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折戟-jjwxc 作者:九月流火 简介:   【@作者九月流火】唐嘉玉曾以为自己是团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爱她,直到不明不白死于兵变,她才知道原来她乃先帝公主,唐宅里的父母、丫鬟乃至她的心上人都是权臣心腹假扮,她以为的甜宠日常,其实是他们在执行任务。   唐嘉玉重生回十五岁,这一年,唐家正为她大办及笄宴,贵宾满堂。唐父放话,愿散尽家财为她求一如意贵婿,无论她看上哪位儿郎,都定让她如愿。   唐嘉玉心里冷笑,眼睛一转,越过青梅竹马的表兄、皎如皓月的白月光,指向人群最外围的少年,一个看似除了皮囊身无长物的穷小子。   全家人面面相觑,劝她三思,唐嘉玉却很坚决,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对方。他们以为她不知来人身份,只是贪图好颜色,然而唐嘉玉再清楚不过了。当初她在乱兵中丧命,亲眼看到他鸦衣白马而来,只一箭就镇住了叛军。   ——未来一战成名,被全军奉为少年英主,现河东节度使唯一的儿子,李昭戟。   既然想利用她夺天下,那就看他们肯不肯下血本,让少主陪她演戏喽。   ·   李昭戟一直看不上父亲的计划,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虚名助力?直到有一天,他被迫接下一个特殊任务。   假扮穷小子,入赘给那位麻烦、矫情、能作的前朝公主,扮演很爱她。   这自然是假的,可是最后,却是他甘心折戟,束手就擒。   *古代版《楚门的世界》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甜文 爽文 正剧 [1]嘉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演戏。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演戏,你的父母、朋友、忠仆乃至心上人都是假的,要怎么办?   唐嘉玉从未想过,她的世界会在一夕间倾覆。在此之前,她像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过着幸福顺意的生活。   她生于富商之家,唐父经商多年,积累下一副不大不小的家业,虽不至于挥金如土,但也足够唐嘉玉锦衣玉食一辈子。唐母去世多年,但唐父顾念发妻,没有续娶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唐嘉玉没有庶出兄弟姐妹,自小便独享所有人的宠爱。她容貌昳丽,乌发雪肤,明眸皓齿,像一枝富丽荣华的牡丹,美得生机勃勃,内有青梅竹马的表兄为她鞍前马后,外有高门显贵的幽州少主为她魂牵梦萦。   唐嘉玉每日都在烦恼,追求者太优秀了怎么办,他们为了争夺她的注意力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实在让她很难办。   唐嘉玉如此满意自己的万人迷人生,直到有一天——   她发现身边人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而那些男人,都在假扮爱她。   那本是升平九年很普通的一天。   这一年,淮南节度使高秉被部将所囚,淮南大乱,饥民相杀而食。张俭占益州,僖宗朝权倾朝野的保父田佑贤兵败被杀。朝廷无力阻止藩镇内战,只能在胜负已定后,象征性地走一个授旌节流程。   这一年,关中大旱,河东受灾尤为严重,军中无粮,人心动荡。赤丹人南下劫掠,云州告急,而在这个关头,河东节度使李继谌还病倒了,已有半月不见客。   这一年,唐嘉玉十七。   今年冬来得急,十一月突然降了场大雪,唐嘉玉感染风寒,今日终于恢复了精神。她换了一身八破红白间裙,宝花纹兔毛褙子,发髻束以红色发带,行走间红白相错,环佩叮当,宛如一尾锦鲤。   生病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多了几分西子捧心的韵致,唐嘉玉满意地放下镜子,问:“我养病期间,外边有什么动静吗?”   折夏就跟在她身后,这么简单的问题,折夏却很明显地愣了下,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唐嘉玉又问了一遍,连其他丫鬟都朝这边看来。   枕春忙走过来,不动声色撞了折夏一下,从百宝阁取下一个箱子,说:“娘子,表郎君得知您病了,担心得不得了,这几日东西就没断过。”   唐嘉玉扫过木箱,里面珠花钗环、胭脂水粉、吃食零嘴应有尽有,是每个小娘子都不会讨厌的东西。表兄对她一如既往地好,但年年都送这些,未免令人厌倦。唐嘉玉随意拨弄两下,不甚满意,问:“还有呢?”   唐嘉玉好像看到枕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仿佛对她的轻慢态度不满,但唐嘉玉眨眼,枕春依然温柔笑着,哪有丝毫不敬:“王公子知道娘子怕闷,特意从幽州运来一只云雀,说是赤丹草原上的神鸟,能歌善飞,娘子要看看吗?”   唐嘉玉起了兴趣,说:“拿来看看。”   斩秋提来鸟笼,然而枕春口中的草原灵鸟看起来却恹恹的,不断用头撞笼子。唐嘉玉瞧见它都撞出了血,心疼道:“这是怎么了?快叫郎中来。不。”   唐嘉玉眼睛转了一圈,心血来潮说:“备车,我去幽州使院,亲自去请教王郎。”   唐嘉玉口中的王郎便是幽州少主王榕。王家五世为将,王榕的祖父王晋在一次兵变中成为幽州节度使,因知礼守节、相貌英俊得到齐宣宗赏识,甚至娶到了宣宗的女儿寿安公主。有了皇亲这一层身份,在遍地草莽的藩镇中,王家高贵得独树一帜。   王榕是王晋和寿安公主的长孙,现幽州节度使的嫡长子。他谢庭兰玉,松风水月,自幼聪悟,才出生就得到了朝廷封赏,是才俊中的才俊,佳婿中的佳婿,听说甚至是不少长安贵女的联姻对象。   唐嘉玉和王榕的相遇纯属偶然,唐嘉玉那日也像今天一样心血来潮,非要出门买李记家的汤饼。走至武威街被人群拦住,才知河东节度使李继谌邀请幽州少主来并州做客,那日正好是王榕入城的日子。   五大三粗的士兵拱卫其侧,王榕坐在车中,颀长单薄,色如泠月,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忧郁。唐嘉玉抬头一瞥,惊为天人,从此心心念念想让王榕做她的夫婿。   唐嘉玉知道肯定有人要说她不自量力,唐家虽有点小钱,但门第之别有如天堑,王榕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商户女?但是,唐嘉玉深信自己是不同的,她聪明、美丽、人见人爱,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无论男女,每一个都喜欢她,她想要的东西没什么得不到。所以,王榕一定会爱上她。   唐嘉玉对自己的魅力无比自信,大胆地去王榕出没的地方偶遇,谁劝都拦不住。“偶遇”了那么几次后,果然,王榕主动对她搭话,时不时往她府上送信,再也无需劳烦唐嘉玉出府追逐他了。   唐嘉玉对自己的择婿进展非常满意,至于府上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占有欲超强的表兄姜钧……嗯,也先钓着。王榕虽好,但毕竟是幽州节度使之子,兴许齐大非偶。她可是有家业要继承的,不到最后一步,不宜打草惊鱼。   屋里众人听到唐嘉玉要亲自去幽州使府,都吃了一惊,枕春和折夏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拉住唐嘉玉:“娘子,不可。一只鸟而已,让王府送个训鸟师来即可,何须您亲自走一趟?”   “是啊,外面正乱着……”   折夏忽得噤声,唐嘉玉还没什么反应,斩秋拧起了眉:“什么正乱着?”   唐嘉玉身边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分别叫枕春、折夏、斩秋、簪冬,和她形影不离,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好。斩秋在四人中最沉默寡言,她听了折夏的话,不动声色往门外走去,这时一个小厮疾步跑来,外面那么厚的雪,而他下盘沉稳,步伐坚实,哪怕跑了一路说话也丝毫不喘:“不好了,虎狼营进了牙城,将岗哨全都换了!里面隐约传来消息,说节度使病逝,让魏成钧暂代节度使之职。”   “魏成钧?”斩秋皱眉,脸上露出和一个丫鬟截然不符的敏锐机警,“使府自有少主在,何须魏家人暂代?”   枕春道:“魏夫人是节度使的妹妹,魏家对节度使忠心耿耿,少将魏成钧更是有如节度使亲子。眼下少主不在城内,兴许节度使怕被人钻了岔子,所以让少将掌管并州吧。”   长安天子,魏府牙兵,说的就是如今局势。大齐皇帝虽贵为天子,但两次南逃后国运衰折,政令难出长安;各地节度使代天子巡守,数年下来拥兵自重,不奉朝命,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唐嘉玉所在并州就是河东节度使李继谌治下。河东乃北方第一强藩,丫鬟口中的节度使指得是李继谌,而少主,是李继谌的独子李昭戟。   李昭戟祖父、父亲两次南下平乱,麾下骑兵横扫中原,鲜逢败绩。李昭戟从十岁起便已出入战场,十二岁便领军作战,今年不过十七,已是其祖、其父之后新一任冉冉升起的战神。   李家三代男人都野心勃勃,骁勇善战,硬是让李家从草根成为今日的北方霸主。托了这位节度使的福,哪怕朝廷势微,世道一日日乱起来,并州却还称得上安居乐业,唐嘉玉十七年人生里,几乎没见过刀剑,甚至连战乱都没怎么听到过。   唐府就像一个世外桃源,在这里丰衣足食,父母情深,后宅简单,奴仆恭顺,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那些动乱、背叛遥远得仿佛永远接触不到。唐嘉玉身为要继承家业的独女,很能共情同为独子的李昭戟,她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道:“怕不是魏家要反了吧。”   屋中气氛一滞,几个丫鬟一齐看向唐嘉玉。唐嘉玉不明白她们为何要用那么严肃的眼神看她,她虽不关心政事,但这点道理还是看得明白的,不在意道:“李继谌在河东无异于土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但节度使府却多年没有新夫人,对外一直只有李昭戟一个郎君,可见李继谌对李昭戟寄予厚望,有意为他铺路。他便是再宠爱妹妹和外甥,也不可能越得过自己儿子,如果李继谌真的感到大限将至,应当会急召李昭戟回并州,怎么可能将权柄交给外人?恐怕是魏家包藏祸心,想趁群龙无首,假传遗嘱,把持城防,篡取河东节度使之位吧。”   唐嘉玉以为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八卦,和话本中妻妾相斗的八卦没有两样,但她说出这番话后,春夏秋冬四个丫鬟脸色却大变。唐嘉玉扫了她们一眼,稀奇道:“你们这么担心做什么,李家也好魏家也罢,他们又不是你们的主子。”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传来,唐嘉玉回头看到是姜婵来了,习以为常地奉上笑脸:“姜姨,你怎么来了?”   姜婵是她母亲姜氏的陪嫁,姜氏死后,姜婵留在唐府照顾唐嘉玉,耽误了自己的终身,至今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唐嘉玉已想不起母亲的脸了,似乎有记忆起就是姜婵在照顾她。虽然姜婵总板着脸,从不和唐嘉玉亲近,为人处世上也刻板了些,但唐嘉玉念在姜婵劳苦功高,从不以奴婢之礼轻慢她,无论人前人后都尊称姜姨,府内管家大权更是全由姜婵做主,说姜婵在内宅享受着夫人的待遇也不为过了。   姜婵没有回应唐嘉玉的笑脸,只冷着脸道:“牙城乱了,并州不安生,娘子快随我到别处安置。”   姜婵语气冷硬,不像是关心,简直像是通知。唐嘉玉都来不及表达意见,姜婵就拽住她的手往外走。   唐嘉玉蹙眉抗议:“等等,我东西还没收拾呢!”   其他几个丫鬟看起来却像松了口气,斩秋追上来给唐嘉玉系斗篷,道:“娘子,您放心去吧,细软衣服我们一会给您送去。”   斩秋说话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垂眸一扫,瞥见姜婵衣袖上有一块暗色的血斑。斩秋怔住,抬眸正好和姜婵视线相撞,双方谁都没有犹豫,猛然出手。   唐嘉玉只是一错眼,眼前白光闪过,斩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短刀,直逼向姜婵手腕。姜婵不得不放开唐嘉玉,却也一声令下,她身后家丁齐齐抽出武器,朝唐嘉玉扑来。   唐嘉玉都来不及惊讶斩秋会武,随后更惊讶地看到枕春、折夏也加入战局,但她们并不是前来拦架或者保护唐嘉玉,而是转头围攻斩秋、簪冬。   唐嘉玉目瞪口呆,简直疑心自己在梦里。这是做什么?春夏秋冬会武,姜姨也会武?   斩秋身手了得,硬是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众人,对愣神的唐嘉玉喊道:“娘子,快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立刻出城去找少主!”   姜婵却也紧跟着喊道:“娘子,不要相信她,你乃当朝公主,根本不是商户女!她们是李继谌派来的眼线,这些年一直在监视你,欲利用你图谋大业,唯有表郎君才是真心对你好!”   斩秋恍然大悟,怒道:“你们竟背叛节度使,投靠魏成钧!”   唐嘉玉被双方挣来抢去,踉跄跌了几步,脑子里嗡嗡的。斩秋没有反驳姜姨的话,所以她真的是公主?   公主乃天子之女,远在长安,可她明明姓唐,名嘉玉,父亲唐广成是乐善好施的商人,母亲姜兰是教书先生之女,和父亲指腹为婚,千里迢迢远嫁到并州,在她三岁那年因病去世。唐宅里有母亲的遗物,有她从小到大的玩具,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那她十七年来见到的人,听到的话,又有哪些是真的?   唐嘉玉环顾温馨精致的闺房,忽然觉得无比恶寒,扭头就跑。姜姨想抓她,斩秋又焉会是好人?李昭戟和李继谌父子一丘之貉,必不能去。对了,王榕送来的云雀!王家祖上有皇室血脉,无论她是不是公主,或许可借幽州之手脱困。   唐嘉玉在混乱中抱走鸟笼,仗着熟悉地形穿梭在四通八达的回廊中。她在奔跑中拽下发带,咬破指尖,匆忙写了个救字系在云雀腿上,打开鸟笼。来自草原的灵鸟震了震翅膀,飞快消失在蒙蒙雪雾中,唐嘉玉望着几不可见的黑点,暗自祈祷。   她不知道云雀有没有识巢的能力,上天保佑,可一定要送到王榕手上!   可惜上天并没有听到唐嘉玉的心声,她刚祈祷完,一转身就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墙。   唐嘉玉惊讶抬头,看到男人一身甲胄,面色肃杀,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他背后,顷刻间就将院子围了起来。   唐嘉玉怔了下,下意识要喊“表兄”,随后她想起姜婵和斩秋的话,猛地一激灵。   面前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或许不能叫看,而叫盯。如野兽扑食前用目光舔舐猎物,里面有掂量有渴望,唯独没有善意。   她的表兄叫姜钧,全家都死在匪乱中,唐嘉玉十岁那年他来投奔唐府,之后常伴她左右,是唐嘉玉最忠实的追求者,忠实到似乎都不需要花心思维护。但今日,唐嘉玉第一次看清原来他长着这么冰冷的眼,薄凉的唇。   她怎么从来没想过呢,表兄既家破人亡,落魄到不得不投靠姑母家,怎么会骑射皆精,习得一身好武艺?他寄居唐府,并没有接触唐家的生意,但似乎并不缺钱,逢年过节唐嘉玉的礼物就没有断过。   姜钧,魏成钧,他甚至连字都没改。   时至如今唐嘉玉哪能不明白,她的表兄真名其实叫魏成钧,正是此次兵变的罪魁祸首!   朔风卷着雪粒肆虐,唐嘉玉雪白的狐裘像一叶孤舟,随时会被巨浪拽倒。唐嘉玉浑身发冷,却还是扬起笑脸,声音亲昵:“表兄,你怎么才来?刚才丫鬟突然对我不敬,我都吓死了。”   唐嘉玉嘴上说着撒娇的话,身体不动声色往后退,可惜没退两步,被男人一把拽住。   唐嘉玉一直知道表兄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但此刻胳膊仿佛要被人箍断一样的力道告诉她,之前他和她打闹时,都太温柔了。   唐嘉玉吃痛,浑身像炸起尖刺的刺猬,再也没法伪装娇俏可人的表妹:“你放开!”   魏成钧冷笑一声,不理会唐嘉玉的挣扎,轻松拽着她往外走:“你没我想象中那么蠢,表妹,或者,该叫你公主殿下?”   ————————!!————————   大家好久不见,我开文啦!   新文新CP,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2]怀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唐嘉玉用力掰魏成钧的手指,然而纹丝不动。唐嘉玉心里拔凉,她真的是公主?   从商户女到公主,阶级堪称飞跃,唐嘉玉本该高兴,但一个从小长在并州的公主,却不太妙。   她又不是皇子,圈禁她有什么用处?她为何会出现在河东?而现在,这些乱臣贼子又为何要争夺她?   唐嘉玉想不明白,颠簸中看到唐广成领着侍卫匆匆而来,唐嘉玉大喜,对父亲高呼:“阿父,我在这里,快救我!”   唐广成看到魏成钧抓着唐嘉玉,果然勃然大怒,厉声斥道:“魏成钧,节度使视你如亲子,少主有的,你分毫不差,你竟忘恩负义,背叛主上!魏贼,现在悔过还来得及,放下她,等少主回来,我会求少主留你一命。”   魏成钧哈哈大笑,声音忽而转得阴鸷:“笑话,我哪里不如李昭戟,凭什么事事都须他施舍?如今李继谌已死,节度使金印和凌云图都在我手里,李昭戟怎配和我争?”   唐嘉玉不禁拧眉,节度使金印如玉玺一样,是藩镇主帅的身份象征,魏成钧夺金印她能理解,但凌云图是什么?   唐嘉玉不知,但唐广成显然是知道的。唐广成脸色大变,深深看了唐嘉玉一眼,对身后的护院家丁下令:“放箭,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唐嘉玉大惊,忙喊道:“阿父,还有我!”   然而,爱女如命、对她有求必应的父亲只是远远望着她,声音冷酷陌生:“老臣看管皇女不力,自会以死谢罪,但凌云图不能落入逆贼手中。与其让你为魏贼所用,不如杀了你,让凌云图永远失传。”   唐嘉玉不可置信喃喃:“阿父……”   她的声音淹没在乱雪中,箭如雨下,蝗虫般铺天盖地,魏家亲兵连忙举盾护在唐嘉玉身前。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知多少条人命作盾,唐嘉玉被架到廊柱后,好歹有了喘息的余地。   鲜血融化了雪水,浸透唐嘉玉的绣鞋。寒意攀着骨缝而上,冻得她浑身冰凉。   父亲要杀她?   魏成钧这边的人接连折损,魏成钧狼狈不堪,恨声道:“庞诚在唐府扮了十四年的富商,我以为他功夫已彻底生疏了,没想到排兵布阵的能力竟丝毫不减当年!”   “庞诚曾是李继谌麾下虎将,不容小觑。”看起来是谋士的人在旁提醒魏成钧,“少将,代州传来密报,李昭戟听闻云州告急,前日带了三百亲兵去云州督战,若他得知李继谌死讯,恐会转道回并州,不可不防!”   李家三代盘踞在河东,势力根深蒂固,要不是边关告急,牙城内的鸦军都被调去北方支援,而魏成钧又有李继谌外甥的身份,趁人不备将忠于李继谌的将领全部杀死,也钻不了空子。   但夺下并州,不代表能守住并州,更不代表魏成钧能顺利成为河东节度使。李昭戟不除,魏成钧就一日不得安稳。   魏成钧听到那个名字,戾气横生:“他只有三百人,能成什么气候。我已埋伏了两千人马在半道截杀他,定万无一失!”   魏成钧一口咬定万无一失,谋士皱了皱眉,道:“少将,为防夜长梦多,须得赶在李昭戟得到消息前,控制城外大营,接管并州驻军,方为上策。时间紧迫,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   魏成钧何尝不知,幸好他早有防备。魏成钧沉着脸放出一枚信号弹,顷刻淹没于风雪中。   似乎没什么用处,唐嘉玉想法刚落,院墙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庭院里的人被气浪冲击,不分敌我,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魏成钧这个疯子,他竟然推来了火炮!   唐嘉玉被士兵护在最里面,但也被炸得脸颊漆黑,咳嗽连连。她虚弱地撑起身体,顾不上害怕,手脚并用爬过尸体,藏到新的掩体后。唐府高墙被强行轰开,外面的街道冲来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谨慎停在箭矢范围之外。   一名少年被五花大绑着推搡至阵前,唐嘉玉本来不解这个少年是谁,然而唐广成看清少年的面容,脸色大变:“茂绩!”   唐嘉玉愣怔,哪怕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依然瞬间猜到了此人身份。   原来父亲有真正的儿子,名茂绩。   士兵将少年嘴里的布团取下,少年梗着脖子不肯出声,旁边的魏家亲兵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下少年的一根手指。   少年痛喊出声,唐广成双目通红,目眦尽裂:“休伤吾儿!”   魏成钧擦去脸上的飞灰,大笑着起身:“庞诚,你将妻儿藏得可真深,颇费了我一番功夫才找到。他今年才十八,正是建功立业、娶妻生子的大好时候。让你的人放下弓箭,要不然,我当着你的面,把他十根手指都剁掉!”   唐广成紧咬牙槽,脖颈上青筋毕现。魏成钧见唐广成不动,挥手,士兵举起刀,眼看要朝少年拇指砍去。   唐广成对着唐嘉玉放箭时没有丝毫犹豫,然而现在,他明知道魏成钧在使诈,便是答应了魏成钧的要求,他们也未必会放过茂绩,可是,那是他的儿子啊!   刀落下之时,唐广成终究忍不住大喊:“住手!”   他脸上沟壑抽动,像瞬间衰老了一般,全然颓败下去:“放下武器。”   唐广成身后家丁陆续放下弓箭,魏成钧的人趁机突围。唐嘉玉晕晕沉沉看着这一幕,哪怕厮杀声又起,乱兵流矢,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她也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对她慈爱有加、奉若掌珠,仿佛永远不忍心拒绝她任何要求的父亲。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她要什么给什么,可是生死关头,他却下令向她放箭。   原来,她快乐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是假的。他不是她的父亲,不叫唐广成,不经商,不是为她遮风挡雨的高山。他叫庞诚,有妻有子,是李继谌的心腹部将。   她只是他的,任务对象。   唐嘉玉被人近乎粗暴地塞入马车,她都来不及消化悲伤,就被魏成钧一掌打晕。   昏迷前,她看到风卷着碎雪吹开车帘,对她不苟言笑的姜姨负了伤,垂首站在魏成钧面前,恭敬而期许问:“少将,奴无能,没能将皇女带出唐府,还得有劳少将亲自出马。但姜果她……”   隔着风声,魏成钧的回复高高在上,漫不经心:“放心,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女的。”   哦,原来姜姨也有自己的家人。   唐嘉玉闭上眼睛,额头磕在冰冷的马车上,彻底失去意识。   .   唐嘉玉再次醒来,看到满墙刀枪剑戟,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狼皮挂在正中,幽幽看着她。   外面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将军太看得起我了。家父虽有皇族血脉,然长安亦受李家父子要挟,何况幽州?若我这个大长公主之孙的身份当真有用,也不会被李继谌邀来并州做客,一客就是三年。”   男子嗓音如林籁泉韵,带着淡淡的嘲意,唐嘉玉马上认出来,这是王榕的声音。   是云雀的信送到了吗?他是来救她的吗?   唐嘉玉不敢动弹,静静听着外面的对话。   另一道声音属于魏成钧:“少主自谦,谁不知王家和长安关系紧密,备受恩宠,幽州送去的折子,朝廷都会应允。若你肯帮我上表,让朝廷正式任命我为河东节度使,我愿和少主结为异姓兄弟,今后不管是谁攻打幽州,河东定出兵庇佑。”   王榕苦笑,异姓兄弟?魏成钧和李昭戟还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呢,还不是说背叛就背叛。魏成钧想让王家上表朝廷,帮他正名,然而王家要真这么做,就是得罪死了李昭戟。   王榕婉言相拒:“祖母逝去后,幽州和长安的联络便断了,如今已有数年不来往,许多脸都不认识了。我实在有心无力,望将军见谅。”   魏成钧见王榕再三拒绝他,鹰眼眯起,里面露出阴鸷狠辣:“王榕,我请你来好言相商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上表一事,非王家不可?实话告诉你吧,唐府那位并非我舅父的私生女,而是僖宗南逃路上遗失的女儿。我娶了她,再向朝廷上书,一样可以得到朝廷认可。”   唐嘉玉心头巨震,屏住呼吸,希望再听到一些自己的身世内幕。屏风外王榕听到这个消息,同样意外不已:“她是先帝公主?”   “自然。”魏成钧以为王榕不信,不疾不徐说出十七年前的秘密,“广明元年,李继谌南下平叛,其妻刘氏正好怀孕,我母亲便在李府陪产。一天夜里,李继谌的心腹神神秘秘从前线送回一个女婴,让刘氏暗中抚养,不得示人。那时刘氏生下李昭戟没多久,便将两个孩子养在一起,掩人耳目。光启二年,李继谌打败叛军,收复长安,受封河东节度使,得到并州作封地。他将宅邸迁至并州,趁机将下人大换血,再无人知道李家曾养过一个女婴。而同年,并州多了一个富商唐府。”   王榕非常震惊,但魏成钧总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他,何况细思之下,很多别扭的地方竟一一对上了:“难怪李继谌不想让她出门,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却从不让她进入并州交际圈。那年张朝攻陷长安,僖宗仓皇逃往蜀地,路上遗失一个公主倒也说得通……”   王榕忽然一怔,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微微变化:“那一年唯有王昭仪有孕。王昭仪在逃亡途中生下大公主,可惜叛军追得紧,母女俱没活下来。僖宗在益州安顿下来后,得知王昭仪和大公主罹难,恸哭不止,追封王昭仪为嘉懿皇后,大公主为齐兴公主。将军是说,唐嘉玉,就是齐兴公主?”   魏成钧一介武人,哪知道宫闱里有哪些公主皇子,他随意点头:“兴许是吧。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榕欲言又止,自然是因为,他的祖母曾嫁了一个女儿入宫,十分得宠,第二年就被僖宗册封为昭仪。   那位死在南逃路上的王昭仪,就是他的姑姑。   王榕曾被李继谌胁迫顺着唐嘉玉,心里对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十分厌恶。但现在他得知,那极有可能是他的表妹。   王榕不由生出愧疚,不动声色朝屏风后扫了眼。早知如此,在看到云雀腿上的血书时,他应该去救她的。然而王榕随后又想到,他都在幽州为质,哪有余力营救别人呢?   若僖宗还活着,她当是宫里的嫡长公主,王榕送信去长安,朝廷或许会派兵来救她。可是,僖宗在南逃中国破丧权,妻离子散,大受打击,到益州行宫第二年就驾崩了,年仅二十,并未留下子嗣,如今皇位上的是唐嘉玉的叔叔。   新帝会冒着得罪河东军的风险,派兵营救一个未曾谋面的侄女吗?   王榕捏紧了指节,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试图弥补什么:“她一介女流,在朝廷眼里死了多年,哪怕有公主身份也不过一个空壳。将军说她是公主,朝廷便会信吗?”   魏成钧大笑:“这就不劳少主操心了。当年李继谌捡到她时,襁褓里还有凌云图和一封王昭仪亲笔所书的信件。有这两样在手,不怕朝廷不认。”   “凌云图……”王榕瞳孔紧缩,低声喃喃,“原来如此。李继谌大费周折,竟是为了凌云图。”   王榕抬眸,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魏成钧:“得凌云图可得天下的传闻,将军竟真的信?”   为何不信呢?李继谌不惜凭空造了一个唐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陪唐嘉玉演戏,总是有原因的。   魏成钧不肯多透露,冷笑道:“是真是假又如何,反正她是公主总假不了。我便是今夜强占了她,来日再向朝廷请封,朝廷为了颜面,定会封我做河东节度使。若到了这一步,要幽州节度使又有何用?王少主,你说是不是?”   魏成钧知道里面的人醒了,但他不在意。一个弱女子,知道了这些秘密又能如何。他要逼王榕站到他这边来,不止是帮他向朝廷上表请封,更要王榕背后的幽州军都为他所用。   王榕指节绷得发白,这个世界总是在逼他做选择,不是舍弃这些,就是舍弃那些。可是,他有的选吗?   唐嘉玉不敢呼吸,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瞬息,她听到王榕浅淡的像是要消散的声音:“好,我为将军上表。”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唐嘉玉闭眼装睡。有人出去,也有人进来,进来的那道脚步声停在她面前,许久未动。   他的目光沉重炙热,如有实质,唐嘉玉心跳如擂鼓,但依然紧紧闭着眼,装死到底。   她知道这时候她应该醒来,对魏成钧说一些撒娇讨好的话,但她做不到。   魏成钧感受到她无声的对抗,笑了声,意味不明抚上她的脸颊:“你心心念念的王榕,对你倒有些真心。”   唐嘉玉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强忍着不躲。魏成钧的手慢慢游移到唐嘉玉的脖颈,警告意味十足地掐住:“你该感谢你是公主,要不然,你早就死了几百次。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呵,在唐府做戏,是我接过最无聊的任务。要不是李继谌下令,一定要从你身上套出凌云图的秘密,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魏成钧起身,居高临下,冷冰冰盯着她:“成婚后,你最好老实些。”   脚步声离开很久,唐嘉玉才慢慢睁开眼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何其有幸,成为这块引天下征伐的“璧”。   ————————!!————————   段评已开,只要收藏本文就可以发段评,旧文同理。评论随机抽红包,大家多多留言呀~ [3]初见:李昭戟。   云层一叠叠压下来,果然又下起了雪,天色迅速变暗,才申时就黑得看不清人影了。   魏成钧发动兵变,血洗节度使府,派亲军接手牙城,并已说动王榕帮他取得朝廷认可,看似大局已定,但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两千精兵对三百人,怎么看都稳赢,为何这么久都没消息?”   “将军少安毋躁。”谋士说道,“从滹沱河谷到并州,骑马最快都需三日。算算时间,差不多明日斥候就带喜讯来了。”   “最好如此。”魏成钧语气不善,“王榕那边呢,给朝廷的表写好了吗?”   谋士有些无奈,武将多是草莽出身,哪怕李继谌已经很注重下一代的教育了,魏成钧和李昭戟依然对四书五经不屑一顾。要怎么告诉魏成钧,面圣的文书要层层流转,需斟词酌句,不是砍人头一样吩咐了就能落地。   谋士委婉道:“王少主还在润色,将军再耐心等等。”   “你们文人磨磨唧唧,就是麻烦。”魏成钧嗤声,看在自己即将成为河东节度使的份上,才勉强忍了,“待我成为节度使后,再迎娶唐嘉玉,我便能像王家一样,世代显赫,长久统治河东。大齐天命已尽,如果唐嘉玉能解开凌云图,有大齐开国皇帝的藏宝助阵,天下也迟早都是我的。”   谋士看着魏成钧,到底没敢劝什么。然而魏成钧统一天下的大梦很快就撞到了南墙,兵卒匆匆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后院起火了!”   魏成钧被打断,不虞眯眼:“哪个地方?”   “金狼堂。”   魏成钧脸色骤变,那不是关唐嘉玉的地方吗?他立刻起身:“调一百虎狼军进来,跟我走。”   魏成钧赶到金狼堂发现,火势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烟大,最重要的是,火似乎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果不其然,唐嘉玉已不在屋里,魏成钧下令搜,没一会士兵跑来禀报。   “报,将军,这里有发现!”   魏成钧看到从墙角拖出来的守卫尸体,面色凝重,唐嘉玉那娇生惯养的性子,杀得了人?忽然,他狠狠一怔。   不好!   魏成钧快步回到铁鹞堂,打开密匣,里面的凌云图已经不见了。魏成钧目光阴鸷,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入节度使府,熟悉铁鹞堂布局,并且知道凌云图密匣开关的,必是内鬼。上午唐宅逃出去两个武婢,庞诚兵败后,魏成钧见庞诚已活不成了,就没有补刀,想来是那两个武婢后面折返唐宅,庞诚还有最后一口气,将凌云图的密匣地点告知。   呵,找死。   魏成钧脸色阴沉得吓人,咬着牙道:“追。”   .   黑夜中的节度使府大得令人恐惧,魏成钧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偌大的府邸被杀得空空荡荡,这才方便了唐嘉玉和斩秋、簪冬声东击西。   但魏成钧也不是蠢的,追兵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再这样下去就走不了了,斩秋用力将唐嘉玉推到里面,横刀拦在月洞门外,显然没打算活着离开。   “簪冬,带着娘子快走!”   唐嘉玉跑得简直要咳血,她看到斩秋为她们挡住追兵,有些无措:“斩秋?”   春夏秋冬在她七岁时就来到身边,这么多年名为奴仆,实际上和朋友差不多。虽然朋友只是唐嘉玉单方面认为,对她们而言,她只是任务而已。   但斩秋和簪冬杀了守卫,一路护着唐嘉玉逃跑,现在斩秋更是毫不犹豫舍弃自己殿后。李继谌到底给了她们什么好处,哪怕李继谌死了,都能让她们悍不畏死地执行任务?   唐嘉玉心情复杂,而簪冬果决多了,她只是朝斩秋背影扫了眼,就立马拉着唐嘉玉跑。   簪冬带着她,七拐八拐竟闯入一个佛堂。佛像慈眉善目、无悲无喜注视着风雪,簪冬掀开贡品桌,用力敲击一块地砖,灰尘簌簌落下,佛像竟移动起来,慢慢露出夹墙里的一条密道。   而士兵也追到了一墙之隔,簪冬往外看了一眼,密道开启关闭都需要时间,如果不把追兵引走,密道迟早暴露。簪冬将凌云录塞到唐嘉玉怀里,一把将她推入密道,压低声音说:“娘子,快走,这是直通城外的密道,魏党并不知道这条路。”   唐嘉玉捏紧手中据说是凌云图的画轴,问:“那你呢?”   “我去引开追兵。若我没来找你,就是我运气不济,你千万不要等我,一直往前走,出口处会有人接应你。”   “快搜,脚印就往这边去了!”   士兵已经追到了佛堂,随时可能发现她们,幸而密道入口开始自动关闭,簪冬最后看了唐嘉玉一眼,猫一样跳出佛堂,故意在另一个方向制造出动静。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起来,掩盖了佛堂的动静。佛像一点点回归原位,昏暗的光线从佛陀侧脸洒入,灰尘飞舞,像徐徐关闭的生门。   唐嘉玉回头,暗道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她不禁想,出口处等着的,又是哪一方势力?   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有何区别?   唐嘉玉咬牙,在佛像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纵身一跃,跳出密道。她狠狠摔在青石板地面上,痛得眼泪直流。往常唐嘉玉咳嗽一声都是天大的事,但现在,她硬是一声不吭,爬到贡品桌下,暗暗记住簪冬敲击的地方。   她将凌云图藏在衣袖里,等了一会,确定外面没有脚步声后,才蹑手蹑脚离开佛堂,往人少的地方跑。雪还在下,她不敢留下脚印,只挑不留痕的地方走,如此走走藏藏,行进十分缓慢。   唐嘉玉暗暗心急,她不知道簪冬能牵制追兵多久,一旦簪冬被捕,魏成钧发现她不在,很可能会回节度使府瓮中捉鳖,到时候再想逃跑就麻烦了。   不知是不是她急出了幻觉,她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比如她隐约觉得,西边应该有个很大的马厩。   反正也没得选,唐嘉玉干脆赌自己的直觉。她奔向西跨院,竟当真看到了马厩。里面养着许多高头骏马,哪怕唐嘉玉不懂马,也看得出这些马绝非凡品。   听说李昭戟酷爱战马,每年都会去代北牧场亲自挑选坐骑,看来传言不虚,这些应当就是李昭戟的爱马了。一个马奴正背对着她给食槽加草料,唐嘉玉看了眼不远处堆草料的骡车,轻手轻脚藏到草料堆里。   魏成钧杀了李继谌所有得用的人,包括养马的奴仆,但他又舍不得杀李昭戟这些宝贝马,所以喂马的重任落到霍征这个马卒身上。霍征喂完马,继续运送草料,他走回骡车,身形微不可见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驾车走。   牙城内常驻精锐骑兵,有骑兵,就需要有草料。运送草料枯燥、费力又不露脸,那些眼高于顶的亲兵怎么看得上,霍征不受长官待见,长期被分配干这件苦差。   李继谌原有的一千骑兵被派去支援云州了,现在驻扎牙城的是魏成钧的虎狼营,仅有五百多人。马数变少,惯用的份量便不太准了,霍征给各马厩送了草料,还剩下许多。霍征驾着吱呀吱呀的小车,从启夏门出牙城。   唐嘉玉藏在草料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猜得没错,李昭戟爱马如命,能在使院替他养马的必是心腹,魏成钧绝不会留下这些人的性命,所以她看到的马奴定是外人。车上草料高得像一座小山,哪怕节度使府骏马成群,这些草料也过于多了,所以他是一个运送草料的小卒,节度使府只是他其中一站。牙城内皆是节度使亲信,他这样的底层小兵怎么配住在牙城,多半住在外城。   她原本还担心草料万一见底,或者马卒感觉出重量不对,她就暴露了。幸而唐嘉玉的坏运气似乎用完了,她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出现,她赌的每一步都对。唐嘉玉搭着便车,顺利离开牙城,进入内城。   并州乃军事重镇,高城深池,重门击柝,仅城墙就有三重。最里层是牙城,内有节度使府、衙署、武库、粮仓,重骑兵拱卫在外,是并州之核心;第二层是内城,官吏、百姓、工匠、往来商队混居在此,商铺、工坊林立,是并州之骨肉;最外层是外城,守城的步兵、弩手驻扎于此,是并州之外甲。城外,还有负责机动巡逻的轻骑兵大营。   如此周密的部署,难怪李家只用了三代人,就从草根变成了头号逆贼。唐嘉玉想到这是自己的敌人,不由深深叹气。   唐宅就座落在内城,唐嘉玉虽不常出门,对这里的街道也大致有数。唐嘉玉透过草隙,寻找机会下车。   虽然她很感谢马卒将她带出牙城,但外城只有兵营,她可不想才出龙潭又入虎穴。灯下黑最难防,魏成钧肯定想不到她就藏在内城,她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去就物色商队,带她去长安。   马卒将骡车停在巷口,自己走到巷子里,似乎是去方便了。天赐良机!唐嘉玉立刻爬出草垛,蹑手蹑脚往外跑。   她刚走出没几步,一阵冷风猛地从背后袭来,她以为在小巷里方便的男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单手将她擒住。   唐嘉玉被捏住肩膀,霎间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裂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男人的对手,不做无畏的挣扎,努力镇定道:“我是节度使亲信,被魏贼扣押,有要紧事须禀报少主。留下你的名字,只要你不走漏消息,待我出城,定会向少主为你请功。”   霍征站在阴影中,看着前方女子莹白生辉的脖颈:“你是使院的女管事?”   唐嘉玉含糊道:“既然知道,还不放开?”   “原来如此,冒犯了。”   霍征松开手,唐嘉玉的肩膀这才像回到她身上。她不动声色活动肩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男人猛地发难,将她抵到墙壁上。唐嘉玉惊慌抬头,看到了男人的脸。   唐嘉玉在马厩匆匆一瞥,只记得他身形高大,没想到他长相亦不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野性。   霍征早就知道这个女子是假扮的,使院的婢女都是云雀营出来的武婢,她这一身娇嫩的皮肉,怎么可能是习武之人?但他看到唐嘉玉的脸,不禁失神了片刻。   霍征胳膊抵在她胸口,唐嘉玉用尽全力都挣不开,心里怒骂这些男人怎么一个个力气都这么大?她只能端起架子,一脸高高在上地威胁道:“我是节度使养女,已和李昭戟订婚,碍于养父病情才没有公布。他这个人醋性最是大,你最好放开我,要不然等他进城,你就死定了。”   霍征皱眉,显然被唐嘉玉复杂的身份绕晕了:“你说你是李继谌养女,还是李昭戟的未婚妻?”   “当然。”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地瞎编,“魏贼趁虚而入,想取李家而代之,殊不知我未婚夫已在赶来并州的路上。魏成钧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若你识趣,我就让李昭戟将你提拔为亲兵……”   唐嘉玉话没说完,身后牙城忽然火光大作,急促的马蹄声和冷硬的朔风融为一体,宛如一道惊雷笼住内城:“快搜,她跑不远!”   魏成钧发现了!唐嘉玉脸色骤变,霍征看到她表情变化,心下已明白这些人是冲她而来。霍征听着马蹄声,粗粗估略有两百人之众。如此大动干戈,唐嘉玉哪怕不是李昭戟未婚妻,身份也绝不简单。   霍征飞快往巷外看了一眼,说:“他们要过来了,快走。”   唐嘉玉看向粮草车,霍征看出了唐嘉玉的想法,冷声扎破她的侥幸:“你藏法那么拙劣,连我都瞒不住,何况这么多骑兵?别耽误,快跑。”   唐嘉玉才知道原来她一上车霍征就发现了,她能顺利出牙城,全是因为霍征有意帮她遮掩。唐嘉玉恨恨将裙子扎紧,拿出吃奶的劲往前跑,还是被霍征嫌慢。霍征扫过她飘逸美丽、裙幅宽大的八破裙,忍无可忍将她扛在肩上,带着她跑。   唐嘉玉被颠得天旋地转,霍征一路挑小巷走,然而很不幸,他刚转出暗巷,迎面和一个来撒尿的士兵撞上。   士兵看到他们,双方都是一怔,士兵立刻大喊:“他们在……”   士兵喉咙咕嘟咕嘟冒血,大睁着双眼跌倒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竟死在一把割草刀下。然而士兵的声音已惊动了其他人,霍征赶紧带着唐嘉玉换路,还是被堵住了。   霍征一边护着唐嘉玉,一边解决追兵,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霍征仅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割草刀。霍征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用力一把推开唐嘉玉,吼道:“再往南走一条街就是城门,往前跑,别回头!”   今天一天,唐嘉玉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跑,斩秋,簪冬,现在又是他,所有人都叫她跑。唐嘉玉双眼涌满泪水,脸颊蹭得脏兮兮的,早已不复曾经的养尊处优。哪怕怕得要断过气去,唐嘉玉也不敢停下脚步,她跑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嘉玉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他的名字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真的李昭戟未婚妻,她自身都难保,哪能许别人锦绣前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在萧萧风雪中,她亲眼看到素不相识的男人身中数刀,血流成河,但依然牢牢把守着巷口,像一堵山,将追兵阻在她的世界外。   “霍征。”他的刀卷边严重,已很难杀人了。他用力擦去嘴边的血,抡起拳头,嘶吼着冲入追兵群:“记住,我叫霍征。”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嗓子疼。唐嘉玉不敢回头看,一边哭一边跑。她已跑到精疲力竭,抬头,终于看到了内城城墙。   门楼上金钩铁画“宣和门”三字,自由似乎近在咫尺。然而一阵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停在了她身后。   唐嘉玉回头,看到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脸。   魏成钧脸色阴鸷,冷笑道:“表妹,你倒是好能耐,是我小瞧你了。我本打算给你正妻之位,没想到你给脸不要脸。”   魏成钧目光骤然变得狠厉,吩咐道:“抓她回去。”   他身侧的侍从下马,左右包抄来抓她。唐嘉玉连连往后退,不断想还能怎么办。   自尽以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气节能比命重要!去向王榕求救?今夜这么大的动静,王府没有派侍卫出来,可见不会再有人出来了。向魏成钧低头,先稳住他,以后再谋机会?唐嘉玉不在乎清白,可一旦被打上魏成钧的烙印,日后魏成钧兵败,才是真正的深渊等着她。   唐嘉玉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混乱中她隐约听到了奇异的声音。唐嘉玉回头,发现不是她幻听,十来名黑衣人攀着绳索,像夜枭一样从天而降,他们借着高度优势扣动弓弩,前来抓唐嘉玉的士兵应声倒下。   漆黑的门楼中,传来缓慢沉闷、丧钟一样的开门声。   身后魏成钧阵脚大乱,军号声此起彼伏:“不好,有内应!集合,列阵!”   而唐嘉玉已经注意不到了,她呆愣地看着宣和门从内打开,一队整齐肃杀的骑兵缓缓出现在视野中。狂风呼啸,乱雪飞舞,掀开了为首之人的兜帽,露出一张俊美锋锐的少年面庞。   只是少年眼中深不见底,杀意盎然,完全破坏了那张过于漂亮的面孔,像踏着夜色而来的死神,危险又冷冽。   唐嘉玉嘴唇翕动,无意识喃喃:“李昭戟……”   ————————!!————————   李昭戟:帅气出场[墨镜]   九月流火的一些定律,男主角一定在第三章结尾出场[菜狗]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4]重生:原来是你。   窗外风声呜咽,王榕写完一行字,握拳,微微咳嗽。   老仆取来狐裘,披在王榕身上,轻声劝道:“少主,歇一歇吧。魏成钧的表书再急,也不能累坏了您的身子。”   王榕浅淡地勾了勾唇角,将写了一半的《请授河东节度使表》递到火舌里,亲眼看着他一晚上的心血化为一堆灰烬:“我没打算写。”   准确说,没打算帮魏成钧写。他一整晚删删改改,上表辞文已大致拟出来了,至于荐的是魏成钧还是李昭戟,尽可再等等。   老仆没明白:“少主的意思是……”   “河东要乱了。”王榕说,“魏成钧想杀舅自立,李昭戟也不是吃素的,并州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管好府里下人,莫管闲事,我们哪方都不站。王家有皇亲这层身份在,除非河东想反了,不然不会动我。等决出胜利者后,无论魏成钧还是李昭戟,都会需要我向朝廷上表,请赐长安本色。”   老仆想明白关窍,躬身道:“少主聪悟。大长公主若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王榕苦笑,聪悟?左右逢源,殚精竭虑,最终也只能在夹缝中谋生存,算什么真聪明。   急促的马蹄声从墙外传来,已吵了许久。王榕瞥了眼窗外风雪,问:“今夜外面也太不安生了。又发生了何事?”   老仆派伶俐的小厮去外面打听,过了好一会,小厮才顶着一身雪回来:“禀少主,外面口风很紧,打听不出来,只知道虎狼营似乎在抓一个人。”   “抓人?”王榕拧眉,什么人值得如此大动干戈,连虎狼营都出动了?若说最近有什么特殊……王榕心中浮起一个人影,总是清冷倦怠的眼眸瞬间瞪大:“莫非魏成钧在找齐兴公主?”   老仆也是今日才得知齐兴公主的存在,远嫁长安的娘子有血脉存世,当然是喜事,但……老仆看向王榕似有不忍的眉眼,表娘子再重要,也比不过少主。哪怕大长公主在世,也会这样选的。   “少主。”老仆劝道,“虎狼营找的兴许是李继谌亲信,或是军中细作。齐兴公主一介女流,怎么可能穿过使院、牙城重重守卫,逃到内城呢?少主既已拿定主意,关起门来静待结果就好,勿要节外生枝。”   王榕当然知道,逃出来的不一定是唐嘉玉,他在这个节骨眼派人出门,很容易惹火上身。但,万一真是她呢?   王榕眉心紧锁,眼中笼着一层薄薄的寒烟,他难以抉择之际,又一个小厮快步跑来,急声道:“少主,城门惊变,李昭戟带着鸦军进城了!”   “什么?”饶是王榕也大吃一惊,“他驻守代州已有半年,两日前带着亲兵去云州督战,哪怕他听到李继谌死讯半路返回,最快也要三日。李昭戟便是通鬼神之术,也不可能今夜就赶到!”   谁都觉得不可能,可是李昭戟偏偏就出现在宣和门下,创下了新的急行军神话。   魏成钧气截杀李昭戟的精兵成事不足,气斥候不及时传信,气外城守卫临阵倒戈,但再生气,此刻也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   外城的五千步槊兵,两千弩手,甚至城外的骑兵营,很可能都已倒向李昭戟。牙城关键岗位都是他的人,带着虎狼营退守牙城,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但魏成钧又不甘心放弃唐嘉玉和凌云图。凌云图是一张藏宝图,据说是大齐开国皇帝为后人留下的退路,万一遇到不孝子孙或天灾人祸,拿着凌云图去寻宝藏,里面的东西可以帮李氏后人再度成为天下之主。开国皇帝的私藏,哪个男人能不心动?   至于唐嘉玉,她的公主身份还有点用处,而且李继谌曾在醉酒后吐露,王昭仪留下的书信中提到过凌云图的秘密,但只语焉不详说,等嘉玉长大了就懂了。因为这一句话,李继谌养了唐嘉玉十七年,虽然唐嘉玉表现得十足一个女纨绔,实在不像知道藏宝图解法的样子,但,万一呢?   唐嘉玉和凌云图,就像钥匙和锁,缺一不可。   魏成钧拿定主意,立即拿出曾经温柔小意的表兄架势,试图将唐嘉玉拉拢到自己阵营:“嘉玉,刚才我是担心你出事,对你说话急了些。还不快过来,你忘了李继谌是怎么欺骗你的了?李家父子一丘之貉,李昭戟可是从一开始就主张杀了你,永绝后患。”   魏成钧一边说,一边暗示亲信。亲信会意,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李昭戟听到魏成钧诱哄唐嘉玉,嗤笑一声。他单手勒着缰绳,丹凤眼狭长凌厉,眼珠黑湛,锋芒毕露,令人不敢逼视。他的眼神落到唐嘉玉身上,没什么温度,漫不经心道:“原来是你。留下凌云图,人,无所谓。”   唐嘉玉下意识抱紧卷轴,只觉得心都凉了。和氏璧被各诸侯争来抢去,没人在意和氏璧的想法,而她这个人形和氏璧更惨,这两个男人甚至都不在意她的性命!   魏成钧也好,李昭戟也罢,哪一个都不能选。   唐嘉玉做出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看向她买定的赢家——李昭戟,楚楚可怜说:“我愿意交出凌云图,我只想回家,望少主成全。”   说完,她不等对面反应,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用力扔向街中心,自己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李昭戟和魏成钧都认出包首上独特的花纹,双方一触即发,兵马齐动。   唐嘉玉当然不可能真的交出凌云图,这些枭雄每个都想得到凌云图,说明这卷画轴必有过人之处。唐嘉玉藏在骡车上时,借着微弱的光线,打开凌云图好生观摩了一番,已将里面的画纸悄悄裁下。她扔出去的,只是装裱凌云图的锦缎。   她就是赌这两方人马打起来,根本没有时间打开画轴检查。她没指望自己能趁乱溜出去,只希望找个地方苟住性命,顺便把真正的图纸藏起来。日后李昭戟问起,她就咬死自己没打开过凌云图,让魏成钧替她背黑锅。   唐嘉玉每一步都算得很好,她扔出去的包首果然变成导火索,李昭戟和魏成钧的人马厮杀在一起,没人顾得上她。但她却漏算了魏成钧的无耻程度。   有些东西,宁愿毁掉,也不能被敌人得到。   身经百战的鸦军果然不是好对付的,虎狼营被鸦军压制,眼看凌云图就要落入李昭戟之手,魏成钧见势不对,恶意横生,给藏在暗处的亲信比手势。   杀。   唐嘉玉疾步奔向掩体,并不知道这一幕。她边跑边回头看,生怕自己成了乱箭下的冤死鬼。无意间一次回头,她看到李昭戟搭箭,劲瘦的手臂将弓拉成满月,猛地朝她放箭。   他要杀她?   这个认知让唐嘉玉浑身冰凉,下意识躲避。箭矢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唐嘉玉都来不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一阵尖锐冰凉的痛从身后传来。   这一箭正中后心,鲜血汩汩涌出,唐嘉玉捂着胸口,痛得呼吸困难,已无力去看是谁在她身后放箭。她脱力坠地,凌云图在动作中滑出衣襟,被风吹到半空。   凌云图被她的血染红,斑斑驳驳。唐嘉玉竟然有余力想,幸好它没被那一箭破坏。   唐嘉玉伸手,极力去够凌云图,眼前仿佛看到了星罗棋布、宫殿巍峨的长安。   然而她从未见过长安,死前又如何幻想得出。长安是什么样子呢?她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   唐嘉玉耗尽全部力气,终于将凌云图握在手中,然而,她已经没有余力打开看一眼了。   血连成一线,滴滴答答落下,李昭戟曲臂,擦去刀刃上叛徒的血,反手归入刀鞘。魏成钧瞪大眼睛,紧盯着李昭戟,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输得十分不甘。   李昭戟实在懒得多看那个叛徒一眼,他驭着照夜走向街边,淡淡道:“枭首,挂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魏家无论老幼妇孺,格杀勿论。”   鸦军应是,没有人问魏家大夫人,也就是李家的姑奶奶、李昭戟的姑姑是否要特殊对待。少主不喜多言,尤其厌恶别人欺骗他、背叛他,魏家都占了,还奢望什么?   李昭戟单手揽着缰绳,座下白马铁蹄声清脆,每一步就是一个血印,缓缓停在女子身前。   升平九年,十一月初七,唐嘉玉的幸福世界在一夕间倾覆。她对这一天最后的印象,就是无垠夜幕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和那个少年骑马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嗓音冷淡漠然:“死了吗?”   唐嘉玉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心里满满都是愤怒、不甘和茫然。   父亲有亲子,姜姨有女儿,春夏秋冬忠于自己的主子,心悦她的两个男人,其实都是奉命而为。他们都在假扮很爱她。   凌云图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李继谌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圈养她?她真正的亲人,是否知道她的遭遇?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是她?   她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也不想寻什么宝藏,她只想和亲人安安稳稳度过此生。为什么偏偏是她,被选中经历这一切?   她有太多不明白,也有太多不甘心。如果能重来一次……   “娘子,快醒醒。”   眼前洒下一片金光,唐嘉玉骤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还沉浸在一箭穿心的惊悸中。   等等,一箭穿心?唐嘉玉猛地坐起来,用力抚上心脏。她的心口完好无损,皮肤上也没有任何伤疤。唐嘉玉坐在床上愣神,斩秋将床帐挂好,簪冬端来了温水,她们见唐嘉玉不动,温声劝道:“娘子,奴婢知您不爱早起。只是今日特殊,耽误不得。您醒醒神,该梳妆了。”   唐嘉玉缓慢眨眼:“斩秋?簪冬?”   斩秋、簪冬对视一眼,不知道唐嘉玉这是怎么了。斩秋谨慎问:“娘子,您是做了什么噩梦吗,怎么像是不认识奴婢了?”   枕春、折夏端着熏好的礼服从外面进来,枕春听到内屋声音,抢话道:“怎么了,娘子魇着了?都怪你们,娘子贪凉,你们也不好好劝导,若是娘子身体不适,耽误了及笄宴,我看你们怎么向主君交代!”   亲眼看到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生龙活虎,这种感觉可谓惊悚。唐嘉玉缓了会神,身上的鸡皮疙瘩逐渐平息。   她都能被身边人联手骗了十七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兴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大齐祖宗显灵,赐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种好事,有什么可怕?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适应,唐嘉玉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她重新回到了十五岁,听起来正是及笄宴这一天。她依然活在一个虚假世界中,她的亲人都是逆臣心腹假扮,所有人都置身事外,看着她喜怒哀乐,怦然心动。   就像人从不会怀疑太阳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唐嘉玉也不会怀疑自己身边人,但经历过那场厮杀后,唐嘉玉再留心,果然发现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春夏秋冬四丫鬟,其实并不同心。   枕春和折夏明显是一伙,在暗暗排挤斩秋和簪冬。斩秋沉默寡言,活像一个锯嘴葫芦,簪冬则是有意避让,看起来无所谓谁更受宠,或者说,谁的功劳更大。   唐嘉玉心里冷笑,她竟然被她们骗了那么多年。哦,不止,外面还有她的好父亲,好表兄,好姜姨,以亲人名义,将她的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愤怒飞快让唐嘉玉恢复了力气。唐嘉玉像公主一样被捧到大,现在她得知自己真的是公主,而她们在执行任务,根本不敢得罪她,那唐嘉玉还怕什么。   唐嘉玉眉眼微垂,睫毛半遮住眼珠,不耐烦中自有一股高贵睥睨:“都吵什么。我发话了吗,轮得到你教训人?”   枕春忙咽下声音,她和折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又哪里惹到这位祖宗了,只能矮身赔礼:“娘子恕罪,奴婢失礼了。”   唐嘉玉没有理会枕春,她走下床榻,抬手,骄矜高傲得理所应当:“替我更衣。”   ————————!!————————   唐嘉玉:重生归来,我要成为公主里报复心最强的演员。   留言随机抽红包~ [5]及笄:一切所得,必有标价。   枕春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朱红锦边扯平。枕春摸着手中细密整齐的祥云刺绣,心中忍不住艳羡。   及笄三加三拜,行礼前须穿象征少女的缁布采衣,以简单朴素为主。唐嘉玉性喜奢华,平日的衣服颜色越鲜亮越好,这套缁布采衣显而易见只会穿一遍,然而哪怕如此,衣缘都缀着锦绣,上面的珍珠随便一颗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生逢乱世,不必奔波逃命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运,而唐嘉玉还能肆意挥霍富贵。   她看着唐嘉玉坦然接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心里的不平疯狂滋长。凭什么呢,如今藩镇势强,长安势弱,便是真正的公主都不一定能过上这种日子,唐嘉玉一个先帝公主,凭什么?   唐嘉玉并没有空关注一个丫鬟的想法,她端着一副骄纵无脑的大小姐做派,其实心思早不在及笄宴上了。   她在想以后。   听魏成钧和王榕的对话,她丢于僖宗南逃路上,生母为王昭仪。是李继谌将她带回河东,掩人耳目,不惜凭空打造一个唐宅,安排了这么多人全天候演戏,只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是唐嘉玉,安心留在宅子里,不要上进,不要出门,更不要敢对河东节度使生出反抗之心。   难怪唐嘉玉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她,因为,这个世界是围着她转得呐。   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李继谌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钱,那就说明她能带来的回报远远更高。他在期待什么呢?   经历过前世后,唐嘉玉再也不相信因为她美就可以无条件被世界偏爱了,一切所得,必有标价。唐嘉玉思来想去,她无法被其他女子取代的,一是僖宗公主这个身份,二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也是死前才知道,原来她早就见过凌云图。在她十二岁时,对她素来纵容的唐父突然请来一个夫子,说要教她画画,哪怕唐嘉玉兴致寥寥,唐父也坚持让她学。   夫子让她临摹各类稀奇古怪的异兽,反反复复就那几种,每画一种还要让她写感想,无聊极了。唐嘉玉最开始还耐着性子学,后来在街上看到王榕,注意力完全转移,这门课就不了了之。   唐嘉玉看过凌云图真迹后,恍然大悟。她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唐父和夫子有些奇怪,现在她明白了,夫子让她画的就是凌云图,只不过拆成一块块的,生怕她得知全貌。夫子让她写课后感悟,唐父也每日殷切问她上课有何收获,就是期待她发现凌云图的破解门道,然后告诉他们。   是的,凌云图上一个字都没有,其上以祥云为底,绘诸多奇兽,要不是卷首写着《凌云图》,唐嘉玉都怀疑这是哄小孩的画本。难怪李继谌多年都解不开凌云图的秘密,确实挺莫名其妙。   唐嘉玉不知凌云图代表什么,但王榕说得凌云图可得天下,并且是放在她襁褓里的,说明凌云图对大齐皇室定十分重要。还有王昭仪的亲笔书信,这不只是她生母的遗物,更是唯一能证明唐嘉玉身份的物件。   唐嘉玉不可能留在河东等死,她要去长安,去寻她真正的亲人。但仅凭她自己是不够的,她还得带走凌云图和王昭仪的信,长安才会相信她,接纳她。   然而李继谌又不傻,怎么可能把真迹交给她呢?更麻烦的是王昭仪的信件,她甚至不知道放在何处。   唐嘉玉心里想着事,动作慢吞吞的,丫鬟也不敢催她。一阵玉碎声传来,珠帘被掀开,姜婵也不等通报,板着脸走到内室。   “怎么梳妆这么慢?你莫非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外面宾客都来齐了,你却不见踪影,没得叫人笑话。”   姜婵也不问缘由,上来就劈头盖脸骂唐嘉玉。如果是往常,唐嘉玉肯定就认错了,毕竟姜婵为了照顾她都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如此恩情,不亚于半母。   但现在,唐嘉玉想到姜婵为了给自己女儿谋前程,不惜将她骗出唐宅,心中不住冷笑。背主之仆,人人得而诛之,春夏秋冬虽然都是李继谌派来的眼线,但斩秋和簪冬誓死效忠主家,唐嘉玉心里其实是尊敬她们的,而姜婵、枕春和折夏,她们能背叛李继谌就能背叛唐嘉玉,绝不可重用。   唐嘉玉能给姜婵体面,就能收回。姜婵呼来喝去太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姜婵如往常一般训斥完唐嘉玉后,莫名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唐嘉玉没有像以前那样乖乖认错,围上来嬉皮笑脸哄她开心,而是闲适坐在镜前,细细比对螺子黛,像是没姜婵这个人一样。   斩秋、簪冬一个捧镜一个递东西,一副听凭唐嘉玉差遣的模样,枕春和折夏瞥了姜婵一眼,垂眸不语,默默看笑话。   按唐宅里的身份,姜婵是陪嫁嬷嬷,比春夏秋冬这四个丫鬟高,但按真实品级来说,她们常伴唐嘉玉左右,可比姜婵得用多了,也就庞诚能压她们一头。   姜婵算什么东西,仗着是节度使府老人,来唐宅执行任务还处处摆老夫人的谱,枕春和折夏看不惯她很久了。   姜婵自认资历老,唐嘉玉从未给过她难堪,她也越来越由着性子来。但这一回却闪了腰,姜婵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被晾在原地,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十分下不来台。   她意识到自己说话失了分寸,但她顺意惯了,放不下身段道歉,只能硬邦邦替自己找补:“娘子,今日是及笄礼,主君请来众多观礼贵宾。让贵客久等,未免失礼。”   “原来姜妈妈知道礼数。”唐嘉玉细细描眉,从镜中浅淡瞥了姜婵一眼,“我还以为,什么人都可以闯进我的闺房大喊大叫呢。”   她不再叫姜婵“姜姨”了,屋里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姜婵脸色变来变去,她不忿被一个小姑娘下脸,但唐嘉玉是节度使亲自过问的“重要人物”,若是惹了唐嘉玉厌弃,被赶出唐宅,姜婵就完了。   圈禁公主,哪怕如今皇权旁落,依然是杀头死罪。未免泄露风声,离开唐宅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其他地方,而唐宅里,唐嘉玉的喜恶就是天。   这些年姜婵靠着在唐宅执行秘密任务,给家里得了不少好处,哪怕她多年无法见女儿,依然能让姜果在使院领一份清闲安稳的差事,舒舒服服过日子。一旦被赶出去,她的去处暂且不说,姜果可怎么办?   姜婵背后瞬间渗出一层汗,她顾不上丢人了,立马跪下请罪:“老奴无状,请娘子恕罪。”   唐嘉玉放下螺黛,为自己点了口脂,薄薄敷了层胭脂,揽镜四顾,终于觉得满意。她这时好像才想起姜婵,“哎呀”一声走到姜婵跟前,像一个天真心大的小姑娘,无辜道:“姜姨你怎么还跪在这里?我忙着梳妆,都忘了你。”   可惜少女心思不定,姜婵还没来得及回话,唐嘉玉就又想起了新鲜事:“阿父请了哪些宾客,王郎来了吗?”   枕春幸灾乐祸扫过姜婵,回道:“王少主早就送了回帖,说会来观看娘子的及笄礼。”   “那怎么不早说!”唐嘉玉拎起裙摆,忙不迭跑向屋外,没有丝毫沉稳娴雅可言,春夏秋冬赶紧追上去。屋里转瞬只剩下姜婵,姜婵被一通抢白,只能自己讪讪爬起来。   姜婵有些拿不准了,刚进来时唐嘉玉发作那一通,让人觉得唐嘉玉好像变了,现在好像又没变,她还是那样轻浮肤浅,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姜婵就是说不出的憋屈耻辱。   李家的女儿果然不堪为人妇,哪怕只当商户女养,依然会露出骄纵任性、轻浮浪荡的本性,和那些荒唐公主一模一样!这样的女子,表郎君居然还要低声下气讨好她,真是苍天无眼!   唐嘉玉听到王榕在场,立马急不可耐跑向前厅,一副痴迷模样。但等离开丫鬟视线后,唐嘉玉眼中的笑却一点点冷却下来。   不对劲。唐宅里就她一个真人,所谓宾客也全是士兵假扮,搭台子演戏而已,什么时候演不一样,为什么姜婵要来催她呢?   莫非来了时间很金贵的人?唐嘉玉就是唐宅的天爷,还能有谁,比唐嘉玉还要重要?   唐嘉玉想着心事,没留意路,一不留神跑猛了,竟跑到前院去了。她转过回廊,毫无防备看见屋檐下站着两个男子,一人肃穆紧绷,一人散漫冷锐,似乎正在谈什么。   他们听到脚步声,也朝唐嘉玉看来。魏成钧本能露出惊讶、戒备,但想到他现在是姜钧,又强行挤出宠溺的笑:“表妹。”   唐嘉玉根本没有在意,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比那夜城门下单薄一些,但身量已经长成,显得尤其高挑颀长。他的五官非常漂亮,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黑而明亮,神态是一贯的高高在上、冷淡散漫,哪怕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也不掩光彩。   他很像他养的那些骏马,高傲神气,矫健美丽,骄矜但意外不惹人反感,只会让人觉得他生来如此。   如此独特的气质,唐嘉玉不可能认错。   李昭戟。   原来早在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为何前世唐嘉玉毫无印象呢?   哦,那时候她一心想着大日子不能让父亲丢人,按姜婵的指引,规规矩矩完成礼节,哪干过在前院狂奔这种事。大概是唐嘉玉愣怔了太久,李昭戟微微挑眉,露出探究之色。   不好,他起疑了。唐嘉玉惊讶于这个少年的敏锐,但她随后想到她就是一个美丽无脑的大小姐,她怕什么?于是唐嘉玉大大方方走到魏成钧面前,明目张胆扫过李昭戟,问:“表兄,你怎么在这里!这是谁?”   李昭戟眯眼,显然,从没有人敢这样打量他。魏成钧有些紧张,下意识挡住李昭戟,说:“他是……一个游商,和姑父有些生意往来,今日路过,便来观礼。”   “哦。”唐嘉玉点头,又看了眼李昭戟,粲然一笑,“原来是新客人。招待不周,是我这个主人失职了,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唐嘉玉笑意盈盈盯着李昭戟,李昭戟没什么表情,眼若寒星,冷淡回视。   显而易见,指望高傲的河东少主因为她是公主就对她低头讨好,是不可能的。   魏成钧皱眉,这个麻烦的花瓶又想干什么?差点忘了,唐嘉玉最喜欢好颜色,去年刚招惹了王榕,现在该不会又看上李昭戟了吧?   魏成钧心中警铃大作,幸好春夏秋冬追过来了。丫鬟看到唐嘉玉和魏成钧、李昭戟站在一块,唐嘉玉和李昭戟之间气氛还不太对劲,心里狠狠一跳。   这三位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少将军,一个是少主,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枕春赶紧上前,委身行礼,然后不动声色把唐嘉玉拉走:“娘子,及笄礼要开始了,主君和王公子还等着呢。”   唐嘉玉这才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行瑜阿兄也来了。表兄,我一会再回来找你们!”   她明眸善睐,眼波流转,像一只招蜂引蝶的牡丹,除了姿色还不错,实在找不出任何优点。可是在她转身时,潋滟眸光似有似无掠过,李昭戟隐约在其中瞥见了杀意。   杀意?李昭戟挑眉,疑心自己看到了错觉。   他本来都打算走了,此刻突然改变念头,要留下观礼。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是真蠢还是假蠢。   ————————!!————————   此刻李昭戟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这件事告诉我们,交卷前不要改答案,有课的时候不要留下来看热闹。   评论区随机抽红包,一般是V前30个,V后50个,逢年过节随机涨。九月流火是掉红包大户,大家多多评论留言,不要养肥(哭得超大声) [6]招婿:愿散尽家财,为小女求一如意贵婿。   唐嘉玉像只蝴蝶,张扬地飞远了。李昭戟和魏成钧不约而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   李昭戟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表妹。呵,表兄,你该不会演戏太久,渐渐演成真的了吧?”   “怎么可能。”魏成钧冷嗤,决然道,“舅父的交待我铭记于心,不敢懈怠,我怎么会对她动真心。”   李昭戟不置可否:“那就好。她终究是长安来的贵客,公主选婿眼光何其之高,一旦她得知身份,怎么会甘心居于河东野莽之地。表兄不会被她蛊惑,再好不过。”   李昭戟本来在云州练兵跑马,他爹非要将他叫回来,回来后使院却又无人,听说今日是那位及笄,李继谌将大部分人手调去唐宅做戏去了。   李昭戟早就知道唐宅藏了位公主,但阵仗大成这个样子,连他都要受冷落,是不是也太夸张了?李昭戟换了身下人衣服,偏要来唐宅看看,里面养了位何方神圣。   可惜,也不过如此。   李昭戟不掩话语中的敌意,魏成钧皱眉,听着莫名不喜:“她一介女流,自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成了婚便是夫家人,她还能抛夫弃子吗?”   公主乃天子之女,性情难免骄纵些,但李家的公主放眼历史都胆大得独树一帜。李昭戟想到唐嘉玉那些堂姐、姑姑的做派,笑了笑,冷声道:“普通女子是如此,但李家那些娇客可未必。给夫家戴绿帽稀松平常,便是杀驸马的,也不在少数。远的不说,就说幽州,自从寿安公主嫁过来后,王家内外完全被打造成长安的狗腿子,要不是幽州这些年没落了,王家便是给皇帝练兵了。我一直不解,父亲为何要大费周折为她打造一个骗局,直接将她关起来,有利用价值就留她性命,没有便杀了她,岂不更好。”   魏成钧道:“她毕竟是公主,万一走漏风声,到底不好。何况,若把她关押起来,她猜到自己身份,只会存心作对,怎么可能说出凌云图的秘密。”   李昭戟不屑:“你们真的信凌云图?如果太祖留下的护国宝藏真的有用,李家皇帝何至于两次丢弃长安,狼狈南逃?”   “太祖十五岁退突厥,十八岁攻占长安,二十七岁平定四方割据,三十一岁收复漠北,麾下能人无数,文治武功便是放眼历代都少有人能及。”魏成钧说起齐太祖的事迹,忍不住目眩神迷,心生向往,“他给李家后人留下来的藏宝图,可不是普通宝藏,里面说不定有能迅速打造出一支神兵的兵槊铠甲、兵书秘笈、金银珠宝,要不然,皇室也不会代代流传,奉为国宝。”   李昭戟心里冷嗤,他当然渴望成为下一个齐太祖,但是,男儿当靠自己建立功勋,指望别人祖宗留下来的遗产起家,算什么能耐?   李昭戟讽刺道:“建功立业的方式,就是一群人来欺骗一个小娘子?”   魏成钧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李昭戟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说话直来直往,从不在意人情世故。李昭戟自然是磊落坦荡的,可是作为他身边的人,却时常被他的坦荡刺痛。   魏成钧笑了笑,道:“舅父广招能人,和门客、谋士研究了十五年,什么都没发现,唯一的线索就是王昭仪遗信中说,凌云图等嘉玉长大就懂了。除了从唐嘉玉入手,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舅父虽然骗她,但也并未亏待她,她的吃穿用度比真正的公主也不差多少了。”   李昭戟轻哼一声,他当然看出来了,父亲天天骂他养马败家,但他花的钱,可远没有唐嘉玉多。   李昭戟乘着不爽来,亲眼看到后又觉得他和一个小娘子较什么劲。李昭戟环顾四周,冷不丁问:“她生日在今天?”   魏成钧点头:“她生母在信中写了她的生辰八字,连嘉玉这个名字,也是她母亲起的。”   李昭戟生辰就在不久前,和唐嘉玉没差几天,他怀疑他爹完全忘了这件事。李昭戟不至于介意这个,但他还是觉得费解:“生辰而已,为什么要办得这么大?”   魏成钧以一种很无语的表情看着李昭戟:“表弟,她今年就满十五了。”   李昭戟第一反应是她和自己同岁,然后是莫名其妙:“所以呢?”   魏成钧叹气,李昭戟今年十五,平日不是扎在军营里舞刀弄枪,就是捣鼓他那几匹马,对男女之事……看起来完全没开窍。   魏成钧无奈挑明:“女子及笄就能嫁人了,舅父下令大办,一是做戏做全套,二是为了让她收心,待在宅子里待嫁,别再往外跑。王榕的意外出一次就够了。”   李昭戟语气散漫,随意道:“她看上王榕了?也未尝不可,正好以成婚的名义让王榕久留并州,幽州就完全成为我们的傀儡了。”   “不行。”魏成钧想都不想,一口否决。他看到李昭戟饶有兴致挑起眉梢,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大了,连忙找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舅父的意思。舅父听到她对王榕一见钟情,大发雷霆,决不允许她嫁给王榕。所以今日舅父派了这么多士兵来唐宅,无论她看上谁,都好过王榕。”   这是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幽州左右摇摆,见风使舵,怎么比得上亲信可靠。但是,藩镇属下造反长官、亲信背叛旧主的事还听得少吗,唐嘉玉毕竟有公主身份,如果真让亲信娶了唐嘉玉,一旦诞下有皇室血统的孩子,无论多忠心的属下,迟早会生出二心。   所以,最佳选择其实是让唐嘉玉嫁给李继谌的后人,这也是魏成钧要亲自上阵,来唐宅扮演唐嘉玉表兄的原因。在李继谌为她拟定的剧本里,唐嘉玉应该和表兄日久生情,亲上加亲,谁能想到她出了趟门就看上了王榕,并且不顾女子矜持追着王榕跑。李继谌怕唐嘉玉频繁出门暴露身份,只能强迫王榕回应唐嘉玉,并在书信中暗示对唐嘉玉有意,暂时稳住她。   故而今日除了是唐嘉玉及笄宴,同时还是招赘宴。李继谌特意让王榕来观礼,就是为了让唐广成当众,尤其是当着唐嘉玉、王榕的面宣布招赘。以王榕幽州少主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赘,唐广成就是要用这件事彻底斩断唐嘉玉的妄想,让她乖乖选节度使安排好的男人,以后招赘在家,安安分分,不要再出门惹是生非。   父亲、丫鬟再亲密也不能和夫婿比,或许有了夫婿,能从她口中套出更多。   这场选婿宴声势浩大,王榕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入场,其他男子唐嘉玉不认识,综合看来,魏成钧是赢面最大的,在场所有男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魏成钧飞快瞥李昭戟,试探道:“表弟才是河东少主,娶公主应该由表弟来才是。”   