充斥着他的皮囊。   薄玉浓忽然感觉疲累。   自从抚沧山救下陆行则起,她的静谧小日子就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怕种菜卖菜采茶辛劳,她享受健步如飞精力充沛的躯体,也乐得陪伴着婶婶阿姐过清贫的日子。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时而叫她伤心,时而叫她欣喜,她的平静一去不复返了。   从抚沧山到滦京,从望仙宫到长公主府,陆行则、徐忱、姜去寒令她分身乏术,她只是想早早成婚,过回平静的日子。   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连她最信任的兄长,也被背弃了他们的承诺。   “殿下,长公主府到了,徐大人候在门口,想要见您一面。”莲子在外头道。   徐忱就像npc一样每天定点刷新在府门,薄玉浓答,“我不见,让他回吧。”   然后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薄怀俨,“皇兄,请回吧。”   “浓浓——”   “请回。”她的声音几乎没力气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片刻,莲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下来一个人。   身姿颀长,隽秀的面容里是化不开的郁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莲子连忙行大礼,却又听见车内长公主吩咐:“回府。”   马车行过,吕真一路跑来跟在薄怀俨身边,大气不敢喘,只见陛下沉默着缓缓踱步,然后定住,遥遥看了一眼同样晾在门口的徐大人。   两人相顾无言,徐大人行礼。   陛下并未回应,转身离去。   夜明珠的碎片被薄玉浓拿回来了,陈香兰看见后惊呼暴殄天物。   第二日,薄玉浓就收到了陈香兰用鲛纱做的小荷包,质地柔软坚韧,薄而透光。   那些碎片被陈香兰收入荷包里,夜里哄着薄玉浓去看,“瞧,像不像一袋子萤虫?你还记得萤虫吗?咱们在抚沧山捉过的。”   薄玉浓沉郁两日的心情忽然像被这些‘萤火虫’豁开了口子,她一头撞入陈香兰的怀里。   “阿姐......”   陈香兰第一次被薄玉浓这样依靠着,忽然又记起两年前那个雨天。   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浑身都湿透了,被母亲领了回来,唤她:“阿姐......”   “你这两日心绪不佳,这可不常见。”陈香兰顺了顺她发尾,“可是因为姜公子?”   薄玉浓摇头。   薄怀俨之事在她心里是不可说不可论的隐秘。   激怒薄怀俨,与他不欢而散,她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是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全都是薄怀俨独自走下马车的落魄背影,还有她想要捡拾夜明珠碎片时,他伸过来的手。   他是带着伤口离开的,他的手指被碎片割破了,但是他恍若未觉,一片片捡起来放入匣子里,然后递给她。   他分明一句话都没说,但薄玉浓却觉得他的寥落像慢慢涨起的潮水,把她困在里头,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香兰又问,“莫非......是因为江术忽然来了?”   “不是。”薄玉浓抬起头看着她,“阿姐,若是......若是我们离开这里,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还像以前一样耕种,你愿意么?”   陈香兰几乎没思索,“有何不愿?”   “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想?太后与陛下待你极好,你竟然舍得离开?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薄玉浓摇头,她真的想离开吗?   其实这些只是她的臆想,在梅岭她已经见识过外面的险恶,自知在这个世界里,要想两个女子独自生活难乎其难。   她怎么可能将陈香兰从安稳的生活中扯出来,出去冒险?   且......若是真的隐世而居,那她和薄怀俨就真的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分明如她所愿,但为什么一想到就心中酸痛。   “阿姐,喜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陈香兰想了许久,吴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若是没有玉浓拉她一把,她恐怕还沉沦在时时痛楚的‘情爱’中吧?   “我不知。”   薄玉浓问:“想要依靠一个人,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想要这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受人敬仰,这算么?”   “这算吧?”   薄玉浓摇头,“可这分明是亲人。”   “唔......”陈香兰点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是。”   “不过,喜爱一个人,最后不就是要和这个人变成亲人么?”陈香兰反问。   薄玉浓沉默了。   喜爱一个人,然后变成亲人吗?可是,这样得来的亲人,何谈长久?   她只恨自己不是薄怀俨的亲妹妹,若是亲妹妹,他们血脉相连,密不可分,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他也不会钻了义兄妹的空子,与她产生不牢靠的男女之情。   薄玉浓被服侍着躺入床榻里,陈香兰在床边陪着她。   陈香兰的声音很轻柔,“从前母亲和父亲极其亲密,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亲人,我小时候看着他们,就总是幻想自己今后能和夫君相濡以沫,慢慢变成亲人。”   “可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各不相同,同样是男女之情,放在我父亲母亲身上便是相守一生的承诺,可放在吴岭身上,便是可以随意践踏背叛的感情。”   “刚和离那年,我时常哭,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男女之情都唾骂一遍,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错的不是男女之情,错的是人”   “你还小,未经事,我冷眼瞧着,你总想着安分过日子,随意找个人搭伙,可是玉浓,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你若是将就了个不喜爱之人,将来日日月月年年,你该如何熬过去呢?”   “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说得上的便是和离过,看过些人世炎凉,你若是当真喜爱姜去寒,那坚定选他,大不了改日我陪你一同入宫,去求求陛下,让他开恩。”   “姜去寒为人和善,相貌清俊,你喜爱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薄玉浓摇摇头,陈香兰便不再劝说。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香兰哼唱起抚沧山一首采茶小调。   【睡吧,明日会有转机。】   薄玉浓睡着了,虽然睡前多思,可睡得却不错。   抚沧山的薄雾笼罩着她,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四肢百骸,一夜无梦,醒来后还是个艳阳天。   【恭喜更新与陈香兰进度,当前进度为:金兰之交。】   【该支线已达小圆满。】   【大满贯进度持续推进中~~】   【先前与薄怀俨不欢而散,他沉寂两日,并未做出冲动之举,你和姜去寒目前都处于安全状态。】   系统果然没骗她,她刚睁开眼睛,转机就来了。   吕真天还未亮就入府求见,一直等到薄玉浓悠悠睡醒。   薄玉浓梳洗一番,命他上前来。   吕真扑倒在她脚下,老泪纵横,“殿下,求您入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病了,这两日夜难安枕,食不知味......”   他瞧着莲子白荷都在,不好再说后半句:陛下数次惊醒,喊的都是殿下小字。   薄玉浓叫莲子把他扶起来。   这就是转机?怎么瞧上去和从前没甚区别?   【确有转机,不如去看看。】   前两日他的背影一直回荡在她的脑子里......去吧,去看看,若是再不欢而散,那她今后便不再去了。   薄玉浓入了宫,直奔薄怀俨寝殿去。   她从前来过几次这里,那时候她捉弄薄怀俨,故意躲在屏风后面,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但他从来没被吓到过,总是摸摸她的头发,叫她取了书就老实读书,不许胡闹。   这次来,薄玉浓拘束很多,伴着苦涩药味,她走到紧紧围着床帐的御榻前。   吕真捧着药上前,“陛下,喝药吧。”   片刻后,从床帐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腕骨匀称,淡淡青色血管从手背延伸到袖口里,隐在冷玉一般的肌肤下。   他只伸了一只手出来,接过药碗,收进去喝了,很快便递出来。   吕真奉上一颗蜜饯。   他不曾接过。   “还有何事?”   吕真看了一眼薄玉浓,后者踌躇片刻,“皇兄,你......”   帐内人显然未料她会来,顿了一瞬然后收紧了床帐,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薄玉浓没听见他的回应,只瞧见他的抵触,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却忽然眼睛酸酸的。   从前的日子彻底没了。   薄怀俨想要的夫妻做不成,薄玉浓想要的兄妹也做不成。   她与薄怀俨走进了死胡同里。   她想要的安静日子终于来了,可是尝过欣喜、雀跃、惊慌的人忽然静下来,反而像漂浮在一片无浪海水里,望不到边际,找不到方向。   薄怀俨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他没料到前几日刚与他生过气的薄玉浓会来。   他这两日想了许多,终于明白薄玉浓喜爱什么了。   她就爱安稳过日子,读书、写字、办宴、种花种草、养狗养马......   最好是谁都不要来打搅,她只想和婶婶阿姐阿兄待在一起。   谁能与她安稳过日子她就会选谁,她有广阔的胸怀和无尽的爱。   对谁都心软,但是她很无情。   当然,以上这些,他都被排除在外。   她对他足够特别,特别到足够心狠。   他们走进了一条死路,是他牵着她走进的。   他有罪。   他恨自己当初错认薄玉浓为妹妹,恨自己发现真相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慌不择路认她为义妹,恨自己狠不下心迫她与他欢好,又恨自己忘不了她,就连这几日昏沉睡去时,梦见的都是与她共饮交杯同寝而卧。   此恨绵绵。   薄玉浓久久没得到回应,心知自己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她弯下腰将床帐好好整理一番打算离去。   却忽然被一只手隔着床帐捉住手腕,薄怀俨的掌心冷冰冰的,手指上缠绕着绢布。   “浓浓。”   薄玉浓等了许久,薄怀俨不曾松开手也不曾再说话,“皇兄?”   “去吧。”薄怀俨道。   薄玉浓揣着心事离开了,但是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绕着她,就算是在马车上吹了风,回到府里沐浴过,也不曾散去。   薄玉浓消沉了两日,恰逢桂花盛放,郑嬷嬷摘了许多,唤她一同酿酒玩,她心头阴郁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学起了酿酒。   给酒坛封泥的时候,听见府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莲子兴高采烈跑来。   “殿下,陆将军回京了!此刻已在城外整顿兵马,候着呢!”   原来是城中百姓出动。   西南一战到底有多惨重,只有皇宫里知道,城中百姓不知瘟疫是何种惨状,更不知西南几城近况如何,只知道陆将军是真正的大英雄,刚收东南,又复西南。   紧接着,宫里来了内官,“殿下,陆将军凯旋,宫中将设庆功宴,还请您明日参宴。”   薄玉浓应下,江术手里捧着药材上前笑道:“陆将军回来了,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变样了没有。”   “你若想见他,我明日带你一同入宫便是。”但是薄玉浓想不起江术与陆行则有什么交情,他们从前不是扭打在一起过么?   江术道:“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最近天气转凉,我特地备了一个驱寒的方子,等明日殿下回来后喝。”   补身体,薄玉浓喜欢,“好。”   过了片刻,江术忽然又问,“最近不见徐大人身影,殿下与他闹别扭了么?”   “我自病后无心习字,便叫他歇着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殿下没再嘴唇红肿起来过,江术心中一松,徐忱教起书来一板一眼,但是私下里却放浪,成婚前还是少接触的好。 第54章 第 54 章:她怎么会不见我?!   庆功宴十分盛大,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往宫中去,坐在同一马车上。   “听闻这些日子陛下养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香兰闲谈道。   薄玉浓摇摇头。   “你平日里阿兄长阿兄短的,如今怎么不在意了?”陈香兰道,“莫非是因为与姜去寒的婚事不得陛下同意,你就与陛下闹了别扭?”   不等薄玉浓回答,外头莲子忽然道:“殿下,陆将军前面等您,说想要见您一面。”   马车缓缓,几乎要停下来。   陈香兰忽然身子僵硬,懊悔道:“我早该想到他要来见你的,我该自己一辆马车去的。”   【陆行则凯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你说,他等在你入宫的必经之路上,是否见一面?】   不见。   薄玉浓道:“我本就不想与他见面。”   陆行则的那些信她都看过了,他在信里坦露心迹,求着她回信,但是她并不想。   他该知道她的意思的。   这驸马之位扑朔迷离,争来争去,她如今彻底没了兴味。   索性不选了罢。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陈香兰的话,既然想快活过日子,得先找一个喜爱之人,心心相印相濡以沫。   她决定不再糊弄婚事了,等找到喜爱之人再说。   她现在已不是三个月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薄玉浓了。   “你去回他,就说时候不早了,不便相见,尽快入宫吧。”   莲子应声去了。   薄玉浓又吩咐道:“换条道入宫。”   陆行则勒马在路旁,星星点点桂花落了满肩,傲力等得不耐烦了,喷着鼻子踱步。   卫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他遥遥望去,不远处就是陆行则所说的长公主府。   自打昨日入京起,他的脑海中就频频浮现一些画面。   时而血光四溅,时而月光清莹,时而爹娘哭喊着叫他跑,时而有个女子呼吸颤抖着和他说话。   光怪陆离,他一想就头痛欲裂。   陆行则得了莲子回禀,翻身下马,“你说明白了么?她怎么会不见我?”   莲子点头,“奴都说明白了。”   陆行则抛下缰绳就要跑去,“不可能,若是说明白了,她绝不会不见我!”   莲子急了,“将军,殿下叫您早些入宫,别误了庆功宴时辰......殿下现在恐怕已经在宫中了。”   卫琢从从容容拉住他,“陆兄,不如先入宫去。”   陆行则甩开,“你懂什么!”   但是跑了两步,陆行则自己停了下来,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手掌中,“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徐忱当真要做驸马了?”   “凭什么......凭什么。”   卫琢神色不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陆兄,早些入宫吧。”   薄玉浓踩着点入宴,与相熟的贵女、命妇喝了几杯酒,拉着陈香兰的手入了座。   抬眼便瞧见不远处薄怀俨坐在上首,正垂眸与徐忱说话。   他瘦了一些,神色淡淡,脸上没有笑容,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细算来,她与薄怀俨已经十几天未见了。   薄玉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食物,索然无味,便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恰好看见陆行则正往这边看来,他目光灼灼,盯着人不放。   “......”薄玉浓收回视线,不再四处张望。   徐忱从陛下身边行礼告退,走到了陆行则身边,持着酒杯,面上带笑,“陆将军,贺您凯旋。”   陆行则冷脸端起酒,“徐忱,几月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喝酒,跟你母亲学的?”   徐忱仍笑,“殿下曾赐酒,我不得不喝。”   陆行则一口饮下,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道:“徐家就是条狗,也配喝殿下的酒。”   徐忱恍若未闻,这些难听的话,这些年他已经听过无数句了,他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辣喉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咳嗽两声,面颊染上薄红,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行则。   这幅神态,放在候后者眼中便是明晃晃的耀武扬威了。   陆行则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这时,卫琢伸手扯了一下他,“陆兄。”   陆行则从滔天的怒火中缓过来一些,“别高兴太早,陛下赐婚的旨意还没下呢。”   徐忱不答这话,只看向他的身后的卫琢,“听闻卫公子军功甚伟,前途无量。”   卫琢打量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徐大人过奖。”   徐忱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气闷,一个发愣,便不再多说,心满意足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顿感脚步虚浮,头昏脑涨,几乎要窒息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涌上来。   这感觉......   怎么和从前中了药一模一样?   他强撑着落座,又敷衍推拒了几个奉承的酒,眼前事物重重叠叠变换,领口里的燥热压不住。   徐忱抬眼看去,正好瞧见长公主于上首睨过来,简单打量了他一眼后,起身离去。   莫非......   徐忱也跟着起了身。   薄玉浓被陆行则盯得坐立难安,便干脆称要更衣,走出来透透气。   莲子跟在后头,叽叽喳喳与她说着宴上哪家娘子的首饰是滦京新兴起的样式。   薄玉浓听得仔细,时不时回应她两句,他们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近假山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猫儿钻进草丛里。   薄玉浓弯腰去寻,莲子挑灯去照,只瞧见一截紫色衣摆。   【徐忱似乎......中了药?正躲在假山后,是否出手相救?】   怎么又是徐忱,怎么又是中药?他竟然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种药都批发给徐忱了不成?   不救。   这种事情怎么救?   薄玉浓吩咐,“快走。”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脚,徐忱走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莲子吓了一跳,提着灯挡在了薄玉浓身前,“徐,徐大人,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   隐约见得琉璃灯忽明忽暗下,徐忱的面色泛红,眼神朦胧,他越过莲子,看着薄玉浓。   “殿下用药还是这么没分寸......”   “?”薄玉浓取过莲子手中的琉璃灯笼,提起来照着徐忱的脸仔细看。   “你疯了?我给你用药做什么?”   薄玉浓又被冤枉气不打一处来,叫出小桶。   他真的又中药了?到底谁干的?叫我查出来,我非要好好罚那人不可。   系统沉默一会【他没中药,他喝醉了。】   喝了多少?   【一杯。】   “......”薄玉浓一时间又气又笑,盯着徐忱,伸出两根手指,“徐忱,这是几?”   徐忱愣愣的,倒是少了平日里的阴沉,显得柔和许多,他看着她,“这是......殿下。”   “你是真喝醉了。”薄玉浓恼意消去大半,吩咐莲子道,“找两个人把徐大人扶下去歇着,记得找得力的,别叫贼人钻了空子。”   莲子还没应声,只听徐忱道:“我不走。”   “你不走你要做什么?快去醒醒酒吧,我就不追究你冤枉我这件事了。”   “不走。”   “......”薄玉浓转身要离开,“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待着,醒了酒就离开吧。”   徐忱拉住她的袖子,“殿下。”   薄玉浓回头看他。   “我有罪。”他忽然道。   “?”   “我不该拿你的身份冒险。”   “这些事早过去了,我没追究你。”薄玉浓耐心道。   “你追究我。”   薄玉浓觉得好笑,“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徐忱,你喝醉了,等你醒来想想你说的话,恐怕要悔死了。”   “我不悔。”徐忱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薄玉浓起了玩笑的心思,歪着头问他,“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捏着我的身份不放?”   “为了让陆行则做驸马,让陆家跟着假身份一起死。”   薄玉浓摇摇头,“嘶——你是真狠心呀。那我再问你,你后来怎么迷途知返了?”   徐忱用力呼吸,扯了扯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   薄玉浓举着的琉璃灯散着雾蒙蒙的暖光,映得他气色莹润,像刚用热水沐浴过一般。   “殿下许我做驸马。”他道。   “就因为这个?”薄玉浓不可思议,“这话你也信么?分明是威胁你的气话。”   “我信。”   “你是个傻的,亏你还是陛下看重的臣子,正经话还是气话都听不出来么?”   薄玉浓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气话的时候,徐忱确实处于傻傻的状态,比现在还傻。   “算了,你别当真......”薄玉浓又看了一眼他愣愣的状态,“罢了,现在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她又要走,却扔被他扯着袖子。   “你今后别再喝酒了,你酒量很差,酒品也不行。”薄玉浓叮嘱。   “我不爱喝酒,我母亲爱喝酒,喝完了酒会哭,会闹,会念叨谢文,我讨厌喝酒。”   听他喃喃,像小孩子一样念叨,薄玉浓叹了一声。   徐忱家中什么境况,她略有耳闻,入赘后叛逃的爹,终日酗酒的母亲,嗷嗷待哺摇摇欲坠的侯府......   单拎出来一样都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薄玉浓今日被冤枉的气恼全消了,“好好好,那你今后别再喝了。”   “好,我听殿下的。”   “你不是听我的,而是你的酒量只有一杯,喝与不喝没什么分别,干脆别喝。”   “好,听殿下的。”   “你这人......”薄玉浓见他还不撒开她的袖子,无奈道,“既然你听我的,那就好好跟着我走,我引着你去休息,如何?”   “好。”   “那你跟好了,别踩我的鞋,更不许踩我的裙子。”   徐忱点头。   倒是奇也怪哉,从前徐忱阴沉沉的死缠烂打,薄玉浓觉得厌恶抵触,可如今他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的,她反倒觉得有几分亲切了。   说到底,他喝醉了之后,面色红润,眼神呆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在是......乖顺。   薄玉浓的袖子很宽大,她照常和莲子说说笑笑往偏殿走,徐忱只牵了袖子一角,跟在后面默默走着。   陆行则在席间找不到薄玉浓,又见上首陛下早已离席,便按捺不住心思离开,在偏殿附近寻找。   忽然他听见一阵说笑声,仔细听来,是薄玉浓的声音。   陆行则急匆匆赶去,拨开繁茂花草,只瞧见三个人的背影。   薄玉浓在前面走着,时而掩唇笑,她的婢女跟在身侧打着灯笼,说个不停,她们身后跟着徐忱,一身紫色长袍装出一副斯文的模样,默默走着。   远远看去,三个人其乐融融,是相处惯了的。   传言果然不假,这三个月来,徐忱日日出入长公主府,陛下将徐忱的官位升了又升......   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徐忱这驸马位置稳稳当当,绝无意外了。   凭什么?   徐家破落,徐忱空有相貌实无才干,手里一有点权力就像红眼鸡似的盯着陆家不放,他究竟有什么好?   若真论起来,徐忱甚至比不上姜去寒!   难怪他的信寄来都石沉大海,难怪今日薄玉浓避而不见,难怪徐忱上前来耀武扬威。   难怪......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将近一百个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他悔恨、迷惘,又充满期待的继续活下去,就是为了能再次走到她面前。   可是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   短短三个月,薄玉浓已经把他彻底忘了,她有了新欢。   陆行则一拳砸在身边粗壮的树上,震得那棵树颤动不止,落英缤纷。   “咦?”   忽然有人发出声音。   陆行则警惕巡视四周,走了几步忽然愣住。   只见陛下正站在花丛中,树叶、花瓣飘落在他肩上,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吕真仰起头去瞧,啧啧称奇。   听见他的脚步声,陛下往这边看过来。   陆行则行礼,余光瞥到陛下站的位置,正好看得见薄玉浓徐徐远去的背影。 第55章 第 55 章:这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   陆行则被叫到春鸣殿。   他一路跟着陛下,隐约觉得陛下好像和三个月前不同了。   这位表哥自打认识他以来,对他呵护备至,就算他惹下滔天大祸,也不会责罚他。   可是自打遇见薄玉浓后,表哥性情大变,不只是言语上犀利尖锐,就连行为上也一反常态。   从抚沧山到滦京这一路,他没听表哥说过半句好话。   在玉屏山,他又被表哥踹在心口一脚。   有了薄玉浓之后,表哥就像丢了幼崽的凶兽好不容易寻回崽子,恨不得叼进自己窝里牢牢守着,日日亲自舔毛喂食,别人靠近一步都要露出獠牙低吼着威胁。   “坐。”陛下吩咐。   陆行则忐忑坐下。   “西南之行,恒之辛劳,朕看在眼里。”   许久没听这种好话了,陆行则收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起身行礼。   “坐下。”   陛下实在变化太大,陆行则一时间无法适应。   “臣想见长公主一面。”陆行则道。   “她近日忙着读书习字,无暇其他,你恐怕见不到她。”   “什么读书习字!分明是和徐忱......分明是徐大人趁机作乱。陛下,徐大人居心不良,怎能让他久居长公主身畔?”   薄怀俨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一切看她怎么选,朕不好干涉。”   陆行则一下子站起来,“臣想见长公主,与她当面说清楚。”   见他情绪激动,薄怀俨轻柔一笑,“她不愿见你,我也无能为力。”   陆行则更是火大,“都是徐忱那厮勾引!”   薄怀俨不语,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陆行则见陛下如此软弱,不似从前袒护薄玉浓,心中更是气闷。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爱护,当初亲自跑到抚沧山把人接回来,如今却任由她被贼人骗了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义兄?   当初他刚踏上去西南的征途,就听人来报滦京中的稀奇事。   薄玉浓竟然不是陛下亲妹,是个假的!   他心里挂念,派人再去探,又得知陛下认下薄玉浓做义妹,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看如今情形,陛下待薄玉浓大不如从前,也不知被赶出宫去的这些日子,薄玉浓受了多少委屈。   表哥护不住的,那就换他来护!   等今后他做了驸马,看他不撕烂那些踩高捧低的嘴脸。   他心中自有打算,告辞后领着卫琢出了宫。   陆行则走后,吕真奉茶于陛下,“陆小将军快人快语,是个直爽性子。”   薄怀俨噙了一口茶,冷笑一声,“西南数月,毫无寸进。”   吕真自打知道了陛下隐秘之事,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冷眼瞧着殿下不愿,陛下不肯撒手,这两人纠缠许久又冷了下来,本以为就此作罢,了结这桩孽缘。   但瞧今日形状......难啊。   “陛下,可要备车去长公主府?”   薄怀俨睨他一眼,“时候尚早。”   吕真捧来新衣,奉上香丸,“陛下可要更衣梳头?”   薄怀俨不答,冷哼一声,起身去镜前挑选发冠。   吕真乐呵呵跟上,左右侍奉着陛下更衣梳洗。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戌时末,陈香兰哈欠连天,在马车上就眯了一会,回到府中便忙不迭跑去睡觉了。   薄玉浓坐在镜前卸钗环,忽听莲子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陆将军在府门不肯走,闹着要见您。”   薄玉浓蹙眉,“成何体统,叫他回去,我不见他。”   莲子忙跑出去告诉门房,不一会又跑进来了。   “殿下,拦不住了,陆小将军想要翻墙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敢翻墙?他疯了不成?”薄玉浓拍案而起。   “奴好说歹说劝着,叫他速速离去,但他竟敢口出狂言,说今日不见到殿下,死也要死在府门。”   “......”陆行则是不是也喝醉了酒?怎么忽然这副模样?   “算了,叫他进来吧,去前厅候着。”   既然不理他,他不罢休,那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   陆行则被堵在府门外,看着几个门房小厮危言正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装?   平日里徐忱畅通无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人阻拦?   如今瞧着他陆行则做驸马无望了,就拿出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别拦着我!我与长公主患难相识,山盟海誓,我要见长公主!”   卫琢抱臂站在后面,适时出来拦了一下,“陆兄,何必做到这般?”   “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陆行则甩开他。   卫琢了解他的性子,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看着他闹。   这时,莲子跑出来,“陆将军,长公主叫您进去前厅候着。”   陆行则睨了拦门小厮一眼,冷哼一声抬脚进去了。   莲子看着跟在他身后的男子,“这......”   “无妨,这是我西南共患难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叫他跟着我进来。”   莲子点了点头,迎了两人进去。   已是亥时初了,还被陆行则来府上这样搅合,真是无法无天......   一个徐忱,一个陆行则,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这样下去,这日子没法安生过了。   薄玉浓打了个瞌睡,往前厅去。   正厅里站了两个男人,薄玉浓随意扫了一眼,并未细看,坐到上首,“陆将军,快三更了,急急来此,所为何事?”   轻灵的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卫琢猛然抬起头。   只见那女子一身宽袖束腰裙,素净的颜色衬得她面色红润,五官明艳动人,长发垂坠腰间,即使是斜斜靠着椅背坐姿并不端正,也不减她半分风情。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相貌。   回荡在他脑海里千千万万个碎片忽然彼此相触、联结,慢慢组成完整的画面。   像久久漂浮在半空的人忽然落地,一切被封闭的触觉、嗅觉、视觉忽然运转,他又闻到了那晚林中她身上淡淡清香,听见了她求助的声音。   陆行则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看到薄玉浓后,积攒了三个月的思念几乎逼得他失控。   “徐忱究竟——”   “玉浓姑娘?”卫琢忽然开口。   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薄玉浓抬眼去看,只见陆行则身后的男人一身小将装束,手腕、腰腹皆束甲胄,甲胄以外的白衣洁净无尘,英英玉立。   不同于陆行则丝毫不掩饰的俏,他天资风流,却更显成熟,此刻一脸茫然,但是坚定地看着她。   霎时,正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陆行则疑惑,“卫兄,你——”   薄玉浓顿时不困了,惊呼,“卫琢?!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陆行则满头雾水。   薄玉浓全然忘了陆行则在一旁,起身向卫琢走去,“我该不会是做梦吧?你不是在梅岭么?怎么出现在这?”   梅岭?卫琢又开始头痛了,他只问,“你果然是玉浓姑娘?”   “当然,你救过我,难道忘了?”   “抱歉,我从悬崖跌落,摔进河里,可能撞坏了脑子,失了许多记忆。”   “竟然......无妨,滦京有许多名医,好好诊治,说不定会重新记起来。”   陆行则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看,“你们认识?”   显然是认识的,他瞪了一眼卫琢,“你说你是江湖人士,既是江湖人士,怎么会认识她?”   卫琢老实回答,“我记不清了。”   薄玉浓道:“梅岭我走丢,是卫琢救了我。”   陆行则忽然记起来了,那次玉浓还崴了脚。   他警惕地看向卫琢,“你不是说要找人么?莫非找的便是她?”   卫琢被他一提醒,忽然记起什么,连忙从胸口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玉浓姑娘,这件东西是你的么?”   薄玉浓定睛一看。   质地粗糙的银簪子,上面雕着竹叶,是她丢失已久的婶婶的遗物!   “竟然落在你这里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这簪子怎么在你这?!!!”陆行则怒道。   这不是他爬了山路跑到镇上给薄玉浓赎回来的簪子吗?   卫琢摇摇头。   “定是我无意中掉落然后被你捡到了,这是我婶婶的遗物,不知卫公子能否交还于我?”   “自然。”卫琢把簪子放到她手心里。   陆行则气得两眼发黑。   谁能料到,救了他命的卫琢,竟然也救过薄玉浓的命,他回程路上日日打趣卫琢是要寻心上人。   谁知道这厮竟然寻到自己心上人头上来了!   他今日是来问徐忱之事,是来诉衷情的,怎么变成了他们二人的重逢会?   而这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患难兄弟,如今一双眼睛直直落在薄玉浓身上,丝毫不掩饰。   简直欺人太甚!   陆行则挡在两人中间,“卫琢,既然寻到人也还了东西,你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带去去最好的郎中那里看病。”   卫琢只看向薄玉浓,“玉浓姑娘,我失忆后脑子里只剩下你的名字,身上只剩下这枚簪子,我们从前......真的只是救命之恩,一面之缘么?”   陆行则怒道:“不然呢?她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你是个江湖游侠,你们中间隔着天堑呢,若非她不慎走丢,怎么轮得到你与她有一面之缘?”   西南扶持一路的和和气气彻底没了。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患难交情,都是狗屁!陆行则冷冷看着卫琢。   薄玉浓道:“别这么说,卫琢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卫琢莫名有些失落,他的身份扑朔迷离,玉浓姑娘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陆行则道:“就然都是救命之恩,我就一起还了!明日我就带他去诊治,玉浓你就别管他了。”   薄玉浓看向卫琢,却见后者不语,便也没再多说。   她手里紧紧握着簪子,温热的掌心把冰冷的银簪再度升温,仿佛又体会到了从前靠在婶婶怀里的温度。   陆行则心绪稍平,继续说正事,“玉浓,听闻徐忱——”   “殿下,驱寒的甜汤熬好了,已经晾到温热,可要现在喝一些?”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那道声音温柔清朗,声先闻,人未至,陆行则忽然胸口里翻涌起惊涛巨浪。   是——   一道身影自后厅缓缓走出,身着浅云色衣袍,行走间身姿如松,从前的委顿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丰神俊秀的姿色。   他熟络地走到薄玉浓身边,将小巧别致的汤碗摆好,递上调羹,小声嘱咐,“快些喝,若是凉了,功效减半。”   薄玉浓道谢,端起碗一勺一勺慢慢品尝,眉眼弯弯,“很好喝。”   “江术?”陆行则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你、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从......怎么从府中...”   说到最后,他像被人挑断了筋脉,无力道:“你住在这?”   江术闻言转过头来,似乎并不意外见到他,目光温和,淡淡一笑,行礼,“陆将军,别来无恙。” 第56章 第 56 章:皇兄…你怎么来了?   薄玉浓喝下甜汤,身体暖融融的很舒服,舒服到现在就想倒头就睡。   但是不行,厅中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还不太好对付。   有这些时间,都够她去喂喂小茸,逗逗麦麦了。   她再看向陆行则,又打了个哈欠。   想要安静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你说啊!”陆行则的声音炸响在厅内,“你怎么在这?!”   薄玉浓撑着头,刚要合上的双眼又睁开了。   江术收了汤碗,“殿下,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说完,他冲着站在厅中的陆行则礼貌笑了笑,便往后厅走去。   “你别走,你要去哪?你凭什么往府里去?你回来!”陆行则说着便要上前拉拉扯扯。   幸而卫琢眼疾手快,拽住他低声提醒,“陆兄,殿下面前莫要冲动行事。”   “我不要你管!”陆行则再次甩开卫琢,眼看着江术走远了,又恶狠狠看向卫琢,“谁跟你是兄弟!”   卫琢:“......”   “玉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你竟然......是你把江术接入府的?你们...你们,你们果然旧情未了。”   薄玉浓越听越无奈,“江术自己考上了医官,被调入长公主府任职,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陆行则道,“我不信。”   薄玉浓身心俱疲,“你夜闯长公主府,就是为了兴师问罪么?我累了,陆行则,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起身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玉浓......”陆行则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你究竟选了徐忱还是江术?还是说两个都......”   “那我呢?”   原来是问这件事的,薄玉浓道:“我谁都没选,徐忱被陛下派到府中做侍读,这些日子我身体抱恙,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江术......方才和你说过了。”   “我说的清楚,你都听明白了么?”薄玉浓问。   她看见陆行则半信半疑的目光渐渐亮起来,狠狠心继续道,“不过,如今陛下不急我的婚事,我也需要养养身子,不欲继续选驸马了。”   陆行则那张美如玉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表情,“你是在等姜去寒吗?”   “那我呢?”   关于姜去寒,陆行则回滦京后也听说了很多。   都说姜去寒得长公主芳心,时常召入府中陪伴,就连陛下也曾给过姜去寒历练的机会,虽然后来姜去寒不争气,辞了官,但是仍旧奔走于府中,可见长公主对其喜爱之深。   若不是姜去寒丧父,需守孝三年,陛下与太后不愿她等......这次西南回来,他该喝他们的喜酒了吧?   为什么?   他只是出去一趟,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没人在意他此去辛苦否,没人问过他归来后想要什么,那些从尸体边醒来的日日夜夜像个笑话。   陆行则身子摇晃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欣喜归来,却只看到她宫宴上偷跑出来与徐忱幽会,看到江术住在府中熟络地奉上甜汤,还有卫琢......就连对卫琢,都比对他雀跃些。   “那我呢?”陆行则平日里艳压群芳的神采凋零败落,喃喃问,“那我呢?”   其实,那些没有回响的信,早有端倪,只是他一直沉浸在无知的幻想中不愿清醒。   如今好了,当头一棒又一棒。   【恭喜更新与陆行则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刻骨铭心(单方面)】   【值得一提的是,当前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再接再厉。】   薄玉浓认真看着他,“又关姜去寒什么事?”   陆行则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在你心里,从来没有位置,对不对?”   “你宁愿是徐忱,是姜去寒,甚至是江术,又或者是他!”陆行则指向卫琢,“都不愿是我。”   后者神色凝重,出言提醒,“陆将军,在殿下面前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陆行则冷笑,“我与殿下有交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座山上混呢,轮得到你来提醒我?就算要分寸,我也没分寸好多次了。”   卫琢挪开目光,不与之对视,视线投到上首坐着的玉浓姑娘身上。   她神色疲惫,一只手撑着鬓角,今日席间一身宫装还未换下,发上的金钗、珠络看上去既华丽又贵重。   折腾到这个时辰,待会她梳洗睡下,恐怕要半夜深更了。   “陆将军,我们走吧。”卫琢道。   “我不走!”陆行则一听见卫琢的声音就来气。   “你不走也得走。”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屏气凝神,纷纷跪下行礼,陆行则也不例外。   薄怀俨走入前厅,吕真上前解了大氅搭在手臂上,侍立在一旁。   薄玉浓起身,看着薄怀俨迈步走来,桌上灯花炸开,她莫名心中一跳。   曾有多少时候,她遇到烦心事时,薄怀俨都会像现在这样,大步走过来。   就光是看着他走来的身影,她都会觉得安心。   “皇兄......你怎么来了。”   薄怀俨站在她身边,大掌虚虚扶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下,和从前一样。   “我再不来,你府中这灯是不是不打算熄了?”薄怀俨俯身看她一眼,“累了吧?”   薄玉浓收回目光,躲闪一瞬。   “恒之,你夜半闯入长公主府,长公主以礼待你,你却闹个没完,成何体统!”薄怀俨屹然立在前厅上首,守在薄玉浓身边。   陆行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陛下。   这还是春鸣殿中漠不关心玉浓的陛下吗?   “你骄横恣肆,敢夜半在长公主府中放刁撒泼,你的规矩何在?”   薄怀俨连声斥责质问,陆行则呆在原地,他看看薄玉浓,又看看薄怀俨。   他像个跳梁小丑,如今被薄怀俨摁住了,被人站在制高点狠狠审判。   任凭他胸口里堵了千言万语,此刻面对薄怀俨的质问,他半句都说不出。   “臣罪该万死。”终于,他道。   薄玉浓听见这些,心里也不是滋味,本来和和气气的,最后闹得不堪......她扯了扯薄怀俨的袖子。   陛下倒是有容人之量,轻轻拍了拍薄玉浓的手背安抚,然后雍容闲雅道:“时辰不早了,还不退下。”   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舍,陆行则都不得不暂且离开了。   前厅沉默片刻,陆行则起身打算离开。   卫琢跪地不起,“陛下,草民想做长公主府侍卫,护殿下安全。”   陆行则闻言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敢......你想得美,卫琢,你以为凭着那点救命之恩,你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么?”   卫琢不理他,只抬起头看向薄玉浓。   【卫琢申请成为你的贴身侍卫,是否同意?】   当然不同意......   现在这些男人难道还不够乱么?   薄怀俨眼睛微眯,盯着卫琢看了一会,记起梅岭那一面之交。   陆行则从西南带回来的小将,他还没正眼看过,没想到是故人。   薄玉浓道:“你前途正好,何苦来我这里做侍卫?”   卫琢心意坚定,“护殿下周全,便是我的前途。”   “巧言令色。”陆行则冷哼。   薄玉浓摆手,“罢了,罢了,我这里不缺侍卫。”   薄怀俨忽然开口,“你为何忽然要做长公主的侍卫?”   “我落崖后记忆全失,仅存的破碎片段都是关于殿下,若是能留在长公主府,说不定能早日恢复记忆。”他这话半真半假。   方才见到玉浓姑娘后,他头痛欲裂,瞬间记起许多久远的事,不过那些事充斥着血腥与眼泪,还有如狂潮一般的恨意。   恨谁呢?   他想不明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见到玉浓姑娘后,他的记忆归之若流,或许待在她身边,他很快就能恢复记忆了。   且......卫琢看了一眼额角轻跳的陆行则,他又怎能指望陆行则带他看病呢?   他总觉得,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尽快想起来。   陆行则道:“我说了明日带你去看郎中,你的病我会找人给你治好的。”   薄怀俨看了看陆行则,又看了看卫琢。   “你武艺高强,能守在府中,朕便能安心了,准了。”   陆行则暴跳如雷又按捺下来,只愤愤不平道:“陛下,此举太过草率!”   薄玉浓垂下眼睫思考良多。   据她所知,卫琢痛恨薄姓皇族,虽然为人仗义,但是心中有恨,难免不会在恢复记忆后做出对薄怀俨不利的事情。   若是放任他在前朝为官,出入皇宫,反而不妥。   不如就让他守在长公主府,平日里不往皇宫去。   若是能循循善诱,让他放下仇恨,那就更好了。   “都听皇兄的。”薄玉浓应下,心中已计划好,先叫江术配一些不痛不痒毫无功效的药来。   【恭喜更新与卫琢进度:久别重逢。】   陆行则愕然,“玉浓......”   薄怀俨道:“时候不早了,退下。”   陆行则负气离去,卫琢行礼后缓步走出。   厅内只剩下薄怀俨与薄玉浓两人。   