李昭戟啧了声,赶紧推开:“算了吧,无福消受。就算娶妻我也要娶我母亲那样的,武能上阵杀敌,文能治理军民,总之绝不是深宅里娇气柔弱、遇事只会哭的废物小姐。”   李昭戟的母亲是李继谌的发妻,名刘英容,是位奇女子。李继谌常年在外打仗,他离家后是刘英容带兵守城,击退过好几次赤丹偷袭。刘英容在李昭戟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但依然对李昭戟影响很大。李昭戟不怎么关心男欢女爱,但他想象中自己未来的妻子就当如母亲一般,英勇坚毅,智勇双全,深明大义。无论哪一点,都和唐嘉玉毫不沾边。   魏成钧见李昭戟不屑一顾,长松一口气。不开窍有不开窍的好处,是李昭戟不要的,可不是他和表弟争。   魏成钧和李昭戟站在外面说话,里面忽然传来礼乐声,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仪式开始了。他们不再说话,走入大堂观礼。   李昭戟漫不经心站在最外围,他个子高,站在后排也不影响观看。李昭戟双手环臂,冷冷打量人群中心的女子。   唐嘉玉已经历过一遍及笄礼了,上一世她严阵以待,生怕做错了一点,被人看笑话,但这次她实在兴致缺缺。初加更素色襦裙,二加着曲裾深衣,三加唐嘉玉换上了花钗大袖礼服。盛装打扮,华服加身,唐嘉玉又长相明艳,眉目如画,遥遥一瞥竟有了长安的雍容气度。   便是李昭戟也不得不承认,虽然此女娇弱、肤浅、无用,但打扮起来,倒也姿色尚可。   唐嘉玉前一世还自得于惊艳亮相,但现在她只觉得膈应。她知道,下一步她的好父亲就要当众为她招赘,显示自己爱女如命。她垂下眼睫,乖顺跪在蒲垫上,等着命运发生。   果然,唐广成从主位上站起来,对着满堂宾客感慨道:“一转眼,吾家有女初长成,都已到了嫁人的年纪。今日感谢诸位来观看爱女及笄礼,唐某一生无子,唯有一个女儿,爱若掌珠。唐某经商多年,薄有家底,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唐某愿散尽家财,为小女求一如意贵婿。唯有一个条件,郎君要自愿入赘我唐家,终生不得纳妾,对小女要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唐广成说完,正堂内外传来宾客的附和声:“唐掌柜果真爱妻爱女,实乃仁商。”   唐嘉玉得全力控制,才能让自己一脸感动地看着唐广成。唐广成亲自扶唐嘉玉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殷切说道:“嘉玉,并州才俊都在此处了,无论你看上哪家儿郎,为父就是豁去老脸不要,也一定为你争取一遭。嘉玉,你可有中意的郎君?”   唐嘉玉看着唐广成的眼睛,心想演得真好呀,要不是万箭齐发的惊惧仍历历在目,唐嘉玉都忍不住为这样的父爱感动了。   谁都知道她追逐的那个人不可能入赘,听完这一番话,哪个女儿还忍心为难老父亲?前世唐嘉玉就是不忍心,所以只说自己还小,不着急成婚,拒绝了招婿。从此一心一意为唐家考量,不离家嫁人,不出门社交,凡事都和家里商量,毫无保留信任着父亲。   可是她得到了什么呢?只得到了父亲毫不犹豫的“放箭”。   犯过一次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唐广成不再是她的父亲,只是庞诚。多么可笑,他骗她这么多年,却叫庞诚,连广成这个名字,也是庞诚各取偏旁部首拼出来的。   掌上明珠,是这个世界编给女儿最大的骗局。父亲无条件宠爱她,却只会为儿子的前程铺路,哪怕招赘,也要将万贯家财交给女婿。   唐嘉玉知道自己接受招婿才是庞诚期待的回答,他们已为她安排好了后续剧本,只等她乖乖入戏。唐嘉玉前世拒绝了,他们没有如愿,但唐嘉玉也没得到好处。庞诚以议亲女子要避嫌为由,将她关在唐家,唐嘉玉很少能接触到外人。   这一次她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不破不立,或许成亲也是一个突破口。至少有了已婚女子身份,唐家就不能再拦着她出门了。   接受招赘的话,要选谁呢?唐嘉玉缓缓扫过满堂男郎,志在必得的魏成钧,冷淡疏离的王榕,还有换了一身便衣,但仍能看出行伍痕迹的粗人。   唐嘉玉是不可能委屈自己的,相貌、身材、谈吐、家世差一点她都看不上,李继谌临时拉来的那群歪瓜裂枣想都不用想,魏成钧绝不可能,那么强扭王榕这颗不甜的瓜?   没有必要,王家的富贵根基在长安,王榕是她表兄,两人是同一条船,何苦相互为难。唐嘉玉扫了一圈,心中丧气,偌大的河东,竟挑不出一个各方面都合意的小白脸?   唐嘉玉余光瞥到一道修长侧影,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很冒险,但很解气的主意。   李继谌把她当傻子骗,宁愿让外甥陪她做戏,都不舍得委屈儿子,可见他是真的爱李昭戟。   那她偏偏就要染指。   李昭戟站在最外围,看到唐嘉玉扫来扫去,竟真的在挑,心中大感失望。他在期待什么呢?一个从小被圈养起来的娘子,所思所见都是安排好的,没养废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聪明到将计就计,扮猪吃老虎?   方才应当是他看错了,她最后那一瞥应该只是好色,毕竟他长得确实好看。   李昭戟懒得再浪费时间,转身欲走。   然而他走了没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矫揉造作的,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阿父,我怎么忍心让你为难。不如就他吧,正好他是个游商,长得好看又穷,最适合入赘给我。”   ————————!!————————   想起之前看过一个新闻,农场主给羊驼剃毛,一只羊驼跑过去看热闹,被剃了。   哈哈哈,没有说李昭戟是羊驼的意思[菜狗]   留言随机抽红包~ [7]拒绝:让我娶她,绝无可能。   李昭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冷冰冰直视那个女子,唐嘉玉对着他暧昧一笑,毫无羞涩,竟全然是一副“能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气,你不可能拒绝我”的笃定。   李昭戟都气笑了,是他小瞧这个女子了。她不止有色心,还色胆包天!   正堂里也狠狠静了静,等众人反应过来,顿时像炸了锅。庞诚脸颊抽了抽,眼中的慈父泪再也装不下去。   他这些年谨遵节度使之命,对唐嘉玉哄着宠着,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庞诚也搭梯子给她摘。选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节度使说了,只要不是王榕,尽可能顺着她,哪怕不是魏成钧也无妨。毕竟唯有唐嘉玉选到自己满意的人,才会和夫婿倾诉秘密。   但节度使可没说,如果唐嘉玉选中了他的公子,该怎么办。   庞诚头皮发麻,勉力强撑着,对唐嘉玉说道:“嘉玉,这位郎君你从未见过,对他的家资、品性也全无了解,招他为婿是不是太武断了?”   多可笑,他刚刚才逼她现场做决定,现在却说选一个陌生人太武断了。唐嘉玉摆足了骄纵千金的架子,满不在意道:“阿父,你不是说让我随便挑吗,我就要他!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郎,品性能差到哪里去。反正我们唐家有钱,何必在乎男方家资?”   “可是……”   “阿父,你看他衣服破旧,可见勤俭持家;他肩角都洗开线了,却没人给他补衣服,可见未有婚配;他和唐家相差悬殊,依然上门观礼,可见是个知礼数、懂报恩的。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唐嘉玉抱着庞诚的手臂摇晃,不依不饶道,“你明明答应我了,随便我挑。我就要嫁他,如果不是他,我宁愿终身不嫁!”   李昭戟心情复杂,唐嘉玉好像在夸他,但好像又不是。庞诚见少主表情越来越莫测,生怕唐嘉玉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装作头疼送客:“这是唐某家事,不足为外人道。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这场及笄宴,开始得宾主尽欢,结束得莫名其妙。“宾客”们离开唐宅时,各个表情微妙,他们扫过冷着脸的李昭戟,想笑又不敢。   魏成钧追了那么久都搞不定的大小姐,少主只露了一面就能让公主携万贯家财主动求婚,果然,还是少主不同凡响。   李昭戟被看烦了,冷冰冰瞪回去,偷摸交换视线的士兵赶紧装不知道。李昭戟心里憋闷,他活了十五年,无论习武还是打仗都顺风顺水,连赤丹人都不能给他气受,今日却被一个女子调戏了,他还不能发泄回去。   李昭戟冷着脸上马,重重夹马腹,照夜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过。   李昭戟在城外跑了三圈,胸中那股憋闷终于消散了些。天色已到昏黑,李昭戟带着满身尘土回府,他走向铁鹞堂,发觉亲卫看他的表情有些怪。李昭戟暗暗皱眉,推门,便听到父亲在里面不可思议问:“什么,她对昭戟一见钟情,非他不可?”   另一道声音是庞诚,听起来也很犯愁:“属下劝过,反复警告她少主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但她铁了心,就要嫁给少主。”   铁鹞堂陷入死寂。守门亲卫被迫听了一耳朵八卦,想继续听又不敢,只能清了清嗓子禀报:“少主回来了。”   庞诚转身,给李昭戟行礼:“参见少主。少主,属下那些话只是为了打消唐嘉玉的……”   “没聋,听见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给我。”李昭戟冷冷打断庞诚的话,他走入铁鹞堂内厅,斩钉截铁道,“让我娶她,绝无可能。”   说完李昭戟想到什么,短促笑了声:“不对,甚至不是娶,而是入赘。”   李继谌听到这两个字深深皱眉:“胡说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要继承节度使之位,开疆拓土,发扬军威,怎么可能入赘给一女子?”   李昭戟看到父亲还没鬼迷心窍到让他牺牲色相,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就算父亲真的逼他,也别指望李昭戟会低头。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他。   李昭戟道:“我早就说过此计不妥。长安势弱,我们只需练兵囤粮,迟早可取而代之。何必费尽心思找什么凌云图?”   李继谌扶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唐嘉玉偏偏看上了李昭戟,若不同意,那前面做的事情不都打了水漂?   庞诚前后看看,道:“少主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真的入赘,但属下觉得,少主堂堂男儿,多一个女人也不妨碍什么。少主不妨编一个假身份,陪她做一会戏。她是僖宗唯一的后代,若能诞下有河东血脉的男婴,节度使便又多一个筹码。若少主着实不喜她,只需让她有孕,将来打发到偏院里做个妾室,正妻自然要留给德才兼备的贤妇。”   李昭戟越听眉峰拢得越紧,庞诚早年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也算一名虎将,如今怎么变成这样?李昭戟冷冷道:“我既不喜欢她,为何要招惹她?无论她是不是公主,任何一个女子,都没有蓄意让人怀孕再贬她做妾的道理。如此行径,和畜生何异?”   庞诚几乎是被李昭戟明着骂了一通,他脸色涨红,低头请罪:“少主恕罪,是属下想岔了。”   李继谌想到他从马车里发现唐嘉玉时,她才四天大,奶娘为了保护她中箭而亡。李继谌从尸山血海里翻出她,小小那么一只,弱得随时会断气,但看到他,还是咧开嘴对人笑。   因为那个笑,这些年李继谌几次在杀她和留她之间动摇,最终都让她待在唐宅,继续做那个一无所知但无忧无虑的富商千金。有些时候做个痴儿也挺好,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一辈子平安快乐,无忧无难到终老。   那么多人追杀她,她硬是从阎王爷手中等到他来,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李继谌叹息一声,道:“去年她对王榕一见钟情,今年又是对昭戟,能有多认真?小娘子喜欢好颜色,心性不定,要不了多久就忘了。先将她稳在唐宅里,招婿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庞诚应是。庞诚出去后,李昭戟才对李继谌说道:“父亲,你还是对凌云图不死心?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而已,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确定,父亲为何如此执着?”   李继谌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后唯余一声叹息:“你还年轻,不懂。回去换身衣服,先休息吧,唐宅的事不用你管。以后,少去那个地方。”   李昭戟一脸不屑,当他想去的吗?李昭戟见父亲不肯说,知道问也没用,冷哼一声走了。   李继谌吩咐亲卫看好门,打开密格,取出这些年他看了无数遍的东西。李继谌抚过布帛上栩栩如生的龙纹,缓缓打开。   李继谌和皇家的渊源,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李继谌本来不姓李,他的父亲原名褚棣,本是云州守将,咸通九年吴晔在徐州起义,通往长安的漕运被切断,朝廷大惊,倾力围剿。褚棣奉召南下平叛,其麾下骑兵多穿黑衣,神出鬼没,打仗时如天边一线,倏忽间便已至眼前,手起刀落叛军便已尸首分离,宛如收割人命的鬼鸦,吴晔部将惊惧地称其为鸦军。   褚棣带领鸦军横扫叛军,势如破竹,鸦军之名至此在天下打响。次年九月,褚棣攻下徐州,将吴晔人头割下,送往长安朝见天子。懿宗大喜,赐褚棣皇姓,并亲自为其取名武安,封为云州防御使。   褚棣摇身一变成了李武安,李家从草莽武将变成了功烈之族、封疆大吏,门庭煊赫,远不可同日而语。李继谌自幼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当年褚棣南下平叛时,李继谌才十三岁,便已作为先锋官冲锋杀敌,骁勇善战,叛军见之溃散,莫敢阻挡。   李继谌至今都记得,懿宗在长安见到他们父子,大喜过望,对左右说此父子乃当代卫霍,得之可保大齐五十年国祚。懿宗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过不了几年,屠龙的功臣就成了盘踞在长安北方新的巨龙。   那是李继谌第一次面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安,这一见就让他魂牵梦绕,再不能忘。他这些年南征北战,见过许多城池,富庶的,雄伟的,辽阔的,但没有一座能像长安那样,包罗万象,气象恢弘,是唯有盛世百年、万国来朝才能打造出的璀璨明珠。   国都,当如是。   李武安病逝后,李继谌理所应当继承云州防御使,成了鸦军新的主帅。见过长安后,李继谌再也不满足于云州了。云州当然很好,这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他和刘英容在此相遇、成婚、生子,他的祖辈都在此耕耘,这是李继谌的根,但,不该是他儿子的。   他的儿子,他和英容唯一的孩子,应该往更辽阔的天地去。   李继谌厉兵秣马,积极备战,等待着命运的垂青。广明元年,他苦苦等待的机会来了。   张朝叛乱,虎牢关救援不力,洛阳失守,长安霎间告急。年轻的皇帝僖宗带着妃嫔宗室仓促逃亡蜀地,李继谌嗅到机遇,当即率领三万五千骑兵南下勤王,十五日内就抵达关中。   他不是第一个抵达长安的藩兵,但一定是战斗力最强悍的。他在关中连败张朝所部,良田坡一战更是让叛军横尸三十里,李继谌乘胜追击,第一个冲入长安,在收复帝都中立下首功。那几年朝廷偏居益州,害大齐丢了帝国体统的僖宗醉酒游湖,溺亡,皇位上换成了他的弟弟寿王。皇帝听到收复长安的消息,喜极而泣,次月大封功臣,李继谌破张朝,复长安,以首功受封河东节度使。   那一年李继谌年仅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兵势最强,功高震主,一时风光无二。少年得意,天下瞩目,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时刻,李继谌却在人前说他已老矣,吾儿甚奇,河东之未来皆系于少主。   李昭戟当时不过三岁,说这些话未免太早了,但李继谌并非谦虚,他是真的如此相信。他从云州防御使到河东节度使,每一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这些年他到处征战,河东地盘越来越大,渐渐成了北方第一强藩。但,这也就是李继谌的尽头了。   而李昭戟不同。因为李继谌的预言,李昭戟从小长在众人的看好及看衰声中,他顶住了这些压力,不因出生优越而自得,也不以父亲功高而自惭。李继谌以百步穿杨的箭术成名,刘英容一杆长枪能单挑军中十余名好手,李昭戟作为他们的孩子,既擅射也擅枪,军中盛赞李昭戟继承了父母的长处,但李继谌知道,那是李昭戟私下花数倍的时间练出来的。   心性坚定,勤勉自律,能和士兵同甘共苦,也能恩威并施驭下,李昭戟拥有李继谌期待的所有品质。李继谌已经将河东的根基打好,将来他们李家是乱臣贼子还是乱世枭雄,就看李昭戟的了。   李继谌将东西卷好,重新收在密格里。他看到那半枚龙纹玉佩,叹息一声,缓缓关闭机关。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可是,终究是他儿子的前程更重要。   ————————!!————————   李昭戟:让我娶她,绝无可能。(铁骨铮铮)   留言随机掉红包~ [8]痴情:她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你。   李昭戟以为这只是一个荒唐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   那时,他这么以为。   唐宅。   唐嘉玉换下繁重的大袖礼服,指挥着丫鬟整理沁玉园,衣裳、首饰、书本、古玩……恨不得连地上的蚂蚁都翻出来清点一遍。小厮进来禀报主君回来的时候,唐嘉玉正让人擦拭她的笔墨纸砚。   唐嘉玉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折腾的都是下面的丫鬟。折夏不知道唐嘉玉又想干什么,抱怨道:“娘子,这些画纸很久不用了,您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自然是因为很快就要用到了。唐嘉玉笑了笑,说:“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还得给姑爷置办东西呢,我屋里共有多少财产,总得有个数。你们继续晾画,我去给阿父问安。”   丫鬟面面相觑,唐嘉玉已经叫起姑爷了?可那是少主啊。   她们怎么敢让唐嘉玉独自行动,纷纷说要陪唐嘉玉去守拙堂。唐嘉玉想了想,点了斩秋陪她去。   她要想逃离河东,必须得有自己人在外面替她打点,但她被困在唐宅里,根本接触不到外人,谈何发展自己人?她思来想去,还是得从身边人下手,如果能策反身边的丫鬟,她的逃亡大计会轻松许多。   枕春、折夏能背叛李继谌就能背叛她,不可信任。斩秋和簪冬身手好,忠诚高,危急关头靠得住,是唐嘉玉的重点观察对象。   身边跟着丫鬟,唐嘉玉不得不全程做戏。她装出春心萌动的样子,一路蹦蹦跳跳往守拙堂跑。   “阿父!”   人未到声先至,守拙堂下人们赶紧调整表情,浇花的、扫地的,各自去忙,等唐嘉玉跑进来后,他们装作才发现的样子,热情问好:“娘子安。”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所有人看起来都喜欢她。唐嘉玉心里冷笑了声,毫不示弱回以一个灿烂的笑。   唐嘉玉进屋,发现不止庞诚,魏成钧也在。看他们严肃的表情,想来已经对好说辞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不可能答应,她本也没指望一个回合就能拉李昭戟下水。但她还是装作欢欣雀跃的样子,扑到庞诚身边问:“阿父,怎么样?李郎他同意了吗?”   上午唐嘉玉当众指李昭戟为婿,庞诚不同意,但宾客是他请来的,让唐嘉玉随便挑也是他亲口说的,庞诚难以收场,只能语焉不详说他对那个男子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对方姓李,家里很穷。一直都很现实的唐嘉玉这回却转了性,一口咬定不嫌弃男方穷,她只在乎爱。   庞诚怎么劝唐嘉玉都执迷不悟,庞诚没办法,只能借口去打听李家家境,下午出了趟门,实则去节度使府请示李继谌。唐嘉玉心知肚明,陪着庞诚继续往下演。   庞诚深深叹了口气,一脸凝重,道:“嘉玉,为父也不忍让你失望,但为父下午去李家看了,那个小子家徒四壁,四处欠债,穷得除了那张脸什么都没有。”   “那正好呀。”唐嘉玉眼含笑意,天真又慷慨说道,“咱们家有钱,他欠了多少,我替他还。”   庞诚微哽,暗暗对节度使和少主道了声对不住,继续沉重道:“他不止穷,家风听说也不好。他父母早逝,叔伯邻居没有一个愿意和他来往,听说祖上似乎还犯过什么事,三代不得入仕。他们家就是个无底洞,周围女子都对他避之不及呢!嘉玉,为父把你当掌上明珠一样宠到大,怎么能让你嫁给这样的人?你再想想,换个良人吧。”   “是啊,表妹。”魏成钧颇为不爽,阴沉着脸说道,“你就见了他一面,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天底下比他更好的男儿有的是,你何必舍近求远?我和你青梅竹马,相伴多年,还对你一片痴心,你都看不到吗?”   唐嘉玉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眼中蒙上一层水光,说:“表兄,你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只是把你当兄长。等你将来遇到那个人就会明白,有些人,你看到他第一眼,便知道他是命中注定。”   庞诚皱眉:“那王榕呢?你去年也说对王榕一见钟情,今年又对新人说命中注定。你不过是知好色则慕少艾而已,一年一变,能有多少真心。还是姜钧最可靠,你们兄妹多年,是剪不断的血缘关系,相互知根知底。你嫁给他,为父最放心。”   其实庞诚说得没错,唐嘉玉喜欢的只是王榕出身高贵、容貌出众的光环,而非他这个人。只见了一面就动心的爱,能有多么深刻?   至于李昭戟,连动心都说不上,报复而已。但是,谁都有资格指责她,唯独庞诚没有。   唐嘉玉前世一心一意孝顺父亲,而庞诚呢,可有过哪怕一瞬,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想来是没有的。这一世,她再也不稀罕任何人的爱,她要回长安,她要得到公主应有的尊荣,她要将她前世受到的伤害,千倍百倍回馈给这些人!   唐嘉玉想到升平九年那场雪,眼睫微眨,无需演戏,眼泪自然而然滚落下来:“阿父,是不是如果我是个男儿就好了?我可以上阵打仗,可以建功立业,再不济都能娶一房喜欢的妻子,替家族传宗接代。可我偏偏是个女儿,不能读书入仕,也不能习武从军,完全是唐家的负累。”   庞诚和魏成钧见唐嘉玉哭了起来,都是一愣。庞诚听到唐嘉玉的话,脸色微变:“你怎么会这样想?是谁在你耳边说这些混账话?”   自然是拜你所赐,亲眼所见。唐嘉玉抽噎着道:“没人和我说,但我又不蠢,哪能猜不到。若我是男儿就能继承唐家家业,父亲不必担心后继无人,也不用如此忧心招赘。不如我女扮男装,去幕府当个门客,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功业呢!”   庞诚听到头都大了,她在并州乱逛还不够,竟然还想女扮男装?庞诚连忙道:“一派胡言!无论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我唯一的孩子,唐家的家业不给你,还能给谁?你安心在唐家待着,莫再想女扮男装、离家出走的事!”   “可是,阿父看起来对我很不满。明明男儿成婚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我是女儿,就不可以?”   庞诚被绕住了,愕然片刻道:“为父并非反对你招婿,只是,你要找个差不多的郎君,不能只看颜色。娶妻尚要娶贤,你是女儿家,亲事要更加谨慎。”   “可是李郎明明很好。”唐嘉玉泪眼盈盈,道,“他尚未婚配,父母双亡,亲戚互不往来,简直是入赘的绝佳人选!女儿知道王榕家世显赫,绝不可能入赘,我要想和他在一起,就得离开唐家,嫁去幽州。女儿舍不得父亲,只能放弃王榕,为何连李郎也不可以?”   魏成钧心情极差,真是邪了门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李昭戟?他牙都要咬碎了,恨声问:“你到底为什么非他不可?”   “表兄。”唐嘉玉含着泪,朦朦胧胧看向魏成钧,“你我兄妹这么多年,最亲密不过。如果你娶喜欢的女子作嫂嫂,我定为你高兴,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郎君,阿父不理解我,表兄连你也不理解我吗?”   魏成钧哑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经过唐嘉玉一番胡搅蛮缠,庞诚和魏成钧已经忘了,他们的问题唐嘉玉一个都没回答,反而是他们被唐嘉玉带到坑里,进退维谷,里外不是人。   这就是唐嘉玉处世第一法则,永远不要解释。解释就是落入对方的陷阱里,喋喋不休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越说越错,不如不说。何况,她也解释不了,因为她确实不是真心。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拿着自己的武器主动出击,让对方来自证。证着证着,他们就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庞诚见她越绕越远,咬咬牙,不肯再陪她演父慈女孝的戏了:“你喜欢谁都行,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我一日是唐家家主,你的婚事就要听我的。你现在脑子糊涂,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回去清醒清醒,过两天你就明白为父的苦心了。”   庞诚示意丫鬟来拉她,斩秋正要上前,唐嘉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手指道:“我唐嘉玉对天发誓,此生非李郎不嫁。如有违背,我和他都家破人亡,无儿无女,孤独一生!阿父,我不嫌他穷,也不嫌他晦气,你就成全我吧。”   庞诚气得胡子哆嗦,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发誓还诅咒对方的!庞诚也发狠道:“你若是执意要嫁,好,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唐家的财产你休想带走分毫,以后是生是死,和唐家再无关系!”   庞诚知道唐嘉玉娇生惯养,最是爱财,她执迷不悟不过是觉得唐家的财富可以给她兜底,如果,家产和她的爱情变成二选一呢?   庞诚以为这回唐嘉玉总该清醒了,没想到她擦干眼泪,用力磕了三个响头,抬起脸时眼眸坚定灼亮:“阿父,女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以后您好生保重身体,女儿走了。”   说着唐嘉玉起身就往外走,节度使刚交代要看管好她,庞诚焉能让她出门?庞诚大惊失色,顺势装出震怒的样子,拍案道:“反了你了!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他囊空如洗,身无长物,根本给不了你现在的生活,你嫁过去就是一辈子受苦的命,你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   屋里的丫鬟们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唐嘉玉:“娘子,您不能走。”   她当然不能走,她要是走出这扇门,他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唐嘉玉一副为了爱不惜和全世界作对的样子,决然道:“别拦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只要是他,再苦的日子我也愿意!”   庞诚分得清任务和现实,这些年从未搞混过,但这一刻,他真的体会到养女儿的糟心感了。堆金积玉宠大,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穷小子,就要和家里决裂?   庞诚又气又头疼,怒道:“糊涂,快把她拦住!把娘子送回房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一步。”   .   唐宅的事情传到李昭戟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天。他如常在校场练枪,魏成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场边意味不明看着他。   李昭戟习惯了被人注目,但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这么久,实在太恶心了。李昭戟不得不停下练枪,解开护腕走过去:“表兄,你怎么来了。有话和我说?”   魏成钧看他良久,说:“表弟好能耐,箭法百步穿杨,枪法行云流水,连随便出一趟门,都能引得女子为你要生要死。”   魏成钧语气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李昭戟忍不住皱眉。前两项是事实,李昭戟承认,但后面可太冤枉人了吧。   李昭戟道:“是谁惹了表兄,表兄来朝我发火。我身边不是士兵就是马,哪有什么女子?”   不对,他好像还真见过一个。李昭戟脸色微变,魏成钧见他想到了,阴阳怪气说:“表弟大概不知道吧,那位公主对你一见倾心,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你。她绝食明志,已经三天了。”   ————————!!————————   留言随机抽红包[元宝] [9]绝食:今夜之事,无须告诉父亲。   意思意思行了,唐嘉玉自然不可能真的绝食。   唐嘉玉蒙在被子里,春夏秋冬围在床边,像哄小孩一样劝:“娘子,您吃点吧,您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当心饿坏了身子。”   唐嘉玉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在哭,实则借着动作掩饰,悄悄从被子里摸糕点。   不好,屯的糕点吃完了。唐嘉玉可没打算真饿着自己,绝食这场戏差不多该收官了。她费力支起身,突然晃了下,丫鬟们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子!”   唐嘉玉气息奄奄问:“阿父同意了吗?”   斩秋瞧见唐嘉玉脸色苍白、随时要晕厥的样子,叹息道:“娘子,先吃点吧。主君得知您不肯吃饭,十分着急,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枕春也戚戚然道:“是啊,若是您饿出什么岔子,最后挨罚的都是我们。”   唐嘉玉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都怪我,还要连累你们。”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担心她们受罚,哪个铁石心肠能不动容?唐嘉玉虚弱无力地靠在丫鬟臂弯里,在她们的殷殷劝说中,半推半就喝了碗羹汤。其实唐嘉玉还想吃,但为了后面的戏,只能忍痛说道:“我实在没胃口,都拿下去吧。你们也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丫鬟相互对视,簪冬紧张道:“娘子,您该不会寻短见吧?”   “我不会。”   唐嘉玉越这样说,春夏秋冬越不敢留她一个人待着。这正合唐嘉玉心意,要是她们走了,唐嘉玉演给谁看?过了一会后,唐嘉玉披着斗篷,恹恹靠在窗前,丫鬟站在屋角,远远看着她。   唐嘉玉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面前的书,整个人写着郁郁寡欢,生无可恋。唐嘉玉看着面前的话本,心想照这个进度,一会她可以自然而然翻看画册,大概晚上就可以动笔画画了。   唐宅都是李继谌的人,她插翅难逃,要想破局,唯有把水搅浑。李继谌会在两年后病逝,魏成钧意图反叛,但如唐嘉玉预料,他失败了,最后的河东节度使是李昭戟。她要想离开唐宅,讨好庞诚、姜婵或春夏秋冬是没用的,她得搞定最终做主的人——未来的河东之主,李昭戟。   但李昭戟贵为少主,想靠近他并不容易。要想逼李昭戟入场,她得演一出大戏。   第一个阶段,绝食,核心是逼。但威胁容易起反效果,要软硬兼施,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才容易撬开李昭戟的心防。   所以唐嘉玉打算开始第二个阶段,画画,也就是诱。唐嘉玉前段时间让春夏秋冬收拾房间就是为了这一步,她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点心,忽然提笔作画,目的性也太强了。她要创造环境,让众人看来她是为了排解苦闷,百无聊赖之下才重拾画笔。   唐嘉玉为了保持自己为情所困的人设,无论丫鬟端来多少她爱吃的饭菜,只碰一点点就说自己没胃口了,庞诚、姜婵都来看过,唐嘉玉不为所动。到了晚上,果然她饿得睡不着。   春夏秋冬孜孜不倦拿着她最爱的点心,劝她多少吃点,唐嘉玉索性将她们都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唐嘉玉一边倚在窗前装情圣,一边在心里怒骂,等她到了长安,恢复了公主身份,一定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碎尸万段,以报今日挨饿之仇!   唐嘉玉拿着画笔,在纸上细细勾勒李昭戟眉眼,默默想着以后要怎么折磨他。可能是她的恨意太强烈,唐嘉玉学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技并不精湛,但笔下的少年却面若明月,眼若寒星,俊得很有灵韵。   唐嘉玉入迷地看着画像,心想她可真棒,多年没拿画笔,依然下笔如神。   她是天才!   然而在别人看来,她看着画纸似悲似嗔,沉默不语,却是一副深爱画中人不能自拔的模样。   秋风吹过,满城林木连成潮水,沙沙声不绝,落叶裹挟着夜风飘坠,像一场迟来的花雨。一枚红叶落在画卷上,唐嘉玉轻轻拂去,抬头关窗时,她怔住了。   一个少年坐在对面的树梢上,不知看了她多久。   唐嘉玉顿了下,问道:“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饿了太久,不需要装,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幽魂般的哀婉气质。李昭戟看到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叹了声,从树上跳下来。   他很费解,今日他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实在不得其解,便来问罪魁祸首。李昭戟双手撑在窗沿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唐嘉玉,问:“你喜欢我?”   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轻轻点头。   她生得明艳,但如今嘴唇苍白,面无血色,在夜色下像一朵缓缓绽放却又注定凋零的昙花。李昭戟心中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他歪头,诧异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唐嘉玉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   “我?”李昭戟不满她反客为主,却还是答道,“马,横刀,陌刀,长枪,射箭。”   喜欢的还真多,怎么不累死你呢?唐嘉玉有些不高兴,她表现了出来,靠近窗台,紧盯着李昭戟的眼睛问:“如果里面只能选一样呢?”   李昭戟想了想,肯定道:“马。”   唐嘉玉问:“你为什么喜欢马呢?”   “应该是你回答我的问题。”李昭戟不满,唐嘉玉抬眸,悠悠横了他一眼:“啰嗦。”   她这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温温软软,波光潋滟,眼波如水。李昭戟应该生气,但对着这样的眼神又不好发火,只能答道:“因为马忠诚,有灵性。在战场上能日行千里,冲锋陷阵,是决定骑兵战斗力的关键。”   “那我也说,马訾费巨大,饲养不易,易受伤,易发狂,易生病,有一堆缺点。”   李昭戟如实点头:“这些缺点确实存在,但……”   “但你还是喜欢它。”唐嘉玉撑着下巴,双眼盈盈看着李昭戟,说,“你看,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喜欢就是喜欢。”   李昭戟怔了下,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唐嘉玉主动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昭戟瞥了眼她衣袖下的画卷,说:“在你刚开始画画时。”   这回轮到唐嘉玉怔了下,忙尴尬地将画卷起。李昭戟看到她手忙脚乱、耳尖通红的样子,觉得扳回一城,心情奇异地变好了。他双手交叠,撑在窗户上,问:“喂,你是真的在绝食吗?”   “你在叫谁?”唐嘉玉将画纸卷好,不肯回头,道,“我叫唐嘉玉。”   李昭戟无语地看着她,念在她大概饿坏了脑子,大度地不和她计较:“唐嘉玉,你真的要绝食吗?”   “怎么可能。”唐嘉玉刚才还冷若冰霜,现在却突然笑了起来,回眸对着他狡猾地眨眨眼,“我早就藏了吃的。我又不傻,只是想逼我爹让步,干嘛要真的饿着自己。”   李昭戟愣怔片刻,这是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但意外合理。他看着得意洋洋的唐嘉玉,也笑了。   她没他想象中那么蠢,但,好得也有限,竟然能想出这种蠢主意威胁庞诚。   可惜本尊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沾沾自喜问:“你是不是听到我绝食,担心我,所以来找我私奔呀?”   李昭戟沉默片刻:“应该不是。”   “即便是,我也不会跟你走的。”唐嘉玉认真看着他,说道,“若我和你私奔,阿父定会震怒,万一他报了官,你就完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家里穷了些,阿父便死活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他分明就是嫌贫爱富!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同意的。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以死相逼,他总会服软的。”   李昭戟望着她的眼睛,心想他大概还是看错了,她明明要更蠢一点。   她竟然怕报官牵连到他,多么可笑。她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却为了不让父亲迁怒他,自己绝食。   李家的公主都是这个样子吗?难怪大齐江河日下,气数不久了。   斩秋守在屋外,听到唐嘉玉屋里有动静,起身问:“娘子,您在和谁说话?”   唐嘉玉吓了一跳,慌忙推他的手臂:“你快走,别被他们发现。”   她的手白皙柔软,按在他身上像团云一样,一点而过。李昭戟被那阵陌生的触感恍了神,竟没有折断她的手,而是任由她把自己推走。   唐嘉玉欲盖弥彰对门口喊:“没事,我自己说着玩呢。”   回头,她看到李昭戟还站在原地,着急道:“你快走呀!”   李昭戟真的抬起脚步,她却又不舍得了,百般犹豫,最后鼓足勇气叫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她双眼亮晶晶的,像藏了漫天星辰,李昭戟在草原上看到的银河都不及此刻她的眼眸美丽。李昭戟鬼使神差,说:“秉文。”   刚出口他就知道不该,这是他的字,虽然只有亲近之人知道,但终究有风险。唐嘉玉默默在唇齿间念这两个字:“秉文。”   意外的温文尔雅,唐嘉玉抬头,含笑对他道:“我记住了。赶快走吧,我帮你掩护。”   直到合上窗户,李昭戟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股腻滑的触感。李昭戟定了定神,踩过纷纷扬扬的红叶,并不像唐嘉玉期待的那样躲躲藏藏,而是径直走到了主路上。   墙后,斩秋恭敬行礼:“少主。”   李昭戟语气恢复了冷淡:“今夜之事,无须告诉父亲。”   斩秋低头:“是。”   李昭戟离开唐宅,翻身上马,如往常一般纵马疾驰。并州有宵禁,街上空旷寂静,可供八马并行的武威街非常适合跑马,巡逻士兵看到是少主,纷纷让路。   可是今夜,无论照夜跑多快,李昭戟胸中那股堵意始终无法忽视。   李昭戟来的时候很疑惑,怎么会有人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人要死要活,现在疑惑没解开,又多了愧疚。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她的父亲、侍女其实是他的人,庞诚不同意,只是因为他不同意罢了。她一无所知,竟还试图用她的方式保护他。   真是愚蠢,矫情,麻烦。   ————————!!————————   留言随机抽红包[撒花] [10]私奔:唐宅后门,盼君至。   第二日一早,唐嘉玉心情很好,破天荒吃了一碟天花饆饠。丫鬟对唐嘉玉的异样并不细究,画筒里多了一卷人物画,上面精心扎着丝带,非常显眼,但屋里下人人来人往,没一个人碰那张画。   这么多别扭的地方,也就前世唐嘉玉被蒙在鼓里,才察觉不出不对劲。   唐嘉玉一整天都在涂涂抹抹,但总是画了一半就不满意扔掉,很快屋里全是废纸。斩秋轻轻将红豆酪放在案上,蹲身,任劳任怨收拾。她拿起几张废纸,无意扫到上面的涂鸦,瞳孔剧震。   斩秋拿着那几张纸起身,不动声色问:“娘子,这些画明明很好,为何要扔掉?”   唐嘉玉像是画累了,把笔一丢,伸懒腰道:“随手画的,心烦,不想要了。”   斩秋上前为唐嘉玉揉捏肩膀,瞥过她笔下画作,道:“这些神兽有意思,娘子怎么想出来的?”   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草稿团成一团,随手扔掉:“想到了随便画画。头疼,我要睡了,别让人来烦我。”   唐嘉玉踢掉鞋,跌到床帐里,埋头就睡。斩秋见唐嘉玉许久没有动静,蹲身,捡起了那张纸团。   纸上画着一些鸟兽,形状却非常奇异,看起来像马却长着白首、虎纹和赤尾,状如龟却鸟首虺尾,还有长着牛头的鱼,九条尾巴的羊……稀奇古怪,笔迹潦草,谈不上多么高明,但每只兽的模样、大小、位置,竟和凌云图一模一样!   凌云图上无一字,唯有一些长相奇异的怪兽,分布得毫无规律。军师来府上授课时,特意打乱了顺序,让唐嘉玉临摹。唐嘉玉并未看过完整的凌云图,怎么会画出和凌云图一模一样的布局?莫非,这些神兽暗中有某种规律,而唐嘉玉已经窥到了?   斩秋悄悄看了唐嘉玉一眼,唐嘉玉躺在罗帐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斩秋将那团纸收到袖子中,轻手轻脚出门。   关门声响起,已经睡着的唐嘉玉立刻睁开眼睛。她回头看,果然,地上那团纸已经不见了。   唐嘉玉挑挑眉,翻了个身,舒舒服服摊在床上。   可惜她回来得太晚了,教她画画的夫子已经离府,她只能亡羊补牢。不过,撞见李昭戟已经是极大幸运,她不能贪心。   昨夜李昭戟出现是个意外,她声称绝食后,魏成钧这个狗东西都没来看过她,唐嘉玉压根没想过李昭戟会来。唐嘉玉惊讶片刻后,马上入戏,表演一个陷入爱河、不可救药的恋爱脑大小姐。   她自认为演得很到位。可惜这位少主年纪虽轻,心防却很重,她的一番剖白并未能让他爱上她,但,激发他的愧疚就够了。   昨夜见到了李昭戟,今天唐嘉玉赶紧趁热打铁,抛出诱饵。她前世见过真正的凌云图,复刻并不难,但这里面有什么玄妙她就不懂了。所以唐嘉玉装了一会,赶紧跑来睡觉,生怕再多说两句就要露馅。   唐嘉玉盯着帐子上摇摆不定的流苏,心想不知节度使府是何光景,李继谌会信吗?   ·   节度使府。   皱皱巴巴的草图很快放到了李继谌案上,李继谌看着上面稚嫩拙劣,但能明显看出神兽特征的墨迹,问:“她只画了这一张吗?”   “有很多。”斩秋回道,“有山水,有风景,有诗词,还有……少主的画像。大部分是发泄乱涂的,唯有少主的肖像,每一幅都认真描摹。”   李继谌当然知道唐嘉玉为了李昭戟闹绝食的事,他以为唐嘉玉只是心血来潮,晾一晾就好了。但看这架势……莫非她对昭戟是真心的?   李继谌这个父亲内心复杂。如果是普通女子,自己儿子惹出这种事,总是要负责的,但,对方偏偏是皇帝的女儿。   他身为父亲,很清楚李昭戟看似冷淡高傲,其实内心赤诚,一旦被他认定为自己人,就推心置腹,毫不设防。李昭戟之前并未有过女人,在情爱一事上可谓一张白纸。若是他被李氏女所骗……   李继谌想了又想,到底不舍得让独子冒险。李昭戟是河东的未来,他的正妻关系到各方势力,不能轻率。已有好几家名门闺秀递到李继谌面前,李继谌挑来挑去,对谁都不甚满意,唐嘉玉和贤良淑德不沾一点边,是万万不行的。   李继谌收起那张草图,道:“引着她继续作画,看看究竟是凑巧,还是她确实勘破了凌云图的规律。过段时间你们想办法制造机会,把夫子送回去。”   斩秋行礼:“是。”   “别让她再寻死觅活了,成什么体统!”李继谌拧眉道,“她要是我的女儿,我非把她腿打断!我最厌烦长安贵族唧唧歪歪、伤春悲秋那套做派,她在北地养了十五年,怎么一点健壮气魄都没学到,竟为了个男人绝食?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斩秋沉默应下:“属下遵命。”   唐嘉玉发现斩秋回来后,她的禁足并没有解,庞诚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大感不妙。   她以为她抛出凌云图这个诱饵,李继谌这种野心家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宝藏,哪怕要小小牺牲他的儿子。但看起来,相比凌云图,他更爱自己的儿子。   说不嫉妒是假的,李昭戟凭什么这么幸运?凭什么他就能拥有父亲全部的爱?唐嘉玉见不得太完美的人生,经此一遭,她还非要将李昭戟拉下凡尘了。   唐嘉玉开始计划的第三阶段,挑拨离间,兄弟阋墙。简单点说,演。   距离及笄已过去了好几日,唐嘉玉不再绝食,但还是恹恹的,经常对着一个地方发呆。丫鬟们变着法引着唐嘉玉画画,但唐嘉玉怎么可能动笔呢?无论丫鬟怎么劝,她只说没精神,每日倚着窗户伤春悲秋。庞诚、姜婵都来找她说话,话里话外试探凌云图,唐嘉玉将自己的任性人设贯彻到底,无论谁来她都有气无力,爱搭不理。   唐宅的人拿她这个恋爱脑没办法,时间长了,大家耐心逐渐消散,不再全天候守着唐嘉玉。   唐嘉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想出门散心没人敢拦着,几天过去,禁足令早已形同虚设。   渐渐连春夏秋冬也忙了起来,不再四个人都盯着她。唐嘉玉终于找到机会,午后,她趁屋里只有斩秋在,悄悄将一封信递给斩秋。   “你去打听李郎住在哪里,把这封信交给他。”唐嘉玉从袖中摸出来一颗碎金,放到斩秋手心,郑重道,“打听消息免不了打点,这些钱你拿去,不要心疼钱,早点问出李郎的下落最重要。如果有剩下的,你就留下来做体己吧。”   斩秋看到信封上写着“秉文亲启”,心中震惊。少主竟然将自己的字告诉了娘子?   唐嘉玉目光殷切,像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斩秋身上,用力握住斩秋的手:“路上小心些,千万不要被阿父发现了。”   斩秋接触到唐嘉玉的目光,不合规矩的话在喉间滚了许久,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将唐嘉玉的手掰开,唐嘉玉心中一凉,却见斩秋将碎金放回唐嘉玉手心,说:“娘子,打听人而已,不需要这么多钱,您自己留着防身吧。”   唐嘉玉松了口气,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斩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斩秋看着唐嘉玉的眼睛,心中难安。奴婢就是一件财物,哪怕她们这种从小当死士培养的武婢,也不过是高级些的出气筒。但她们来唐宅后,娘子全心全意信任着她们,从没有在她们面前摆过小姐架子,自己得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总会给她们也备一份。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何等幸运,而她们却一直在骗她。   斩秋被愧疚折磨,沉默着出去了。她本来也沉默寡言,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她并不知道,不久后,唐嘉玉也用同样的信任语气、同样的星星眼,对枕春说道:“你去打听李郎住在哪里,务必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他。”   枕春摸到手心的碎金子,上级的命令无声无息在腹中消解。庞诚是说了要严加监视唐嘉玉,不许她和外界联系。但,枕春不试探一下,怎么知道唐嘉玉想做什么呢?   枕春对着唐嘉玉大表忠心,拍胸脯保证一定把信送到。等走到无人之处,枕春左右看看,飞快拆开信封。   枕春认得字不算多,但磕磕绊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枕春看到唐嘉玉要约人私奔,大惊失色,连忙跑去禀报主子。   云雀营新人太多,她在节度使麾下永远出不了头,何况枕春早就厌恶了没完没了的练武。她想过唐嘉玉那样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生活,哪怕当不了正房,做妾也好过在云雀营受苦。   枕春的主子,早就变成了魏成钧。   魏成钧一目十行扫完信件,越看越气,手臂上青筋迸起。   “及笄宴一别,君之容止,寤寐难忘。然父嫌君门第寒微,意属表兄,强锁吾于深院。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遂绝食明志,以抗父命。   彼表兄者,形貌粗野,性如豺狼,沉闷无趣,不解半点风月。较之君玉树临风、龙章凤姿,何啻云泥之别!   此生若不得与心悦之人共度,纵活百年,有何生趣?此间煎熬,度日如年,吾实不堪忍受也。   惟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十月廿四亥时三刻,唐宅后门,盼君至,不见不散。   断肠人唐女   书于深闺夜阑”   这封信大胆直白,符合唐嘉玉的一贯秉性,而她足足用了半页强调魏成钧如何比不上李昭戟,魏成钧怒不可遏,将信笺撕成碎片。   枕春见魏成钧发了这么大的火,吓了一跳,忙问:“少将军,您怎么把信撕了?”   枕春只是提前把信拿给魏成钧看,但还是得递交节度使的。魏成钧把信撕了,她如何交差?   魏成钧阴沉沉看向枕春:“你看过这封信了?”   魏成钧眼神凶狠,仿佛只要枕春说是就会将她灭口。枕春心里狠狠哆嗦,本来要邀功的话连忙变了:“没……奴婢怎么敢看主子的信件。奴刚拿到就赶紧来禀报少将军了,少将军明鉴。”   魏成钧见枕春不知道信中内容,脸色稍霁。但唐嘉玉的信像一粒火星,落在魏成钧堆积多年的心结上,瞬间成野火燎原之势,让他再难平静。   魏成钧的母亲是李继谌的妹妹李鸢,到年龄后嫁给云州豪族魏述。李鸢刚出嫁时,李魏两家还算门当户对,但随着李继谌平叛立功,受封河东节度使,一步步南征北战扩大地盘,两家人相差越来越大。李继谌到并州上任后,魏述、李鸢也跟着迁到并州,但魏家原本的人脉都在云州,搬到并州后人生地不熟,魏述死后,魏家更是门庭冷落。李鸢经常往节度使府跑,恨不得常住兄长家。   魏成钧自小在节度使府上长大,使院有他的院子、衣服、仆从,吃穿用度等同李昭戟,不知道的还以为节度使府有两个郎君。魏成钧比李昭戟年长三岁,早早就到军中替李继谌做事,大家知道魏成钧是节度使外甥,也人人敬他三分。   他看起来和李昭戟一样,是河东的天之骄子,但魏成钧自己知道,只是看起来。   无论他做得多好,只要李昭戟来了,所有人都默认他该把权柄让给李昭戟;母亲日日叮嘱他要笼络好表弟,魏家未来荣辱,全系在李昭戟身上;家里叔伯暗示他带李昭戟来家里留宿,堂姐堂妹未曾婚配,只要李昭戟看上了,做妾也无妨;连部下也提醒他,低调行事,勿要抢功,有些风头只有少主能出。   谁让李昭戟天生就是李继谌的儿子,魏成钧认了。但是,唐嘉玉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身份,魏成钧入府多年,最开始只当演戏,但时间久了,他无论军中多忙,都会抽时间来唐宅,陪唐嘉玉演幼稚的过家家戏码。魏成钧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出身不如李昭戟,唯有娶一门高贵的妻子,未来才有逐鹿中原之力,但他对唐嘉玉的心意也是真的,以后哪怕大齐王朝气数尽了,他也会把她当妻子对待。   他以为唐嘉玉是唯一一个不因他的身份,只因魏成钧这个人而对他好的女子,可是,她仅见了李昭戟一面,竟也完全倒向李昭戟,甚至不惜为李昭戟绝食私奔?   连在唐嘉玉心里,他都处处不如李昭戟。如此奇耻大辱,魏成钧怎么能让其他人看到这封信?   看到一个,他就杀一个。   魏成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枕春莫名心惊肉跳,脊背发寒。她生怕魏成钧迁怒自己,赶紧表现道:“少将军,娘子好像拼出了凌云图,斩秋传节度使命令,让我们多引着娘子作画。”   魏成钧眼神微动:“什么?”   “是真的,斩秋将画纸都收起来了,但奴婢偷偷藏了一份。”枕春忙不迭从衣袖里取出唐嘉玉的草图,献宝一样呈给魏成钧,“少将军,您看。”   魏成钧看到上面熟悉的图画,慢慢握紧拳心,恨不得将草稿捏碎。   上天究竟多么偏爱李昭戟,给了他出身、天赋,现在连唐嘉玉也要将开国宝藏拱手送上。   凭什么?   魏成钧将皱巴巴的画纸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碎,一字一顿道:“将这里收拾好,别被人发现。”   唐嘉玉不愿意嫁他,他偏要得到她,一点点折磨她,让她知道究竟谁才是真龙天子。   魏成钧神情阴鸷,枕春看着胆战心惊,惊慌低头:“是。”   魏成钧回头看着这个女子,霎间变得如沐春风,拉起她的手说:“你有心了,继续帮我盯着她。以后,我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的。”   枕春听懂了魏成钧的暗示,心中大定。她就说,少将军怎么会对她生出杀意呢?少将军只是生气唐嘉玉水性杨花,没控制住怒火罢了。她与唐嘉玉不同,她对少将军忠贞不二,将军不会亏待她的。   枕春吃了定心丸,喜不自禁道:“是,奴婢愿为少将军上刀山下火海,至死不渝。”   魏成钧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心不在焉说了两句,转身后,立刻变成满脸嫌恶。   出身低贱的蠢货,也配肖想他?   她们见过他讨好人的丑态,等他得了势,第一个杀的就是她们。   ————————!!————————   唐嘉玉:魏成钧特供版私奔信,爱是假的,但骂人的话都是真心的。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留言随机抽红包~ [11]不爽:我不会嫁人,我会一直等你。   唐嘉玉倚在窗边打络子,看到枕春满脸喜色从外面回来,和人说了会话,若无其事回耳房去了。   唐嘉玉心里冷笑,知道她那封专门写给魏成钧的信,已经传出去了。   晚饭时分,唐嘉玉院外突然来了许多侍卫,唐广成不知为何改变主意,本来已经解了的禁足又严起来,不许唐嘉玉出门一步。   外面有人看守着,做什么都不方便,丫鬟们抱怨纷纷。而唐嘉玉这个苦主只是应了声,对此仿佛没什么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私奔是天底下最傻的事情了,她才不会干。她在信中约定的时间地点,是故意写给魏成钧看的。   唐嘉玉身边错综复杂,丫鬟们看起来关系融洽,姊妹情深,实际上心怀鬼胎,各为其主。唐嘉玉刚好利用她们的身份,制造信息差。   因为,她真正送给李昭戟那封信,约的是昨天夜里呐。   昨夜,亥时初。   唐嘉玉披了件斗篷,在后院紫藤花架下来回踱步,李昭戟到底会不会来,她完全没把握。   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唐嘉玉站在藤架下,心一点点沉没。秋夜月朗星稀,寒风瑟瑟,满庭落木萧萧作响,像在嘲笑唐嘉玉自作多情。   看来他不会来了。   唐嘉玉拢紧了披风,被指尖的凉意冻到。夜晚不好好睡觉,费尽心思跑出来等一个浑小子,真是脑子有病。唐嘉玉转身往回走,本就心气不顺,没走两步还被什么东西咣当砸到后脑,痛极了。   唐嘉玉愤怒地转身,发现地上果子滚动,对面树上一个少年屈膝坐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抛着绛红晚果。   显然,刚才砸她脑袋就是他的杰作。   “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你居然没发现?”   唐嘉玉要气炸了,混账,他早就来了,故意不做声,就是想看她笑话!唐嘉玉弯腰捡起果子,用力朝他扔去。   李昭戟挑眉,显然没料到唐嘉玉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上次一见,他还以为她是善良好欺、逆来顺受那一挂呢。   她有脾气,却似乎更有意思了。李昭戟都不屑于躲,悠然坐着,唐嘉玉的果子都没挨着他的脚便坠地了。   李昭戟嗤笑一声,手中果子轻轻一投,再一次精准命中唐嘉玉额头:“不止眼睛不好,准头也不好。”   砰地一声,听声音都知道砸得不轻,李昭戟等着唐嘉玉爆发,然而唐嘉玉捂着额头站了一会,默不作声坐到台阶上,捡起果子擦了擦,咔嚓一口吃了。   李昭戟意外,唐嘉玉专心吃果子,他砸一个她就吃一个,完全不搭理他。   这样下去,倒显得他一头热了。李昭戟很没有意思,主动跳下树,问:“好吃吗?”   他刚走近,一个果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中他,她竟然在袖子底下藏了一个。唐嘉玉抬起脸,得逞一笑,将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恨恨扔向他:“不好吃,酸死了!”   李昭戟第一次被砸是掉以轻心,要是再中招就白活这么多年了。李昭戟轻而易举躲开,不满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谁让你砸我头!”唐嘉玉愤怒地瞪他一眼,语气委屈极了,“疼死了。”   她的尾音拉长,娇娇气气,显得像是李昭戟的错,明明她也砸了他!唐嘉玉背着身体,李昭戟也冷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他忍不住探身去看她:“真的很疼吗?”   唐嘉玉深知见好就收,她似嗔似怨横了他一眼,换了新话题:“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责骂、威胁、求饶,李昭戟都知道怎么应对,唯独她委委屈屈说担心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在他过往人生中,没人这样和他说话,父亲会斥责他冒进、冲动,属下只管执行他的命令,没人会和他说,我担心你。   李昭戟怔了片刻,疑惑道:“你担心我什么?”   整座并州甚至整个河东都是他家的,李昭戟有武功、有侍从、有权力,恣意的不得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反倒是唐嘉玉,朝不保夕,手无缚鸡之力,反倒更该担心担心她自己。   “那可多了。”唐嘉玉掰着手指数,“担心你被我阿父发现,担心你碰上巡逻士兵,担心你走夜路遇险……最担心的,是你不会来。”   李昭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打算来。只是睡前检查马厩时,他发现紫燕吃多了。他带它出来跑了一圈,路过唐宅,便顺便进来看看。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交流总是简短而明确的,但唐嘉玉不一样,她的话中总是有很多感情,像水一样,拿不起斩不断。李昭戟习惯了命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女人,只能沉默。   唐嘉玉见他甚至不懂得顺势说一些哄人的话,她努努嘴,心道真是一块木头。但也能看出来他没有多少风月经验,要是魏成钧,就很懂什么时候该给女人甜头,哄得她们继续心甘情愿为自己付出。   相比之下,还是选木头吧。唐嘉玉只能主动递梯子,拍了拍身边台阶:“你站着不累吗?快坐呀。”   李昭戟扫了眼台阶,在离唐嘉玉一臂远的地方坐下。唐嘉玉主动挪到李昭戟身边,红唇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问:“你住的离我家远吗?”   李昭戟感受到身侧骤然逼近的气息,身体无意识紧绷,如实道:“不算远也不算近。”   “那你能常来看我吗?”   李昭戟沉默,心道难道还有下一次?那也太浪费时间了吧,他可没这么多闲工夫。   唐嘉玉气得撞了他一下:“下次你说能就好了,就当安我的心。”   “可是……”   “没有可是!”   李昭戟再次沉默。唐嘉玉叹了口气,忧虑道:“阿父又禁足我了,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见到你。你会做生意吗?”   李昭戟不明白她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为什么说话毫无逻辑。李昭戟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没试过。”   唐嘉玉看着他,欲言又止,鬼鬼祟祟朝四下张望。李昭戟不得不提醒她:“没人。”   唐嘉玉松了口气,飞快解开斗篷。李昭戟吓得起身后退,心想她该不会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吧?她一个娘子怎么如此……   李昭戟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唐嘉玉从斗篷里拿出金簪、金耳环、金步摇、金臂环,叮叮当当摆了一地。她点了点数,豪气地全部推到李昭戟面前:“这可是我全部家底,下次做客我恐怕连头面都凑不齐了。你拿去做生意,赚了钱来我家提亲!”   李昭戟愣了愣,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让你来娶我呀!”唐嘉玉仰头看着他,眼眸真诚晶亮,“我阿父不就是嫌你家贫吗?这些首饰都是纯金的,你拿去当掉,应该能卖不少钱。你拿这笔钱当本金,找个生意做,等赚了钱,就来娶我。到时候,阿父总没法反对我们了。”   李昭戟看看地上的金首饰,再看看唐嘉玉,一时不知怎么说她:“你怎么这么蠢?有这么多金子谁还会入赘,直接拿着东西跑了,你要怎么办?”   “你会丢下我吗?”   李昭戟怔住:“我是提醒你保管好财物,不要轻信他人,尤其是男人。”   “你不会。”唐嘉玉笑了,用斗篷将首饰包成一团,不管不顾塞到他怀里,“赚了钱就来娶我,我会一直等你。”   李昭戟一言难尽看着她:“你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   “我听懂了。”唐嘉玉不服气道,“我也帮父亲看过账册,不是不知世故的闺阁女子。但是,你是不一样的,我从见你第一面就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光明磊落、值得信赖的好男儿。我相信你。”   李昭戟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扎得他浑身不舒服。李昭戟沉着脸将包裹推回她手里,他堂堂河东少主,收女人的首饰,像什么话?但唐嘉玉先一步把手背后,说:“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碰我,你现在就得娶我了。”   李昭戟手僵住,他本来打算硬掰,就唐嘉玉这细胳膊细腿,拗得过他?但她这样说,李昭戟再硬抓她的手,突然感觉怪怪的。   李昭戟进退两难之际,忽然脸侧掠过一阵温意。李昭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狠狠怔住。   唐嘉玉趁李昭戟不备,飞快在他侧脸啄了一下,她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脸颊爆红。唐嘉玉不敢面对李昭戟,捧着脸飞快跑了。   李昭戟还愣在原地,满满都是不可思议。太大意了,竟然因为面前是个女子就没做防备,被她碰到了脸。若是在战场上,这足够他死好几次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自己主动献吻,李昭戟想的是要加强对女子的防备。唐嘉玉蹦蹦跳跳跑过紫藤架,想了想还是得说些什么,回头对李昭戟道:“放心,我是家里独女,哪怕阿父发现也不舍得对我怎么样的,顶多就是禁足。我不会嫁人,我会一直等你。”   “等你回来娶我。”   回忆消散,面前依然是绮罗堆锦、香奁宝匣的闺房。这一环计划中,最危险的就是李昭戟,幸而他来了。唐嘉玉见到了李昭戟,今日便故意让枕春替她送信。她知道枕春一定会偷看,也一定会先告诉魏成钧。   如果魏成钧能心平气和地与李昭戟互通消息,就会发现唐嘉玉在挑拨离间。算计暴露的风险有,但是不大,因为人和人永远不可能坦诚以待,魏成钧的嫉妒、愤怒,会帮助唐嘉玉毁灭证据。没了那封信,谁知道唐嘉玉做过什么?   她只是一个为了爱不顾一切的废物大小姐,能做什么。   她瞥了眼已空空如也的妆奁,心想这回她下了血本,老天爷可一定要站在她这边呐。   烛影摇晃,铁鹞堂的狼首显得格外冰冷凶恶。李昭戟坐在灯下,缓慢而仔细地擦刀。   不远处,魏成钧正在和李继谌陈述利弊:“舅父,不该再纵容她了。舅父念在她公主身份,对她百般宽容,她不想学画就不再学,不想嫁人也由着她。她现在敢绝食抗议,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干出私奔一类的事!”   “私奔?”李继谌深深皱眉,“她再胆大妄为也只是个闺阁娘子,不至于。”   魏成钧冷嗤一声,不至于?她分明已经干出来了。魏成钧邪火又忍不住上涌,不经意道:“听庞诚说,她似乎拼出了凌云图?”   李继谌并不瞒着魏成钧,颔首道:“没错。丫鬟这段时间一直在引着她作画,但她没有耐心,画不了两笔就去干其他事了,庞诚也问不出来,真是让人头疼。”   “就是给她太多自由,她才敢如此。”魏成钧缓缓道,“她既然能画出凌云图,说明她一定知道这幅画的秘密。丫鬟是下人,父亲是长辈,总归隔着一层,她有心里话也不会说,最适合套话的,其实是夫婿。不如让她和我完婚,省得她朝三暮四,等婚后,我会严加管束她,让她早日解开凌云图。”   大堂里传来清越悠长的刀鸣声,李继谌和魏成钧回头,李昭戟不慌不忙捡起帕子,说:“下手失了分寸,父亲和表兄继续,不必管我。”   魏成钧瞥了李昭戟一眼,莫名觉得李昭戟今日怪怪的。魏成钧没放在心上,继续劝李继谌将唐嘉玉许配给他。刀刃上清凌凌倒映出李昭戟的眼睛,李昭戟和自己对望,耳边仿佛响起女子憧憬的声音。   “等赚了钱,就来娶我。”   “我不会嫁人,我会一直等你。”   “你会丢下我吗?”   李昭戟擦不下去了,反手将横刀归入长鞘,火烛倏地被气流扑灭,激越的金鸣声贯穿铁鹞堂。满堂人纷纷朝他看来,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李昭戟情绪不对。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和他没什么关系,凌云图关系着河东未来,无论唐嘉玉嫁给谁,都是公事。但他听到魏成钧话里话外视唐嘉玉为禁脔,就是不爽。   她明明是喜欢他的,魏成钧强行娶她,她肯定会很伤心吧。   李昭戟告诉自己,他只是做了一个男子应该有的担当。他漫不经心,语气平淡,道:“表兄既不喜欢她,没必要勉强。我去便是。”   ————————!!————————   留言随机掉红包[星星眼] [12]做戏:我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   铁鹞堂静了静,侍从都惊讶地看着李昭戟,连李继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去做什么?”   “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诱骗她解开凌云图。”李昭戟神色淡淡,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目的是套出秘密,找一个她喜欢的人,更容易让她敞开心扉,不是吗?”   这就是事实。李昭戟心里那股不爽可算找到了出口,唐嘉玉亲口说喜欢他,哪怕他并不在意这个女子,也轮不到别人来算计。   尤其那个男人是他的表兄,一个事事都要和他明争暗斗的应声虫。   魏成钧脸色骤然变差了,碍于李继谌在,勉强笑着道:“表弟之前不是很厌恶此女吗?”   “我只是厌恶虚情假意,并非厌恶她。何况……”李昭戟看向魏成钧,眼中笑意稀薄,暗藏冷锋,“人随时都会变,不是吗,表兄?”   魏成钧脸色难看,李继谌的心腹谋士段泽却笑起来,说:“如果少主愿意,当然再好不过。你和齐兴公主相貌登对,身份也匹配,说不得也是一桩良缘。”   李昭戟一脸高冷地纠正:“只是做戏,谈不上什么良缘。我去也可以,但有条件。”   “少主但说无妨。”   “第一,这件事不要大办,消息控制在唐宅内,反正也用不了几天,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   “这是自然。”段泽说道,“少主的正妻是整个河东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声张出去,影响少主未来娶妻。”   “我倒无所谓。”李昭戟说,“我哪怕有过婚配,也没人敢挑剔我,但她是女子,传出去世人终究对她更苛刻。第二个要求,假成婚,不同房,我不会和她住在一起。”   段泽意外,李昭戟竟然主动要求不同房。段泽挑挑眉,道:“新婚夫妻不住在一起,未免怪异了些。”   “既然是演戏,就虚假到底。等解开凌云图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李昭戟神色漠然,淡淡道,“但我们为了凌云图如此欺骗她,终究是河东对不住她。等此间事了,为她置备一副丰厚的嫁妆,让她去嫁喜欢的人吧。”   段泽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少主,她喜欢你。”   李昭戟极冷淡又理所应当地应了声:“但我不喜欢她。她不会是我未来的妻子,还是让她另寻良人吧。”   段泽笑而不语,少主果然年轻,重情重义,不懂情爱,却又太看重情爱。如此少年意气,难怪唐嘉玉会对他一见钟情。   段泽更乐见这个结果,这比他去唐宅里假扮唐嘉玉夫子有用多了。而且,段泽作为给唐嘉玉当了两年绘画夫子,又亲眼看着少主长大的人,他有预感,等少主去了唐宅,恐怕未必做得到今日所言一般冷酷绝情,郎心如铁。   就算生了感情也无妨,唐嘉玉是大齐公主,这本身就是政治资源,尽可取来用之。之前节度使同意魏成钧去接近唐嘉玉,段泽就一直很警惕。   人的感情,是最大的变量。   段泽见李继谌、魏成钧、李昭戟三个主事人都冷着脸,有意调节气氛,笑道:“有少主出马,就不用属下腆着脸去扮夫子了。属下才疏学浅,再教下去,实在掏不出什么东西了。节度使,您看如何?”   李继谌从李昭戟发话开始就一直拧着眉,脸色严肃,一言不发。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恍然拍了下手:“没留意时间,都已经到这个点了。说好了今日烤羊,我忘了吩咐厨房,不知道他们开始烤了没?”   李昭戟听明白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魏成钧也跟着告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鹞堂,庭中秋风渐劲,树影萧萧,李昭戟和魏成钧在门口分道,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些客套、圆场的话,各自转身,背道而驰。   侍从鱼贯退下,等铁鹞堂只剩下段泽和李继谌时,段泽才问:“主公沉默不语,似乎并不赞同少主的提议?”   李继谌叹气,道:“昭戟是个重情之人。我就是怕他被女色蛊惑,所以当初才将唐嘉玉搬出节度使府,建了唐宅,将她单独养在外面。”   段泽想到往事,目露了然。   广明元年九月初六,刘英容在云州生下李昭戟,就在同一天,皇帝南逃的消息传来。第二天,李继谌就率领骑兵南下勤王,开启了他的成名之路。所以李继谌对李昭戟非常有感情,这不只是他和爱妻唯一的孩子,更是他一路出生入死、称雄争霸的见证者。这个孩子,是他的吉兆。   而李继谌刚到关中,就捡到了唐嘉玉,并携有皇室秘宝凌云图。李继谌一方面觊觎凌云图,另一方面又很警觉,他不相信自己能如此好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祥瑞和诅咒总是同时出现的,这很可能是凶兆。   李继谌将还是婴儿的唐嘉玉送回云州,让刘英容照料。刘英容和他并肩作战多年,心有灵犀,从来无需多言,李继谌相信妻子能处理好这件事,他则继续带领鸦军,全心全意在关中平乱。   张朝起义席卷全国,治军以残暴闻名,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以人肉做军粮,恶名昭著。张朝麾下的部将,能在这样的军队中活下来并混出头,也各个不是善茬。   哪怕鸦军训练有素、战斗力卓越,这样的敌人也并不好对付,李继谌在关中打了三年,光启二年才彻底击溃张朝,攻入长安。他在外打仗这三年,云州一切事务都由刘英容打理,刘英容刚生产完,同时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身体就是在这时候落下了病根。   李继谌受封河东节度使,风光无限,衣锦还乡。他回云州接妻儿时,看到年幼的李昭戟和嘉玉公主爬在一处玩。刘英容将嘉玉公主照顾得很好,那个女孩完全脱去了刚出生时的羸弱样子,将李昭戟压在身下欺负。李昭戟比她还大一个月,但看起来完全无还手之力,竟然不如一个女孩强壮。   刚在长安见过天子的李继谌迎头一盆冷水浇下。藩镇割据,群雄并起,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再遵从长安号令,甚至不再交粮纳税。再这样下去,长安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约束藩镇。李氏皇族里也不全是废物,一直不乏想重现大齐荣耀的英才。其中就有人提出过一种策略,向藩镇下嫁公主,以姻缘及血缘关系拉拢强藩,让藩镇兵力为中央所用,以强克弱,分而化之,一步步解决藩镇之祸。   李继谌那年才二十八,少年得意,功高震主,天下为之瞩目。他在长安时,许多世家暗暗打探过他的婚事,甚至皇室也有意下嫁公主,李继谌以和妻子伉俪情深之名,一概拒了。但他兴致勃勃回到自己家,就看到独子和前朝的公主玩在一起,同吃同住,毫无芥蒂,这怎么能不让李继谌忧心?   之后李继谌不顾刘英容反对,趁着搬去并州,强行将嘉玉公主送走,并修建了唐宅,为她冠以唐姓,彻底抹去和节度使府的关联。   那是李继谌第一次和妻子争吵,也是他唯一一次没顺着刘英容。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谁能想到刘英容竟然因此留下了心病,临终前都耿耿于怀。   吕雉周武之祸,前车之鉴,谁都不愿意辛苦打下的江山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段泽理解李继谌的警惕,但他觉得没必要因噎废食。段泽劝道:“主公担心唐嘉玉成为下一个武氏,属下理解,但唐嘉玉和武氏完全不可比拟。唐嘉玉自小在主公掌控中长大,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主公安排好的,天真愚钝,胸无大志,而武氏乃秀女入宫,少时就野心勃勃;唐嘉玉对少主一见钟情,痴心不二,而武氏周旋父子两代帝王,擅长媚术,心机叵测;最重要的,少主不是高宗,意志坚定,武艺卓绝,绝不会是为女色所误之人。河东如今在积蓄力量,唐嘉玉的身份确实是助力,拿来一用又有何妨?且不说唐嘉玉只是一个闺阁女子,没有夺权参政之能,就算将来她真的和河东背心,杀掉她,去母留子未尝不可。”   段泽忖度着李继谌脸色,说完最终结论:“属下觉得,未来的事未来解决,没必要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束手束脚,耽误了当下良机。”   李继谌叹气,说:“如何还没发生,未来分明已经注定了。”   段泽诧异:“主公此话怎讲?”   “我在长安外发现唐嘉玉时,她的襁褓里除了凌云图,还有一封圣旨。”李继谌微微出神,说出深藏多年的秘密,“王昭仪的车驾并非乱中走散,而是僖宗特意送出来的。那时他已预感到命不久矣,留下圣旨和信物,让禁军送怀孕的王昭仪去幽州。圣旨中写,若王昭仪生男,让幽州拥立小皇子为帝,若生女,公主嫁给幽州少主王榕,拥立两人的孩子为帝,公主以母亲之身,替幼帝监国。无论田佑贤拥立谁为新帝,都为篡逆,命幽州节度使襄助新帝,拨乱反正,借凌云图所示宝藏,谋求复国。”   段泽瞪大眼睛,才知竟然还有这桩隐秘。他想到唐嘉玉前段时间追着王榕跑,不由也咯噔一声,恍然大悟:“难怪主公如此反对唐嘉玉见王榕,原来他们两人竟还有这样一层渊源。缘分之事,真是不可言说。”   是啊,当李继谌听到唐嘉玉突然出门一趟,正好撞到了王榕入城,并因此对王榕一见倾心、不顾礼教主动靠近王榕的时候,简直疑心唐嘉玉发现了什么。他让人观察了很久,发现是他想多了,唐嘉玉并没有识破骗局,她就是单纯地看上了王榕。   但这也不一定是个好消息,李继谌能打下今日的基业,绝不是一个迷信天命的人,但此刻他也忍不住想,是不是李家人身上真有龙气庇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所以,你之前献言让李昭戟娶唐嘉玉,等生下孩子,就可名正言顺拥立幼主为帝,从一开始就被僖宗堵死了。”李继谌讽刺地笑了声,“他中意的新帝人选,乃是唐嘉玉和王家的后代。万一昭戟对唐嘉玉动了真情,哪怕生下儿子,有这道圣旨在,昭戟算什么?”   第三者吗?   ————————!!————————   王榕:抱歉,我才是有父母之命的原配正室 [13]入局:绝不可对她动真心。   这才是李继谌花大量人力物力,非要用商户女这个身份欺骗唐嘉玉的真实原因。她身上背负着所有枭雄梦寐以求的皇权正统,僖宗的圣旨也印证,凌云图的宝藏是一定存在的,但帝王心意却属意幽州王氏。李继谌抛出这道圣旨也不是,继续藏着也不是,只能先养着唐嘉玉,不敢让她得知自己的身份。   段泽想了想,道:“在主公多年打压下,幽州兵弱,早已无力逐鹿天下。僖宗圣旨中明确说了,生男皇子登基,生女让外孙登基,公主监国。说明僖宗最在意的是让自己的血脉回到皇位上,无论男女,都好过宦官扶立的新帝。这一点想必天下英雄都看得出来,如今圣旨、公主和凌云图都在主公手上,河东又兵强马壮,等来日争夺天下,哪有人敢对少主指指点点?”   李继谌怎么舍得这样委屈独子,他冷嗤一声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另一道密旨,等藩镇帮唐嘉玉起兵,推翻当今皇帝后,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确实有可能,但谋士和父亲的立场是不同的,段泽看到的是整个河东的利益。段泽道:“等到了那一步,主公想必已攻入长安,拥立新帝,便是密旨现世,谁又斗得过主公呢?主公,属下知您爱子心切,不忍少主受伤害,但这份圣旨是天赐良机,不容错过。唐嘉玉原本喜欢王榕,但看到少主后,便对少主痴心一片,怎知这不是天意?紫微星动,已从幽州王氏,落入了河东啊。”   李继谌有点被说动了,段泽趁热打铁道:“何况,只要主公毁掉这封圣旨,唐嘉玉就再无价值,但凌云图宝藏却是实打实的。大业面前,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现在少主对唐嘉玉无意,而唐嘉玉喜爱少主。只需提醒少主不要动心,利用唐嘉玉的爱意套出秘密,待河东事成,便如少主说的那样,放唐嘉玉离开,各自男婚女嫁。唐嘉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财富。”   李继谌想到他钻研了十五年却一无所获的凌云图,不得不承认皇室打仗不行,但论起心机算计,实在是行家。   李继谌一直觉得凌云图不是完整的藏宝图,凌云图更像是母本,是锁,必须结合钥匙,比如说是一组数字,才能读取出藏宝的真实地址。但这份秘钥,很可能被王昭仪毁掉了。   李继谌不清楚广明元年宫闱内发生了什么,据他推测,应是僖宗趁乱送妻儿离开,将皇族代代相传的凌云图密码告知王昭仪,期待自己的血脉借幽州之力复辟。可惜王昭仪还没回到幽州就遇到了截杀,在动乱中产下女儿。   那时候王昭仪已经意识到她没法亲眼看着孩子长大,若将解密方法告知亲信,万一仆人拿到宝藏后杀了她女儿,或者偷龙转凤怎么办?所以王昭仪索性毁了密码,将秘密以某种形式藏在唐嘉玉身上,并在书信中语焉不详暗示,利用世人的贪心,确保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王昭仪做完这一切后,让奶娘带着孩子走,她独自引开追兵。但奶娘一行人还是被追兵追上了,李继谌恰巧在附近,误以为追兵是张朝叛军,围攻过去后捡了个大漏。哪怕李继谌察觉到王昭仪的算计,也不得不按照她期望的那样,将唐嘉玉带走并养大。和开国皇帝的宝藏比,养大一个女孩所需要的花费,实在微不足道。   李继谌让丫鬟检查过唐嘉玉身体,再三确定唐嘉玉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所以王昭仪到底把密码藏在了哪里呢?   李继谌默了片刻,缓缓道:“有没有可能,连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开凌云图。王昭仪死时她才刚出生,一个婴儿,能知道什么?”   “但这个秘密一定和唐嘉玉有关。”段泽道,“王昭仪身为母亲,会不惜一切为孩子考虑,就算唐嘉玉未来无心复国,一个女子有巨额宝藏傍身,也好过没有。她定会把凌云图另一半秘钥,以某种形式告知唐嘉玉。王昭仪的绝笔信中说,等唐嘉玉长大就懂了。她说得长大,很可能是女子成婚嫁人。无论怎么看,唐嘉玉的枕边人,都是最容易窥见真相的。”   李继谌也是这样猜测的。没有了唐嘉玉,天下之大,他们不可能猜出藏宝之地,但唐嘉玉偏偏看中了他的儿子,如果想套出宝藏,就得让李昭戟牺牲色相接近她。   李继谌叹息,如果李昭戟不愿意,他绝不会让儿子做以色事人这等事。但李昭戟同意,他再拦着,倒显得他没有大局观了。   河东终究要交到李昭戟手里,让他早点和皇室中人打交道,或许,也是好事。   李继谌无声叹了口气,道:“唤昭戟过来吧。”   段泽大喜,拱手:“属下遵命。”   李昭戟进入铁鹞堂时,就已经知道父亲要和他说什么了。李昭戟见怪不怪停在案前,给李继谌行礼:“父亲。”   李继谌肃着脸,问:“昭戟,你真的愿意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   很明显,父亲本来要说赘婿,硬生生改成夫婿。李昭戟已经能平静接受这个词了,从容颔首:“是。”   他不喜欢想很多,已经决定的事情,没必要翻来覆去纠结。他说出那句话其实是一时冲动,要不是魏成钧明晃晃的算计太令人烦躁,李昭戟根本不会控制不好情绪。但既然都说出来了,李昭戟也没打算反口。   唐嘉玉喜欢他,无论他怎么对唐嘉玉,都是李昭戟的事,轮不到其他男人插足。   李继谌见李昭戟回答得坚定,越发忧心,恨不得耳提面命:“她的身份注定和我们对立,你要记住,你是去执行任务的,和你去赤丹后方潜伏没有区别,绝不可对她动真心!”   李昭戟点头:“我明白。”   “我会让人给你另外安排住处,记住,不得和她私从过密,更不可和她有夫妻之实。你的任务是套出凌云图解法,要多引着她论画。一会我让段泽来,他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套套话技巧。”   李昭戟啧声,十分嫌弃:“啰嗦。”   “别不当回事。”李继谌想了想,还是没告诉李昭戟圣旨的事,只是虎着脸道,“她能引得成钧为她争风吃醋,还能引起王榕注意,绝不是个简单的。李家的女儿惯会玩弄人心,你要当心她。”   李昭戟想起夜空下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心中不屑。她那样愚蠢的人,哪来的能耐将魏成钧玩弄于股掌,恐怕是魏成钧心怀不轨吧。以及分明是父亲强行逼王榕回应,要不是父亲,唐嘉玉和王榕本该毫无交集。   李昭戟实在想不到唐嘉玉哪里值得他当心。他给父亲面子,点头应下:“是。”   李继谌静静望着李昭戟,沉声道:“众人喊你一声少主,你要担起少主的职责。你的妻子,是未来河东的主妇。”   李昭戟感受到话中的重量,收敛了轻慢,郑重保证:“儿子谨记。”   .   唐宅。   唐嘉玉今日一起身,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唐嘉玉心跳加快,努力装作一无所觉,如往常一般梳洗、上妆。   她收拾妥当后,折夏上前传话:“娘子,主君叫您去守拙堂,一起用早食。”   心中的预料成真,唐嘉玉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手,暗暗祈祷列祖列宗保佑,若阿父阿母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她一切顺利。   唐嘉玉扬唇,轻快一笑:“好啊。”   守拙堂里,庞诚、魏成钧都在。魏成钧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她,唐嘉玉就当看不见,给庞诚行礼:“阿父。”   庞诚坐在主位,目光深沉,意味不明,道:“先用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静默无声,唐嘉玉不知道那两人如何,反正她没吃出来什么味道。唐嘉玉正用小勺舀杏仁酪吃,庞诚放下碗筷,问:“禁足这么久,你清醒得怎么样了?”   唐嘉玉心里门清,她把杏仁酪吃完了,才放下汤匙,浅浅拭了拭唇角:“女儿之心早就禀明阿父,没什么可清醒的。”   “你铁了心要跟那个穷小子?”庞诚脸上看不出情绪,说,“如果你执意要招他为婿,唐家的财产你一文都拿不到,你得搬出去和他过苦日子。”   要是普通女子可能会被吓到,但唐嘉玉只觉得好笑。若没有她,连唐家都不会存在,何况钱财?要是庞诚真能放她去外面,唐嘉玉还要感谢他们呢。   可惜戏还是要做的,唐嘉玉暗暗拧了自己一把,眼中流露出四分愧疚、三分自责、两分决然和一分坚毅,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   庞诚深深叹了口气,像是为她心疼,又换上了一副慈父面孔:“嘉玉,你年纪还轻,觉得情爱重要,但为父作为过来人,得和你说些掏心窝的话。情爱都是一时的,等你嫁过去为柴米油盐发愁,多深的感情都会消磨殆尽。那时候你才会知道,家世钱财才是唯一靠得住的。”   唐嘉玉知道啊,所以她要得到李昭戟,既然要做戏,那就搞定全河东甚至全天下最有权势的郎君,才不枉她重活一场。   唐嘉玉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决然起身:“阿父,如果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那便不必说了。女儿告退。”   “等等。”庞诚叫住她,说,“幽州王公子送了帖子来,邀你去城外狩猎。你要看看吗?”   王榕?唐嘉玉动心了,王榕也受制于李继谌,若能和王榕坦白身份,他们两人相互扶持,总好过单打独斗。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感情,即便王榕真的送来了帖子,她也不能去,何况这很可能是庞诚在试探她。   唐嘉玉知道此刻肯定有很多人盯着她,恨不得揪出一丁点她对他们少主不是真心的证据。唐嘉玉偏要让他们失望,她冷若冰霜,目光刚烈,坚定道:“我的心里只有李郎。虽然我们还没有成婚,但我的心已属于他,若我再看旁的男子,便是背叛他。往后再有其他男子递来帖子,阿父一应都拒了吧,不必告诉我。”   侍从都露出惊讶之色,唐嘉玉竟然连王榕的帖子都不看了,看来,她真的对少主用情至深。   连庞诚都无话可说了,叹息道:“你当真不后悔?”   唐嘉玉脊背挺直,目光灼亮,发自肺腑:“绝不。”   唐嘉玉头也不回往外走,身后男子长长叹气,像是一个妥协的老父亲,无奈说:“罢了。你既如此喜欢他,为父怎么舍得真让你受苦。你们的婚事,为父允了。”   唐嘉玉眼神骤然发亮,唇边飞快划过一丝冷笑。她很快掩饰起来,又惊又喜地转身,问:“阿父,你说得是真的?”   “当然。”庞诚笑着看向她,抚须说,“但为父有几个条件。”   唐嘉玉尖叫一声扑到庞诚腿边,小女儿意态十足,期待地看着他:“阿父快说。”   “第一,婚事简办,等他日后闯出一番事业,再光明正大、三书六礼来下聘。”   唐嘉玉用力点头:“还有呢?”   “第二,你们两人要分房住,在他取得成就之前,你们算不得真夫妻。”   唐嘉玉意外了一瞬,她并不在意所谓清白,但李昭戟那边竟然主动要和她维持界限,算他有良心。   唐嘉玉自然无不可,一口应下:“好。”   “第三,你要上进,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混日子了。琴棋书画都要重新捡起来……”   “好了好了。”唐嘉玉充分演绎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捂住庞诚的嘴,撒娇道,“哪来这么多要求,我都要记不住了。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唐嘉玉又开始胡搅蛮缠,庞诚真正要说的话被闹得无法说完。他无奈道:“你看看你,哪有大人的样子,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以前有阿父在,未来有李郎,我就是要做一辈子小孩。”唐嘉玉笑着依偎在庞诚身上,抬眸,正好和魏成钧对视。   唐嘉玉很分明地在他眼神中看到了恨和屈辱。唐嘉玉知道,这一次她算是把魏成钧得罪死了。   但那又如何。   最有价值的棋子已入局,另一个败军之将,何足挂齿。   ————————!!————————   留言随机抽红包[摊手] [14]婚礼:长命富贵,多子多福。   庞诚说了婚礼从简,但这场婚礼的简单程度,或者说敷衍程度,还是超乎唐嘉玉预料。   庞诚选了半个月后的吉日,十一月初二。那日下起了碎雪,天色昏暗,寒风呜咽,走廊里简单挂了几个红灯笼,就是唐嘉玉婚礼。   李昭戟换上了绛红礼服,比她想象中还要俊美,但他却远远站在红绸另一边,始终不动声色和唐嘉玉保持距离。唐嘉玉握着团扇,低头下拜时,依然没有实感。   没有请帖,没有宾客,没有六礼,甚至坐在高堂上的也不是她的父母,这怎么能是婚礼呢?   当然不是。她只是多了一个攻略对象,并未成婚。   唐嘉玉拜完庞诚和姜氏的牌位,庞诚装模作样告诫了新婚夫妻两句,就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入洞房。   唐宅冷冷清清,也谈不上闹洞房,催妆、下婿、却扇等一应流程都省了。李昭戟和唐嘉玉对坐,枕春、折夏跪在两旁,奉上同牢饭。唐嘉玉浅浅尝了一口,对面比她还早放下筷子,斩秋、簪冬上前,递来合卺酒。   唐嘉玉拿着半个葫芦,忍不住抬眸,看向红线对面。李昭戟喉结微动,将酒一饮而尽,冷淡放下。红色婚服被他穿得挺拔清艳,他双眼皮细而长,眼尾略微上翘,眼珠黑湛,冷淡而俊秀。   他察觉唐嘉玉停顿,探究地朝她看来,唐嘉玉垂下眸子,将合卺酒饮尽。   丫鬟捧来小巧的金剪子,姜婵从唐嘉玉发髻中分出一缕头发,剪断发尾,枕春递来李昭戟的头发,姜婵将两缕头发挽为同心结,道:“礼成,永结同心。”   立刻有仆妇对着两人洒下金纸五谷,高声唱喏道:“长命富贵,多子多福。”   五谷砸在身上,有些疼,但唐嘉玉和李昭戟谁都没躲。两人各怀心事,仆妇刻意欢笑着说吉祥话,此情此景,“多子多福”这样的祝词,显得太过讽刺了。   婚礼所有流程都走完了,任务已经完成,李昭戟没必要再待下去。他起身,屋子的重心骤然拔高,唐嘉玉抬头望去,金纸从他身后洒落,一如那日在城门,她中箭倒地,他端坐马上,两人同淋雪,共白头。   李昭戟没什么情绪,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转身,满屋丫鬟仆妇垂首行礼。唐嘉玉看着他毫不留恋往外走,突然出声:“等等。”   众人皆惊,姜婵皱着眉看向她,不满她有失体统。唐嘉玉不管周围人眼光,她吃力地站起身,顶着花树博髻、满头珠翠,走向李昭戟。   丫鬟们看着这出格的一幕,枕春皱眉,想要拉住唐嘉玉,斩秋却悄悄拦住她们,示意听少主安排。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前,李昭戟镇定自若,心里却想若她藏了匕首,这个距离已足够暗杀他。他想法未落,却见唐嘉玉踮起脚尖,拂上他的肩膀。   李昭戟低眸,这才意识到刚才撒帐时,他肩膀上沾上了金纸。但花钗实在太重了,唐嘉玉身体晃了下,李昭戟不得不伸手扶住她,免得她穿着青绿礼衣摔倒在自己婚礼上。   唐嘉玉将那张金纸取下来,对着李昭戟敛衽行妻礼。她双眸盈盈如水,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夫君,你也早点休息。”   李昭戟只好拱手回礼:“多谢。”   等李昭戟走后,唐嘉玉扶了扶发钗,累得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道:“卸妆吧。”   李昭戟身为少主,早就吩咐过不喜欢人跟随,他走出新房,没人敢跟在他身后讨嫌。他停在回廊处,展开手心里的纸条,看完后眉心皱得更紧。   “仍约旧刻,在你房间等我。”   唐嘉玉散了发,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上了家常衣裳。唐嘉玉吩咐熄灯,循惯例,这就是唐嘉玉要睡了,除了值夜的丫鬟,其他人都鱼贯往外走。唐嘉玉却主动叫住斩秋,说:“斩秋,今夜你来守夜吧。”   折夏意外地停下动作,斩秋看了眼唐嘉玉,沉默地领命:“是。”   斩秋和折夏就这样临时换了班。唐嘉玉坐在床帐里,手心化了花露,仔细擦在肌肤上。她余光扫到人都退出去了,一把掀开纱帐,跳下地道:“斩秋,快帮我换衣服,我要出门。”   斩秋问:“都这么晚了,娘子要去哪里?”   唐嘉玉飞快套上外衫,将头发从衣领中拢出,长发像流水一样划过,在烛光下宛如上好的绸缎:“去找郎君。”   饶是斩秋早预料到唐嘉玉要搞事情,听到这话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啊?”   此刻,李昭戟的房间里,他盯着跃动的火光,发觉自己竟然在为熄不熄灯而犹豫,内心一言难尽。   他不知道唐嘉玉一个女子,怎么会如此大胆。她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大晚上来他房间里见面……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李昭戟本来没觉得洞房花烛夜有什么,但唐嘉玉给他塞了那张纸条后,感觉就不对劲起来,现在甚至连吹蜡烛都要犹豫。   若是不吹灯,坐在这里很像等待临幸的深闺怨妇,若是熄了灯……黑暗中一对男女相见,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两人是清白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昭戟听着街巷里的打更声,奇异般生出股解脱感。   亥时终于到了。   他随意做自己的事,并没有刻意等唐嘉玉。但他将弓箭挂回墙上,又将刀都擦了一遍,忍不住看向窗外。   她怎么还不来?   唐嘉玉并不是故意迟到的,她只是没太看时间而已。   毕竟今晚是他们的新婚夜,李昭戟脑子里除了想她,还应该干什么事呢?所以她将自己打扮得既漂亮又暖和,才不慌不忙去赴约。   如果仅凭她自己,她不可能在不惊动众人的情况下走出沁玉园,但有斩秋在就不一样了,斩秋会帮她避开守卫。唐嘉玉已经发现了,斩秋虽然愚忠,但忠的并不是具体的人,而是命令。李继谌吩咐她跟着唐嘉玉,她就不惜殒命也要护唐嘉玉平安,现在唐嘉玉要去见少主,只要少主没说不许,斩秋就会默默替唐嘉玉保驾护航。   唐嘉玉发现了这一点,毫不客气加以利用。不得不说李继谌培养出来的手下确实能力过硬,这一路走来,唐嘉玉没撞到一个守卫,安稳又体面地走到李昭戟院落。   李昭戟住的院子叫松风阁,唐嘉玉轻轻推门,果然后门没锁。唐嘉玉从斩秋手里拿过灯笼,说:“你在这里等我。”   斩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沉默听命:“是。”   唐嘉玉提着灯笼,堂而皇之走向正屋,完全不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她敲了敲窗户,柔声问:“秉文,你睡了吗?”   这句话说完,唐嘉玉自己都被她的声音恶心起一身鸡皮疙瘩。但里面很快传来响动,随后窗户打开,李昭戟那张高冷俊脸出现在窗后。   显然,男人总是吃这一套的。   唐嘉玉不施粉黛,长发未绾,含笑看着他。唐嘉玉这一身慵懒随意,干净素淡,仿佛千金小姐睡前跑出来偷见情郎,一伸手就可以落入怀中。这可是她精心打扮出的姿态,才能看起来像没有打扮。   她和白日盛装华服的样子截然不同,显得轻柔又无害。李昭戟看到她这番模样,瞳孔微微放大,唐嘉玉便知道,眼睛这一关也过了。   李继谌老谋深算,魏成钧狼子野心,王榕各方面都不错,但自身难保,有能力也有权力将她带出这个囚笼的,只有李昭戟。她想要更多自由,甚至想要接近凌云图,就得拿下李昭戟,让他爱上她,至少喜欢她,对她不再设防,她才有可能接近河东的权力中枢。   然后,找到凌云图和母亲的密信,永远离开河东。   李昭戟对她怀有戒心,并且他生下来就是少主,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对他献殷勤的女人想必不少,唐嘉玉想攻略他并不容易。那就先从占据他的注意力开始,所以唐嘉玉给他塞了纸条,却又耽误到现在才来,她就是要让他心里想着她,想得越多,就越容易爱上她。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现在,该给甜枣了。   唐嘉玉将灯笼放到一边,拎起裙摆,毫不见外地往窗户里爬。李昭戟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她到底要做什么。然而唐嘉玉的爬窗姿态实在太不雅了,眼看她要被自己绊倒,李昭戟没法再置身事外,不得不伸手接了她一把。   唐嘉玉裹着斗篷,像一块毛茸茸的温玉落入李昭戟怀中。李昭戟冷着脸将她放到地上,唐嘉玉不好意思地对他抿嘴笑了笑,欲盖弥彰看向窗外,确定没人发现她,就关上窗户。   风声骤息,一切声音都离他们远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男一女共处一室,暧昧的气氛悄然滋长,然而李昭戟冷硬得像块铁,不为所动质问:“你来做什么?”   唐嘉玉从斗篷里伸手,毫不客气摊在他面前:“我的金首饰呢?”   李昭戟瞪大眼睛,再一次被这个女子意外到。唐嘉玉不像其他闺阁小姐那样不好意思谈钱,唐嘉玉对此异常理直气壮:“那些金子是我资助给你做生意的,现在我们已经顺利成了婚,你也不用做生意了,可以把金子还我了!”   废话,那都是她的私房钱,男人给她花钱可以,想让她给男人花钱,免谈!   ————————!!————————   留言抽红包[星星眼] [15]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昭戟长这么大,虽不是个挥霍享受的人,但也从未为钱财忧心过。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和他谈钱。   李昭戟惊讶过后,反倒放松下来。这些日子唐嘉玉表现得痴心不二,但李昭戟心里一直绷着一条线,他和唐嘉玉不过三面之缘,真的会有人爱得这么深吗?唐嘉玉现在主动和他要金子,李昭戟心里那根线终于找到了着力点。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连着唐嘉玉在他心里都真实起来。李昭戟也不再客气,直说道:“幸好,你还没有蠢到无药可救。”   唐嘉玉高高扬起下巴,骄傲道:“我才不蠢!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阿父果然妥协了,从小到大,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她瞪了李昭戟一眼,嗔道:“你别只说不动,我的金子呢!”   李昭戟当然没打算收女人的钱,那些金首饰他确实带来了唐宅,打算找机会还给她。但这个院子是下人收拾的,李昭戟扫视一圈,还真不知道首饰放在了哪里。   李昭戟只好道:“在屋里,但我忘了放在哪里了。”   洞房花烛,春宵苦短,唐嘉玉和李昭戟挽着袖子,在新房里翻箱倒柜,不失为一种很新的洞房过法。唐嘉玉一边翻找,一边抱怨:“你屋里好冷。”   李昭戟衣袖束起,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线条,没有丝毫畏冷的样子。他瞥了眼坐在箱笼上吃果子,除了动嘴几乎没出过力的唐嘉玉,忍不住道:“是你太虚了。瞧瞧你身上的肉,都是软的。”   这话唐嘉玉就不爱听了,她咬掉最后一口果肉,将果核丢向李昭戟:“我这叫温香软玉、冰肌玉骨,你懂什么!”   李昭戟瞧着地上的果核,他不懂温香软玉,但唐嘉玉看起来也不懂贤良淑德,反正他是没见过哪家闺秀像她这样。   李昭戟打开一个箱屉,看到眼熟的颜色,松了口气:“找到了。”   唐嘉玉赶紧跳下来,跑过来检查:“让我瞧瞧……我的披风怎么被你搞成这样子了!”   李昭戟看着被他用来当包裹的女式披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怎么了,不是你塞给我的吗?”   唐嘉玉用力瞪了他一眼,心疼地拿起自己的蜀锦披风,抱怨道:“美人赠你衣物,你不应当好好挂起来,日夜焚香,睹物思人吗?你居然拿来垫箱底?”   李昭戟都听笑了,故意道:“美人?是谁?”   唐嘉玉愤怒瞪他,气鼓鼓地清点自己的宝贝。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极了草原上一种鼠兔。李昭戟突然手痒,戳了戳她脸颊,唐嘉玉诧异地看过来,李昭戟若无其事收回手,说:“以后收好了,不要再干这种蠢事了。幸亏你遇到了我,如果换成其他人,你能被骗得渣都不剩。”   “都说了我不蠢。”唐嘉玉不乐意地甩甩脸,她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难怪戏文里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抱起披风,笑着在李昭戟面前晃了晃,“果然值千金。”   唐嘉玉进来后,要么和他斗嘴,要么顾影自怜,李昭戟像面对一个男人一样怼她,轻松自在,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但她说出这句话后,李昭戟呼吸微滞,意识到她到底不是男人。   唐嘉玉却恍若未觉,她从一堆首饰中翻了翻,拿出一对金雀衔玉钗,将其中一支递给李昭戟:“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钗,金雀比肩,永不分离。这一支给你,金不断,此情不渝。”   唐嘉玉的指尖触到李昭戟手心,他像是被上面的凉意所惊,飞快缩手:“我要首饰做什么,你自己留着吧……”   唐嘉玉拽住他手腕,强行将金雀钗塞到李昭戟手里,攥紧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日后连墓穴都要共享,何况一对钗?我得回去了,明日见。”   唐嘉玉走后,屋子总算清净下来。李昭戟盯着手心的钗,耳边久久环绕着唐嘉玉的话。   夫妻生同衾,死同穴,除了寿命,共享一切。是啊,他巴不得她如此待他。   她只需要将凌云图的秘密告诉他就够了。   李昭戟随手将金雀钗扔到箱屉里,告诉自己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必要时逢场作戏,收下这支金钗仅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   他亲自出马,最多一个月就能套出秘密,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   婚礼第二日,新妇要行敬茶礼,但唐嘉玉办得是招赘婚,所以她要和李昭戟一起去拜见庞诚。   唐嘉玉对着镜子,仔细比对花钿位置。折夏第三次上前,委婉道:“娘子,该去给主君敬茶了。”   唐嘉玉从镜子里瞥了她们一眼,理所应当道:“在自己家里,急什么急。一会就说我要梳妆所以去迟了,阿父还能挑我的错?这个花钿不太衬今日的妆容,换另一套来。”   折夏欲言又止,唐嘉玉对镜自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听她们说什么。折夏实在没办法,只能耷拉着眉去外面,请少主再等一等。   唐嘉玉余光扫到她出去,心里轻哼了声。她要让李昭戟爱上自己,可并不代表她要低到尘埃里去讨好李昭戟,她才不干那种蠢事。她得让李昭戟来适应她,迎合她。   第一步,就从她梳妆时永远不许催开始。   李昭戟坐在外堂,看到折夏支支吾吾出来,便已经知道结果了。他都气得没脾气了,敢让他等这么久的人,唐嘉玉是第一个。   唐嘉玉一大早派人来松风阁传话,让李昭戟到新房来,两个人一起去拜见父亲。李昭戟觉得这个要求合理,收到口信就来新房了,谁知唐嘉玉还没准备好,让他在外堂等一等,她马上就好。   李昭戟之前有耳闻女子梳妆比较麻烦,他以为等一盏茶,唐嘉玉怎么都该出来了。结果,四五盏茶过去了,她还说马上!   李昭戟忍无可忍起身,冷声道:“既然她没准备好,那我先去了……”   “秉文。”   李昭戟乘着怒回头,看到唐嘉玉像只蝴蝶一样飞到他面前,举着手转了个圈:“我好看吗?”   李昭戟的怒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冰冷着脸色不说话,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得亏他长得好,冷着脸也十分俊俏,唐嘉玉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说:“久等了,走吧!”   她的动作过于自然,李昭戟身体僵住,恍神间唐嘉玉已拉着他往前走了。这时候再甩开似乎过于刻意,李昭戟薄唇抿成一条线,心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这次就算了,下次,他绝不能让唐嘉玉挽他的手。   不,下次他都不会来等唐嘉玉梳妆。这种蠢事他绝不会再干第二遍!   守拙堂里,庞诚和魏成钧同样等了很久。庞诚和魏成钧相顾无言,只能尴尬地喝茶。魏成钧越等心中戾气越重,军中时间就是命令,李昭戟从未迟到过,偏偏今日迟迟不至,谁会信不是故意为之。他好心来唐宅配合李昭戟做戏,李昭戟倒好,故意在人前给他下马威。   李昭戟心性狭隘至此,李继谌还在世就已如此,等李继谌去了,河东哪还有他魏成钧的容身之地?   庞诚见魏成钧脸色难看,尴尬地咳了声,吩咐侍从:“去新房看看,娘子和郎君怎么还不来?”   他声音刚落,屋外就传来唐嘉玉叽叽喳喳的声音:“阿父,我们来了。”   她进门,瞧见魏成钧,微怔,随即笑开,拉着李昭戟道:“表兄,你也来了。秉文,这是我表兄,表兄,这就是我的夫婿。”   说完,她才恍然大悟般敲了下头:“差点忘了,你们本来就认识。当初秉文还是表兄引荐给我的呢。”   李昭戟看向魏成钧,按照戏中设定,他和魏成钧并不熟,所以李昭戟端着疏离冷淡,只是对魏成钧微微颔首:“表兄。”   魏成钧扫过那两人交叠的衣袖,皮笑肉不笑牵了牵唇:“表弟。”   唐嘉玉笑盈盈靠在李昭戟身侧,毫不掩饰和李昭戟的亲近。此情此景,谁能看出来李昭戟和魏成钧才是真表兄弟呢,唐嘉玉唇边笑意更深,根本用不着她挑拨,这两个人本身就有裂隙,她只需煽点火,河东的下一代掌权人便会离心。   唐嘉玉一脸天真无邪,笑着道:“太好了,唐家人丁不兴,一直冷冷清清的。如今我们多了一个家人,以后定会越来越热闹。阿父,你说是不是?”   庞诚扫过少主和表郎君的脸,谁都不敢得罪,只能尴尬应是:“那是自然。”   丫鬟端来茶具,唐嘉玉和李昭戟并肩站着,给高堂敬茶。庞诚本就如坐针毡,哪敢真让少主给他下跪?他们两人刚做出动作,庞诚就赶紧拦住:“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地上凉,快起来吧。”   李昭戟不慌不忙直起身,唐嘉玉理所应当抓住他手臂,把他当人形拐杖,支撑自己起身。唐嘉玉理了理衣裙,旁若无人和李昭戟说悄悄话:“秉文,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阿父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不会为难我们的。”   庞诚瞥到唐嘉玉的动作,终于找到机会,肃着脸发作:“嘉玉,站好,你那些礼仪都白学了?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笑话。”   庞诚越这么说,唐嘉玉越要当着他们的面折腾他们少主。唐嘉玉结结实实抱住李昭戟胳膊,骄蛮道:“这是我自己家里,又没有外人,还不许我亲近我夫君了?”   庞诚沉了脸:“嘉玉!”   这些年庞诚借着宠女儿之名,一直给她灌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希望唐嘉玉长成一个愚蠢无能、胸无大志的废物。唐嘉玉便让他们看看,一个惯坏的大小姐是什么样的。   唐嘉玉双眼立即涌上眼泪,她拉着李昭戟,不管不顾往外走:“我就知道你一直对秉文有偏见。你不许我们同房,连我亲近他你也指指点点。他是我心爱之人,怎么能受如此委屈?秉文,我们走,这唐宅不住也罢!”   ————————!!————————   唐嘉玉:让你们见识见识恋爱脑的威力[墨镜]   留言随机抽红包~ [16]惊马:前世救了她的那个男人!   唐嘉玉搂住李昭戟手臂时,李昭戟感受到骤然贴上来的柔软,半边身体都僵硬了。按说李昭戟早已习惯了身体接触,习武打仗时同伴之间要相互照应,拉一把或者勾肩搭背很正常,但那种身体接触,和唐嘉玉的似乎不一样。   至少没有哪个男人会突然扑上来抱他。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人会抱他了。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属下对他亲厚但恭敬,他没有亲兄弟,表兄弟魏成钧与他面和心不和,李昭戟光想想这些人上来拉他的手都浑身膈应。   但唐嘉玉不同,她像没骨头一样,好好走着路都会靠到他身边来,李昭戟很想提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路上李昭戟还能不动声色和她保持距离,但进了守拙堂,她变本加厉,然而很奇异的,当着魏成钧的面,李昭戟没有躲。   唐嘉玉的触碰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相比之下,他更厌恶魏成钧得寸进尺的眼神。为了这么点事大动干戈不值得,李昭戟用眼神示意庞诚不要管,他按住唐嘉玉的手,安抚道:“岳父也是为了你好,不要任性。”   果然,李昭戟开口,闹大小姐脾气的唐嘉玉就收敛起来,气咻咻道:“好吧。秉文,你就是心地太好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和我说,我给你撑腰!”   庞诚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少主命他不要多事,唐嘉玉一口一个我给你撑腰,庞诚倒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唐嘉玉到底为什么觉得少主会受欺负,庞诚想到少主杀敌时的手段,怀疑自己不认识“心地太好”这几个字。   庞诚没料到有了少主,行事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他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管教唐嘉玉,只好沉着脸,借坡下驴道:“嘉玉,你看看,为父宠了你十五年,你还不如姑爷懂事。”   唐嘉玉反握住李昭戟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气鼓鼓道:“他是我相中的男人,自然哪里都好。”   庞诚瞥见那两人相扣的手,一时不知是少主拱了他家的白菜,还是白菜拱了他家少主。庞诚只想眼不见为净,飞快道:“有了女婿,我的担子也可以慢慢卸下来了,以后唐家毕竟要你们夫妻当家。城西有一家米粮铺子,我让掌柜将账本交给姑爷,先练练手,日后再逐步接手唐家的生意。嘉玉,放开姑爷,他要去办正事了。”   唐嘉玉暗暗眯眼,这些年庞诚借口宠女儿,从未让唐嘉玉操心过唐家的生意,美名其曰女儿要娇养,因此唐嘉玉才没发现唐家是个巨大的骗局。现在庞诚让李昭戟接管生意,想必管铺子是假,让李昭戟可以随时随地消失才是真吧。   唐嘉玉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出门机会,她抓紧了李昭戟的手,道:“你前两天还嫌弃秉文嫌弃得不得了,今日就要让他管铺子,你会这么好心?我要和秉文一起去!”   庞诚忍不住皱眉看向唐嘉玉,虽说他也没把唐嘉玉当女儿,但她也太胳膊肘往外拐了吧,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这样怀疑父亲?   难怪世人都说女生外向,这样的女儿生来有什么用!   庞诚沉了脸呵斥:“唐嘉玉!”   “你还凶我,果然你心中有鬼!”唐嘉玉丝毫不退让,斩钉截铁道,“秉文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们休想欺负他!”   说完,唐嘉玉转头,深情款款看着李昭戟:“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轻辱你!”   唐嘉玉的恋爱脑程度超乎了所有人想象,庞诚和李昭戟对视,李昭戟微不可见点头。庞诚心里暗暗骂了句,面上装作无奈,叹气道:“罢了,女儿大了不由人,你想去就跟着一起去吧。”   唐嘉玉大喜,像刚才的顶撞没发生过一样,笑靥如花对庞诚道谢:“谢谢阿父,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李昭戟虽然来唐宅执行特殊任务,但军营里的事也不能扔开,所以庞诚找了个管铺子的由头,让李昭戟随意出入唐宅。不过,唐家名下也确实有一个米粮铺子,养唐嘉玉的花销实在太大,节度使府不能一直往里贴钱,所以李继谌给唐家置办了一些铺子,这间米粮铺就是其中之一。掌柜是李继谌自己人,其他伙计都是民间招募的,他们只知东家姓唐,高冷神秘,对其他事一概不知。   唐嘉玉跟着李昭戟走入丰年粮铺,她看着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和稀稀落落的客人,心里砰砰直跳。这些人站姿散漫,身形松垮,说明不是士兵假扮,而是真正的普通人!她终于接触到真实的世界了,她离逃离牢笼又近了一步。   掌柜听说李昭戟来了,连忙从后堂赶过来。他快步行到前厅,看到跑堂在柜台后一晃一晃打瞌睡,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东家来了,还不快起来!”   跑堂伙计被吓醒,睁眼看到店中站着一对相貌非常出色的男女,呆呆愣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掌柜又催促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赶紧行礼:“小的见过郎君,见过夫人。”   掌柜没想到唐嘉玉也来了,他十分紧绷,既怕怠慢了少主,也怕被唐嘉玉看出端倪来。他陪着笑,小心翼翼问:“今儿不是报账的时候,东家怎么来了?”   唐嘉玉看到跑堂的样子,心知他大概把李昭戟认成东家了,以为她只是少夫人。唐嘉玉笑着开口,说:“我不常过问父亲的生意,昨日成了婚,父亲有意将家里生意交给我们,让我带夫婿来认认人。”   跑堂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漂亮得像牡丹花一样的娘子才是正经东家!跑堂赶紧对着唐嘉玉弯腰叉手:“原来是娘子,小的刚来不久,有眼不识泰山,娘子勿怪。”   唐嘉玉很满意跑堂的上道,笑了笑,说:“我和夫婿同心同德,夫妻一体,要是让我知道谁敢仗着夫婿不懂生意欺瞒于他,无论是新人老人,我必饶不了你们。”   大小姐出面,强势为自己的赘婿撑腰,伙计一边阿谀应好,一边忍不住向李昭戟投以羡慕的目光。   娘子有万贯家财,长得美若天仙,还对他无微不至。这个小白脸命怎么这么好呢!   掌柜知道李昭戟的真实身份,欲言又止看向少主。李昭戟被瞩目惯了,但这是他第一次作为赘婿接受众人的目光注视,这种感觉……很新奇。   只有内心脆弱的人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凭李昭戟的身份,被当成赘婿根本不会刺痛他。李昭戟也很好奇当他处在低位,看到的人情世故是什么样的,所以李昭戟唇边含笑,安然让唐嘉玉宣扬她的赘婿,并不阻止。   唐嘉玉以撑腰的名义,在人前狠狠踩了一通李昭戟后,心里恶气稍散,骨子里的务实便上线了。虽然这间粮铺不是真的属于她,但看到这么大的铺面,客源却如此稀少,唐嘉玉还是觉得肉痛。   唐嘉玉问:“我们来了这么久,一共只有六个客人进来看,买的人没有一个。往常生意也是这么不景气吗?”   说起这个,掌柜终于有话说了,叹气道:“不瞒郎君娘子,今年年成不好,不光咱们家,这一整条街,哪家生意都不好做。”   “那也不能这样下去。”唐嘉玉在店里转了一圈,忍不住操心,“摆放太杂乱了,明明铺面不小,却显得阴暗逼仄。大袋粮食都搬到后堂粮仓去,前厅打一排货柜,拿黍、粟、豆子、稻米、麦面的样品放到柜台上,分类展示,不要混在一起。哪怕是同一样东西,比如稻米,香稻、粳米和占城稻,早稻和晚稻,都要分开售卖。”   唐嘉玉左右查看,问:“怎么不见价牌?”   掌柜道:“粮价一日一变,做价牌太麻烦了,客人如果想买的话,会进来问的。”   唐嘉玉用力瞪了他一眼:“粮价一日一变,你就不会一日一改吗?想做人家的生意,还要劳烦客人主动问?一会你们找个木匠,今日就去定做价牌,产地、种类都标好了,价格那一栏可以空着,随时更改。还有,前厅里太暗了。”   这位主子意见也太多了,掌柜苦着脸道:“粮店里忌火,小人不敢点灯。”   不能点灯,那就想其他办法,反正唐嘉玉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她走到窗前,看了好一会,说:“把这一排窗户全拆了,改成可拆卸的槅扇门。”   “啊?”掌柜震惊,折腾这么大?掌柜不由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对经商的事不太懂,但唐嘉玉说得在理,既然她愿意折腾,那就由她去。   李昭戟微微点头,掌柜只能叉手应下:“是。”   唐嘉玉将前厅后堂都看了一遍,连粮仓她都钻进去亲自检查。掌柜最开始拿脑子记,最后不得不拿了纸笔来,却依然跟不上唐嘉玉的奇思妙想。唐嘉玉嫌弃掌柜手笨,忍无可忍道:“算了,我回去亲自画货柜、价牌和槅扇门的样式,你找一个手艺好的木匠按图纸做,做出样品要先送到唐宅让我过目,我说没问题才可继续。木匠你会找吗?”   掌柜赶紧点头,这点小事他还是做得来的。寒冬腊月,掌柜累出一头汗,他垂着手,站在门前,迫不及待送唐嘉玉离开:“娘子、郎君慢走。”   唐嘉玉让簪冬将丰年粮铺的账册抱回马车上,她瞥见街对面在卖炒栗子,正好她有些饿了,唐嘉玉拉了拉李昭戟的袖子,亲昵说:“夫君,我想吃炒栗子。”   李昭戟左右扫了眼,意识到她在使唤他。李昭戟不可思议:“你让我去?”   “对啊。”唐嘉玉抱着他,双眸弯弯,笑容和善,“你是我夫君,帮我买栗子,有什么问题吗?”   李昭戟心想问题大了,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他什么时候伺候过人?但唐嘉玉不依不饶,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夫君!”   两人举止亲密,街上已经有很多人朝他们看来,李昭戟实在不想在大街上被人当猴看,只能沉着脸去对街给她买栗子。   今日唐嘉玉出门只带了簪冬,簪冬去马车上放账本,还没回来,李昭戟也走后,街上只剩唐嘉玉一个人。唐嘉玉心脏快速跳动起来,但她也无比清晰地知道,她逃不了。   背后是丰年粮铺,簪冬、车夫在不远处,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她稍有异动就会被察觉。都不用想逃出并州,光对面的李昭戟,她就完全应付不了。   所以李昭戟敢背对着她,因为他有自信,哪怕唐嘉玉跑了,也逃不出他一箭之地。   唐嘉玉不免觉得丧气,再有两年李继谌就会病死,河东局势大变,而她作为一条小小的池鱼,被迫卷入乱局,那些野心家根本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她的身份注定她没法过独善其身的日子。她不敢保证这一次她就能逃出来,她必须得在李继谌死前,离开并州。   可是,前路漫漫,长得她看不到尽头。她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唐嘉玉想着心事,没注意外界,听到路人的惊呼声她才猛地回神,发现一匹发狂的马冲到她面前,马蹄就在她头顶!   唐嘉玉都吓呆了,前世濒死的恐惧攫住她,让她一动不能动。   她又要死了吗?没死在李昭戟箭下,却死于离奇又敷衍的大街惊马。   生死关头,面前猛然跃下一个黑色身影,蜂腰猿背,长臂一揽将失控的马蹄拽到另一边。几乎同时,她手臂上传来一股铁钳一样的巨力,唐嘉玉被拽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李昭戟脸色又冷又凶,狭长的黑眸紧盯着她:“看到马冲来还不躲,不要命了吗?”   唐嘉玉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撒娇装害怕,激起李昭戟怜香惜玉之心,但她实在提不起一点劲陪李昭戟做戏。她忍不住看向前方,马背上坐着一个黑衣男人,他双腿紧紧夹着马,发狂的骏马在他的压制下,渐渐恢复温顺。他衣衫简陋,形容落拓,但依然不掩五官硬朗。   是霍征,前世救了她的那个男人!   ————————!!————————   留言随机抽红包[撒花] [17]霍征:她的眼神让李昭戟很不爽。   李昭戟只是转身离开一会,唐嘉玉就遇到了危险,真是不让人省心。李昭戟放开唐嘉玉的胳膊,正要交待她小心些,却发现她一直看着马背上的男子,丢了魂一样。李昭戟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他刚才听到嘶鸣声立刻回来救唐嘉玉,没空留意旁人,现在才发现,驯马的男子身份低微,但下盘沉稳,根骨上佳,腿上功夫还不错。   但也仅是不错而已,离出色还差得远,男子身上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大概是脸还算端正。李昭戟曾听军营中人说荤话,某些贵妇人就偏好这样的情人。李昭戟挑剔地扫过对方全身,不知道这种人有哪里值得特别关注。   李昭戟的目光静静落在唐嘉玉身上,她似乎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看着那个男人。那种眼神让李昭戟很不爽,比得知魏成钧想强娶她,还令人不爽。   惊马的动静引来许多注意,百姓们看着这边,指点纷纷。   “谁家的马跑出来了,幸亏拽住了,差点出事。”   “是啊,看着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娘子呢。”   客栈掌柜快步跑过来,对唐嘉玉不断赔礼:“对不住娘子,客人的马惊了,没伤着您吧?”   唐嘉玉缓缓摇头,如果是往常,她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但现在她心思全在霍征身上,没功夫找掌柜麻烦。她定了定神,问:“多亏这位壮士救了我。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霍征将马驯好,跳下马背,背着手沉默地站在一边,像一粒灰尘一样,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唐嘉玉突然问起他,不止客栈掌柜意外,连他自己亦十分吃惊。   这样美丽的小娘子,看着就知出身不俗,她身后的年轻郎君多半是她的亲眷。他们两人郎俊女美,气度出尘,和他生来就有天壤之别。   她怎么会想知道他的名字呢?   客栈掌柜吊梢眼飞快扫过霍征,里面的意味着实算不得友好。客栈掌柜生怕低贱的马仆攀上贵人,他立刻挡在霍征身前,满脸堆笑,对唐嘉玉奉承道:“一个仆人,贱名不值得污娘子耳朵。马会跑出来本就是他照看不周,救下娘子是他将功折罪。”   唐嘉玉瞥了眼掌柜,凉凉道:“他至少还将功折罪,但你们客栈管理不善,险些让马在街上伤人,又该当何罪?要是我告到官府,你们客栈便别想开下去了。”   掌柜脸色一僵,拿捏不准这位娘子是什么来头,意欲何为。唐嘉玉再次看向霍征,脸上绽放笑意,柔声问:“如果没有恩人,我今日不死也残,敢问恩人大名?”   掌柜无法再拦着,用眼神示意霍征上前行礼。霍征看着掌柜凶巴巴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知道接下来他又不得安生了。他上前一步,垂头行着并不标准的礼节:“在下霍征,不敢当娘子的恩人。便是没有在下,您身后的郎君也会护您周全的。”   李昭戟目光冰冷,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算他识相。   唐嘉玉才不这样想,前世他送她一程,今生他又救了她一次,如此大恩,定是李家列祖列宗保佑她。唐嘉玉正缺人手,她刚看到霍征就动了将霍征收为己用的心思。原本唐嘉玉还愁,外城兵卒有那么多,她去哪里寻找霍征,没想到阴差阳错,上天将他再一次送到她身边。   看来霍征是两年后从军,成了外城最底层的一个马卒,现在比前世提早两年,他并未入伍,只是客栈养马的一个短工。他是自由身,想要人就容易多了,但她身边都是眼线,想在唐宅里塞一个马夫,恐怕唐宅众人不会同意。   大事未成,不宜打草惊蛇。唐嘉玉再不甘心,也只能问清楚了客栈名称和霍征住所,道谢后上车离开。   她坐上马车,一直在想怎么将霍征收过来,一路格外沉默。李昭戟把玩着逐渐变凉的炒栗子纸包,幽幽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凉了,扔掉吧。”   簪冬连忙上前接东西,但少主并不把纸包给她,簪冬望着少主脸色,又扫过唐嘉玉,默默缩到角落里,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唐嘉玉回过神,心想什么凉了?她望着李昭戟玉一样的侧脸,那尊玉像依旧高傲冷淡,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仔细看他眉头压着,便知大少爷不高兴了。   而且,很不高兴。   唐嘉玉怔了怔,猛地意识到她专心构想未来,这一路疏忽了李昭戟。她立刻绽出笑意,主动坐到李昭戟身边。李昭戟高冷地往旁边挪了挪,唐嘉玉不气馁,再一次跟过去,直接靠到了李昭戟身上。   “多谢夫君。”她从李昭戟手中接过纸包,解开绳子,一边捏栗子一边抱怨,“刚才都吓死我了,我好半天都恍恍惚惚的。要不是那个壮士相救,我以后就见不到夫君了!”   她费力捏开一枚栗子,但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喂到李昭戟嘴里。李昭戟躲开,并不肯吃,唐嘉玉放柔了声音,撒娇道:“你看,我剥得指甲都劈了,我自己都不舍得吃!”   簪冬抬眸望了眼,默默垂下眼睛。唐嘉玉忍着鸡皮疙瘩,眨巴着眼睛,水汪汪看着他。李昭戟还是抬着下巴,凛若冰霜,但唐嘉玉再往他嘴边递栗子仁,他便顺势吃了。   唐嘉玉:“……”   明明很受用,装什么装。   唐嘉玉把李昭戟稳定下来后,就懒得再伺候他了,自己剥栗子吃。李昭戟等了一会,见她不再凑上来,轻哼了声,不爽道:“多亏他救了你?”   唐嘉玉颇愣了会,反问道:“不是吗?”   李昭戟嗤了声:“便是没有他,你也不会出事。好端端能让马受惊,他是怎么照顾马的,废物。”   唐嘉玉道:“那肯定是客栈中人不小心,关他什么事?他跳到马背上,没几下就能将马安抚好,真厉害。”   李昭戟挑眉,音色冷得掉渣:“那也叫厉害?”   “可不是嘛。”唐嘉玉吃着栗子,崇拜道,“我最喜欢会骑马的人了,能在马上驰骋,多么英姿飒爽。但我不敢靠近马,所以一直很佩服会驯马的人。夫君,你会骑马吗?”   李昭戟冷淡着眉眼,淡淡道:“会。”   “太好了。”唐嘉玉不顾手上的残渣,激动地扑到李昭戟身上,“以后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李昭戟心里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莫名的不爽受到了安抚。他没有答应,轻描淡写道:“有时间再说吧。”   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府,李昭戟可没有扶女人下车这种优良品质,他都不需要矮凳,利索地跳下车,径直走了,徒留唐嘉玉一人在后面,拎着斗篷,磕磕绊绊下车。   门房迎在旁边,诧异问:“娘子和郎君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遇到了一些事。”唐嘉玉一语带过,并不想让他们知道霍征。她看着李昭戟的背影,心道她要想接霍征入府,还是得搞定李昭戟。   她可不能让李昭戟就这么走了。   “夫君!”唐嘉玉追上去,哪怕李昭戟走得飞快,根本不搭理她,她也像个小尾巴一样,不离不弃追在后面,“夫君,你的房间太冷了,我让人给你添了炭。但炭还没烧好,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去我房里用饭怎么样?”   李昭戟终于屈尊纡贵停下来,回头看她:“去哪里?”   “我的闺房呀。”唐嘉玉笑着道,“我院子里有小厨房,手艺还不错,你来尝尝?”   李昭戟想到自己的任务,顿了顿,同意了:“好。”   唐嘉玉只在青庐住了一晚,今日就搬回自己的院子了。李昭戟不是第一次来沁玉园,按理没什么不自在的,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被唐嘉玉拉入充满了女儿家气息的闺房,手脚莫名有些别扭。   唐嘉玉叫来四个丫鬟,对李昭戟说:“夫君,这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分别叫枕春、折夏、斩秋、簪冬。你们还不快来见过郎君!”   春夏秋冬和李昭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依言上前行礼:“见过郎君。”   她们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疏离,完全是丫鬟面见新姑爷的样子,唐嘉玉心想真是好演员,各个都演得滴水不漏。她们演得这么卖力,她怎么能落下,唐嘉玉也笑着对李昭戟说:“她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以后若唐宅里有人为难你,你找她们传话,我立刻就来。”   李昭戟睫毛动了动,微微垂下,看不清眸中神色:“好。”   唐嘉玉说完这些,就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备菜,明明是女儿家私密的闺房,她却只留李昭戟一人在,看起来十足信任,毫无芥蒂。李昭戟黑眸扫过,飞快在脑中记下唐嘉玉房间的布局和摆设,随后走向书桌。   书房丫鬟每日都打扫,想必不会有新鲜东西,李昭戟的目标是画篓。有一幅画明显经常被人翻看,李昭戟打开,竟看到了自己的脸。   想起来了,是她闹绝食那次画了他的肖像画。李昭戟那夜只扫了眼,没想到,画得竟如此细腻传神。   在她眼里,他是这样的吗?   李昭戟最后看了一眼,将画轴卷起来,扔回原位。她真的好爱他,但很可惜,她的爱不会有结果的。 [18]誓言: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孤独终老。   李昭戟在画篓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   唐嘉玉从小厨房回来,吩咐丫鬟们摆桌布菜。她看到李昭戟站在案前,走过来道:“郎君,你在看什么,该吃饭了。”   李昭戟展开手中的神兽像,问:“这画上的东西,你从哪里看来的?”   唐嘉玉扫过画纸,心道终于来了。她面上端着笑,天真烂漫道:“前两年阿父为我请了一位教画的夫子,我和夫子学的。郎君,怎么了?”   枕春停在珠帘外福身:“娘子,饭摆好了。”   “好。你们出去吧。”唐嘉玉打发走丫鬟,轻拽着李昭戟的手,将他拉到饭桌前,“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用我独家秘方做的茶羹,你尝尝?”   唐嘉玉主动盛了羹汤,喂到李昭戟嘴前。李昭戟不爱吃甜食,但唐嘉玉期待地看着他,他只好勉为其难抿了一口。没想到入口后,味道出乎意料得清香。   唐嘉玉期待问:“怎么样?”   李昭戟淡淡点头:“尚可。”   唐嘉玉立即笑出来,眼睛弯成一双月牙:“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些都是小厨房的拿手好菜,要是哪里不合你口味,你和我说,我让他们再改进。”   唐嘉玉不断给李昭戟夹菜,生怕他饿着。李昭戟心想唐嘉玉脑子蠢钝,在吃喝玩乐上倒有些独到之处,包括她今日指点粮铺掌柜,也说得头头是道。若她投生在普通人家,未必不是兴家之福。   可惜,她是一个生于王朝式微、乱世将起的公主。   唐嘉玉只顾照顾李昭戟,自己都没吃几口,李昭戟差不多饱了,不动声色提起正题:“你知道你父亲为何强烈反对我们吗?”   唐嘉玉暗暗打起精神,她保持着笑意,睁大眼睛,懵懂摇头:“不知。不是他嫌贫爱富吗?”   李昭戟笑了笑:“是,但也不是。”   唐嘉玉不解:“郎君此话怎讲?”   “你当真要听?”李昭戟意味不明盯着她,“若我说出来,恐怕你就不会想嫁给我了。”   “我对郎君的心,海枯石烂,水滴石穿,至死不变。”唐嘉玉眼含秋波,道,“何况,我已经嫁给郎君了。便是郎君想甩开我,此生也不能了。”   两人对视,李昭戟眸光冷峻,而唐嘉玉笑容真挚,含情脉脉,仿佛面前是悬崖她也会无怨无悔跳下去。最终是李昭戟先撤开视线,说:“我的祖父,是山匪。”   唐嘉玉眸光怔了下,险些没维持住表情:“啊?”   他这是来哪一套?   “我的祖父,曾经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贩私盐、杀朝廷官差,种种杀头的事,他都做过。”李昭戟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唐嘉玉的表情,等待她露出厌恶、惧怕、反感等神色。唐嘉玉像是呆住了,突然沉着脸站起身,李昭戟心中嗤笑,果然,还是装不住了吧。   唐嘉玉快步跑向外间,李昭戟抿了口茶水,心道这种时候才想起跑,未免太蠢。   唐嘉玉当然不会跑,她推开窗户,借状深吸一口气。   李昭戟还是不相信她,看起来要从她的感情攻势里抽身,不愿意陪她演新婚夫妻的戏码了。   这可不行,她不能让他走。她预感到接下来是一场硬仗,唐嘉玉装作查看环境,调整好表情,用力关好门窗。   她噔噔噔跑回来,一把将李昭戟手中的茶盏夺走。   李昭戟意外,抬眸朝她看去。唐嘉玉肃着脸站在他面前,数落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你怎么不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就直接说了?万一被人听到,跑去官府告密,你会被抓走的!”   李昭戟惊讶,挑眉道:“你不害怕?”   “你是我夫婿,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何可怕。”唐嘉玉将茶盏放到旁边,靠着他坐下,关切问,“这是何故?”   李昭戟没想到她竟然还敢追问,他轻嗤一声,毫不掩饰对朝廷的反意:“能有为什么,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我祖父本来也只想当一个农民,但官盐价高,祖父不愿一年的收成白白被盐官抢走,便贩私盐以供家用。盐铁巡院征不到钱,便以缉私之名,闯入家宅,行抢劫之实。祖父忍无可忍,杀掉巡院官吏和士兵,跳墙而走,逃到山上躲避风头。刺史得知此事大怒,说祖父是土匪,上报盐铁使,派重兵来剿匪。祖父和朝廷官兵交手很多次,梁子越结越大,索性真做了土匪,再也不回头了。”   唐嘉玉美丽的眼睛波光粼粼,没有审判,只是认真听着,问:“后来呢?”   后来?   李昭戟想了想,冷声说:“无非是老一套,朝廷以招安诱之,自己人里出了叛徒,里应外合,偌大的寨子分崩离析,一夜间就没了。可惜投降的人也没得到高官厚禄,匪患剿除后,他们第一批被斩首示众,刺史高高兴兴拿着他们的人头去邀功了。”   李昭戟这些话说得半真半假,这确实是他祖父褚棣早年的经历,但他祖父也没有这么逆来顺受。朝廷用盐政敛财,贩私盐牟利巨大,褚棣带着村里青壮年与他一同贩私盐,家家相护,后来惹来了盐铁巡院,褚棣也想过塞钱息事宁人,但那些人胃口太大,是冲着侵吞他们全部家产来的,褚棣见不能善了,便杀了官吏,抢了朝廷的武器,带领手下占山为王,和官兵捉迷藏。   后来来围剿他们的军队越来越多,褚棣还是落败了,失败原因也确实是自己人叛变,妄图洗白身份,得一个官身。可笑的是妄想当官的叛徒被斩首示众,一个不留,而褚棣被云州防御使生擒,云州防御使惜才,免了褚棣的死罪,将他带去云州,收入麾下,褚棣摇身一变成了官兵。   褚棣加入云州军没几年,吴晔起义,云州军奉召南下平叛,褚棣因战功卓绝,甚至得了皇帝亲自赐名,从一个大逆不道的私盐匪寇,变成了救大齐于危亡的李武安。   如果那几个叛徒不背叛,一路跟着祖父,或许,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高官厚禄,不世战功。   “啊?”唐嘉玉心疼,问,“那你祖父呢?”   李昭戟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道:“自然难逃一死。寨子破时,我的父亲被心腹带出来,逃到并州,认作自己的儿子落了户籍,要不然,我父亲也活不到长大。但心腹也是从犯之身,子孙不得入仕,不得做正经营生,后人只能落魄度日。”   李昭戟说完,紧盯着唐嘉玉道:“你父亲应该和你说过,周围女子没有人愿意嫁我,不是她们怕穷,而是她们知晓我家底细,知道我有土匪血脉,很可能在睡梦中杀了她们,或者走上祖辈老路,拖着她们全家被杀头。现在你知道了这些,后悔了吗?”   “都说了我不会后悔。”唐嘉玉突然逼近,李昭戟手臂紧绷,本能要攻击,却感受到一阵柔柔的触感落在他颈上。   唐嘉玉抱住他肩膀,侧脸落在他脖颈上,还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那样安抚他:“这些年你被人排挤,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李昭戟愣住,她在心疼他?李昭戟冷着脸拉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凉凉道:“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还是你愚蠢到不明白谋叛罪人,后代男子斩首,女子为奴?”   “我当然知道。”唐嘉玉被他扯开,委屈巴巴道,“我只是怕你伤心。”   如果唐嘉玉不知道面前之人的真实身份,无论她多爱这张俊脸都要和离了,什么男人值得她搭上全家?可是她偏偏知道,李昭戟的话真假掺半,就算全是真的又怎么样,即便褚棣曾经当过私盐贩子、山匪头子,但他现在是李武安,前云州防御使,现河东节度使的父亲。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多么简单的道理。李昭戟想用这种事吓退她,是绝不可能的。   李昭戟皱着眉,觉得女人不可理喻极了。唐嘉玉见他松动,放柔了嗓音,继续问:“所以,李是你本姓吗?”   李昭戟瞳孔微扩,显然,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世人恨他惧他,更有无数人想取他们家而代之,有谁关心过,李是否是他本来姓氏呢?   李昭戟又皱着眉盯了唐嘉玉一会,松开手,目光悠悠飘到了远处:“不是。原本的姓氏太久没人叫,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   毕竟天子赐名,冠以皇姓,多么荣耀。谁还会不长眼地提起他们家原本的草莽贱姓呢?   唐嘉玉忍着痛揉了揉肩膀,轻轻搭住李昭戟的手:“秉文,这些话不要告诉别人,等出了这道门,我也再不会提起。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是什么人,你祖上是什么人,都不重要。”   李昭戟说这些话也存了试探唐嘉玉对朝廷态度的心思,但唐嘉玉满脑子情情爱爱,不担心自己安危,反而担心他。李昭戟凤眸冷冷盯着她,忽然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我可是山匪的后人,你不害怕我杀了你,谋夺你的家产?”   “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命门在人手中,但唐嘉玉毫无紧张,任由脆弱的脖颈被李昭戟掐着,“何况,你我已成婚,我的家产便是你的,何须谋夺?”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唐嘉玉直勾勾回视,过了一会,李昭戟缓缓放开手。唐嘉玉抚住胸脯,长长吸了口气,听到李昭戟说:“我父亲当初下山时,带着一卷藏宝图,似乎是祖父早就担心不得善终,将寨子里的财宝藏了起来。可惜父亲当时太小,不记事,藏宝图也在逃亡时烧毁了一半,图纸的真实含义不得而知。”   唐嘉玉心里笑了声,果然,图穷匕见了,难为他将让她破解凌云图编得如此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唐嘉玉没忍住刺了他一句:“你想要宝藏?”   李昭戟反问:“你不也和我要金子吗?”   唐嘉玉微噎,几息后粲然一笑,坦然承认:“我确实爱财。原来,夫君和我是同道中人。”   “明知藏宝图还声称不动心,未免太过虚伪。”李昭戟说,“我亦是俗人,不妨直说,我想得到藏宝。你愿意助我吗?”   唐嘉玉看着面前的少年,哪怕离得这么近,他的脸上也看不到瑕疵,依然俊得令她心动。真可惜,如果他们换一个场景相遇,如果他们不是天子之女和节度使之子,唐嘉玉很可能会真的爱上他。   她太喜欢这种坦诚、贪婪又有能力满足自己贪婪的聪明人了。男女调情重要的是氛围,会尽量避免谈钱,而他们两人不同,一上来就引爆了钱这类敏感话题,之后两人在对方面前都不装了,肆无忌惮坦露自己的阴暗面,直白承认自己的私欲。李昭戟和唐嘉玉有许许多多不同,但在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   可惜,两人的身份注定他们只能是仇人。   唐嘉玉揣着明白装糊涂,问:“夫君这话我听不懂。我如何能襄助夫君?”   李昭戟拿出袖中的画,说:“这些神兽,和藏宝图上的片段一模一样。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唐嘉玉扫过她特意留下的诱饵,一脸懵懂:“这是先前教我画画的夫子让我临摹的。”   唐嘉玉低呼一声,捂着嘴道:“莫非,那个夫子是当年的逃匪?我就觉得他长得不像好东西,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夫君,我们这就去报官,赶紧将他捉拿回来!”   李昭戟听到唐嘉玉骂段泽长得贼眉鼠眼,眉心跳了跳,按住唐嘉玉的肩膀:“莫急,不要胡乱揣测。当年寨子里的人都被杀了,一个都没逃出来,我父亲是唯一幸存者。”   “原来如此。”唐嘉玉听话地停下,倚在他身边,皱着眉帮他想原因,“那为什么这些图案会传到唐宅呢?”   还能为什么呢,自然是有人故意让她看到呐。李昭戟盯着唐嘉玉的侧脸,她睫毛一眨一眨,像蝴蝶羽翼,全心全意为他的事苦恼。可他这些话,完全是骗她的呀。   唐嘉玉的态度和李昭戟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说出自己祖上是土匪,唐嘉玉定对他避之不及,转喜为恶,再不愿亲近。她喜欢他是因为他的皮相,她恰巧有钱,所以不在乎他是个“穷小子”,一旦被她得知穷小子还有反贼血统,哪个女人还会爱他呢?   等吓唬住唐嘉玉后,李昭戟再抛出藏宝图,用利益诱惑她帮他解谜。缥缈的情爱不可信,他更愿意用恐惧、贪婪控制棋子,威逼利诱,逼她跟他合作。   那些女人都是如此,爱他的容貌,爱他的家世,爱他是节度使独子,一旦他当着她们的面杀人,露出他本性里的冷酷、贪婪、恶劣,她们就一哄而散了。李昭戟熟练对唐嘉玉用着同样的套路,主动剖开皮囊,打破女人对他过于美好的幻想,明晃晃露出自己丑恶的一面。   但为何她没有退缩,反而一直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只有弱者才会被人怜惜,他是强者,他有什么可心疼的?   唐嘉玉察觉到李昭戟的审视,暗暗紧绷。李昭戟可比庞诚那些人难对付多了,他不会被她撒娇卖痴糊弄过去,她不拿出实际的行动,休想骗到他的心。但唐嘉玉偏偏喜欢挑战难啃的骨头,棋逢对手,何尝不是乐趣?   唐嘉玉已经知道凌云图全貌,她也在日夜研究破解之法,她决不能让李昭戟等人在她前面窥见关窍。唐嘉玉得把他们的思路打乱,他们慢了,就是她快了。   唐嘉玉灵光一闪,心道有了。她拽住李昭戟衣袖,双瞳剪水,说:“夫君,我想到一种可能。这些异兽虽然奇形怪状,但笔触统一,风格一致,看起来是大家之笔。或许这是哪本书上的插画,藏宝图会以某种方式对应书上的字。只是你父亲逃跑时只带了画,书不慎遗失了,所以后人才不解其意。而我夫子在市面上看过这本书,觉得有趣,便拿来让我临摹。”   李昭戟拧眉思索,黑眸沉沉。凌云图上一个字都没有,李继谌和段泽也猜过凌云图只是一半,像虎符分两半一样,凌云图也需要另一半符才能读出藏宝地址。或许他们一开始就猜错了,凌云图不是母本,相反,凌云图才是密码?   李昭戟想了想,觉得唐嘉玉的推测很有道理。他问道:“那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做?”   “去书肆找啊,只要找到这本书,秘密就迎刃而解了。”唐嘉玉笑着看着他,心道世上的插画书那么多,你们可慢慢去找吧,找死你们!   李昭戟点头,说:“好。改日,不,就明日吧,你跟我去书肆找。”   唐嘉玉笑容凝滞:“我去找?”   李昭戟看向他,黑眸像上好的墨玉,清凌凌映照着她的身形:“你不愿吗?”   唐嘉玉吸气,再吸气,才能保持着笑容,甜腻腻道:“我当然愿意呀。只要能和郎君待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李昭戟本来打算将她丢过去就离开的,但她实在太喜欢他了,连这种事也要黏着他。李昭戟皱眉道:“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独立。”   “不。”唐嘉玉靠在他肩膀上,娇声娇气道,“婚礼上我们已经发过誓了,金雀比肩,永不分离。我才不要和你分开。”   她总是对他动手动脚,短短一天,李昭戟已经从抗拒变成了麻木。他偏脸,看着她的眉眼:“我何时发誓了?”   唐嘉玉举起他的手,飞快拉钩、按大拇指,像偷腥成功的猫一样,抬眸冲他笑道:“现在。誓言已立,我们谁都不许违背。”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孤独终老。”   ————————!!————————   下章入V,零点更新一章,18点还有一章,感谢大家支持正版[摊手] [19]书肆:我正在想你,果然你就来了。   腊月初六,唐嘉玉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暖炉,颤颤巍巍伸脚够车凳。李昭戟站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将她拦腰抱起,端下马车。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昭戟肩膀:“夫君,当心。我今日穿多了,可能有些重。”   总之绝不会是她吃胖了,都是衣服穿得多。   李昭戟放她到地上,轻嗤:“就你这点分量,再来两个也别想累到我。”   唐嘉玉拽了拽狐裘,悠悠横了他一眼:“除了我,你还想抱谁?”   李昭戟噎住。唐嘉玉心里嘲笑,一个月了,还是这么木头,她稍微调戏两句就说不出话了。唐嘉玉伸出被袖炉烤得热烘烘的手,捏住他耳垂:“我心里只有郎君,你心里也只许有我。”   李昭戟扫过后面垂头耷眼的丫鬟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有人在,别胡闹。”   “我帮自己夫婿取暖,哪里胡闹了。”唐嘉玉踮起脚尖,将两只手都捂在他耳朵上,心疼地说,“瞧你,让你陪我坐车你不坐,非要骑马,脸都冻红了。”   距离李昭戟编出自己的土匪家世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唐嘉玉每日去书肆,翻书帮李昭戟找藏宝图,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几乎走遍了并州每一家有书的地方,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二手书肆了。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没有如此认真过,要不是春夏秋冬全天跟着她,庞诚简直怀疑唐嘉玉换了一个人。   没办法,既然做戏就要做到极致,唐嘉玉忍着无聊帮李昭戟找书,一副痴心模样。李昭戟心防极重,想取得他的信任,得耐心。   但唐嘉玉也不会完全讨好李昭戟,男人可不能惯,她要的是李昭戟爱上她,为她所用,可不是给李昭戟当老妈子。唐嘉玉也在不着痕迹培养李昭戟爱她的习惯,爱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男人投入越多,就会越喜欢。   她既费腰又费脑地帮他找书,李昭戟凭什么闲着?所以这一个月唐嘉玉要求李昭戟每日送她去书肆,中间李昭戟可以离开,但晚上必须亲自来接她,要不然她就不回家。   李昭戟最开始还觉得麻烦,经常很晚才来,他来晚了唐嘉玉也从不指责,只是暗暗按住肚子,装作饿得胃痛。这么几次后,他来接她的时辰越来越固定,有些时候他会先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再出去“看生意”。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会渐渐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对她好。到那时,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迎来刮来一阵寒风,唐嘉玉冻得瑟缩一下。李昭戟拢紧她的毛领,说:“我习惯了,不觉得冷。你快进去吧。”   唐嘉玉望着他,关切问:“粮铺又有事了吗?”   李昭戟含糊应下。丰年粮铺按照唐嘉玉的设计重新装修了,生意确实变好了一些,又撞上年底,家家户户都要清账,所以经常需要李昭戟去照应。   ——这是李昭戟提供给唐嘉玉的理由。   唐嘉玉将暖手炉塞给李昭戟,李昭戟不肯要,唐嘉玉强硬挂在他的蹀躞带上:“别太累了,对自己好一点,差不多就歇一歇吧。宣德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炙羊做得很好吃,今天你早点结束,我们一起去吃。”   “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唐嘉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等你,无论多晚都等。”   唐嘉玉在丫鬟的陪伴——其实是包围下,进入书肆,开始新一天的解谜。等她走远后,侍卫立刻牵来另一匹骏马,恭敬垂首:“少主。”   李昭戟接过缰绳,他本来想把蹀躞带上的累赘扔掉,但手指碰到犹带着唐嘉玉体温的铜炉时,顿了顿,放下了。   罢了。要是扔了回来还得和她解释,少一事吧。   李昭戟翻身上马,侍卫还没看清楚,少主已化作一道箭矢,刺破劲风碎雪飞驰了出去:“看着她,不得有失。”   城外,骑兵营。   临近年底,哪怕今年收成并不像百姓期待的那样好,但终究过年了。并州城内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对军营来说,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却是最危险的时候。   河东是四战之地,北有赤丹虎视眈眈,东有骑墙摇摆的河朔三镇,西有内战不休的振武军,南边还得防着长安洛阳。历史上在除夕前后发动偷袭的例子数不胜数,越到年关越要加强戒备,防止敌袭,但一昧紧也不行,将士们操练了一年,需要犒劳犒劳下边人,论功行赏,拉拢人心。   李继谌这些年大部分精力用于处理政务,军营的事便渐渐交给李昭戟。李昭戟前几日去检查了外城,今日轮到骑兵营。   他先去检阅训练情况,登上点将台,恩威并施慰勉了一番话,随后在几个中层将领的陪同下,去马厩看了马,又去伙房、营房里与兵同乐,礼贤下士。   军营里要想服众,最快且唯一的办法就是武力,李昭戟免不得和士兵切磋了骑术、箭术。士兵们看到李昭戟顶着朔风,精准命中百步外的树叶,欢呼声雷动。   “久闻节度使善射,没想到少主也有百步穿杨之能,果真后生可畏。”骑兵营将领们一脸钦佩,看着李昭戟的目光也亲近许多。一个都尉问:“听说节度使夫人擅枪,一杆长枪曾挑翻过十来个军中好手,刘家枪因此一战成名。我有幸讨教过刘将军枪法,果真枪出如龙,变幻莫测。不知少主的枪法比之刘将军如何?”   如果放在平时,李昭戟肯定会奉陪到底,让他们心服口服。但今日革带上的袖炉叮叮当当,总是吵得他分心。李昭戟不动声色望了眼天色,说:“我的枪法不如舅舅,改日我叫舅舅来,陪诸位看个尽兴。但今日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回城,恕难奉陪。”   众部将听到都大惊,纷纷挽留:“少主何必着急走,我们已备下好酒好菜,今夜不醉不归!”   李昭戟想到唐嘉玉还在等他,辞道:“不了,改日我请诸位喝酒。城中另有要事,先行一步。”   将领们见李昭戟去意坚决,遗憾作罢。有人扫到李昭戟腰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镂空海棠纹手炉,惊讶道:“好秀气的手炉,看着像是女子用的吧?