自打那次夜明珠碎了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第一次挨得那么近。   争执不休的时候,恨不得一别两宽此生不复相见,可若真到了各自沉默想看无言之时,她又觉得心里酸痛,依依不舍。   或许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她亦无法免俗。   薄玉浓心里有几分雀跃,但很快被她隐藏起来。   “早些歇息,我看着你睡下再回宫去。”他道。   薄玉浓点点头。   从前,薄怀俨也总是在失眠的时候来看她,然后在她睡着后不知多久便离去。   她梳洗沐浴,薄怀俨坐在前厅喝茶看书。   躺进床榻里后,薄怀俨坐在她床边的绣凳上,为她拢好床帐。   一切和从前一样。   破镜重圆,断弦再续,薄玉浓如在梦中,是不是那几个发了疯的吻都是梦境?是不是他们又能回到兄妹关系了?   薄玉浓隔着薄薄纱帐看着薄怀俨。   他瘦了一些,下颌更若刀斧劈就,垂眸坐着的时候,姿容若秋水,气质如冷月,泠泠潋滟。   “皇兄。”她柔柔发问,“我们是不是......又是兄妹啦?”   她的声音充满希冀,但是薄怀俨却掐灭了她的兴头,“不是。”   薄玉浓咬了咬唇,翻了个身不再面朝薄怀俨。   “我先前所言,字字句句绝不后悔。”   薄怀俨看着她朦朦胧胧的背影,“浓浓,你终有一天会知道,待在我身边才是最舒服的,我会守好你的安稳日子,这一点,其他人永远做不到。”   薄玉浓不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我会等到你回心转意那一天。”   薄玉浓假装自己睡着了。   许久许久,床榻里的人呼吸绵长清浅,薄怀俨起身。   他拨开床帐,终于看清了那一抹背影。   少女陷在柔软的床褥里睡熟了,像一朵安静的栀子花。   薄怀俨动作轻柔,将薄玉浓摆正了身子,仰躺着。   然后顺了顺她垂在一旁的长发,握了握她的手,直到两个人掌心的温度难分彼此才松开。   许久,脚步声响起,薄怀俨离去。   薄玉浓翻了个身,面朝床榻外,缓缓睁开了眼。   她捏紧了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薄怀俨的温度,她连忙松开。   薄玉浓心中纷乱,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第57章 第 57 章:不如将计就计   第二日清晨,薄怀俨就收到了吕真呈上来的卷宗。   上书四个大字:太原卫家。   他静静翻看,心中了然。   “拿下去吧。”他道,“派人去长公主府盯着卫琢,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薄怀俨靠在太师椅上,掌心里盘捏着薄玉浓送他的那枚荷包。   吕真奉茶低声道:“陛下,为何不直接杀了卫琢?”   薄怀俨举起荷包看了一眼,“我若杀他,浓浓会害怕。”   “可是......留着他,终究是隐患。”   薄怀俨冷笑,“朕问心无愧,亦无所畏惧,他若想报仇,不如将计就计。”   吕真没听明白。   “下去吧,除非他对长公主有异心,否则留他一条命,朕还有用。”   “是。”   -   一大早,卫琢就抱着剑站在府门前。   门仆听说了这位是协助陆将军收复西南的英雄,对他敬佩有加,洒扫的婢子们都偷偷觑他。   无他,这卫琢实在好看,像一张轻巧的弓,清爽干净又有劲儿。   往那一站,抱着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剑,就像从话本子跳出来的游侠一般。   飘逸俊雅浑然天成。   不做天子臣,只做公主卫,实在是个妙人。   然而立在那里的卫琢浑然不觉旁人的眼神与议论,他脑子里乱得很。   自从昨夜见到玉浓姑娘,他脑海深处的记忆纷至沓来,幼时陌生的女人抱着他亲吻脸蛋、少时在一颗古树下晨读,还有......那个陌生的女人不顾一切跑进火海里。   太乱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是谁?又有谁知道?   卫琢又开始头痛。   “徐大人来了。”门仆叫唤起来,忙吩咐扫地的婢子入内去禀报。   卫琢甩了甩脑袋,在阶上站直了睨着来人。   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便是昨夜宴上来给陆行则敬酒的人。   徐忱。   殿下的未婚夫婿。   听说还八字没一撇,但是滦京风言风语传了许久,八九不离十了。   卫琢站着没动,徐忱下了马车后,手里提着东西,也没动,二人虽然昨日打过招呼,可此刻却都按兵不动。   不一会,洒扫的婢子出来对门仆道:“殿下正和郡主埋酒,无暇见人,说叫徐大人回去吧。”   门仆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徐大人......请回吧。”   徐忱并不意外,“烦请带句话给殿下,说徐忱来授课。”   这是他的职责,不论殿下见不见他,他都需每日来长公主府报道。   卫琢抱剑上前,“殿下正忙,无暇做学问。”   徐忱十分客气,“卫公子对长公主忠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此举是否是长公主授意。”   “是,请回吧。”   徐忱淡淡一笑,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烦请将食盒转交给殿下,是紫角巷的酥油鲍螺,她喜欢吃。”   卫琢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接过食盒,“慢走不送。”   徐忱仍是淡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听闻陆将军昨夜自长公主府出来后怒气冲冲,不知卫公子是否受到波及?陆将军是个火爆性子,你与他情同兄弟,让着他些罢。”   卫琢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眉峰一挑,手里一松,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描金小碟子滚了出来,碎了一地,乳白的鲍螺,金黄的糖浆尽数沾上了灰。   “徐大人,在下听你说话入迷了,不慎打翻食盒,你不会怪罪吧?”   徐忱淡笑的神色寸寸破碎,但是很快又恢复,“无妨。”   他转身上了马车,“走。”   卫琢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抱剑进了府。   洒扫的婢女见状惊呼,“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   卫琢方一走进府门,只见江术站在阴凉里,手里没拿着汤碗。   “江医官,你在听门外说话?”卫琢直接挑破。   江术微怔,随即坦然,“在下路过府门,听见徐大人的声音,便停下来听了一会。”   “安心吧,徐忱已经被我赶走了,不会惊扰殿下。”卫琢说得意味深长。   他昨晚就看出江术的心思,再结合陆行则惊惧、担忧、崩溃的情绪,可知江术与玉浓姑娘之间,有着不浅的关系。   “卫公子对徐大人有敌意?”江术道。   卫琢莫名一笑,又忽然意识到他这话的深意,耸耸肩,“没有。”   江术不语,垂眸点了点头。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卫琢道。   都是给长公主府做活的,哪里有站着闲聊的道理?   江术忽然又问:“卫公子救过殿下的命,所求竟然只是府上侍卫一职?”   卫琢觉得好笑,“要是我想做医官近身侍奉殿下,也得会点医术不是?”   江术僵住脸。   “放心吧,我不会医术,也不会跟你争医官的位置。”卫琢轻笑,把剑放在手里把玩着,大步走开了。   小小的滦京真是热闹,长公主府里更热闹。   卫琢又想起江术昨夜从从容容,平平淡淡的模样,那时候他还真以为江术此人不简单,没料到......   “卫公子,您快去瞧瞧吧,殿下的马病了,找了几个看马的郎中都不得力,想叫您去看一眼。”   卫琢跑到马场的时候,腥臭熏天,玉浓姑娘束起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臂,正站在一匹小黑马跟前为它梳毛。   周围人面露难忍之色,都摒着气侍奉在旁边,几名看马的郎中愁眉不展,“殿下,这......恐怕凶多吉少啊。”   薄玉浓眼里含着泪,手底下小黑眼窝深陷,本来泛着光的皮肤此刻干皱着,一条条沟壑在她指腹下起伏。   小黑肯定拉得虚脱了,它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它站都站不稳了......   “难道没有止泻的药么?”她喊出哭腔来。   郎中道:“能用的都用上了。”   薄玉浓啪嗒啪嗒流着泪,小黑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脑袋,像道别,又像是在哄她。   小桶......我不想小黑死掉。   【嗯......小黑本来就不会死,不要担心了。】   可是它现在很难受,我担心它会撑不住。   【当前积分五万,是否兑换模拟器道具?】   兑换,快一些。   【已紧急兑换治马记忆放入卫琢脑中,剩余积分两万。】   “殿下,这马可是腹泻不止,腹痛难忍?”卫琢头有点痛,忍着上前问道。   薄玉浓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都眨干净,点头,“是。”   卫琢又问旁边几个看顾着小黑的小奴,“近来夜露湿重,可有忘了给马儿换干燥温暖的草料?”   小奴们眼见被查出来了,赶紧跪下道:“奴前夜守着的时候睡着了,忘了换草,直到天亮才醒,可是......睁开眼的时候,马儿已经把湿凉的草料吃进去了。”   “奴以为一两次没什么大碍,没料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薄玉浓忙看了一眼莲子,后者上前把小奴扶起来。   看马的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容易打瞌睡也是正常。   为了让奴仆们打起精神干活,一般都不会给饱饭吃,但是薄玉浓从不许嬷嬷拘着府中人吃饭,叫他们放开了吃。   “你该早些禀我,我再添个人来与你换班才是。”薄玉浓道。   小奴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卫琢扫了一下眼前的药,“取大麻子、黄连来,多些黄连!”   郎中赶紧跑去取。   卫琢又看了一眼看马的小奴,“殿下不罚你,我可没打算放过你。”   小奴浑身颤抖。   “罚你去煮米汤来,越快越好,越稠越好,还不快去!若是耽误了事,当心我的剑不长眼睛。”   小奴一听是派他做事,拔腿拼命往后厨奔去,“奴这就去!”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动了起来,铺干草、收旧草,被指挥着忙得团团转,都忘了马场里冲鼻的腥臭味。   喂下偏方后,小黑果然肚子不鸣叫,也不继续拉肚子了。   薄玉浓稍稍放心,洗了手站到一旁。   “你这小马骨骼粗壮,肌肉匀称,是个好料子,没想到你还会挑马?”卫琢道。   “这是陆行则送我的马。”   “嗷。”卫琢挠挠头,没再说话。   一连两三日,卫琢和薄玉浓都守在小黑跟前。   小黑慢慢恢复了气色,皮毛又复从前油光水滑。   薄玉浓也把看马的小奴加了一人,让两人轮流换班照顾,小奴比从前更尽心了。   卫琢摸了摸小黑的背,“是匹好马!”   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了,瞧得出来,小黑确实很合卫琢胃口。   小黑似乎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将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十分亲近卫琢,顺从地拱了拱他的手掌。   “小黑很喜欢你。”   卫琢道:“我应该是养过马,被马喜欢,不稀奇。”   薄玉浓道:“稀奇着呢,小黑除了我和陆行则,旁的人谁也不认,从前姜公子来的时候,小黑还冲他呲牙列嘴呢。”   卫琢干巴巴笑了两声,“这样啊,看来小黑和陆将军很熟络。”   “还行吧。”薄玉浓道,“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卫琢抬眼看去,只见她从莲子手中取过一件长条形的匣子。   是剑匣。   她把剑匣捧到他面前,“你看,我特地请人帮忙把过关,说这柄剑绝对是把好剑,我就买下来给你啦,快拿起来试试。”   “今后,新的剑,新的开始,你就安安稳稳在府中当差。”   卫琢取出宝剑,剑刃脱鞘,寒光凛凛,厚重的花纹篆刻在剑锷上。   “是一柄宝剑......”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寒刃。   他的头很痛,有一道寒光劈开他的血肉,有一双手把扯开他的神经,然后他看见了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你从今以后与卫家再无瓜葛,为师赐你一个琢字,今后行走江湖,你要记住,琢心修身,如玉磨洗。”   “这柄剑,你拿去。”   “卫琢,卫琢......”   “十年了,你执意要下山吗?”   “去吧。”   剑刃划过铁甲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卫琢蹙紧双眉,忍过剧痛。   “你怎么了?”薄玉浓抬起头关切地问他。   卫琢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殿下要看我舞剑么?”   “好啊!”   卫琢循着记忆里的动作,垂剑,起势,斜刺,回扫,旋挑。   动作如行云流水,银辉绕身,剑花流转,一招一式凌厉刚劲。   舞毕,敛锋收势,气息平稳。   四周落叶纷纷飘落,像一场雨。   薄玉浓愣了一会,“好......好。”   她拍掌,“这柄剑就该配你。”   卫琢缓缓走近了,神色凝重,“殿下,你在梅岭遇见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身着白衣,牵着一匹瘦马?”   薄玉浓心底一跳,“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她没让江术给卫琢调配汤药,是想着循循善诱,让卫琢一心向善,不要因过去恩怨做出冲动之举,想着以后慢慢给他治。   可是......   她后退一步,“你,想起来了?” 第58章 第 58 章:你若钟意陆行则…(含1k营养液加更二合一,感谢大家)   卫琢低头看着她。   近在咫尺,他这才发现,薄玉浓的睫毛很长,颤动的时候像蝴蝶振翅,那双清透的眼珠藏不住半点事。   她不想他想起来。   卫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黑,“当然没有,只是我能无师自通,治好小黑,说明我从前肯定有一匹马。”   薄玉浓见他神色自然,稍稍松了口气。   “我以前行走江湖,身上肯定没什么钱养马,所以肯定是匹瘦马,是不是?”   卫琢笑了笑,“我本来就爱穿白衣,从前肯定也爱。”   “我说的对吗?”卫琢又看向她的眼睛,“玉浓姑娘?”   “对。”薄玉浓陈述,“虽然是个晚上,但是月亮很大,你杀过人之后,身上一滴血没沾,洁白如洗,在月色下发着光一样。”   “你那匹马我骑过,真的很瘦,不过你肯定没苛待它,它很温顺,驮着我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卫琢一边听一边点头,“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薄玉浓道:“卫琢,如果你恢复记忆后发现,许多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你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卫琢道,“这不是还没想起来吗?”   “也是。”薄玉浓勉强扯了个笑,“从明天开始,我让江术给你配有助于恢复记忆的药方。”   她决定了,不能再这样隐瞒下去了,想要控制局面,首先要先知道局面在哪。   与其等着卫琢自己想起来,不如她来推进,至于想起来之后该怎么办——   “卫琢,在这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玉浓道,“我知道,你不欠我任何,甚至我还欠你一条命,这个要求很无理,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卫琢垂下眼睫,遮住忽然黯淡下去的目光,他笑了笑举起手中剑,“就当还殿下这柄宝剑?”   薄玉浓点头,“好,就当还这把宝剑。”   “你说。”卫琢道。   “不论你想起什么,要做什么,都先和我商量一下好吗?”薄玉浓说出了这辈子最蛮不讲理的要求。   卫琢脸上笑意渐消,“似乎不合理。”   薄玉浓看着他,“合理,你是我的侍卫,你要做什么,该和我说的。”   卫琢使劲咬了咬牙,缓解头痛,然后缓缓点头,看向天边云朵,“好,合理,我答应。”   薄玉浓笑了笑,打算继续观察卫琢,若是他真想起了什么或者有不对的地方,就第一时间找薄怀俨商量。   或许,是有折中的办法的。   -   春鸣殿内,陛下正坐在窗边看书。   “怎么不进来?”薄怀俨没抬头,只问道。   吕真硬着头皮走进来。   “说罢。”薄怀俨合上书,看着他,“卫琢这几日如何?”   “这......”吕真道,“三日前,卫琢在殿下府门将徐大人挡了下来,还扔了徐大人捎给殿下的东西。”   薄怀俨面色如常,点头。   “后来......殿下的马——”吕真解释,“啊,就是陆将军送给殿下的那匹,听说是叫小黑的。”   “小黑病了,卫琢帮着殿下给小黑治病,他们二人守着马三日,小黑如今活蹦乱跳了,远远瞧着......殿下十分欣喜。”   薄怀俨蹙眉,“继续说。”   “殿下赠剑与卫琢,卫琢舞剑给殿下”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还有呢?”   “旁的没了!”吕真舒了一口气,“都是一时新鲜,殿下过几日定腻了,舞剑也只是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卫琢瞧着确实省心,是浓浓会喜欢的性子。”   吕真道:“怎么会?!奴还是觉得殿下喜欢陛下。”   薄怀俨冷笑,“你倒是会胡吣。”   吕真傻笑。   “朕不急。”薄怀俨看着手里的书,索然无味,起身,“这种事,迫不得她。”   吕真瞧着陛下的背影,倒是有些凄风苦雨的模样。   “还有一事,陆将军三日前,在长公主府附近的巷子里......打了徐大人。”   “?”薄怀俨回身,“打了徐忱?”   吕真点头。   “徐忱这三日恰好休沐......他为何不禀此事?”   吕真也想不明白,直摇头。   忽然,薄怀俨冷笑一下,“徐忱今日在哪?侯府?还是——”   “陛下,徐大人求见。”有奴来禀。   和他想的一样,薄怀俨对吕真道:“你带上些药材,亲自送他回府上,就说是朕的意思。”   “务必将他送回去,不许半路改道去长公主府。”   吕真没反应过来,但是老老实实照办。   薄怀俨坐回太师椅上,眸色淡淡。   徐忱此人能忍,耐得住等,是这几个人里面最难踢出局的。   他无端被打,就算陆行则是大功臣,他也能上朝廷来闹,治陆行则的罪。   但是他没有。   薄怀俨知道他的打算,恰好三日休沐,鼻青脸肿的恢复好,不影响相貌,又能看出些痕迹,这时候入宫来,不仅有证据能治陆行则的罪,还有底气顺势求他准许去长公主府一趟。   届时在浓浓面前卖了可怜,讨到了便宜,留住了好印象,甚至还能把三日前被卫琢扔掉的东西也拿出来说一说。   恰好,浓浓最是心软。   若是陆行则早早悟出这些,恐怕真没他薄怀俨什么事了。   薄怀俨看着眼前棋盘,随手取出一颗放在手中把玩,然后随手掷出。   棋子没入桌脚下,不见踪迹。   “叫陆行则入宫来。”   -   陆行则抱着被责罚的准备入了宫,他从容入殿,跪下,静述己过,等着表哥大发雷霆。   那日他也是要去找玉浓的,可是却在半路巷子里遇到了徐忱。   他本不想搭理徐忱,偏偏徐忱同他搭话。   “陆将军目光如炬,识人更是一流,竟然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选中殿下的救命恩人,并且将人好好的带回来,真是佩服佩服。”   “方才殿下同我说,真是要谢谢陆将军慷慨又良善,否则她也不知何时能和卫琢相逢。”   “陆将军?你怎么不言语,听说昨夜你在长公主面前据理力争——”   他给了徐忱一拳。   打完他就后悔了,他在出征前就答应过玉浓,要痛改前非,要学着做个大人,不再理所应当,不再冲动行事,可是他食言了。   徐忱嘴角流了血,但还是笑着上了马车。   跟着他的家丁回家后禀报了父亲,他被扎扎实实打了三棍。   一棍是为了夜闯长公主府,一棍是为了他在长公主面前失了规矩,一棍是为了他暗巷殴打朝中重臣。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他也后悔,可偏偏那时瞧着陛下对玉浓漠不关心的模样还有玉浓对着徐忱说说笑笑的模样,他就来气。   还有卫琢,还有江术,全都越过他去,和玉浓交好。   那他呢?他呢?他在哪个位置?   小白还有位置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万遍。   但是玉浓没有回应。   陆行则看着膝下金乌的地砖,静静等着责罚。   但是等来的却是一声轻叹,“起来吧,恒之。”   薄怀俨赐了他一杯热茶,“你的心思,朕明白。”   陆行则闷了三个月的少年心事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忽然感觉痛了三天的肺腑忽然好了一点。   “陛下......表哥,我的苦只有您知道,我想见玉浓一面,我有很多话想问她,见一面,您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陛下看着他,眼神里尽是怜悯,“见一面本无妨,你是收复西南的功臣,是朕的表弟,亦是长公主的至交,朕怎会因为这些事罚你?”   “我那晚莽撞,玉浓恐怕生了我的气,若是陛下——”   “好。”陛下答应的干脆,“朕这就召她入宫来。”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三日前,站在玉浓身边,对他冷肃着脸斥责的威严帝王又消失了,变成了现在这般和蔼可亲的表哥。   傍晚的时候,吕真来府中接薄玉浓。   说是姜岑已下葬,太后忧思,姜去寒入寿昌宫为太后讲经,陛下不忍太后伤心,又念及一家人许久未聚,便召她入宫,陪伴太后,用个晚膳。   薄玉浓这些日子也很想入宫看望太后,奈何小黑病了,她抽不出身。   今日小黑好利索了,她心情很放松,又想到待会要见到薄怀俨,她的心情又变得复杂。   薄怀俨自从那次争执后,再也没有逼迫她,也没有冷落她,会暗中送她酒曲供她酿酒取乐,在她烦恼的时候挺身而出,替她解围,和从前一样,一直关注着她,照顾着她。   她很安心。   但是他又从来没有否定过他的心意,会在她熟睡后悄悄牵她的手。   莫名的,他靠近的时候,薄玉浓似乎又闻到了初见他时的味道,清冽,好闻,像山泉水一样。   皇兄......皇兄。   路程很短,不等她想完,就到了。   姜去寒正伏案抄经,太后拉着她说最近的闲话。   薄玉浓悄悄看了一眼姜去寒,正碰上他的目光投过来。   两两相撞,薄玉浓礼貌笑了笑,收回视线。   姜去寒依旧苍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宽大的袖口衬得他有些瘦。   姜岑待他不好,但是姜岑确实是他的贵人,将他领养长大,也曾尽了父亲的职责,教他读书写字。   他们之间浓郁又复杂,姜岑死后,姜去寒反应这么大,着实在情理之中。   不等薄玉浓与太后闲聊几句,阿英来禀道,陛下来了。   薄玉浓没料到,跟着薄怀俨来的,还有陆行则。   陆行则见到她后眼睛亮了亮,但是环顾四周发现,不仅太后在,还有姜去寒,他顿时又沉了神色。   都落座,陛下和善道:“景颐这些日子着实辛苦,朕看着瘦了一圈。”   太后搭腔:“哀家瞧着心疼,这孩子太孝顺。”   薄玉浓安静坐着,余光看到薄怀俨的视线投过来,她连忙道:“景颐也该歇息歇息,下葬的事办完了,要注意调养身体。”   姜去寒起身行礼,谢过陛下、太后与长公主的关心。   陆行则坐在一旁,插不上话,看着玉浓笑盈盈看向姜去寒,姜去寒又温和笑着回应,陛下似乎早忘了携他来此的目的。   陛下又道:“恒之,景颐和你岁数相仿,但是处事比你成熟许多,你要跟着他好好学才是。”   陆行则没有说话。   薄玉浓又感受到薄怀俨的目光,心中不解,但是点了点头。   陆行则胸腔里又泛起一阵痛,“好。”   太后道:“恒之这些年四处打仗,少了些约束,今后还需陛下管教管教。”   陛下道:“朕管他,他恐怕听不进去,不如叫景颐平日里多教教他。”   薄玉浓又跟着点了点头。   陆行则被打的那三棍忽然开始痛了,他呼吸急促,看着对面姜去寒神态自若,理所应当的模样,咬了咬牙。   自打姜去寒出现,就处处压他一头,就连麦麦也只喜欢和他们做朋友。   