莫非少主着急回城,就是为了见心上人?”   众人大笑,对李昭戟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李昭戟淡淡笑笑,并不多言。   和一群粗野的男人,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经这么一闹,再也没人强留李昭戟了。他出了骑兵营,重重一夹马腹,像一支离弦的剑奔向并州城。   他一路骑得飞快,勉强赶在晚食时分回到书肆。二手书肆里已没有客人了,掌柜窝在角落里,看着另一边自备桌案、卧榻、糕点,恨不得搬来一个书房的唐嘉玉,欲言又止,想催又不敢催。   唐嘉玉握着画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描画画。身后传来推门声,一股凛风卷入,将书页掀得哗啦作响。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高挑颀长的郎君携着满肩风雪步入陈旧陋室,架子上堆满了旧书,昏昏沉沉,灰尘飘舞,却因为他的存在凌然生辉。   唐嘉玉顿了顿,看着他笑起来:“郎君,你来了。”   春夏秋冬对着李昭戟行礼,李昭戟穿过人群和旧书,径直走到唐嘉玉面前,看到她在画画。   画上是繁华热闹的市井,行人有的在采办年货,有的在走街串巷,有的在呼妻唤子。长街尽头,一个小郎君骑马而来,马蹄下雪屑如尘。   虽然没有画出具体五官,看神韵却非常熟悉。李昭戟微怔,唐嘉玉笑着将画卷收起,道:“我正在想你,忍不住想你来接我时是什么样子,果然你就来了。”   李昭戟一路疾驰,身上寒意未消,仿佛都感觉不到冷。此刻兴许是腰带上的暖炉余温未尽,李昭戟体内涌上一股热意,熏得他耳尖发红。   李昭戟道:“你等久了吗?都说了你可以自己回府……”   “没有。”唐嘉玉打断他的话,朝着他伸出手,笑盈盈说,“走,去吃饭。”   李昭戟无可奈何看着她,明明有那么多更合理、更有效率的办法,她偏要坚持最笨的一个。李昭戟无奈叹气,接住她的手,将她从榻上拉起来。   这段时间李昭戟被迫接送唐嘉玉,她时不时冒出奇思妙想,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试那个,无论多偏僻的小店,她都能找出来。李昭戟也不能拦着她不让她吃,只好陪同。他跟着她走过大街小巷,万家烟火,他明明熟悉并州每一处城防、每一条暗道,但此刻,好像才真正认识了并州。   醉仙楼生意十分兴隆,他们来得晚了,楼里熙熙攘攘,食客满堂。幸亏唐嘉玉早就定了雅间,要不然都排不上。   唐嘉玉来这种地方,丫鬟比她本人还要紧张。折夏、斩秋警惕地隔开人群,簪冬拿出幕篱,护卫着唐嘉玉上楼。   枕春悄悄走到李昭戟身边,进言道:“少主,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不该让娘子来这种地方,要不,将酒席打包了带回府?”   李昭戟理智知道枕春说得是对的,但他扫过兴致勃勃的唐嘉玉,到底没忍心叫她回来:“罢了,来都来了。反正有包厢,不会碰到其他人的。”   无论如何,出来吃饭总是开心的。唐嘉玉被跑堂引入包厢,她摘下幕篱,扫过包厢布置,心道难怪醉仙楼刚开张生意就这么好,从人手到酒楼环境,都可圈可点。   唐嘉玉心情还不错,她拿过菜单,问:“郎君,你想吃什么?”   李昭戟对此没有意见,说:“你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唐嘉玉本来也只是意思意思,她不客气地应下,熟练地点了一桌菜。等上菜期间,唐嘉玉兴致盎然观察包厢的摆设。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惊堂木,醉仙楼在大堂请了一位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架势一摆,娓娓道来。   “今日,老朽与诸位说一说,前朝那位马球天子——僖宗皇帝的故事。”   唐嘉玉笑容顿住,好心情荡然无存。   ————————!!————————   留言随机抽50个红包[星星眼] [20]王榕:她在外面私会旧情郎?   “僖宗是懿宗第五个皇子,既非嫡,也非长,却十二岁即皇帝位与柩前,诸位客官可知为何?”   大堂里陆陆续续响起捧场的声音:“因为他聪明过人,有治世之才?”   席间有人嗤笑:“新帝继位什么时候看才德了?定是因为他受宠。”   “恐怕是母族势大,前面几个皇子斗不过他。”   食客议论纷纷,说书先生拈着胡须,摇头道:“非也非也。他生母只是一个普通宫女,早早病逝,莫说外戚支持,便是位份都是死后才被封了个美人;懿宗共有九个儿子,他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满十岁后皇子按惯例封王,他得封号普,可见他在懿宗面前也没有多少宠爱;他本人资质平平,没听说在诗书上有什么建树,玩乐倒非常擅长。朝中没有任何势力支持他,但最后皇位却落到了年仅十二岁的他头上,个中缘由,便在于……”   说书先生吊在关键的地方,下面人不满,他卖够了关子,才一拍惊堂木道:“在于他是宦官养大的。”   大堂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抗议声:“怎么可能,皇帝传位多大的事,岂容几个宦官肆意妄为?”   “是啊,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说书先生面露嗤色,道:“原因偏偏就这么荒诞。懿宗末年,神策军由宦官把持,甚至能操纵宰相任免。懿宗九子中,普王年幼好控制,且由宦官养大,十分倚赖宦臣,进入了神策军左军中尉田佑贤的眼。田佑贤为了让普王登基,杀光了他的兄弟,只留下六皇子吉王、七皇子寿王,因为这两个皇子和普王一样,年纪尚幼,少不更事,其母出身微贱又早死,没什么威胁。普王即位后,果然十分信任倚重田佑贤,朝政大事听凭田佑贤做主。长安里如果谁想做官,就得向田佑贤送礼行贿,只要送得够多,伯爵侯爵也不在话下。朝廷赐下绯袍或紫袍,都不需要向天子请示,田将军随手写张纸条便可做主。”   大堂里没多少人吃饭了,都被说书先生描绘的离奇事迹吸引去注意力:“堂堂大齐,多少男儿矢志报国,竟容得一个去了势的宦官如此猖獗?”   “天子保父,便是臣子剖出了心撞断了颈,又怎么惊动得了禁宫里跑马的少年天子?”说书先生道,“僖宗沉迷玩乐,整日只知道和禁卫军在宫内打马球,哪管外面民怨滔天?张朝叛军从曹州一路打到洛阳城外,一旦洛阳失陷,长安危矣,而这种时候,僖宗却在后宫和田佑贤打马球取乐,并下令,赛场中人,无论出身,取得前三名者,便可成为剑南三川节度使。”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深深叹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既治蜀后治。剑南土富人繁,表里山河,内外险固,乃避祸护国之地,剑南节度使是何等重要的职位,却通过击球赌三川这种荒诞的方式决定。唉,国有此主,苍生之祸啊!”   食客们也跟着叹息,有好事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洛阳被张朝叛军攻陷,其实当时长安深沟固垒,囤粮充足,又有各路节度使赴长安勤王,只要天子固守长安不出,未必不能抵住叛军。但僖宗贪生怕死,叛军未至,他便听从田佑贤谗言,带着禁卫军逃往蜀中,弃长安百万百姓于不顾。明明再坚持半个月,节度使便带着救兵抵达关中了呐!”   堂下唏嘘者甚众。并州的说书先生敢公然在酒楼议论先帝的不是,可见河东反心,昭然欲揭,连并州百姓都对朝廷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唐嘉玉终于听到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事迹,却是从路人口中,以这种方式知悉。唐嘉玉听得气闷,但包厢内李昭戟静静喝茶,漠不关心,枕春几个丫鬟听得津津有味,哪怕外面人在说她生父的坏话,唐嘉玉都无法表现出来,更无法将手里的点心扔到说书先生身上,让他闭嘴。   唐嘉玉愤怒、痛苦,也觉得茫然。她的父亲,真的是这样的吗?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继续:“因天子弃城而逃,长安不攻自破,张朝占领长安后,纵容手下烧杀劫掠,不知酿下多少悲剧。长安遭此大难时,逃亡的天子竟然还有心思游玩,他在蜀地寻欢作乐,醉酒后遣散侍从,独自泛舟游湖,不慎落水溺亡。堂堂天子行事如此荒唐,无怪乎臣子给他拟谥号时,定了僖字。国之不幸,国之不幸呐!”   唐嘉玉忍无可忍,起身说:“包厢里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李昭戟和丫鬟们一起看向她。唐嘉玉也觉得自己的行动太招眼了,但她实在没法再听下去,再在这个包厢待着,她会窒息。   李昭戟探究地看着她,最终没说什么,道:“好。外面鱼龙混杂,带好丫鬟,别乱走动。”   春夏秋冬自觉上前,唐嘉玉拦住她们,说:“我就在门口透透气,没必要带这么多人。斩秋,你和我出去吧。”   唐嘉玉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快步走出包厢。枕春先是意外,随后露出不满,斩秋飞快对李昭戟行礼,随后低头追上唐嘉玉。   唐嘉玉已经没心思关注四个丫鬟的平衡了,她只想逃离这一切。唐嘉玉走到回廊上,对斩秋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不要跟着我。”   斩秋应是,缀在后面,维持在一个能看到却不打扰的距离。这并不是唐嘉玉想要的清静,但斩秋已经是最把她当主子的人了,唐嘉玉无声苦笑,她这个公主,活得还不如一个民女自由,简直奇耻大辱。   唐嘉玉在走廊上漫无目的行走,楼下说书先生嗓门嘹亮,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他的声音。唐嘉玉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哪怕拼着暴露也要让说书先生闭嘴时,旁边的包厢门打开,王榕走出来,朝着楼下扔下一袋钱:“够了,下去吧。”   说书先生接住钱袋,掂了掂里面的份量,笑呵呵对着王榕一拱手,依言退下。   耳边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问:“说书先生说得不好吗,公子为何将他打发走了?”   王榕瞥见旁边是唐嘉玉,有些意外,但还是维持着君子之姿对唐嘉玉颔首,不卑不亢说:“我的姑母王昭仪乃僖宗之妃,僖宗既是尊又是长,为尊者讳,不可失礼。何况,朝廷是非,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此处人多眼杂,还是谨言为好。”   唐嘉玉瞪大眼睛,心中大惊:“你说你的姑母,是王昭仪?”   “是。”王榕扫过唐嘉玉,暗暗警惕起来,“娘子为何关心王昭仪?”   唐嘉玉内心像有一口钟撞动,震得她双耳嗡鸣。她的母亲王昭仪,正是王榕姑母?那岂不是说,王榕是她的亲表兄?   她原以为他们只有寿安公主那一层联系,虽然也可以称作表兄妹,但多少有点一表三千里。没想到,王榕和她还是姑表兄妹,仅次于亲兄妹的存在。   她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普天之下好像只有她一人没有家。但现在命运告诉她,她有表兄,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唐嘉玉立刻将曾经那一丁点的好感抛之脑后,随之涌上排山倒海般的亲近。但当唐嘉玉看到王榕防备的目光、后退的姿势,像是迎头泼了盆冷水。   她怎么忘了,他们现在在河东,李继谌的人就在不远处盯着。她不能露出端倪,害了自己和表兄。   唐嘉玉强压下想要认亲的冲动,笑着说:“公子光明磊落,守礼行义,果然是君子。”   “唐娘子过誉。”王榕拱手,客气告辞,“府中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不打扰娘子雅兴了。”   醉仙楼走廊不算宽敞,将将容两人并肩通过,唐嘉玉站在拐角,正好挡住了王榕下楼的路。此次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唐嘉玉心中充满不甘,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无法强留王榕,只能后退一步,将路让出来。   “公子慢走。”唐嘉玉心中丧气,手失望地甩到身侧,长袖滑落,里面的纸筒掉出来,绳结刚好断开了。   纸张悠悠飘到王榕脚边,王榕秉承教养,主动弯腰替唐嘉玉捡纸。他递给唐嘉玉,随意扫了眼,问:“唐娘子喜欢山海经?”   唐嘉玉接过凌云图样画,塞回衣袖,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王榕的话:“什么山海经?”   王榕本也是随口一说,不在意道:“姑娘袖中画纸,不正是山海经的拓图吗?”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楼下的划拳声、谈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但唐嘉玉在嘈杂声中,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唐嘉玉屏住呼吸,用力拽住了王榕的手腕:“这张画……你认得?”   王榕古怪地看着她:“孩童启蒙绘本山海经,有何认不得?”   唐嘉玉也猜到这些画和山海经有关,但看王榕的意思,他分明看过一整本!唐嘉玉忙问:“我翻遍了并州书肆,山海经绘本虽然繁多,但并没有和这幅画一致的。公子在哪里看到了同样的绘图?”   如今虽有印书铺子,但大部分书籍都靠手抄,世家底蕴深厚,多年来积攒下不少藏书,而新发达的人家,便有万贯家财,有些书也接触不到。   短短一句话,就已暴露唐嘉玉的生活环境和王榕截然不同。但唐嘉玉完全不在意露了怯,她紧盯着王榕,手上无意识用劲,大有王榕不说就不放他走的架势。   王榕都被唐嘉玉捏痛了,他微微皱眉,后面的侍从要上前拉开唐嘉玉,王榕示意不得无礼。王榕念在她是一个女子,忍了她的唐突,保持着礼节回道:“是祖母带来的陪嫁。她从长安带来许多书,有一本山海经绘本非常有趣,我小时极爱翻看,故而有印象。”   是从长安带来的书,不,甚至可能来自禁宫,难怪市面上找不到。唐嘉玉心里一落又一紧,她本是随口胡诌,想借着找书拖住李继谌的进度,谁能想到她竟然撞对了!现在怎么办,她找到了书本,要拿吗?   ·   唐嘉玉从包厢里离开的时候表情不对劲,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李昭戟看得出来她情绪很不好。她心思一会一变,心情不好是常态,但他顺着她的意来醉仙楼吃饭,点菜由她做主,包厢环境也雅致。她还能因为什么事,突然心情转差呢?   李昭戟不由想到了说书先生讲述的,那个民间视角里的僖宗往事。   李昭戟由着唐嘉玉出去散心。他独自坐在雅间里,捏紧了茶盏。   他不止一次怀疑过唐嘉玉在做戏,也不止一次劝过父亲杀了她永绝后患。他来到唐宅后,也明里暗里试探过唐嘉玉好几次。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娇蛮无脑的大小姐,每次试探都刚好躲过了,每当李昭戟打算放下心时,另一道声音就在他耳边低语,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现在,李昭戟终于捕捉到唐嘉玉的破绽,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兴。   为何?明明这段日子只是逢场作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目的,有何可犹豫的?   事情终究要面对,李昭戟给了自己一炷香来舒缓情绪,时间到了,他站起身,说:“去找唐嘉玉。”   在并州地盘,找到唐嘉玉易如反掌。李昭戟侧身站在柱子后,意味不明看着前方回廊。   唐嘉玉拽着王榕衣袖,目光真切地盯着他,王榕对着她的方向微微俯身,和她以极近的距离贴着,他的侍从垂手停在后方,似乎在为两人望风。   从外人的角度看,这两人可真是郎情妾意,不知廉耻。   李昭戟眯眼,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高兴,更甚方才。   他以为她在外暗自伤神,愤怒隐忍、卧薪尝胆甚至她装作高高兴兴地笑,李昭戟都有预料。结果,她在外面私会旧情郎?   ————————!!————————   留言随机抽50个红包~ [21]吃醋:听说在我之前,你曾对王榕一见钟情。   李昭戟默然看着那两人拉扯,不期然想起魏成钧曾说过,唐嘉玉本来想嫁王榕,只是明面上王榕是幽州少主,而她仅是商户女,门第之见不可逾越,她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人。   他是那个其次。   李昭戟之前对此嗤之以鼻,王榕也配和他比?就算唐嘉玉真的属意王榕又怎么样,做戏而已,谁在乎。反正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她之前喜欢谁,之后要嫁谁,与李昭戟何干?   李昭戟早就明白,但他看着唐嘉玉主动拉住王榕,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依然觉得扎眼。   枕春见少主脸色不善,主动站出来表现,说道:“主上对她太好,将她惯得骄纵轻浮、不知体统,竟当众和外男拉拉扯扯。奴婢这就去提点她。”   李昭戟狭长的凤眼扫过,枕春谄媚地叉手,李昭戟脸色疏淡,目如寒星,说出来的话却如平湖惊雷:“背后说主子的坏话,这就是你为奴婢的体统?”   枕春吃了一惊,连忙跪下,冷汗涔涔:“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替少主分忧。”   李昭戟扫过后方低头垂手的折夏、簪冬,不止说给枕春听,同时也是敲打另两人:“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潜伏有功,父亲不会亏待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了。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人死得最快,明白吗?”   折夏、簪冬大气不敢喘,跪下应诺:“奴婢谨记少主教诲。”   李昭戟居高临下睥睨她们,淡淡道:“做戏要先自己信了,别人才会信。你们真正的主子是她,我只是她的夫婿。你们应该唤我,郎君。”   “诺,郎君。”   唐嘉玉此刻过得也很煎熬,凌云图的秘密就在眼前,如果她暗示王榕两句,王榕那么聪明,或许可以猜出她的身份,将书悄悄送给她,助她复兴大齐?   唐嘉玉话到嘴边,几乎都要说出来了,王榕见唐嘉玉欲言又止盯着他,暗暗皱眉,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唐娘子,你还有事吗?”   唐嘉玉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王榕始终秉持礼数,不因她是“商户女”就怠慢她,表兄人这么好,她怎么能将他扯入这趟浑水中?   她和他关系并不算亲近,只是在酒楼偶遇,如果指名道姓借山海经,太过明显,到最后恐怕既拿不到书本,还会打草惊蛇。王榕在并州为质本就危险,她不能牵连王榕。   母本一事,还得徐徐图之。   唐嘉玉松开手,后退一步,努力用轻松的语气道:“是我最近太沉迷画艺,激动之下失了礼数,公子勿怪。来日若有机会,我想向公子讨教画技,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唐嘉玉极力表现得只是随口一提,但落在别人眼里,便是一副强颜欢笑、余情未了的样子。王榕笑了笑,并不应下,带着侍从下楼走了。   唐嘉玉收回笑意,像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她想起李昭戟还在包厢里等他,心事重重往回走,斩秋等在不远处,见唐嘉玉回来,默默跟上:“娘子。”   唐嘉玉心不在焉点点头,她顿了顿,抚了下衣袖,忽然急道:“不好,我的手帕不见了,定是走路时掉了。那方帕子是我亲自绣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被人捡到就糟了,你快去刚才那个地方找。”   斩秋不疑有他,立刻去王榕和唐嘉玉说话的地方寻觅。唐嘉玉站在栏杆上,不断提示:“往前,再往前。”   斩秋回头:“娘子,您说什么?”   唐嘉玉放下心,楼里这么嘈杂,她和王榕说话时声音也不大,这个距离怎么都听不清了。唐嘉玉装作才想起来,抬高声音道:“我想起来了,出门时我拿的是另一方帕子,不用找了,快回来吧。”   唐嘉玉带着斩秋回到包厢。隔扇门推开,李昭戟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空茶盏,另外三个丫头侍奉在侧,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李昭戟听到声音,慢条斯理回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剑眉微挑,眸光幽黑,看不出情绪。唐嘉玉捏了捏手指,若无其事坐到他身边:“我在看他们酒楼为什么生意这么好,看入迷了,都没注意时间。等以后我们攒够钱了,也要开一家酒楼,生意定然比醉仙楼还要红火。”   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的脸,轻轻笑了笑:“好啊。”   唐嘉玉心虚,怕李昭戟继续追问,环顾四周道:“怎么还不上菜?他们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   李昭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簪冬出去,很快跑堂就端着菜肴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跑堂殷勤道:“烤羊可是我们家招牌,小的为二位客官分羊……”   “不必。”李昭戟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不紧不慢扎入滋啦作响的羊肉,顺着骨头将一条条肉分离。他的动作随意中带着些狠劲,仿佛剔的不是羊腿,而是人骨。   跑堂见状,一迭声讨好道:“小郎君好刀法。郎君不止长得好,还会疼人,娘子嫁给郎君,当真是有福了。”   李昭戟意味不明笑了声,唐嘉玉莫名腿骨发凉。唐嘉玉给跑堂发了赏钱,跑堂见唐嘉玉出手如此大方,好听的话更是不要钱一样往外说,直夸得唐嘉玉和李昭戟是天造地设,天上有地下无。跑堂美滋滋地退出去后,唐嘉玉看了眼四个丫鬟,道:“你们也出去吧。”   丫鬟面面相觑,不由偷偷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垂着眉眼,似乎在专心剔羊肉,没搭理她们。枕春想到李昭戟刚刚敲打她们的话,实在拿不准少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走为上。   等人都出去后,包厢里只剩唐嘉玉和李昭戟两人。李昭戟将一盘羊肉剔好,放到唐嘉玉面前:“娘子打发她们出去做什么?”   唐嘉玉夹起声音,蛮不讲理道:“难得你有时间陪我,总带着旁人,多煞风景。你只许看我,不许看其他女人。”   李昭戟拿起棉布擦刀,白刃反射着烛火,明灭不定,似有冷芒:“那娘子会不会背着我,看其他男人?”   “我心里只有你,哪有其他男人。”唐嘉玉调好一盘蘸料,放到李昭戟手边,说,“这是我的独门秘方,蘸肉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李昭戟并不吃,神色不明盯着她:“是吗?”   “当然。”唐嘉玉轻车熟路说着亲昵的话,其实根本没有走心。从进入包厢后,唐嘉玉就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件事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她根本没心思观察李昭戟的蛛丝马迹。   要赌吗?唐嘉玉在心里激烈地和自己交锋。斩秋那个位置听不清她和王榕的交谈,李昭戟也没离开包厢,如果她赌一把,不告诉李昭戟山海经的事,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解开凌云图了。   唐嘉玉脑子里疯狂叫嚣不要告诉他们,但理智却知道,她根本瞒不住。酒楼里人来人往,她和王榕在走廊相遇并说了那么久的话,很难瞒过李继谌的眼睛,斩秋所在的距离听不到声音,但如果,她会读唇语呢?   此事不仅是唐嘉玉的事,背后还关系着王榕,不要冲动行事,毁了两人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   唐嘉玉狠下心,忽然凑近李昭戟耳边,神神秘秘说:“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走廊上遇到了王少主。”   李昭戟眉梢微微挑起,不动声色看着她:“哪位少主?”   “还有哪位少主姓王,自然是幽州节度使的公子——王榕。”唐嘉玉生怕自己后悔,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后悔得心在滴血,她只能眼不见为净,一鼓作气说道,“我路过他时,不小心将图纸掉了出来,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认得上面的画!他的祖母寿安公主从长安嫁到幽州后,带来许多藏书,其中有一本山海经,上面的神兽样子和你家的藏宝图,一模一样!”   李昭戟眼眸微动,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唐嘉玉莫名觉得像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他的心情变好了:“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我问的。”唐嘉玉说,“我拽住他袖子,他不说完我就不许他走。怎么样,我厉害吧!”   李昭戟看她半晌,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你拉着他,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唐嘉玉下意识要点头,猛地意识到不对:“你看到了?”   “你久不回来,我出去找你,不小心看到了。”李昭戟说得坦荡又无辜,似乎是随口问,“你们似乎很熟悉,聊得也很投缘。”   唐嘉玉在心里狂骂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同时心里涌上一股后怕。太险了,幸亏她主动和李昭戟说了,要不然她今日危矣!   唐嘉玉心里骂着狗男人,面上还要对狗男人本尊微笑:“都没见过几面,哪里熟悉了,投缘更谈不上。”   “是吗?”李昭戟盯着她道,“可我却听说,在我之前,你曾对王榕一见钟情。”   唐嘉玉咬着后槽牙,甜甜笑道:“你也说了那是在你之前。我确实对他心动过,年轻俊美又家世高贵的少主,谁不喜欢?但后来发现,他性情太静了,不及你果敢、勇猛、英武不凡。”   类似的话李昭戟常听,但都不如唐嘉玉说出来令人舒坦。李昭戟心中不无得意地想,确实,王榕和他比起来,实在太文弱了,难怪唐嘉玉见到他就不再喜欢王榕了。   输给他,王榕不冤。   李昭戟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透露着飞扬,不止是凌云图有了进展,更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舒心。李昭戟拿起唐嘉玉为他调的蘸料碟,正要尝尝,唐嘉玉却夺了过去,说:“哎呀,突然想起有一味调料加错了,这一碟给我,一会我再帮你调一碟新的。”   李昭戟道:“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唐嘉玉看着他,抿唇一笑,“你可是我的心尖尖,怎么能让你将就呢?这碟不完美,配不上你,我来吃吧。”   唐嘉玉将滋滋冒油的羊腿肉薄薄裹了层蘸料,用力咬下,想象她咬的是李昭戟的头。   狗男人,等她当回了公主,绝不会放过他!   ————————!!————————   留言随机抽50个红包 [22]旧情:借的是书,还是旧情。   李昭戟吃肉不喜欢蘸料,吃得便是食材本身的鲜美,用调料盖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但唐嘉玉喜欢,李昭戟陪她试一试也未尝不可,但他等到最后,唐嘉玉都没给他调新蘸碟。   李昭戟暗暗看向她,她吃得嘴唇红润,脑门挂着细汗,十分满足。或许,是她吃得太高兴了,所以忘了给他调新蘸料?   李昭戟觉得一定是这样,反正他也不喜欢蘸料,他才不在意。   唐嘉玉借着吃饭狠狠发泄了一番怨气,酒足饭饱,终于觉得解气些了。李昭戟看她吃完了,给她倒了盏解腻的茶,说:“这几日辛苦你了,以后藏宝图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唐嘉玉心中咯噔一声,李昭戟这是要过河拆桥?唐嘉玉还没拿下李昭戟,怎么肯让他抽身,问:“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昭戟不甚在意,都已经知道书本在谁手里,剩下的无非就是把它找出来,随便派几个士兵就能完成。李昭戟道:“小事,你不用操心。”   “你的事怎么能是小事?”唐嘉玉严肃地看着他,问道,“你该不会打算去王府里偷吧?”   李昭戟微微一哽,偷?他和王榕要东西,还用得着偷?就算明抢,幽州又敢说什么呢。李昭戟不想让唐嘉玉知道这种事,含糊道:“差不多吧。”   唐嘉玉肃着脸道:“王家有那么多书,你怎么知道藏在哪里?他父亲可是幽州节度使,万一被他们发现,送你去见官,你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才刚刚成婚,我可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李昭戟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能叹气道:“没事,就凭他们,还抓不住我。”   “不能冒险。”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苦口婆心劝道,“听说王榕祖上有皇室血脉,和官府根蟠节错,不知道有多少人脉。我们现在连这本画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你贸然行动,惊动了王家,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这本书有门道吗?”   李昭戟心中微微一凛,这倒也是,他差点疏忽了。直接和王榕要书容易,但万一王家也知道凌云图的事,这样一来,不就提醒他们关窍在山海经了吗?   李昭戟看向唐嘉玉,她杏眸圆瞪,双瞳剪水,毫不掩饰其中的关切担心。她不知他的身份,那些担心显得可笑,但她有些时候确实能想出妙计巧招。   李昭戟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唐嘉玉不动声色道:“我今日说了以后想向王榕讨教画技,我倒觉得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和王榕走动,等他习以为常后,再和他提出借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那道声音又来了,她想接触王榕,真的是巧合吗?李昭戟眯眼,意味不明打量着她,唐嘉玉双眸如鹿,清澈见底,真诚地看着他。   李昭戟半真半假调笑:“你想向王榕讨教画技,该不会帮我解忧是假,借机和旧情郎眉来眼去是真吧。”   唐嘉玉装作生气,沉着脸背过身:“我和他清清白白,你要是不相信,大可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对他还有没有私情。”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背影,目光难掩怀疑,忽然他发现唐嘉玉的肩膀抖了抖,似乎哭了。李昭戟一惊,起身去看她:“你哭了?”   唐嘉玉转过身体,不肯看他:“我好心帮你想办法,你还怀疑我。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被官府抓了我也不管了。大不了你死了,我去找新的夫婿!”   李昭戟脸色冷峻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唐嘉玉愤然起身,眼里泪水打转,像一汪湖泊,又像一把火,看起来凶神恶煞,内里却是委屈巴巴的,“你几次三番怀疑我的情意,还不允许我生气了?我不管,反正等你一死,我就去找下家。”   李昭戟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委屈成这样,他也没法再讲理。李昭戟叹气,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但被唐嘉玉甩开。她拒绝他的触碰,李昭戟心里也不爽了,强行扣住她的肩膀:“好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这些事,以后再议。”   唐嘉玉意思意思挣扎了下,就顺势靠在李昭戟肩上。灯火暗处,她眸光清明,哪有分毫泪意。   ·   醉仙楼偶遇过后,唐嘉玉暗暗留心了好几天,李昭戟都没有再提起藏宝图的事。唐嘉玉泄气,看来,她无法再接触王榕了。   真是可恶,她竟白白给李继谌当了垫脚石。不知道那本山海经里写着什么,万一他们真的借此破解了凌云图,她岂不成了大齐的罪人?   唐嘉玉一方面觉得不至于,皇室宝藏不可能设置得如此简单,另一方面她又担心,万一事情就是这么巧,真让他们碰上了呢?唐嘉玉被两种猜测折磨得寝食难安,她想去李昭戟那边打探消息,但松风阁无人,她每次去,下人都说:“郎君去外面谈生意了。”   唐嘉玉铩羽而归,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该不会,再也见不到李昭戟了吧?   唐嘉玉郁结于心,出门时吹了邪风,一下子就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她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好几次醒来都分不清前世今生。   她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侧影。他一身墨紫,头发高高束起,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意。他手指碰上唐嘉玉的脸颊,皱眉道:“她怎么还是这么热?郎中呢?”   唐嘉玉被烧糊涂了,看着他好半晌,心想他不是要杀她吗,为何替她请郎中?   李昭戟问完郎中,回头看到唐嘉玉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无精打采,像是一朵行将枯萎的花。李昭戟心中抽痛了一下,问:“唐嘉玉,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哪里难受?”   唐嘉玉缓缓眨了眨眼,错乱的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是她的第二次。   这一回无须装,唐嘉玉自然而然留下眼泪,不管不顾扑向他:“夫君,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我病得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像个火炉一样扑到李昭戟身上,拽着他的衣服,哭得双肩颤抖。李昭戟手臂僵硬了一会,慢慢抚上她的脊背:“你只是得了风寒,不会死的。”   李昭戟等唐嘉玉哭完了,才将她扶起来,放回枕头上。唐嘉玉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紧紧拽着李昭戟的手,仿佛她一松手李昭戟就会不见。李昭戟无奈道:“我不走。你先把药喝了。”   唐嘉玉借着病,理所应当拿乔:“你喂我。”   簪冬端着药碗上前,见状道:“娘子,奴婢来吧。”   唐嘉玉不肯张嘴,红着眼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李昭戟道:“给我吧。”   簪冬惊讶地看了眼,将药碗递给李昭戟,闭嘴退下。李昭戟没喂过别人喝药,他自己很少生病,也没被人喂过。他盛了满满一勺,送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抿了一口,立刻皱起脸:“烫……”   烫?李昭戟皱着眉,心想女子怎么连喝药都这么麻烦,说道:“药就是烫的,趁热喝药效才好。”   唐嘉玉烧得声音都是飘的,娇气道:“你吹一吹就不烫了。”   李昭戟无可奈何,只能别扭地吹气,再忍着尴尬喂给她。李昭戟第一次伺候人,手非常僵硬,一勺药能洒一半在外面。好容易黑乎乎的药汁见底,唐嘉玉怎么都不肯喝了,皱着脸喊苦。   李昭戟理所应当道:“药不就是苦的吗?”   唐嘉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娇声娇气道:“夫君,你给我拿蜜饯来。”   一碗药喝两刻钟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要吃蜜饯。幸好枕春等人早有准备,立刻端来蜜饯。李昭戟拈起一颗,递给唐嘉玉,没想到唐嘉玉竟直接俯身,从他指尖叼走蜜饯。   李昭戟感受到那阵柔软的、潮湿的触感,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电到,差点把蜜饯扔出去。唐嘉玉双眸微抬,贝齿间含着蜜饯,隐约可见淡红色的舌尖,天真又无辜地看着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李昭戟指尖攥紧,紧绷着脸,冷声说:“没事。你现在还有何处不舒服?”   唐嘉玉侧脸陷在软枕里,依恋地望着他,说:“夫君,你在这里陪着我,我怕。”   李昭戟心想不舒服就看郎中,让他陪着有什么用呢?但他看着唐嘉玉湿漉漉的,像被遗弃的狗狗一样的眼神,到底不忍心说他要走了。   李昭戟僵持半晌,始终拿这种眼神没办法,心道真是麻烦。他无声叹气,说:“安心睡吧,我在这里。”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放轻了好几个度。   生病是一件极其耗力的事,唐嘉玉很快就睡着了。李昭戟看着她红彤彤的侧脸,小心翼翼将手掌从她脸下抽出来。   侍卫要上前禀报,被李昭戟拦下。李昭戟扫过室内,压低声音对丫鬟们说:“照顾好她。”   春夏秋冬齐齐行礼:“是。”   李昭戟走出房间,一直走到屋檐下,再也吵不到屋里的人后,李昭戟才问:“何事?”   “少主,探子回来了,说将王榕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并没有找到少主要的书。”   李昭戟眯眼,居然没找到,要么是唐嘉玉在骗他,要么,这本书在幽州。   李昭戟想到屋里人烧成那样都要黏着他的样子,很快打消第一种可能,说:“这本书是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在幽州也说得过去。在幽州啊……”   李昭戟呼气,他们在幽州也有人,但为了找一本书潜入幽州节度使府,暴露潜藏多年的暗桩,多少有些不划算。何况,李昭戟发现他误判了一些事情,王榕的书房,可能不像他的书房一样好找东西。   王榕明明是来并州当人质的,东西带的越少越好,但他的书房都满满当当全是书。李昭戟派人翻了两个夜晚,才把所有书都检查一遍。   并州暂住的宅子都这么多书,何况幽州本宅。而且那是寿安公主的陪嫁,除了王家自己人,外人一时半会恐怕还真找不到在哪儿。   偷书不现实,指名道姓要一本书太明显,直接下令让幽州将把寿安公主陪嫁的书都送来,又太兴师动众。莫非,真按唐嘉玉说的,让她以学画之名拜访王榕,熟悉了之后和王榕借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昭戟否决。开什么玩笑,和那个优柔寡断的小白脸有什么好学的?王榕不就是看的书多了点,有什么了不起。   怎么比得上他果敢,勇猛,英武不凡。   ————————!!————————   本章留言随机抽100个红包~ [23]借书:她只是因为喜欢他,又有什么错呢?   唐嘉玉再次醒来时,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却意外在屋里看到了李昭戟。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唐嘉玉醒来,他不着痕迹将案牍遮掩好,起身向唐嘉玉走来:“感觉好点了吗?”   唐嘉玉假装没发现他的动作。这一病是心病,其实唐嘉玉已经好多了,但并不妨碍她将三分病意装成七分。唐嘉玉虚弱点头,哑着声音开口:“水。”   经历了喂药后,李昭戟对类似的事情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他没有叫丫鬟进来,而是自己去倒了盏清水,坐到床边亲手喂她喝水。   看来她睡了很久,热水已经放凉了,对病人来说并不是很适宜入口,但驯男人需要在对方做对一件事后及时给予奖励,他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这是需要巩固的行为,所以唐嘉玉并没有指责他水凉了,而是软软倚靠在他臂弯,一口饮尽。   抛开事实不论,她确实渴了。   唐嘉玉连喝了两杯水,喉咙才终于舒服过来。她喝水时已经注意到,屋里只有他们两人,春夏秋冬、姜婵庞诚等人都不在,简直是绝佳的蛊惑……谈情说爱的时机。   先不说李继谌未必破解的了凌云图,就算真解开了,她也只能这么做。宝藏再重要,也不如活着重要,她只能靠献出凌云图线索来换取信任。拿下李昭戟,才有机会施展下一步。   唐嘉玉指挥着李昭戟,将靠枕调整得舒适一些。她舒舒服服靠在引枕上,拉着李昭戟的手,含情脉脉开演:“夫君,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守着我吗?”   虽然实际确实如此,但让她说出来,李昭戟还是羞恼了。他高傲不羁地冷着脸,不在意道:“没有,正好有些账册要看。”   “哦。”唐嘉玉软软应了一声,失望道,“原来,你不是特意为我留下的呀。我还以为,夫君也担心我呢。”   李昭戟指尖动弹了下,哎呀女人怎么这么麻烦!李昭戟冷着脸将她的靠枕调整好,别扭说:“那你就少生病。”   唐嘉玉心里暗笑,心知再逗就要毛了。她适时地转移话题,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肩上,问:“夫君,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问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向。你是不是去冒险了?”   李昭戟听到前半句话神色微凛,她在打探他的行踪?但听到后面,李昭戟眨了眨眼,意识到唐嘉玉误会了。   生病就是最好的滤镜,如果平时唐嘉玉问这种话,无论多小心措辞,李昭戟都会觉得她在逼问、指责他。但一个发着高烧、委屈巴巴问你去哪里了的小美人,谁会忍心怀疑她的用心呢?   更别说她是个大美人。   军中最忌讳泄露行踪,李昭戟最近做的事情也确实不宜告诉她。李昭戟不欲解释,只是淡淡道:“没有。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唐嘉玉仰头,眼角被高烧蒸得通红,像雨打海棠,霜降牡丹,高高在上的名花忽然在人后露出脆弱易碎的一面:“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会开酒楼,办粮仓,让唐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我问了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平安。我担心得要命,却不敢在人前多问,生怕给你带去危险。我再也不想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甚至连你出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们家藏宝图有多少钱,我赚给你,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李昭戟愕然片刻,终于明白从指尖到心口流窜的那股陌生感觉是什么。   是心疼。   “你以为我去王榕府上取书了?”   唐嘉玉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李昭戟沉默,他确实这么干了,但并不是他亲自去,即便被王榕发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在唐嘉玉眼里,他一个无权无势,甚至需要仰仗女方家资生活的赘婿,去打节度使之子藏书的主意,确实够胆大包天的。   哪怕如此,李昭戟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急病了?”   “你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当然会担心。”唐嘉玉抿着唇,眼尾红红的,自责道,“如果那日我没遇到王榕就好了。哪怕解不开藏宝图,至少,你不用拿命去犯险。”   李昭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除了母亲,没人会时刻惦记他在做什么,而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也有七年无人挂念他的行踪了。   但她的担心又和母亲显然不同。母亲是聪明的、强大的,在他面前始终是保护者的姿态,而她会手足无措,会急到病倒,会软软靠在他肩膀哭,总是需要他来保护。   李昭戟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像是丝线束缚住他的手脚,他自然觉得麻烦,但她如此娇弱忧虑,他又能怎么办?   李昭戟说:“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只是去外面……见几个人,趁年关走动一些关系,都是小事,忘了和下人说,没想到惹得你这么担心。书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没有危险,你不用害怕。”   唐嘉玉知道她继续接触王榕的计划是彻底破灭了,不过能激起李昭戟的愧疚之心,也不算白病一场。唐嘉玉露出惊喜之色,问:“当真?”   李昭戟点头:“当真。”   唐嘉玉转忧为喜,高兴地圈在他脖颈上,期待问:“那接下来,你还要出去见人吗?”   李昭戟脊背瞬间僵住,难以招架她的热情,僵硬点头:“需要。”   唐嘉玉叹了口气,失望道:“我还以为你接下来就能陪我了呢。我有许多事想和你一起做,一起骑马,一起守岁,一起读书作画。”   李昭戟等着她提要求,没想到唐嘉玉说完后,却很懂事地不吵不闹,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你安心在外面忙,不用担心家里。家里有我呢。”   李昭戟不期然想起父亲出征时,母亲也会拉着他站在使府门口,对父亲说:“你在外打仗要多保重身体,勿要忧心后方。家里有我呢。”   人就是这样奇怪,若猜出来对方想要什么,她当真提出来他会不悦,但她若不提,他又觉得像欠了她的。   何况,她只是因为喜欢他,想和他多待一会而已,即便贪心,又有什么错呢?他兴许是在战场上待久了,看谁都可疑,才会怀疑她的用心吧。   唐嘉玉见以退为进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后面都拉着李昭戟说闲话,讲她每日都做了什么,发生了哪些好玩的事,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说到困意来袭,一个接一个打哈欠。   哪怕这样她也不松手,荑蔓一样缠着李昭戟,生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不见了。李昭戟也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耐心,他将她的手臂拉下来,扶着她躺回枕头上,说:“困了就睡吧,安心养病。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唐嘉玉应了一声,嘟囔着“你不许走”之类的话陷入梦乡。她高烧了好几天,状态实在算不得好,但李昭戟却觉得这样的她好看,远比及笄宴盛装打扮美多了。   李昭戟惊觉,他竟然在看唐嘉玉的睡颜?   李昭戟像被烫着了一样起身,突然觉得她的闺房出奇闷热,热得他寒冬腊月却隐隐在出汗。李昭戟大步走出门,叫来丫鬟,说:“去把里面的公文拿出来。”   斩秋、簪冬应是,刚走了没两步又被李昭戟叫住。   “她睡着了,小声点,别吵醒她。”   “是。”   屋里自有丫鬟善后,抹去不该出现在唐宅的文书。李昭戟在寒风中静了静心神,往松风阁走去。   松风阁里打盹的士兵看到少主来了,连忙站好:“少主。”   在唐宅当差跟军营相比,实在轻松太多,时间长了士兵不知不觉松懈,连夜间基本的警戒都忘了。李昭戟扫过他们,没有发作,问:“我不在期间,唐嘉玉来问过我很多次?”   “是。属下谨记少主的吩咐,没有泄露任何消息,随便说了些话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李昭戟抿唇站了好一会,说:“下次她再来,你们就说……罢了,你们去牙城递信,我自有安排。”   伪装成小厮的士兵们不知道少主为何改了主意,不疑有他,肃然领命:“遵命。”   李昭戟负手走了,没一会又突然回来,冷着眉眼不说话。士兵们刚要继续偷懒就被抓了个正着,他们冷汗涔涔,以为少主生气了,心惊胆战等了半天,却听到少主说:“此事无关紧要,无需惊动父亲。”   士兵们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事是哪件事。递个信而已,为何要瞒着节度使?他们莫名其妙应下:“是。”   ·   岁末,各大寺庙也忙起来,举办各式各样的禳灾祈福法会。王榕从兴国寺听经出来,顺道去后殿欣赏壁画。他负手望着上方宝相庄严、沥粉堆金的菩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王公子。”   王榕怔了怔,回头,意外地发现是李昭戟。他对李昭戟拱手问好,心里十分奇怪:“听闻少主并不礼佛,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兴国寺?”   “恰巧路过,听闻兴国寺后殿壁画非常出名,顺道来看看。”李昭戟和王榕并肩,装模作样看了会壁画,问,“王公子也是来这里看壁画?”   那不然呢?王榕拿不准李昭戟想干什么,谨慎道:“是。王某孤陋寡闻,竟不知少主也对佛教壁画感兴趣。”   李昭戟轻笑一声,并不掩饰自己的粗鄙野蛮,不通文墨:“我看不懂,只是身边有一个人喜欢画画,我为她搜罗名画而已。听闻王公子家学渊博,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很多孤本,其中不乏名家画册。能否借来一阅?”   他说得如此直白,既没有铺垫也不屑于客套,就这样直接地说,能不能借来一阅。   甚至是不是借也不好说。   王榕捏紧手指,感到屈辱。然而形势比人强,李继谌对幽州早有吞并之意,只不过碍于周边形势,不欲成为众矢之的,才让王家继续做幽州之主。但李继谌多年掐着幽州命脉,让幽州积弱积贫,重要而不强。   王榕父子深刻明白,幽州就是河东养在嘴边的肉,一旦李继谌需要补血,立刻就会对幽州露出獠牙,到时候等待王家的就是灭顶之灾。顺着李继谌,王家还有喘息之机,如果敢和李继谌作对,河东铁骑马上就会踏平幽州。   因此李继谌要求送王榕来并州做客时,王辞长吁短叹,但也同意了。只要长安朝廷还在一日,李继谌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为难皇室姻亲,他总需要有人帮他统治幽州,不如选王家。   说来讽刺,王榕遭此劫难因为幽州弱,而王榕能存活,也是因为弱。   李昭戟作为李继谌的继承人,比其父更野心勃勃,更英勇善战,也更令人看不透。等李昭戟掌权后,还会养着幽州吗?王榕拿不准,因此并不敢得罪这位年轻英俊的少主。莫说李昭戟只是和他要书,说的不好听些,便是李昭戟和他要未婚妻,王榕又能说什么?   王榕客套地笑了笑,道:“这有何难。我这就修书回家,过几日幽州使者来给节度使拜年时,让他们顺道捎来便是。”   “那就多谢王公子了。”李昭戟不甚真诚地说着道谢的话,“她给我列了张书单,让我去书市找,这得找到什么时候?王公子能替我解忧,实在帮了我大忙。”   李昭戟从袖子中拿出一页纸,递给王榕。王榕接过来,上面都是些长安大家画集,确实是摹画最好的选择,唯一突兀的是里面竟然有一本山海经,显得格格不入。   事关李昭戟的女人,王榕也不想多问,左不过一些书而已,便是送出去当个人情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本山海经他小时候十分喜欢,送给这种泥腿子可惜了。   王榕心中忽然一动,前几日在酒楼偶遇唐嘉玉,那个女子就提到了山海经,短短几日,李昭戟竟然也要同一本书。他记得当日唐嘉玉也说她在学画,莫非,李昭戟说的人,是她?   ————————!!————————   留言随机抽100个红包~ [24]除夕:昭戟和灿华郎才女貌,正宜亲上加亲。   这个念头马上就被王榕否决了。怎么可能,这两人风牛马不相及,何况,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好说。   仰慕王榕的女子有很多,唐嘉玉只是其中一个,充其量更大胆一点,敢明目张胆制造各种“偶遇”。王榕原本没将唐嘉玉一个商户女放在心上,但唐嘉玉追了他没两次,李继谌竟然亲自明示他,让他给唐嘉玉回信,无论她要求什么都礼貌回应,不能让她再追着他在外跑。   王榕堂堂幽州少主,被迫对一个商户女嘘寒问暖,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李继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榕屈辱之余,免不了揣测唐嘉玉的身份,她是李继谌的外室女,风流债,或者养女?   王榕被李继谌要求去参加唐嘉玉及笄宴的时候,非常担心李继谌要强迫他娶唐嘉玉。李继谌碍于刘家和李昭戟的颜面,不敢让外室生的女儿入府,那么给外室女找一门显赫的夫家,就是最好的补偿方式了,并且能趁机控制幽州,可谓一箭双雕。   王榕一万个不愿意,幸好,唐嘉玉在及笄宴上另生幺蛾子,竟然指中了李昭戟入赘。其实王榕不太理解,如果他猜得没错,唐嘉玉应该是李昭戟的妹妹,莫非他们兄妹之间……   王榕不解,但唐嘉玉终于不再缠着他,这是好事。不用再低声下气对一个私生女表演爱意,王榕如释重负。   及笄宴散得仓促,王榕并不知后续,但李昭戟眼高于顶,李继谌也不是那么荒唐的人,无论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和李昭戟有什么关系。李昭戟突然对画册感兴趣,多半是替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找的吧。   思及此处,王榕看李昭戟的表情微微变化。外界盛传李继谌对其妻刘氏一往情深,哪怕妻子病逝他也不愿续娶,将所有爱倾注给独子,李昭戟也没有辜负父母期望,勤勉上进,洁身自好,有明主之相,坊间甚至有话本说李氏父子都是深情专一的情种。然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继谌依然在外面养了外室,女儿都和李昭戟差不多大了。而李昭戟不愧是亲生的,也有学有样,小小年纪就私下养女人,在外却装洁身自好的名。   这对父子,可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李昭戟发觉王榕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他面不改色,直接看回去,王榕垂下眸子,客套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主客气了。”   李昭戟目的达成,也不想和王榕废话,这壁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些事,王公子慢慢赏画,我先走一步。”   唐嘉玉的想法确实是条路子,以讨教画技的名义借书,隐蔽又自然,但没必要非要让唐嘉玉接触王榕,李昭戟出面也是一样。   无关紧要之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为好。   王榕微微拱手示意:“少主慢走。”   李昭戟要的东西,哪怕是私事,也没人敢怠慢。岁末,幽州使者队伍送来贡赋,其中一车用樟木箱装着李昭戟要的书。王榕也非常懂事,李昭戟既然私下找他要,便是不想闹到台前,王家侍从单独将这箱书和一盒年货糕点送给少主当岁礼,并未列上礼单。   李昭戟穿着玄色锦袍,束银冠,腰系金带,脚踩乌色六合靴,整个装扮富贵逼人又英武凛然。李昭戟修长的手指握着山海经,一页页翻过,面如寒山,看不出神色。李湛卢将王榕送来的其他书堆在一起,道:“少主,这些搭头,属下便扔了。”   “等等。”李昭戟从书上抬眸,眸光清凌,“谁许你擅作主张?放下,我自有用处。”   李湛卢十分惊讶,少主转性了,竟喜欢看书了?但少主这么做定有深意,石琥连忙放下,将画册整齐垒好:“是。”   李昭戟翻完一遍,发现这本书就是单纯的山海经,和他在书市上买的通行本文字完全一样,并未有多字、少字或换字。他也没完全指望王榕,这段时间派人去长安书市搜罗,买到了同一版山海经。此书虽然来自禁宫,但长安世面上也有少量流传,对比之下,可以确定王榕并未动手脚,这就是原版。   迄今为止唐嘉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并未和王榕勾结。她在酒楼听到了凌云图的线索,立刻就来告知李昭戟,可见她对他完全忠诚,并无二心。   之前,是他太多疑了。唐嘉玉的异常表现应该只是因为喜欢他,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喜欢。   李昭戟想到那个女子,喟叹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眉骨。   绘图一致,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凌云图母本。凌云图暗示的一定是一个地址,如果凌云图是一串密码,山海经是母本,图上异兽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对应成文字,但具体是如何对应的呢?李昭戟盯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也不得其法。   宝山近在眼前却找不到路,真是如鲠在喉。   而李昭戟更理解不了的是,哪怕这么烦的时候,他竟然还是有一点想见她。   “少主。”李湛卢小声提醒,“金狼堂设了除夕家宴,节度使和姑夫人已等您许久了。”   李昭戟放下手,认命地起身。他还是去打打杀杀吧,这类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段军师头疼吧。   “带着东西,走吧。”   李昭戟到金狼堂后厅时,里面已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李昭戟一进门就嗅到浓郁的香气,不由皱眉。   唐嘉玉也爱用香,连衣服都要用香熏完才肯出门。但她身上的香总是淡雅的、合时宜的,不像李鸢,香气甜得刺鼻,偏偏她又自认品味不俗,极喜欢指导别人。   李昭戟闻到这阵香气,便知道这顿饭吃得不会合胃口了。果然,婢女刚禀报,里面便传来李鸢高得刺耳的笑声:“秉文,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亲自去请你了。”   李昭戟强忍着不耐烦,给里面的人行礼:“父亲,姑母,岁除安康。”   李鸢笑着说:“秉文快起,我和阿兄念叨你好久,可算见到了。哎呀,才几个月不见,秉文是不是又长高了?灿华,你去和秉文比一比,我看看秉文已经比你高多少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齐胸襦裙的女子站起身,红着脸朝李昭戟行礼。李昭戟看着扭扭捏捏的魏灿华,突兀地想起唐嘉玉。   今日除夕,他已命人给她送了信,她应该不会枯等一夜吧?前几日她在信中说她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除夕宴,还要亲手做元宝牢丸,这么多菜,却只有她和庞诚共用,而庞诚也不是她的家人。   这么一想,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她,甚至没有真正吃过一顿团圆饭。   “表弟!”   面前的女子不满地娇嗔,李昭戟才回过神:“魏表姐,怎么了?”   魏灿华哼了一声,用帕子半遮住脸,说:“表弟越长越高,我这个做姐姐的,倒像成妹妹了。”   李昭戟心想他可没有姓魏的妹妹,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和魏灿华拉开距离:“长幼尊卑不可乱,魏表姐自然永远是我的姐姐。何况,表姐若想做妹妹,可以去找臣明表兄。”   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段泽没憋住笑了出来。眼看姑夫人脸色不佳,那位表小姐更是泫然欲泣,段泽连忙肃容,郑重道:“少主礼敬尊长,孝悌忠信,善极。”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鸢也不好意思再让魏灿华扮妹妹,但李鸢依然没有放弃撮合魏灿华和李昭戟。   李武安只有李继谌和李鸢两个孩子,李鸢自认李家的称霸大业也有她一半。如今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逢年过节还得她这个出嫁的姑夫人来操心。魏灿华是她唯一的女儿,管家能耐是她亲手教出来的,气度便是比长安公主也不差。李昭戟和魏灿华郎才女貌,正宜亲上加亲,等魏灿华一嫁过来就能替舅舅和夫婿操持节度使府上上下下,男人们才能放心在外打拼。   李鸢左手拉着魏成钧,右手拉过女儿魏灿华,对李继谌说道:“兄长,不知不觉我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成钧在军中为你做事,灿华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记得你我小时候十分亲密,你脑子里只有打仗,什么都不管,每次出征的行囊还是我给你收拾的。如今我们两家,还要像儿时那样亲亲密密、不分彼此才是。”   李继谌说:“这些年局势不好,朝中琐事不断,有臣明在,帮了我不少忙。”   臣明是魏成钧的字,李继谌亲自为他取的。魏成钧欠身道:“能为舅父分忧,是我的本分。”   李鸢笑道:“我知道兄长喜爱成钧,整日将成钧带在身边,连我这个娘都见不到几面。男儿志在四方,婚事耽误一两年不妨碍,女儿家却不同。兄长可不能厚此薄彼,灿华的婚事,你可要多多上心。”   李继谌道:“灿华才十六,何必急着嫁人?”   李鸢意味深长道:“若是没落的门庭,我自然不许她嫁,若是好人家,早点让她嫁过去为夫家传宗接代、主持中馈,也是两全其美。昭戟过了年便十六了,他的主母关系着李家的未来,可不能马虎。昭戟的婚事,兄长有什么考量?”   李鸢这话的意味已十分直白了,段泽低头品茶,李继谌沉吟不语。李鸢明里暗里敲边鼓已不是头一回,往常李昭戟都左耳进右耳出,但今日他不知怎么了,极烦别人盯着他的私事,冷冷呛道:“大业未成,何以家为?何况长幼有序,魏表兄、魏表姐都没成婚,我急什么?五年之内,我不会考虑这件事。”   段泽暗暗啧声,心想少主还是没开窍,不识情爱的美妙滋味,就这样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李继谌不满李昭戟大放厥词,五年也过于久了,但外人当前,他还是顺着儿子的话道:“他年轻气盛,还须好好熬一熬脾性,成婚不急于一时。”   李鸢眉心拧成山川,要等五年后成婚?魏灿华今年都十六了,哪里等得起!李鸢道:“五年后昭戟都二十了,成婚也过于晚了,还是要先成家再立业……”   “父亲不也是二十岁才遇到我娘吗。”李昭戟今日耐心奇差,一点废话都不想听,直接打断李鸢的催婚,“婚姻当像我阿父、阿娘这般,心意相通,志同道合,能一起上阵杀敌。若没有遇到那个人,哪怕二十岁、三十岁,我也不会成婚。”   李鸢被噎得哑然,许久后才道:“莫非你想找舞刀弄枪的女子?大家闺秀哪会学这些!”   这话李继谌听了也微微拉下脸来,怎么,刘英容便不是大家闺秀了吗?她陪着他一起将河东的版图打到这么大,便是她出自小门小户,又如何?   段泽眼见这场家宴再聊下去必定要冷场了,及时掐断苗头,笑眯眯道:“主公,少主,魏夫人,席面摆好了。我们先移步饭厅,边吃边聊。” [25]团圆:你的事,永远不麻烦。   这一顿团圆饭,李昭戟吃得心不在焉。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李鸢自然觉得责无旁贷,年夜饭菜单是她亲自拟的。每上一道菜,她就要强调一遍自己的功劳苦劳。李昭戟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但没几道合胃口的菜肴,不期然想到了唐嘉玉。   她在吃穿玩乐上颇有想法,这一个月陪着她到处逛街,李昭戟也尝了不少美食,胃口日渐挑剔。而且,李昭戟从未在唐嘉玉面前说过自己的喜好,但沁玉园小厨房准备的菜肴越来越合李昭戟口味,再看李鸢置办的年夜饭,要么太咸要么太腻,大部分菜都是魏成钧爱吃的,实在倒胃口至极。   李昭戟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魏成钧围在李继谌身边扮孝子,李鸢、魏灿华母女一唱一和配合,没人注意到李昭戟几乎没吃。饭后,李鸢命下人收拾饭厅,他们几人移步后堂,要打叶子戏。   李鸢的丈夫已病逝多年,她虽然守寡,但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兄长,魏家根本没有人敢怠慢她。但李鸢不爱待在魏家,经常带着一双儿女来节度使府小住,除夕、中秋这类节日不用说,她定要摆足了排场,美名其曰怕兄长孤单。   李继谌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年纪轻轻守了寡,李继谌对李鸢非常怜爱,只要不涉及军政大事,李继谌都由着李鸢去。节度使府这么大,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未免太空旷,妹妹带着儿女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也是好事。   李鸢肆无忌惮插手使府后院内务,李继谌身为兄长不介意,李昭戟作为侄子,却腻烦极了。忍一顿饭还不够,竟然还要和这群人待一晚上吗?   那母子三人恐怕恨不得将李家的牌匾摘下,换他们魏家人进来住吧。   下人摆好了桌子,李鸢和李继谌说着话,魏成钧和魏灿华簇拥在侧,好一副舅甥承欢图,李昭戟游离在外,倒像个外人。魏灿华看到李昭戟远远站着,娇声道:“表弟,我筹算学得不好,不会算牌,你快来帮我。”   李昭戟冷冷看了魏家兄妹一眼,说:“父亲不许我玩物丧志,这类东西我没碰过,恐怕帮不了表姐。我先回去睡觉了,父亲,姑母,告辞。”   段泽也打了个哈欠,跟着起身:“我也看不懂,就不扫诸位的兴了。主公,属下先行告退。”   走出金狼堂,寒风如刀片一般凛冽刺骨,吹散了那股阴魂不散的香气。李昭戟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身上舒坦了。   段泽双手拢在袖中,悠然问:“少主机敏聪慧,尤擅筹算,哪怕没学过,区区叶子戏恐怕也难不倒少主。少主为何不愿留下?”   李昭戟冷嗤:“就凭他们,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除夕本就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不和亲人消磨,时间还要用来做什么?”   李昭戟神色微顿,有一种微妙的被看穿的感觉。段泽也不说穿,笑眯眯转移了话题:“少主应该有东西要给我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李昭戟使眼色,李湛卢上前,将怀中锦盒呈给段泽。段泽接过,有些意外:“这么重?”   “共有三本书。”李昭戟解释道,“一本寿安公主陪嫁带来的禁宫藏书,一本流传最广的通行本,一本我从长安书坊淘来的同版山海经。我已对比过一次,三本书的文字相同,并无错漏,军师可以再检查一遍。我想了一下午不得其门,军师比我聪慧,凌云图的破译之法,就交给军师了。”   段泽翻开书,当他看到里面和凌云图相同的插图时,由衷道:“少主才是真正的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我想了十来年都没有进展,少主才一个月就找到了凌云图的突破口,段某自愧不如!”   “军师过誉,要是没有唐嘉玉提醒,我不可能发现这些,真正立功的是唐嘉玉。”李昭戟说道,“看来我们都猜错了,其实凌云图是钥匙,特定版本的山海经是锁。接下来只需解开钥匙和锁如何对应,宝藏就是我们的了。”   听起来容易,但密码之所以是密码,就在于外人哪怕拿到了母本和密文,也无法解码。段泽叹了口气,说:“段某尽力为之。如果实在没有头绪,还得请少主帮忙。”   李昭戟都说了不得其门,还能怎么帮忙?段泽没有说破,但李昭戟已经听懂了。   奇怪,一个月前他嗤之以鼻,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死物助力?更别说让他用美色迷惑先帝公主,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现在再听到类似的暗示,他竟然已经不生气了。   李昭戟握拳咳了一声,说:“军师这是什么话,都是为了河东。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段泽发现李昭戟走的不是后院方向,竟像是要出门,大惊:“今日可是除夕夜,少主要去哪里?”   李昭戟大步流星,斗篷在夜风中如墨云翻涌:“去跑马。”   是的,去跑马,只不过跑马途中顺便经过了唐宅,顺便进去审查一番任务进度。李昭戟要进门时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穿着河东少主的衣服!   但回节度使府换衣服也太麻烦了,李昭戟扫过李湛卢,突然道:“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李湛卢狠狠一惊:“啊?”   “废话什么,脱。”想见的人就在前方,李昭戟耐心奇差,“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把紫燕牵到僻静处,仔细照看,别让无关人等靠近。”   李湛卢冠以李姓,是李家的家将,跟随李昭戟多年,可谓李昭戟亲信中的亲信。即便如此,少主让他脱衣服也太……不常见了。   但军令当前,李湛卢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定是新型的信任表达方式,没看到少主让他牵马吗?少主对这些马宝贝极了,除了他自己,其余人都是无关人等,一律不许碰他的爱马,哪怕节度使也不例外。但少主却让李湛卢牵紫燕,这说明什么,说明少主信任他,在考验他!   李湛卢在寒风中衣襟凌乱,一脸正气地挺起胸膛。另一边,李昭戟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敲开大门。唐宅的门房看到李昭戟竟然来了,大吃一惊:“少主?”   李昭戟一脸稳重,微微颔首,问:“除夕夜最易生乱,里面可有异常?”   门房听了肃然起敬,原来少主是来检查布防的,除夕夜还心系敌情,如此敬职,简直是吾辈楷模!门房凛然道:“少主放心,卑职夙夜不懈盯着,一切如常。”   李昭戟点头,从容地走入唐宅巡视。他随机检查了几个士兵,七拐八拐,径直走向沁玉园。   沁玉园是敌人首脑所在处,他着重照顾再正常不过。   大晚上听到敲门声,哪怕是除夕夜也有些吓人了。斩秋打开门,看到门外竟然是李昭戟,惊讶极了:“少……郎君?”   天黑风紧,唐嘉玉等在屋里,根本听不到斩秋的动静,但她似有所感,忽然推开丫鬟,仅着单衣跑了出去:“是郎君回来了吗?”   檐下灯笼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李昭戟刚进门,就看到唐嘉玉从暖金色的灯光中奔来,用力扑到他身上:“夫君!”   李昭戟稳稳接住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安抚般拍了拍唐嘉玉后背:“是我。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回去!”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挂在李昭戟身上,声音委屈又娇气:“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夫君,你生意上的事解决了?接下来不走了吧?”   屋里烧着地火,唐嘉玉只穿了单衣,在夜风中无意识颤抖着。李昭戟皱着眉抱紧了她的腰,她怎么穿这么薄?他将自己的斗篷取下,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回去再说。”   如李昭戟预料,唐宅的年也十分冷清,庞诚吃了饭就回房了,姜婵嫌吵闹,唐嘉玉每年都只能和丫鬟们一起守岁。   唐嘉玉有记忆起,过年就很冷清,她不理解为什么诗文里把过年形容得那样盛大热闹。现在唐嘉玉知道了,因为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而且正因为有了唐嘉玉,庞诚、姜婵才没法回去陪家人过年,他们能给她好脸才怪了。   唐嘉玉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们冷淡,她也不会上赶着。父慈女孝、和和美美的戏码演完后,唐嘉玉就回来睡觉了,没想到,李昭戟深夜突然出现。   虽然又要加班演戏,但总体来说是个好现象。唐嘉玉打起精神,亮出星星眼问李昭戟:“夫君,你用饭了吗?”   李昭戟想到节度使府的年夜饭,迟疑了一下点头:“用了。”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犹豫,了然道:“你是不是怕麻烦,所以才说吃了?我们可是夫妻,有什么麻烦的!正好小厨房留着火,我这就给你备饭。”   其实李昭戟不是这个意思,但显然唐嘉玉有自己的逻辑。李昭戟叹气:“真不是,不用折腾了。”   唐嘉玉根本不听,兴致勃勃道:“夜深了,不宜太荤腥,正好灶上温着鱼汤,将玉露团、水晶糕、海棠酥酪、松子乳饼各分一碟出来,既暖身又好克化。可惜元宝牢丸已经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罢了,厨房还有材料,我给你现包。”   李昭戟没想到她这么认真,忙道:“不用这么麻烦。”   唐嘉玉双眼弯弯看着他,眼眸里似有星河闪烁,李昭戟恍神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你的事,永远不麻烦。” [26]守岁:只愿岁岁如今宵,终生所约,永结为好。   唐嘉玉的人生准则就是只动嘴不动手,让她说好听的话可以,让她干活,不行。   李昭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小厨房里,手上沾满了面粉,笨拙地捏面皮。唐嘉玉站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馅料放在中间,不要太多,会把面皮撑破。然后从角上捏褶子,像这样捏成元宝。”   一个捏得……很结实的元宝出现在李昭戟掌心,唐嘉玉眼睛都不眨,鼓掌道:“郎君做得真好。我第一次做的时候,远没有郎君学得快呢。”   李昭戟在唐嘉玉的赞美声中越来越自信,他端详自己的作品,虽然稍微失之精巧,但英武雄健极了。李昭戟越看越满意,道:“做饭也没什么难的,为什么会有人做不好呢?”   “他们哪像夫君这样聪颖好学。”唐嘉玉随口说着瞎话,飞快将另一张面皮塞到李昭戟掌心,像哄三岁小孩一样夹着嗓子道,“照这样下去,郎君的厨艺很快就能赶上我了,这让我情何以堪?”   李昭戟压着嘴角,仿佛有人和他比赛一样飞快将新的牢丸包好,语气淡淡道:“这很难吗?”   唐嘉玉笑着将另一张皮放到他手里:“郎君这么聪明,当然感受不到普通人的难。这一个包得真好看,比厨娘都不差。”   最后的结果是,唐嘉玉吃上了李昭戟亲手包的元宝牢丸。   李昭戟很快吃完,不知道是不是亲自参与的缘故,他觉得这碗牢丸比龙肝凤髓都好吃,一碗热腾腾的牢丸下去,胃从里面熨帖起来,浑身都跟着发热。李昭戟抬头,看到唐嘉玉坐在对面,她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颈间,灯光洒在她皮肤上,宛如观音玉像。她张嘴咬了一口,似乎被烫到了舌尖,一边吹气一边继续吃。   她现在不施粉黛,没有首饰也没有华服,但李昭戟就是觉得她好看极了,有一股家的温柔。他印象中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唐嘉玉艰难地吃完一个牢丸,抬头见李昭戟望着她不动,问:“怎么了?”   李昭戟回神,摇摇头,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小心烫。”   唐嘉玉晚上其实吃过了,但和李昭戟在厨房折腾了一圈,她竟然又饿了,煮了那么多汤中牢丸被他们两人一扫而空。