姜去寒周到,圆滑,但是怯懦胆小,究竟有何可取之处?   就连玉浓也觉得他更好么?   姜去寒来教他,能教些什么?   坐在这半天,玉浓连个眼神都没投过来,更别谈说上几句,唯一她有回应的,还都是数落他的话。   胸腔里的火淬了毒浇了油,熊熊燃烧着,炙烤着他的理智,陆行则不想在这待下去了,不论是陛下还是平日里疼爱他的姑母,他此刻都不想共处。   “恒之府上还有事,先告辞了。”   不等太后说什么,陛下道:“去吧,时候不早了,景颐也跟着回去吧。”   姜去寒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然后起身,陆行则有些头晕,深吸一口气勉强撑住。   二人临走前,陛下忽然道:“听闻你的马病了,不知是哪匹?如今可安好?”   薄玉浓如实答道:“是小黑病了,幸好府上新来的侍卫会治马,如今小黑已经好了,多谢挂念。”   姜去寒停住脚步,“小黑竟然病了?”   薄玉浓点了点头。   陆行则脑子发懵,呼吸不畅,姜去寒怎么认识小黑?玉浓领着姜去寒看过小黑?小黑病了?卫琢治的?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飘也似的走出门,忽然拽住姜去寒,“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长公主府多少次?!你凭什么还去看小黑?”   “陆、陆将军......”姜去寒被他吓了一跳。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恒之,住手。”陛下道,“你打了徐忱还不够,如今还想在宫里打姜去寒吗?”   薄玉浓跑到门口,恰见陆行则扯着姜去寒,薄怀俨冷着脸站在门口质问。   什么?陆行则打了徐忱?为何?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也跟了出来,“恒之,快些放手,快些放开景颐。”   陆行则一下子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地看向陛下。   “我......我。”他看见了薄玉浓惊慌的眼睛,他辩解,“我没想打他。”   “那你扯着姜去寒做什么?”薄怀俨睨他一眼,“徐忱不过与你巷中起了口角,你就下手打人,如今尚在宫中,你就敢拉扯景颐,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眼瞧着陛下变脸如翻书,陆行则又无从控诉,他看向薄玉浓,“玉浓,我没......”   这时,姜去寒道:“回禀陛下,太后,殿下,我无妨,不过是争了几句罢了。”   陆行则眼睁睁看着薄玉浓的目光从他身上挪走,又落到了姜去寒身上。   他冷森森看向姜去寒,“你想颠倒黑白?!”   姜去寒后退一步,作揖道:“陆将军息怒。”   息怒...息怒,谁都来踩他,谁都不了解他,今日本是来请罪的,陛下宽恕了他,又欢欢喜喜来瞧玉浓,可如今又被泼了一盆脏水,当着玉浓的面!   他、他、他......   “快去扶住!”太后惊呼。   陆行则直直晕倒过去,寿昌宫里乱作一团,一直闹到半夜,陆行则才在御医的诊治下悠悠转醒。   “姑母......”“我没......”   太后守着他,“好孩子,快歇着,别说了。”   “我要见玉浓......”   “你晕过去,把玉浓吓坏了,如今在望仙宫歇着,有陛下陪着,你放心。”太后开始吩咐马车把他送回去。   “见玉浓......”   太后恨铁不成钢,“这几个月我帮你说过情,但是陛下不急玉浓婚事,咬定了不许玉浓嫁给你,你何苦呢!滦京那么多贵女任你挑,你趁早消了娶玉浓的心思吧。”   陆行则此刻的脑子比往常都清醒,“陛下......戏耍我。”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被气糊涂了。”太后道,“你殴打徐忱,又在宫里想要打人,陛下叫你禁足一个月,已经是开恩了,你在家好好养伤,好好反思罪过。”   陆行则被送回了将军府。   “恒之已经醒了,并无大碍,我派马车将他送回去了。”   薄怀俨徐徐走到薄玉浓身边,为她披上外裳。   “夜里冷,别站在风口里。”   “皇兄,徐忱没事吧?”薄玉浓问。   薄怀俨淡淡道:“小孩子打闹罢了,我今日看过,早没痕迹了,无妨,别担心。”   薄玉浓这才放松一些。   陆行则晕过去,她守了一个时辰,又用了膳,便被安排到望仙宫休息,一直等到这个时辰。   漫天星辰,月亮高悬,已经很晚了,干脆歇在望仙宫吧。   她悄悄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薄怀俨,想起系统说的“此恨绵绵”。   恨吗?   薄怀俨俊美无双,是一国之君,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可她接二连三拒绝他,辱骂他,他恨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瞧这个样子,不像是恨的模样。   恨一个人又怎么会替她解围,对她好呢?   【他恨。】   嗯?   【不过,系统检测到薄怀俨并没有按照算法预测的走向发展,他没恨你,他只恨他自己。】   【所以,恭喜你,大满贯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与薄怀俨进度更新为:此恨绵绵(只针对他自己)】   “还在想什么?”薄怀俨俯身看她,“浓浓有了烦心事。”   薄玉浓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皇兄,我心里有些乱,睡不着。”   姜去寒哭着求她,陆行则夜闯公主府来质问她,徐忱每日来府门堵她......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无形的压力压在她身上。   她拒绝过,说清过,但是每个人都向她讨个说法,每个人都要求她分一些爱出来。   各有各的怨气与不服气,谁都有苦衷与不得意,但是根本没人问过她,她究竟想不想听,想不想管,想不想爱。   除了薄怀俨,他总是默默守着她,就连恨,都是恨他自己。   薄怀俨笑了笑,拉着她的袖子走下望仙宫的石阶,“那我陪着你观星。”   “观星?”   薄玉浓被他领着来到一座数丈高的望台下,檐脚的惊鸟铃被夜风吹得泠泠作响。   他们走到一半,薄玉浓腿酸,停下来休息,“爬不动了,皇兄,要不然就在这看吧?”   薄怀俨拨了拨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我背你上去。”   “啊?”薄玉浓后退一步,“算了。”   薄怀俨却已经在她面前弯下腰去,“待拂晓时分,可见朱雀七星,须得登上最高才看得见,浓浓不想去看看么?”   薄玉浓犹豫。   薄怀俨轻叹,“浓浓,我从前抱过你的,那时候你十分不老实。”   “啊......别说那次了,我那会喝醉了,没分寸。”薄玉浓羞赧道。   “那这次没喝醉,应当会有分寸。”薄怀俨语气中带着淡淡笑意,听了令人放松。   似是为了证明她心中没鬼,又似是为了证明她不醉酒的时候规矩得很,薄玉浓趴上了薄怀俨的背。   薄怀俨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最顶端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宽厚有力,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晕染着她。   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还有熟悉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薄玉浓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薄怀俨状似无意与她闲谈,“陆行则一直想见你,你若钟意陆行则的话......”   “唔......”薄玉浓道,“我近来消了选驸马的念头,我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我同他说了,他却不愿......我不想见他。”   男女之事她知道的少,但是有一点却明白,见面三分情,越相见,越牵扯不清,就像现在她和薄怀俨一样。   她不想让陆行则陷在驸马的漩涡里出不来。   薄怀俨似乎心情忽然变得不错,温柔道:“好,都依你。” 第59章 第 59 章:不能惊跑他的小猫   星台高筑,夜风吹得薄怀俨衣袖猎猎,薄玉浓从他背上下来,忽觉一阵寒意,就连披在身上的外裳都挡不住。   薄怀俨微微侧身,把她护在身前,柔软的锦缎叠压在一处,薄玉浓又感受到了薄怀俨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息。   很暖和,暖到她几乎忘了与薄怀俨之间的距离。   他们站在一处,俯瞰整个皇宫,点点宫灯像栖息在花草里的萤火虫。   薄怀俨遥望天边,“还有半个时辰,待天边泛白,星辰稀疏时,朱雀七星便会在这个方位显现。”   薄玉浓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不成形状的星星散落。   “这些日子你在府中还好吗?”薄怀俨将披在她身上的外裳拢了拢,手掌虚虚握在她腰间,不叫夜风钻了空子。   “不好。”夜深人静,又是深更半夜,真心话就更容易说出口一些,“小黑病了,现在虽然好了,但是遭了许多罪,我很心疼。”   “这些日子我忙在小黑身边,无暇顾及麦麦,心中很愧疚。”   “但是麦麦每天都在门口等我回来,从来不闹,看见我后就扯着我的裙角摇尾巴,我反而更愧疚更心疼了。”   薄怀俨笑了笑,“浓浓最是心软。”   “皇兄,我最近想了很多。”薄玉浓抿了几次嘴唇,终于还是想把最近闷在心里的许多话说出来。   除了薄怀俨、阿姐,在这个世界,她找不到第三个人能静静听她说这些了。   “想了什么?”薄怀俨问。   “人活一辈子,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若是想样样都抓紧,那会很累,我是个没精力打理太多事情的人,不适合呼风唤雨,人来人往的生活。”   “可能这世上有许多人有远大的抱负,会成就一番事业,造福一方百姓,腥风血雨杀出来,万人敬仰......那样的生活固然很好,但是我不想要。”   “我敬佩他们,但是我无法靠近。”   “有的人追求生命的宽度与高度,可是我只看得见生命的长度和深度。”   “我可能无趣、寡淡、活得毫无意义,但是我就喜欢平平淡淡的,有麦麦,有阿姐,还有皇兄、太后,足够了。”   她絮絮说着,薄怀俨认真听着,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几乎要化作一汪春水。   “你若寡淡无趣,那天底下找不出会生活的人了。”薄怀俨道,“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   “人活一世,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也算是白活了,浓浓,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好你想要的。”   薄玉浓被他看着,心里莫名一阵躁动,她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才发觉不知何时,薄怀俨的手掌已经牢牢握在她的腰上。   他的掌心滚烫。   薄怀俨靠近她,与她紧贴在一起,“我会一直守着,不许别人来打搅浓浓。”   他还有下半句不曾说出口......   一直守着,守到她的防御出现裂缝,守到她动了懵懂的心思,然后毫不犹豫,把她牢牢捉住,不许任何人再觊觎。   可是前提是,他要先守着。   要慢慢把那些莺莺燕燕踢出局,要不动神色,要润物细无声。   不能惊跑他的小猫。   心贴心说了这么多,这些日子的苦闷被倾诉,畅快之后是霎时而来的空虚,薄玉浓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皇兄......你身上的味道,和去抚沧山时的一模一样,很好闻。”   她被圈在他胸前,冷风被阻挡在外面,慢慢的,她被薄怀俨抚上脊背,然后轻轻按入怀中。   她听见从他胸腔里发出的闷闷声音,“喜欢闻?凑近了闻会更好闻。”   薄玉浓被他缓缓抱住,浑然未觉什么不对,他的胸肌很饱满,脸颊靠在上面非常有安全感。   过了许久,一声檐铃炸响,薄玉浓才猛然回神。   会有兄妹在深更半夜无人时抱在一处吗?   会有妹妹特意注意哥哥的胸肌,用脸颊去蹭吗?   不对,这不对。   薄玉浓忽然与他分开,心里砰砰直跳,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却见薄怀俨没有任何波澜,就当她是靠够了抱够了才松开一样。   这反倒叫她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   “看,朱雀七星能看出来些许形状了。”薄怀俨道。   薄玉浓从复杂又尴尬的情绪中抽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后,天色暗淡,疾风吹得脚底裙摆乱舞,根本看不清脚下台阶,是薄怀俨将她抱下星台的。   吕真早早等在下面,捧来大氅给薄怀俨,薄怀俨将大氅披在了薄玉浓身上。   回到府上已是寅时,薄玉浓草草沐浴后昏沉沉睡去。   莲子捧着金贵的大氅穿过连廊的,打算好生叫下人打理一番。   她垂着头走路,险些撞上一个人,“江医官?”   天色晦暗,江术脸上神色莫名,“莲子姑娘,殿下歇下了吗?”   莲子点头,“殿下累坏了,躺了没一会就睡着了。”   “你昨夜跟着一起入宫,不知殿下是被谁绊住了脚?”   莲子狐疑,“江医官问这个做什么?”   江术道:“在下只是忧心殿下。”   他说得模棱两可,莲子也答得模糊,“昨夜陆将军、姜公子都在宫中。”   说完,她便绕过江术走开了。   只留江术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忽然背后一声嗤笑,“傻子。”   江术回身去看,只见是卫琢一身清爽白衣,额头上沁了汗,怀里抱着剑,靠在廊下,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殿下是去了宫里,又不是谁府上,就算是彻夜未归,也不可能和外男共处。”卫琢道。   江术勉强一笑,“没想到卫公子也没睡。”   “我和你不一样。”卫琢晃了晃手里的剑,“殿下不许我跟着入宫,我昨夜得了闲,大睡一觉,现下是睡够了起来练剑。”   “卫公子心宽。”   卫琢道:“听说你跟殿下是旧相识,从前在抚沧山就认识,既然心里喜欢得紧,当初怎么没求亲?如今好了,滦京里论相貌论才能论家世,你都排不上,难道打算在府里躲躲藏藏一辈子?”   “躲藏一辈子......”若是有这个机会,也是幸事了,殿下若是不厌恶,他愿意默默无闻一辈子,只求能日日看见她,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这不就是他决然入京的目的吗?   那时祖父刚去世,他并未守孝也并未哭丧,而是背起行囊往滦京来。   他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只要能让他抓住机会,就算是被今后的驸马唾弃他也愿意。   卫琢见他反思,语重心长道:“不如趁着年轻早些断了念想。”   江术淡淡一笑,“卫公子豁达。”   卫琢轻笑,“比你豁达。”说完后转身离开。   回到房里,随意用冷水冲洗一番,卫琢仰躺在床上。   昨夜看了一夜的月光已经消散,淡淡黄色的阳光从天边升起。   他用头枕着手臂,遥遥往窗外看去,沉思着。   刚才玉浓姑娘回来时,他远远看了一眼。   平日里纤美的身影被一件大氅裹住,一双素手扶着莲子,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真是奇怪,她那双手在小黑病重的时候仍旧摸小黑,沾了不少脏污,在埋酒挖坑的时候,挥着锄头有的是劲,但两捧水洗过之后,仍旧柔软泛着馨香。   伸手压在玄色绣着金线龙纹的大氅上时,更显出冰肌玉骨的模样来。   奇怪了,冰肌玉骨......他从前应该是读过不少书。   卫琢举起自己的手仔细观察,皮肤没她的白,但是比她的修长些,手掌里有一层硬茧,一点也算不得冰肌玉骨。   那么,冰肌玉骨这个词是怎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呢?   卫琢看着放在桌上的剑,头又开始痛了。   火光,嚎叫声,他大喊着爹爹,后来又只喊着娘亲,再后来,两个一起喊。   但是没人回应。   卫琢闭上眼睛,开始逼着自己补觉。   薄玉浓睡到晌午才醒过来。   江术煎好了驱寒的汤药来,却发现她根本没着凉,“是我多虑了,这便拿下去。”   薄玉浓笑道辛苦。   江术忽然又问:“不知姜公子如何了?听说他丧父后颇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   薄玉浓没想到江术还认识姜去寒,“他瞧上去并无大碍,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昨夜早早就回去了。”   早早回去了......江术了然,“听说陆将军与姜公子关系匪浅,他们走在一处,想必陆将军会劝劝姜公子宽心。”   “嗯?”薄玉浓道,“他们好像不熟。”而且不止是不熟,还是差点要打起来的关系。   “而且,昨夜他们没有一起离开,陆行则身子不适,在宫里待到半夜才回府。”   江术点点头,细问,“陆将军向来身子好,怎么忽然发了病?殿下待他好,昨夜竟照顾他到半夜。”   “没有没有,御医说他无大碍,我便回望仙宫歇息了,江术,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江术淡淡一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殿下,卫琢的药可要今日煎起来么?”   薄玉浓忽然记起,连道快去快去。   一连喝了三四天的药,都不见卫琢有什么反应,薄玉浓每每问他,他都一幅茫然的模样说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江术说这种病只能尽力而为,或许药效快,不日便记起来了,或许不顶用,这辈子都记不起来。   更多的,则是慢慢养着,缓缓恢复。   不知道卫琢属于哪种。   卫琢原本模糊的记忆日渐清晰,虽然头痛欲裂,但是他隐藏得极好。   他记起来了,林中遇见薄玉浓那晚,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四个字便是冰肌玉骨,再就是月上仙人,难怪......   他还记起,卫家满门贤良,却被陛下抄家,被蠹官放了一把火灭门。   他死里逃生,拜入云山门下,练了十年剑却不减心中仇恨,被师父赶下山去。   游荡江湖几年,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但是终究,他救的人比杀的人多。   原来他恨的是当今天子,原来玉浓姑娘早就知道。   “卫琢,想什么呢?”薄玉浓泡了一盆黑豆,打算去看看小黑,“一起去看看吗?” 第60章 第 60 章:畜牲畜牲畜牲…   小黑在薄玉浓的照料下慢慢恢复活力,薄玉浓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麦麦身上了。   天气渐凉,薄玉浓除了与麦麦在府中游戏便是陪着陈香兰绣花,读书。   徐忱半月未来,听说是因为快年关了,陛下将他调去沩江一带巡察政绩,恐怕要月余才能回程。   倒是清净不少,可能是那次醉酒丢脸的缘故,徐忱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薄玉浓猜想着,这次巡察的活也是他自己求来的,就是为了少和她碰面。   陆行则更是不用说,禁足这些日子像消失了一般,只有姜去寒还偶尔递信来嘘寒问暖。   这不,今日又送了信,伴着两匣子首饰。   ‘贺郡主生辰,贺殿下开怀。’   陈香兰看了信,打趣道:“难怪你喜爱姜去寒,他这个人啊面面俱到,我要是年轻几岁,也要被他哄得找不到北了。”   薄玉浓一笑,“没有的事,被你日日说,我都快真以为我喜爱姜去寒了。”   陈香兰只当她不好意思承认,举起酒杯来,“那这一杯算我赔罪。”   薄玉浓也跟着喝。   酒至酣处,二人哼起从前在抚沧山采茶时的小调,七倒八歪地扶着对方在屋里跳舞。   屋里早早烧起了地龙,薄玉浓软白的脸颊此刻透着熟果一样的红色,她醉眼朦胧扑到窗边。   “阿姐!下雪了!”   “怎么可能?还没到十一月,就下雪了?”陈香兰含含糊糊道。   薄玉浓摇摇晃晃,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小小的雪花重着影随风飘落,“下雪了!”   “下雪了!”吕真兴高采烈去禀报。   薄怀俨从奏折中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外。   单调的白色缓缓铺洒,凛凛北风吹打枯枝。   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今年下得早,明年应当会有个好收成,只值得高兴一瞬。   他收回视线,继续批阅。   片刻,他忽然抬起头。   今年和往年怎会一样?今年有浓浓在身边,她从南地来,恐怕还没见过这么早的雪。   “备车,去长公主府。”   薄怀俨没料到府中已经乱作一锅粥了......   薄玉浓扯着陈香兰的裙角,喊着:“婶婶婶婶......”   陈香兰趴在桌边,冲着彩舟喃喃:“母亲......”   彩舟安抚着陈香兰,莲子白荷搀起薄玉浓,扶起这个倒了那个,酒盅里的酒液洒到了薄玉浓裙摆上,薄玉浓揪着裙摆呢喃:“雪化了,雪化了阿姐。”   “......”薄怀俨受了众人的礼,大步走向薄玉浓将她横抱起。   “扶着郡主去休息,莲子去要醒酒汤,白荷去打热水来。”   薄怀俨把薄玉浓用外裳裹起来,抱出了屋子,往她寝居走去。   守在廊下的卫琢放下剑上前,“陛下,交给在下吧。”   薄怀俨没松手,睨他一眼。   只见卫琢正死死盯着他,半分不退。   薄怀俨轻笑,然后绕开卫琢往寝居走去。   卫琢看着远去的背影,按了按额角,撕裂一般的疼痛挺过去,视线模糊后又清晰,他眯起眼睛。   害他卫家灭门的狗皇帝,该杀。   寝居温暖如春,裹着薄玉浓的外裳上落了雪花,瞬间消融。   薄玉浓喝了太多,意识模糊,只知道自己被抱着,温暖弹韧的感觉令人舒服。   好热......薄玉浓胡乱扯开外裳,透了透气,又觉脸边的缎料凉爽舒适,便把脸贴了上去。   薄怀俨被她靠在胸前,身体紧绷着。   这不是第一次被薄玉浓蹭着,但这一次格外难受。   这些见不到她的日子,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又浮现脑中。   每每醒来,他都痛恨自己无耻,果然如薄玉浓所说:龌龊,龌龊至极。   但是一到晚上,他又不受控制沉沦梦境。   梦中的浓浓羞赧又乖软,不会咬他,也不会推开他,更不会指责他。   她唤他夫君,与他同寝而卧,任由他压在身下,咬开她的衣襟,埋入一片香软,那双洁白的手臂搂着他,情到深处时在他脊背留下一串抓痕。   但是他尚有一丝理智,从不敢行至最后一步。   只能在难以自抑时拢住她的膝盖,挑开层层叠叠纱裙,与她厮磨,直到她肌肤一片泛红,胡乱抓着床帐,眸光潋滟,轻哼着他的名字,又唤他夫君、夫君,他才崩断最后一根弦,久久释放,然后再轻柔地吻去她额头的热汗。   可是梦醒来,浓浓却只唤他:皇兄,然后躲到一边去。   一步步除掉局中人,这个过程太煎熬。   再一点点等浓浓敞开心扉......遥遥无期。   薄怀俨压下心中杂念,又变回那个温柔贤德的君主,他接过白荷手中的软帕,帮薄玉浓擦拭脖颈还有手臂。   白荷欲言又止,但碍于陛下一言不发,便不好说什么,又想到从前陛下待殿下极为亲厚,不少次守着睡觉......   擦擦手脚应当没什么。   莲子送来醒酒汤,搁在一旁不知所措。   “退下吧,我来照顾她。”薄怀俨道。   侍女们退了下去,放在寝居里的层层帷幔。   薄玉浓半睡半醒,昏沉着又念叨起:阿姐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   薄怀俨听着她哼起不成调的歌,不禁失笑,替她脱下外裳,只剩中衣。   隐约有酒渍浸透,染到中衣裙角上,薄怀俨的手放在中衣的衣带上许久,终是没有解开。   她的床喜欢铺的很软,躺进去时像陷入了一团棉絮里,薄怀俨撑着床边沿为她梳发。   忽然,薄玉浓睁开眼睛,迷离着看近在咫尺的人,人影憧憧,看不清抓不住,但似乎是薄怀俨。   薄玉浓皱了皱鼻子,仔细闻,又清又柔,确实是他。   “哥哥......”   薄怀俨未应。   阿兄、皇兄、哥哥,这些称呼他都不愿应。   久久没有回应,薄玉浓急了,哼哼着去搂抱伏在上方的人,她勾住了薄怀俨的脖子。   “哥哥。”   甜梨味的酒香从她樱红的唇瓣里传出来,滚烫柔软,散乱的鬓发被她的薄汗沾湿了,丝丝缕缕蜿蜒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看过来,然后红润的脸颊靠近了,贴着他的下颌。   她的身上头发上很香,脸颊像一瓣沁了晨露的芙蓉花。   