唐嘉玉揉了揉肚子,忧心忡忡道:“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多,我该不会吃胖吧?”   李昭戟安慰:“没关系,胖就胖了。”   唐嘉玉一噎,隐晦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娇娇道:“胖了就不好看了。”   “也不一定吧。”   “要是我不好看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不会。”   唐嘉玉几番引导,李昭戟硬得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唐嘉玉彻底失去了耐心,咬着后槽牙道:“说我不胖,很好看。”   李昭戟终于恍然大悟,顺从道:“你不胖,很好看。”   唐嘉玉大度地忘了前面那段不解风情的对话,对他羞怯一笑:“谢谢郎君。”   唐嘉玉正在揉肚子,外面突然响起爆炸声。唐嘉玉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李昭戟的衣袖:“怎么了?”   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看了眼窗外,说:“子时了,百姓们在庆祝新年。”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做饭折腾了太久,她都忘了时间,她还以为又有人打进来了。李昭戟见唐嘉玉害怕,主动起身关窗,唐嘉玉看着夜空中争奇斗艳的烟花,忽然道:“夫君,我们去放爆竹吧。”   李昭戟一怔,完全跟不上唐嘉玉的脑回路:“啊?”   唐嘉玉却起了劲,兴致勃勃扑到他身上:“真的,你陪我去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放过爆竹呢!”   以唐嘉玉的身份,火药这么危险的东西,当然不会让她碰。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安全,道:“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娘子,还是不要玩这种东西了。”   “小娘子怎么了。”唐嘉玉不服气道,“我可是土匪后人的娘子,要不是官兵和叛徒,我现在还在山上做压寨夫人呢。堂堂压寨夫人,连爆竹都不敢靠近,怎么帮你服众?”   李昭戟无奈地看着她,他胡扯的身世,她竟还演上瘾了。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松口,抱着他的手臂来回晃:“夫君,你陪我去嘛!”   李昭戟已经察觉到了,她有事求他时就唤夫君,无事就叫郎君。哪怕看穿了她的手段,他也没什么御敌良方,李昭戟没坚持一会就缴械道:“好,我陪你去。”   唐宅里当然不会有爆竹,但民间最不缺会赚钱的人,哪怕是除夕夜,街上也有许多卖烟花爆竹的小贩。小厮很快按少主的指示,抱回来一堆花哨、漂亮,但没有杀伤力,只能用来哄小孩的爆竹。不过唐嘉玉没见过好的,用来哄她已经绰绰有余。   夜色已深,唐嘉玉懒得再换衣服上妆,简单用绸带系住发尾,披了件斗篷就出来了。小厮点燃一个地老鼠,那个小东西发出亮光,飞快螺旋起来,当真像老鼠一样朝唐嘉玉窜来。唐嘉玉吓得往李昭戟身后躲,李昭戟按了按她的手,说:“没事。你连这个都怕,刚才还敢大言不惭?”   “谁说我不敢了。”唐嘉玉看着小厮们点了几个,胆子渐壮,伸手道,“把香给我。”   小厮一惊,看向李昭戟:“娘子,这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唐嘉玉板起脸,强硬道,“给我。”   小厮见少主抱臂站着,脸上似笑非笑,怎么看都不像生气。小厮不知道这是什么战术,兴许,少主有自己的安排?小厮将香柱交给唐嘉玉,心惊胆战道:“娘子,您小心,别烫着自己。用香头去点燃引线,轻轻一碰就好……”   唐嘉玉既想玩又害怕,地老鼠不长眼睛,烧着衣服还好,万一火星溅到了她的脸上可怎么办?她小心翼翼伸手,还没等触碰到引线就飞快收回来,这么来回几次,小厮也无语了,委婉道:“娘子,您再往前一点呢?”   唐嘉玉恼羞成怒:“我会,都怪你啰嗦!”   小厮哽噎,小厮无语。李昭戟朗笑出声,大步走下回廊:“我来吧。”   唐嘉玉不肯失了面子,嘴硬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身后就是他坚实的胸膛,可靠感十足。唐嘉玉嘴上强硬,其实心里颇为受用,眼看香头即将碰到引线,唐嘉玉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李昭戟却突然收手:“不是不用我帮忙吗?”   唐嘉玉被虚晃一枪,吓得手抖:“你好烦!啊……”   就是这么巧,一截香灰抖落,正好落在了引线上。引线一眨眼就烧到尽头,地老鼠滋得一声引燃,旋转着朝唐嘉玉脸上飞来。唐嘉玉吓得尖叫一声,扔掉香就往李昭戟身上跳。李昭戟眼疾手快将地老鼠踢走,他没料到唐嘉玉的举动,被她撞得后退两步,得亏他下盘稳固,这种情况下还能接住她。他站稳后,无语地看向唐嘉玉。   唐嘉玉全然不管,脸紧紧埋在李昭戟胸膛。李昭戟没好气道:“没事了。”   唐嘉玉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确定地上没有乱窜的地老鼠,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你点引线时有刚才一半灵敏,哪至于如此?要不是我,你就算没被炮仗烧毁容,也得被自己摔死。”   唐嘉玉噘嘴,轻哼道:“这不是有你吗!”   李昭戟满腔火气,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剩下的数落一句都说不出来。唐嘉玉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住李昭戟脖颈,理直气壮道:“有夫君在,我当然可以莽撞,可以不顾危险。反正你都会保护我的。”   李昭戟的气不知不觉散了,但她犯了错,不做惩罚就放过她,他主帅的颜面何存?李昭戟冷着脸拍了她的屁股一下,以示惩戒,说:“下来吧。”   李昭戟拍这一下没多想,军中挨军棍打屁股很正常。但打到唐嘉玉身上时,李昭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尤其是唐嘉玉怔了一下,忽然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从他身上跳下来。她站稳后还不解气,用力踹了他一下,双眸含嗔道:“别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   李昭戟愣住了,他做什么了,怎么就动手动脚了?何况,她不是一直在对他动手动脚吗?   两人尴尬间,身后传来庞诚的声音:“郎君?”   李昭戟回头,庞诚披着衣服,见当真是他,脸色越发沉肃。他扫了眼在旁边玩闹的唐嘉玉,不动声色说:“郎君,夜深了,该睡了。烟花虽美,但太过危险,不该进唐宅。”   唐嘉玉装作看烟花,没听到庞诚的话。李昭戟颔首,道:“我知道。打扰了主君睡觉,多有对不住。爆竹都放完了,我们这就回去。”   唐嘉玉撇撇嘴,知道没得玩了。不过能看到爆竹已经是重大突破,剩下的不宜操作过急,更多自由以后再慢慢争取。   李昭戟闹归闹,正事却不会马虎。他命人将多余的爆竹处理好,确定没有遗漏,才带着唐嘉玉回沁玉园。唐嘉玉冷眼旁观,心里说不出喜还是忧。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主帅,有原则,心思缜密,赏罚分明,多疑但不猜忌,做决定时干脆果断,承担责任时却从不推诿。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并州城内一个普通百姓的话,她会很欣慰未来的河东之主是他。   偏偏命运弄人。   “你在想什么?”   回程这一路,唐嘉玉一直安安静静的,明明站在他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李昭戟不喜欢这种感觉,强行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唐嘉玉回神,立刻对李昭戟露出他熟悉的热烈爱意,挽住他的胳膊道:“当然在想你啊。郎君聪明、能干、洁身自好,还长得这么英俊,没有你,以后我可怎么办。”   李昭戟听到她的称呼就知道她又在哄他,但嘴角忍不住上提:“花言巧语。”   “明明是真的!”唐嘉玉不满地嘟囔着,歪头靠住他肩膀。她的脸被斗篷毛领遮挡,看不清神色,她的声音仿佛也要散在风里,随着风穿过并州,吹遍神州大地:“只愿岁岁如今宵,你我都能长命百岁,安享太平,终生所约,永结为好。”   ————————!!————————   留言随机抽50个红包~ [27]礼物:没眼力劲,低头。   李昭戟送唐嘉玉回屋,他以为这一天胡闹到现在总该彻底结束了,没想到唐嘉玉却在卧房门口叫住他,支支吾吾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进来看看吗?”   她目光躲闪,脸颊微红,李昭戟愣了一下,也为难起来。   她说的礼物,不能是……   这不好吧。无名无分,不能做这种事。   李昭戟尴尬地捏了下手,努力用她不会误会的说法,委婉拒绝道:“你我还年轻,这样做不好。”   唐嘉玉眨了眨眼:“你嫌我的衣服做得不好?”   李昭戟:“不是,我只是……等一下,衣服?”   是的,唐嘉玉所说的礼物,是一件衣服。   唐嘉玉拿出自己在成衣店订的圆领袍,说:“你的衣服总是不合身,你常在外面跑生意,没有一身体面的行头不行。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衫,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亲自和绣娘说了要求,亲手摸了布料,怎么就不是她亲手做的呢?   李昭戟没想到唐嘉玉这么用心,他原本的服饰太奢华了,他来唐宅都是临时扒别人的衣服,当然不合身。她竟然注意到了,甚至亲手为他做了衣袍。   李昭戟摸着衣料上细密整齐的针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得缝多久才能做好这么齐全一身衣服,而他这段时间忙着找书,完全没来看她,更不用说为她准备新年礼物。   李昭戟叹气:“这种事找外面的绣娘做就行了,何须你亲自动手。”   唐嘉玉默默把双手藏起来,生怕他看出来她手指上没有针眼。唐嘉玉笑着推他肩膀,无形中默认了李昭戟的说法:“你快进去试一试,现在改还来得及。”   李昭戟去屏风后换新衣。唐嘉玉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喝茶。她知道李昭戟穿出来肯定好看,他个子高,骨相生得非常优越,肩宽腰细,四肢修长,但并不显得瘦弱,唐嘉玉借各种机会增加身体触碰时,能摸到他臂膀上肌肉紧实,腰身劲瘦有韧劲,抱上去很舒服。但当李昭戟真的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唐嘉玉还是被惊艳到了。   李昭戟咳了一声,衣服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一样,他总是想扯扯肩膀、袖子,手脚放在哪里都别扭:“怎么样?”   唐嘉玉最开始的惊艳是真的,后面便半真半假装了下来。她尖叫着扑上去,抱住李昭戟的腰:“夫君真好看!”   这话不算假,反正花的也不是唐嘉玉的钱,唐嘉玉出手十分舍得。她挑了十几种锦缎,最后选了金陵的挖花纬锦,墨紫色的锦衣上,以银线织以联珠鹿暗纹,富贵又低调。布料都选了这么贵的,唐嘉玉对成衣细节也非常挑剔,腰身放量是她特意改过的,哪怕是衣领、袖口内沿等看不到的地方也缀有绣花,成品质量好得能送去当贡品。被李昭戟这个衣服架子穿在身上,流光溢彩,庄重中透露出华丽,英气中流露着清艳,唐嘉玉这一扑扑得非常真心。   这是唐嘉玉送李昭戟的第一份礼物,她斟酌了许久,最后选择送衣服。食物吃完就没了,弓箭武器她不懂,金银器皿无论多贵重他都不会戴在身上,但衣服不同,赠衣本身就有亲密意味,唐嘉玉相信除了她,再没有人给李昭戟送过衣服。   其实送鞋袜也可以,但鞋袜太实用了,不够显眼。唐嘉玉要的,是他只要穿在身上,就会时时刻刻想到她。   既然花了钱就要拿到好处,适当使用一些心机,哦不,策略,不过分吧?   李昭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也太不矜持了,李昭戟接住她,面上端着宠辱不惊的端肃范儿,嘴角悄悄上翘:“让你看衣服,又不是看我。这身衣服华而不实,一点都不实用,以后不要做了。”   唐嘉玉心里道了声好的,嘴上花言巧语不断:“那怎么能行,我夫君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甩出那些权贵子弟不知多少条街,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以后夫君的衣物我都包了,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李昭戟垂眸看着唐嘉玉,眼中神采复杂。她太爱他了,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都让李昭戟觉得有负担。李昭戟很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喜欢他,他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可是他不能说,他的任务就是让她爱他。李昭戟望着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唐嘉玉,不由心生愧疚。他无声叹气,问:“我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嘉玉眼中飞快闪过得逞,鱼上钩了!唐嘉玉双臂绕过李昭戟脖颈,亲昵地靠在他身上,眼眸亮晶晶道:“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你多陪陪我。夫君,不如你教我骑马吧?”   骑马?   这是一个超乎李昭戟预料的答案。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绫罗绸缎,甚至不是给父兄要官职,而要学骑马?   唐嘉玉发髻未挽,长发松松在身后系着,灯光打在她侧脸,细腻白皙得宛如瓷器。她的眼睛潋滟水润,亮如星辰,似嗔似怨地埋怨他,身体却是全然依赖的姿态:“你总是在外忙生意,都没有时间陪我。我喜欢的事你不懂,外面的事我也不懂,我们都没什么话可以说。要是我学会骑马,就能离你更近一点了。”   李昭戟这才恍然,原来她是为了了解他,所以才想学骑马?   如果李昭戟有姐妹,他一定要教育妹妹,不能这么爱一个男人。但面对如此深爱他的女子,李昭戟万般清醒,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骑马很累的。”   唐嘉玉听出他松动了,立刻缠上来:“我不怕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觉得好玩。”   “你骑马是为了好玩?”   唐嘉玉用力瞪了他一眼,收回手,佯装羞恼地背过身:“你不想教就算了。就当我自作多情,以后妾身再也不敢麻烦郎君了。”   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李昭戟无奈地拉住她:“我没有说不教你。”   唐嘉玉冷若冰霜,眼角余光悄悄瞄着后面:“我不信,除非你亲自陪我去买马。”   其实李昭戟没想好要怎么办,但她又闹脾气,李昭戟只能先稳住她:“好。”   这回李昭戟再来拉她,唐嘉玉就柔柔转了过去。她脸还冷着,但眼睛灵活狡黠,满满都是得逞后的小心机:“还有马鞍、马镫、辔头和马镳,你都要亲自装。”   李昭戟瞧着她得意的样子,无奈道:“好。”   唐嘉玉彻底转嗔为喜,伸手抱住李昭戟脖颈,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   但唐嘉玉还是低估了李昭戟的身高,哪怕她踮起脚尖,也只亲到了李昭戟的下巴。李昭戟被她突然的袭击搞懵了,唐嘉玉其实也很羞涩,但李昭戟表现得那么纯情,连耳尖都红了,唐嘉玉就大胆很多,甚至敢拽住他的衣领,顾盼神飞嗔了他一眼:“没眼力劲,低头。”   李昭戟抿着唇,脸色高冷,无动于衷,但唐嘉玉这回拽着他的衣领再踮起脚尖,轻而易举碰到了他的嘴唇。   唐嘉玉没敢多亲,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就赶紧分开。似乎并不像话本里说得那样天雷勾动地火,只感觉软软的、温温的,像小厨房刚做好的乳酪。   唐嘉玉双脚落回地面,抬眸,看到李昭戟定定盯着她,眼珠黑得惊人。唐嘉玉不敢再看,立刻转移目光,含糊说:“什么时辰了,好困。我要休息了,郎君,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立刻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逃跑般溜到屏风后,故意发出翻东西的声音。   李昭戟盯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倩影,脑子晕乎乎的,本能觉得他不能让她这样放肆,应该做些什么,但理智……   哦,他没有理智。在她亲他第一下的时候,他的理智就被烧干了。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他赖着不走,好像更奇怪了。李昭戟掩饰地低咳一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一说完就满肚子后悔,为什么要强调他先走了?显得他像落荒而逃一样。还有,他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李昭戟同手同脚掀开珠帘,走出唐嘉玉的卧房,他拉开正门,寒风扑面而来,李昭戟终于觉得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些许。   朔朔风声和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下,唐嘉玉的声音显得微弱不堪,但李昭戟依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夫君。”   李昭戟停下脚步,微微回头。   “怎么了?”   屏风后,她终于不再翻她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的箱子,慢慢站起身。两人隔着屏风,明明看不清脸,却又清晰知道,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新岁快乐。”   李昭戟高傲凌厉的丹凤眼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对着她轻轻一笑:“你也是,新岁快乐。”   房门关上,唐嘉玉像溺水的人终于获救,近乎虚脱地滑到地上。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无意识盯着被她掀得乱七八糟的箱笼,喃喃:“又是新的一年了。从现在起,就是升平八年了。”   距离升平九年李继谌病逝,魏成钧叛变,她身死,还剩下一年十一个月。   李昭戟本是找个借口出牙城,但现在他真的想去跑马了。他走出唐宅,吹响马哨。一道悠扬清亮的哨声融入夜风,没一会,李湛卢就牵着紫燕……准确说是紫燕牵着李湛卢跑过来了。   李昭戟让唐宅士兵给李湛卢送了棉衣,李湛卢没有冻着,但衣服还是穿自己的舒服。李湛卢一照面就发现少主换了衣服,他左右张望一圈,期待问:“少主,我的衣服呢?”   李昭戟熟练地翻身上马,动作一如寻常,干净利落,英姿勃发。但马通灵性,紫燕重重打了个响鼻,不满李昭戟心不在焉。   李湛卢又说了一遍,李昭戟才反应过来,怔了一会道:“不知道啊,可能丢了吧。”   ————————!!————————   李湛卢:小媳妇咬被角,呜呜呜呜……   留言随机抽50个红包[撒花] [28]马行:她对钱的兴趣比对他大得多。   李昭戟是一个守诺之人,只要允诺了,无论多荒唐,他都不会赖账。过了初七,西市开张后,李昭戟就带唐嘉玉去挑马。   并州养马传统悠久,先秦时便是宜马之地,齐太祖从这里起兵,退突厥,攻长安,乃大齐龙兴之地。天下平定后,齐太祖十分重视并州,在并代二州屯田,设陇右牧监,繁育出大量战马。尽管如今大齐国力衰微,朝廷形同虚设,但历代节度使也十分注重并州马政,李继谌根基迁到并州后,更是积极引入塞北马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他还垄断军马,严控民间马匹,并州商坊虽有马贩子,但筋骨、步态、外形、毛色完全不能入眼,至少不能入李昭戟的眼。   李昭戟带着唐嘉玉逛了好几天,都无功而返。不止是李昭戟眼光高,买马其实不是问题,李昭戟尽可悄悄牵一匹军马出来送给唐嘉玉,但买马之后养在哪里,才是问题。   唐宅本质上是一座囚笼,高墙重门,回廊深深,根本没有开阔的地方可以改成马厩。   这个马厩,是指李昭戟心目中的马厩。唐宅里其实有马厩,后门处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养了两匹马,一匹套车用,另一匹以备不测。万一唐嘉玉乘车出去了,庞诚有急事要出门,也能调度得开。只是那两匹马都老了,莫说李昭戟,连唐嘉玉都看不上。   如果换成其他人,买匹小马,回去和老马挤一挤算了,毕竟只是哄女人开心而已。但李昭戟是一个爱马之人,如果饲养环境太差,骏马活动不开,莫说马,他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唐嘉玉陪伴在侧,充分扮演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不催促也不喊累。她越懂事,李昭戟心里就越难受,“算了”这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昭戟的为难之处,唐嘉玉当然知道。她就是因为唐宅难以养马,所以才坚持要学骑马。   其一,她日后逃离河东,去往长安一路翻山越岭、山水险恶,不能处处指望别人保护,多学一些傍身技能总没错。不止是骑马,她还要学射箭、跑步、暗器、擒拿,一切能让她强大起来的东西。她再也不要当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能哭着等待别人来救她。她要变得强大,既是心智,也是身体,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其二,她需要人手在外照应,为她置办逃跑所需物件,将来上路,她也需要一个保镖压阵。这个人,唐嘉玉相中了霍征。   霍征拳脚功夫不错,为人机警,一身力气,在底层跌打滚爬,社会经验丰富,唐嘉玉将来逃跑,正需要这样的人领路。最重要的是,霍征前世救过她,品性十分靠得住。   这样的人才,留在河东做养马卒多可惜,若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等她回到长安,可以引荐霍征去禁军当个将尉,如果霍征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将来也会是她的助力。   当然,这已经是非常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唐嘉玉先要担心自己。   唐宅里全是眼线,如果让霍征进入唐宅,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她得想办法把霍征安插在外。正好霍征擅长养马,唐嘉玉便想在唐宅外购置一个跑马场,再以养马为由,顺理成章将霍征要过来。   霍征现在是自由人,看客栈掌柜的嘴脸,给他开的工钱应该不高。把霍征挖过来不是难事,但难在如何让李昭戟同意。   怎么开口,才能既不引起李昭戟怀疑,又能达成目的呢?   两人各怀心事,马挑来挑去也挑不出结果,马贩子的眼神从热切变成失望。唐嘉玉带着帷帽,百无聊赖等待,斩秋、簪冬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外面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马贩子听到有客,伸长脖子张望,看到来人顿时一脸晦气:“郑大郎,怎么又是你?”   反正也无事,唐嘉玉回头打量这个男子。他已过而立,皮肤却依然白皙细嫩,但神态萎靡,宿醉未醒,看起来又老又年轻。他身上穿着蜀锦锦衣,乍一看很气派,但花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颜色对他的年纪而言过于老气,肩膀处宽大臃肿,套在他身上并不合身,恐怕是长辈旧衣。   这多半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祖上阔过,穿得起最上等的蜀锦,但在十年内快速败落,如今落魄到连仆人都快养不起了。若他身边有伶俐的丫鬟,哪怕是旧衣也可以改得合身些,怎么都不至于在正月露怯。   唐嘉玉只是扫了眼,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就收回视线。反倒是郑大郎,看到唐嘉玉眼睛都直了直,从头打量到脚。   郑大郎少时流连富贵红尘,看女人的眼光非常毒辣。这个女子虽然带着帷帽,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仅从身段就知这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她身上的衣服、配饰恰到好处,贵而有品位,隔着帷帽,朦胧可见脖颈修长,面庞精致,露在外面的双手像葱白一样纤长无暇,可以想象她的肌肤定然也冰清玉润。   好一朵人间富贵花,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唐嘉玉感受到郑大郎的视线,懒得搭理。李昭戟却突然从骏马旁走过来,牵起唐嘉玉的手,身形刚好挡住郑大郎的打量。   “怎么不带袖笼,冷吗?”   李昭戟的声音清淡平静,但唐嘉玉研究他这么久,马上就听出来他不高兴了。   唐嘉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祖宗又怎么了?男人真奇怪。   李昭戟明晃晃宣誓主权,郑大郎自然感受到其中的警告意味。他扫过少年腰间悬挂的障刀,修长流利的手臂线条,讪讪收回眼。   原来美人已经成婚了,可惜,明明还这样年轻。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威胁,郑大郎觉得很丢面,他为了找回场子,故意高声嚷嚷道:“孙二,听说你这边新来了一批骏马。把你们家最好的宝马牵来,给我看看。”   马贩子孙二哪能不知道郑大郎的底细,嗤道:“郑大郎,你们家都什么光景了,还装阔呢?我便是牵来,你买得起吗?”   郑大郎涨红了脸:“我怎么买不起!我祖父在时,商队从第一头骆驼出门到最后一头离开,需要三天三夜,粟特、波斯、回鹘的金银珠宝像柴火一样堆在我家地上,我什么没见过?”   孙二嗤笑一声,道:“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家现在还剩下多少祖业可供你挥霍?”   郑大郎被人掀了老底,尤其当着一位陌生美人的面,他气得跳脚,扯着嗓子道:“我叔公在长安做生意,等玉庄出了手我就去长安,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孙二南来北往朋友众多,消息十分灵通,当即嘲讽道:“你那玉庄已经挂牌一年了,有几家人问过?还做春秋大梦呢。快走快走,大正月的,别坏了我一年的旺气!”   郑大郎红着脸,嘴上强硬两句,很快灰溜溜走了。等郑大郎走后,唐嘉玉一改刚才的兴趣寥寥,主动走上前和孙二搭话:“掌柜的,方才那位是何人?”   这话一出,李昭戟抬眸,眼神不善,凉幽幽道:“那个败家废物,有什么好问的。”   “别闹。”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男人不要影响她赚钱的速度!唐嘉玉对李昭戟充满嫌弃,面对孙二依然是笑盈盈的:“方才那位公子看起来出身富贵人家,家里的骆驼都能走三天三夜!掌柜得罪了他,不怕损失大客户吗?”   “就他?”孙二不屑,“他祖父在世时经营着商队,往西域卖丝绸、茶叶,回时运香料、药材、金银器,在并州汇总,散往长安、洛阳、江南,确实有些家资,但也没那么多骆驼,不过养了一百余头,所谓三天三夜是汉商结伴同行,共同凑出来的。他们家风光过一些时日,但好景不长,他的父亲死在西行路上,二十年前他祖父一死,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哪懂得做生意?亲戚蒙骗,老仆欺主,又有些不学好的人哄着捧着,万贯家财没几年就散了个干净。如今啊,他也就剩一座老宅充门面了。”   唐嘉玉了然:“玉庄就是他们家的老宅?”   “是。”孙二道,“他祖父在世时,好交朋友,把宅子修成了西域样式,前院盖了二层楼,中间围着天井,一楼招待客人,二楼自家人住,后院是驼场,还起名玉庄,学文人附庸风雅。那几年东去西来的胡商、商队都在玉庄落脚,着实红火过几年。但郑家渐渐败落,陇西也越来越不太平,商路几乎断了,谁还养骆驼?郑大郎花没钱了,就想把宅子抵出去,但他们家宅子修得不伦不类,小户人家买不起,大户人家虽买得起,但没有后院,哪个有规矩的人家能让女眷和外男混居?醉仙楼的掌柜看过玉庄,看不上那副怪模样,之后就鲜少人问津了。”   唐嘉玉应声,眼珠微转,心道有了。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藏在树林里。她想到怎么把霍征养到身边了。   等走出马行后,唐嘉玉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李昭戟脸色高冷,少言寡语,按经验唐嘉玉很快就会询问他怎么了,但今天走了一会,唐嘉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他。   李昭戟非常不爽,忍无可忍咳了一声。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明显,终于把唐嘉玉震回神了。唐嘉玉想起自己的主线任务,熟练地揽住李昭戟手臂,嘘寒问暖:“郎君,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李昭戟唇色浅淡,轻描淡写:“没事,不要紧。”   “你的身体,哪能不要紧?”唐嘉玉彻底清醒,又是摸李昭戟的额头又是替他暖手,幸好咳嗽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唐嘉玉确定李昭戟没生病,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兴奋道:“郎君,我们去玉庄看看吧。”   李昭戟挑眉,神色意味不明:“你为何对那个败家子这么上心?他又老又矮,愚钝不堪,有哪点值得你看重。”   “我不是看重他,而是看中了他们家的祖产。”唐嘉玉兴奋道,“他这种眼高手低、吃不了苦的少爷最好骗了。我们去会会他,看看玉庄值不值得抄底!”   李昭戟不经意问:“你这一路,就一直在想玉庄?”   “是啊!”唐嘉玉激动道,“我听孙二描述,就觉得玉庄很适合改成酒楼。我们家有粮铺,如果再开个酒楼,岂不是锦上添花?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和醉仙楼抢客呢,郑大郎赶巧撞上来了。这一定是天意,上天都暗示我赚这份钱。我们去看看嘛!”   原来不是看上了那个蠢货,李昭戟心情舒坦起来。他看着唐嘉玉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又忍不住吃味。   她总说最爱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有他陪着她,但李昭戟怎么觉得,她对钱的兴趣比对他大得多呢?   ————————!!————————   留言随机掉落50个红包[元宝] [29]养你:我赚钱养你啊。   “娘子,您小心些。”   簪冬将房门推开,被里面的灰尘呛得咳嗽。唐嘉玉却丝毫不介意,甚至摘下帷帽,亲自上手摸门窗墙壁。   斩秋警惕地守在门口,簪冬跟在唐嘉玉身后,亦步亦趋。   郑家没落多年,也就郑大郎住的地方有仆人打理,其他房间里久无人住,又阴又冷,乍一看晦暗不堪。但唐嘉玉眼睛尖,透过灰扑扑的外相,看得出这座宅子用的都是上等材料。   她原本担心前院有天井,会显得昏暗逼仄,太过压抑,没想到玉庄占地面积远超唐嘉玉预料,整个庄子呈“日”字形,前院中央说是天井,其实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房间,共上下两层,上层主人住,下层客人住,大小不一,上下层有楼梯相连。庭院东北和西北都开了角门,穿过角门是一排下人房和厨房,再往后便是开阔平坦的驼场,两边还搭着木棚,饲料槽等一应俱全。   郑老太爷应当是参照西域的建筑,将自家庭院修建成这样,和中原的风格大不相同,却很符合商队的需求。她粗粗估量,光木材、石料造价就得三百贯,再算上地价、人工,郑老太爷至少得为这座宅子花了六百贯。   若当年全盛时,这座宅子拍出一千贯,想来不成问题。   可惜商队一旦败落,这座宅子在寻常人看来就怪模怪样,有违礼教,难怪这么久都没卖出去。   但唐嘉玉就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在唐嘉玉眼里,玉庄的缺点,恰恰就是它的优点。   一个没有后院,反而带着一大片空地的庄子,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她直接要霍征,无论找多么可靠的理由,都会显得很突兀,以李昭戟的精明肯定会起疑心。但如果她相中了这个庄子,想盘下来做生意,那李昭戟和庞诚等人只会觉得她骄纵任性。   反正唐嘉玉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她就是眼高手低,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了?   前院可以改成酒楼,后院养得了骆驼就能养马,正好改成马场。到时候她招揽一大批掌柜、跑堂、小厮,其中混入一个养马的奴仆,谁会注意到呢?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在森林里。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入大海。   顺便,她还能开酒楼赚钱。   唐嘉玉脑子已经疯狂转起来,赚钱的点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前院出入方便,视野开阔,缺点是没有屋顶,很多食客恐怕不愿意露天吃饭。既然缺点改变不了,那索性换一个方向,将缺点变成特点。唐嘉玉计划把一楼客房和庭院打通,招待吃堂食的散客,中间布置一些花草竹林,走闹中取静、自然雅致路线,和普通酒楼区别开。唐嘉玉连宣传语都想好了,返璞归真,亲近自然,足不出户看万里河山。   二楼的房间是主人房,更宽阔华丽,便改成包厢,招待贵客。醉仙楼包厢虽然豪华,但酒楼的味道太重了,唐嘉玉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将二楼包厢打造成家一样的氛围,茶桌、床榻、文房一应俱全,让客人感觉不像来了酒楼,而像去朋友家做客。   甚至每个包厢可以做成不同主题,比如粟特主题,包厢里可以用挂毯、胡床、铜器装饰;沙漠主题,包厢可以布置成帐篷样式;还有江南风情、长安气象,可以着重文人墨客的偏好。   后院本是驼场,可以直接改成马场。唐宅地方小,她正好找理由将自己的马养在这里,这样她就可以借着骑马的名义常常出门了。等招人时,她稍微动些手段,将霍征安排到马厩养马,她来骑马时就能顺理成章接触。   马场要改成独门独户,和酒楼连而不通。她来练骑马时,马场就包场,不对外营业;她不练骑马时,马场也不能闲着,可以接打马球的生意。不过会打马球的人终究是少数,她可以在后院加上射箭、锤丸、投壶等大众项目,这样吃、玩、住都能在她的酒楼完成,只要进来,客人就可以在她的地盘消磨一天,还怕他们不花钱?   总是参照同行,开一模一样的酒楼有什么意思,她要让别人来模仿她。   唐嘉玉越想越满意,脑海里已大概有了雏形。玉庄名字中含玉,简直上天注定是她的产业,唯一的问题就是,玉庄还不属于她。   唐嘉玉将房间窗户推开窄窄一条缝,观察楼下。庭院中,郑大郎正带着李昭戟卖力介绍,李昭戟不冷不热,反应平平,郑大郎说十句,他兴许会回一个字。   这也是唐嘉玉特意安排的,留李昭戟和郑大郎商谈,她装作不懂生意的样子,四处走动。世人大都觉得这么大单的生意肯定是男人做主,而李昭戟又是一个冷淡性子,对开酒楼完全不感兴趣,郑大郎哪怕说出花来,李昭戟都无动于衷。这么一来,郑大郎肯定觉得他们购买意愿不大,不免会着急、气馁。   做买卖也是战场,谁急了,谁就会在心理博弈中落于下风。恐怕郑大郎说干嗓子也想不到,两人中拿主意的是唐嘉玉,对玉庄感兴趣的,也是唐嘉玉吧。   唐嘉玉开窗的动作非常轻,只有尘土被簌簌惊动。李昭戟明明隔了大半个庭院,却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缝隙。唐嘉玉躲在窗后,被捉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唐嘉玉仿佛一个不尊礼教,偷偷打开窗户窥探俊俏男客的小姐,而李昭戟,就是那个惹小姐犯错的狂徒。   唐嘉玉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她顺势对他抛了个媚眼,双手举过头顶,比心。   李昭戟挑眉,不理解唐嘉玉又想玩什么把戏。郑大郎口干舌燥地回头,发觉李昭戟眉眼含笑看着后方。郑大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位郎君高傲、冷漠、话少,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但现在,郑大郎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柔?   郑大郎眨眼间,李昭戟恢复冷淡,一张俊脸毫无表情看着郑大郎,问:“有事?”   郑大郎:“……”   果然是他的幻觉吧。   郑大郎连忙摇头,低声下气道:“没事没事,您这边走。”   李昭戟雍容沉稳听郑大郎说话,心思其实早已抽离。不知道楼上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为什么唐嘉玉还不下来?这座破楼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李昭戟走到正厅,楼梯上忽然传来娇弱的“郎君”。他回头,看到唐嘉玉带着帷帽,弱不禁风走在楼梯上,就知道她又换人设了。   郑家的宅子年久失修,楼梯吱呀作响,确实有些行动不便,但远没有唐嘉玉表现得那么严重。唐嘉玉走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步楼梯就会从中断裂。还剩下最后几阶,唐嘉玉正要演技大爆发,李昭戟忽然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唐嘉玉:“……”   可恶,突然来这一招,打乱她赚钱的节奏!   李昭戟手臂看着瘦,但衣服下面都是修长紧实的肌肉,爆发力和耐力都很优秀。唐嘉玉只觉得一双铁钳掐在她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稳稳落地。唐嘉玉下意识扶住李昭戟肩膀,有些晕眩。   周围人都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唐嘉玉脸上发热,心跳也很躁。但事已至此,她索性靠在李昭戟胸膛上,娇弱道:“郎君,楼上地板破破旧旧,四处漏洞,吓死妾身了。”   郑大郎瞪大眼睛,不久前他还觉得这个小娘子真美,现在他觉得这位娘子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郑大郎气愤道:“哪里漏洞了?郎君,这可是我家祖宅,早年多少人都没资格进门呢!要不是家里人少,没功夫打理这么大的宅子,我怎会舍得动祖宗基业?”   “你都没工夫打理,怎么知道没有破洞呢。”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身上,一副进谗言的妖姬架势,在斗篷掩饰下,她悄悄用手指拧李昭戟手臂,“郎君,感觉这里风水不好,会不会闹鬼呀?我们还是不要买了吧。”   郑大郎被气得头晕:“闹鬼?小娘子,你说话要讲凭证,这可是我们家祖宅!二十年前多少人……”   李昭戟懒得听他累赘当年的风光,直接打断道:“够了。玉庄你想卖多少钱?”   唐嘉玉生怕李昭戟感受不到她想压价的迫切,手上拧了又拧。李昭戟眉毛细微地抽了抽,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高冷范儿,右手借着衣服遮掩,掐了把她的侧腰。   他本意是警告唐嘉玉别胡闹,但动手后他发现,她的腰肢竟如此柔软。奇怪,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郑大郎背着手,道:“六百贯。”   “六百贯?”唐嘉玉立即拉住李昭戟,作势要走,“郎君,这么旧的宅子住起来肯定不舒服,你不如给我买金饰。”   郑大郎意识到了,这个女子根本不想让这桩生意成交,她想把夫家的钱占为己有!郑大郎一脸沉重劝李昭戟:“郎君,我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务必要擦亮眼睛,别被身边人骗了。置办了产业,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但若是花给女人,钱没了爱就没了,到头来落了个人货两空。”   “你胡说什么?”唐嘉玉脸藏在帷帽后,将那股尖酸刻薄的劲拿捏得十分到位,“我与郎君情投意合,日后还要生儿育女,我的不就是郎君的吗?郎君,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并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宅子再贵也是死物,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剩,不如换成金子,势头不对随时能带着家当逃跑,日后还能传给儿女,不比将钱都套死在房宅里强?”   郑大郎竟觉得唐嘉玉说得该死的有道理,他急了,嚷道:“人活在世哪能没有房宅傍身……”   在唐嘉玉那番乱世黄金论面前,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毫无竞争力,郑大郎扯着脖子,含糊道:“罢了,就当我交郎君这个朋友,五百五十贯卖给你!”   “郎君!”唐嘉玉娇声道,“我娘家也有一套宅子,只需要三百贯,三进三出,清新雅致,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多了,甚至还在长安,既安全又有面子。你买我娘家的宅子,能省下两百多贯呢,这些钱随便做个生意,钱生钱滚起来,下半辈子至少能衣食无忧,不比守着这栋破院强?”   李昭戟听出来了,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便不插嘴,安安静静当个道具。郑大郎再一次觉得唐嘉玉说得好有道理,这座老宅住着不舒服,这么多房间夜里嘎吱嘎吱作响,真的像闹鬼。便是造价高昂又如何,这些钱他又拿不到手里,连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不如折价卖出去,他去长安买一座舒服的小宅院,剩下的钱做个小生意,说不定能东山再起,重铸郑家辉煌!   郑大郎咬咬牙,狠心道:“五百贯!不能再低了!”   又经历了几轮拉锯,唐嘉玉把价压到了四百六十贯,郑大郎怎么都不肯松口了。唐嘉玉心里很遗憾,如果假装不买了回家,吊他几天后再谈价,还能再压。可惜唐宅里有庞诚、姜婵,他们定会和李昭戟进谗言,迟则生变。   李昭戟人傻钱多好说话,看他在丰年粮铺的表现,并不介意她接触生意,唐嘉玉事后撒撒娇,她想开酒楼的事多半就随她去了。但庞诚和姜婵可未必允许她做生意。   趁着现在李昭戟在她手里,她要尽快将这件事定下。   唐嘉玉借口要商量价格,将李昭戟拉到角落里。斩秋、簪冬把守着门口,确定他们说话外人听不到后,唐嘉玉立刻变了脸,软软挂在李昭戟身上撒娇:“夫君,四百六十贯对这座宅子不贵,对唐家也不伤筋动骨。正好唐宅没地方养马,不如把这里买下来,前面开酒楼,后院改成马场,我们在自己地盘上练骑马,方便自在,不怕被人冲撞,前面酒楼还能赚钱。我们不用时,就把马场对外营业,还能再赚一笔,你说呢?”   李昭戟早就看出来她想买了。说是唐家出钱,其实最后都是节度使府出钱。四百六十贯钱不是问题,但是,她毕竟是公主,父亲说了要让她养在深闺,少见外人。如果出来做生意,是不是太容易被有心人盯上了?   唐嘉玉见李昭戟没有立刻答应,再接再厉道:“玉庄底子很好,我都已经想好怎么改了。丰年粮铺掌柜刚改过铺面,他有经验,让他来这里盯着木匠干活,等翻新过后,再雇个有经验的酒楼掌柜,不用花太多精力就能钱生钱了。夫君,机不可失啊!”   她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可见真的很想要了。李昭戟不解,问:“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赚钱?”   明明唐宅也没有缺了她的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她为何对钱如此执迷?   这话问的,让李继谌出钱,赚的钱归她,这种美事谁不乐意做?但对着李昭戟,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含情脉脉道:“为了养你啊。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最好成为天下首富,你就不用总去外面应酬了,可以留在家里多陪陪我。”   ————————!!————————   李昭戟:此女恋爱脑严重如斯,啧。(嘴角疯狂上翘)   应该没人考据,但我自己杠一下,唐嘉玉在楼上对李昭戟比心出自唐朝李晦墓中《乐舞图》舞姬比心动作。虽然那应该是个舞蹈动作,和比心含义无关,加这个情节单纯觉得很可爱。   不管,就要加。   留言随机抽红包[撒花] [30]动心:少主该不会对她动了真心吧?   为了养你。   李昭戟默了默,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但她竟动情到这个地步,大言不惭要养他。他可是河东少主,养妻儿绰绰有余,哪用女人花钱?   她真把他当成那些无能的赘婿了?李昭戟心里嫌弃,但嘴角忍不住上翘。   李昭戟道:“我与你……成婚就是为了让你安享富贵,你在家里写写画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无需操心钱财。”   “可是我喜欢你啊。”唐嘉玉现在说情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环住李昭戟手臂,认真道,“我不想你太累,我也想替你分担一些。”   李昭戟三天两头不着家,庞诚的说法是李昭戟去外面谈生意,作为赘婿,许多事当然要他亲力亲为。唐嘉玉可能因此觉得李昭戟胜任不了,想替他兜底?李昭戟无法告诉她真实原因,只能叹气:“我并不累,外面的生意一切正常,你不用担心。”   “钱又不嫌多,再多一门赚钱的产业,以后我们孩子就能轻松了。”唐嘉玉掰着手指和他一起算,“酒楼也就前期开张费些心思,我只需要出钱出图,之后就让粮铺掌柜来盯着工匠,等修好之后再让阿父聘个有经验的账房、掌柜,以后的事都有专人操心,累不着我。平时我在家里等你,等你有空闲,我们就来马场骑马。反正场地都是自家的,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不用担心撞见外男。据我估计醉仙楼一天能净赚一千文,如果我们能有醉仙楼一半的客流,大概两年半就能赚回买宅子的钱,再除去翻新、装修、桌椅、伙计成本,大概三年,酒楼就能盈利了。如果我们生意做得好,比醉仙楼还红火的话,回本时间还要更短!”   唐嘉玉本意是打消李昭戟的顾忌,暗示她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每次来马场都有他的陪同,不会招惹是非,酒楼掌柜也尽可安排他们的人,总之这是一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   反正说话而已,为达目的唐嘉玉什么都敢许诺,至于等酒楼真的开起来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说到后面,唐嘉玉忍不住在心里默算流水,越说越激动。她的眼睛里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整张脸都因此生动起来,活色生香,明艳逼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李昭戟其实依然不赞同,但她说得这样高兴,可见是真的喜欢。他怎么忍心亲手熄灭这团火?   李昭戟心软了,退步道:“如果你喜欢,那就去做吧。回头我多给你找几个管家,酒楼的事交给下人打理,你无须抛头露面。”   唐嘉玉眼睛倏地发亮,无比真心地抱住李昭戟:“夫君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就是阿父那边不好交待,他定会觉得我乱花钱,胡闹。”   唐嘉玉噘着嘴,眼尾似有似无瞄他,李昭戟听懂了唐嘉玉的暗示,接话道:“没关系,我去和岳父说。”   唐嘉玉满意笑了,既然事情已经办成,她毫不留恋扔开李昭戟的手,立刻转身:“谢谢夫君。我这就去和郑大郎签定房契,别出了什么变数。”   唐嘉玉走出来,眉飞色舞,让斩秋赶紧回府找唐家的契书。商场上什么阴招都有,为防郑大郎在房契上动手脚,还是用他们自己家的模板吧。   唐嘉玉则趁这段时间再和郑大郎拉锯拉锯,万一还能小砍一刀呢?   可惜郑大郎也是富贵人家长大的,他见唐嘉玉这么执着价格,便知道他们想买,并不肯松口。唐嘉玉小刀无果,颇不甘心,忽然她灵机一动:“你这宅子在牙行挂了牌吧?牙行一般是十抽一,我帮你绕过牙行,省了多少功夫,你不应该表示表示?我也不多要,再便宜总价半成,你要是不肯,那我就去找牙行。到时候你还得给牙行分钱,到手的更少。”   郑大郎瞪大眼睛,天呐,这个女子还是人吗?雁过拔毛也没有她这么拔的吧!   唐嘉玉坦然让他瞪,多瞪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但便宜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李昭戟靠在廊柱上,不经意地弹了下刀。郑大郎听到利刃摩擦刀鞘的声音,莫名觉得眼眶发凉。   这夫妻俩一定是土匪吧!   郑大郎虽然憋屈,但也不敢再瞪唐嘉玉,咬着牙道:“行。”   最后,唐嘉玉以四百三十七贯钱,收获一座宅院。买卖房屋需要报官申牒、验勘契税,她全推给李昭戟,节度使公子的身份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唐嘉玉无事一身轻,高高兴兴去逛街,直到天黑才满载而归。   李昭戟陪她逛了一天,连他都有些累了,而唐嘉玉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色。李昭戟诧异问:“这一下午你就花出去十几贯,何必和郑大郎计较那些钱?”   “那不一样。”唐嘉玉正色道,“该省省,该花花。”   唐嘉玉瞥见庞诚身边的小厮等在门口,立刻扶住额头,无障碍开演:“郎君,我忽然头疼,兴许是受风了。你替我向阿父请安,我先回去养病了。”   说着,唐嘉玉身体摇晃,险些当场晕倒。李昭戟无奈地扶住她:“小心,看路。”   唐嘉玉这个样子,谁敢碰她,小厮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回沁玉园。等唐嘉玉走远后,小厮为难:“少主,庞将军很生气,说务必将娘子请去守拙堂。这……”   李昭戟淡淡说:“无妨,我自会解释。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小厮如释重负:“诺。”   李昭戟走入守拙堂,庞诚扫了眼,发现不见唐嘉玉,脸色果然难看起来:“唐嘉玉呢?”   李昭戟坐下,轻描淡写道:“她本来要给将军请安,但她路上受了风,十分不舒服,我让她回去歇息了。”   庞诚抿唇,他哪能不知道唐嘉玉的秉性,她惯来任性,不来请安不是什么大事,但少主这般维护她,才是更大的问题。   庞诚肃容,郑重问:“少主,听说她想买郑家的祖宅?简直胡闹!趁官府文书还没定,属下明日就去找郑大郎,退了这桩买卖。”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砍价,如果得知契约作废,不知该有多伤心。李昭戟想到她讲起酒楼时开心的样子,不忍道:“四百多贯也不是多大的数目。她既然喜欢,由她去吧。”   “未来整个河东都是少主的,少主愿意给她花钱,属下不敢置喙。”庞诚板着脸,话锋一转道,“但是,少主是否忘了她的身份?她去年出门一趟就招惹了王榕,若再让她随便离开唐宅,谁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李昭戟心里不以为然。那是因为还没遇见他,她才会被王榕那个小白脸吸引,这段时间他经常陪着她出门,也没见她对哪个男人多看一眼。   庞诚毕竟劳苦功高,李昭戟不好拂庞诚的脸面,只是道:“一座酒楼而已。她想开酒楼也是为了唐家,多拨几个人手跑腿就是,何必闹得双方都不好看。”   庞诚皱眉,意味不明看了李昭戟一会,突然问:“少主,您可还记得来唐宅前,节度使说过什么?少主屡次三番为她说话,已经到了公私不分的程度,少主该不会对她动了真心吧?”   李昭戟心中一紧,下意识否认:“没有。”   说完,他抿了抿唇,再一次重申:“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演戏而已,怎么会当真?关于唐嘉玉我自有安排,她这么做……是我的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中,将军无须担心。”   庞诚将信将疑看着他:“真的?”   李昭戟斩钉截铁,不知说给谁听:“自然。”   李昭戟话都说到这里,他毕竟是未来的节度使,庞诚即便有异议,也不好再说什么。庞诚站起身,对着李昭戟躬身行礼,道:“既然少主信任她,属下不敢不从。少主,属下多活了三十年,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情之一字虚无缥缈,毁人不倦,古往今来害死了多少英雄豪杰。女人不可信,而她是皇室的公主,与河东是天生的敌人,越发不可不防。”   李昭戟捏紧了手心,面上还要装作气定神闲:“当然,我心中有数,将军过虑了。”   可是,当真如此吗?   李昭戟心绪有些乱,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唐嘉玉屋外。   簪冬出来关窗,看到他吃了一惊:“郎君?”   李昭戟回神,示意簪冬不必声张,他正欲离开,屋里人已经听到声音。   “是郎君来了吗?”   唐嘉玉听不到回应,亲自出来看。李昭戟叹气,只能应道:“是我。”   唐嘉玉掀开门帘,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郎君,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进来。”   说完,她凉凉瞪了丫鬟们一眼:“郎君来了怎么不通禀?”   唐嘉玉其实鲜少对丫鬟发脾气,她心思狡黠,牙尖嘴利,但对杂役、工匠、跑堂等人总是和善的。然而丫鬟们怠慢了李昭戟,她便毫不留情数落,似乎在她这里,只要和李昭戟沾上关系,就永远是头等大事。   李昭戟被她拉到内室,她亲手为他沏茶、端点心,忙得不亦乐乎。李昭戟心底的烦躁不知不觉间被抚平,伸手拦住唐嘉玉:“不用忙了,我只是来看看,很快就走。”   “啊?”唐嘉玉肉眼可见失落,她将左右屏退,压低声音问,“郎君,阿父是不是为难你了?”   李昭戟想了想,摇头。   庞诚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说了一些提醒的话,不算给他难堪。是他自己的问题。   唐嘉玉抿唇,过了一会起身披衣:“我去找阿父说。反正还没去官府申牒,酒楼大不了不开了,不能让阿父误会你。”   “没事。”李昭戟拉住她,微微叹息,“我没那么娇气,真的没事。”   唐嘉玉闷闷不乐坐在李昭戟身边,过了一会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李昭戟没听清:“嗯?”   “我其实不舍得退掉玉庄,但我也不舍得你被人说。”唐嘉玉抬眸,一双眼睛毫无掩饰暴露在李昭戟面前,“我既想证明自己,又想要你。鱼和熊掌兼得,难道有错吗?”   李昭戟望着那双眼睛,她眉目如画,面如芙蕖,眼睛中却明晃晃写着贪婪、野心、争强好胜,和女子的美德截然不符。她最开始说要为了他放弃酒楼时,李昭戟虽然拦住了她,其实心里不信,可她偏偏承认自己的贪婪,承认她想要唐家的生意,也想要他。   李昭戟望着她许久,握住了唐嘉玉的手。他们两人的手都很好看,但李昭戟的手比唐嘉玉大一圈,以一种禁锢的姿势,轻轻松松将她圈住。李昭戟收紧了手指,低不可闻道:“没错。”   李昭戟心里自嘲地想着,如果她是以退为进,那她的演技和心计实在太高明了。   他也想鱼和熊掌兼得。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31]囤粮:上次救我那个马奴,悄悄挖过来。   果然搞定了李昭戟后,后面每一步无惊无险,很快官府印契,唐嘉玉拿到了盖了官印的红契。可惜,上面的名字还是唐广成,唐嘉玉看着房契,心里默默发誓,迟早有一天,她要拥有写着自己名字的产业。   过户手续落定,今日是拿钥匙的日子。郑大郎已拿到了钱,将祖宅里的东西能折卖的折卖,不能折卖的死当。唐嘉玉去时,看到杂役乱糟糟往外搬家具,当年驼铃千里的辉煌,如今只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她暗自叹气,不免唏嘘。   郑大郎连细软都没带,只是将祖宗牌位带在身上,搭了个商队前往长安。唐嘉玉看着他忐忑又茫然地站在路边,眺望长安,心里藏着难言的羡慕。   什么时候,她可以踏上长安的归程呢?   可是当下,她不能让唐宅的人生疑,甚至不敢多看商队一眼。下人前来禀报,说玉庄里都腾干净了,唐嘉玉点头,带着帷帽走下马车。迈入大门前,唐嘉玉回头,对郑大郎说:“郑兄,如今年岁不好,流匪遍地。你孤身在外,要多加保重,勿轻信于人。”   郑大郎怔了怔,听出来她在提醒他藏好钱财,不要露富,小心被商队杀人越货。郑大郎正了色,对唐嘉玉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谢娘子。郑某在此,祝娘子生意兴隆,得偿所愿。”   他行礼时,隐约可见当年挥金如土、年少风流的富家公子模样。唐嘉玉敛衽回礼,随后在丫鬟簇拥下走入玉庄,郑大郎也斜跨坐上车队,摇摇晃晃奔向他的长安梦。   两人就此别过,唯有玉庄矗立原地,迎接新一任主人和过客。   新掌柜田绪迎上前,恭敬道:“娘子,搬东西时小人都盯着呢,没有差错。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小心污了您的鞋,娘子先回宅院歇着吧,这里交给小人打理就好。”   田绪是庞诚找来的掌柜。唐嘉玉知道玉庄掌柜定要安插李继谌的人,能藏一两个自己人就很好了,唐嘉玉不可能绕过唐宅将酒楼收为己有。既然改变不了,那就省点事吧,唐嘉玉装不懂,直接让庞诚为她挑选掌柜,一副对父亲毫不设防、一心一意为家族奉献的大孝女模样。   庞诚很快就找到了田绪,唐嘉玉知道,这定然又是庞诚的某位同僚。唐嘉玉懒得探究田绪的背景,她环视一圈,说:“你去准备祭祀,我四处看看。”   说完,唐嘉玉就朝楼上走去,显然,她只是通知,并不是征求田绪的意见。   田绪拦不住唐嘉玉,他又不敢上手拉扯公主,只能追在唐嘉玉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玉庄毕竟是郑大郎的祖宅,变卖祖产、收拾家当需要时间,唐嘉玉没有催促,给郑大郎留了一个月整顿。但交接定在今日,却是唐嘉玉特意选定的。   今日是二月初一,乃中和节。中和节是一个本朝特有的节日,问世并不久,却是齐德宗亲自设立的,旨在扫除天宝之乱的晦气,重振朝纲,鼓励农商,祈求丰收。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德宗赐名中和,便是希望国家能从战乱中恢复,天地和谐,农事顺利,国运中兴。在这一天,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祭祀句芒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规模非常宏大。   地方州府也要举办相应的祭祀活动,皇帝的其他诏令藩镇可以不理会,但和农桑相关的事,没人敢怠慢。河东作为最有希望争天下的强藩,李继谌自然将中和节视为重中之重,因此今日牙城内也会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   李昭戟是少主,定然要出席祭典,魏成钧野心勃勃,也不肯缺席这么重要的露脸场合。庞诚腿脚不好,最近变天,正是他腿疼的时候,而姜婵就更简单了,唐嘉玉为她安排了许多琐事,让姜婵再无精力关注其他。   成功将所有人都支开后,唐嘉玉便“不得不”独自出门。唐嘉玉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吹毛求疵,角度之刁钻,把田绪问得不断擦汗。   唐嘉玉原本担心庞诚找来一个莽夫,只会打打杀杀不会灵活变通,把她好好的生意给办砸了。幸好,田绪虽然灵活不足,但还算踏实沉稳,勤劳能干,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不会动脑,只会执行,死脑筋也有死脑筋的好处,这样的人前期调教费功夫,但等章程制定好了,后面她就能省心了。唐嘉玉暗暗记下,她不止要画装修图纸,回去后还得写一份酒楼掌柜指南,从如何开门迎客到房间角落打扫到什么程度,都要规定好。厨子也不能指望田绪,得她亲自挑。   少给她赚一分钱,她就叫田绪来问话。来啊,相互折磨啊!   等唐嘉玉下楼,供桌已经摆好了。祭品是唐嘉玉提前安排的,供桌前摆着城隍、土地和关公。唐嘉玉点燃三炷香,当仁不让站在最前方。   祭祀其实不该由女子主祭,但,谁让她的父亲腿痛不方便出门,夫婿在外忙生意,今日恰巧无法回家,她作为独女,只能勉为其难撑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唐嘉玉握着香,平举在额前,望着面前长髯怒目、雄健威武的关公,心中默念。   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愿她得忠勇之士追随守卫,护她早日回归长安。   祭了神后,便可以正式动工了。扫灰这种事唐嘉玉才没兴趣参与,她让田绪留在玉庄监工,她则带着春夏秋冬四人,乘车去往丰年粮铺。   粮铺掌柜郭原远远望见唐嘉玉的马车,还没见到人,头已经在疼了。他拍了拍脸,摆出一脸笑模样,上前恭敬地把那位祖宗迎下来。   “娘子,您怎么来了?”   唐嘉玉提着裙摆,抱着手炉,缓缓走下马车。她先巡视粮铺生意,她见粮铺客人显著变多,跑堂也不再打瞌睡后,勉强满意,然后去后院抽查粮仓。   唐嘉玉打开粮袋,亲手检查储粮,她怕郭原糊弄她,还一定要看最里面的。郭原跑前跑后,搬东搬西,没一会就累出一身汗。   唐嘉玉抽查了一圈,没发现纰漏,这才对郭原露出好脸色。她进包厢坐下,问:“掌柜的,我看店里客人多了许多,为何账本显示还是亏损?”   郭原连忙道:“腊月共售粮一百六十四贯,但冬日运粮不易,算上运费、脚钱,光购粮就花了一百一十贯,运输损失一成半,市籍钱半成,牙行佣金半成,五个伙计五贯钱,小人月钱两贯半。之前按娘子的吩咐重新装店,花了三十贯钱,年末店里难免需要添置些东西……”   唐嘉玉脑子里像自带一个算盘,郭原一边说她一边在脑子里算,好巧不巧,花了个干干净净。不过装修是非常规的大额支出,而且还是唐嘉玉提出的,唐嘉玉心疼了片刻,只能接受事实,道:“若没有装店钱,一个月还是能入袋三十贯的。依你看,今年能赚多少?”   “不好说。”郭原脸色凝重,“粮价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去年淮南丰收,斗米六十文,运到河东,哪怕节度使限价,斗米也有一百五十文。咱们粮铺一半米粟都供了军需,三成供给客栈酒楼,只有两成是散客。若淮南继续丰收,每月就还能赚三十贯,若是年成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唐嘉玉心想难怪她上次来时伙计在懒洋洋睡觉,原来粮铺最大的客户是李继谌,根本不在意散客。李继谌雇人在她身边演戏,还得强行支持唐家的生意,也是难为他了。   唐嘉玉不得不承认,李继谌虽然狼子野心,但还是有些胸怀见识的,没有一得势就花天酒地,鱼肉百姓。北方连年战乱,并州地处四战之地,斗米能维持在一百到两百文之间,多亏了李继谌的抑价政策。这个价格虽然依旧昂贵,但至少能让绝大多数百姓吃得起,无需卖儿鬻女,典妻卖子。而李继谌能控制住物价,则全赖于鸦军强大的战斗力。   强权之下,没有商人敢哄抬粮价。而这些米粮,又有一大半供给了军营,让士兵无需为粮食发愁,专心致志训练,河东军便能一直保持骁勇善战。长此以往,形成一个正循环,河东会越来越强。   可是唐嘉玉却知,升平九年,关中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淮南发生叛乱,扬州围城半年,人相食。   那一年,米价飞涨到每斗一千文,莫说百姓,连富人家也吃不起了。   偏偏那一年,李继谌病逝,河东军内讧,年仅十七岁的少主李昭戟,真的能稳定住局势吗?   现在有抑价政策,唐嘉玉的粮铺一个月都能赚三十贯,如果她趁现在囤粮,等斗米一千文时高价售卖,能赚多少呢?   唐嘉玉突然不忍心算下去。   若年成不好……可是年成,偏偏就是会不好。   遥想齐太祖年间,四海平定,太平初启,斗米不足二十钱。现在米价疯涨了十倍,而百姓的收入却变差了,粮铺的伙计每月能赚一贯,在底层百姓眼里已经是难得的稳定高薪,不知多少人打破头抢。   民不聊生,简单四个字,是多少白骨蔽野,生离死别。   唐嘉玉心情无比沉重,她想了想,说道:“我们重新装修了店面,尤其是粮仓,地面做了大整改,往后发霉、鼠蛀的损失应该会小很多,从这个月起,不论淮南粮价多少,全部满仓。你让伙计们勤快些,多检查仓库,尽量减少霉损。”   不,不够,唐嘉玉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到时候整个关中大旱,她小小一间铺子,能存多少粮,简直是杯水车薪。   “啊?”郭原惊讶,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所有仓库都存满?娘子,是不是太冒进了。并州军需要的就是那么多粮,买得多了,我们卖不出去啊。”   不止,她还要建新仓库,如果升平九年前她救不活自己,那么能多救一个百姓,也是好的。唐嘉玉没法和郭原说真实原因,正好她要开酒楼,便以此为借口道:“看今日的流量,以后散客会更多,而且我的酒楼再过几个月要开张了,以现在的存粮肯定不够。你就放心运粮吧,以后玉庄的生意定比醉仙楼还红火,店里的粮仓说不定还要扩建呢。”   郭原一言难尽地看着唐嘉玉,这段时间郑家老宅脱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家都在笑是哪个冤大头上了当,连郭原也觉得这笔生意必赔,唐嘉玉竟然雄心壮志到要对标醉仙楼……   也行吧,小娘子自信些是好事。反正四百多贯,节度使还赔得起。   既然说到了玉庄,唐嘉玉顺势道:“郭掌柜,你的月俸是两贯五百钱?”   郭原紧张起来,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是。”   他以为唐嘉玉嫌弃粮铺利益低,要砍他的月俸。两千五百钱对军中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差,不用出生入死,不用和阎王爷抢命,每个月都有稳定的钱入账。他还能在粮铺低价买粮,凭他一人就能供起一家老小,孩子甚至还能送去学堂。如果娘子要多赚钱……   郭原正心惊胆战算女儿的束脩还够不够,谁料,唐嘉玉接着说道:“粮铺翻新的很不错,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你办事果然靠得住。以后,给你涨成三贯如何?”   郭原怔了半晌,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好……”   “你做得很好,该赏。”唐嘉玉笑吟吟看着他,说道,“如果粮铺月盈利超过三十贯,每多一贯,我还能给你抽半成。”   郭原良久呆愣,反应过来后,立即就要给唐嘉玉行礼:“谢娘子……”   唐嘉玉连忙扶住他:“这是你应得的,谢什么,是我该谢你帮我分忧才对。只是玉庄要重新装修,新招来的掌柜没有经验,不知道谁能督工……”   郭原心中正感激唐嘉玉,闻言想都不想道:“这种事小人有经验。如果娘子不嫌,小人愿意过去帮娘子盯着。”   唐嘉玉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笑眯眯道:“好,那就有劳郭掌柜了。进粮的事也不能落下,如果被我发现营利下滑,或者粮食发霉,我就扣你的月钱。”   郭原眨眨眼,被涨月钱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拿一样的月俸,操着两份心?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唐嘉玉已拿出图纸,完全不给郭原反悔的机会,递过去道:“你找的木匠手艺不错,继续找他们给玉庄翻新吧。不过郑家原来养骆驼,玉庄后面带着一大片驼场,我打算改成马场,再加一些射箭、投壶、锤丸之类的玩乐项目。原来的木棚太老了,郎君嫌弃得不行,要推翻重盖,地面也要铲沙之后重新覆土……”   这确实是少主能说出来的话。郭原人还没动,心已经飞到了工位,开始无意识操心:“改马场,这可是个力气活……”   好机会!唐嘉玉不经意接话:“上次救我那个马奴,好像叫霍什么,他看起来有把力气,又擅长驭马,可以放去马场做个杂役。”   去年唐嘉玉遇险,郭原差点吓死,对当日的景象记忆犹新。他立刻想起那个男子的面容:“是霍征?”   唐嘉玉装作恍然大悟:“对,好像是他。你打听一下他的东家是谁,悄悄挖过来。注意别露底,工钱最多一贯,不能给高。”   郭原点头,这一切都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他完全没有多想,拍胸脯道:“娘子放心,交给小人就是。”   ————————!!————————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   留言随机抽红包[星星眼] [32]谎言:那个马奴怎么会在这里?   三月,春光明媚,万象更新,杏花、梨花次第盛放,远远望去如云似雪,正是并州一年难得的好时候。   唐嘉玉换了一身绯色骑装,外袍翻领对襟,高腰束带,窄袖及膝,袍身织着浅金色宝相花纹,领口、袖缘缀以青绿色联珠对鹿织锦,下方裤脚塞入乌色六合靴,鞋尖微微上翘,看起来轻便又灵巧。唐嘉玉特意将腰身做了收窄,蹀躞带佩以璎珞,一眼望去高挑窈窕,明艳逼人。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穿着这一身出来,哪怕等了再久也毫无怨言了。唐嘉玉蹦蹦跳跳跑到李昭戟身边,问:“郎君,你是不是久等了?”   李昭戟摇头:“没有。”   “终于要学骑马了,昨天晚上我都激动得睡不着觉,今天稍微起迟了一点点。下次我尽量快一点。”   “无妨,没有等很久。”   其实等了很久,但人就是这样,等得多了,慢慢就会觉得这很正常。李昭戟第一次等唐嘉玉梳妆时快烦死了,但现在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想,她昨天睡晚了,今日难免稍迟一些,她已经很尽力了,为什么要催她。   今日李昭戟难得愿意陪唐嘉玉坐车,从唐宅前往玉庄马场。经历了一个半月改造,马场已初具形态,虽然撒下去的草籽还没长起来,不能开门营业,但自家人去跑跑马不成问题。   前几日傍晚,李昭戟突然牵来一匹骏马,说是路上偶遇胡商,他看马成色不错,就顺便买下了。唐嘉玉也不问他哪来的胡商,高高兴兴收下,养在马场。今日便是她第一次学骑马。   这也是中和节后,唐嘉玉第一次来玉庄。她买酒楼动作太大,不敢再引起李昭戟疑心,这段时间便老老实实装怨妇,在家里等着李昭戟。哪怕她对玉庄的翻新进度挠心挠肺,也不出家门一步,只是定期叫田绪、郭原来唐宅问话。   唐嘉玉从新修的北门进入马场,一下车便眼前一亮。马场开阔平整,东墙马棚、食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两匹骏马在里面悠闲地甩着尾巴,西南角上靶子一字列开,威武整齐,很是有模有样。   唐嘉玉很满意,不枉费花了她这么多钱。李昭戟对生意并不干涉,完全让唐嘉玉发挥,唯独对马场指手画脚,翻新马场所需钱财直线上升,远远超出了唐嘉玉预计。幸好是李继谌出钱,唐嘉玉心疼了一会,也就由李昭戟去了。   现在看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诚不欺人。唐嘉玉绕着墙欣赏她的产业,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郑家为了方便照顾骆驼,在主楼后修了一排下人房,与驼场直接相接,现在唐嘉玉将那排下人房改成厨房,并在马场和厨房之间砌了墙,仅在东南角开了扇角门。从酒楼可以走独立夹道进入马场,但角门一关,马场就是单独的天地,客人从北大门出入,草料和马粪从东门运送,与酒楼连而不通,互不影响,可以相互单独营业。   就像现在,前面的酒楼还在施工,但角门一关,就不用担心闲杂人等冲撞到唐嘉玉。唐嘉玉翘首眺望着前面的酒楼,恨不得透过墙看到装修进展。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她赚钱呐?   李昭戟在马棚叫她,唐嘉玉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敷衍地回了声:“来了。”   唐嘉玉刚靠近马棚,视线立即被一匹白马吸引走。她方才忙着看马场,都没注意到马棚多了一位老相识。   这不是前世她死那天,李昭戟如鬼影般攻入内城时所骑的白马吗?唐嘉玉中箭倒地,痛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朔风凛冽,乱雪洋洋洒洒,李昭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地俯视她。   那匹马通体雪白,目光如炬,哪怕踩在尸山血海里,也不影响它的洁白高贵,唐嘉玉绝不会记错。   马通灵性,唐嘉玉久久凝视着照夜,照夜感受到唐嘉玉不算友好的打量,打了个响鼻,四蹄躁动起来。李昭戟拍了拍它的鬃毛,回头意味不明看向唐嘉玉:“你见过它?”   唐嘉玉回神,敛去眼中的神色,笑道:“没有,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马,忍不住看入迷了。郎君,这也是你和胡商买的马?”   既然她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李昭戟顺势点头:“是。”   唐嘉玉发出赞叹声,一脸期待道:“这匹马真漂亮,跑起来肯定很快吧。”   李昭戟点头,比夸他还要浑身舒泰。是的,照夜确实很漂亮,奔跑起来也风驰电掣,日行千里。李昭戟心里得意,道:“你水平太差了,不能骑它。旁边那匹小母马才是你的。”   唐嘉玉笑容微微凝滞,是的,她知道这是事实,但这个死男人会不会说话?   有些人的脸明明无一处不好,只可惜长了张嘴。   唐嘉玉暗暗白了李昭戟一眼,走到属于她的小母马旁。这匹马被李昭戟说得像下等马,但它乌黑亮丽,通体无杂毛,唯有蹄腕生白毛,如碎冰踏雪,唐嘉玉和它湿漉漉、圆乎乎的眼睛对上,立刻就爱上了。   真是一个漂亮的妹妹,不比男人强多了?让那个狗男人下辈子和马过吧。   母马感受到唐嘉玉的喜爱,垂头蹭了蹭她。唐嘉玉本能后退一步,李昭戟道:“不用怕,它这是表达喜欢你。可以伸手摸一摸它的鬃毛。”   唐嘉玉试着伸手,母马温顺地停留在原地,任由她摸。唐嘉玉受宠若惊,眼里都是赞叹,问:“它叫什么名字?”   李昭戟看着她和马,眼里不知不觉都是笑意:“还没有名字,你来取一个。”   唐嘉玉歪头想了想,问:“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李昭戟微顿,他的马每一匹都很出名,告诉她的话会不会暴露身份?但李昭戟随即想到他都把照夜牵来给她看了,何必遮掩名字?他便大大方方道:“照夜。”   唐嘉玉颔首,说:“白马夜行,神兵天降,照夜这个名字好。妹妹是乌骓马,马蹄雪白,就叫……归星吧。”   乌骓踏雪,夜行如昼,方能带她翻越星河天堑,踏上归途。   李昭戟对这些星啊月啊不感兴趣,他拽了拽马鞍,确定一切无误,诧异回头:“你不是要学骑马吗,站在地上能学会?”   唐嘉玉:“……”   你可闭嘴吧。好好一个人怎么长了张嘴呢?   唐嘉玉攥了攥手心,给自己鼓劲,她可是并州小天爷,唐宅山大王,想做的事没有成不了的,区区骑马不在话下!唐嘉玉调整好心态,自信地走向归星。   但她一上手发现,咦,好像没那么简单。   李昭戟抱臂站在一旁,啧了声,嫌弃道:“上啊。”   唐嘉玉双手死死拽着马鞍,单腿在半空中颤抖:“我也想,但我上不去。”   “抬腿就行,为什么会上不去?”   唐嘉玉气得要命,而归星被压得不舒服,开始烦躁地扭动,唐嘉玉越发害怕,心想要不先算了,休整一会再来。忽然马棚后走来一个男子,拉住缰绳,颇有技巧地抚摸归星鬃毛。   