薄怀俨曾见过她这样抱着陈香兰,她们亲昵无间,但是——   会有兄妹这样抱在一起吗?   她好像没接触过男人,没有接受过嬷嬷又或者母亲告诫的男女大防,她似乎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格外宽容,所以她和陆行则、姜去寒玩在一处,不觉不妥。   那她对他呢?   被避而远之是不是一种殊荣,证明她发现了与他的一些不合常理之处?   想到这,薄怀俨竟有些欣慰。   薄玉浓细细长长吐出的热气钻进了他的颈窝里,薄怀俨几乎要摁住她,做一些她称之为龌龊的行为。   “哥哥......”她只是这么叫着,不再说别的,渐渐的快要睡着了。   薄怀俨被她像麦麦一样揉进怀里,不可避免的,他的下巴抵上了一团柔软,有细微的心跳在柔软下鼓动着。   “浓浓,你要喝醒酒汤了。”薄怀俨闷声。   “唔......”她又长长吐出热气。   纵有万般不舍,薄怀俨还是从她的怀里脱离出来,吹凉了一勺醒酒汤喂给她。   好在她喜欢醒酒汤里山楂的味道,不必他费心思,便抿着樱唇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他的浓浓,在吃饭喝药方面,从不含糊。   玉碗见了底,薄玉浓舒服许多,呼吸渐渐绵长,轻阖双目倚靠在软枕里,乌黑秀美的长发像一条丰盈的小河蜿蜒至地砖上。   薄怀俨起身弯下腰,扶着她肩膀打算叫她仰躺着睡觉。   不料薄玉浓往前仰身,然后重新抱住了他的脖子,鼻尖在他颈侧反复嗅闻,然后哼哼道:“哥哥。”   薄怀俨浑身都竖起来了,他心跳如擂鼓,握着她肩膀的手忍不住收紧,顺着薄玉浓微弱的力道,他跌进了床榻里。   床帐一阵抖动缓缓落下,将两个人吞吃干净。   薄怀俨躺在薄玉浓身边,任凭她搂着脖子,鼻尖唇瓣不断摩擦过颈侧,他只僵硬着身体,腰腹以下不敢靠近。   渐渐的,薄玉浓松开了他,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的怀里,脸颊埋进他的胸前。   香气萦绕,体温靠在一处,薄怀俨如在梦中,但是浓浓一声声的‘哥哥’在不断提醒他,这不是梦境,他无法为所欲为。   胸口被她的呼吸熏染得发烫,稍微一动,甚至能感觉到不料摩擦的痛痒。   哥哥......薄怀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为何一直叫我哥哥?”   他喃喃。   薄玉浓半睡半醒,“就......是哥哥。”   “不许再叫哥哥,也不许叫皇兄。”   然而,怀里的人不回答,就像那晚听见他说不是兄妹时一样。   薄怀俨咬咬牙,将她板正了身子,盯着她,“听见了没?”   半晌仍无回应。   哪来的哥哥?天底下哪有天天做梦亵渎妹妹的哥哥?他不是哥哥,他宁愿做禽兽做畜生,也不愿做哥哥。   他狠下心低头吻她,舌尖与她抵在一处,纠缠磋磨,直到她哼哼着想要他松开。   薄怀俨与她分开,给她喘息之机,“叫我什么?”   “哥哥——”   薄怀俨把这两个字吞吃,直到她在床褥里稍微挣扎,他才粗喘着再度分开,“叫我什么?”   “唔......”薄玉浓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她头晕想不明白,只眯着眼睛摇头。   “叫夫君。”薄怀俨教她。   这是个陌生的词,薄玉浓拧了拧秀眉,在他身下挪了挪。   好热......   亲过后,一发不可收拾,薄怀俨与她紧紧相贴,顾不上什么梦里梦外,他反复问她,又借惩罚之由从她的脖颈吻到下巴,再到鼻尖,眉眼,就连那几缕发丝都被他吻过。   不够,完全不够,这些不过是饮鸩止渴。   薄怀俨脱下早被薄玉浓蹭乱了的外裳,只剩一身中衣,两个人的体温毫无阻碍地传递——   他停住了。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   他是要守着的,要等到浓浓愿意那天,要一切循着她的意思。   可现在算什么?   无媒苟合?强人所难?趁人之危?   月前,吕真曾问是否安排侍寝宫女来伺候,一是解一解燃眉之急,二是他的年龄确实早就需要了。   燃眉之急?他没有燃眉之急,而且他也不需要。   若是与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他又怎么和浓浓毫无芥蒂地贴在一处?   可是现在,他承认,他确实有燃眉之急。   他恨不得立刻将薄玉浓吃掉,又或者他们永远在一起,骨血相融,变成一个人。   但是浓浓现在醉着。   薄怀俨松了力气,压在薄玉浓身上,把她死死抱进怀里,尝试着最后一次诱骗她:“叫,夫君。”   “夫君......”她跟着他的话呢喃着。   薄怀俨胸口一窒,吻着她的唇,声音颤抖,“再叫一声,夫君。”   “夫君。”   这次,他把她念出这两个字时的唇形都记住了。   本来只堵着气打算哄骗她一次,可现在越发不可收拾了,薄怀俨胀得头晕,不断吻她的嘴唇、下巴还有脖颈,抵着她的腿肉,理智和恶念不断斗争。   她昏昏沉沉,定不会反抗,若是趁这次机会......   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就像一扇叩不开的门。   薄玉浓睡着了,睡得十分舒服,她似乎知道抱着的是亲人,所以一直没松开手。   薄怀俨从她身上下去,躺到她身侧,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   各着中衣,没再有别的动作。   他已经变成了畜生,就不要再变成恶鬼了。   文和殿强亲她那次,她担惊受怕厌恶至极,病了半月才好,他这次又怎么狠得下心折磨她。   一直挺着到夜半,薄怀俨忽闻窗边除了沙沙落雪声外,还有一点草叶折断的声音,他从外裳袖口里抽出短刃,持在手中,警惕地看向窗户的方向。   入冬了,床帐稍厚重,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能靠过人的听力来判断。   忽而窗子一声轻响,又过了几息,脚步声离开了。   寝居内又只剩下薄玉浓绵长微弱的呼吸声。   卫琢跑回屋内往头上浇了几盆刺骨的冰水。   他方才按捺不住,打算趁着狗皇帝逗留长公主府刺杀他,却没想到,他一路摸到长公主的寝居后发现——   床帐死死围住,床下两双鞋彼此挨着。   一双是玉浓姑娘惯穿的绣鞋,另一双是大上许多的靴子。   两双鞋首尾擦着、压着,凌乱又暧昧。   可见床帐内是一番什么光景...... 第61章 第 61 章:你怎么在我床上?   薄玉浓被一阵珠帘清脆声扰醒。   浑身暖融融的,像是小时候睡在妈妈怀里一样,薄玉浓懒洋洋的不想睁开眼睛。   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薄玉浓动动脚趾手指,然后慢慢翻了个身——   诶?   薄玉浓抓了抓手里软弹的肌肉,踢了踢脚边坚硬的小腿,猝然睁开双眼。   “皇——”   薄怀俨也跟着猛然睁开双眼,然后急匆匆地俯身过来压住了她即将发出声音的唇瓣。   薄玉浓止住了声音,薄怀俨并没有放肆,他礼貌地挪开嘴唇,然后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莲子在外面。”   似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莲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要起了么?奴进来了?”   步声逼近,马上要推门进入卧房了......   薄玉浓面颊绯红,“啊,别——”   莲子疑惑地顿住脚,“殿下?您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想再睡会,你先别进来。”   “哦......”   莲子的脚步声又远了。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浑身发烫,扯过寝被裹在身上,警惕地看着躺在一边刚睡醒的薄怀俨。   “皇兄,你......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薄怀俨一身洁白中衣整整齐齐,就连发上的玉冠都不曾摘,他撑着头靠在床边,白皙的皮肤比平时裸露得更多,脖颈、锁骨甚至到一点点胸膛,薄唇是淡淡红色,垂下眼睫看着她,眼神里无波无澜,很从容。   “你昨夜喝醉了。”他陈述。   “嗯......”薄玉浓竭力回想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济于事,她只记得下雪了,然后阿姐一直犟说不可能,然后......然后呢?   “你扯着我,把我扯到了床上,一直唤我,搂着我的脖子。”薄怀俨继续道。   “啊?”薄玉浓惊诧,“怎么会?我,我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酒品很好的......   先前还笑话徐忱酒品差,如今这情形,她以后真没资格再说旁人了。   “我应该扯不动你。”薄玉浓小声道。   薄怀俨点点头,“但是你不肯松开手。”   薄玉浓把脸埋在被子里,视死如归道:“就这些是吧?我应该没做别的出格的事吧?”   薄怀俨仔细回忆,靠近了些凝望着她,“有,你唤我夫君。”   “什么?!”薄玉浓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怎么会......我不会......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确定了,越来越小声,最后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面。   她闷闷道:“皇兄,对不住,我昨夜酒后失言,你、你别在意。”   薄怀俨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认真问,“为何会唤我夫君?浓浓背地里都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会......我没有。”   薄怀俨追问,“那为何会唤我夫君?难道浓浓平时唤别人夫君?”   薄玉浓使劲摇头,“没有没有。”   薄怀俨靠近了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膛,“但是我很高兴,浓浓这样唤我,我很高兴。”   薄玉浓浑身都变红了,她被困在薄怀俨的怀里,被他紧紧禁锢,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先是为自己的失言和乱行感到愧疚,后又被薄怀俨抱在怀里哄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如那日观星台上的惊鸟铃,风乱而铃响,而非铃响而风乱。   薄怀俨此刻抱着她亦是因为她先风乱,薄怀俨不知何时动了心,又不知动心要到何时,她本不该频频烦扰,可却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将他的一池水吹得漪澜阵阵。   薄玉浓想到这就心软了,被他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挣扎。   薄怀俨身上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他们穿得很少,几乎肌肤相贴。   窗外呼啸着北风,吹打着窗扇,皑皑白雪苍茫一片,而温暖如春的寝居里,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床榻上,薄玉浓被他抱得发烫。   昨夜醉酒昏沉,今朝也不曾彻底清醒,可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下,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一些不止是活着那么简单的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发芽。   幸福,或许这个词叫幸福。   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这时,薄怀俨松开了她,“时候不早了,若是再磨蹭,恐怕要被发现了。”   薄怀俨起身穿衣正冠。   薄玉浓忽然被松开,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对对......快,万万不要被莲子发觉。”   这时,薄怀俨转过头来,笑问:“发觉了又怎样?”   “那你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毁了。”   他轻笑,“君主的英明从不在这,再说,毁了又如何?”   薄玉浓连忙道:“别这么说!你一路走来那么不容易,继位后殚精竭虑,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毁了呢?”   她没见识过前朝后宫的糜乱,也没见识过东南西南的战况,但是她却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薄怀俨一路走来的艰辛。   薄怀俨忽然不笑了,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心疼我?”   他忽然胸口闷痛,方才所言都是谎话,昨夜是他鬼迷心窍上了她的床榻,是他趁她醉酒轻薄,是他哄骗着她唤她夫君......可偏偏浓浓信了谎话。   而此刻,她心疼他。   他真是罪该万死。   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薄怀俨忽然移走视线,不与她对视。   “我......我,我没有。”薄玉浓嘴硬。   薄怀俨没有和她争这个问题,他继续穿衣,不一会就下榻整理好着装。   薄玉浓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皇兄......”   薄怀俨坐在床边靠近了,压低了声音道:“昨夜还叫夫君,现在怎么又叫皇兄了?”   薄玉浓把头蒙住不打算接这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闷在被窝里道。   “你不愿,我便不会说。”薄怀俨道,“不过,这件事有条件。”   “嗯?什么条件?”薄玉浓问。   紧接着,她蒙在头上的被子被掀开了,然后薄怀俨低头吻了她光洁的额头,“这就是条件。”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   莲子在外间拾掇殿下的书,见陛下后跪下行礼。   昨夜殿下醉酒,陛下守了一夜未归,听说连今日早朝都推了......也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   莲子到底年纪小,不会深思,白荷跪地,恰见陛下靴子不整,裤脚露了出来,再稍抬起头,陛下的腰带不算规整,有些歪了......   白荷震惊地看向陛下,却见他神色从容,那张俊美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白荷心中狂跳。   殿下起床,白荷与莲子入内伺候,莲子服侍着薄玉浓净脸,白荷则去收拾被褥。   忽然,床角里一个丑作一团的东西映入眼帘,白荷伸手拿过,只见是个歪歪扭扭,绣工奇差无比的荷包。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荷包出自殿下之手,而殿下早在宫中时便将荷包赠与了陛下,陛下日日戴在身上,十分显眼......   白荷几乎要窒息了。   从前后宫里那些腌臜事她听过不少,可当今陛下却是个洁身自好的,这些年宫里安稳,却没料到......   白荷连忙翻找被褥,然而,找了一顿也未见男欢女爱过的痕迹,细想昨夜也不曾叫水,殿下今晨起身也没有不适。   她回头望去,只见殿下正坐在镜前打哈欠,微微敞开的中衣里透出淡粉色的小衣轮廓,修长的脖颈净白无痕,干净的肌肤一路延伸到布料下。   似乎真的没发生什么,但是又好像发生了什么。   白荷压下心中惊诧,不一会便有了主意。   她跟着殿下这么久,知道殿下生性淡泊,又自小无人管教,不知男女大防,亦不知情爱为何物,更别说那些鱼水之欢之事。   她需开导殿下,将及笈女子该知道的事情都说与她听才对。   不能叫她被人哄骗了去,就连天子也不行。   吕真清早回宫交代好早朝的事,便快马加鞭赶到府中安排早膳,一切妥当后,见陛下从长公主寝居中走出,连忙迎了上去。   他上下一看,不得了了......衣冠不整,破绽百出,昨夜、昨夜......   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殿下愿与不愿,亦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吕真愁得眉毛都要掉了,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帮陛下整理仪容,免得叫旁人瞧出来。   “你有心事?”薄怀俨站在镜前,看他愁眉苦脸为自己整理衣裳。   吕真道:“陛下幸了殿下......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难不成次次都像这次,偷偷摸摸的?大清早的还得穿旧衣出来,装作无事发生,也不知昨夜怎么叫的水......   “口出狂言。”薄怀俨道。   “莫非......陛下不曾?”吕真十分惊讶。   “不曾。”   吕真松了他的腰带重新穿好,“那这?”   薄怀俨睨了他一眼,“不曾就是不曾。”   吕真了然,想必是殿下不愿。   一时间,主仆二人不说话了,忽然,薄怀俨道:“卫琢何在?”   吕真满头雾水,“清早他就在外头守着了,陛下不曾见到他么?”   薄怀俨不语。   早膳隆重,薄玉浓闷着头吃,依旧不太好意思抬起头与薄怀俨说话,薄怀俨也不逼她,只默默为她夹菜。   江术端着汤药走来,行礼道:“拜见陛下。”   薄怀俨眯起眼睛看着他。   江术为何在这?就在这府中当差?   他看向吕真。   吕真连忙道:“江医官今岁通过了省试,进了尚药局当差,恰逢长公主府缺人手,便将他调了过来。”   吕真越说越心虚......他隐去了一些事,其实江术是他安排进来的,当初江术来寻他帮忙,他想也没想,大手一挥就让江术进了长公主府。   谁曾想陛下会对殿下起了心思?吕真只求陛下不会因为殿下与江术那点同乡情谊吃味。   应当不会罢?   薄怀俨睨了一眼江术,“江术,长进不少。”   江术温和道:“幸得陛下点拨。”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后者眨了眨眼睛,“嗯?江术的祖父去世了,他不负众望,做了御医,想必他祖父会高兴的。”   薄怀俨点头,但仍旧看着她。   薄玉浓道:“怎么了?”   “无事。”薄怀俨收了目光,“把东西放下便退下吧。”   江术奉汤药于薄玉浓跟前,“殿下醉酒,今日需喝些温养的汤,趁热喝。”   薄玉浓冲他笑笑,“多谢。”   江术回之一笑,退了出去。   薄怀俨食不知味,但念及薄玉浓不曾停筷,便一直味同嚼蜡地吃着。   江术什么心思,什么手段,他几乎一眼看穿。   听说陆行则夜闯长公主府那夜,气急败坏,他那时只当是因为卫琢,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早该料到江术不会罢休。   偏偏最棘手的江术,趁他不注意,走到了浓浓身边。   薄怀俨扫了一眼吕真,面色凌厉得吓人。   江术走出门去,仍觉颈后一阵寒,莫名的,陛下对他有敌意。   或许是因为在抚沧山时,他与玉浓夜半见面,被陛下撞见,误以为他们要私奔,所以......   这倒是棘手。   但是,无论如何,陛下只是玉浓的义兄,今后玉浓不论嫁给谁,她与陛下的关系只会更加疏远。   就算天大的敌意,他只需安稳在长公主府里任职,陛下便不会处置他,毕竟,陛下贤名在外,何苦因从前一桩误会动他呢?   他只需默默守着。   忽然,他迎头碰见卫琢。   卫琢绷着脸,“陛下在内?”   江术点头。   见他这副样子,卫琢冷笑一声,“你趁早收了心思。”   “?”江术不知谁惹了他,但不欲争执,绕过他要走。   忽然,卫琢叫住他,“你尽早收了你那可笑的心思,殿下今后嫁人,可真容不下你。”   江术笑了笑,“与你何干?还是说,你对殿下有意?那我要劝你一句,卫公子,殿下不会因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你趁早收了心思。”   卫琢气的牙痒痒,“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知......”   “什么?”   卫琢住了嘴,他忽然想到,昨夜殿下醉酒,若是狗皇帝趁人之危呢?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唯独忽略了这一点。   他胸膛里猛地升起一团火,灼灼燃烧着,若当真......畜生,畜生......他是个畜生!   江术见他脸色变换,狐疑道:“卫公子?”   卫琢怒视他,“你可知,她......”   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是,对上江术澄澈的目光,他忽然泄了力气,没说后半句,就算说了又有何用?!江术就是个文弱郎中,难道指望他去保护殿下吗?   简直可笑,就算江术一头撞死在陛下脚下,也不能撼动什么吧?   江术看着他,“他是谁?他怎么了?”   卫琢那张隽秀的脸上拧出一个笑,“我和你说不到一处。”   说完,他扭头离去。   江术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卫琢定是对殿下动了心思,从前他的猜测都没错。   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了......若是殿下更心悦卫琢多些,又该如何是好?   卫琢怒气冲冲来到殿下居所,却听说陛下已经离去,殿下端着泡好的黑豆又去看小黑了。   他往马场赶去。   远远瞧着,只见薄玉浓站在小黑旁边,抓一捧泡软了的黑豆一点点喂给小黑,时不时便在它耳朵边笑着说话,摸它的皮毛。   卫琢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黑豆亲自喂小黑。   薄玉浓见他一直不说话,“怎么了?”   “殿下......”话到嘴边,卫琢没再说下去。   他要怎么说?难道直接问她是不是被畜生侵夺了吗?还是说质问她昨夜干了什么?   她分明是被伤害的那一个,他又怎么能再旧事重提,惹她再度伤心惊慌?   分明都是那狗皇帝的错!   “昨夜北风吹了一夜,不知殿下可安枕?听说抚沧山常年无雪,四季如春,想必没有这么冷的日子。”他唤了寻常的语气。   薄玉浓一提到昨晚,就有些不自在,“嗯......尚可。”   卫琢看着她的表情,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薄玉浓实在藏不住事,干脆垂下眼皮,跑去净手,然后坐在一旁亭下。   卫琢跟了过来,“殿下,你可有喜爱之人?”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薄玉浓被问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摇摇头,又闪过一些画面,犹豫了一下,只道:“你怎么问这个?”   卫琢道:“我近来在思索自己从前,是否有喜欢的人。”   薄玉浓努力回想,“唔,这个你确实没和我说过,只能靠你自己回忆了。”   卫琢问:“喜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会感觉有点幸福?”薄玉浓脱口而出。   卫琢追问,“那恨一个人呢?”   薄玉浓摇摇头,忽然又想起吴岭,“恨一个人,就会不愿见到那个人,希望那个人倒霉。”   “殿下有恨的人?”   薄玉浓道:“有过。”   “现在呢?”   薄玉浓仔细想,“应该是没有。”   “当真没有?”卫琢瞧她懵懂的模样,有些心急,难道说,殿下根本不知狗皇帝做的那些事是错的,是可耻的,是罪该万死的?   薄玉浓实在想不出,吴岭已经死了,那些贪了茶园银钱的官也没了,她一路来到滦京,吃喝不愁,日子过得快乐,何来恨的人呢?   薄玉浓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卫琢坐在她脚边,抽出她送的那柄宝剑,轻轻擦拭剑刃,“殿下不喜欢的人,我去杀了便是。”   【恭喜更新与卫琢的进度,当前进度为:肝脑涂地(单方面)】   薄玉浓眨了眨眼睛。   何意?肝脑涂地是何意?她又不是将军,也不是君主,为何会有肝脑涂地这个进度? 第62章 第 62 章:“你罔顾人伦,觊觎幼妹!”   临近年关,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就连薄玉浓也不例外。   她被白荷捉住,读了许多书。   这些书......有点莫名其妙,薄玉浓逃避着用各种理由搪塞,但还是被白荷追上,闷在屋子里教导。   神神秘秘的跟她讲男女大防,甚至还拿出避火图来给她看,嘱咐她绝不可以被人哄骗着做了这些事。   薄玉浓满头雾水,连连答应,终于在冬狩那日得了松快,同陈香兰坐上去猎场的马车,抱着暖呼呼的手炉,踏着一路雪景缓缓而去。   “当初在梅岭救你的那个卫公子如今怎么样了?听说一直吃药,可治好脑子了么?”   薄玉浓道:“没呢,江术的药方他吃了一个月了,但仍不奏效。”   “倒是怪了。”   “想不起来就罢了,从前的事谁知道好坏呢?兴许全都忘了,重新生活也是件好事呢。我瞧他也不愿多想了,我每次问他,他都不耐烦多说这件事。”   陈香兰点头认可。   忽然,卫琢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前面是山路,会有些颠簸。”   薄玉浓应了一声,与陈香兰不再说卫琢的事。   因着今年雪大,陛下给不少州县拨了银两,一是抗雪灾,二是填温饱,所以今年冬狩办得不大,只设在近郊,清早去了午后回来,走个形式,猎一些祭品献太庙,图个来年风调雨顺的好彩头。   薄玉浓养了小茸,又带了麦麦,府里还有小黑,自然不愿见他们猎狐狸、野兔什么的,便不愿骑上马同去,只在御幄里待着。   御幄是薄怀俨专用的临时营帐,里面有暖炉、羊毛毯子和香喷喷的茶点。   今日是陆行则禁足后第一回出来,这些日子他养好了伤,闷在府中读书写字,收下许多宫里来的赏赐外,又推了无数上门撮合婚事的冰人。   环顾四周,不见薄玉浓身影。   自寿昌宫一别,已月余未见,陆行则被禁在府中,外界的消息全都被父亲封锁,母亲除了每日来劝他趁早成婚外,也不曾透露别的消息。   幸好,他出来了,又幸好,徐忱被调去巡查,姜去寒安稳在姜府守孝,听闻长公主府中平静,卫琢与江术应当是没有过分之举。   他想见玉浓。   “恒之,在府中松懈月余,不知骑射功夫是不是退步了。”薄怀俨打断他的思绪。   陆行则把目光从御幄那边收回来,恭敬又疏离道:“臣不敢松懈。”   薄怀俨一身窄袖收腰的装束骑在高大的马上,玄色身影被一片茫茫雪景衬得浓墨重彩,他平日里都是儒雅襕衫,鲜少穿骑装。   他持重弓,背上羽箭锋锐,衬得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愈重。   薄怀俨轻笑一声,“来,比试一番。”   陆行则抬起头凝望着他,“臣不敢。”   “你心有不平,有何不敢,来。”薄怀俨道。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他自然想不明白,陛下表哥究竟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他与玉浓见面,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已经不是陛下纠结驸马人选这么简单了。   薄怀俨睨着陆行则。   先前之举确非君子行径,可争斗向来如此,若战场上处处阳谋,会有多少将士枉死,若邦交都是真心换真心,会有多少边疆百姓受战乱之苦?   他不是真正的君子,没有全然正直的行事作风,他是从污秽后宫里爬出来的君王,手上沾满了兄弟们的鲜血。   在浓浓面前,他瞻前顾后事事小心,可在这些人面前……   没有私交亲情,没有君臣情意,更没有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只会让他一步步失去。   他决不允许自己失去浓浓。   但是此刻,他忽然很想和陆行则比一比,让他心服口服。   陆行则闻言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重弓,“臣逾矩了。”   薄怀俨策马,“拿出你真本事来!”   陆行则催马追上,咬着牙破风前去。   他从前也和表哥比过骑射。   但是表哥宠着他,回回松散应对,让他三分,叫他获胜后又赐他弓箭、长矛等物。   每每归家,他都会被父亲训斥,道是尊卑有别,不可全力取胜,技压天子可谓是大不敬。   可他从未放在心上,表哥护着他,定不会计较这些,表哥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位对他爱护有加的儒雅长辈。   嗤——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过,一只灰狼应声被穿透眼睛,钉在了树上。   追随着队伍的众人欢呼,都道陛下雄姿英发,来年必定边境安宁。   在众人高声喝彩声中,薄怀俨收弓回眸,扫了一眼陆行则,“跟朕比试,竟还走神?”   灰狼的鲜血汩汩流出,在雪地里蜿蜒而下,有穿着骑装的小奴上前搬运尸体,陆行则收回视线,看向薄怀俨。   这一次,陛下眼中再无柔柔笑意,只剩冷若冰霜的锐利。   “恒之,你长大了,朕不会再三相让。”薄怀俨勒马在他面前,“拿好你的弓箭,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机会?陆行则心中微动,是见玉浓的机会吗?   不等他想明白,陛下已策马疾驰而去,陆行则抹去面颊上纷落的雪花,催马去追。   好啊,那就正正当当比一次。   薄玉浓正在御幄中与陈香兰下棋。   忽然莲子跑进来道:“殿下,陛下与陆将军比试骑射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嗯?”薄玉浓道,“皇兄和陆行则?”   他们怎么忽然比起来了?   莲子道:“陛下骑射了得,已猎了一匹狼还有数只兔子狐狸。”   薄玉浓道:“嘶——我就不去看了,你知道的,我不爱看那些血。”   莲子便不再相劝。   薄玉浓忽然问:“卫琢呢?”   莲子左看右看:“不曾见到呀。”   “怪了,方才他还在外头问我是不是要出来观猎。”   莲子没放心上,“许是有事先去忙了。”   薄玉浓心中翻起隐隐不安,但是捉不到头绪,又见陈香兰胜她一子,连忙把心放到棋盘上。   陆行则游走在林中,心中愈发着急,他对自己的骑射颇有信心,但他与陛下相识数年,却不知陛下是何水准。   如今看来,陛下比他想象中要强上许多。   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歪头,拉弦,然后毫不犹豫射出,野兔应声倒地,小奴上前。   不够,还远远不够,陛下隐入林中,战果累累,陆行则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几乎要把他的手压得发抖。   当他再次拉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愣神间,野狐窜入雪里消失不见,陆行则拉弓对准那道身影,“卫琢?你怎么在这?”   卫琢的目光平静地投过来,无视那张已经拉满的弓,“陆将军,许久不见。”   陆行则心中复杂,他生卫琢的气不假,但是卫琢救了他的命,他们西南一路生死与共也不假。   他收回弓弦,“这里是猎场,你在这十分危险,快回去吧。”   卫琢不语,转身离开。   陆行则见他去的方向,心中生疑,催马跟了上去。   自薄怀俨猎下一匹狼,冬狩便开场了,原本跟随着的众人四散打猎,只有几名精锐跟着薄怀俨。   他策马林中,余光扫过一眼熟悉的身影,吩咐道:“你们先撤开,朕若有令自会吩咐。”   精锐们四下后退,隐入林中,薄怀俨勒马闲闲踱步,等着那人现身。   “既然早发现了我,怎么不下令将我捉住?”卫琢持剑而来。   薄怀俨仍在马上,低头扫了他一眼,“朕不杀无辜之人。”   卫琢冷笑,“你是说,卫家百口,死有余辜?”   薄怀俨身下的马察觉到不善气息,脚步焦躁,喷了喷鼻子,薄怀俨泰然自若,“太原卫家之案早已结清,贪腐是真,营私是真,抄家是真。”   “那何故,抄家抄得满门毙命!又是何故,一把火烧了整夜不熄?!”卫琢拔剑出鞘。   薄怀俨淡淡道:“同室操戈,豺狼互噬。”   “我不信!”卫琢手臂颤抖着,“分明是昏君误国。”   “昏君否,黎民百姓自有论断,从不在一家之言。”薄怀俨看着他,眼中划过一丝悲悯。   似是被这悲悯刺痛了,卫琢闪身刺出一剑,“昏君否,我心中有数!”   薄怀俨侧身躲过,重弓格挡一瞬然后旋身下马。   “你救过浓浓的命,朕便给了你御前论断的机会。”   他淡声走近,仍持重弓,却不抽出箭矢搭弦。   “你还有脸提殿下?!”卫琢双目赤红,弓步拔锋,狠狠劈下。   薄怀俨蹙眉挥弓抵挡,闪避后一跃踹出一脚,正中卫琢背后心口。   卫琢口中翻涌腥甜,往前一步,回旋掣剑,直刺后人面门。   薄怀俨下腰躲过,翻身挥弓,又打中卫琢小腿。   卫琢屹立不倒,生生捱下,“你这个畜生,你对殿下做了什么?”话语间,剑花落下,处处紧逼。   薄怀俨淡淡的神色终于变化,他嗤笑一声,“我与浓浓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陆行则奔入林中,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卫琢挥剑逼向陛下,陛下重弓不曾搭箭,与他纠缠。   他听见了后面两句,怔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做了什么?什么叫他和浓浓之间的事?   那厢卫琢渐入佳境,剑锋流转,刺向要害,薄怀俨招招防住,不落下风。   “殿下醉酒那夜,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你罔顾人伦,觊觎幼妹,哄骗她与你交欢,你竟还敢说自己不是昏君?!”   陆行则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什、什么?   薄怀俨并未回答,但是手上招式愈发狠厉,很快,他将卫琢踹倒在地,弓弦勒上了他的脖子。   卫琢不曾松开剑柄,被他拖行几步后翻身又刺出。   薄怀俨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面不改色,将卫琢再次擒住,居高临下睨着他,“朕和浓浓,容不得你插手。”   “你无耻至极。”卫琢唾骂,“玉浓姑娘绝不会喜欢你这种无耻小人。”   薄怀俨闻言,嗤笑着抽出袖中匕首,“朕本不想杀你,毕竟你曾救过浓浓。”   他淡淡的表情逐渐狰狞,“见了血,浓浓总会害怕的。”   “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卫琢,你是手下败将,可还有什么遗言?”   卫琢被弓弦勒得脖颈尽是血,看着渐渐迫近的匕首,冷笑着,“杀了我!否则,只要有我一条命在,玉浓姑娘就永远不会被你蒙在鼓里。”   “杀啊!你心虚了。”卫琢放声大笑,秀美的面庞笑出了眼泪,“我卫家忠良,从不做亏心之事!”   “呵,忠良,先帝之暴行,多亏了你们这些‘忠良’为之鹰犬,朕抄你卫家,是为百姓而谋,你的忠良,是愚忠。”   薄怀俨敛了目光,“朕本不想杀你。”   说着,他举起匕首对准了卫琢心口。   “陛下!”陆行则疾奔而来,“陛下!”   薄怀俨收了力道,看向陆行则。   “陛下......卫琢西南有功,他......他......”陆行则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太多太多事涌入,他有些转不过来。   不论如何,他不想卫琢死在面前,虽然他月前生过气,也诅咒过卫琢,也因为卫琢能够入长公主府愤愤不平过......   但是,他们在西南互相托付过遗言,一路从西南死里逃生归京,看尽滦京风光,曾以兄弟相称。   薄怀俨看过来一眼,“你何时来的。”   “护驾!护驾!快快护驾!叫御医来!”吕真尖锐的声音在御幄外响起,薄玉浓被吓得一激灵。   一直悬着的隐隐不安忽然化作巨石落了下来,薄玉浓与陈香兰惊慌对视一眼,手中棋子掉落,砸散了一盘棋,她连忙起身往外跑去。 第63章 第 63 章:你可真……狠心   薄怀俨究竟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了御医,他受伤了?   小桶......我的积分还能用吗?   【嗯......能用,但是......似乎用不上。】   薄玉浓脑子很乱,夺门而出,半路上被雪滑得跌跌撞撞几下,忽见薄怀俨骑马而来,数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簇拥着他,他瞧上去并无大碍。   薄玉浓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薄怀俨下马,将披风围在她身上,“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靠的近了,薄玉浓忽然闻到薄怀俨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阿兄......你受伤了?”   她急着翻找,但薄怀俨却只是看了她脚下一眼,然后将她横抱起,往御幄走去,“踩了雪水,鞋都湿了,脚不冷么?”   吕真领着御医跑来的时候,只见陛下抱着殿下往御幄中去,惊诧的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伤得不重。   薄玉浓被他抱在怀里,除了血腥气,还能闻得见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像是穿过重重冰雪来到这里。   “阿兄......我没事,你放我下来,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   薄怀俨不语,走到羊毛毯边才把她放下,叫她坐在绣凳上,然后蹲下身给她脱鞋。   他蹲在地上,动作间,薄玉浓看见了血色,在他左边手臂上,大约一指长的伤口,很深,血液不断渗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究竟怎么回事?”薄玉浓弯下腰自己去脱鞋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放到她腿上,停顿了一会,“别哭,浓浓。”   帮她擦干脚掌,又盖上羊毛毯,薄怀俨才解了外裳坐到太师椅上,“吕真,入内处理伤口。”   吕真领着御医鱼贯而入,热水、酒液、伤药的复杂气味充斥着御幄。   “陛下,且忍耐一下,须得去除表层血肉才能敷药包扎......可能会很疼。”   薄怀俨点了点头,御医着手处理,他神色淡淡,转头问吕真,“可数过了?究竟是朕赢了还是恒之赢了?”   吕真答道:“方才仓皇整队,最后几只没数上,但是不耽误,陛下您一骑绝尘,远超陆将军不少,是您赢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恒之何在。”   “陆将军擒住卫琢,正在御幄外头呢。”   薄玉浓闻言一怔愣,“谁?卫琢?”   几乎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方才一路上薄怀俨为何没提。   竟然是卫琢,她亲自点头选来的侍卫。   薄怀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浓浓,他有异心。”   薄玉浓垂下眼睛,“我以为他......原来他是装的。”   薄怀俨蹙眉,“你知道?”   那边御医处理完伤口,开始敷药,薄玉浓穿上鞋袜跑来,只见那伤口触目惊心,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   “我知道,我在梅岭就知道......”   薄怀俨脱下上身里衣,袒露出胸膛与手臂,让御医继续处理伤口。   “卫家的来龙去脉我与他已分辨清楚,浓浓,他这些年恨错了人。”   薄玉浓不想深究当年之事,说到底,她与卫琢只是萍水之交,若非有救命恩情,她断不会心存侥幸收留他,但是终归......尘归尘土归土,旧事已清,就不要再有新的仇怨发生了吧。   “皇兄,他会死吗?”薄玉浓忐忑问道。   这兴许是个无效的问题,刺杀天子,哪里有无罪逃脱的道理?   薄怀俨受了伤,现在处于愤怒的顶端,哪里有不杀始作俑者的道理?   卫琢大概是没命了。   想到这,薄玉浓涌起深深的悔意。   这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谁丧命她都会难过,谁受伤她都会自责。   “不会。”薄怀俨看着她,“但是他今后不许再出现在滦京。”   薄玉浓心中一松。   只听薄怀俨又道:“他不会死,所以,别哭了浓浓,你一直在流眼泪。”   薄玉浓擦了擦脸颊才知道自己方才在流泪,她扑到薄怀俨跟前,看着御医将他的手臂用细腻的绢布包扎好。   “皇兄......”   御医退后一步,回禀道:“陛下的伤切勿碰水,须得静养,每日换药三次,便不会有碍。”   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陛下,陆将军求见。”   薄怀俨看了一眼薄玉浓,犹豫一瞬,“让他进来。”   陆行则行礼,抬起头看见薄玉浓靠在陛下身边,陛下上身未着一缕,手臂上缠着洁白绢布。   再细看,薄玉浓似乎哭过,眼睛通红,唇瓣水润。   他脑子里蓦然闪过卫琢在林中说的话,交欢......交欢......玉浓和陛下?   怎么会?   表哥是玉浓的兄长啊。   但是自打听了那些话,他的脑海里便升起疑云,过往许多细节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一片。   “何事?”薄怀俨道。   “卫琢想见长公主殿下一面。”陆行则道。   虽然他也不想卫琢见玉浓,但是他现在脑子太乱了,他问卫琢,卫琢也不答,他便鬼使神差来禀这件事。   帐中沉默片刻,薄怀俨看向薄玉浓,起身,身形微晃,吕真连忙上前扶着,“陛下,您方才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会吧,御医已经去煎药了。”   薄玉浓本想着去问个清楚,可瞧着薄怀俨的样子,她并不想离开。   “我不去见他,让他好自为之吧。”薄玉浓道。   陆行则心头一滞,“他说有重要的话要问殿下。”   薄怀俨的视线投过来,沉沉的落在陆行则肩上。   【卫琢忽然想见你,不知究竟要说些什么,这边是受伤的薄怀俨,那边是即将分开的卫琢,你打算怎么选?】   薄玉浓看向薄怀俨,“皇兄,我要去一趟。”   薄怀俨没有说话,神色凝重,过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去吧。”   陆行则领着薄玉浓出去了。   一路上,陆行则出奇的沉默,他喉咙里有千言万语,但是此刻这些都被卡住了,他默默跟在薄玉浓身后,忽然发觉,短短四五个月,但是他们似乎真的变得很远很远。   卫琢被押在一个小小的营帐内,四周重兵把守。   薄玉浓弯腰走了进去,只见卫琢身上全是血,被绑在角落里。   “你......”薄玉浓本以为他被用了刑,可仔细看去发现他是脖子上被伤了,血流了满身。   “你何苦......”薄玉浓叹道,“你既然恢复了记忆,又为何不与我说?如此莽撞行事,若是丧命于此该如何?”   卫琢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咬着牙道:“卫某有仇恨在身,玉浓姑娘难道不知?”   薄玉浓沉默。   “一个有仇恨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放下。”卫琢笑笑,“殿下不想我记起,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我?”   薄玉浓看着他,如实答道:“起初,我不想你伤害皇兄,可是后来,我不想你痛苦。”   “人活一世,许多事情都是自扰,其实你失忆的那段时间,反而轻松一些,不是吗?为什么要一直背负仇恨活下去?”   “你错了。”卫琢道,“我活的意义就是记住这些仇恨,卫家是先帝鹰犬,后为先帝弃子,卫家满门死于他们薄氏争斗,叫我如何不恨?”   薄玉浓看着他,“抱歉,我终究不了解这些。”   她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叫她恨一个人,花上一辈子去报仇,那她应该是做不到。   营帐里沉默很久,薄玉浓又问:“那现在呢,你还恨吗?”   卫琢垂眸,自嘲一笑,“恨谁呢?”   豺狼互噬......这么些年来他心中隐约有判断,但是他从来不敢细思。   那些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总得让他恨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薄氏,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可眼前这个女子也姓薄。   薄玉浓道:“余下一条命,你要好好活下去,就像你说的,你行走江湖,救的人比杀的人多,你是个很好的人,不然当初不会出手救我。”   “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没忘,我给你足够的金银细软,你早些离开滦京吧。”   卫琢看着她,“你和我一起走。”   【卫琢提出带你离开,是否同意?哦,先别急着作答,他还有话要说。】   “我带你离开这个腌臜之地,叫你永远不必寄人篱下过日子,更不必......”卫琢深深看她一眼,“更不必受他摆弄,玉浓姑娘,你跟着我离开,好不好?”   薄玉浓愣住了,她感觉她和卫琢之间有些误会,但是她不知道误会在哪。   “呃......我不想离开。”这是心里话。   最初知道薄怀俨对她有男女之情的时候,她动过一瞬间离开的心思,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消了,一是她没有能力离开,二是她不舍得离开。   现在,卫琢能带她离开,那她只剩下不舍。   此时此刻,这种不舍更加清晰,一提到离开,她的脑海里就在叫嚣着留下。   卫琢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难道你要永远受他摆布?白荷既然已经教你男女大防之事,你又怎么会甘心与他继续苟且?!”   “你听见了我与白荷说话?”薄玉浓蹙眉,“你也知道了我醉酒那晚的事。”   卫琢不语。   “若是我说......”薄玉浓神色认真,“我不觉那是苟且,我,我可能......”   卫琢震惊地看向她,几乎暴跳如雷,“怎么会?那是你兄长!”   薄玉浓拿出帕子,帮他擦拭脖子上的血,好叫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卫琢在他心目中,从来是月下仙人的模样,不应该是现在浑身是血被俘在地的模样。   她边擦边说,“当初他将我从抚沧山带到滦京,杀了欺辱我的人,了结我在抚沧山的遗憾,一路上保护我,呵护我,叫我在滦京安稳过日子,不必辛苦劳作,不必担惊受怕,甚至在得知我身份有假的时候也不曾苛待我。”   卫琢道:“就这些,你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可我与他之间绝不止这些,这些只能证明我受了他的恩情。”薄玉浓道,“我只是觉得安稳,在他身边,我很安稳。”   卫琢不解。   “驸马选了又选,各家我都接触过,但终究没有安稳的感觉,卫琢,你不会懂我的心境,就像我不会懂你。”   “在我心中,安稳活着,时常感到幸福,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喜欢波澜壮阔,也不爱鲜花着锦,我只喜欢安稳。”   卫琢道:“可若是他诱骗你,你又该如何?他是天子,今后有三宫六院,届时乌烟瘴气,你又有什么安稳日子可过?玉浓,跟我走,我带你寻一处好山水,从此安稳度日。”   薄玉浓低下头,“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所以,我愿意收回自己的心,重归平静,就在我的府中安稳过日子,就和从前一样。”她笑了笑,“我很傻吧,卫琢。”   卫琢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你可真......狠心。”   薄玉浓不解这两个字为什么会按在她身上,“总之,你放心离开吧。”   卫琢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薄玉浓为他擦干净血,便离开了。   她走后,卫琢看着晃动的帐帘,红了眼尾。   【恭喜与卫琢有新进展,进度更新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薄玉浓脚步一顿,什么啊?求之不得?她更觉得卫琢是行侠仗义未果。   【恭喜,大满贯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请再接再厉。】   【对了,大满贯成就达成后,会一次性奖励二十万积分。】   这么多?但是有什么用呢?她好像用不太到这些。   【你用得到,有一张贵价道具卡名为咸鱼护体,是专门为模拟器玩家稳定进度所用,很适合你。】   啊?这是什么?   【嗯......简单来说,就是把你现有的东西转化成固有,让你可以随意选择,也可以随意咸鱼,不会比当下失去更多。】   薄玉浓想了一会。   你是说,我用了之后,富足的生活、安稳的日子都不会被选择打乱,对么?   【是的。】   效期是多少?   【这张卡本身不贵,因为想用的人不多。但是你如果想长期有效......我来算算......你当前积分五万五,加上二十万......刚好可以达成永久。】   