归星被安抚下来,逐渐恢复平静,唐嘉玉趁这口气,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马背。   她坐上来才发现好高,吓得趴在马背上,僵硬不敢动。归星又开始躁动,男子始终控制着归星缰绳,对唐嘉玉说:“娘子放心,马不会失控的,您可以慢慢直起身。”   李昭戟站在另一侧,微微眯起眼。   这个男人……不就是惊马那天惺惺作态的马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要他多管闲事!这是李昭戟特意为唐嘉玉挑的灵州马,温顺耐心,最适合新手。即便没有他,归星也不会乱动,这个人瞎显摆什么!   男子便是霍征。他已经来马场一个半月了,马场如今清爽整齐的样子,就有他的功劳。一个叫郭原的掌柜联系他,介绍他来玉庄马场工作,霍征对老东家毫无留恋,既然郭原开得工钱更高,他就来了。   他和杂役一起将骆驼场推翻重建,改成马场。土地平整好后,那群杂役去前面酒楼做工,霍征留在马场,继续养马。   相比之前,他这份工钱拿得过于轻松,三天前马厩里才牵来第一匹马,今日早上,一群过于训练有素的小厮牵来第二匹马,还不让他碰,喂食自有专人接手。霍征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知此马绝非凡品。   霍征意识到今日可能要有贵人来,果然,两个时辰后,一对容貌出奇出众的男女出现了。霍征马上就认出来,这是去年十一月险些被马蹄踩到的那位富家娘子。   这是她家的马场?这么巧,一个没什么交情的粮铺掌柜给他介绍了一份清闲工作,便正好是她的产业?   霍征隐约想起来,当日,她好像就是从那家粮铺走出来的。   霍征觉得此事不太寻常,便默默关注着这对男女,准确说,是那位美丽的小娘子。   可惜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像只百灵鸟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地,清脆的笑声隔着半个马场都能听到。霍征也颇不是滋味地确定,她身旁那位郎君并不是她的兄长,就是她的夫婿。   她已经成婚了。也是,她这样容貌美丽、出身富贵的小娘子,自然不缺人追。那位年轻的男郎和她年龄相仿,容貌登对,家世想必也非富即贵,任谁看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霍征理应有自知之明,但他的眼睛控制不住追随那位小娘子。因此,他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   霍征皱眉,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那位娘子可能听不出来,但骗不了霍征。那匹白马是血统非常纯正的玉狮子,来自东突厥,历来是西域贡马,唯有天子皇亲可享。哪怕送往长安的贡马,恐怕都没有这么好的品相,怎么可能随手和一个胡商买来?   而且,越是好马性子越桀骜,更不用说塞外顶级名马。这匹白马在李昭戟面前却温顺服从,恐怕是从小养到大的。   字字句句,皆是谎言。他们不是夫妻吗,他为何要骗自己的妻子?   ————————!!————————   [烟花]国庆快乐,留言随机抽80个红包,大家出去玩的话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33]占有:那个姓霍的。   唐嘉玉看到霍征,确定他果真被招到马场,心中大定。她的归家大业已顺利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还远吗?唐嘉玉突然爆发出无尽勇气,慢慢直起身体,但上半身依然很僵硬。   唐嘉玉不能暴露霍征的特殊,假装看不见他这个人,问李昭戟:“它怎么动来动去的?”   她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男子,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向他求助,李昭戟的心情略微好转。他最后扫了霍征一眼,转身解开照夜的缰绳。他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展示,不用马镫,飞身上马,不疾不徐和干净利落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唐嘉玉坐在最佳观赏位,被迫看到了全程。唐嘉玉想到自己刚才的狗爬样子,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谄笑着拍手:“郎君,你上马真好看,好厉害。”   她忙着捧场,无意识松开了缰绳,归星甩了下头,唐嘉玉身体猛地摇晃。她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   “稳住。”   “不要怕。”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李昭戟居高临下,冷冷扫了霍征一眼,继续说道:“只要你腿收紧,马就不会乱跑。肩膀下沉,夹腿,试着让它往前走。”   唐嘉玉按照李昭戟的指示,试着照做。但她疏于锻炼,腰腹、腿没有力气,她又过于害怕摔下马,动作始终畏畏缩缩,不得要领。   照夜都等烦了,不耐烦地打响鼻。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非常费解:“你使劲啊。”   唐嘉玉声音打颤:“我使了,但是它不动!”   在唐嘉玉再一次尝试时,霍征牵着马往前走。唐嘉玉惊慌地握紧了缰绳,很快发现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霍征牵着马走走停停,配合唐嘉玉的动作,唐嘉玉逐渐领悟到发力方式,胆子大起来,身体也慢慢放松。   渐渐地,唐嘉玉敢试着小步慢跑,她兴奋不已,回头得意地朝李昭戟挥手:“我学会了!”   唐嘉玉穿着红色骑装,皮肤雪白,在阳光下笑得明媚张扬,简直浑身都在发光。少女明艳夺目,替她牵马的黑衣男子沉默稳重,这副场景落在李昭戟眼里,说不出的扎眼。   李昭戟眸光沉沉,手指不知不觉攥紧,照夜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忽得放开脚步,疾冲而去。   唐嘉玉正打算让霍征牵得再快一点,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唐嘉玉抬头,看到李昭戟骑马朝她冲来,眼看就要撞上了,他竟还不减速。唐嘉玉吓得呼吸骤停,两马几乎相撞,李昭戟忽然勒缰立马,急停在一步之遥。   归星果然十分温顺,哪怕这种时候都只是轻微地踱步,并未发狂。但照夜就不一样了,它的马蹄高高举起,嘶鸣一声,近乎擦着霍征的衣角落地。霍征被迫后退两步,被溅了满身尘土,十分狼狈。   照夜重重打了个响鼻,乌黑如炬的眼睛神气十足,没有丝毫歉意。它那用鼻孔看人的神态,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唐嘉玉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沉了声音问:“郎君,你在做什么!”   她话音又急又重,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指责他?李昭戟越发不爽,他冷着脸夹了下马腹,照夜快步小跑,逼到归星身边。唐嘉玉都来不及反应,只觉腰上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禁锢住,随即她就被从马背上拎起来,放到另一匹马上。   要是有节度使府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少主的宝贝马碰都不让人碰,莫说骑!但现在李昭戟却主动将唐嘉玉抱到自己马上,和他共乘一骑。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吓人!   马鞍坐两个人还是有些挤了,唐嘉玉紧紧贴着李昭戟的胸膛,全身无意识绷紧。这个距离过于近了,她像是完全被李昭戟圈住,极大地侵入了她的安全空间。唐嘉玉都能听到身后人响亮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很快唐嘉玉意识到那不是李昭戟的心跳声,是她的!唐嘉玉脊背紧绷,努力和身后人拉开距离,但这样一来她没有支点,坐立不稳。唐嘉玉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羞恼道:“还有人呢,你胡闹什么!”   李昭戟感受到怀中人像兔子一样紧张发颤、手足无措,愉悦地笑了。李昭戟没有低头看霍征,但故意驭着马从霍征面前走过,漫不经心道:“你我是夫妻,天经地义,有人又怎么了。”   李昭戟小腿发力,轻磕马腹,照夜立刻迫不及待跑了起来。马上空间就这么大,李昭戟动作时,长腿不可避免碰到唐嘉玉的腿,唐嘉玉窘迫得脸都红了:“你……你别乱动!”   其实李昭戟也有些后悔,以前没带人骑过马,他不知道会挨得这么近。她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他脸颊,痒得要命,她不知用了什么香料,从脖颈里幽幽散发出来,一个劲往他鼻腔里钻。她的脊背在细微打颤,热度透过衣服,源源不断渗到他身体里。   贴得也过于近了。她还怪他乱动,他还想让她不要乱动呢!   李昭戟本来都要放她下去了,她这么一说,他就要和她对着干,故意问:“我乱动哪里了?”   这个混球!唐嘉玉憋红了脸,她怎么好意思说?他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他怀中轻颤,从脖颈到耳尖都染着薄薄的绯意,宛如上好的瓷器。李昭戟心情极其熨帖,方才那股不爽终于找到了出口。李昭戟改变主意了,她越不愿意,他偏要逗逗她。李昭戟猛地驾马,照夜接收到命令,放开速度驰骋。   这回唐嘉玉没法再保持距离了,全身结结实实靠在李昭戟身上。她吓得身体紧绷,手指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李昭戟像炫技一样,带着她加速,减速,转弯,急停。两人紧密相贴,毫无空隙,唐嘉玉清晰感受着他身上每块肌肉收紧,用力。李昭戟带她演示了一圈,问:“学会了吗?”   原来他并不是纯粹恶作剧,是想带她感受动作。唐嘉玉只想赶快从这个地方逃离,硬着头皮说:“会了。”   李昭戟低头,看到她咬着内唇,睫毛飞快扇动,这能叫会了?李昭戟将缰绳交给她,身体完全放松,说:“那你来控马。”   啊?   唐嘉玉傻了,就他这种教导方式,她哪有心思听课,更别说记住要领。但照夜不同于归星,耐性极差,现在已经在不耐烦地刨地,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拉紧缰绳,学着李昭戟的样子,尝试让它拐弯。   可惜,照夜和它的主人一样,不知道什么叫给面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的胸腔闷闷震动,气息带着松木青草的旷远清冽,打在唐嘉玉耳廓里:“这就是你说的学会了?”   唐嘉玉板着脸,很想说不干了,但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学骑马的机会,岂能半途而废?幸而李昭戟嘴上不饶人,行为上却没让她难堪,他俯身,主动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控制缰绳:“不要太松也不要太紧,用你的腿控制平衡。下指令要坚决,气势要压倒它,马才会听你的话。”   李昭戟松开力道,虚虚拢着唐嘉玉的手,让她自己来。唐嘉玉狠了心,坚定地踢了下马腹,用力拉缰绳,果然照夜就悠悠哉哉地转向了。   李昭戟不是一个好老师,但他的马着实是好马。照夜脾气甚大,唐嘉玉动作稍有不对,这位祖宗就不肯配合。唐嘉玉不得不百般揣摩,精益求精,不知不觉,日头西移,马场上的风带起了凉意,唐嘉玉练得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后颈挂着细汗,在灿灿金光下越发白得耀眼。   但她的练习也初见成效,虽然跑不快,但已经能令行禁止。唐嘉玉早已不再关注李昭戟,李昭戟坐在后方,双手环过她腰身,虚虚拢着缰绳,大大方方看她。   这是一个完全占有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李昭戟朝后方扫了眼,那个碍眼的男人终于不见了。李昭戟声音清浅,不经意问:“那个姓霍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冷不丁听到李昭戟问起霍征,眼神骤缩,幸好李昭戟看不见她的表情,唐嘉玉装作不在意,极力淡化:“不知道啊,人手都是郭掌柜安排的,兴许是看他力气大,适合做苦力吧。”   唐嘉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郎君,我累了,想下去喝水。”   这就累了?李昭戟非常嫌弃,连训练章程三分之一都不到,这要是他的兵,他非得罚全伍负重跑十里。但念在她初学,体力不足,但态度还算端正,既然她累了,再练恐怕也无用,李昭戟便难得破例一次,小腿轻夹马腹,带着她去场边休息。   李昭戟不想看见某些晦气的人,带着唐嘉玉跑到了西墙。唐嘉玉坐在台阶上擦汗,李昭戟骑马没尽兴,正浑身有劲没处使。他看见箭靶,顺手拿起弓箭,松一松筋骨。   箭一入手,李昭戟就嫌弃地啧了声。弓木不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弦也不上劲,勉强能用。李昭戟搭弓上箭,张开手臂,将弦拉成满月,猛地松开手指。   箭羽嗡鸣,破开空气,笔直地扎入靶子。唐嘉玉手指搭在眼睛上,仔细张望,惊讶道:“郎君,你射中了靶心!”   李昭戟单手挽弓,另一手熟练搭箭,轻描淡写道:“这很难吗?”   他都没有看靶子,从容松手,箭矢离弦,嗡得一声又中靶心,位置和刚才那支分毫不差。   唐嘉玉叹为观止,热情地鼓掌:“太厉害了!”   ————————!!————————   李昭戟:那些因为女子一句话就显摆的男人太蠢了   唐嘉玉:太厉害了!   李昭戟:秀箭术   **   为了写这一章,我自己去学了骑马。文中马术指导来自于作者个人经验,如果不对,全是因为作者太菜了,请勿上升角色。 [34]射箭:专心。   唐嘉玉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眼中的赞叹、仰慕几乎要溢出来。李昭戟心里颇为得意,面上却毫不在乎:“多大点事,大惊小怪。”   唐嘉玉看着李昭戟尾巴都快翘起来的样子,深知他最吃这一套,捧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长得好看,身姿英武,骑术高超,连射箭也俊极了。我虽没见过其他人射箭,但郎君挽弓的英姿,比寺庙里的天王像还要威严华美,那些王孙公子怎么能和你比?郎君,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李昭戟本着一张俊脸,心道她夸人也太肉麻了,连威严华美这种词都出来了。不过他眉峰扬起,黑眸湛湛,分明又很受用唐嘉玉将他类比为天王。   李昭戟又拿起一根箭,明明是很简单的射箭动作,他偏偏要很花哨地开弓瞄准:“其实很简单。”   唐嘉玉忙不迭起身,趴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捧脸,一脸星星眼看着。李昭戟从四岁起拿箭,射箭已如呼吸一般自然,但此刻他忍不住沉肩扩背,像初学射箭那样,关注自己的姿势标准不标准。   应当是非常完美的。   李昭戟手指撒放,弦声嗡鸣,他还维持着射箭姿态,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   箭羽飞驰,精准射入同一个点位,力道之大,竟然将前两支箭震了下来。李昭戟心中不无遗憾,这把弓弓力不够,要不然能将旧箭劈开的。   身边果然传来了唐嘉玉没见识的、夸张的惊叹声。唐嘉玉眼睛晶亮黑润,期待问:“郎君,你射箭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李昭戟矜贵颔首:“可以。”   唐嘉玉立即跑过去,像小尾巴一样,围着他寸步不离地转:“郎君,要怎么握弓?哇,弦好紧,我拉不开。”   她学着他的样子,试着拉开弓箭,但她没练过武,连发力姿势都不清楚,全凭一股蛮劲硬拉。李昭戟怕她伤到自己,上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调正:“身体侧面朝向靶子,脚与肩同宽,用背发力。”   唐嘉玉手臂力量不足,下意识供腰借力,李昭戟动手前就已经察觉到这样不妥,但他还是将手放在唐嘉玉小腹,微微用力:“收腹。”   唐嘉玉吃了一惊,下意识要躲,弓弦失了力气,猛地回弹。李昭戟及时拉住弓弦,才免得她手臂被弦擦伤。   他明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还能正着脸色,义正辞严教训她:“专心。”   唐嘉玉吃了暗亏,抿着唇,十分气闷。李昭戟却仿佛从中得到了乐趣,借着纠正动作,光明正大占唐嘉玉便宜。   他们家的家传箭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学的,是她先求他的,他略微收些报酬,不过分吧。   “身体回正,不要将支点压在一条腿上。”   唐嘉玉今日穿的是胡服,紧紧勾勒出她的身形,玲珑窈窕,纤秾合度。李昭戟手放在她侧腰,她明明已经照着他的意思调整了,他的手却停留不动,甚至隐隐有向下滑的趋势。   唐嘉玉忍无可忍,问:“郎君,当初你学射箭的时候,夫子也是这样教的吗?”   李昭戟轻笑一声,垂眸看她,上挑的丹凤眼明亮无辜,流氓得明明白白:“不是你让我教你的吗?我夫子教我的时候,可比现在严厉多了。我没有责罚你,还亲手为你纠正动作,实在是一个温柔尽责的好夫子,你应该领情才是。”   唐嘉玉冷冷道:“手脚这么不干净,你要是我夫子,我早就禀明长辈,把你辞退了。”   李昭戟笑了,双臂环绕过她,握住她的手。唐嘉玉拼尽全力也只能拉开一点的弓弦,霎间绷成满月,唐嘉玉甚至担心弓身会从中折断。   而李昭戟看着却气定神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这个姿势唐嘉玉像完全被他圈禁,隔着春衫,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劲瘦有力的胸膛肌肉。   唐嘉玉慌乱,想离他远一点,但她全身都被他圈住,还能躲到哪里。李昭戟脸颊贴在她耳侧,说:“好好学,看箭靶。”   唐嘉玉告诉自己女子成事不拘小节。哪怕她被关在深宅里,也知道河东节度使擅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阵前可取敌方将领首级,令敌军闻风丧胆。李昭戟的箭术是李继谌亲手教的,年纪轻轻就有神射手之名,前世,她分明已经领教过了。   她是公主,就应该让天下最好的夫子教她。李昭戟定是想用区区美色乱了她的道心,让她无法学到李家箭法的精髓。   哼,奸诈狡猾的乱臣贼子!她偏不让他如意!   唐嘉玉暗暗深呼吸,调整好心跳,专注看着箭靶。李昭戟感受到她的变化,只需要低眼,就能看到她睫毛乱颤,红唇紧抿,脸颊涨得通红,却还勉力装作不在意。   李昭戟好整以暇,问:“那你回去要告诉你阿父吗?”   唐嘉玉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说:“谁让你不是夫子,而是我的夫婿。我又不能辞退你,告诉长辈又有何用?”   她刚出完汗,皮肤晶莹透亮,泛着健康的光泽,诱人极了。真想咬一口看看什么味道,李昭戟心猿意马想着,松开手指,弓弦快速回弹,发出嗡得破空声。   李昭戟都没看箭靶,目光流连在她的耳侧、脸颊、脖颈,越看越饿。   唐嘉玉都没反应过来,箭矢离弦,中正箭靶。她怔了怔,高兴地跳起来:“我射中了!”   这一箭和她的关系差得不说十万八千里,也得差一个李昭戟。李昭戟看见她兴奋的样子,眸中含笑,这一次没再煞风景地纠正她,而是拿来一只箭,再次握着她的手,搭弓上箭:“我饿了。”   这句话跳脱得厉害,唐嘉玉懵了懵,试着问:“今日多谢郎君,不如等回去后,我给郎君做一桌菜,以表答谢?”   李昭戟淡淡点头:“可。”   “不知郎君想吃什么?”   “一些软软的,白里透红的,看着就很滑嫩的东西。最好带着香气,不要太甜腻的,要幽香。”   唐嘉玉皱眉,想了一会,勉强想出一个符合的:“郎君想吃冻丁乳酪?”   李昭戟点头,心不在焉道:“应该是吧。好好学,别走神。”   唐嘉玉:“?”   她走神了吗?不是他说要吃东西吗!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箭靶想象成李昭戟,愤愤地放箭。   唐嘉玉练了一会,渐渐不再需要李昭戟帮忙,可以自己放箭了。她姿势稍有不对,李昭戟就“亲手”为她纠正,唐嘉玉全身紧绷,不敢稍有松懈。   一箭放出,并未射中红心,但好歹射到靶子上了。天色已然昏黑,唐嘉玉又是学骑马又是练射箭,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她眨巴着眼睛,撒娇道:“夫君,我饿了。”   李昭戟冷着脸,不为所动:“还有最后十箭,别偷懒。”   还有十箭,不如要了她的命!唐嘉玉熟练地抱住李昭戟的手:“我累了嘛,你不是想吃乳酪么,我们先回家吃饭,等明日再练。”   李昭戟抽回手,不留情面:“一累了就撒娇,什么时候能学会?把心思用在正事上,别想着用这种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唐嘉玉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谁稀罕对他用歪门邪道!还想吃乳酪,回去喝西北风吧!   唐嘉玉鼓着脸再次拉弓,放箭,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照夜被冷落良久,不耐烦地长嘶,催促李昭戟赶快回去。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模样,不理解人怎么能废成这样。他幼时学骑射可比唐嘉玉严格多了,稍有不对,戒尺立刻打下来,父亲布置了任务就走,从不管他要练到什么时辰,李昭戟饿着肚子练到半夜,稀松平常。   他念在她是女子,标准已经放低了太多,简直就是玩闹。她连这么点任务都完不成,还气性这么大?   士兵完不成训练任务,只会羞愧不已暗暗加练,哪像她,主将亲自在旁边陪她,她还委屈上了?   李昭戟也板着脸不说话,但唐嘉玉手臂发颤又憋着委屈的样子太可怜,他大发慈悲,主动伸手帮她,唐嘉玉却像躲避蛇蝎一样,用力甩开他的手。   李昭戟被她甩开,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他的反骨劲也起来了,她不让他碰,他偏要碰。   李昭戟强行将唐嘉玉禁锢在怀里,唐嘉玉挣了挣,完全挣不开。可见平时唐嘉玉能轻而易举地打到他,全是他有意纵容。   唐嘉玉气还没消,但李昭戟毕竟是河东少主,何其高傲,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才争取到独处的机会,如果下了他脸面,让他不再愿意天天来唐宅,就得不偿失了。男女的浓情蜜意就是那回事,得保持接触才能升温,一旦断开,过不了一个月就淡了。   唐嘉玉想明白利害,哪怕身体还是紧绷的,语调却软下来:“你不是怪我不踏实用功,净琢磨歪门邪道吗?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主动示好,她怎么还揪着不放呢?李昭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拉不下脸道歉,矜贵道:“照夜饿了,赶快回去吃饭。”   “哼,我也饿了,你都不心疼我。”   李昭戟无奈,自从他搭手后,她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了,手指虚虚搭在箭弦上,全靠他使力。除了她,还有谁敢让主将替自己完成训练任务?还敢说他不心疼她,小没良心。   “站好,要是记错了发力感觉,今日就白练了。”   唐嘉玉纯粹搭把手,拉弓、射箭等一系列动作都由李昭戟完成,她还故意在旁边帮李昭戟计数:“五,六,七。一共十箭,一箭都不许少哦,郎君。”   李昭戟无可奈何叹气,谁把她惯出来这么大的脾气,明明没理,嘴上还一点不饶人。   李昭戟出力,练习完成得飞快。最后一箭,李昭戟握着她的手引弓,瞄准。   三月的河东仍未褪去冷酷的一面,白日还是融融暖阳,天黑后却劲风呼啸,春寒料峭。天空已完全黑下来,唐嘉玉根本看不清靶子,李昭戟却好像丝毫没影响,他呼吸沉稳,手臂稳定,箭矢泛着幽幽的金属冷光,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豹子,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唐嘉玉突然想起自己死那一天,也是夜黑风紧,他那时放箭,便如现在一样,心跳都不曾乱过一拍吗?   唐嘉玉忽然道:“郎君。”   李昭戟感受着风力,校准准头,抽空回应:“嗯?”   “如果是下雪天,天很黑,风也很大,一个正在逃命的人,你能射中吗?”   李昭戟胸膛轻轻震了一下,清晰表达着自己的不屑:“当然。”   唐嘉玉不满他的轻视,说道:“她跑得很快的,而且耳清目明,非常警觉,一侧身就能躲开你的箭。”   “不可能。”李昭戟想都不想,“如果我真想射一个人,不会让他躲开。”   唐嘉玉不服气,吹牛,她明明躲开了!唐嘉玉问:“就没有万一吗?”   “不会有万一。”李昭戟松开手指,箭矢逆着劲风飞出,都被吹成一道弧线,依然正中靶心。李昭戟放下弓箭,从容不迫,狂妄笃定:“除非,他身后有人。”   ————————!!————————   射箭我上大学时尝试过,依然很菜,勉强能上靶的程度。所以建议不要根据本文学射箭。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35]惩罚:她犯了错,不能用寻常的体罚手段。   他语气傲然,目中无人得让人不得不信。唐嘉玉心里像弓弦一样,嗡鸣阵阵,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李昭戟箭法真的像他说得这样精准,那么前世,那一箭为何会被她躲开?   或者说,他原本就不是在射她,而是射她身后的人?   可惜偷袭的人离她更近,李昭戟看到对方举弓弩,射杀了对方,而对方也扣动了扳机,同样带走了唐嘉玉的命。她前世,竟死的如此冤枉?   然而哪怕她能逃过一劫,等李昭戟清理完叛军后,又会怎么对待她呢?她可是亲眼看到,李昭戟眼都不眨杀了魏成钧。   唐嘉玉隔着料峭春夜,无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骄傲赤诚,口是心非,还是心机叵测,杀人不眨眼?   她真的能驯服这样一头危险的幼狼,得到他的信任吗?   李昭戟放好弓箭,回头看到唐嘉玉定定望着他,眼神幽暗莫测。李昭戟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她初遇霍征时便是如此表情,后面还失神良久。   李昭戟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唐嘉玉飞快收敛好神色,熟练地摆出拿乔姿态:“没什么,就是太累了,走不了路。”   李昭戟挑眉:“你不是刚才还说想回家了吗?”   “都怪人家太饿了。”唐嘉玉哎呀一声,软软往李昭戟的方向倒,“饿晕了。”   李昭戟看着她拙劣的演技,都不看地面就敢假摔,他只要让开一步,她摔在地上,够她疼几天了。然而李昭戟的手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稳稳当当接住她。   李昭戟叹气,很是无奈:“你到底要怎么样?”   “谁让我惯会用歪门邪道。”唐嘉玉不客气地环住他脖颈,颐指气使道,“抱我回去,我就不生气了。”   李昭戟心想他堂堂少主,岂能被她呼来喝去?今日明明是她理亏,她都敢拿乔,要是惯了她这一次,以后岂不是更过分?   唐嘉玉见他竟然犹豫,她偏要强人所难!唐嘉玉趁李昭戟不注意,拽住他的衣领,试图像往常那样偷袭。她就是要看他明明嘴硬但羞红了耳朵,最后被她玩弄得团团转的样子!   但这一次,唐嘉玉偷袭时,李昭戟忽然低头了。他双眼皮窄长,眼尾微挑,不笑时显得凌厉有神,比方说现在,那双眼睛明亮如炬,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她,似乎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唐嘉玉瞪大眼睛和李昭戟对视,莫名从中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唐嘉玉逐渐怂了,手指圆滑地转变了立场,装作为他整理衣领,硬着头皮道:“风好大,我好像迷了眼睛。郎君,你去牵马,我先回车了。”   说完,唐嘉玉就揉着眼睛走了,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李昭戟看着她像兔子一样溜走,越走越快,好像背后有洪水猛兽。   唐嘉玉跑出一段路,暗暗松了口气,正庆幸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她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唐嘉玉吓了一跳,惊慌抓住对方的衣服,看清劫匪的脸后气焰逐渐降低:“你……你做什么?”   “你不是饿晕了吗,我抱你走。”   唐嘉玉有些后悔起了这个话头,尴尬道:“不用麻烦郎君……”   “不麻烦。”李昭戟看着唐嘉玉一笑,“省得娘子生气。”   唐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李昭戟抱她上车后,竟然一弯腰也跟进来了。唐嘉玉意识到不对,连忙往里躲,可马车里就这么大,哪跑得过李昭戟手长腿长。李昭戟一手拽住她,扣住她后颈,朝她嘴唇吻了下去。   真的吃入嘴后,李昭戟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甜一点。早知道何必盯一天。   事不过三,她已经偷袭亲了他两次了,若不报复回去,他河东少主的颜面何存?   李昭戟用犬牙咬了咬她的下唇,唐嘉玉吃惊,牙关微启。李昭戟才发现里面还有洞天,正要去里面探查一番,唐嘉玉已羞愤地推开他。她嘴唇红得靡艳,肤白胜雪,眼睛沁满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未合紧的车帘,欲言又止,羞愤恼怒,在昏暗的车厢里夺目又诱人。   李昭戟突然就懂了活色生香这四个字。   李昭戟愉悦地笑了,她的表情太过灵动,他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李昭戟终于意识到坐马车也有马车的好处,就比如现在,他随便伸手,她就只能乖乖被他捞过来,她明明羞愤欲绝,还不敢大声指责:“你!你怎么……”   李昭戟欣赏着她红得滴血的脸,心想除夕夜那次她看着他落荒而逃,就是这种感觉?   敢看他笑话,太过可恶,他一定要加倍报复回来。   李昭戟坦荡问:“我怎么了?这种事娘子不是对我做过很多次吗?”   他在瞎说些什么!唐宅侍从们见状不对赶紧回避,没有跟上车,但车厢又不隔音,他声音这么大,被丫鬟们听到了唐嘉玉还怎么活?唐嘉玉气愤地捂住李昭戟的嘴,李昭戟星眸含笑,那双凤眼杀人时凶悍,使起坏来,也恨得人牙痒痒。   唐嘉玉气得磨牙,压低声音呵斥:“你住嘴!别污人清白,我那是……而且哪有很多次?”   李昭戟眉峰慢慢挑起,眼珠亮得惊人:“你还想做几次?”   唐嘉玉用双手捂住李昭戟,简直恨不得将他捂死:“声音小点,不许再说了!”   马车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回到唐宅,下人们异常沉默,唐嘉玉也像做贼一样,主仆双方都在躲避对方视线。唯有李昭戟一人,气定神闲,眉眼含笑,看着就知心情很好。   李昭戟今日悟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和士兵不同,而唐嘉玉和普通女人不同,她犯了错,不能用寻常的体罚手段。   得上特殊惩罚。   因为唐嘉玉亲口说了请李昭戟吃饭,她甚至没法打发他走,只能硬着头皮共进晚餐。唐嘉玉一进沁玉园就钻到厨房去了,李昭戟心情好,也不计较,自己去唐嘉玉的房间里坐着。   唐嘉玉对他没有秘密,她的所有空间都对他开放。   李昭戟舔了舔犬齿,心道自该如此。   唐嘉玉在厨房冷静了一会,终于平复了心情,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房。但她的面子功夫一对上李昭戟就破防,李昭戟面前放着那碟他特意吩咐的冻丁乳酪,他吃也不好好吃,舀一口就看看唐嘉玉,目光总是在一些可疑的地方流连。唐嘉玉快连饭都不会吃了,她终于被看恼了,一把将乳酪夺回来。   不想吃就别吃了,烦人。   开春之后,李昭戟不需要每日去军营,但隔三差五也要去看看,他又要教唐嘉玉骑马,整日在牙城、内城、外城间奔波太麻烦了,他索性住在唐宅,将照夜养在马场,省了不少功夫。   李昭戟的马有专人照料,不许霍征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哪比得上他的亲信懂马呢,李昭戟出于别样的心理,让亲信连唐嘉玉的归星也一并照顾了,霍征只需要做打扫食槽、清理粪便之类的杂活。   这样一来,霍征算是彻底消失在唐嘉玉的视线中,就算偶尔碰上,一个洒扫的杂役,谁会多看一眼?唐嘉玉也从未问过他,像完全没看到这个人一样,每次都只顾着和李昭戟说话。   李昭戟心里舒服了。他当然可以调开霍征,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这样显得他很在意这个杂役一样。他和霍征云泥之别,除了第一次,唐嘉玉再没有对此人表露出关注,无论任何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说到底,一个杂役而已,留着也无妨。李昭戟心中不无恶意,他要让霍征看看,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气越来越暖和,春夜留香,月白风清。李继谌和段泽议事,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凌云图破解还没有进展,而长安里皇帝驱逐了把持禁军、飞扬跋扈的宦官杨恭,试图掌控神策军。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借机上表讨伐杨恭的义子山南西道节度使,皇帝不想宋正臣坐大,并不允。但宋正臣却擅自兴兵,催逼朝廷,皇帝不得已任命宋正臣为山南西道招讨使。   僖宗朝的功臣张俭去年被排挤出神策军,发配利州任刺史,张俭并没有安居一隅,同样于今年沿嘉陵江南下,占据了阆州,暗暗招兵买马。   淮南节度使高秉声色犬马,当街掳掠民女,行事越来越荒唐,底下民怨沸腾,部将调兵迹象诡异,居心可疑。   李继谌叹气,长安、西南、淮南都有异动,大争之世,世道将乱啊。留给河东的准备时间,还有多久?   段泽走后,李继谌毫无睡意,遣散侍从,独自在节度使府里散步。他走到银枭堂,看到里面黑着,惊讶问:“少主还没回来吗?”   守门士兵回道:“少主说最近军务忙,就不回来住了。”   李继谌皱眉,并州又不打仗,军营再忙能忙到不回家?李继谌问:“他多久没回来了?”   士兵迟疑片刻,说:“一个月。”   一个月住在军营?李继谌皱眉,感觉出不对劲。   李昭戟一个月不回家不是稀罕事,他在云州的时候,经常出去跑马,一跑就不见踪迹。但这是并州,没有一望无垠的牧场和草原,李昭戟还能去哪里?   李继谌走到马厩,士兵见了他,纷纷行礼:“节度使。”   李继谌淡淡应了声,走下台阶,沿着马棚踱步。打扫马厩的马卒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李继谌将所有马都数了一圈,发现少了李昭戟最爱的那匹照夜。李继谌问了马卒几句,又喜怒不形于色走了。李继谌走后,马卒长长松了口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节度使在做什么?莫非,就只是心血来潮看看马?   李继谌也想知道李昭戟在做什么,人不在,马也不在,说李昭戟搬出去了李继谌也信。如果他真在骑兵营跑马也就算了,李继谌用力抿唇,生出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他该不会在唐宅吧?   凌云图密码本已经到手了,他还留在唐宅做什么? [36]寿宴:弃了他选李昭戟,是她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日暖风和,绿肥红瘦,枝头渐渐变得郁郁葱葱。庞诚的生辰到了,唐嘉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正的生辰,但作为一个大孝女,总得表现一番。哪怕并非整寿,庞诚说了不必大办,她依然亲力亲为,置办了一场极其丰盛的生辰宴。   可惜再丰盛的筵席,也出不了唐家的门。这一天没有客至,只有庞诚、唐嘉玉、魏成钧,今年还多了李昭戟。   唐嘉玉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魏成钧了,但他毕竟名义上寄住唐家,庞诚过寿,不好不邀请他。唐嘉玉亲自去魏成钧的院落递帖子,魏成钧并不在家,据他的小厮说是出去访友了。好拙劣的借口,唐嘉玉心里嗤笑,面上装模作样关心了两句表兄行踪,将帖子交给小厮才走。   她无所谓魏成钧来或不来,不来更好。可惜庞诚生日那天,表郎君恰巧访友回来了。   彼时唐嘉玉正在厨房亲自盯着席面,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高高兴兴道:“表兄回来了!快请表兄去守拙堂,将郎君叫来,替我招待表兄片刻,酒菜马上就好。”   守拙堂内,李昭戟、魏成钧、庞诚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李昭戟本来不愿意来,但传信的丫鬟说,唐嘉玉让他帮忙招待客人。招待客人,李昭戟莫名被这四个字取悦了,破天荒同意给个面子。   要知道,哪怕李继谌叫李昭戟去作陪客人,他都爱答不理。谁让唐嘉玉亲口说魏成钧是“客人”呢,李昭戟作为她的夫君,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但这样干坐着实在无聊,唐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昭戟百无聊赖,随眼瞥见旁边的棋盘,说:“席面还需一段时间,不如我和表兄手谈一局?”   庞诚如释重负,连连说善极,吩咐丫鬟们上前布置棋具。   李昭戟和魏成钧对坐,庞诚在旁边观战。李昭戟先落子,魏成钧紧追而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棋子却穷追不舍,无声中透露着一股凶险。   两人落子都很快,李昭戟大开大合,魏成钧阴险诡谲,没一会已过了几十招。庞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棋品见人心,少主和少将军之间棋风迥异,但为何杀意都很重?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何故如此生分?   一时间,守拙堂只能听到落子的轻响,忽然,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管打不打扰,径直闯入堂中:“夫君,我来了!”   李昭戟拈着黑子,正要落子,指尖微微一顿。   魏成钧察觉到他的分神,沉着脸朝他看来。   李昭戟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了,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迎出去,显得太掉价了。李昭戟笔直着脊背坐在原位,脸色冷峻淡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来人,唯有余光不断朝后瞟。   唐嘉玉风风火火跑进来,瞧见三个男人在一处下棋,笑着走过来:“阿父,郎君,表兄,你们在做什么?哎,你们在下棋?”   唐嘉玉也不管有没有人邀请她,非常自在地脱鞋上榻,拎着裙摆,坐到李昭戟身边。她裙幅宽大,身上挂了许多佩饰,玉佩、璎珞、香囊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李昭戟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住她裙摆。唐嘉玉十分自然地靠在他臂膀上,问:“郎君,你和表兄谁赢了?”   “一局过半,尚未分出胜负。”   “怎么想起下棋?”   “久等无聊,打发时间。”   唐嘉玉睇他一眼,勾唇笑了:“看来是我不对,让郎君久等了。下次我一定早点过来,省得郎君无聊。”   如果是其他女子,最后一个到场时,一定会安安静静走入,在角落里揣摩一会话题,再不经意融入大家。但唐嘉玉不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不管里面人原本在做什么,只要她来了,世界中心就得围着她转。   守拙堂原本只有清净的落子声,她一来就热闹起来,所有丫鬟都忙碌着,按照她的吩咐搬这搬那。魏成钧看到她旁若无人地和李昭戟说话、调情,绷紧了手指,恨不得将棋子捏碎。   唐嘉玉确实存了刺激魏成钧的心,故意在人前表现对李昭戟的深情,但两个人熟稔是装不出来的。丫鬟端来茶水,奉在各位主子手边。魏成钧心里憋闷,掀开茶盏抿了一口,一眼瞅见李昭戟的茶汤颜色与他的不同。   魏成钧又望了眼旁边,确定他与庞诚的茶水一样,唯独李昭戟独树一帜。许是魏成钧的目光太明显,连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庞诚问:“姑爷的茶水颜色似乎有异。”   “是啊。”唐嘉玉脱口而出,“郎君近日喉咙不舒服,我为他煮了薄荷玫瑰茶。”   李昭戟似是为了印证唐嘉玉的说法,微微咳嗽一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李昭戟的动作落在魏成钧眼里,简直做作极了,魏成钧不由捏紧了茶盏。   经这么一提醒,魏成钧再打量,发现李昭戟身上多出许多累赘。他的荷包换成了石青泥金,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匹骏马,蹀躞带上镶着红玛瑙,样式新颖,夺目异常,魏成钧再定睛一看,唐嘉玉今日也带了一套红玛瑙首饰,看工艺,分明是同一个师傅打的。   唐嘉玉惯爱捣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为自己定做头面时,也为李昭戟打了一条腰带?   魏成钧喉咙哽住,茶水一口都喝不下去了。他为了讨唐嘉玉欢心,送了她多少礼物,唐嘉玉收的时候笑眯眯的,却从未有过回礼。魏成钧以为唐嘉玉就是如此虚荣浅薄,可是原来,她也会亲手为人绣荷包,也会赠送男子昂贵的佩饰?   她若薄情寡义也就罢了,为何有心,独独对他无心?   李昭戟知道魏成钧在看什么,他手指拈着棋子,状似不经意,实则暗暗挺直腰背。他长了一副好身姿,是少年独有的瘦削颀长,腰身被革带束起,不僭越,但中间镶以艳丽温润的红玛瑙,黑红相撞,有一种冷静的华美,竟比金银带銙还要引人注目。而蹀躞带下,却挂着一个绣技惊人的荷包。   明晃晃地炫耀。   眼见魏成钧落子气息越来越急,李昭戟夹着黑子轻磕桌面,心中得意地笑了声。   不枉他硬是逼唐嘉玉亲手绣了个荷包给他,用着果然十分舒心。   唐嘉玉倚在旁边,还时不时为李昭戟端茶送水,扇风擦汗,好不体贴。李昭戟落下一子,吃了魏成钧一大片棋,唐嘉玉立刻鼓掌:“郎君这一子下得真妙!”   魏成钧攻势急猛,李昭戟落于下风,唐嘉玉在旁边振振有词:“郎君谋定后动,定有后手。”   等李昭戟反败为胜,将魏成钧将死,唐嘉玉更是夸张地扑到李昭戟身上,笑声如银铃:“郎君真厉害,我就知道郎君一定会赢!”   偏心的如此光明正大,庞诚看着都糟心极了,别说魏成钧这个当事人。魏成钧脸色铁青,李昭戟还算体面,面上平静从容,但两人无意间对视一眼,魏成钧分明从中瞥见了得意。   魏成钧手背上倏地绷出青筋。   幸好,席面摆好了,庞诚赶紧招呼众人用膳,结束了这一场不体面的对弈。魏成钧坐到饭桌上,发现窝囊气居然还没受完。   席面是唐嘉玉一手操办的,庞诚乃寿星,毫无疑问是主角,李昭戟是她的心上人,也不能委屈了,因此桌上一半是庞诚爱吃的菜,另外一半是李昭戟爱吃的。   唐嘉玉亲自站起来为庞诚布菜:“阿父,这道叫寿比南山,这道叫金玉满堂,这道叫金钱发菜,这道汤叫松鹤延年,你腿脚不好,我让人将猪蹄炖了三天,熬出高汤,为你做了一碗长寿面,祝阿父长命百岁,身体康泰,八方来财。”   李昭戟扫过席面,寿比南山是烧春笋,金玉满堂是蟹黄豆腐,金钱发菜是做成铜钱样式的发菜,松鹤延年则是松仁、鸽子及一些药材炖成的汤。难为她想出这么多讨喜的名字,李昭戟不爱吃素,但夹了一筷子春笋,出乎意料的不错。   李昭戟心中不无酸意地想,等他生辰时,她可会这么用心为他庆生?   李昭戟想法刚落,碗里就多了一筷子炙肉。唐嘉玉对他笑笑,说:“知你不爱腥咸,喜酸喜鲜,这是我特意为你做得鹿炙,用梅子酒腌制良久,不腥不柴,又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你肯定会喜欢。蒸豚我改进了调料,肥而不腻,你也尝尝。放心,我特意让厨房挑去了葱,保准你一点葱花都看不到。还有这道羊皮花丝、鹅鸭羹……”   唐嘉玉对李昭戟的喜好了如指掌,连汤都要吹凉了喂给他。魏成钧坐在席上,充分感受了什么叫低人一等。   李昭戟是残废吗,用得着这样关照他?魏成钧想到除夕宴时李鸢特意按照他的口味做菜,心中酸意滔天。   有人惦记和无人惦记,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李昭戟定是在除夕宴受了冷落,今日才特意叫他过来,当面报复。   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李昭戟恐怕早对魏家生了杀心,枉费李鸢还真心为他们父子考虑。呵,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侄儿。   唐嘉玉更是愚不可及,她这样讨好李昭戟,李昭戟能给她什么?魏成钧恨得几乎要将筷子折断,今日之辱,他必百倍报之。他要让唐嘉玉知道,弃了他选李昭戟,是她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李昭戟一错眼碗里就被堆成小山,他握住唐嘉玉手腕,轻轻用力:“好了,你忙活了一天,无需你布菜,你坐下用饭吧。”   唐嘉玉半推半就坐下,她的表演还剩最后一步,唐嘉玉拍拍手,丫鬟捧着一小坛酒缓步走入。唐嘉玉扶着袖子,亲手为李昭戟满上:“玉庄过段时间就要开张了,不能没有压轴的酒。我和厨房改进了数月,不知浪费了多少坛好酒,终于得了这一小坛。此酒烈,不能多喝,郎君、阿父、表兄你们每人一杯,帮我尝尝配方怎么样,还用不用改进。”   她亲自给李昭戟倒了酒,然后就交给丫鬟,让她们给庞诚、魏成钧斟酒,区别对待的都懒得掩饰。   李昭戟心中不屑,他从小喝塞外酒,眼光极为挑剔,内宅闺秀酿出来的酒,能有多烈?为了给唐嘉玉面子,李昭戟打算哪怕入口平平无奇也要夸好,他端起酒杯闻了闻,表情略微惊讶,他抿了一口,连眼睛都瞪大了。   唐嘉玉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欣赏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笑吟吟问:“很烈吧。”   李昭戟又喝了一口,一杯酒已见底。热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他大呼痛快,问:“怎么酿出来的?”   唐嘉玉骄傲地挑挑眉:“是蒸出来的。”   李昭戟皱眉,蒸酒?这可闻所未闻。李昭戟将剩下的酒液一口饮尽,虚心问:“怎么个蒸法?”   唐嘉玉睨了他一眼,波光流转,笑魇如花:“秘密。”   李昭戟眸色转深,瞥了庞诚和魏成钧一眼,很遗憾这里有人。不过没关系,等回房后,他有的是时间严刑逼供。   庞诚和魏成钧喝了后,也啧啧称奇,唐嘉玉看到他们的反应就知道玉庄的压轴好戏稳了。男人爱喝烈酒,越受罪的他们越上瘾,浊酒、绿酒都浑浊不纯,清酒更醇厚些,但唐嘉玉一个人都能喝十杯不醉,别说男人,肯定不过瘾。唐嘉玉听郭原说,江南似乎出现了蒸酒技法,将酿造的黄酒或米酒再度蒸发,得到的酒液清澈且醇烈,口感远高于发酵酒。   唐嘉玉很感兴趣,让郭原进粮时百般打探,还真给她搞来一套装备。唐嘉玉折腾了许久,又拉着整个小厨房改进工艺,终于得到了她的第一坛蒸酒。   唐嘉玉喝不了,仅舔一口都发晕,于是趁着庞诚生辰宴,找壮丁给她试酒,果然大获成功。唐嘉玉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拨动了,李昭戟、魏成钧的眼光不可谓不高,他们都觉得好喝,俘获普通食客毫无问题。但蒸酒成本太高了,定价要高,稀缺,才会让人趋之若鹜。   她还得想办法改进一下工艺,光提高售价不行,还要降低成本。赚男人的钱,不用和他们客气。   庞诚这些年喝过不少酒,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杯一样,让他念念不忘,意犹未尽。庞诚忍不住问:“嘉玉,这酒还有吗?”   唐嘉玉回神,遗憾叹气:“此酒来之不易,我只得了这一坛。”   其实她还有,但那些她要留着卖钱,试酒之人,能尝出来味就够了,多让他们喝一口都是唐嘉玉少赚了。   ————————!!————————   唐嘉玉:我当然是个恋爱脑大孝女,但你们和我谈钱,那是另一回事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37]青梅: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李昭戟瞥见唐嘉玉的表情,挑挑眉,未说话。庞诚遗憾,咂了咂嘴里的酒味,恋恋不舍。   唐嘉玉对他言听计从,按理他表现出喜欢此酒,唐嘉玉还不得立刻赶上来孝顺?庞诚等着唐嘉玉开口献酒,但唐嘉玉好像看不懂他的暗示一样,说道:“阿父,母亲祭日快到了。母亲因为生我落下了病根,而我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每每想起我都愧疚难安。我想去寺院给她供灯祈福,为她好好办一场法事,阿父觉得呢?”   寺庙人多眼杂,时不时有上香的权贵之家,庞诚从不允许唐嘉玉去寺庙。庞诚不愿多事,还是用以往的借口搪塞道:“寺里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姑娘家,被外男冲撞了怎么办?姜钧这几日有事忙,我腿脚也不太舒服,等过几日我清闲下来,再陪你去。”   又来了,每次唐嘉玉想出门游玩,庞诚都用缓兵之计推脱,等着等着,自然就没了后话。幸好现在她成婚了,唐嘉玉环住李昭戟,道:“阿父,你腿脚不舒服,好生歇着就是,这点琐事,岂用麻烦你和表兄?我让郎君陪我去就好。”   庞诚一怔,看向李昭戟,虽未言明,但目光清清楚楚写着让李昭戟拒绝。李昭戟看懂了庞诚的暗示,但他低头,看到唐嘉玉期待又渴望的眼神,第一次觉得残忍。   她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母亲去世这么多年,她依然记着亡母祭日,诚心尽孝。可是,她的父母是假的,亲人是假的,连喜怒哀乐也是假的。   她供奉的、怀念的,其实并非她的亲生母亲。她真正的父母,寒衣无人祭,污名满天下。   可是,这是唐嘉玉的错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何错之有。那是李继谌的错吗?父亲将她从乱兵中救出,锦衣玉食将她养大,虽然目的不纯,但论迹不论心,旁人不会做的比河东更好。如果她长于宫里,未必能活到成年。   李昭戟心里叹息,用对错来评价政治,实在愚蠢。先辈所为他无从置喙,他只求无愧己心。   李昭戟说:“正好,我也有先人祭日将至,要供长明灯。我让人打听打听兴国寺哪日清闲,反正顺路,我带她一起去。”   唐嘉玉瞪大眼睛,喜出望外。庞诚和魏成钧也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庞诚沉了脸,不赞同地提醒:“姑爷是不是忘了正事?你还有生意要忙。”   “我知道。”李昭戟神色平静但坚定,打断庞诚剩下的话,“为母尽孝,其情可悯。再忙的事,也不差耽搁这一日。”   ·   从守拙堂出来后,唐嘉玉沉默走在回廊上,忍不住瞥身前的人。   在饭桌上时,庞诚明显不同意唐嘉玉出去,但李昭戟一意孤行,之后庞诚脸色就很不好看。   这个少年骄傲高冷,嘴上较着劲,行动上其实一直顺着唐嘉玉。就像一枚蚌,外表坚硬冷酷,拒人千里,一旦撬开了壳,内里却是火热柔软的。   唐嘉玉可以和他虚情假意,相互利用,但他终于如唐嘉玉所愿走了心,唐嘉玉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唐嘉玉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踌躇开口:“你……”   正巧李昭戟也在同时说话:“你……”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唐嘉玉垂下眸子,李昭戟清了清嗓子,问:“你想说什么?”   唐嘉玉捏紧手指,那片刻的愧疚很快就被压下去,唐嘉玉抬眸,重新戴上了温柔体贴的面具:“我想问问郎君,你要供奉的是哪位先人,我好一起准备香烛。”   其实供长明灯是李昭戟为了带唐嘉玉出门找的借口,但刘英容的祭日确实快到了,李昭戟也不算说谎。正是因此,庞诚才会无奈松口。   李昭戟说:“是我母亲。她忌辰在五月四日。”   唐嘉玉心中一惊,五月四日?这么巧,唐母姜氏的祭日也是五月四日。   她知道姜氏必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存疑。但一年这么多日子,庞诚等人即便要编,为何正好和节度使夫人忌辰撞在同一天?唐嘉玉心生疑虑,试着问:“你母亲……阿娘去世多久了?”   她口吻转换得太过自然,李昭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叫他的母亲为阿娘?李昭戟发现他对此并不抗拒,顿了下说了真话:“八岁。我记得每年端午阿娘会编五色丝,在五月四日晚趁我睡着,系在我手上。她扎得特别结实,第二天我怎么拽都解不开。小时候很是厌烦,没想到自她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端午了。”   唐嘉玉心中狠狠一惊,下意识去看手腕。李昭戟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唐嘉玉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说:“我母亲忌日也在五月初四。我都记不清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也会编很漂亮的长命缕,长长一条绑在我手上,末端还缀着铃铛和艾草。”   李昭戟眼神骤变,意味不明审视她。唐嘉玉自顾自说完,看到李昭戟脸色不对,忐忑道:“郎君,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李昭戟盯着她良久,收回视线,肃默摇头:“没事。”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上,清风徐来,满园暗香。唐嘉玉叹息,怅然道:“我三岁就没了母亲,印象中她很温柔,手掌总是很温暖,能轻而易举将我抱起来。可是无论我再怎么苦想,都记不起她的面容了。郎君比我幸运多了,至少阿娘陪你过了七个端午,你想她时,还有具体的人寄托哀思。”   李昭戟默然良久,问:“你母亲生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了。”唐嘉玉神色悠远茫然。时间过去了太久,连悲伤都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难窥真相。   “我记得她掌心有点粗,力气很大,很有安全感。好像还有一个小兄长,他总是爱抢我的东西,我只要一哭,阿娘就会过来抱我。”   “但我后来问姜婵和阿父,他们都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并没有兄长。小孩子记不住事,兴许是我记错了吧。”   “她哄我们睡觉时,会哼一首很好听的歌谣。”   她像一个摸象的盲人,只能窥到断断续续的片段,待她细想时,却什么都没有。唐嘉玉索性什么都不想,凭直觉哼出一段她不知道歌词,但莫名觉得很美的调子。   唐嘉玉嗓音未经雕琢,随性而至,称不上精妙,李昭戟眼前却随之出现了云州翻滚的长风碧浪。   他甚至知道这首歌的歌词。   郎枢女枢,十马九驹。安阳大角,十牛九犊。   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乏,腹内不怀忧。   这是云州耳熟能详的歌谣,唐嘉玉从未去过云州,怎么会知道呢?   而她回忆中爱抢东西的小兄长,又是谁?   李昭戟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在沉默中,沁玉园到了,李昭戟送唐嘉玉进屋,他原本想和唐嘉玉讨一壶蒸酒,带去给父亲喝,现在他完全没了心思,对唐嘉玉说:“你早点休息,我外面有事,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唐嘉玉应下,期待问:“你要去多久?我想赶在五月前给母亲供灯,你回得来吗?”   李昭戟顿了顿,说:“可以。”   唐嘉玉看着他展颜一笑,乖巧道:“好,我等你回你。那阿娘的香烛,我也一起准备了?”   李昭戟愣了下才意识到她说的阿娘是指刘英容。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按礼法确实该改口称男方的母亲为阿娘,但此时此刻,这个称谓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李昭戟心思更乱,到底没有拂她的好意,颔首:“有劳你了。”   “你我是夫妻,这么客气做什么。”唐嘉玉双眼弯弯,眸光晶莹,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幸好有夫君。前几年我想给母亲供灯,阿父和表兄总是忙。今年有郎君陪我,很多心愿终于可以得偿了。”   等李昭戟走后,唐嘉玉眼中的眷恋消退,但心中乱如麻草,身上完全提不起劲。簪冬过来问话:“娘子,小厨房问您蒸酒怎么样,还需要改吗?”   唐嘉玉勉力打起精神,回道:“不必了。先按照这个配方,蒸……十坛吧。”   “是。”簪冬应下,问,“娘子,这酒要叫什么名字?”   唐嘉玉早就想好了,道:“琼玉夜。”   簪冬愣住,琼浆玉液?口气这么大?   唐嘉玉却很坚决:“做生意,自己都不敢信,客人怎么会信呢?让小厨房加紧筹备吧,六月玉庄开门,我的琼玉夜定一炮而红,供不应求。”   唐嘉玉将四个丫鬟都支出去帮忙,众人忙得团团转,无人在屋里盯着她,唐嘉玉这时才敢长松一口气,露出面具下的疲惫和哀伤。   她举起手,看着空空荡荡的手腕。姜婵从未给她编过长命缕,春夏秋冬身上也没见过类似的结扣。她为何从没怀疑过呢?   她记不清唐母的脸,但印象中又确实有这么一个妇人,要不然她不会对生母早逝坚信不疑。那个妇人,究竟是谁?   想必李昭戟现在就去求证了。唐嘉玉就是意识到这一点,那些话是她故意说的。   如果她猜想没错,她童年的养母其实是李继谌的夫人刘氏……那么,她攻克李昭戟,又多了一枚举足轻重的筹码。   但是为何,她一点都不觉得快意呢?   ————————!!————————   郎枢女枢,十马九驹。安阳大角,十牛九犊。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乏,腹内不怀忧。——《陇西谣》   祝大家中秋快乐!![撒花]   留言随机掉落80个红包~ [38]竹马:原来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月白风清,浅银色的月光幽幽洒在鸱尾上,哪怕初夏的风都吹不开节度使府的严酷肃杀。   正厅放着巨大的沙盘,李继谌握着一枚玄铁骑兵棋,门口传来整齐的“少主”问好声,李继谌也并不抬头。   李昭戟心里想着事,一路行色匆匆,眉心紧锁。他快步走入金狼堂,看到李继谌,立刻问:“父亲,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李继谌在沙盘一角观望很久,缓缓放下一骑,问:“她是谁?”   李昭戟扫过沙盘,李继谌落子之处正是长安。若长安知道河东竟有这么详尽的舆图,连山丘、河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恐怕很多人都要睡不好了。李昭戟冷静下来,用眼神示意守门士兵:“退下。”   士兵们整齐退场,关上门后,厅中只剩李继谌、李昭戟父子。没有外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问道:“唐嘉玉三岁之前是不是住在我们府上?唐母,是否就是阿娘?”   李继谌听到早逝的妻子,手上动作微顿,很快坚定地在河朔三镇落下第二枚铁骑棋子,不答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区别吗?”   怎么能没有区别呢?李昭戟上前,道:“这么重要的事,父亲为何从未和我提过?”   “提了你想干什么?”李继谌不动声色,语气沉沉,“什么都不提,你都已经一个月宿在唐宅,若是告诉你前尘,你还记得节度使府才是你的家吗?”   李昭戟哑然,有些心虚,但这又不是多大的事,父亲已经发现,也省得他遮遮掩掩。李昭戟很快调整好心态,坦然道:“住在内城,出入更方便,军营的事儿子从未懈怠过,父亲尽可叫人来问。”   李继谌自然早就问过了,要不然,李昭戟的腿还能安安稳稳留到今日?李继谌拿了一枚新的棋子,走到沙盘西边,眼神像鹰隼一样,梭巡着割据势力交错纵横的关内道,语气不虞:“去时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李昭戟道,“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身份。”   李继谌冷嗤一声:“那另一条,绝不可对她动真心呢?”   李昭戟抿了抿唇,否决的话竟没有一口气说出来。他缓了语气,道:“她已经交出凌云图解法,她一无所知,百依百顺,一心当一个贤妻孝女,对河东毫无威胁。战场上还不杀降将呢,她既然献出了开国宝藏,我在无伤大雅的范畴里让她好过一些,也是施展河东的仁义。她的身份,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哦?”李继谌冷笑,“那你纵容她折腾酒楼、骑马,还要带她去寺庙,也是出于仁义?”   李昭戟面上不动如山,心头却阴沉下来。不久前他才在饭桌上答应唐嘉玉的话,现在竟然已经传到父亲这里来。是谁告密,庞诚,丫鬟,还是魏成钧?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唐嘉玉身侧,没有时间离府,魏成钧虽不是个好东西,料想他也不至于这么长舌。那就是庞诚?   李昭戟知道这是庞诚的任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恰恰证明庞诚对父亲忠诚。但是李昭戟仍然难掩怒气,心底有一股被冒犯的不爽。   他已经拍板的事,庞诚还要传给父亲,庞诚是什么意思?李昭戟整日和唐嘉玉待在一处,岂不是她和他说了什么,他们都要一字一句记下来汇报?   节度使府养了庞大的幕僚属官,李昭戟一想到唐嘉玉跟他撒娇卖痴的情态要被这么多男人看,就极为不爽。哪怕直接递过来给李继谌看,也不行。   李昭戟压下心头不悦,说:“旁的娘子能做,她为何不能?至于去寺庙,则是为母亲供奉长明灯。母亲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心结难解,她有此孝心,难道也是错吗?”   提起刘英容,李继谌彻底没话了。李昭戟既然敢说,想必已经查出来了,刘英容葬礼时,李继谌曾密令姜婵带着唐嘉玉来节度使府,在刘英容棺椁前上了三炷香。李继谌既然这样做,显然知道刘英容去世前放不下的心结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些难言的愧疚,李继谌让唐宅里也供奉刘英容的牌位。虽然化名姜兰姜氏,但那个女孩每年祭拜焚衣时,英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吧。   李继谌被亡妻扰乱了心绪,手中战棋久久无法落定。李昭戟两指拎起一枚铁骑棋子,转了一圈握在手心,毫不犹豫,笃定地砸在一处。   不在南下长安的必经之路关内道,却在齐州。   父亲既犹豫不定,那就由他替父亲走了。   李继谌朝他看来,李昭戟目光如炬,斩钉截铁,眼睛里燃烧着李继谌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却暌违已久的野心和大胆:“父亲,关内毗邻长安,所有武人都想据为己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群狼环伺,哪怕再肥的肉抢下来也得不偿失,不如另辟蹊径,向东发展,夺下齐州。”   “齐州水陆兼备,屏护漕运,从幽州、魏博南下,经齐州可通往扬州、江宁等富庶之地。若得河南道,再得江淮,便是没有长安,天下也在父亲手中。”   ·   唐嘉玉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八岁。   梦中的府邸是超出她想象的巨大,高高的门,林立的廊柱,居高临下的铁兽,入目所及,不是黑色,就是白色。   唐嘉玉害怕,缩在车里不敢动,姜婵却板着脸将她扯下马车。门口站着士兵,他们披坚执锐,手握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唐嘉玉被吓哭了,怎么都不肯往里走:“我怕,我要找阿父!”   姜婵似乎被她哭烦了,冷着脸将她抱起来,快步往里走。   “娘子,很快就好了。你给贵人上一柱香,回去老奴给你吃饴糖。”   唐嘉玉的脸正对着枪尖,她被吓白了脸,不敢再哭,隔着眼泪掠过这座庄重严肃的府邸。姜婵步子快,带着她左绕右绕,很快走到一处开阔的厅堂。正中央,停着一具黑色的棺椁。   姜婵将她放下来,拉了拉衣服,警告道:“娘子,不许再哭了。再哭就让饿狼将你叼走吃掉,我可救不了你。”   唐嘉玉被吓到,眼里包着泪,小心翼翼点头。姜婵见她终于安静下来,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继续引导道:“你去灵堂中央,跪下磕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里。”   年仅八岁的唐嘉玉无法理解灵堂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在场的人都很不高兴。尤其是跪在正中的那个小男孩,白色麻衣像一座雪山,将他完全笼罩住,他困在山下,一动不动,木然得宛如冰雕。   唐嘉玉有些犯难,姜姨让她跪下磕头,可是跪下要垫垫子,唯一的蒲垫已经被那个男孩占了。难道让她将人叫起来,等她磕完再还给他?   唐嘉玉想了想,蹑手蹑脚走过去,将男孩的麻衣掀起,她小小地跪了个角。男孩本来像块木头一样,此刻忍无可忍回头,红着眼睛盯向找死的人。   唐嘉玉眼睛黑白分明,清凌水润,像一头迷途的鹿,并没有捉弄、促狭等神色,就那样清澈地望着李昭戟。   姜婵大惊,但碍于这是灵堂,她怕对夫人英灵不敬,不敢上前拉唐嘉玉。幸而少主只是看了一会,就又回过头望着夫人牌位,并没有闹起来。   姜婵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唐嘉玉快。唐嘉玉举起手,歪歪扭扭三跪三拜。侍从奉来点燃的香,唐嘉玉端着,小心翼翼走过灵堂,踮脚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姜婵长松一口气。她招手示意唐嘉玉过来,但唐嘉玉胆子忽然变大了,竟直接跑到少主面前。   李昭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入一块糖。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把我的糖给你,你别哭了。”   她来不及说下一句,就被姜婵拉走:“娘子,不得失礼。”   八岁的孩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无论面对大人,还是面对命运。她趴在姜婵肩头,一步步离李昭戟远去,她费力转过身体,伸长脖子看他,但还是很快消失在黑墙和白幡尽头。   李昭戟收回视线,盯着手心的糖。   和阿娘的糖一样。   姜婵办完差事,心中大石落下,旁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自从她接下唐嘉玉这个烫手山芋,已许久没和家人见过面。难得来了节度使府,若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不知在何时。姜婵终究抵不住见家人的诱惑,她将唐嘉玉放到一个闲置的厢房里,黑着脸吓唬道:“外面有吃人的恶狼,专捉你这种小孩子。你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跑,我去去就回。”   唐嘉玉瞪大眼睛,怯怯点头。   姜婵在门上落了锁,自以为万无一失,但她还是太小看孩子的敏感程度了。等姜婵脚步声远去后,唐嘉玉探头看了看,熟练地爬上榻,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大人每次这样说,那就说明要离开很久。她可以出去玩了!   唐嘉玉待得时间长了,胆子渐渐变大,这个府邸虽然冰冷,但胜在地方大,用来躲猫猫也很好玩。她边藏边玩,不知不觉,跑入一处院子。   她仰头看着高大神骏的马,被对方甩来甩去的尾巴吸引。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够,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你最好别碰。”   唐嘉玉吓了一跳,险些摔下去。她惊魂未定回头,发现是个熟人。   唐嘉玉瞳孔放大,又惊又喜:“是你!吃了我的糖,你果然不哭了。”   李昭戟整日跪在刘英容灵堂守灵,使院的人怕他把身体熬坏,以吃饭的名义强行将他叫走,让他散散心。母亲没了,李昭戟看哪里都不顺眼,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马厩。可是他刚来,就看到一个野丫头在揪马尾巴。   胆大包天,也不怕被一脚踹死。   李昭戟脸色极臭,冷冰冰道:“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唐嘉玉振振有词,教育道,“人要诚实,不能骗人。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李昭戟死死盯着她,眼睛更红了。唐嘉玉吓了一跳,心想小孩子真麻烦,她在小荷包里又挑了挑,小心翼翼捡出来一粒糖:“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你懂事些,不要总是哭。”   唐嘉玉忍着心痛递到李昭戟面前,他却不接,一双眼睛盯着唐嘉玉,心想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唐嘉玉兀自开朗,李昭戟眼神不善,两人正僵持间,一匹马上前,舌头一舔就卷走了唐嘉玉手心的糖。   唐嘉玉瞪大眼睛,李昭戟也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唐嘉玉掌心还残留着濡湿感,看看马又看看自己的手掌,惊讶道:“你也喜欢吃糖呀?”   马的回答是是的,它低头,将唐嘉玉的手掌舔了个遍,一点甜味都不愿落下。唐嘉玉被追风粗糙的舌头舔得咯咯直笑:“好痒。”   李昭戟堪称震撼地看着这一幕,追风是母亲的马,性子十分高傲,除了他、父亲、母亲,不允许任何人近身。但现在,追风却主动舔一个野丫头的手!   李昭戟不悦地盯着唐嘉玉,哪来的黄毛丫头,追风是母亲留给他的!李昭戟也不甘示弱地拿出糖,喂给追风。   追风果然被李昭戟的手段勾走,唐嘉玉不高兴地看着他,小孩子就是幼稚,她做什么他就学什么,用得还是她送给他的糖!唐嘉玉努努嘴,不和他一般计较。她试着抚摸追风,追风垂下头颅,乖乖让她摸。   追风身体温暖宽厚,唐嘉玉抚过它棕色的鬃毛,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难以自抑的热潮,仿佛,她们曾经见过一样。   李昭戟在旁边看着,忽然很肯定地说道:“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唐嘉玉亲昵地靠住追风的脸,说,“它好像很伤心,很久没有人陪它奔跑了。要是我会骑马就好了,可以每天陪着它。”   李昭戟看她半晌,道:“我会骑马。”   唐嘉玉眼神骤亮,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其实李昭戟的意思是他会骑马,以后他会代替母亲,带着追风去散步。但唐嘉玉过于自来熟了,居然想和他一起去。李昭戟看在追风喜欢她的份上,勉为其难道:“好吧。”   唐嘉玉眼里像揉碎了星光,粲然发亮:“我们拉钩!”   李昭戟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指头,冷傲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指。   两人小指相勾,最后按上对方的大拇指,盖章完毕。唐嘉玉很高兴,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阿父和姜姨不让她出门,她大部分时间都觉得很寂寞。现在,终于有人陪她玩了!   唐嘉玉豪气地拍了拍李昭戟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李昭戟抿唇,暗暗哼了声。   他又不缺朋友,像他求着她似的。   马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婵跑过来,看到唐嘉玉先是一喜,随后看清少主竟站在她对面,又是一惊。八岁小孩已经能记事了,姜婵生怕今日之事败露到节度使那里,那她就完了!姜婵赶紧垂头,不敢让少主认出她,抱起唐嘉玉就走。   “娘子,该回家了。”   唐嘉玉不肯走,但怎么敌得过姜婵的力气。她的手被和李昭戟分开,唐嘉玉用尽全力探出身体,朝李昭戟喊道:“我们拉勾了,你不许食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骗子。   后来追风老死了,李昭戟亲手将它下葬,也没有等到说好和他一起遛追风的玩伴,唐嘉玉也不再记得自己八岁时交过一个朋友。   唐嘉玉缓缓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要不是那场关于祭日的谈话,唐嘉玉也不会想起来,她幼时来过河东节度使府,为一位夫人上过香。   难怪前世,她冥冥中知道马厩在哪里。原来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屋外传来斩秋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今日和郎君约好了,要去兴国寺为夫人供奉长明灯,不好耽误。”   唐嘉玉残存的怅然消散殆尽,霎间清醒。   “进来吧。” [39]佛寺:今朝未过,已许明年。   李昭戟并未食言,四月最后一天,他“做生意”回来,带唐嘉玉来兴国寺上香。   前半夜下过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屋檐滴滴答答坠下水珠,这座军事重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竟有了几分水乡的温柔朦胧。街边已响起吆喝声,唐嘉玉掀开车帘,看着繁忙有序的市井,鳞次栉比的瓦舍,生机勃勃的初夏,心情无比飞扬。   一位郎君骑马走在前方,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不像是乱臣贼子,竟像是某位世家郎君出行一般,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唐嘉玉在车中看他,也忍不住为他的身姿心折,恍惚间他们像是做了经年夫妻,在一个春末夏初、雨后初晴的日子,来古刹给亡母上香。   可惜她的恍神很快被一道古板的声音打断。   “娘子。”姜婵端坐车内,脸色八字纹深得像刻痕,不赞同说,“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娘子身为女眷,怎么能在路上掀帘,被凡俗粗鄙之人看了面容?”   此行是去给姜母供奉长明灯,姜婵是姜母的陪嫁丫鬟,唐嘉玉绕不过去,只能带着姜婵同行。姜婵自己也是伺候人的奴婢,理应最知道底层人讨生活的不易,她却鄙薄市井百姓是粗鄙之人,一副高人一等之态。   唐嘉玉难得出门一趟,不想被姜婵影响心情,但也不会惯着姜婵。她放下帘子,淡然道:“大家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王孙贵族是人,布衣百姓也是人,有什么区别?硬要说起来,百姓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赚钱,王孙贵族却不事农耕,四体不勤,分明该百姓看不起贵族才是。”   姜婵被唐嘉玉的歪理呛住。简直没大没小,不知体统,哪个有德行的小姐敢顶撞长辈之人?姜婵板起脸,要再教训唐嘉玉几句,唐嘉玉已闭上眼睛养神了。   姜婵一腔话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咽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在看他,他正挺直了肩,打算不经意秀一下骑术,她却将帘子放下来了。李昭戟心情马上就不好了,驭马过去,打算听听车里能有什么好的,能比他都好看。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隔着一道车厢并不影响听力。他听到了唐嘉玉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意外地挑挑眉,反而觉得她更有意思了。   他内心也对血统论不屑一顾,哪有谁天生高贵,无非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祖辈在王朝更迭时立了功,占据了财富名望后,掐断别人向上爬的途径罢了。现在乱世又起,比世家拳头更大的新势力崛起,连皇帝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再讲寒门高门,属实贻笑大方。   但光有拳头是不够的,没有农民种田,没有商贩流通货物,收不上税来,皇帝都是笑话,何况下面所谓的王孙贵族?李昭戟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但也得承认,书上很多道理都是对的。   没有民,何来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多么简单的道理,夺天下的秘诀,一早就写在史书扉页。   但唐嘉玉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李昭戟忍不住朝车帘内看去,车轮辚辚,布帘飘动,隐约露出里面女子素净的衣袖,纤白的手。李昭戟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了解唐嘉玉。   她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他其实一无所知。   兴国寺很快到了,唐嘉玉刚掀开车帘,李昭戟已站在一旁。唐嘉玉习以为常伸手,让李昭戟扶着她下车。   姜婵跟在后面,深深皱眉,道:“娘子,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你应当侍奉郎君,岂能让郎君扶你?”   唐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李昭戟却看了姜婵一眼,越发用力地握住唐嘉玉的手,说:“我与娘子情况不同,不必讲究老学究那一套。入土之人说出来的话,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管他做什么。”   姜婵见少主竟然如此纵容此女,越发气得倒仰:“郎君,尊卑有别,你连礼法也不顾了吗?”   李昭戟彻底不耐烦了,他这个少主当得是有多失败,这些人一个个都来质疑他的决定。前有庞诚,现在还有姜婵。   李昭戟冷下脸,道:“按礼法我是她的赘婿。我和夫人出行散心,也要你们教吗?”   姜婵被李昭戟冰冷杀伐的目光所慑,听到他脱口称呼唐嘉玉为夫人,姜婵心中更惊。   不是说好了来唐宅做戏吗,少主这是做什么?   唐嘉玉很满意李昭戟在人前维护她,他性子冷,脾气傲,私底下总要唐嘉玉哄着,但对外却很有担当。李继谌在妻子死后再不续娶,不像其他男人嘴上讲真爱,实际上又搞多子多福那一套,李昭戟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说不定未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唐嘉玉心情忽得有些低落,她拽了拽李昭戟衣袖,轻声说:“郎君,这是佛门净地,算了。”   李昭戟又看了姜婵一眼,终究没再发作,拉着唐嘉玉往寺庙里走。兴国寺沙弥们守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贵客,唐嘉玉报上家门和来意,沙弥挥了挥手,说:“长明灯在大悲殿,施主请自便。”   唐嘉玉也不计较沙弥的冷淡,她被人监视了十六年,巴不得没人理她,让她自由行动呢。   今日客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散客,唐嘉玉走到大悲殿,没有等待就供上了两盏长明灯。   唐嘉玉供灯时藏了心思,她和供灯沙弥说,一盏燃给她的母亲,一盏给李昭戟的母亲。   在唐宅众人听来,她的母亲自然是唐母姜氏,但若真有佛祖,定然明白,她真正的母亲是嘉懿皇后王昭仪。   唐嘉玉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默默为未曾谋面的生母发愿祷告。   女儿不孝,无法光明正大为双亲供灯,只能用不上台面的花招,偷偷为父母祭飨。愿僖宗和王昭仪在天有灵,庇佑她逢凶化吉,早日得到自由。   唐嘉玉供完了灯,心情有些低落。李昭戟见她兴致不高,带着她在寺内散心。兴国寺占地广阔,古刹深深,一年四季都有景致。唐嘉玉走在自然风光中,心中郁气渐散,脸上挂上了笑容。   等唐嘉玉看到兴国寺闻名遐迩的壁画,更是眼睛瞪大,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真好看。”   唐嘉玉仰着头,凝神细细观赏壁画每一处,都不舍得离开。李昭戟看着她入迷的样子,不期然想起了王榕。   王榕也很喜爱兴国寺的壁画,每次都能观摩一天。若王榕也在此,想必会和唐嘉玉很有共同话题吧。   李昭戟心里骤然不是滋味起来。   而唐嘉玉不知李昭戟想法,为了给他面子,还在不停盛赞壁画:“郎君,你是怎么找到这座寺庙的?壁画也太美了,我都不想走了。若能在这里小住几日,每日焚香礼佛,观摩壁画,该是什么神仙日子。”   李昭戟勾唇,笑不出来。他对佛寺并无研究,知道兴国寺有壁画全是因为王榕。听说王榕每年都会在佛寺小住月余,和主持辩经礼佛,观摩壁画。   他们这表兄妹,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呵。   李昭戟心里泛酸又没法言说,恨恨道:“也不过如此,晋祠更好看。”   “晋祠?”唐嘉玉瞪大眼睛,十分好奇,“晋祠在哪里?”   晋祠是河东每年主持重大祭典的地方,相当于河东节度使的家庙,虽然名义上对外开放,但唯有李家的心腹重臣、宗族亲戚可以入内上香。   这样的地方,不该是一个赘婿知道的。   李昭戟不知道怎么圆,含糊道:“在城外。”   “城外?”唐嘉玉露出惊叹,“这么远啊。等明年母亲祭日,我好好准备一番,我们一起去可好?”   她目光认真,看起来已经在烦恼出城要带的用具了。李昭戟看她半晌,徐徐颔首:“好。”   唐嘉玉也就是随口一说,她哄李昭戟已经成了本能,什么话好听说什么,她压根没想过以后。但李昭戟却应下了。唐嘉玉心尖仿佛被人敲了一锤子,一股她难以言喻的刺麻流窜全身。   他答应得这样郑重,仿佛他们真的是夫妻,余生有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可以让他们将想做的事一一实现。   今朝未过,已许明年。   然而明年今日,他们会是敌,还是友呢?   兴国寺今日非常清静,散客三三两两,基本都是家人出行,四散在寺庙里,互不打扰。唐嘉玉和李昭戟在寺内游玩了一圈,已走出一身薄汗。姜婵见他们两人全程挨在一起,碍眼极了,此时立刻上前,说:“娘子,该用膳休息了。佛门清净之地,郎君的斋房在另一边,娘子请随老奴走。”   他们订了素斋和香房,但兴国寺经常接待达官显贵,男客女客的香房是分开的。佛门规矩如此,唐嘉玉料想姜婵不敢当着李昭戟的面对她做什么,便装作依依不舍和李昭戟告别,往后去了。   素斋无功无过,胜在新鲜。唐嘉玉用膳过后,由枕春、折夏伺候着,卸下钗环,在香房小睡。   姜婵在唐宅里是亚主,伺候人的事从不用她动手。手闲着,嘴就不会闲,唐嘉玉本来以为姜婵肯定要说教一通,但她等了许久,姜婵并没有指点她女戒女德,反而左顾右盼,频频望向窗外,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子。   唐嘉玉不着痕迹眯了眯眼。她长发垂落,拿起梳子缓缓梳发,自然而然对枕春、折夏说:“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去外面走走吧,让姜姨守着我就好。”   枕春、折夏正巴不得偷懒,闻言一口应了。唐嘉玉披散着长发,打了个哈欠,躺在榻上,没一会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娘子?”   姜婵小声叫唤,唐嘉玉眼睛闭合,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深了。姜婵又观察了会,确定唐嘉玉呼吸绵长,睡容酣实,这才放心地出门。   她动作很轻,关门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榻上的人还是立刻睁开眼。   唐嘉玉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悄悄拉开一条缝。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姜婵背影,她步履匆匆,从后背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和急切,唐嘉玉从没有见姜婵这么高兴过。   她要去见谁? [40]偶遇: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枕春和折夏已不知道跑去哪里,门前无人守着。唐嘉玉朝四周张望,确定无人注意这里,她穿上鞋,从后窗轻轻跳下,悄悄跟上姜婵。   姜婵心急如焚,根本没注意身后。唐嘉玉隔着一条走廊,看到姜婵走到后花园里,抹着眼泪抱住一个少女。两人抱头哭了一会,携着手在凉亭里坐下。   姜婵毕竟是河东节度使府老人,很有防范意识,她和少女的见面地点选在寺庙后花园,这里四通八达又一览无余,藏不了人,一旦有人来了,她和少女立刻能分头离开。   唐嘉玉无法靠近,只能藏在花墙后,远远张望。她听不清姜婵和少女对话,大致依据两人说话的情态猜测。   那个少女看起来十八九岁,梳着双环髻,身上衣着鲜亮,容貌只能说一般。若仔细看,隐约能在少女的鼻子、嘴上看到姜婵的影子。   唐嘉玉思及前世被魏成钧掳走前听到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想必,这就是姜婵的女儿——姜果了。   看姜果的衣着打扮,定在大族里做侍女。前世姜婵不惜出卖唐嘉玉,向魏成钧求恩典,可见姜果很可能在魏家。   所以,今早兴国寺沙弥在门口等待的贵客,就是魏家?   不知姜果侍奉的是魏家哪一位主子?   另一条回廊有沙弥说话声传来,听脚步马上就要转到这边来,唐嘉玉不敢久待,赶紧原路回房。姜婵和姜果同样被沙弥惊动,姜婵难得见到一次女儿,母女没说两句话就要分开,万分舍不得,但她不敢拿命赌,若她私会姜果的事传到节度使耳朵里,她和姜果都性命难保。   姜婵忍着泪,依依不舍和女儿告别。她回到香房,轻手轻脚推门,看到唐嘉玉睡得脸颊酣红,气息绵长,她留在门口的头发丝也并未拉断。姜婵松了口气,旋即生出浓浓的不甘心。   她为了给家人谋一个好前程来了唐宅,被迫和女儿分离,连姜果长大都没看到,却要侍奉一个无关的女子。唐嘉玉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姜果只比唐嘉玉大三岁,却什么都没有。   姜婵想到前途未卜的女儿,不甘地捏紧了手指。   唐嘉玉忖度时间差不多了,适时午睡醒来,枕春、折夏也姗姗回来。唐嘉玉让丫鬟为自己梳头发,故意试探:“后殿壁画着实精妙,一会我想去后殿看壁画,仔细观摩一会。”   枕春手指微顿,唐嘉玉在镜子里,静静看着枕春、折夏对视一眼,绞尽脑汁想借口:“娘子,奴婢刚才听到师父说,后殿闭门,不再接待客人了。”   “哦,是吗?”唐嘉玉道,“那就去花园看看花吧。”   “花园人多眼杂,恐怕冲撞了娘子。娘子既已给夫人供了长明灯,在寺里待着也无事,不如回府吧。”   唐嘉玉便确定了,兴国寺确实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她不能撞上的贵客。唐嘉玉心里笑了声,他们不希望她见,她还偏要见了。唐嘉玉慢悠悠扶了扶发髻,折夏讨好道:“娘子,这是您最喜欢的元宝髻,衬得您娇俏灵动、十分可爱呢。”   “是吗?”唐嘉玉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变了脸,“可是兴国寺乃佛门清净之地,梳元宝髻岂不是显得我很俗气?拆了,换一个。”   “啊?”枕春、折夏傻眼,她们梳发髻时明明问过唐嘉玉的意思,她怎么说变就变?但唐嘉玉就是如此娇蛮任性,姜婵也拿唐嘉玉没办法,众人只能将头发拆开了重梳。   没一会,李昭戟也派人来了,催唐嘉玉回府。唐嘉玉不慌不忙梳着头发,道:“让郎君稍等,我在梳妆,马上就好。”   当李昭戟听到“梳妆”、“马上就好”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控制不住跳了跳。李承影小心翼翼道:“少主,要不小人再去提醒提醒娘子?”   “不用了。”李昭戟熟练地坐回座位上,气定神闲,“催也没用,回头她还要生气。你让人盯着路口,别让魏灿华闯进来,也不许魏灿华去打扰她。”   “是。”   昨日李昭戟让人拿着他的名牌,给兴国寺递了话,说今日他要来上香,让寺里别放太多人进来,平民散客就罢了,别的大户人家不要再接待。兴国寺当然不敢违逆河东节度使的公子,今日一整天都在翘首期待少主大驾。   李昭戟口信是派属下送来的,他不信神佛,不常来寺庙,所以主持并不认得李昭戟的脸。兴国寺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节度使府的人,焦灼难安。主持等人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们压根没多看一眼的商户女,旁边便护卫着李昭戟。   李昭戟本来将一切安排得很好,没想到魏灿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得知他要来兴国寺,也巴巴赶过来了。李昭戟坐在香房内干等,越等心头火气越旺。   他本就答应好陪唐嘉玉游玩,她梳妆也只是为了漂漂亮亮见他,有什么错呢?都怪魏灿华多事,打扰他和唐嘉玉出行。还有兴国寺的沙弥,捧高踩低,阴奉阳违,也可恶至极。   李昭戟冷声问:“不是告诉兴国寺不要放其他人进来吗,他们就是这么办差的?”   李承影小心翼翼道:“表娘子毕竟是魏家的小姐,兴许沙弥不敢拦吧。”   “是不敢拦还是觉得不用拦。”李昭戟冷冷说道,“他们是不是觉得,魏家女迟早都是节度使夫人,不如卖个顺水人情,所以敢无视我的命令。是谁给他们胆子自作主张,连我的私事也敢揣测?”   李承影低头,不敢说话。李昭戟气归气,脑子并没有糊涂。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眉心微皱。   他是派亲信来传话的,他的人绝不会走漏风声,兴国寺主持除非嫌自己活得命长,要不然也不敢到处宣扬李昭戟的踪迹。那么,魏灿华是怎么知道他今日在兴国寺的?   唐宅里,有内应?   唐嘉玉把发髻拆下来重盘了两遍,终于勉强满意。但换了发式后,眉毛和发髻不搭配了,唐嘉玉又要重新描眉。她拿着螺黛,对镜描眉,描了快一刻钟,枕春、折夏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但谁让唐嘉玉就是一个除了美一无是处的大小姐,哪怕所有人都在等她,她也坦然极了,毫无舍己为人的美德。唐嘉玉描完了左眉,又去调整右边的眉峰,这时她听到窗外有沙弥结伴走过,随后,院内响起了扫地的沙沙声。   扫地的沙弥回来了,这就说明,后殿的贵人要走了。要不然,断没有在贵人面前扫地,让贵人吃灰的道理。   唐嘉玉眼珠转了一圈,放下螺黛,说:“这个螺黛颜色不对,怎么画都不好看。走吧,我要回府重新梳妆。”   李昭戟一盏茶还没喝完,那边突然传来口信,说唐嘉玉不满寺庙条件简陋,要即刻回府。李昭戟不着痕迹皱眉:“现在就走?”   为何如此突然,而且,又这么巧。   前面刚传来消息,魏灿华也要离寺了。   唐嘉玉说走就走,将任性贯彻到底。她登车时,一直期待着撞上魏家的贵人,可惜,达官贵人似乎有另一个停车之所,唐嘉玉一路走来,并未碰上他人。   马车开动,枕春、折夏和姜婵不着声色松了口气,唐嘉玉心里却遗憾极了。   幸而人不助她天助她,端午临近,时值日昳,寺庙外正是热闹的时候。商贩在两边摆摊,游人如织,马车走走停停,被堵在兴国寺后街上。唐嘉玉掀开帘子,她只有三分兴趣,此刻硬是表演成十分,兴致勃勃提出要下车自己走。   丫鬟连忙拦住她:“娘子,市井粗俗,鱼龙混杂,不可。”   李昭戟听到声音,驭马过来问:“怎么了?”   “这些小摊好有意思,我要下去逛。”   李昭戟暗暗皱眉,她平日虽然也会任性,但总是有目的的,不像今日,闹得毫无理由,简直就像故意拖时间一样。李昭戟看着她,问:“这些玩意和寻常市集并无两样,你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唐嘉玉心里一紧,没想到李昭戟这样敏锐,已经察觉出不对劲。越是如此越不能慌,唐嘉玉下巴枕在手臂上,隔着车窗,幽怨地横了李昭戟一眼:“市集自然是一样的,但要看和谁逛。”   正巧旁边就是一个丝线摊子,一位女子在摊子上搭线,她的丈夫守在身边,孩子五岁,正是猫恶狗嫌的年纪,他拿着菖蒲剪成的宝剑,在旁边吆三喝四,冲锋陷阵,父母时不时传来无奈的低呵。   唐嘉玉看着摊子,目光流露出歆羡,李昭戟没来由猜到了她的想法。   自母亲死后,她再没有庆祝过端午。刚刚给亡母供了灯,她心愿已了,也许是时候走出来,和新的家人共度佳节了。   她心里的家人,是他?   李昭戟被这个认知撞得心脏抽痛。唐嘉玉又艳羡地望了眼那一家三口,放下帘子,说:“罢了,走吧。”   她语气中的遗憾那么明显,李昭戟怎么会听不出来。李昭戟隔着车帘,仿佛都看到她落寞垂眸的侧影,李昭戟手指紧了紧,最终心软了:“给娘子拿帷帽来。”   帘内,唐嘉玉低垂的眼睛中飞快划过一丝笑。   李昭戟原本觉得挑五根丝线能花多久,她下车挑完,马上就走,应该不会撞上魏灿华。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女人的麻烦程度。   或者说,唐嘉玉的麻烦程度。   明明在他看来一模一样的丝线,唐嘉玉却像挑宅子一样,反复比对,甚至让他伸手来试:“这个颜色,似乎更衬郎君的肤色。”   李昭戟立刻要付钱,被唐嘉玉按住:“不急。这个红色过于暗了,和其他颜色不好搭。我再看看其他的。”   李昭戟:“……”   是他瞎了吗,究竟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男子看到李昭戟一脸生无可恋,笑着给他分享经验:“女人逛街就是这样,什么意见都不要提,等着就行了。”   他的妻子幽幽睨了他一眼:“怎么,我太啰嗦,让你不耐烦了?”   “哪有。”男子立刻道,“娘子贤惠持家,一心为咱们家挑选东西,我心疼还来不及,哪敢有怨言?要没有你,我逢年过节都没有盼头,只能和那些没人要的光棍为伍,多凄凉!”   女子是个爽快性子,她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并没有难为情,反而大大方方打招呼:“让你们见笑了。妹子,这是你男人?”   这么粗俗直白的话,唐嘉玉都被问红了脸,但隔着帷幕,李昭戟目光灼灼盯着她,唐嘉玉只能忍着尴尬点头:“是。”   女子扫过李昭戟,对着唐嘉玉递来一个赞许的眼神:“眼光不错。郎君长得好看,身板也好,妹子有福了。”   唐嘉玉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尴尬地笑。她的丈夫不乐意了,嚷嚷道:“难道我不好看,身板不好吗?”   女子横了他一眼:“越活越没样了,人家正是少年郎,你也好意思比?”   唐嘉玉连忙道:“姐姐此言差矣,姐夫身高六尺,浓眉朗目,一看就是极忠善仁厚的面相。姐夫每次节日都陪你采买,你忙时,他就在旁边带孩子玩,如此爱妻爱子,实为良人,不比那些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强?”   这话说得夫妻两人都笑起来,女子扫了眼李昭戟,笑道:“这么看来,是郎君有福了,娶了这样一位聪慧伶俐的娘子。连五色丝这么小的事她都为你亲力亲为,郎君,你可要惜福啊。”   李昭戟和平民百姓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往常他们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厌恶害怕,这是第一次,他得到了平等的善意。   这些善意,都是因为他身边的女子。   李昭戟颔首应下:“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那对夫妻一边拌嘴,一边拉着孩子走远了。摊子前突然清净下来,唐嘉玉和李昭戟都有些无所适从。唐嘉玉心里纳闷,是她猜错了吗,那位贵人怎么还不出来?   李昭戟看着她挑来挑去,犹豫不决,说:“喜欢就都买下吧。”   唐嘉玉瞪他一眼:“败家,哪用得了这么多。”   李昭戟却对摊主道:“每个颜色各挑两条,包好。”   摊主欣喜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挑线。唐嘉玉见无法再拖延时间,只能遗憾放弃。李昭戟见她安安静静的,良久无话,忍不住问:“我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唐嘉玉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很是无语。她随口安慰路人的话,他也要计较。唐嘉玉道:“凡事都要礼尚往来,那位姐姐夸了你,我总不能引得他们夫妻吵架,这才夸了那位大兄。何况,那位兄长每个年节都能陪妻儿过,你得做到了,才不算徒有其表。”   李昭戟被噎了下,心道他哪个节日没陪她过。她当着他的面夸其他男人浓眉朗目,忠善仁厚,实在毫无道理。   那个男人有他长得好吗?明明他也浓眉朗目,她怎么从不夸他是良人?   李昭戟正在愤愤不平,忽然耳尖一动,听到不远处甩鞭子的声音。李昭戟立刻环着唐嘉玉转身,将她抱上马车:“想要什么让丫鬟去买,你先上车。”   “等等,丝线还没拿!”   李昭戟将唐嘉玉塞入马车,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魏灿华的马车已经转过来了,李昭戟也长腿一跨钻入马车。车厢坐了五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李昭戟扫过,对枕春、折夏道:“下去。”   枕春、折夏不敢耽误,立刻下车。   与此同时,街上传来府兵骄横的呼喝:“魏府娘子出行,闲人避让。”   唐嘉玉意识到她没猜错,刚才在兴国寺的果然是魏家人,并且和李昭戟关系匪浅。她眸光动了动,装作不解:“郎君,你不骑马吗?”   李昭戟眼睛都不眨说瞎话:“外面太晒了,陪你坐一会。”   外面传来摊主的声音,他们的丝线包好了。唐嘉玉欲掀帘子,被李昭戟握住手:“丫鬟会拿的,不用管。”   然后,他交待车夫:“魏府出行,不要多事。我们的马车靠边,让他们先走。”   马车转动,静悄悄贴向墙角。唐嘉玉乖巧坐着,不再试图生事。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魏家这位娘子可真是大阵仗,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出巡呢。   对面像是听到了唐嘉玉的腹诽,车轮声走到面前时,突然停下了。随后,外面传来一道女子声音:“不知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马车外的枕春连忙回话:“回魏娘子,我们主家乃是商户,不敢和娘子争路,娘子请先行。”   “商户?”魏灿华的声音越发沉,她盯着前方静静下垂的车帘,道:“掀开帘子。”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摊手] [41]赘婿:我看中的人,即便在天涯海角,也是我的。   魏灿华听说李昭戟今日要来兴国寺,连忙出来偶遇。可惜她在寺中等了许久,根本没有找到表弟。   兴许是表弟临时有事,不想来了?   魏灿华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颇为失望。回府时马车还很慢,路上挤满了贱民,她就更烦了。   魏灿华忍无可忍推开车窗,正要让士兵清路,突然注意到街边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男郎,不正是李昭戟吗?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对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明显是女子。   魏灿华忍不住凝神细看,这时街上一伙人走过,挡住了视线,等魏灿华再往那个方向看去,李昭戟已经不见了。唯有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还在轻轻摆动。   魏灿华拧眉,是她看错了吗?不是说表弟不近女色,他为何会陪女子逛街?   有人背着她,捷足先登了?   魏灿华光想想这个可能就觉得妒火中烧,她让车夫停在那辆马车前,居高临下发话:“不知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魏灿华特意留下了转圜余地,如果李昭戟真在里面,听到她的声音自会出来相见。要是女方门第高贵,她或许能高抬贵手,留对方做个妾室。   可是丫鬟却说,她们的主子只是个商户女。   区区商户女,魏灿华心中冷嗤,立刻变了态度。她懒得再费口舌,下令道:“掀开帘子。”   魏灿华心想她乃魏府娘子,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能见到她的脸,是对方的荣幸,他们还不得立刻出来谢恩?然而她说完后,对面却迟迟不动,甚至车边的侍从也紧绷起来,那个丫鬟说道:“魏娘子,我们小姐乃女眷,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见客。”   魏灿华意外了一瞬,勃然生怒:“不过一个商户女,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知道我是谁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枕春、折夏面露土色,欲言又止,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昭戟听着魏灿华大放厥词,话里话外轻贱唐嘉玉的身份,脸色越来越差。   姜婵看看李昭戟,又看看车外,如坐针毡,后悔不迭。早知道她就不给姜果传信,撺掇表娘子来兴国寺了。不,都怪唐嘉玉,要不是她磨蹭那么长时间,他们怎么会正好撞上表小姐!   在场众人,大概唯有唐嘉玉这个商户女本尊是高兴的。用身份来轻贱一个人,是最蠢最低级的攻击,有什么好生气的。   唐嘉玉今日只是试探,如今结果已出,她不能让李继谌的戏真的唱不下去,便开口解围道:“魏娘子息怒,小女万不敢怠慢魏娘子,只是小女貌丑,在父亲主持下招了个赘婿。我这赘婿甚为美貌,小女平日万不敢让他面见贵人,生怕他起了二心。如果娘子要强掀车帘,我这赘婿跑了倒无甚要紧,万一影响了魏娘子的名声,岂不是罪过?”   “美貌的赘婿”李昭戟眉心抽了抽,一脸不可思议看向唐嘉玉。唐嘉玉按住他的手,柔柔道:“要是魏娘子还是感兴趣,小女这就带他下车拜见娘子?”   魏灿华听到车里竟然是一个商户女和赘婿,诧异了一瞬,心生鄙薄。   真是世风日下,好好的儿郎,竟然甘心给女子入赘。哪像她的表弟,文武双全,英武俊美,一身傲骨,乃是天生的王者。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他们的异样。原来是这个女子自卑,害怕赘婿见到魏灿华这样才貌双全、家世高贵的贵女,所以才藏在车中不肯现身。魏灿华扫过四周,心底怒气稍平。凭表弟的心气怎么会入赘,要是有人当面说他是赘婿,他定会拧断对方脖子。旁边的马也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凡马,表弟怎么可能骑这样次的马上街。   她竟然会把一个赘婿看成表弟,真是对表弟的侮辱。   魏灿华大倒胃口,更不想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表弟误会。魏灿华冷嗤一声,关上车门,高高在上道:“走。”   唐嘉玉在车内道:“恭送魏娘子。”   魏灿华的车驾擦着他们的马车,张扬而过。等车轮声远去后,唐嘉玉掀开窗帘,静静望向前方。   果然,她在随行丫鬟中,看到了姜果。   唐嘉玉面色不动,电光火石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上午兴国寺还清清静静,中午这位魏娘子忽然闯进来,盛装出行,招摇过市,不像是给先人上香,更像来找人。   她找的是李昭戟,唐嘉玉非常确定。   魏娘子是魏成钧的亲妹妹,李昭戟的表姐或表妹。魏娘子喜欢李昭戟,贴身丫鬟是姜果,而姜果是姜婵的女儿。唐嘉玉默默把这条线记在心里,以后或许用得上。   唐嘉玉当众说李昭戟是赘婿,胡言乱语,胆大包天,吓得姜婵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割掉耳朵以示清白。表娘子走了,姜婵看着少主不辨喜怒的脸,终于能说话:“郎君……”   “下去。”   姜婵霎间闭嘴,大气不敢出,垂着头下车。   等姜婵下车后,唐嘉玉也终于放下车帘。李昭戟盯着她,不动声色问:“你在看什么?”   “看魏府娘子的车驾呐。”唐嘉玉双手放在膝上,悠悠叹气,“好气派呀。我本来只是打发她走,现在当真有些不是滋味了。你说,你会不会后悔入赘给我,而不是她这样家世高贵、一呼百应的贵女?”   唐嘉玉想那么入神,就是为了这种事?李昭戟无语又好笑,夹杂着大量得意,说:“就凭她?当然不会。”   “如果是更漂亮的、更有权势的贵女呢?父亲手握大权,兄弟也能给你助力,娶了她们,能帮你省许多力气。”唐嘉玉托腮看着他,目光悠悠荡荡,“你也不后悔吗?”   李昭戟明白了,她这是吃醋了,绕着弯打探他呢。李昭戟心中欣喜,却不愿表现给她,只是握起她的手捏了捏:“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争来,女人也一样。”   唐嘉玉眸光动了动,半真半假调笑:“郎君真有志气,但旁的也就算了,万一你想要的女人不喜欢你,那怎么办?”   “那更不可能了。”李昭戟盯着她,意味深长说道,“我看中的人,即便在天涯海角,也是我的。如果她未婚,那我就去提亲,如果她已经嫁人,那我就杀了她的丈夫。”   “哪怕困在你身边,只能成为怨偶?”   “对。”   “郎君真狠心。”唐嘉玉嗔了他一眼,露出哀怨之色,“你怎么对我没有这么上心过?还说没动心呢,你已经想着怎么追其他女人了。”   李昭戟被她反将一军,差点噎死。他看着唐嘉玉精致红艳、无论怎么说都是她有理的菱唇,彻底放弃和她讲道理。   兵法有云,先礼后兵。是她逼他的。   车厢里传出咯咯的笑声,过了一会传来可疑的喘息声和求饶声。姜婵跟在车厢外,眉心越拧越紧。   有些事情,仿佛已经脱轨了。   ·   魏府。   魏灿华兴致勃勃出门却扑了空,此刻憋了一肚子火,正在花厅和李鸢抱怨。   “阿娘,表弟今日没有去兴国寺。他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怎么会?如今外城和骑兵营都要他管,他军务繁忙,兴许被什么事拌住了,这才没去。”   “是吗?为何他从不跟我亲近,我和他说话,他也冷冷淡淡的。”   “他年纪还小,不通男女之情。何况,他不亲近你,也不亲近旁的女子。你是他嫡亲的表姐,打断骨头连着筋,凭这一点便已经赢了。”   这是以往魏灿华最喜欢听的话,表弟不亲近她,但也没对其他女人表现出青睐,那么他的冷淡便可解释为性情使然。但今日,魏灿华想起兴国寺后街那对携手同游的男女,心里坠了坠,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阿兄说,再木讷再冷淡的男子,遇到喜欢的女人都会主动。那个商户女身份低贱,容貌丑陋,都有合意的郎君相伴左右,她贵为魏府女郎,眼巴巴追过去,却被人避开。   魏灿华又气又妒,最后颓然道:“阿娘,表弟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鸢心中一跳,定定扫过魏灿华身后侍奉的人,里面似有毒刺。她看向魏灿华时,眼神又恢复如常,耐心安慰女儿道:“你和昭戟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他怎会不喜欢你?他去兴国寺未必是准的,说不定是下人讹传。”   魏灿华怨道:“可姜果说是兴国寺的沙弥透露,表弟的随从亲自去定了场子,千真万确。”   姜果本就冷汗涔涔,如芒在背,李鸢幽深毒辣的视线扫过来,姜果经受不住,立刻跪下:“兴许是奴婢打听错了,请娘子责罚。”   姜果不敢暴露是姜婵传话,告诉她今日那位要去兴国寺,让她想办法煽动魏灿华,也在同一天去兴国寺,她们母女便能偷偷相会了。但魏灿华乃是小姐,她一个奴婢,如何能左右?姜婵在信中随口抱怨了一句少主轻重不分,也要同行,姜果兀得生出一个好主意,将李昭戟的行踪假托沙弥之口透露给魏灿华,魏灿华果然毫不犹豫就摆驾兴国寺。   姜果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过了今日就会烟消云散,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她没想到,魏灿华竟为此大动干戈,闹到了夫人面前。   姜果的说辞骗得了未经世事的魏灿华,但怎么骗得了李鸢?哪个沙弥敢泄漏河东少主的行踪,即便沙弥无意说漏嘴,姜果一个内宅丫鬟,又是如何得知的?李鸢的视线落在姜果身上,姜果感觉到夫人的注视,越发战战兢兢。   姜婵不敢告诉姜果自己在做什么,母女私下传信,她也只以那位、差事等说辞含糊带过,生怕被人发现姜婵违背军令,私下和姜果联系,给全家引来杀身之祸。但李鸢身为李继谌的妹妹、魏府的夫人,知道大量内幕。她看到姜果仓惶的表现,略微一想就都明白了。   李鸢看向姜果的目光不善,却并没有发作。她像天底下最可亲不过的母亲般,拍了拍女儿的手,说:“灿华,不过一出误会,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你尽管放心,阿娘一定让你如愿以偿,嫁给李昭戟作妻。”   魏灿华自怨自艾霎间转为欢喜:“真的?”   “当然,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灿华得了阿娘的保证,欢欢喜喜出去玩乐了,姜果却被李鸢留下来。   等魏灿华走后,姜果扑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夫人……”   李鸢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品茶,等姜果都要瘫软在地上时,才开口:“你可知罪?”   姜果见夫人果然已经知晓,心如死灰垂下眸子:“奴婢知罪。”   姜婵是李鸢和李继谌的母亲——李老夫人在世时的旧仆,伺候老夫人多年,也算知根知底,劳苦功高,因此李继谌才会将教养公主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姜婵。李鸢哪怕出嫁,也是节度使府唯一的小姐,对李家后宅的掌控非同寻常。她得知了李继谌的计划后,便动用种种关系,将姜婵唯一的女儿姜果要到自己府上,指给魏灿华做贴身丫鬟。   说是贴身丫鬟,其实根本不用姜果做什么活,只需要陪着小姐玩耍,待遇等同副主子。这可是内宅里抢破头的肥差,最后却落到了姜果身上,一旦尝过富贵的滋味,谁还愿意放手?李鸢身为母亲,最知道如何拿捏一个女人的命脉。有姜果在手,还怕姜婵不听命?   李继谌治军甚严,眼里容不得沙子,违反军规一律军法处置。若姜婵的事撞到李继谌手里,必死无疑。但李鸢不同,她乐得卖姜婵、姜果一个顺水人情,何况,她也乐见姜婵将那位身边的消息递到魏府。   李鸢见威风立得差不多了,便一脸悲悯扮起好人:“你们也知道我兄长的性子,若是我告诉他,你们就没命了。但母女相会,本是人之常情,我怎么忍心见你们骨肉分离?罢了,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就帮你们瞒下这一次,下不为例。”   姜果如蒙大赦,对李鸢的仁慈充满感激,用力磕头:“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供夫人驱使。”   “说这些话做什么。”李鸢笑着,眼中暗藏锋芒,“我无需你报答什么,只要灿华这辈子平平安安的,便已足矣。灿华何时这样伤心过,你将今日兴国寺发生了什么,不分具细,如实道来。”   姜果刚受了李鸢的恩,不敢大意,立刻一五一十呈上。李鸢听到魏灿华疑似在街边看到了李昭戟,并因此和一商户发生了口角后,眼眸眯起。   魏灿华被那个女子三言两语蒙骗了过去,李鸢却敢确定,李昭戟就在车里。李昭戟用自己的名牌带唐嘉玉上香不说,竟然还亲自陪她逛街置物?   李昭戟眼高于顶,孤高冷傲,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   不妥,非常不妥。李鸢是过来人,马上就意识到这种迹象很危险,不能再放任下去。下一任河东节度使夫人之位,一定得是她女儿的。   李昭戟生性桀骜,偏偏脑子又是极精明的,心性比李继谌都要坚韧狠决,连李鸢这个作姑姑的都有些憷。李继谌在世一切都好说,一旦李昭戟掌权,魏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就微妙了。   所以,魏家一定要用姻亲绑住李昭戟,这不仅是李鸢爱女之心,更是魏家利益所在。   如果李昭戟看上了其他女子,哪怕是书香世家的贵女,魏灿华都能凭身份拿捏对方,但偏偏是长安的公主。公主绝没有做妾的道理,一旦李昭戟和唐嘉玉的事闹出来,魏灿华就彻底出局了。   李鸢不由气恼魏灿华无用,魏灿华占尽天时地利,近水楼台,居然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   但为人父母,又能怎么办,李鸢恼了女儿半晌,不得不替她计划未来。   刚开窍的少年,李鸢再明白不过了,无非是初通人事,贪慕颜色,一时上头。等分开了,过不了两天,自会有新的佳人顶替上来,李昭戟很快就会忘了旧人。   李鸢心思拿定,看向跪在地上的姜果,缓缓道:“兄长太过不近人情,我私心里其实很同情你们母女。我有办法让你们母女团聚,再不必心惊胆战见面。若你差事办得好,我还能赐你们一些银钱,让你脱去奴籍,出府嫁人。”   姜果听到嫁人,指尖紧了紧,深深叩首:“奴婢不愿嫁人,只愿留在魏府里,终身侍奉夫人和主子。”   李鸢本来也只是说说,她见姜果忠心不二,安分守己,愈发满意。李鸢抚过长长的丹蔻,意味深长道:“如此甚好。内宅丫鬟虽多,但能为我和郎君立功的,却没有几个。你若能担大任,我未尝不能赐你一个锦绣前程。”   姜果听到锦绣前程,心跳砰砰加快。她越发深地垂下头,身体几乎贴到地上:“夫人和郎君用得上奴,是奴婢的福气。”   李鸢见利用姜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满意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传话给你娘,帮我办一件事。” [42]犯忌:将少主调去云州,没我命令,不得再去唐宅。   刘英容忌日要到了,李鸢照例来节度使府操办。她走入金狼堂,看到李继谌脸色不佳。李鸢心知肚明,装作不觉,说:“兄长,嫂嫂的香烛我已准备好了。”   李继谌看见妹妹,脸色好了些,说:“有劳你了。你管着魏家一大家子,还要操心节度使府的琐事,这些年你两头跑,实在辛苦了。”   这两年李继谌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案牍上的公文多得办不完,哪还有时间打理节度使府内务,李鸢着实给他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李鸢走到李继谌身边,熟练地给李继谌捏肩膀,说:“你我一母同胞,兄长何须如此客气。阿兄,怎么了,可有人惹你生气了?”   在妹妹面前,李继谌能放心卸下节度使的威严,短暂露出一个年过不惑的父亲的疲惫:“是李昭戟的事。”   李鸢装作惊讶:“秉文审慎明理,热忱率性,最是孝顺不过,他怎么会惹兄长烦心?”   李昭戟,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昭乃光明,戟乃战神之兵,李继谌担心名字中武功杀戮太重,又亲自为他取了“秉文”做字,希望他文武双全,光明磊落,成为一代明主。   李继谌对李昭戟非常严厉,从来不苟言笑,还不如对魏成钧亲厚随和。但李鸢却知道,在李继谌心里,李昭戟的事胜过一切。   李继谌冷哼一声,道:“他就是太率性了,才会被人拿捏。方才姜婵来密报,说昭戟对唐嘉玉越来越纵容,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为她买酒楼、送名马,不顾大局带她去寺庙,甚至在大街上就和她嬉笑亲近。他耽于儿女情长,被女人左右,长此以往,恐成祸患。”   李鸢知道她让姜婵说的话起效了,现在只需要她添最后一把火。李鸢故意装作偏袒李昭戟:“怎么会,秉文不是会被女人蛊惑的性子。一只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呢,何况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从未有过女人,难免会热血上头。阿兄,你想想你刚遇到嫂嫂的时候是什么样?未经人事的少年人,都是如此。”   李继谌想到他和刘英容初遇,眸色稍暖,随即却深深沉肃下去。   庞诚之前便写过好几封信禀报少主的异状,但李昭戟信誓旦旦说他心有成算,李继谌就没有插手,但现在姜婵也来进言,甚至详细描述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相处的情态。一个人兴许是多疑,两个近臣都这样说,李继谌不得不警觉。   少年怦然心动,控制不了自己手脚的感觉,李继谌当然清楚,他遇到刘英容时,所作所为可比李昭戟冲动激烈多了。但是,刘英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正是因为李继谌懂,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李昭戟的苗头非常危险,必须掐断。   李鸢仔细观察李继谌的神色,从细微处看出来李继谌已经被说动。李鸢心喜,继续煽风点火道:“秉文之前在云州不是很好吗,不如再让他去云州散散心,跑跑马,过两个月就忘了。正好,灿华也好些年没回去了,魏家好些长辈还在云州,她也得回老宅尽一尽孝道,等以后订了亲,就不好走动了。我这边走不开,依我看,不如让秉文和灿华一起去云州。他们年龄相仿,能玩到一起去,又是嫡亲的表姐弟,让秉文护着灿华出门,我也放心。”   回云州探亲祭祖,为何魏成钧不去,而要魏灿华一个女子去?李鸢和魏成钧就忙成这样,只能让魏灿华一个未婚女子单独出门?李继谌没有深究,他不能让李昭戟继续沉沦美色,而赤丹近期也不安生,频频骚扰边关,让李昭戟去云州走一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李昭戟未必要娶魏灿华,但李继谌私心里希望儿子能多照应妹妹家,将来等他走了,魏成钧、魏灿华便是李昭戟仅剩的亲人。让李昭戟和魏灿华培养培养感情,未尝不好。   李鸢喜形于色走了,过了一会,李昭戟迈入金狼堂。   “父亲,你找我?”   李继谌淡淡应了声,他扫过李昭戟,注意到李昭戟腰上挂着一个眼生的荷包。   其实李继谌并不眼熟李昭戟的配饰,他很少关注儿子穿什么,少主的衣食住行自有下人打理,哪需要李继谌过问?实在是那个荷包太扎眼了,李继谌不注意不行。   绣的歪歪扭扭,配色却又张扬霸道,绝不会出自普通绣娘之手。那么是谁做的,已经不言自喻。   若说李继谌原本还有三分犹豫,现在已下定决心,必须让李昭戟去边关冷静冷静了。李昭戟注意到李继谌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已然意识到李继谌要说什么。   李继谌见他意会到了,也不再多话,单刀直入道:“魏灿华要去云州探亲,你护送她去,陪她在那边住一段时间。等魏灿华想回了,你再送她回来。”   这话平平淡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李昭戟脸色彻底冷下去,道:“魏灿华想去就去,但我和她非亲非故,让我护送她是什么道理?魏成钧和魏府家将都是死人吗?”   “不得无礼。”李继谌沉了脸,“臣明和灿华是你的表兄表姐,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是我想咒他,这于礼不合。”   “你还知道礼法。”李继谌道,“那你在唐宅里,为何行差踏错,与女子卿卿我我?你当时立下军令状,亲口说只是去执行任务,不可和她私从过密,不可和她有夫妻之实,更不可对她动真心。你自己算算,你犯了多少?”   “我和她没有夫妻之实。”   李继谌怔了下,大怒:“莫非你还想有?”   李昭戟只辩驳这一点,却不反驳其他,可见连他自己都默认了。李继谌气得不轻,硬着口气下令:“你即刻就走,不得有误。没有我命令,不得再去唐宅。”   李昭戟和李继谌是一样的性子,李继谌越不容置喙,他越逆反抵触。李昭戟也不说告退,扭头就走,李继谌冷着脸叫住:“站住,你去哪里?”   “父亲不是让我护送魏表姐吗?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李昭戟会收拾行李?恐怕是想去唐宅和某个人告别吧。他以前桀骜不驯,极厌束缚,什么时候和人报备过行踪,这才过了多久,竟对一个女人温顺细心至此!李继谌心里越发恼怒,沉了声音道:“没听到我的话吗?行李自有奴仆打理,有什么东西,是必须你这个少主亲自收拾的?”   李继谌见李昭戟还是一副犟种的样子,彻底冷脸,下了最后通牒:“在其位,谋其政,你没有任性的权力。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一句话,彻底将李昭戟击垮。   李昭戟脸色冰冷走出金狼堂,他年纪轻,身份重,为了服众,从小就板着脸,冷峻惯了。但守门士兵马上就分辨出,少主今日冷脸并非常态,而是真的心情极差。   堂内唯有节度使,他们父子二人说了什么,能吵成这样?   士兵本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李昭戟大步流星离开,走出三步后却顿了顿,侧眸问:“刚才有谁来过?”   士兵被李昭戟气势所摄,赶紧回道:“回禀少主,姜婵和魏夫人先后来过。”   姜婵和李鸢?李昭戟眯眼,士兵被李昭戟越发冷酷的气压吓得战战兢兢,正揣测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没想到少主不置一词,转身走了。   银枭堂。   刘景祁正在试李昭戟的弓,听到身后声音,他回头,看见李昭戟的脸怔了下:“呦,秉文,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昭戟脸色冷淡,看起来如往常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刘景祁看着李昭戟长大,很快就辨认平静表层下翻滚着熊熊岩浆,随时会爆发。李昭戟没有回答刘景祁的话,径直走到书桌前,将舆图收起:“我马上要去云州了。”   刘景祁微顿,仔细看他的脸色,说:“这不是好事吗?你刚刚和我讨论了那么久如何对赤丹用兵,现下姐夫派你去云州,岂不正好?”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辈分上算李昭戟的舅舅,但他只比李昭戟大七岁,两人自小亲厚,更像兄弟。李昭戟看不上也信不过魏家人,遇到事更愿意和刘景祁讨论。   刚才他们俩就在讨论赤丹人,哪怕没有护送魏灿华这件事,李昭戟也想向李继谌请命,去云州练兵备战。但他自己去是一回事,被人算计逼着他去,就是另一回事。   李昭戟心情非常不痛快。刘景祁看到他的脸色,也不敢贸然招惹:“怎么,莫非这趟云州之行不简单?”   “他让我带着魏灿华一起去。”   这个回答太超乎预料,连刘景祁都顿了一下,才笑道:“看来,魏家对李少夫人之位,是志在必得啊。”   刘景祁和李昭戟年龄相近,情同手足,彼此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刘景祁也敢拿私事调笑他。但这次刘景祁开完玩笑,李昭戟并不接腔,脸色依然冷冷的。   刘景祁心里咦了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意味不明打量着李昭戟,问:“魏家有此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区区一个魏灿华,你要是不喜欢,有的是法子打发走她。至于这么不高兴吗?”   其实李昭戟自己也知道,他心情不爽甚至愤怒,并非因为被逼着接触魏灿华,更多是气愤有些人多嘴,让他无法再见唐嘉玉。她娇气、黏人又思虑重,如果他不告而别,她会怎么想?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先帝公主,和他天然立场对立,哪怕当下好上了,等她得知身份,两人终究要闹翻,误人误己。   如果这段感情注定未来渺茫,是不是尽早斩断,彼此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昭戟强行压下给唐嘉玉送信的念头,淡淡摇头,说:“我没事,只是在想路上如何安排护卫,无暇分神。”   刘景祁挑眉,并州到云州虽然不近,但在河东境内,没有山匪,也没有不长眼的地头蛇敢拦路,需要怎么安排护卫?就这点事,值得李昭戟心神不宁这么久吗?   刘景祁饶有兴味地笑笑,并不拆穿。   接下来,恐怕有好戏看了。 [43]藕断:是时候和她断了。   唐宅里,唐嘉玉在小厨房试了一上午菜,试得她鼻子都要失灵了。她出门散步,顺便放松一下自己的嗅觉,走到松风阁时,突然发现里面人在往外搬箱子。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下人自作主张,没有李昭戟首肯,谁敢动他的东西?   李昭戟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搬走了?   唐嘉玉心里慌成一片,却还勉力维持着镇定,上前询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厮们看到唐嘉玉,各个垂眸,不敢抬头和她对视:“郎君有急事,要马上出发,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让奴等取几身衣服。”   “你们哪知道他喜欢穿那身,我来收拾吧。”   “不敢劳烦娘子费心。”小厮垂着头,看似恭敬,却非常坚决地将唐嘉玉拦在外面,“郎君特意吩咐了,让娘子安心在家享福,无需操心。”   唐嘉玉的心沉下去。这好比是迎头棒喝,他们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他明明越来越听她的话了,再给唐嘉玉半年,唐嘉玉说不定就能接触到凌云图了。为何他如此突兀地要离开?   唐嘉玉手脚冰凉,却还要告诉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昨日在兴国寺李昭戟还好好的,今日就要分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和他的事被有心人闹到李继谌面前了,李继谌大怒,不许李昭戟再见她,凭唐嘉玉对庞诚和姜婵的了解,这很有可能。   另一种,也是最糟糕的可能,就是李昭戟意识到危险了,要趁感情不深,强行抽离。   第一种可能她看似落于死局,但不破不立,说不定也是好事。节度使府的人率先发难,那就是主动将李昭戟推到和她一个阵线。李昭戟那么高傲的人,外界越拦着,他越要得到。唐嘉玉只需要温柔小意,不哭不闹,摆足了痴情怨妇之态,李昭戟迟早会回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比较麻烦了。但人心时刻在变,唐嘉玉不信李昭戟的心是石头做的,能一点裂隙都没有。   唐嘉玉拿定主意,顷刻平静下来。她扫过搬东西的小厮,冷静寻找着破局之处。李昭戟自己没来,而让底下人搬行李,以唐嘉玉对李昭戟的了解,他占有欲和领域感极强,不会允许外人碰他的东西,所以在场一定有他的亲信。   唐嘉玉很快留意到一个新脸。唐宅的人很固定,唐嘉玉多少能混个脸熟,但此人不同,他年轻强壮,目光湛湛,手上有习武痕迹,必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而且他一直躲避唐嘉玉的视线,唐嘉玉隐约记起,似乎在兴国寺见过此人。   就是他了。   唐嘉玉一脸哀怨地站在走廊上,士兵们不敢惹唐嘉玉,只能小心翼翼绕路。李承影更是极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钻入地缝,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刚走出两步,唐嘉玉随手一指,正好指住他:“你,过来。我问你,郎君何时要走?”   李承影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停下:“小的……不知。”   唐嘉玉红了眼睛:“多要紧的生意,连回家一趟都来不及。他要去哪里?”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们有何用?”唐嘉玉垂下脸,看着像是擦泪。李承影心惊胆战,全程低头,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伤心欲绝的唐嘉玉眼中并没有泪。唐嘉玉很庆幸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斩秋和簪冬,唐嘉玉做完了姿态,指向簪冬,说:“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回去为郎君拿些体己。”   李承影心中一惊,忙道:“娘子,郎君说了这一趟非常紧急,要立刻出发,不能耽搁……”   “我就回去拿些东西,能耽误多久。”唐嘉玉不等他说完,转头就走,“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唐嘉玉快步回到沁玉园,她怕被枕春等人看出端倪,都不敢露出急切、慌张。幸而斩秋是个话少的,全程像个锯嘴葫芦一样,没有将唐嘉玉的行踪泄露给其他丫鬟。唐嘉玉微微放心,但大白天人多眼杂,她没法给李昭戟写信,只能匆匆拿些东西。   旁的小娘子送夫婿出远门,大抵是亲手做鞋袜、吃食,甚至还要亲自去寺庙求个平安符,而唐嘉玉的思路就简单粗暴多了,她打开妆奁,拿了几块金锭塞入荷包。   有了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做鞋袜付出的时间、心血是无法量化的,但钱可以。   还有什么,比给钱更能代表她的爱?   唐嘉玉将小金库还原藏好,走时犹豫了片刻,打开最里头的锦盒,取出一条五色长命缕,一并放在荷包里。   刘景祁走后,李昭戟一人在房间里看兵书。灯火微微摇晃,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抱拳道:“少主,东西都搬回来了。”   李昭戟淡淡应了声,仿佛毫不关心。过了一会,李承影还没走,李昭戟不由抬头:“还有事?”   李承影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脸上色彩缤纷,欲言又止:“少主,属下办事不力,搬东西时不慎撞上了唐娘子。娘子……”   李承影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觑李昭戟的脸色。奈何少主神情还是淡淡的,低头看书,看不出喜怒。   李承影心一横,一口气全交待出来:“娘子得知少主要走了,很是伤心,硬是让属下捎来一些体己。少主,东西要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李昭戟看起来淡然自若,但李承影走近些就会发现,李昭戟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边缘都被捏出了褶子。李承影低头等候许久,灵光一闪,领会了少主的意思:“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将东西送回去。”   “等等。”   李承影即将出门,忽然被叫住。他不明所以行礼:“少主?”   “是什么东西。”   少主依然看着书,眼皮都没掀,看起来就是随口一问。李承影道:“属下也不知,是一个荷包,倒是沉甸甸的。”   只是一个荷包?李昭戟第一反应是不满,一个荷包能装什么东西,但李承影说沉甸甸的,里面会是什么呢?   李昭戟翻过一页书,心想他并不是心软了,而是唐嘉玉此人狡猾奸诈,退回去恐怕会引起她怀疑,为了大局,他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李昭戟不经意道:“放下吧。”   李承影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少主说得是那位的荷包。李承影试着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少主仍然沉浸在书本中,头都没抬,李承影心领神会退下:“属下告退。”   房门合上,屋里一灯如豆,又恢复了宁静。李昭戟将手中的书看完,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才不经意走到堂屋,为自己倒了盏茶。   再顺手拆开荷包。   金灿灿的光芒率先跃出来,晃得人眼花。居然是金子,非常意料之外,但想想是唐嘉玉,又很合理。   李昭戟拿起金块,掂了掂。这么扎实的份量,对唐嘉玉来说,一定是真爱了。   枉费他猜了一晚上,李昭戟又好笑又好气。他将金块扔回去,眸光一闪,看到最下面还有东西。   李昭戟心脏快速跳动,已经有所预感。他慢慢抽出来,果然,是一条配色看着非常眼熟的长命缕。   长命缕上端编得歪歪扭扭,下面渐入佳境,底端缀着铃铛、流苏、艾草包,轻轻一碰叮叮当当,如它的主人一样,鲜亮又花哨。   李昭戟轻轻拂过长命缕,这是他们昨日一起挑的丝线,才过了一晚,她就编好了。看她的手艺,恐怕也不是常做女红的,那岂不是说,昨天一晚上,她都在折腾这条长命缕?   李昭戟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这条长命缕和记忆中刘英容系在他手上的截然不同,但李昭戟莫名觉得很像。   东西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心意才是。自从母亲死后,端午对他再也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现在另一个女人告诉他,旧日,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李昭戟拂过这条并不精美的长命缕,抬头望向窗外。暮春已过,落英缤纷,初夏夜凉风习习,清爽宜人。原来,五月也是这么美的时节。   ·   唐嘉玉等了几天,李昭戟果然再未出现,但庞诚、姜婵等人也没找她的麻烦。唐嘉玉便放下心来,知道她的礼物送到李昭戟手中了。   既然能收礼那就能收信,唐嘉玉熟练地得寸进尺,研墨给李昭戟写信。斩秋认死理,只要上面没说不许,她就不会阻拦唐嘉玉,而簪冬也不是个多事的,许多事看到了也作没看到。有这两个丫鬟遮掩,唐嘉玉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家书,用私印封好,递去李昭戟院里的小厮,让他传给郎君。   小厮面露难色:“娘子,郎君出去做生意了,小的也不知郎君在哪里。”   “那你们想办法找一找呀。”唐嘉玉说得非常理所应当,“戏文都是这样写的,雁寄鸿书,鱼传尺素。人家戏本里的佳人给夫婿写家书,无论多远都能送到,为什么你们不行?”   小厮被此等缜密逻辑惊得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你也说了,那是戏文!   唐嘉玉从来不讲道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她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实现。唐嘉玉将信留给小厮,然后开开心心去琢磨赚钱了,才不管其他人要怎么办。   小厮盯着这封信,愁得饭都不香了。他为难了一天,晚上试着递进牙城,特意交到了少主的人手里。   小厮等了一天,信没有被退回来,他也没有被申斥,小厮心里便有数了。   唐小娘子的吩咐,还是要当回事的。   ·   “夫君,见字如面。郎君此行匆遽,玉未能相送,思之憾极。途次餐食寝宿可还安适?风土气候能习惯否?端午时节多生蚊蚋,万望仔细避忌,莫教妾身挂心。”   “玉庄不足半月便要开门迎客,眼下诸事未备。酒楼修缮仍未完工,至今已耗费一百八十贯钱,若想赶在六月六开张,还须加钱追请漆工、画工、杂役。后厨独缺面点师傅,寻遍西市仍未见合意之人。那堂倌更是愚钝不堪,手脚笨拙,菜名记诵三日仍未能熟,每番责问田绪,田绪只会诺诺请罪,气煞我也。最可恼乃琼玉夜,我换新法蒸酒,久试不成。异日得往扬州,必擒酿工,亲为拷问。”   “玉庄如期开张,然门庭冷落,琼玉夜亦备受诋毁。彼等量浅,竟嫌我之烈酒辛辣,实乃废物!市井皆讽玉庄为折本生意,甚有好事之人设局下注,断玉庄不及三月必闭门。田绪忧心不已,劝我或可效仿醉仙楼菜式,我偏不从。今已遣田绪鸣锣开道,往赌坊押百贯,赌三月之内,玉庄生意必力压醉仙楼!”   “果如所料,玉庄与醉仙楼之争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玉庄虽受非议,宾客却日益增多。郭原赞我此计甚妙,以百贯博名,赌约虽输亦赢。然谁说我要输?百贯钱连本带利,我必赢之。”   “昨日有宵小欲盗琼玉夜方,幸得田绪当场擒获。田绪此人虽欠机变,警觉甚堪嘉许。郎君,近日寒凉渐重,不知你行囊中可备秋衫?随信附五片金叶子,若有需用之物,尽管添置,切勿吝惜钱财。”   李昭戟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几乎都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到那张明媚张扬、狡黠得意的脸。   唐嘉玉十分不客气,拿他的亲兵当驿卒,信件一旬一封,絮絮叨叨,什么鸡毛蒜皮都写。李昭戟既已决心要和她断掉,就没有藕断丝连的道理。他不忍心对她恶语相向,只能对她冷淡下来,时间长了,她就会迎难而退,渐行渐远,像权贵世家最常见的夫妻那样,维持一个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距离。   因此信件他一封都未回过,旁的小娘子遇到这种事,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定不会再主动写信了,但她好似感觉不到,还是十天一封,如期送来,从未间断。   李昭戟原本打定主意不看,但她送信实在太勤,没几天就堆成一小叠,放在那里,惹人心烦。   李昭戟心烦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烧掉。但他触碰到那一沓信时,鬼使神差拆开了。   看一遍就烧掉,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情报呢。   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李昭戟甚至会在脑海里无意识计算,她的新信该在哪一天来。前几封信几乎都围绕她的生意,玉庄开张前琐事多得要压垮人,好不容易开张,生意却远不及预期。李昭戟并不在意那几百贯打了水漂,他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挣钱,可是看她如此焦虑,李昭戟都暗暗揪心,几乎想回信给她,开不下去就算了,凭她的身份,何必和市井小民计较?   没想到,她硬是顶住大家的叫衰,反其道而行,将玉庄炒火了。现在已入八月,时至仲秋,这种时候才来提醒夫君添置寒衣,未免太晚。   她近乎在明示,她的赌约要赢了,非常豪气地寄来五张金纸,让他随便花。   她总是这么生机勃勃,充满干劲,正如她所说,她想做的事情,没有得不到的。李昭戟摩挲信笺,思绪悠悠回到了并州,唐宅。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表弟!”   李昭戟猛地回神,立刻将信纸收到匣子里,锁好。他抬眸,目光不善地看向来人:“书房乃军事重地,谁许你擅闯?” [44]丝连: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   李昭戟动作很快,但魏灿华还是看到,他在看一封信。他眼神温柔,唇角含笑,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那张薄薄的纸时,神态有多欢喜。   他在看谁的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由分说扎入魏灿华心脏。李昭戟看信时温柔缱绻,抬头看到她后立刻变得公事公办,态度转变之剧烈,让魏灿华想闭着眼睛自欺欺人都无法。   魏灿华勉力做出一副撒娇姿态,道:“表弟,我并非有意擅闯书房,只是中秋要到了,李府只有你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哪有过中秋的样子?伯母让我来,邀你去魏家过节。”   李昭戟不假思索拒绝:“多谢魏表姐好意,但中秋我要去巡视军营,琐务繁忙,恐难抽身。”   魏灿华嘴角笑意冷却,是难以抽身呢,还是不想抽身?魏灿华突然留意到李昭戟换了一身衣服,通身是素雅的墨紫色,不知道用了什么布料,看着沉静内敛,在光线下却有流光转动,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精致贵气。他腰上蹀躞带用的是皮革,形制对他的身份来说有些低了,但革带上镶着红玛瑙,质地不俗,和他的衣服竟有种交相辉映、浑然天成之感。   魏灿华眼尖,注意到李昭戟的衣领、袖口内侧还有绣花。如此细腻精致,不是李昭戟一贯的风格。魏灿华笑着问:“表弟这身衣服好看,衬得表弟丰神俊逸,宛如天人。这是使府哪位绣娘的手艺?”   李昭戟低头看向衣服。这是除夕唐嘉玉送他的新年礼物,凭唐嘉玉的绣工,能不能做出这么精美的衣服,李昭戟不愿意细想,反正就是她亲手做的。   他搬出唐宅时,李承影等人不知内情,将这套衣服也带来了。李昭戟发现后懒得纠正,那箱衣物又跟着搬到了云州。今日他更衣时,鬼使神差换上了这一套。   衣服而已,穿哪一身不一样,刻意避着显得像他放不下她。   但这是他和唐嘉玉的事,容不得一个外人窥探,李昭戟淡淡说:“我接下来有军务要办,魏表姐还有其他事?”   他简直明摆着送客,魏灿华不甘心,再一次尝试:“表弟勤勉谨慎,事必躬亲,如今云州上下无不称赞。但表弟也该放松一二,莫累坏了身子。过几日我想去城外骑马,表弟要一起去吗?”   “军营忙,恐怕来不及,祝魏表姐玩得尽兴。”   魏灿华口中苦涩,他甚至都没问哪一天就说自己忙,连借口都懒得找。原本明明不是这样的,虽然李昭戟对她不亲厚,但也算恭敬友好,自从来云州后,他的态度就一落千丈,简直称得上避之不及。   为何?舅舅硬逼着他送她来云州探亲,打扰了他和某个人团聚,所以他迁怒于她,连表姐弟的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了吗?   这个人,就是给他做衣服的女人吧。他刚才视若珍宝的信件,是不是那个女人写来的?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李昭戟在意至此?   李昭戟冷淡,魏灿华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尴尬告辞。等走出院门,魏灿华又羞又气,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落下。   她和魏家族亲久不来往,她来云州有什么亲可探?还不是为了和他单独相处,她才忍着路途颠簸、气候不适,不远千里来到云州。可是李昭戟是怎么对她的?不理不睬,冷若冰山,将她的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魏灿华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咬牙道:“收拾行囊,我这就回并州去!云州吃的不好,住的不好,一嘴风沙,我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温声劝慰:“娘子,云州多少闺秀对少主虎视眈眈,您要是走了,不就便宜其他女人了吗?”   魏灿华眼泪挂在脸上,呆住了。是啊,云州纵有千般不好,但唯有一处,民风开放。哪怕是贵族女子,也可不戴帷幔、不带侍从独自出门,骑马逛街,自由自在,没人觉得奇怪。如果回了并州,她哪还能由着心意找李昭戟?   丫鬟已经从李鸢口中得知少主在并州有女人,夫人费尽心思将少主调来云州,就是为了离间少主对此女的感情。丫鬟见魏灿华听进去了,苦口婆心劝道:“娘子,少主喜欢谁不重要,最终谁能成为李少夫人,才最重要。现在少主身边无人,娘子正该趁此机会温柔小意,趁虚而入,怎么能和少主置气?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凭您的品貌,只要您肯放软身段,还怕少主不动心?”   魏灿华渐渐被说动了,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李昭戟,所以才希望丫鬟给她个台阶下。李昭戟的身份在河东已是顶尖,便是放眼天下,比李昭戟身份尊贵者有之,但同时集齐年轻俊美、手握实权、品性优良的,再没有第二人。长安都想用联姻拉拢河东,魏灿华和李昭戟一起长大,怎么甘心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李鸢从小就告诉她,她是天生凤命。谁敢破坏她灿烂华贵的人上人命格,她就让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魏灿华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里面流露出和魏成钧一般无二的残忍狠辣。   “传信给阿兄,让他帮我留意,给表弟寄信的人,是谁。”   ·   李昭戟在书房看舆图,突然听到士兵禀报,说在城外发现了赤丹人踪迹。李昭戟立刻上马,去城外查看。   等李昭戟赶到,赤丹人已经跑得没了踪迹。看到李昭戟来了,士兵一拥而上。李昭戟询问后,得知赤丹人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每次掳几个人就跑,士兵追不上,开战又不至于,烦不胜烦。今日士兵巡逻时看到有人行踪鬼祟,包抄而上,结果还是被他们跑掉了。   李昭戟进村子里询问,意外得知前几次赤丹人掳走的不是牛羊财物,也不是女人,而是工匠。   李昭戟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哪怕他神色冷峻,脸上毫无笑意,依然引来了全村围观。上至有家室的妇人,下至垂髫的女孩,都躲在树荫墙后,悄悄打量李昭戟。   李湛卢跟着少主问话,心里奇怪怎么走到哪里闲杂人等跟到哪里,后来他看了眼少主,心领神会。   少主原本五官精致,小时候秀气得像年画娃娃,这两年随着年纪渐长,肩膀更宽,轮廓更硬,棱角更分明,那股漂亮感被冲淡,添了几分英挺硬朗,反而更招女人喜欢了。   李湛卢扫过李昭戟背影,止不住冒酸泡。少主本来长得就好,今日还穿得这么俊,要不是赤丹人扰边谁都预料不到,李湛卢简直怀疑少主是特意打扮过,拿他灰头土脸来反衬自己玉树临风。   李昭戟将周边地形探查了一圈,捣毁了好几个赤丹人的据点,又交待巡边士兵加强防护,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奔波这么久,不光人累了,马也又渴又饿。李湛卢牵着马去溪边饮水,他看了看灰扑扑的自己和俊美依旧的少主,难得起了捯饬之心,脱了鞋,扑通一声跳进溪水里。   李昭戟没料到李湛卢突发神经,连忙闪身,但身上还是被溅了几滴泥点子。他沉着脸,立刻拿出手帕,仔细擦拭。   李湛卢看到李昭戟的表现,颇为受伤:“少主,你怎么还嫌弃我?”   李昭戟目光不善地看向他:“你像个泥猴一样,不该嫌弃?”   李湛卢越发伤心:“以前训练时,我们都一起在泥潭里打滚。今日不过溅上了一块泥,搁以前你都看不见,今天怎么这样小心?”   李昭戟手指微顿,假装听不见,擦完泥痕,没好气地将帕子扔给李湛卢:“洗干净了再上来。”   李昭戟走去另一边,负手看着夜色。八月,云州草原由翠绿转向黄绿,在月色下像金色的波涛,耐寒的野花零星点缀其中,宛如浪花。夜空明净,草浪起伏,一轮圆月从草原尽头升起,美得不可思议。   并州永远看不到这样辽阔广大的月。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李昭戟不想承认,他看到这副美景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能带她来云州,看看他见过的月亮。   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   李昭戟叹息,他简直怀疑有人给他下了蛊,明明他有这么多事要做,但她就像藏在他脑海里,他练武时,和将领议事时,骑马在草原驰骋时,都会控制不住想到她。   没她的消息难受,有她的消息更难受。她独自操持开店,生意起死回生,甚至被人偷窃酒方,这一切事情,他都不在她身边。她那么娇弱爱哭,身后却无人可依,经历这一切时该有多难受啊。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李昭戟望着月亮,思绪悠悠。今年中秋佳节只有她一个人过,她娇气又黏人,肯定会给他写信。算算行程,应该过不了两日就到了。   想一个人的感觉,真是钝刀子割肉,摧心断肠,无可救药。他有这么多军务分散精力都如此,她独守空闺,想他时该有多难熬呐。   云州的月升至当空,照入并州,已失了草原的苍茫清冷,甚至连月光都被万家灯火掩盖了。唐嘉玉坐在窗下,手指拨得飞快,算盘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每拨一下,都像金币哗啦啦掉落。   此刻唐嘉玉除了钱,根本想不到任何人。   唐嘉玉全神贯注,目光亮得堪比走火入魔,连丫鬟也被她的气势所摄,不敢贸然靠近。等唐嘉玉终于算完一本,枕春才敢抓着空档上前,为唐嘉玉换茶。   枕春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仅看一眼都头晕。她不解道:“娘子,您又不缺钱花,何必如此费心?”   唐嘉玉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她前世时便听信了庞诚和姜婵的话,觉得女子能被人保护一辈子,万事不操心,是福气。她安心做一个被宠爱的大小姐,不过问家里生意,不担心未来出路,直到她被乱世洪流抛入兵变中,稀里糊涂死于流矢。   美貌而无能的女人,盛世时是众星捧月的明月,乱世时,便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羔羊。杨妃三千宠爱在一身,她的夫是至高无上的君父,到最后,不也被缢死于马嵬坡。明皇泪洒长生殿,但事后再哀悼,当日不也没去救。   丈夫靠不住,至于父亲和兄弟,看看古往今来那些和亲公主就知道了。没有任何男人能为她遮一辈子的风雨,不如靠她自己。   这一世,唐嘉玉自己去经事管事,才知内宅外天空是多么广阔,生存是多么残忍。没有李继谌为她背书,她的酒楼要经历无人问津、门可罗雀,好不容易生意有起色,又被人造谣算计、刻意做局,甚至直接来抢酒方。她有钱财傍身,不怕被官府强取豪夺,不怕资金周转不灵,已经比太多生意人幸运了。如果她真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究竟要经历多少委屈,才能在这个世道拥有一袭立足之地。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高贵的血统、美丽的容貌乃至体面的夫家,都是华而不实的糖纸,见识、胆魄、判断力,这些真正让人强大的东西,才是她该努力抓住的。唐嘉玉很庆幸,她认识到这个道理还不算晚。   这短短几个月,她就比前世心智成熟许多。她知道每天的粮价,知道何时播种何时秋收,知道如何酿酒,知道各地官府为了敛财究竟能设多少种税目,知道当年李昭戟的祖父为何被逼反。   她并非为反贼说话,只是当今民生之多艰,实在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些话自是没必要和枕春说。唐嘉玉合上账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中秋节礼备好了吗?”   “备好了。”   唐嘉玉点点头:“吩咐好马厩备车,明日我亲自去玉庄和丰年粮铺,和伙计们共庆中秋。”   顺便去看看霍征。   ————————!!————————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王建   李昭戟:她想我肯定很难受。   唐嘉玉:顺便去看看霍征。 [45]中秋:征家贫,尚未婚配,并无妻儿。   尊重都是自己赢来的,唐嘉玉最初买玉庄时,没人觉得她能赚钱,大家只是给李昭戟一个面子,哄着她玩罢了。谁都没想到,玉庄真的让她经营起来了。   玉庄刚开张时,装修和菜肴并非寻常酒楼样式,生意非常惨淡,许多人都劝她要不改成醉仙楼那样,莫要标新立异。但唐嘉玉坚信自己的路子没错,照猫画虎,学的再像也只能捡剩饭吃,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和任何酒楼都不一样,反过来便是,一旦客人习惯了玉庄的服务,就再也看不上其他酒楼了。   唐嘉玉便也迎着嘲讽声下注,利用赌约,公开和醉仙楼叫阵。