薄玉浓沉默了,竟然没人想用这张卡吗?这张卡简直是神卡好不好?   那我要怎么达成大满贯?   【现在来看,你只需要做自己,大满贯几乎是必然结果。】   【不过,在达成大满贯之前,你会遇到一些麻烦。】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直走在薄玉浓身后的陆行则忽然拉住她,“玉浓,我有事想问你。” 第64章 第 64 章:他们都变了   薄玉浓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善,心中发颤,“怎、怎么了?”   陆行则盯着她,薄玉浓这才发觉,四个月没有近距离交谈过,陆行则和从前又不一样了。   他现在沉闷、冷厉,有几分薄怀俨处理政务时的模样。   高大矫健的身影铺天盖地而来,却瞧不见这人脸上半点笑脸,薄玉浓咽了咽。   “卫琢说......”他把话在喉咙里转了几遍,“说你和陛下有私交?是真的吗?”   他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薄玉浓眸光微闪,“没有。”   “当真没有?”陆行则握住她的肩膀,叫她仰起头看着他。   薄玉浓忽然记起在抚沧山时,那个低矮厨房内,陆行则也是这样握着她的肩膀,那时候她肩上还有伤,很痛。   那时候他比现在青涩,说了许多承诺,而她也懵懵懂懂,想过答应。   可是现在他们都变了。   他成熟了,她也比过去多了些思考。   “你抓疼我了。”薄玉浓耸肩,让他把手拿开。   但是陆行则恍若未闻,甚至靠的更近了一步。   “玉浓,这四个月,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你知道么?”   “在西南闹瘟疫的时候,我每天醒来看见阳光都会朝着滦京拜三拜,祈祷早日与你相见,祈祷还有命撑到与你相见。”   “可是你呢?那三个月,你可曾想过我?”   “你吝啬到,连一封信都没回给我。”   薄玉浓看见他咬紧牙关说话的模样,心中莫名难受。   “归来后我时时刻刻想找你,可是听到的却是卫琢与你相认的消息、江术住在你府上的消息、徐忱日日与你授课,姜去寒时不时登门拜访......还有,你和陛下......”   “你对陛下究竟什么心思?是什么能让你不顾一切选择他?”   “抚沧山的小白呢?你还记得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倒像是在询查犯人,薄玉浓蹙眉想往后躲,但是身后是堆叠起来的干柴,硌得她后脊发痛。   “陆行则,你冷静些。”薄玉浓提醒。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他笑了笑,“我像个笑话,自始至终,都是个笑话。”   “玉浓,这样捉弄我,好玩么?”   “我从来没捉弄过你!”薄玉浓道,“从抚沧山到滦京,我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陆行则,你松开我。”   陆行则道:“对啊,我们从抚沧山一路走来,我们明明是最初认识的人,可为什么要让他们后来者居上,为什么能给他们的,你却给不了我,我数次问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他语气中的怨怼几乎要把薄玉浓压得喘不过气。   “也是,你一直不喜爱我,我苦苦追随,想着你,哄着你,盼着你能正眼看我一次。”   “可是,一次都没有。”   “你好狠心......好狠心啊玉浓。”   又是狠心二字,薄玉浓眼睛红了红,“难道说,你想娶我,我必须答应才不算狠心么?还是说,你们对我有所求,我就必须有所应才算不狠心?若是这样,那我宁愿做一个狠心的人。”   “陆行则,你心中有怨,我们现在说不清楚,你冷静一下,先松开我。”   陆行则欺身靠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我改了这么久,我让自己变得沉稳些,行事周到些,盼着能让你看得上一些,可到头来,只换得一句——有怨。”   “玉浓,你看得到我么?我为了你改变的这些,你还满意吗?”   薄玉浓被他喷洒在脸颊上的气息灼烧得难受,“陆行则......别这样。”   “别怎样?别靠近你,别碰你,是么?”陆行则双目赤红,“那你和表哥呢?你和他有没有靠的这么近过?他有没有碰过你?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说着,他的嘴唇在薄玉浓脸颊上轻轻蹭过。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他的慌乱与焦躁都化作此刻无休止的怨怼,但是他控制不住......   为什么偏偏是陛下?   这天下,又有谁能和陛下争?他可以说徐忱破落,可以说姜去寒胆怯,江术懦弱,卫琢飘忽不定......可是若是他自少年时便敬仰的表哥呢?   他除了一句寡廉鲜耻,别的什么也说不出。   败给这个人他本该心甘情愿,可就是这心甘情愿令他怒不可遏。   陆行则的气息略过,前所未有的反感涌了上来,薄玉浓抬起手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响起,薄玉浓的眼泪也划了下来。   “你放肆!”   “是你说要做至交好友,也是你说不逼我做决定,可到最后你又做了什么?”   “你还和从前一样!”薄玉浓哭得伤心。   从前......从前。   她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的日子,小白来到小院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柴火都劈了,还催着她赶紧弄些新的来,那天她很开心,煮了甜水给他喝,他皱着眉喝了一口就吐掉,说抚沧山是个破烂地方,连点像样的糖水都没有,她也不恼,只是笑说等赚了钱给他买糖吃。   那时候她觉得安稳,翻箱倒柜找出布料,夜里跟着陈香兰学缝衣裳,想着他能穿着新衣裳回他的滦京去。   忽然,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了陆行则露出的衣领,歪歪扭扭的针脚,压在锦缎下十分粗糙的质感......   就是那件衣裳。   她泪如决堤,若是当初他们安安稳稳过下去,会不会走在一起?就算没有爱,但是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互相依靠,细水流长,总归是个盼头。   但是他们走了出来,滦京纷繁,他们都花了眼,她脱了懵懂,学会了思虑与考量,他也有了怨怼。   这日子安稳不了。   见她哭得这般伤心,陆行则慌了神,他忙去擦薄玉浓脸上的泪,“我......”   薄玉浓连连躲开,不想再与他纠缠接触,陆行则被她躲着,慌乱拉住她,“玉浓,我......”   薄玉浓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   两人就这样一进一退,几乎要跌到柴堆里。   忽然,一个身影将他们分开,薄怀俨一身清苦药味,他揽住薄玉浓的肩膀,用袖子给她擦泪。   然后回首看着陆行则,“放肆。”   薄玉浓抬起头看见薄怀俨,这个最令她有安全感的人,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皇兄......救我。”   陆行则刚被泪水浇灭的怒火骤然烧起,“救你?!!难不成我会害你?玉浓,在你心里,我就这样毫无可取之处吗?”   薄怀俨冷了脸色,把薄玉浓牢牢揽进怀里,看着陆行则,“住口。”   陆行则愤怒道:“陛下和玉浓,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真从不远处匆忙跑来,“陛下......您的伤口,当心啊,不能牵动伤口。”   陛下在御幄内等了一会不见殿下回来,匆忙出来找,没料到还真抓了个正着。   吕真左看右看,不知陛下会不会迁怒殿下,觉得她私下里与陆将军有牵扯......这可如何是好啊?   谁知,陛下只轻柔地擦去殿下脸上的泪,然后吩咐:“吕真,带长公主去御幄休息。”   吕真得令,扶着殿下赶紧走了。   偏僻柴堆旁,只剩下薄怀俨与陆行则两个人。   两人十年交情,此刻却怒目而视,陆行则顾不上天子威严,也顾不上君臣有别,逼问道:“陛下怎能任由玉浓胡闹!你们是义兄妹!”   薄怀俨冷声:“休得放肆!你该唤她一声长公主殿下。”   “您也知道,她是长公主殿下?”陆行则几乎要笑了,“您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应下玉浓?她是你的义妹!”   “恒之,你想错了一件事。”薄怀俨声线沉沉,“是朕爱上了她,是朕求着她回应,她碍于兄妹之情从未应允,一直以来都是朕在纠缠。”   陆行则震惊地后退两步。   他一直忽略了卫琢的一句话:觊觎幼妹,哄骗她。   他昏了头,理所当然认为是玉浓喜欢上了表哥,是玉浓不顾人伦,要选陛下,却没料到......   他像被巨浪拍醒,一切的一切都了如明镜,过往那些疑云都渐渐有了答案。   陛下在他求娶玉浓时不爽快的神情,陛下算计他禁足的小人模样,陛下......   “你怎么能,怎么能。”陆行则半天挤出一句,“你疯了。”   “朕如何不能?”薄怀俨道,“你能给他的,朕能给的更多,你不能给的安稳,朕也能给。”   看着陆行则疑惑的表情,薄怀俨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陆行则心底狂跳,看着陛下的神色,一时间说不出话。   想要什么?玉浓想要什么?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玉浓。   “她想要安稳过日子,没人打搅,她养狗养马种花种草,日复一日过下去。”薄怀俨看着他,“她没那么多心力和你们纠缠,是你们起了贪念怨念,步步紧逼,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纠缠,怨念?”陆行则回想起自己被禁足的事情,“一直都是陛下从中作梗!”   薄怀俨淡淡道:“兵不厌诈,何况你是将军。”   陆行则阵阵发晕,缓了缓道,“这很简单,我也能给!”   “你能给什么?你拿什么给?陆行则,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行则气急败坏,“那你难道就能给了么?我陆家清正,我保证今后就她一个妻子,保证与她恩爱到老,你能吗?礼官会准许吗?姑母会同意吗?你的三宫六院,你的开枝散叶又该如何是好?!”   薄怀俨睨他一眼,“朕以为你会问出有水准的问题。”   陆行则脸边的指痕阵阵发烫,“你敢发誓吗?”   “朕追求玉浓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只她一人,朕能说得出,便做得到。”   薄怀俨大步离开,又回头道,“让朕发誓,你是第一个,不过这次朕不罚你,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   “陛下一厢情愿,又怎知不会落得我这个嗔痴怨恨的下场?!”陆行则追问。   “既是一厢情愿,便竭尽全力,无怨无悔。”这是他与浓浓争执过后,病中悟出来的。   薄怀俨说完这句,低头扫了一眼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往御幄去,只留下怔愣在原地的陆行则。   陛下遇刺,所幸并无大碍,冬狩顺利完成,薄怀俨重新包扎了伤口,宴请群臣,直到夜半方休。   君臣同乐都很尽兴,但是回到寝殿时,薄怀俨的伤口又裂开,需要重新清理。   薄玉浓终究放心不下,打算在宫中小住,照看着薄怀俨的伤。   她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伤口,偏偏他像没事人一般,满不在乎。   她看着御医一盆血水端出去,起身蹙眉道:“难道不疼么?”   本面色淡淡的薄怀俨蹙起眉头,“很疼。” 第65章 第 65 章:是我用了下作手段   四下宫人尽退,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薄怀俨似乎意识到此话不妥,便说起别的,“卫琢已被我遣送出滦京,浓浓可会怪我?”   鼻间药香血腥气未散,薄玉浓坐在他身边,“我在梅岭便知卫琢心思,却不曾透露与你,害得你今日负伤,皇兄可会怪我?”   薄怀俨摇头,几乎想也没想。   他早知卫琢底细,也早知卫琢已恢复记忆,是他在等卫琢有所动作,是他存了把卫琢斗走的心思,是他害得浓浓心忧。   一切都是他。   他深知自己手段卑劣龌龊,比起前朝后宫的腌臜手段不遑多让,也知这一切令人不齿,但是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停下的理由。   谁能想到,他少年时深受其害的争宠手段,在他继皇位独揽大权后又被他亲自启用呢?   他不是绝对的恶人,所以无法理直气壮地做出这一切,他又不是绝对的好人,所以无法心甘情愿停下。   就这样煎熬下去吧。   想必此刻江术已收到吕真传去的调回宫中的诏书,不知等浓浓回去后,会不会怪他?   薄怀俨忧心忡忡,却见薄玉浓眼中只有担忧,他便低下头去假装看书,不再看她。   薄玉浓帮他整理好衣摆,察觉出薄怀俨心情不好,她摸不透是因为什么。   可无论因为什么,都和今日这场刺杀脱不了干系。   她是始作俑者,自然无可辩驳。   紧接着,她又想起今日卫琢问她的话。   是啊,她是一个现代人,习惯了一夫一妻制,也安于律法庇护,可这里是古代,薄怀俨是一国之君,律法于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夫一妻制?更是笑话。   听说先帝有妃五人,嫔七人,美人等将近四十余人。   薄玉浓初听郑嬷嬷说起来的时候,着实震惊了,礼法之中的滥情,规矩以内的滥交,何其恐怖。   正如她从前对薄怀俨所言,在她心中,亲情比什么都大,情爱比什么都不牢靠。   或许在他们重归于好的时候,她畅想过他们的未来,贪恋他们的接触,但是此时此刻冷静下来,她还是劝自己不要泥足深陷。   夫妻会同床异梦,会互生怨怼,她难道能接受他们今后变成那样吗?   还不如继续过现在的日子,她的心仍能收放自如。   她是个兢兢业业安分守己的人,一辈子不爱冒险。   想到这,薄玉浓起身打算回望仙宫,她真的需要冷静一下了。   然而她刚起身要走,就被拉住了袖子。   薄玉浓回头去看,只见薄怀俨坐在床边,仰起头看她,“不多坐会吗?”好看的眉眼在灯火下更加深刻。   “皇兄......我......”   不等她说完,薄怀俨已经握住她的手,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别走。”   正是手臂受伤的那只手,薄玉浓重新坐回他身边。   “今日恒之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年纪小行事鲁莽不知退让。”薄怀俨仍没松开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皇兄,我们今后避着些吧,不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这种事,对你对我都不好。”   “哪种事?”薄怀俨挑眉问道。   薄玉浓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想薄怀俨应该明白的。   “是我心悦你这件事,还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还是说......”薄怀俨盯着她,“还是说,你心里还有别的事?”   “我自然没有别的事。”   “这种事,你觉得无地自容?是因为你我是义兄妹,还是因为你面对的这个人是我?”薄怀俨问。   薄玉浓忙道:“自然是因为你我是义兄妹......皇兄,正因为你待我好,我才要为你的名声着想。”   “我不需要名声。”   “那你权当为我想,我们就此作罢,好不好?”   薄怀俨眸光一暗,心中像被匕首捅了一刀,为什么?明明前几日她已经接纳了他,明明醉酒醒来那日,她任由他抱在怀里安抚......   可为什么今日又变成这样?是因为陆行则?还是因为卫琢?   薄怀俨把她抱进怀里,“我不会放手,浓浓,难道你心中已有人选?你还是放不下陆行则?”   薄玉浓摇头与他分开,“皇兄,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那究竟是为何?和我说,浓浓。”薄怀俨的伤口已无知觉,但是心里却像被今日的剑捅了个对穿,冷风呼啸而过。   但是眼前的人只是摇头,他忍不住,一只手掌控住她的后脑,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薄玉浓躲避不开,又被他勾缠着不放,唇瓣辗转,舌尖纠缠,脑子里一阵战栗令她腿软。   她承认,她对薄怀俨真的有另种情愫,一种扑灭又燃起,抵抗又崩溃的感情。   他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她感觉惊慌抵触,再后来她气闷,可是现在,她只觉得眷恋,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亲热,今后她收心继续做无忧无虑的长公主殿下,他继续做坐拥天下的帝王。   若这是最后一次,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允许自己沉湎?   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抵抗,而是松开唇瓣任他采撷,薄怀俨愈发情动,身体里每一处都叫嚣着,压抑了四个月的情欲在此刻爆发。   他感觉自己又要变成畜生了。   “浓浓......”她衣襟上绣着的蝴蝶被咬下,“浓浓……”   薄怀俨一寸寸啃噬过纤长细润的肩颈,在她锁骨上流连,馨香满怀,他甚至听见了她细弱压抑的嗓音。   分明是喜欢的,分明是不抵触的,为什么总是要作罢?   她究竟在顾及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想不透,便更加焦躁,急切的想向薄玉浓证明——   你是喜欢的,享受的......   薄玉浓不知何时被他压在了寝被里,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她只知道她此刻被陌生的感觉充斥着,心里面像塞了一团棉花又燃了起来,双腿像灌满了铅,他的唇齿游走在她锁骨上,她贪恋又害怕,忍不住发出类似于拒绝又类似于鼓励的声音。   忽然,身前一凉。   一件浅粉色的布料被他咬开了细带,叼了出来,一时间,不等她阻拦,薄怀俨已经低头,说话声变得闷热,床帐昏暗叠叠。   薄玉浓惊慌一瞬,紧接着又被升腾而起的情绪冲垮,羞耻、刺激、期待、排斥......交杂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半句有气无力的:“皇兄......”   温香软玉满怀,薄怀俨比她醉酒那日更加逾矩,也察觉到她并没有抵触……   薄怀俨的理智已经决堤。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瓣,直到她伸手推他,他才松开唇,“我教过你的,不许叫皇兄。”   离开唇瓣,他又游离到她的耳垂,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手掌宽大,轻轻拢着她的,爱不释手。   薄玉浓很热,像是浸在温泉里,潮湿粘腻。   “不要乱动。”   薄怀俨在她耳边轻柔哄着。   言语虽从容,可薄玉浓却察觉到他僵了一下,然后与她悄悄分开一点。   窗外北风呼啸,是薄玉浓不曾体会过的北国风光,殿内温暖如春,令人渐生薄汗。   白荷偷偷教她的许多东西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是作用甚微。   见她有片刻走神,薄怀俨重新吻她,“你分明喜欢,为何拒绝?浓浓,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退缩逃避?”   他也喘着粗气,薄玉浓被他呼出的灼热气息烧得浑身发烫,他又埋在了她颈窝里,一点点吻过。   “太后娘娘!陛下此刻恐怕已经歇下了!”   吕真尖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薄玉浓被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起来。   “歇下便歇下,我就进去看一眼,陛下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竟也不进去看着点!”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薄玉浓的小衣却不翼而飞,小小的一块布料,不知卷入了哪一角寝被里。   薄怀俨一听见声音便松开她迅速寻找,但是翻遍了也没找到。   脚步声迫近,薄怀俨拎起被子将薄玉浓牢牢裹住,裹住的瞬间,那片布料飘飘然落在了他们床下。   不等去捡,太后的惊叫声已经响了起来,“啊!你,你们......你......放肆!!!”   薄玉浓潮红已退,面色苍白,往寝被里使劲缩了缩,薄怀俨挡在她面前,将她遮了个严实。   “母后,低声。”他道。   “娘娘,怎么了?”阿英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没事!”太后看了一眼薄怀俨身后垂着头不知所措,被寝被裹了个严实的薄玉浓,深吸了几口气道,“没事。”   紧接着,太后走到床前,又瞧见浅粉色绣着莲花的小衣,她脚步踉跄几下,终究支撑不住摔倒在矮桌边上。   “你们......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她哭嚎着质问。   薄怀俨理了理衣襟,弯腰将小衣捡起送入薄玉浓裹着的寝被中,“如你所见,母后。”   太后捶胸顿足,“你们可是......可是兄妹啊......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   薄怀俨沉了沉气,“我们只是义兄妹,我与浓浓并无血缘。”   “那也不行!你......你,罔顾人伦,伤天害理!”太后怒斥,“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是谁!是谁勾引?”   太后怒视薄玉浓,“是不是你!我叫你时常入宫来亲近陛下,你竟然亲近到了御榻上去!”   “是我,是我纠缠她不放。”薄怀俨冷声,“母后,请你先出去,浓浓需穿衣裳。”   太后目瞪口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泰坦自若?你......”   “请你先回避。”薄怀俨听见了身后人啜泣的声音,面色沉郁。   太后僵了一瞬,扶着矮桌起身,踉跄两步去了两重屏风后。   薄怀俨松开薄玉浓身上的被子,垂眸为她穿上小衣,系紧细带,遮住那片柔软上泛红的齿痕,然后又理了她的衣襟,最后,捧着她的脸颊拭去眼泪。   “对不住,是我疏忽。”薄怀俨心都要碎了,把人抱进怀里,“是我的疏忽,别怕。”   薄玉浓手脚冰凉,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怪她沉湎一时欢情,也怪她没有彻底推开薄怀俨。   别人会怎么看?就连薄怀俨的亲生母亲都无法接受,更遑论别人?   她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襟,这眼泪里藏着的思绪瞬间被薄怀俨洞察,他捧着她的脸颊,认真道:“都不怪你,是我勾引,是我用了下作手段,一切都是我。”   薄玉浓的眼泪止住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为兄妹之事烦扰,诸如此类的话,你不会再听见了。”   “相信我,浓浓。”   薄玉浓摇头,“算了吧,皇兄,算了吧好不好?”   薄怀俨重新抱紧她,“不好,不好。”   “穿好了没?哀家还在这呢!”太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第66章 第 66 章:你当真对他有意?   薄玉浓回到府上时天刚蒙蒙亮,她思绪杂乱,浑浑噩噩,由莲子扶着步入花厅,忽然顿住脚。   【检测到有更大的麻烦要出现了......做好心理准备。】   “陆行则?你怎么在这?”   她眼前蓦然闪现陆行则的身影,他煞气很重,沉着脸看着她。   一旁的婢子还有奴仆终于见到长公主,哭丧着脸道:“殿下......将军翻墙而入,闯了进来,奴拦不住呀......”   薄玉浓深叹一声,“你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速速离去,我不治你的罪。”   “玉浓,就算你治我的罪,今日有些话我也必须问个清楚了。”   “殿下,徐某也有要事相商。”   徐忱缓缓从一旁座位起身,跪地行礼道。   薄玉浓看了看他,风尘仆仆,像是刚赶回来的模样,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婢子。   “殿下......徐大人他,他硬闯进来的。”   好好好,因着卫琢一事,府上侍卫全都被换回宫中审查,新的一批护卫还不曾来,府上如今如筛子一般,恐怕薄怀俨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回府吧。   薄玉浓无奈问:“你又有何事?”   不等徐忱说话,门房在外头禀道:“殿下,姜大人求见,已经等在府外了。”   “......”真是热闹,这三个人是要来她府上凑一桌麻将么?   “让他进来。”她扫了一眼陆行则与徐忱,“正好你们都在这,有什么话就一起说了吧。”   薄玉浓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若放到从前,她怕极了这种场面,可现在却毫无波澜。   再难堪还能难堪到哪去?难道还能有昨日半夜与薄怀俨亲热被太后撞见更难堪?   来吧来吧,有什么招式都来吧,她不怕了。   薄玉浓坐在主位上饮茶,挥了挥手,“都坐吧,抚沧山的茶水,尝尝看。”   三人都坐齐了,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他们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陆行则先开口,“玉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你真的要被他骗了去吗?他不是个好人!”   徐忱难得点了点头,“殿下,你年纪尚轻,不知其中厉害,且不说史官百姓如何论断,就说他的身份,又能待您不变多久?”   姜去寒沉默不语,只深深望着薄玉浓。   薄玉浓看了一眼徐忱,“若是没记错,你应该在外地巡查。”   徐忱不语。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陆行则,“你将他叫回来的。”   “如今事态紧急!”他低了声音,“我怕我一个人劝不住你......”   姜去寒这时开口,“殿下若心悦他,我们无话可说,可在下这些日子观察看来,殿下对他并无情意。”   陆行则暴跳起,“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姜去寒不言,低头喝茶。   徐忱扫了一眼姜去寒,又看了看陆行则,“殿下面前,莫要——”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在这装什么品性高洁?若不是我飞书一封,你现在还在外面傻呵呵巡查呢吧?!你守礼,你高尚,那你怎么还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你这不是负了君恩吗?!”   徐忱蹙眉,不曾回嘴。   陆行则又看向姜去寒,“还有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做阻止?如今纸里包不住火了,你又来马后炮,你是不是打算唯唯诺诺一辈子?姜去寒,这么多人里面我最看不上你!”   姜去寒不再喝茶,只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咳了一声,“休要放肆。”   陆行则哑了火,坐回太师椅上,“玉浓,我很直白的和你说,他不是好人,他为了一己私欲,将我们三个耍得团团转,前朝装模作样广纳贤才,背地里耍心机手段,让我们在你面前出不得头,不信你问问他们!”   徐忱沉稳道:“徐某也是夜奔路上回想从前种种才察觉......陛下他......我们不过是他摆弄的棋子罢了,还望殿下慎重。”   姜去寒抿了抿嘴,不说话。   陆行则冷哼一声,“问你也没用!”转而看向薄玉浓,“你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且说那日在寿昌宫,我何曾想打姜去寒?在去寿昌宫之前,陛下亲口原谅了我暗巷打徐忱之事,可为何又在你面前旧事重提?他就是想算计我!”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似乎有这么回事,但是......陆行则暗巷打人,最终也只是禁足一个月,似乎不算严惩吧?   徐忱道:“陛下安排在下为您授课,也只是为了制衡各方,不叫任何一人拔了头筹。”   薄玉浓若有所思......可终究,她识了字,今后读书不愁了,徐忱不也免去秘阁之苦,慢慢走进了权力中心么?   见薄玉浓不说话,陆行则急了,“诸如此事,数不胜数!他在背后搞小动作,耍的我们苦哉!玉浓,这不公平!”   薄玉浓听来听去有些困了,她不懂这些有什么不公平的,更不懂他们究竟在愤怒什么。   “可终究,我也不打算选驸马了,你们既然被这事折腾得身心俱疲,不如就此作罢,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也免去你们一桩烦恼。”   “这怎么能行!”   “怎能如此!”   “殿下不可......”   三人同时出声,全都站了起来。   “玉浓,我承认昨日在猎场是我行事不妥,言语有失,可终究......我们是有情意的,你难道忘了吗?”陆行则一张俊俏的脸争得浮上一层浅红。   徐忱仍是从从容容,心思很重的模样,“殿下,若是不选驸马,任由陛下从中作梗,您今后的名声该如何?陛下是个狠戾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不如早早做决定,选下驸马庇护您。”   姜去寒则是红了眼,“殿下,我们的婚事你是点过头的,只是陛下觊觎并未应允。”   陆行则怒视姜去寒,“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玉浓怎么可能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姜去寒不理他,陆行则又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点过头,说是去宫里问问薄怀俨。   不问倒还好,一问,把薄怀俨炸了出来。   薄玉浓道:“确实有过。”   陆行则不可置信,身形晃了晃,“你心悦姜去寒?”   薄玉浓摇头。   “那你为何答应他?!你就这么想成婚?那为什么不和我?”片刻,他恍然大悟,“是我去西南期间?那时候我给你写信,说想你念你......你却一心想着和姜去寒成婚?”   “......”薄玉浓无话可说。   徐忱忽然道:“殿下也曾答应过我,虽然您认为是戏言,但是在下一直都不觉得是玩笑话。”   陆行则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要扭曲了,“什么意思?”他看向徐忱,“答应你?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玉浓最不喜欢的就是你?怎么可能答应你?”   徐忱沉默,看向薄玉浓。   后者沉思片刻,想起中秋宴那晚暗香浮动的偏殿,浑身滚烫仰躺在地砖上的徐忱,还有他的冒犯。   ......似乎还真说过,不过那都是威胁他的话。   见她沉默,陆行则崩溃道:“竟然是真的?”   薄玉浓看向陆行则,只见他神色可怜,叫人不忍心多看,“如今都不作数了,我心意已决,不再选驸马。”   “天色不早,早些散了吧。”说明白了,薄玉浓打算送客。   “我不走!”陆行则走到她面前,“玉浓,你不选驸马,难道是为了他?难道你要一辈子做长公主,被他随意攫取亵渎吗?你就这么偏心他?”   “他甚至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你!他惧了那些口诛笔伐,又把你放在了什么位置?他可曾想过你会面临什么?难道你们就要顶着兄妹的名头,纠缠一辈子吗?”   徐忱见他情绪激动,上前拉他,“陆将军,莫要——”   陆行则将他挥开,“放开我!与你何干?!事到如今,你们一个个都得了青眼,反倒跑到我面前装好人,我和玉浓相识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她是谁呢!”   姜去寒也上前劝说,“陆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别——”   “你又算什么东西!得了玉浓首肯但现在还不是被陛下一脚踹下去!好啊,你们都不急,都不急那就等到他真得手的那一天抱头痛哭去吧。”   “我行端坐正,不像你们一串花花肠子,我只问玉浓一句。”   他看向薄玉浓,声音认真,“你当真对他有意?”   薄玉浓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在他们三人面前,缓缓点头。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陆行则连连倒退,徐忱神色凝重,姜去寒抖着嘴唇但是没有发出一声。   【恭喜大满贯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当前积分七万。】   【无休止的争论终于在你默默点头后戛然而止,莫名的,你心中舒畅许多,从前压在肩上的退缩、逃避、怯懦统统消失了,直面风浪的感觉十分陌生,又十分......酣畅。】   薄玉浓放下空了的茶盏,起身,“得到答案了,心满意足了么?那么此刻,你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可能......”陆行则摇头,“玉浓,我本以为,我本以为......西南回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处玩,就像以前在抚沧山那样......怎么会?怎么会我回来之后这一切就天翻地覆了呢?是不是因为我中了他的计?是不是因为我昨日对你无礼?可是......”   这一切都说通后,莫名的踏实感回荡在身体里,薄玉浓长叹一声,“都无关,请回吧。” 第67章 正文完结:正文完结   晨光微熹,恰好宫中护卫增派了一倍人手来府上巡查,陆行则等人不得不离开。   他们走后,薄玉浓伸了个懒腰困意全无,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不知太后召她何事,但终归义母一场,就算太后声嘶力竭痛斥于她,这一趟也不得不去的。   但是没料到,入宫后太后并未见她,而是阿英引着她往偏殿去,这条路她很熟悉,因为当初薄怀俨寻到小玉尸骨的时候,便是在这间偏殿供奉神台。   薄玉浓坐在隔间的螺钿屏风后,阿英恭敬奉上热茶便离开了。   忽而一声推门,太后的声音响起,“陛下在小玉灵位前枯坐一夜,可想明白了?”   无人答话,薄玉浓一颗心忽然提了起来,薄怀俨在隔间外坐着?   太后悲痛道:“小玉过世十一年,陛下苦寻十年念念不忘,可为何才寻回半年,就将小玉抛之脑后?陛下对玉浓起了私心,又将小玉置于何地?”   终于,薄怀俨的声音响起,隔着单薄墙壁,薄玉浓听得清楚。   “小玉是朕的亲妹妹,浓浓是朕从抚沧山带回来的义妹,母后莫要混淆她们,朕遥念小玉之心从未变过。”   太后道:“当初陛下携玉浓回京,无微不至照料,陛下敢说没有将玉浓看成过小玉?”   “朕以待亲妹之礼待浓浓,这不假,可自身份明了后,朕待浓浓再无亲妹之心。”   太后怒道:“可是哀家从来都将她看做亲生女儿一般!陛下所行实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薄怀俨接了她的话,“龌龊、无耻、狂悖,母后,朕都认。”   太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薄怀俨,这么多年来励精图治、寡言温良的儿子,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小玉定不愿见你这般!哀家要你对着小玉起誓,今后绝不再打玉浓的主意!”   薄怀俨起身拿起小玉的牌位用袖子轻轻擦过,“母后不必再来劝,朕意已决。”   他放下牌位,燃香。   “朕愿在此起誓。”   太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连忙扑上前,“不准说!住口!住口!”   薄怀俨纹丝未动,燃好香,平静插好。   “朕钟意薄玉浓,此生不变。”   太后拿起神台上的陶盘发了疯一般朝他扔去,“你住口!你可是一国之君!你是天下之主!你疯了!陛下——俨儿......”   薄怀俨慢慢补充,“今生只她一人,绝无二心,若做不到——”   陶盘砸在他伤口上,刚粘合在一处的皮肉瞬间崩裂,他整条袖子染上了鲜红色。   “若做不到,终遭凶毙,无善收场。”   太后几乎要昏厥,“陛下......慎言。”   三根香的清烟争相奔涌而出,薄怀俨笑了笑,“母后您看,天、地、还有小玉都听见了。”   薄玉浓在听见陶盘碎裂的声音时已经起身,几乎要立刻闯出来,可是她又犹豫了。   此时此刻,太后定不愿她出现的。   她在小隔间里呆坐许久,听着外头慌乱叫了御医,太后被抬了出去,又有吕真关怀薄怀俨伤情的声音传来,然后杂乱的外间又重归平静。   薄玉浓坐了不知多长时间,只知窗外天色澄亮,雀儿衔果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她手边的茶都冰凉了。   她起身推门出去,发现外头已经拾掇整齐,没有一丝争吵过的痕迹。   薄玉浓这是第二次祭拜小玉。   第一次的时候,她想告慰小玉亡魂,想替小玉照料她的哥哥,薄怀俨。   她甚至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薄怀俨的妹妹。   这一次......   三炷香燃起,薄玉浓喃喃,“小玉,我该怎么办?”   -   太后悠悠醒来时,身边只有薄玉浓守着。   薄玉浓见她醒了,捧了温水来想喂她喝一些,但是太后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你......”太后几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道,“哀家有愧于小玉。”   如何有愧?她们都没多说。   薄玉浓拿起巾帕擦拭太后眼角的泪。   “自你认做哀家义女后,哀家梦魇的时候少了许多。”太后的声音沉沉闷闷,“哀家是真想过,把你当成亲女儿对待的。”   薄玉浓点了点头,“太后待我很好。”   “哀家想着,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在小玉面前定能忏悔过错,回心转意......”太后自嘲一笑,“结果你也听见了。”   薄玉浓垂头,“太后宽心,我、我......”她咬咬牙,承诺道,“我不会再添乱了。”   太后终于转过头看她,“你待如何?从此闭门不出?还是青灯古佛出家去?玉浓,你和哀家说实话,你究竟怎么想的?”   薄玉浓道,“皇兄待我极好,我打心里敬重他。”   太后摇摇头,“旁的呢?”   薄玉浓沉默了,她不想违背本心说不喜欢,也不愿再伤太后的心说喜欢。   许久,太后深吸一口气长叹出,“你大了,哀家并非你亲生母亲,不该管你这些事。”   “你既知晓自己的心意,又为何承诺哀家不再添乱?”   “那你呢?你的心难道不重要?还是说这辈子你就打算藏住一颗心过日子?”   薄玉浓平静道:“皇兄待我好,我不愿让他背负骂名,太后待我好,我不愿你再忧心。”   太后却只问:“那你呢?”   “我本是采茶女,过着清贫的日子,如今食俸禄得君心,在滦京无处不体贴,无处不安稳,阿姐也和我一样活得快活,我已经知足了。”薄玉浓道。   甚至,她本身连性命都没了......可如今不还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吗?   太后摇头,“哀家本以为你不曾动心......是哀家武断了。”   “既然两厢情愿,又何必天各一方相互折磨?若是心中不定,何来体贴安稳?”   太后长叹,“哀家老了,待归去见小玉后,至少也能交代一二,总不至于棒打鸳鸯,促成一对怨偶。”   “你去吧,他不知你入宫,这会该是在寝殿养伤。”   薄玉浓久久看着她,太后的眼神里充满慈爱与宽慰,就像当初张婶婶一样。   太后道:“哀家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薄玉浓走在长长宫道上,渐渐有雪飘落,莲子上前撑伞。   【太后所言你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你心中仍举棋不定。】   【萌生一丝情意后,就控制不住它疯长,只要有一丝苗头,它就会啃噬你的理智,诘问你的灵魂,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要不要他?】   【薄怀俨的无所畏惧、太后的松口,让你再无推拒这份情意的理由,你似乎必须面对了。】   【注意,仍有支线剧情未完成,可以不着急做决定。】   系统的声音刚说完,薄玉浓就遇到了江术。   江术衣着单薄,并未打伞,大朵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发上。   “殿下。”江术行礼。   “你怎么在宫里?”薄玉浓道。   “陛下已下令将我调入尚药局,今后不能在府中陪伴殿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   江术笑笑,“昨夜,在下方才入宫。”   薄玉浓点了点头,没什么波澜,尚药局的前程比长公主府强上许多,江术能够调回来,他祖父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那你好好当值,今后衣锦还乡,好叫你祖父高兴。”薄玉浓淡淡嘱咐,然后抬脚要走。   “殿下。”江术忽然叫住她,“我在尚药局定会出人头地。”   薄玉浓点头,“你很坚韧。”   江术自嘲一笑,“并非坚韧。”   “嗯?”   他走近了,走到她的伞下,“今后你在深宫为妃,我愿陪你,一辈子都行。”   薄玉浓睁大了眼睛,“什么?”   江术眼神坚定,“帝王之爱何其缥缈,你心悦他太过冒险,不过你放心,我会在深宫中保护你,陪着你,只要你能想起我,用得到我。”   “你......你。”薄玉浓问,“你今日凌晨听见了我们四人说话?”   江术没有否认,“他们都逼着殿下做选择,都想独占殿下,让殿下进退两难,举步维艰,就连卫琢都只想带您浪迹天涯去吃苦。”   他又走近了一步,“可是我不一样,我发奋来到皇宫找到殿下,就是做好了默默陪着殿下的准备的。”   “我不要名分,也不需殿下深爱,只需要殿下看看我,用用我。”   “殿下心系帝王,但是帝王心系天下,不过殿下放心,我愿意为了您赴汤蹈火,就算只做一个影子也可以。”   “......”薄玉浓不可思议,“你......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疯了。”   江术道:“殿下,我很清醒,我说的话永远有效,只要您随时想到我。”   “你满腹抱负,苦读这么多年,怎能儿戏?”薄玉浓道,“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许再这么想。”   “并非儿戏。”江术道,“殿下相信我。”   “绝无可能。”薄玉浓回绝。   【恭喜与江术更新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单方面且长期)】   【恭喜与薄怀俨更新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大满贯成就已达成百分之百!恭喜达成大满贯成就!】   【滴——积分已到账,当前积分二十八万。】   【是否兑换咸鱼护体永久卡?】   啊?   系统一串提示音把薄玉浓炸得清醒,什么?怎么忽然达成了?   江术这个进度可以理解,薄怀俨的是怎么回事?   但是有卡了,这张卡她用现代思维理解就是......   一份财产保障、一份人身安全保障、一份永远不会失效的金刚罩。   就如小桶所说,别人只追求模拟器的成就,压根不会浪费积分兑换这张看起来没什么效用的卡片,只会盯着促进万人迷的卡,比如倾国倾城卡、多才多艺卡、多智近妖卡......   可是对于她这种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想再出现任何风险的人来说,这张卡千金不换!   兑换!   【已到账,即将生效......已生效!】   “殿下?”江术见她走神,“殿下?”   薄玉浓道:“如我方才所说,江术,你该努力往上爬,然后衣锦还乡,为你祖父了结心愿才对,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说完,薄玉浓绕过他继续闷着头往前走。   【拒绝了江术,你打算回府去,可是太后的话在你脑海中久久回荡,你心绪不宁。】   唉......小桶,这时候你就不要剖析我了。薄玉浓默默道。   【已关闭精简模式。】   【那你打算怎样?其实有了咸鱼护体卡,你可以随意做选择的,无论如何,不会变得比现在差。】   薄玉浓愁绪更重。   “薄怀俨立了毒誓,太后宽慰了我,现在我又有了一张神卡庇护,这么看,我似乎再也没理由搪塞了。”   【可以这么说,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薄玉浓垂头,“我没谈过恋爱,我前前后后加起来活了二十几年,一直考虑的只有怎么活下去,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忽然让我面对一种陌生的情感......我有些害怕。”   【嗯......我理解。】   “我总觉得一切压下去就能风平浪静了,可是平静的海面下还是会有汹涌的漩涡。”   【这个我也理解。】   “小桶,你知道的,我喜欢安于现状,不擅长做出改变。”   【当然,我也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取得你的信任。】   “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吧,你觉得呢?”   【这个不好说,有些人就算在一起,也会从很爱到渐渐不爱,有些人就算不在一起,爱意也是慢慢增长的。】   “你总是很理性的分析。”   【唔,要真说理性,那我只有一个建议。】   “什么?”   【管他呢,去试试。】   【这是属于你的世界,属于你的新生,心里有苗头了,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人生不就是用来尝试的吗?】   【你要记住,富贵平安的活下去,已经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了,不要有顾虑。】   薄玉浓沉默了许久,却莫名呼吸越来越快,心跳逐渐加速,情绪涌动着翻滚着......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不对......”   【嗯?什么不对。】   “刚才我和江术说话,但是薄怀俨却更新了进度,是不是因为他就在附近?他看到了?”   【是的。】   薄玉浓猛地回头,只见长长的宫道尽头,一道玄色的身影伫立着,飘落的雪花几乎要把这道身影打扮成雪人。   来不及思考,薄玉浓拔腿朝着那道身影跑去,她跑得尽兴,气喘吁吁地扑腾起一片积雪,然后一下子扑进那道身影的怀里。   “薄怀俨!”   被她扑住的人身形一僵,然后反应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不知道在寒风里站了多久。   “浓浓......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在用尽手段的时候,他早已做好了自食恶果的准备。   所以方才看见江术重新站在她面前,他们伞下亲近说话的时候,他止住了吕真要上前打搅的动作。   陆行则、姜去寒、徐忱的种种控诉,卫琢的负气离去......她在知道真相后,又怎会原谅他。   可是她却义无反顾地跑了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薄玉浓松开他,为他扫去肩上厚雪,因为奔跑又因为害羞而飞红的脸颊被她藏在披风后面。   然后她伸出手,悄悄牵住了他的。   而他一察觉到她的动作,便伸手捉住,然后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不肯松开。   恰见落雪纷纷,梅花含苞待放,一片生机勃勃景象,薄玉浓仰头望天,无际苍茫洁白,眺望去顿觉心中开阔。   薄玉浓忽然记起自己前一阵识字后读的书。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   元宸七年冬,帝夺长宁长公主,将其困于玉麟殿。   此讯石破天惊,舆论哗然,朝中文武跪于玉阶下,恳求帝王砥砺德行,风骨文人笔诛墨伐,一时间满城风雨。   然帝一意孤行,元宸八年春夏之交,帝封长宁为后。   人言籍籍,甚嚣尘上,史官强谏数次,无果。   如此数年,帝不懈朝政,宵旰图治,收复南疆,又复西北,先帝之亏空折损尽数修补,后宫安宁,前朝有序,百姓安居乐业......   虽史书仍载帝之不伦、后之不正,然满页帝后功勋里短短一句,并不起眼。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