别当唐嘉玉不知道,醉仙楼找了不少人抹黑他们,玉庄最初名声那么差,和醉仙楼脱不开关系。是他们先来招惹她的,那就别怪唐嘉玉踩着醉仙楼上位。   原本并州没多少人知道玉庄,但玉庄和醉仙楼的赌约爆出来后,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尝试,唐嘉玉紧接着在玉庄内举办品酒会、赛诗会、擂台赛,在各式各样的争议、夸赞、谩骂声中,玉庄彻底扬名。   现在连巷尾小孩都知道,去其他地方吃饭是客人挑酒楼,而玉庄要反过来挑客人,只是点菜尽可随意,但如果点酒,酒量差的,即便有钱也买不了玉庄镇店之宝——琼玉夜。   不出一个月,连节度使都听到了琼玉夜的大名,派牙兵来买了一壶。李昭戟没送过去的酒,以另一种方式让李继谌品尝到了。   玉庄开张第二个月时,生意转亏为盈,日收入节节攀高。到了月末,唐嘉玉和田绪算账,仅七月一个月,玉庄就盈利五十贯。这还受限于琼玉夜产量上不来,如果不限酒,利润还要翻倍。   八月才过半,玉庄营业额已经超过七月。照这个趋势下去,玉庄回本根本用不了三年,恐怕一年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么强的置业生金能力,便是权贵人家听了也要眼红。如今唐嘉玉走在唐家,底气十分硬,至少和生意相关的事情,没人敢再反驳她。   今日八月十五,才辰时,玉庄就已经忙碌起来。所有包厢都订满了,大堂也一座难求,还有些大户人家订了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   唐嘉玉戴着帷帽走入玉庄,一路上所有人见了她,都立刻停下问好。   “娘子,您来得可早。”   “娘子中秋安康,财源广进。”   “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笑着颔首,所有问好的人她都一一回应。她先在大堂环绕一圈,看节令装饰布置得是否得宜,然后去二楼检查包厢,之后去了厨房,亲手检查灶台是否干净,瓜果蔬菜是否新鲜。   唐嘉玉巡视一圈,大致满意,笑意盈盈说:“今日中秋,各位还要在此忙活,实在辛苦了。我为大伙置备了礼盒,里面是月饼、糕点之类的小玩意,劳烦田掌柜叫几个人手,去车上搬下来。枕春,折夏,你们帮田掌柜分东西,莫遗漏了。”   众人一听,都喜气洋洋。东家虽然严苛,但对人总是笑模样,赏赐也十分大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东家,谁不喜欢?听闻唐娘子要给大家发礼盒,从跑堂到厨娘都喜笑颜开,一时也忘了唐嘉玉之前对他们是多么吹毛求疵。   枕春、折夏乐得干这种讨喜的事,一个分东西,一个记名单,忙得不亦乐乎。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有人领了礼盒,上前对唐嘉玉道谢,唐嘉玉也十分平易近人,温声细语和他们闲话家常,从老人到小孩,关心得面面俱到。   田绪在一边听着,不得不感慨唐嘉玉会做人。她这样恩威并施,玉庄上下定对她感恩戴德、服服帖帖,能极大避免偷窃酒方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田绪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少主娶了唐嘉玉也不错。节度使有兵权,再联姻一个武将之女已经没有意义了,少主沉稳擅战,但性子稍嫌冷硬,唐嘉玉会赚钱又善笼络人心,刚好弥补了少主的短处,两人在一起,未尝不是一对佳偶。   随即田绪想到唐嘉玉的身份,自嘲一笑。少主的婚事,哪用他操心,是他僭越了。   很快所有人都领到了礼盒,玉庄到处洋溢着欢喜。唐嘉玉看到剩了一盒,问:“是谁没领,怎么多了一盒?”   枕春手忙脚乱找名单:“不应该啊,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听不到?”   唐嘉玉这时装作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应当是马场。那边离得远,恐怕没听到消息。”   枕春和折夏说了大半天话,早累得口干舌燥,枕春不满道:“是谁这么不合群。”   唐嘉玉见状善解人意地抱起礼盒,温声说:“你们忙了一上午,实在辛苦了。你们在这里喝口茶,润润嗓子,马场那边我去送。”   枕春其实不愿意跑,但她坐下休息,却让唐嘉玉代劳,实在不成体统:“怎么能劳烦娘子!还是奴去送吧。”   “无妨。”唐嘉玉温柔说道,“你我情同姐妹,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不心疼你?顺手的事,我去便是。”   唐嘉玉给足了她体面,枕春飘飘然应下,心安理得享受小姐待遇。唐嘉玉款款下楼,帷帽之下,眼眸一点波澜都没有。   两个蠢货,这么轻易就打发了。可惜斩秋和簪冬不好骗,没法再甩开了。不过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   唐嘉玉穿过巷道,跨过角门,进入马场。一墙之隔的玉庄热闹非凡,马场却空无一人,格外冷清。   唐嘉玉远远就看到霍征在马厩里叉草料。这么大的日头,大家都在躲懒,他却在这里忙活。难怪大家不乐意接近他,都没人告诉他领节礼。   唐嘉玉控制住激动和热切,不慌不忙走向马厩。霍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个窈窕女郎袅袅而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行礼:“见过娘子。”   唐嘉玉伸手,亲自扶他起来:“不必多礼。没打扰你干活吧?”   霍征摇头,哪里敢说打扰:“当然没有。”   他为了方便干活,扎起衣袖,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她纤白的手指从他胳膊上一拂而过,和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霍征喉结紧了紧,身上紧绷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唐嘉玉装作嫌热,摘下帷帽,一边扇风一边和霍征说话。   “今日中秋,你今天可以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   唐嘉玉穿着一件浅黄藻井团花褙子,湖蓝圆领衫,下系石榴红裙。这一身明艳亮丽,像把敦煌的晚霞湖泊穿在身上,没有帷帽遮掩,她的脖颈显得格外纤长白皙,面容柔美,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霍征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谢娘子体恤,不过草民家人不在此处,不过中秋,不妨碍马场的活。”   唐嘉玉之前在玉庄就是一副亲切随和好东家的样子,突然来关心马场杂役,也不算突兀。唐嘉玉顺势问:“为何只有你一人?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妻儿老小?”   “草民是宋州人,父亲早亡,母亲尚在,家里有兄弟三人,我排行二。”霍征顿了顿,低头说,“家贫,尚未婚配,并无妻儿。”   唐嘉玉不动声色记下,问:“你竟是宋州人。宋州离并州不算近,你怎么跑来河东了?”   “父亲死后,母亲无以为继,投奔萧县富户为佣,养家糊口非常艰难。我不忍母亲受累,十三岁便离家谋生。这些年走走停停,河东最安稳,便留在了并州。”   “原来如此。”唐嘉玉心里唏嘘,难怪霍征能干沉稳,看着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原来他十三岁就自己闯荡了。这样的身世可怜,但也不算稀奇,乱世中大抵人人都有一段悲惨往事。唐嘉玉叹道:“你今年几何?”   “二十。”   唐嘉玉猜到他应当年纪尚轻,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惊讶了:“你竟才二十?你只比我大四岁,心性像是比我大了一辈似的。”   霍征沉默,难以捉摸唐嘉玉这话的用意。唐嘉玉今日来做什么呢?问籍贯家人,尚且可以理解为摸排底细,问他年纪,就不大像东家对杂役的关心了吧。   唐嘉玉也意识到今日说得有些多了,要是引起斩秋和簪冬的怀疑就麻烦了。她将抱了一路的礼盒递给霍征,一副热情亲切的样子,说:“中秋到了,我为大伙准备了一些点心,就剩你没领了。你将归星照料得很好,以后若有什么缺的,去和田绪说,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霍征万万没料到这个精致的礼盒竟然是给他的。他瞥见自己粗糙黝黑的手,下意识藏起来,唐嘉玉以为他不好意思,一把塞到他怀里,说:“大家都有,拿着就好。我不知宋州风俗,是按并州口味做的,如果吃不惯,多担待。”   霍征搬惯了重物,这轻轻一盒糕点竟像是重逾千斤,他都有些拿不住了。霍征垂头,看着唐嘉玉明媚璀璨的裙角,声音低沉:“草民哪敢。”   唐嘉玉又去摸了摸归星,亲手为它梳了毛,然后才带着两个丫鬟扬长而去。霍征全程跟在后面,沉稳可靠,少言寡语,恭送唐嘉玉离开。等唐嘉玉走得彻底看不见后,霍征才缓缓抬头,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气。   像她一样,属于云端的气味。   霍征打开礼盒,里面的月饼也如她一般五彩斑斓,精致的不像吃食,像玉。霍征看了许久,拈了最边缘的一块,放入舌尖。   是他平生从未感受过的甜。   唐嘉玉犒劳了玉庄伙计后,又去丰年粮铺发放节礼,慰问属下。等做完这一切,唐嘉玉回到唐宅,还要接着和庞诚演戏,这节过得无比繁忙。   八月十六同样是生意旺日,恰逢丰年粮铺有一批粮食到了,唐嘉玉叫郭原来唐宅里对账。账册厚厚一沓,唐嘉玉光清账就用了两天,等把所有事情忙完,唐嘉玉缓过神来,已经到八月十九。   唐嘉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了一上午,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忘了给李昭戟写信! [46]东窗:女人的把戏,他懂。   唐嘉玉忙起生意,完全把李昭戟忘了。她想到李昭戟小心眼又记仇的样子,心想这下肯定很难哄。   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迟了,也无所谓再多迟几天。唐嘉玉先去睡了个午觉,等醒来后,才不慌不忙给李昭戟写信。   一旬一封,过节还要加更,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早知道当初她就不写这么勤了,现在骑虎难下,想偷懒都不行。   唐嘉玉抓耳挠腮写完,天色已晚。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信压在书里。等明日递给李昭戟的小厮,这次的公差就算应付完了。   第二日,唐嘉玉刚醒来不久,庞诚派人过来传话,说有事找她。唐嘉玉没有多想,简单梳妆后就去了。直到进门,她看到魏成钧似笑非笑坐在一旁,庞诚手边,放着一封很眼熟的信。   唐嘉玉心倏地沉下去。唐嘉玉回头,枕春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她下意识躲闪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嘉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还是镇定大方,施施然给庞诚行礼:“阿父。”   砰得一声,庞诚重重拍桌子,怒斥:“你还有脸来见我!”   唐嘉玉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些许疑惑:“阿父,怎么了?”   庞诚见她还在装傻,拿起那封信,用力扔到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学了十六年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唐嘉玉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件,从容地弹去上面的灰尘,说:“这是我给夫君写的家书呀。怎么了,有何不妥?”   唐嘉玉本来就是做戏,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哄李昭戟,后面的信都是随便扯家常,凑够字数就赶紧寄走,恐怕君臣奏对都比这封信有感情,便是递到节度使面前,也挑不出毛病来。   唐嘉玉装傻到底,倒把庞诚噎住了。节度使已经下令,不许少主再接触唐嘉玉,而唐嘉玉还偷偷给少主写信,简直是十恶不赦!魏成钧将信递给他后,庞诚怒不可遏,立刻叫唐嘉玉来问责。可是,唐嘉玉一口咬定李昭戟是她的夫君,她给自己夫君写信,何错之有?   庞诚被唐嘉玉的逻辑绕住了,他又不能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只能另找罪名:“女子要贤德、庄重,你背着长辈给男子写信,不尊礼教,不知廉耻,简直给父母蒙羞!”   庞诚提到了父母,唐嘉玉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凭什么敢提她的父母?唐嘉玉不肯低头,不卑不亢道:“敢问父亲,秉文不是外男,而是我的夫君,我给夫君写信,究竟触犯了哪条王法?我反倒要问问,我的私人书信,是怎么出现在父亲手里的?莫非是哪个背主之仆乱翻主人的东西,偷看书信还外传?我们唐家即便是商户,也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表兄,依你们之见,这个人揪出来后该怎么罚?”   唐嘉玉目光如炬,一寸寸逼视过来,枕春和折夏神色越来越不自然。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姜婵的声音。   “是老身找出来的。”姜婵掀开帘子,板着脸走到堂下,道,“老奴负担娘子教养,不敢怠慢,是老奴不小心在娘子屋里发现的。娘子要罚,便罚老奴吧。”   姜婵算是唐嘉玉的教养嬷嬷,她翻唐嘉玉的东西,不止无罪,还能倒扣唐嘉玉一个不守妇德之名。枕春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彻底过了。   唐嘉玉扫过同气连枝的姜婵、庞诚、枕春、折夏,最后目光落在上首气定神闲的魏成钧身上。她算是明白了,她惹到了小人,这一出是要给她教训呢。   魏成钧看到唐嘉玉孤弱无依的样子,心情大悦。她弃了他,一心攀附李昭戟,可李昭戟能为她做什么,她还不是要来求他。   魏成钧不慌不忙开口:“我是看着表妹长大的,表妹明明最乖巧温顺不过,怎么会干这种事?我看并非表妹之错,而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教唆的。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表妹听多了见多了,难免疏忽了礼教。要我说,酒楼表妹还是少去,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男人,哪用一个女人打理生意?”   唐嘉玉一怔,勃然大怒。魏成钧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想吞她的玉庄?   真是卑鄙小人,贪得无厌。   唐嘉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魏成钧针锋相对:“玉庄是我一手盘活的,我为玉庄殚精竭虑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管,现在玉庄赚钱了,你们倒想起自己是男人了?”   “嘉玉,不得无礼。”庞诚沉着脸呵斥,“你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从今日起,你待在家里反省,生意上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凭什么?”唐嘉玉仗着他们不敢对她怎么样,强硬道,“阿父,你究竟是我的父亲,还是别人的父亲?你因为旁人三两句话就对我又骂又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找一条白绫,去地下寻阿娘算了!”   如果唐嘉玉有个三长两短,庞诚必是极大失职,光李继谌那关他就过不了。庞诚听到唐嘉玉居然用性命来要挟他,脸色微变:“你敢!”   “父亲不妨试试,我敢不敢。”   庞诚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唐嘉玉说不出话来,唐嘉玉眼眸清亮,寸步不让。屋里下人跪了一地,魏成钧扫过斩秋、簪冬,说:“姑父莫急,别气坏了身子。表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将信件送出去?定是有人助纣为虐。”   庞诚微微一愣,想明白了,厉声道:“将郎君院里的小厮带上来。娘子去松风阁时,是谁伺候在侧?”   斩秋、簪冬自知逃不过,低头应道:“是奴婢。”   “陈六罔顾家规,将女眷的信流传到外,打三十棍。斩秋、簪冬明知主子行为不妥而不加劝阻,同罚。拉下去!”   唐嘉玉心里一惊,是她非要给李昭戟写信,他们只是不得不为之,凭什么罚他们?唐嘉玉拦住家丁,不许他们拉斩秋、簪冬走:“她们是我的丫鬟,我看你们谁敢!”   然而,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姐,说这话实在毫无威慑力。家丁不敢强拉唐嘉玉,但也没有让开,最后是斩秋主动推开唐嘉玉的手,说:“娘子,您千金之躯,勿为奴婢涉险。奴婢犯了错,理应领罚。”   外面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松风阁的小厮陈六已经开始受罚了。唐嘉玉眼睁睁看着斩秋、簪冬被扣在旁边的木凳上,手腕粗的木棍高高举起,劈开风声落下。   木棍落在腰上,斩秋闷哼一声,虽然没喊痛,但脑门马上渗出细汗。唐嘉玉紧紧攥着手,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此起彼伏的木棍像落在她身上,每落下一次,都像在唐嘉玉身上凌迟。陈六、斩秋等人纯属无妄之灾,如果唐嘉玉连为自己做事的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听她的话?   唐嘉玉缓慢扫过庭院,将院内每一个人都刻在脑海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种感觉。她要永远记住这种屈辱。   “够了。”唐嘉玉开口,面无表情回头,直直看向魏成钧,“一人做事一人当,禁足而已,我认了,不要牵连旁人。以后玉庄的生意,有劳表兄多加费心。”   魏成钧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再硬的骨头又如何,还不是要向他低头。温顺的家猫见多了,这种会挠人的野猫,驯起来才更有意思。   魏成钧走下台阶,停到唐嘉玉身边,欲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她头发,被唐嘉玉冷着脸躲开。魏成钧也不生气,对行刑的家丁说:“斩秋、簪冬到底是表妹的丫鬟,一会还要伺候表妹,体罚便免了,改扣月俸。”   家丁立刻收了棍,斩秋、簪冬挣扎着爬起来,对魏成钧行礼:“谢表郎君。”   唐嘉玉连忙上前扶起斩秋、簪冬,她听到身后木棍声未绝,愤然抬头:“不是说了免罚吗,为何还不放了陈六?”   庞诚沉着脸摇头:“斩秋、簪冬是丫鬟,可网开一面,但陈六明知故犯,不可饶恕。”   唐嘉玉当然不肯,但这次无论她怎么说,庞诚都不理不睬,陈六的三十棍最终还是打完了。唐嘉玉被“请回”沁玉园,终于知道原来人被气到极点,是说不出话来的。   她很清楚,庞诚和魏成钧这次是杀鸡儆猴,专门打给她看的。以后谁还敢帮唐嘉玉传消息,松风阁小厮就是他们的下场。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当你弱小的时候,放狠话都显得可笑。唐嘉玉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行冷静下来。   光生气是没有用的,先做当下能解决的事情。她拿了药膏,叫枕春、折夏过来,让他们送去松风阁。枕春、折夏正心虚,不敢推辞,唐嘉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转头去了耳房,亲自给斩秋、簪冬上药。   折夏走在路上,依然为唐嘉玉的眼神惴惴。她从没见娘子露出那种表情,无悲无喜,不亢不怒,像任人搓捏的泥人一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折夏不禁有点怕了,道:“枕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要不是我们告密,斩秋她们也不会受罚。”   枕春想到魏成钧对她的许诺,轻嗤一声,丝毫不为所动:“蠢货,你还把她们当姐妹呢,你没发现娘子总爱带着她们出门吗?她们抢功劳时,可从没有对你手软过。有她们压着,何时才能出头!你听我的,放心,准没错。”   折夏没什么主意,却又贪功好胜。枕春说得信誓旦旦,极大消解了折夏的愧疚感。是枕春逼着她这么做的,要怪也该怪枕春。折夏为数不多的良心很快被掐灭,顺从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在主子跟前立了功,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这件事闹得极大,但唐宅孤悬在外,再大的风浪也惊动不了外界分毫。没两天,日子恢复了平静,唐嘉玉被禁足,不再过问粮铺和玉庄的生意,每日待在沁玉园里写写画画,庞诚依然是爱女如命的慈父,姜婵依然是德高望重的教养嬷嬷,没人再提杖责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宅依然是一个安宁富足、和睦友好的世外桃源。   但唐嘉玉知道,打碎的镜子,再也不会回到原来了。她坐在屋里,一幅幅写字,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写字养气。   她以为自己足够有耐心,然而这件事给了她当头一棒。她还是太急躁了,急于向庞诚、魏成钧叫板,急于摆脱这个囚笼。   唐嘉玉清醒下来,再次蛰伏。至于认清自己的身份?呵,她这个人天生不识抬举,永远都学不会低头听话。他们想让她认命,她偏要撕破这个完美的虚假世界。她不要再仰人鼻息,连出门的自由都无法主宰,还有背叛她的人,她要让他们加倍付出代价。   她都有点怀念李昭戟在的时候了,如果李昭戟在并州,谁敢这样对她?看来这根救命稻草,还是得握在掌心。   风筝放了这么久,该收线了。   ·   八月十五,李昭戟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在意。八月十八,李昭戟出城跑马,尽兴而归。八月二十,他略微有些烦躁,但依然不急。   这兴许是欲擒故纵,女人的把戏,他懂。   直到八月底,下旬的那封信也没送来,李昭戟终于确定,唐宅出了问题。   唐嘉玉那么爱他,不会也不可能,连续二十天不来信。   ————————!!————————   李昭戟嘴上:女人的把戏,我懂[墨镜]   实际上:她怎么还不来信!是谁负责送信,有没有纪律![愤怒] [47]事发:少主回来了。   “娘子!”丫鬟快步跑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少主来了!”   魏灿华正在打叶子戏,闻言倏地站起来:“当真,表弟怎么会突然过来?”   “千真万确。”丫鬟喜不自胜道,“二门的人亲眼所见,少主还特意问了娘子的住处。”   魏灿华只觉得飘在云里,美好得不似真实。她反应过来,立刻道:“快,为我梳妆更衣。”   魏灿华才刚刚坐到镜子前,外面就传来一道清朗冷淡的声音:“魏表姐在吗?”   来不及重新梳妆了,魏灿华匆匆涂了口脂,装作午睡刚醒,娇娇柔柔走出去:“我刚睡醒。表弟什么事这么急?”   魏灿华精心准备出一副美人初醒的慵懒姿态,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注意,他只是扫过魏灿华全身,确定她手脚都齐全,便说道:“最近天气晴朗,正适合赶路。表姐出来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家了?”   魏灿华大吃一惊,回不过神来:“怎么这样突然?母亲说过年前回去就好,这才九月,不着急吧。”   李昭戟却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他眼睛都不眨说道:“云州天气变化莫测,可能前几天还好好的,过一两日就会飞快转冷甚至下雪,雪最大的时候没过膝盖,车马难行。保险起见,最好现在就走。”   魏灿华听得愣怔,虽然她觉得九月下雪也太早了,但事关天相,谁说得准呢?李昭戟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权力,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九月十日出发,你还有三天收拾行装。”   说完,李昭戟转身就走了。魏灿华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许久后终于反应过来。   他专程跑来魏家,就是为了让她出发回并州?   为何如此着急?   自然是李昭戟等不了了。   他等到八月底,唐嘉玉还是迟迟没有消息,李昭戟按捺不住,给并州亲卫去信询问。亲卫说,并未收到唐宅来信,甚至送信的陈六也许久不见了。   李昭戟收到回信,一晚上心神不宁。几乎彻夜没睡后,李昭戟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回并州一探究竟。   李昭戟其实知道应无大碍,有父亲在,她至少是性命无虞、衣食无忧的。但是,她这四个月稳定送信,无一次遗漏,为何会突然杳无音讯?她是生病了,遇到了难处,还是发生了什么?   反正父亲说了,让他护送魏灿华来云州探亲,如果魏灿华想走了,他还得全须全尾护送回去。他觉得,魏灿华现在就挺想回家的。   ·   陈六休养了近一个月,勉强能下地行走。幸而少主不在,松风阁没多少事情,如果在军营,他这样的伤势继续操练,恐怕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他将主屋擦了一遍,提着脏水走出后门,倒入排水渠。不远处有异响,陈六警觉抬头,看到对面树后,有人对他挥了挥手。   包厢内,博山炉徐徐升起云雾,一道修长的黑影立于窗前,默然看着对面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玉庄。   “少主,陈六带来了。”   李昭戟回身,陈六见真是少主,连忙抱拳:“参见少主。”   他动作时牵到了伤处,低低嘶了一声。李昭戟落在眼里,对李承影示意:“看座。”   陈六大惊,忙道:“少主不可,属下愧不敢当。”   李昭戟最近听了太多不可、不能、不许,他掀衣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我现在说话,是没人听了吗?让你坐就坐。”   陈六感受到李昭戟情绪不善,不敢再多话,小心坐在李承影搬来的椅子上,上面甚至细心地垫了软垫。   李昭戟将茶放下,淡淡道:“说吧,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陈六垂着头,如实道:“是庞将军打的,因为……属下为娘子传信。”   果然如此。李昭戟无意识捏紧了茶盏,陈六帮她传信就受此重刑,那她呢?   李昭戟声音越发听不出情绪,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陈六隐约感觉到有些事要变了,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谁都得罪不起,只能谁都不站,有什么说什么。他将唐嘉玉如何托他传信、如何被庞诚发现,以及那日唐嘉玉和庞诚、魏成钧的争执,都一五一十复述给李昭戟。   李昭戟听到魏成钧强占玉庄,手上青筋迸起。他听着都大怒,何况唐嘉玉?魏成钧竟狂妄至此,他们李家人还没死绝呢。   李承影、陈六见李昭戟脸色不善,都垂下头,噤若寒蝉。李昭戟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道:“你这次是代我受罪,让你受苦了。”   陈六吓得要起身谢罪:“属下不敢。”   “坐下吧,杀鸡儆猴,我看得明白。”李昭戟胃口全无,他端起茶盏,缓慢旋转杯盏,仿佛水里有什么惊天秘密。李昭戟盯着茶汤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心想这茶可真难喝。   他才走了五个月,茶便已经凉了。   三十棍在军中都是非常严厉的刑罚了,万一恢复不好,甚至会伴随终身伤痛。陈六受此无妄之灾是因为帮唐嘉玉送信,而唐嘉玉的信是写给他的。庞诚这猴,儆的分明是他。   李昭戟问:“她如何了?”   此情此景,根本不需要少主多说,陈六马上便能明白“她”指的是谁。陈六道:“娘子被禁足在沁玉园,属下也有多日未见到娘子。但娘子每日都遣丫鬟来给属下换药,听丫鬟说,娘子吃饭睡觉如常,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爱说笑了,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想来玉庄被夺,娘子心里很是难受。”   说到这里,陈六忍不住道:“要不是给我们求情,娘子也不至于如此。娘子为玉庄花了多少心思,宅子里的人有目共睹,说不让管就不让管了,谁受得了?最开始娘子死不松口,宁愿用性命要挟都不肯转让玉庄。但庞将军要对斩秋、簪冬动军法,娘子为了救人才让步的。”   陈六叹气:“娘子也试图救我,但庞将军不许。她自己都被禁足,却让丫鬟每日来给我换药,还给院里人塞钱,托他们照顾我。其实我违了军法,庞将军罚我理所应当,娘子实在不必做到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唐嘉玉逢人就笑,出手大方,从来不仗着身份欺凌下人。哪怕唐宅众人都是带着任务前来,相处时间长了,也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   陈六这顿打算是因唐嘉玉而起,他却并不记恨她。唐嘉玉确实尽力了。只是她一个半圈禁的女子,如何拧得过庞诚和魏成钧?   陈六都有些怜惜唐嘉玉,何况李昭戟?李承影悄悄觑少主,从陈六进来后,少主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漠冷峻,不动如山。但李承影跟了少主这么久,非常清楚如今少主平静表面下是翻涌的火山,只需轻轻一推,就会爆发。   李昭戟将那盏彻底凉了的茶放到桌上,对李承影说:“一会从我私账上支三十贯,送给陈六家人。去请军医来,为陈六好好看伤,别留下病灶。”   李承影抱拳:“是。”   “做完这些后,你送陈六回府,暂时不用回我身边了。”   李承影一惊,少主这话的意思是?   然而李昭戟什么都没说,他嘱咐陈六好好休养,然后就大步推门走了。只留下李承影和陈六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李承影作为赐了李姓的家将,脑子虽然不多,但也不蠢。李昭戟让他送陈六回府,总不会是让他照顾陈六吧?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少主是为了另一个人。   李承影身为少主亲兵突然出现在唐宅,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没人敢多问。李承影游手好闲了几日,有一天觉得修剪树枝这个活很适合他,友好询问家丁能不能和他换。   家丁立刻友好地表示,李承影实乃侍弄花草的天才,他不敢班门弄斧,愿意让贤。   李承影颇为自信地接过了剪刀。   ·   下了雨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今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是难得的好天气,唐嘉玉推开窗户透气,立刻注意到她后院的梅树被剪得极丑。   老赵发疯了吗?   可惜一天都没见到老赵,唐嘉玉无处询问,只好暗暗留意着。第二天一大早,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拎着剪刀高高兴兴离开,给她留下另一片丑得不堪入目的杏树。   唐嘉玉要骂人的话忍了忍,默默吞了回去。   唐嘉玉记性还可以,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园林杀手她见过——在兴国寺,李昭戟身边。李昭戟搬东西那日,就是他来盯着的。   唐嘉玉合上窗户,抿唇,极轻地笑了声。   她的风筝,飞回来了。   唐嘉玉被禁足前,曾无意听到玉庄伙计闲聊,说魏家娘子前段时间回乡探亲,出城的阵仗非常气派。算算日子,竟和李昭戟消失的时间差不多。   李昭戟所谓出远门,原来是指和魏家娘子出门同游。   唐嘉玉当然不会吃醋。她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她更想看男人为她疯魔。   魏成钧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她的生意。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唐嘉玉下死手。 [48]两清: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秋风无情,一夜起来层林尽染,满地萧萧。杂役拿了扫帚,在秋寒中打着哈欠扫地,家丁被哈欠传染,也有些困。他甩了甩头,勉力打起精神。   身后木门突然从里侧拉开,唐嘉玉站在秋光下,妆容精致,气势凌人:“让开,我要出门。”   家丁一个激灵,马上清醒了。   庞将军吩咐了让唐嘉玉禁足,前几天刚打过陈六三十棍,家丁怎么敢放唐嘉玉出门?   家丁默默握紧了兵器,说:“娘子,家主有令,命您在沁玉园修身养性。”   唐嘉玉当然不会干强闯这种蠢事,她淡淡瞥了家丁一眼,道:“我原本打算去拜见父亲,既然你不让我出门,那你替我去通禀,我有要事相商,劳烦父亲来沁玉园吧。”   说完,唐嘉玉便用力甩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家丁差点被门拍在脸上,他摸了摸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娘子这又是做什么?   唐嘉玉气焰太嚣张,家丁不敢赌,左思右想后还是来通禀庞诚。庞诚听后,深深皱眉。   唐嘉玉又在闹什么把戏?他让她闭门思过,她不好好反省,又想做什么?   庞诚不相信唐嘉玉能有什么要事,但少主回来了,哪怕少主没来唐宅,但仅他回来了这件事,就足够让唐宅众人在和唐嘉玉相关的事情上,慎之又慎。   庞诚最终还是忍着不耐,亲自去沁玉园走了一趟。   唐嘉玉坐在堂屋里,不慌不忙喝花露。庞诚看到她这个样子,越发气不顺:“说吧,有何事?”   “给阿父请安。”唐嘉玉虚虚行了个礼,平铺直叙道,“阿父,你应该解除我的禁足。”   庞诚颇愣了愣,都气笑了:“我还真以为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秋收时分,要购粮了。关乎唐家全族生死,还不够重要吗?”   庞诚怔住了,实在猜不到唐嘉玉在搞什么花样:“你在说什么?”   “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唐嘉玉道,“中秋时我看粮铺的账本就觉得不对劲了,八月正是粟、黍收获的时候,粮价应当一日比一日低,为何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价不降反涨?我不敢大意,让郭原去更远的地方购粮。算时间他差不多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带来了河北、河南乃至关内道粮食旱损,今年秋税极有可能收不上粮的消息。”   哪怕庞诚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听着这几个字都心惊。唐嘉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不了闺房一步,却平淡说着千里之外的局势:“北方连年干旱,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更糟。秋冬还看不出端倪来,等明年春天,粮价飞涨,人心动荡,整个北方都要乱起来。玉庄经营得不好,无非是不赚钱,但阿父可还记得,丰年粮铺供的是河东军。北方旱损,营田收不够粮食,就要去淮南甚至江南买。淮南晚稻九月收,一旦上市必会被当地富户疯抢,囤积居奇。我们是外乡人,本就不占优势,又要考虑远道运输的减损甚至安全问题。我这就要去和郭原商量此事,父亲执意将我禁足,要是郭原买不到粮,或者去得晚了粮价被抬高,父亲敢对粮铺最大的主顾涨价吗?节度使怪罪下来,唐家谁担待得起?”   庞诚会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但论起经济民生,他却一窍不通。唐嘉玉这一番话把庞诚砸得云里雾里,但他也知道粮食乃一方根基,要是吃不饱肚子,再骁勇的士兵也于事无补。庞诚有些底虚,强逞道:“郭原干了许多年了,路子都是熟的,怎么会收不上粮?”   “要如此说,打仗还需要将军做什么,士兵都操练惯了,让他们自己冲不就行了?”   这个比方让庞诚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看唐嘉玉半晌,怀疑道:“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出门,危言耸听吧?”   唐嘉玉笑了,她确实有夸大的成分,她和郭原也早就商量好了,她出不出现影响不大。但世道即将大乱,还真是事实。   今年无论如何能从淮南调粮,等明年淮南的局势也乱起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唐嘉玉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难道非要等各地饿殍遍野,粮食涨到一千文一斗,才开始着急吗?”   最终庞诚也没有解开唐嘉玉的禁足,而是匆匆出门去了。唐嘉玉将剩下半壶花露慢悠悠饮尽,不见丝毫失望。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   节度使府。   李继谌听完庞诚禀报,看向下首:“庞诚所说之事,你们如何看?”   段泽率先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北方大旱、秋粮歉收一事,没想到唐娘子比我更早观察到迹象,从春日就在命人收粮了。”   郭原本来没资格参加这么高级的议事,但他是经手之人,最清楚外州情况,便也被召入使府。   郭原有心在节度使面前表现,连忙接话:“没错,娘子未雨绸缪,判断十分精准。经娘子提醒,我提前一个月派人去沧州、齐州乡下走访,一打听果然收成不好。我收到消息,赶紧带人去淮南、江南买粮,按娘子所说,不经过当地粮行,而是直接去田间地头,和农户预定今岁新禾。节度使放心,我已订下大批良田,那边也有信得过的人手盯着,足够供全军吃到明年夏收。”   李继谌将丰年粮铺挂到唐家名下,一方面是养活唐嘉玉这只吞金兽,另一方面也是遮掩身份。毕竟顶着河东军的身份在外行走,太容易引来各道州府注意了,但如果只是一个唐姓富商,行事就方便很多。   郭原以唐家的名义买了粮草后,倒一手再流入军营,对李继谌来说无非是钱从左手倒到右手,却能避免很多麻烦。郭原并不是负责和籴的核心人物,他更多是一个招牌,掩饰真正的采粮官,军粮什么时候买、买多少都要长官决定。可是这一次,郭原却用丰年粮铺的钱做订金,抢订了大批救命粮食,这怎么不让李继谌喜出望外!   李继谌大悦,对郭原说道:“你做得好,此番立下大功,当赏。”   郭原垂着头,谦逊道:“不敢当,这些都是娘子提点,属下听命行事,不敢居功。另外,唐娘子翻修了丰年粮铺的仓廪,霉损、鼠损果然下降许多,如果运用到官仓、军仓,恐怕还能省下不少粮食。”   李昭戟既然回来了,这么重要的议事当然不会缺席。李昭戟默默听着,明明他没有出力,此刻却有与有荣焉之感。李昭戟冷着脸色,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此事我可以证明。我进去看过丰年粮铺的仓廪,确实行之有效。”   李继谌深知饥荒的威力,明年春后各地显而易见要乱起来。河东占了先手,逃过一劫,李继谌不觉得幸运,只觉得心有余悸。   关系到粮食,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李继谌说道:“就按你说的,整改并州官仓,由郭原全权负责。”   这可是出头立功的好机会,郭原大喜,郑重对李继谌行礼:“属下定不辱命。”   段泽悠悠道:“没想到唐娘子一个闺阁女子,却如此有远见。她还说什么了?”   郭原对唐嘉玉印象还不错,唐嘉玉为他涨工钱,让他放手施展才能,还送了他一桩立功的机遇,郭原也愿意说唐嘉玉好话。他说道:“之前娘子和我讨论进货时,曾说过今年秋冬粮价会上涨一波,但只是小涨,因为百姓有存粮,勉强能熬一熬,价格上涨不会很严重。等明年春,秋收存粮消耗殆尽,而夏收尚未到来,粮价会飞速上涨,等到春夏之交,夏收前夕,所有能吃得都吃完了,才是最动荡、最紧张的时候。如果各地节度使赈灾不力,酿成饥荒乃至流民,必成大乱。河东军经过一个冬日养精蓄锐,很可能会趁周边藩镇内乱攻城略地,扩张版图,定会需要大笔粮草。所以娘子偷偷修了两个新仓库,打算到时候卖给节度使,赚一笔大的。但娘子还说,这笔钱有命赚未必有命花,要是明年天公仍不作美,依旧大旱,那河东也难以独善其身了。”   郭原这一番话说完,整个铁鹞堂都静了。庞诚简直觉得唐嘉玉在危言耸听,而李继谌、段泽却暗暗心惊。   唐嘉玉说得完全是对的,因为不久之前,李继谌刚和段泽商讨过这套战术,甚至连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唐嘉玉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竟然全然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幸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赚钱,如果她是一方藩镇主帅,那定会是河东劲敌。   段泽抚掌叹道:“唐娘子之前勘破凌云图,如今仅凭一本账册就能预测到天下大势,实在让人刮目相看。我自愧弗如。”   庞诚道:“军师这话好没道理,你是节度使左膀右臂,算无遗策,见识卓绝,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懂什么。”   段泽笑了笑,看了眼李昭戟,并不多说:“庞将军此言差矣,可别小看女人。”   李昭戟坐在一旁听着,旁人都在为唐嘉玉的聪慧惊叹,而李昭戟对唐嘉玉了解更深,却觉得不太对劲。   节度使府每日收发大量文书,连段泽都是五月底才发觉秋税堪忧,但唐嘉玉二月就在修建仓库、大肆囤粮了。看她的表现,怎么像是早就知道今年要歉收?   她说明年河东难以独善其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原一番话压得所有人心头沉重。李继谌沉思片刻,对郭原说道:“你再派人去淮南采买,如果扬州没粮了,就再往远走。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大肆备粮,以防万一。”   听李继谌的话音,竟像是要将为军队购粮的重任完全交给郭原。郭原受宠若惊,郑重行礼:“属下遵命。”   议事到现在,能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段泽身为首席军师,要单独留下来和李继谌商议机密,其他人前前后后往外走。   行到回廊时,李昭戟突然道:“庞将军,请留步。”   庞诚和郭原一起停下,庞诚脸色微沉,郭原略有些惊讶。李昭戟面色不动,对郭原拱手:“我有些事和庞将军商议,劳烦郭将军行个方便。”   郭原视线从李昭戟和庞勋身上扫过,目光忽而变得意味深长。郭原笑着抱拳:“这是自然。属下先行告退。”   两边的卫兵也识趣地退下,等四下无人后,李昭戟问:“听说,她被庞将军罚了禁足?”   少主果然为的是唐嘉玉的事,庞诚脸色越发阴沉,说:“是。她犯了错,该罚。”   这话给李昭戟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犯了错,什么错呢?其中缘由,李昭戟和庞诚都心知肚明。   李昭戟不作辩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庞将军有气,冲我来就好,把她的禁足解了吧。她在行商一事上颇有天分,关在深宅里埋没了,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庞诚沉着脸不答应,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颇有些自嘲:“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再见她。这次我只是护送魏表姐回并州,过不了几天,我会再去云州。”   李昭戟到底是少主,庞诚不敢做太绝。他罚唐嘉玉,本身也是恨她不听话,私下勾搭少主。如果少主和她真的断了来往,庞诚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庞诚脸色稍缓,垂首道:“既然是少主的意思,属下无有不从。”   李昭戟从她身上拿到了凌云图的秘密,他还给她自由,他们两清了。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意外纠正,回归正轨,自该如此。   但李昭戟转身前,还是没忍住,对庞诚说:“玉庄的钱是我出的,里面养着我的马,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玉庄还是物归原主为好,庞将军觉得呢?”   物归原主,这几个字很微妙。庞诚当然不会觉得李昭戟想亲自经营玉庄,但李昭戟一边强调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一边让庞诚将玉庄还给唐嘉玉,是何用意?   唐嘉玉不算别人吗?还是说,魏成钧抢唐嘉玉的营生,在李昭戟看来,便等同于冒犯他?   庞诚不敢再深究下去,垂头应诺:“少主所言极是。”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49]入局:不过一个贪图享乐的浅薄女娘。   镜中美人如玉,唐嘉玉将发梳插入鬓边,丫鬟们围绕在侧,由衷为她高兴:“恭喜娘子,不止禁足解了,也拿回了玉庄。”   唐嘉玉抿唇笑笑,温软道:“表兄有事要忙,无暇分心,父亲这才让我暂管几日罢了。”   说是这样说,但唐宅中人谁不清楚魏成钧的身份?唐嘉玉能毫发无伤从魏成钧手中夺回产业,足以证明能耐。名义上是暂管,但以后,不会有人敢和唐嘉玉争抢了。   时近深秋,天气越来越萧瑟,尤其早晚,已经颇有寒意。斩秋为唐嘉玉系好披风,簪冬熟练地去拿手炉,唐嘉玉却叫住她们,说道:“你们挨了板子,要好好休养。你们两人就在家里静养吧,不必跟我出门了。”   斩秋和簪冬一起怔住,斩秋道:“这怎么能行?娘子,小伤而已,不妨碍。”   “伤筋动骨,哪有小伤?”唐嘉玉道,“我就去玉庄巡视一圈,带枕春和折夏也一样。”   斩秋还是坚持道:“枕春和折夏只有两人,遇到事都调度不开,不安全。奴婢还是随娘子一起去吧。”   唐嘉玉见斩秋执意,无奈道:“自家生意,熟门熟路的,哪有什么不安全?那就让姜姨和我一起走吧,省得再被人拿名声说事。”   斩秋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别扭,唐嘉玉不喜姜婵并不是秘密,前段时间唐嘉玉的书信失窃,姜婵虽然认下了,但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娘子心中真的没猜测吗?唐嘉玉竟然要同时带姜婵、枕春、折夏出门?   但斩秋再细想,往常也有唐嘉玉懒得大张旗鼓,只带两个丫鬟出门的先例。斩秋和簪冬受了伤,唐嘉玉好心让斩秋、簪冬休养,换成带枕春、折夏出门,是斩秋不放心,唐嘉玉才无奈带上姜婵。这一番行动合情合理,好像没什么问题。   斩秋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终究暗暗留了心。唐嘉玉每日睡醒了才慢悠悠出门,有时回来得早,有时回来得晚,路上看到了好吃的还顺带买点,吃喝玩乐,谈笑无忌,似乎没什么异样。   这样四五天后,斩秋的心慢慢放下,兴许,是她想多了吧。唐嘉玉就是前段时间被关烦了,逆反心起,借着玉庄查账的名义外出玩乐。唐嘉玉不带斩秋和簪冬,也只是出于善心,想让她们好好养病。   唐嘉玉贪图享乐的浅薄不止麻痹了斩秋,渐渐也让姜婵松懈下来。唐嘉玉行踪稳定,每日去玉庄后说是算账,但账本看不了几页,大部分时间都在包厢里听戏、看话本,或者叫人过来聊聊天,变着法消磨时间。   实在是一个肤浅的一眼就可以望穿的小女娘,虽然在做生意上有些小伶俐,但士农工商,商乃最下等,姜婵本能地看不上。姜婵的心思活动起来,唐嘉玉整日没什么正事,没必要全天盯着,她就是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妨碍。她又有快半年没见姜果了,或许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姜果来酒楼相见。   姜婵自以为她的动作很隐秘,然而,一个母亲要见女儿的兴奋是遮掩不住的。沁玉园里,唐嘉玉望了姜婵一眼,不动声色,照常出门。到了玉庄后,唐嘉玉停在楼下,随和地和跑堂聊天,跑堂热络道:“娘子,长安花订出去了,您今日得换一个包厢了。”   长安花是玉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意。唐嘉玉随口问:“是哪位客人?”   “这不知道,只知是某位贵人家的娘子。”   唐嘉玉来玉庄查账,查一天就换一个包厢,美名其曰亲身体验包厢还有哪些不足。所有包厢中她最喜欢长安花,昨日和前日她都在长安花待着。但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既然长安花今日有客,唐嘉玉换一个就是。唐嘉玉点点头,道:“那就把阳关月给我收拾出来吧。”   “哎,得嘞。”   聊完包厢后,唐嘉玉又笑盈盈和众人说了些闲话,方才的话题马上就淹没在家长里短中。但今日唐嘉玉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折身往马场走去。   这段时间唐嘉玉出门,李承影都混在侍卫堆里,全程跟随。唐嘉玉带着乌泱泱的人走进马场,她照例去看归星,亲手给归星喂果子。唐嘉玉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归星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我本来想上马骑一圈呢。”   唐嘉玉语气里说不出的遗憾,这自然是霍征这个马倌的失职,霍征忙道:“小人原本想给归星洗澡,但它脾气傲,不许旁人近身。是小人办事不力,坏了娘子的兴致,请娘子责罚。”   唐嘉玉摆摆手,十分和气:“听说好马都有脾气,它不让你近身,又不是你的错。罢了,明日再骑也一样。”   她转向唐宅带来的侍卫,问:“你们谁会洗马?”   唐宅侍卫们都迟疑了,洗马谁都会,但这不是普通的马,这是少主带来的名驹。最终,是李承影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愿意试试。”   其余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少主带来的马,也就只有李承影这个亲信敢近身了。他不应承,其他人哪敢出头?   唐嘉玉看到李承影,也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说:“你动作要小心,别伤着归星。最近天气有点凉了,洗完要赶紧擦干,别把归星冻病了。”   众人听着都有些无语,马又不是人,哪有这么娇贵。李承影说道:“属下明白,一会儿会拿热水为它擦洗,洗完正是下午日头最足的时候,保准将马伺候得舒舒服服。”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很有经验了。唐嘉玉放了心,走前经过霍征,无意道:“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这句话再正常不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连霍征都只是诧异了片刻,垂头应下。   唐嘉玉回到前院酒楼,阳关月已经为她收拾好了,里面放好了热茶糕点,皆是她平素喜欢的,她昨日看到一半的账本也放置在侧。唐嘉玉舒舒服服坐下,看了一会,对玉庄的香料支出很有意见。   唐嘉玉叫田绪过来询问:“为何上个月光香料就花了三十贯钱?”   田绪哪能知道这么详细,又叫人来问。负责买香的人为难道:“娘子,如今商路难行,西域来的香料本来就贵,如今更是天价,胡椒仅一两就要八贯。咱们酒楼要尽力还原西域风情,香料省不得,这一个月烧下来,控制在三十贯已经是小厮格外精省了。”   唐嘉玉道:“难道你们就只烧纯胡椒?不会往里面掺一些便宜的香料吗?”   “小的加了,但旁的混多了,会影响味道。”   “那是你们不会调。”唐嘉玉坚定道,“把香方给我,我来改进。”   没一会,包厢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唐嘉玉拿起香料,一样样试,折腾得热火朝天。田绪有许多事要忙,自然不可能陪着唐嘉玉,他站了一会,就告退走了。走前田绪留了两个婢女照应,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娘子,勿偷奸耍滑。”   婢女忙不迭应下。   男女有别,唐嘉玉进包厢里休憩,唐家带来的侍卫自然不能入内。田绪原本想让侍卫守在门口,但唐嘉玉嫌弃他们杵在走廊上影响生意,都打发了。不过包厢里有两个婢女跑腿,有姜婵看顾,还有枕春、折夏两个会武功的武婢,如果发生什么事,她们喊一声田绪就能赶来,也足够了。   田绪确定再无纰漏,放心地离开。   唐嘉玉亲自合香,来回试验,她自己或许乐在其中,但对旁观者来说,这个过程很是无聊。姜婵目光不断往外瞟,她忍耐了片刻,觉得唐嘉玉这边没什么要紧的,说道:“你们好生看着娘子,我出去走走。”   唐嘉玉专心调香,似乎没听到姜婵的话,其他丫鬟更不敢指点姜婵的去留,姜婵轻轻松松便出了包厢。她一获得自由,忙不迭往长安花包厢走去。   大堂里传来丝竹声,这又是唐嘉玉折腾出来的新花样——戏台。醉仙楼用说书先生来吸引食客,看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有什么意思,唐嘉玉请来了乐工伎人表演歌舞戏,戏本是唐嘉玉特意编排的,在外面看不到。   唐嘉玉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问:“今日是谁演将军?”   玉庄的婢女知道这位是东家,有心讨好,抢话道:“回娘子,是楚生。”   唐嘉玉挑挑眉,轻笑:“那今日的客人有眼福了。”   婢女奉承道:“还是娘子有主意,原本客人一天比一天少,但自从娘子让人在大堂里演《青梅》,客人渐渐变多了,尤其是娘子说可以让客人投票选结局,简直是神来一笔,最近连后厨厨娘都在争论,将军到底该和谁在一起呢。”   唐嘉玉笑着问:“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将军一定喜欢和他青梅竹马的表姐。”   “谁说的!”另一个婢女激动道,“他和蛮娘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只不过两人儿时走散了,这才分开。两人重逢时,将军一照面就觉得蛮娘面善,那时候他还不知蛮娘身份,就已对她处处特殊,可见蛮娘才是他真心所爱!”   “可是表姐和他门当户对,相伴多年!”   两人越吵越上头,唐嘉玉无奈道:“好了,我想喝养颜羹,你们先去厨房熬羹,慢慢讨论。”   两个婢女争辩着下楼了,吵声远去,包厢里只剩唐嘉玉、枕春、折夏,霎间宽敞许多。唐嘉玉伸了个懒腰,慢慢锤着肩膀,说:“总算清净了。咦,谁动过包厢的摆设吗,屏风怎么歪了?”   枕春、折夏回头去看:“奴婢怎么看着没变化?这个包厢最近只有娘子用过,应当没人动。”   唐嘉玉走下坐榻,端详了半晌,确定道:“就是歪了。折夏,你搬这头,枕春,你去搬那头,听我指挥,将屏风摆正。”   枕春本来就懒得动,而唐嘉玉还十分挑剔,一会觉得太靠右了,一会又觉得摆在左边好看。她支使着她们挪来挪去,不断做白工,枕春心里越来越烦躁,一个放着鎏金铜花口瓶的高脚凳横在身边,挡住了枕春去路,枕春心烦,用脚将凳子勾开,没想到凳子腿松动,上面的花口瓶咣当一声砸下来,正好砸在枕春脚上。   枕春哎呦一声,赶紧放下屏风,吃痛地去揉脚。唐嘉玉吓了一跳,忙问:“枕春,你没事吧?”   枕春揉着脚踝,心里怨气十足。那么重的铜花瓶砸下来,怎么可能没事?要不是唐嘉玉多事,她何至于遭此横祸!   枕春心有怨恨,故意将伤情说得很严重:“脚一沾地就痛,不知道是不是伤到筋骨了。”   “啊?”唐嘉玉愧疚道,“都怪我,害你受伤了。我之前听郎中说,伤了脚要赶紧躺下,继续活动很可能会加重伤情。我让小厮来背你下楼,你去后房歇着吧,等脚上好一点再来伺候。”   枕春动心了,她当然更愿意去楼下,她在唐嘉玉身边是奴婢,在其他人面前却是贵人,不止能好吃好喝躺着休息,还有人吹捧奉承。但姜婵明明说,让她们守着唐嘉玉,枕春犹豫:“可是娘子身边不能没人……”   “没事,我这里还有折夏呢,你的伤更重要。你年纪轻轻,万一不注意留下病根,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枕春一听也是,她以后可是要给少将军做妾的,仪容非常重要。如果变成了跛子,岂不是断送了她的前程?   枕春便半推半就道:“多谢娘子体恤,那就辛苦折夏妹妹,替我顶一会差了。”   折夏看着枕春那副轻狂的样,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这个小插曲后,唐嘉玉没再折腾包厢布局,包厢里颇安静了一会,直到先前那两个婢女敲门:“娘子,养颜羹好了。”   唐嘉玉将羹汤分出半盅,说:“枕春不小心伤了脚,你们将剩下的羹送去给她,陪她说说话,宽慰宽慰。你们想吃什么,去厨房拿几样,端去和枕春一起用,都挂在我账上。”   两个婢女一听喜出望外,连声应下。折夏见唐嘉玉如此给枕春脸面,不屑地撇了撇嘴。   包厢门重新关上,唐嘉玉亲手舀了一碗养颜羹,递给折夏:“我新调的方子,可美容养颜。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你也坐下尝尝。”   折夏听到美容养颜就心动了,言不由衷地推辞:“主仆有别,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唐嘉玉说,“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我们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哪用计较这些。”   折夏又推辞了几句,便心安理得坐下了。她喝完一碗,舔了舔嘴,意犹未尽。唐嘉玉握着羹匙,吃得慢条斯理,半天过去了,一碗羹汤几乎没变化。唐嘉玉见折夏碗空了,主动替她满上:“羹汤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帮我尝尝味道,看哪里还需要改进。”   折夏嘴上说着不敢,手里却停不下来,没一会就将养颜羹喝了个干净。楼下戏折子也正演到要紧处,唐嘉玉看着戏台,手里汤匙久久未动。   折夏也百无聊赖看着,但过了一会,她脸色越来越白,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她最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到后来发作时,她疼得站立难安。唐嘉玉发现她的异样,惊讶问:“折夏,你怎么了?”   折夏用力按着小腹,尴尬道:“娘子,奴婢要去出恭。”   唐嘉玉善解人意道:“快去吧。”   折夏精疲力尽回来,没一会,熟悉的绞痛再度袭来,折夏不得不再次出门。折夏被连续不断的腹泻折磨,站立都艰难,哪还有精力盯着唐嘉玉。   等折夏再一次离开后,下方的戏也快到尾声了,唐嘉玉算好时间,拿起她刚配好的香料,不动声色下楼。   她走下楼梯时,碰见一个跑堂。跑堂看见唐嘉玉,殷勤问好:“娘子。”   唐嘉玉微笑颔首,说:“劳烦你替我去马场跑一趟,传话给霍征,说我有事找他,让他在酒楼东角门等我。”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0]失踪:唐娘子被魏府小姐掳走了!   跑堂应下,二话不说往后院跑去。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鸣锣声,戏台上班主吆喝道:“各位看官,最关键的地方来了,将军到底是娶了门当户对的表姐,还是娶了活泼美丽的蛮娘,掌握在各位看官手中。从现在开始投票,一炷香后,得票最多的名字,就会成为《青梅》下半场戏的女主角。”   二楼最豪华的包厢,魏灿华叫来跑堂,气愤道:“岂有此理,最终赢家当然该是表姐,一个平民女子,也配入将军府的大门?下去告诉那些戏子,让表弟选表姐,要不然我就封了你们酒楼!”   跑堂一脸为难:“娘子,玉庄规矩向来是哪位角色得票最多,下半场就演谁的戏份,小人也没办法呀。”   魏灿华回并州后,正百无聊赖,姜果在她耳边说并州新开了一座酒楼,这几个月贵女都喜欢来这里小聚。魏灿华正愁无处打发时间,就过来看看新鲜。进来后,正好撞上玉庄演歌舞戏。   戏中男主是一位英武俊美、家世高贵、百战百胜的将军,他的姑姑有一女,和他年龄相仿,门当户对,两方家长有意撮合,本来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但在订婚前夕,将军奉命出征,不慎落入敌军陷阱,被一个民女蛮娘所救。将军在养伤期间,渐渐被蛮娘的聪明能干折服,这时他突然发现,蛮娘竟正是多年前被抄家的世叔之女。   世叔出事前,他们两家非常要好,将军幼时经常跑到世叔家,找世叔的女儿玩。两方父母曾笑言要订娃娃亲,可惜后面世叔突然出事,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将军也失去了青梅的下落。怎料多年后在乡野重逢,她化身蛮娘,并救了他一命。将军心潮澎湃,决心带蛮娘回京城,却在将军府遇到了表姐。   一方是门当户对、谈婚论嫁的表姐,另一方是家道中落,却有童年情谊和救命之恩的蛮娘,这两个女人该如何抉择,将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偏偏卡在这种地方,歌舞戏暂告一段落。这个剧情就够气人了,更气人的是,竟然可以根据投票决定后续女主。   将军的设定和李昭戟极相似,而姑姑家的表姐,不正是魏灿华么!魏灿华不知不觉沉浸戏中,越看越气。魏灿华搬出身份威胁,但跑堂只一昧说他是跑腿的,做不了主,东家定下的规矩不能改。魏灿华气得不轻,但也意识到和这个小人物纠缠没用。一炷香很快就要过去,要是真让那个民女做了将军夫人,魏灿华颜面何在!   魏灿华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规矩只说谁得票多谁是女主角,可没说一个客人只能投一票,她带来这么多丫鬟、侍卫,还怕压不倒蛮娘的票数?   说干就干,魏灿华立刻下楼,气势汹汹杀到投票处。投票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周有花树遮挡,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情形,魏灿华转过隔挡,看到案台前有一个女子,正在写字。   魏灿华上前,扫了眼投票所用的纸笺,说:“这些纸笺我包了,都投表姐。”   那个女子回眸,惊喜道:“好巧,原来我们是同好。”   魏灿华这才留意到这个女子,惊觉此女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魏灿华素来厌恶比她好看的女人,但此女同样支持表姐,魏灿华难得生出些好感,愿意和她说两句话:“那是当然。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先来后到。蛮娘一介贱民,用了不上台面的手段勾引郎君,连妾都不配,竟还想做正妻?简直贻笑大方。”   唐嘉玉应和道:“可不是么,我简直要被这出戏气死了。要是我的夫君在外行商半年,突然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还说和此女有故人情谊,让我好生安置,我非得和他和离。幸而,秉文不是这样的人。”   魏灿华本是随意听着,待听到秉文二字,怔了下,脸色骤变。   魏灿华再也想不起戏文了,她死死盯着唐嘉玉,问:“你说,你夫君叫什么?”   “秉文呐。”唐嘉玉笑着说道,“他姓李,字秉文。怎么,娘子竟认识他?”   魏灿华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从头到脚,缓慢扫过唐嘉玉。   唐嘉玉穿着紫色襦裙,黄色圆领衫,外罩织锦褙子。魏灿华一眼就注意到唐嘉玉的长裙,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上有挖花联珠鹿暗纹,显得沉静典雅,但在光线下走动时,又有银光流动,逐花异色,灿若云霞。   这样的布料,魏灿华曾在李昭戟身上看到过。他是一身墨紫色圆领袍,而唐嘉玉身上是同样花纹、同样工艺的浅紫色长裙。   她脖颈上带着一套红玛瑙项链,光泽明艳,夺目非常。唐嘉玉注意到魏灿华的视线,笑着抚上项链:“这是我和夫君的定情之物,我的是一套头面,他的是一条腰带,是同一块玛瑙做出来的。他五月份就出门做生意了,到现在也没个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嘉玉说着低低叹气,目露哀愁,我见犹怜。魏灿华太阳穴突突地跳,问:“你的丈夫,是个商人?”   “是啊。我和他偶然相识,我见他一表人才,就将他招赘至我们家。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外忙什么生意,但他一忙完了,就会回唐宅找我团聚。去年他忙到除夕后半夜才回来呢,今年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去年除夕李昭戟竟和此女在一起?是了,魏灿华突然想起来,去岁除夕时她邀李昭戟打叶子戏,他借口要睡觉拒绝了,之后魏灿华就再未见到过他。原来,他出了府,陪另一个女人去了。   许多事情都解释通了,李昭戟对她冷淡回避,并非错觉,而是他已有金屋娇娘。李昭戟五月去云州,而唐嘉玉的夫婿五月出门“做生意”,李昭戟视若宝贝的信件,其实是唐嘉玉写来的。   难为他如此小心,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将唐嘉玉养在节度使府外。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等正妻过门后将唐嘉玉扶为妾室,还是让唐嘉玉继续做外室,里外置两个家?   唐嘉玉像是没察觉到魏灿华糟糕的脸色,她抚上小腹,娇羞又爱怜说道:“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忙。等这次他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多陪我。希望书上的香方有用,能助我怀上孩子。哪怕以后他不在我身边,好歹有个念想。”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让魏灿华从几乎发狂的嫉妒中倏地清醒。魏灿华面色古怪地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沉浸在幸福中,并未注意到魏灿华的眼神。   魏灿华虽然还没嫁人,但也知道内宅里有些不入流的争宠手段,用催情香算计郎君,有这么几次后便能怀孕。唐嘉玉长相好,身段也好,她和表弟又都年轻,表弟未必防得住。万一真让她得逞,她就生下了李昭戟的长子。   一个美貌但身份低微的外室,和长子的生母,份量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便闹到李继谌面前,看在孩子的份上,李继谌也会认下唐嘉玉。有这样一个貌美且心机的劲敌在侧,哪个女人能坐稳正室之位?   魏灿华出奇愤怒之后,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意。她不是自恃貌美想勾引男人吗,魏灿华满足她,塞十个八个给她。表弟那么骄傲的人,如果唐嘉玉没了清白,李昭戟怎么可能还要她。   魏灿华恶念滋长,不着痕迹问:“只有你一个人出门吗,你的侍女侍卫呢?”   唐嘉玉毫无戒心,说:“我的丫鬟肚子不舒服,去更衣了,侍卫在马车处等着。”   魏灿华不动声色点头,又问:“你对这个酒楼熟吗?”   “尚可以。”唐嘉玉说,“我来过几次,大致认得路。娘子是不是第一次来?你想去哪里,我帮你指路。”   在酒楼直接掳人动静太大了,魏灿华正愁没有借口将她骗到僻静处,见状顺势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了,但不方便被闲杂人等看到。你帮我找条清净人少的路。”   唐嘉玉恍然大悟,说:“我知道有一条路人少,娘子随我来。”   唐嘉玉带着魏灿华走出东角门,霍征正守在门外。他看到唐嘉玉和一个华服女子一起出来,怔了下,上前行礼:“娘子,您找我。”   唐嘉玉神情自若,热情道:“对,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为这位娘子引路,一会回来我有件事交待你。”   霍征并没有多想,唐嘉玉身为东家,帮初来乍到的贵女引路,再正常不过。霍征站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渐渐觉得不对劲。   看那位贵女的样子应当是要出去,从这里到东侧门只有几步路,领路而已,唐嘉玉为何这么久没回来?   云层压得越来越低,淅淅沥沥落下寒雨。霍征赶到东侧门,门外行人忙着归家,行色匆匆,路上车辙横斜,并没有看到唐嘉玉。霍征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   唐嘉玉身为闺阁千金,不可能单独出门。他一直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没有回去,那她去哪里了?   霍征立刻想到刚才那位华服女子。那个女子眼神阴鸷,神态狠毒,犹如蓄力的毒蛇,而唐嘉玉像只白兔,对女子的敌意一无所知,还在热心帮人指路。   凭霍征在底层跌打滚爬的经验,那个女子面相阴狠,绝非善茬,偏偏她投胎成了权贵,做起恶来越发无所忌惮。霍征想起来,刚才那个女子带着侍从经过时,他看到侍卫腰牌上刻着“魏”字。   魏?节度使的妹婿家魏府?魏府张扬跋扈,草菅人命,不知害多少人家破人亡,满城敢怒不敢言。唐嘉玉怎么会惹上魏府的人!   霍征意识到事情麻烦了,唐嘉玉极有可能被魏家小姐劫走了,最近没有马车出入,地上的车辙多半就是魏府马车!   霍征想顺着车辙追上去,但追上去之后呢?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从魏府骄兵手中救出唐嘉玉。电光火石间,霍征想起上午唐嘉玉去马场,走前不经意对他说:“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霍征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指向这句话。再耽误下去马车就走远了,霍征不敢再犹豫,快步跑向马场。   李承影牵着归星慢慢溜达。今日天气实在有些诡异,上午还好好的,午后突然下起雨来,颇有些寒意。李承影虽然用毛毯将归星擦了好几遍,但秋冬马被毛厚,尤其是贴着皮肤的底层绒毛,如果不彻底晾干,冻一夜很容易生病。   忽然一阵脚步声咚咚逼近,李承影警惕转身,不知这个马奴搞什么名堂。没想到霍征停在他面前,一开口就将李承影震得耳目嗡鸣。   “大事不好,唐娘子被魏府小姐掳走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1]清白:她若失了清白,表弟怎么可能还要她。   李承影耳畔嗡鸣,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少主定要掀了天。   李承影不敢大意,收敛了玩闹之心,肃容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唐娘子叫我去前院,我亲眼看着她跟着魏府娘子出门,然后就没有再回来。”霍征不敢耽误,三言两语将利害交代清楚,疾声道,“我去追魏府的马车,你去叫人来。到时候在玉庄会合。”   姜婵和女儿好生说了会话,依依不舍分别。她走在回廊上,想到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到女儿,不禁对唐嘉玉生出怨气。   都怪她,要不是因为唐嘉玉,他们一家何至于骨肉分离,想见不能见?   姜婵推开包厢门时,心中依然愤懑不平。她拉着脸,环视一圈,竟没看到人。   姜婵吃了一惊,不由退出去看门牌。是阳关月,难道唐嘉玉换了包厢?   姜婵正纳闷间,折夏揉着肚子回来了,两人在门口相遇,都脸色微变。姜婵沉着脸道:“不是让你照看娘子吗,你又去哪里偷懒了?”   折夏被腹泻折磨,虚脱得几乎要了半条命。她听见姜婵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指着她偷懒,心里怨气横生。   姜婵还敢骂她偷懒,姜婵一来玉庄就不见了,到底是谁偷奸耍滑?   折夏不满,不由顶撞了两句:“我突然腹绞痛,娘子是知道的。哪像姜嬷嬷,身娇体贵,万事不管,连我们何时病了都不知。”   姜婵心里忽得打了个突:“你身体不适,那是谁跟着娘子?”   折夏满腔抱怨中,猛地划过一阵灵光。不好,枕春伤了脚,她频繁跑茅房,娘子身边岂不是无人?折夏连忙跑进包厢,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惊得脸色大变:“娘子呢?我上次回来,娘子就在这里调香。”   姜婵眼皮狂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冒虚汗。这几个小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明明吩咐了让她们寸步不离守着唐嘉玉!但此刻即便把折夏打死也于事无补,姜婵忍着怒,询问折夏经过。折夏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再阴阳怪气,将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到来。   玉庄婢女、枕春、折夏依次因各式各样的意外离开,姜婵听着都着急上火,时机也太寸了,怎么这么多意外都撞在了一起!姜婵压着狂蹦的心跳,说:“娘子可能只是下楼透透气,门口有人看着,娘子出不了大门,应当还在玉庄内。先不要声张,你我分头寻找。”   折夏也知道害怕了,跟丢了公主乃是死罪,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将娘子找回来,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折夏颤声应好,和姜婵悄悄在玉庄内寻找。   她们找遍了唐嘉玉常去的几个地方,毫无收获。姜婵眼看兜不住了,只能跑去向田绪求助。   田绪听到唐嘉玉不见了,大惊失色。他不同于姜婵等内宅女眷,他马上意识到事情极可能超出了掌控,哪还敢有侥幸心理。他立刻发动全酒楼寻人,没一会从一个杂役口中问到,他一刻钟前看到唐嘉玉跟着魏府娘子出去了。   田绪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前段时间魏成钧想私吞玉庄,后来少主发话,又还给了唐嘉玉。凭魏成钧的气性,恐怕一直记恨于心。魏灿华身为魏府唯一的娘子,又对少主情根深种,而少主和唐嘉玉的情况,他们都心知肚明。魏灿华将唐嘉玉带走了,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是女娘之间开玩笑。   往好一点想,魏灿华想吓唬唐嘉玉一顿出气,往坏处想……田绪不敢再想下去。他叫来人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发动所有人,去找魏表小姐将唐娘子藏到哪里去了,一旦找到地方,不惜一切代价救娘子出来。还有,千万瞒着少主,万不能让少主知晓!”   此时此刻,银枭堂内。   李昭戟听到唐嘉玉被魏灿华掳走了,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李承影深知闯了大祸,不敢抬头:“娘子今日去玉庄查账,让属下洗马。属下之后便在马场准备,并未守着前门。下午时霍征忽然过来,说娘子叫他去前面办差,但他过去时,娘子正在送一位华服女子出门,让他在原地等待,之后娘子就没再回来。霍征察觉有异,赶紧来通知属下。他说看到那伙人戴着魏家的腰牌,听他形容,那位华服女子的特征和魏表娘子极其相似,应就是魏娘子无疑。霍征去跟踪马车了,让属下回来找人,之后在玉庄门口会合。属下不敢自专,特来禀报少主,请少主治罪。”   他当然该罚,但显然不是现下。李昭戟扯下披风,二话不说往外走:“叫二十个人手,跟我走。”   “是。”   ·   唐嘉玉是被一盏冷茶泼醒的,她恢复意识,双手被缚,眼睛被黑布蒙住,后脖颈还一抽一抽地痛。显而易见,她被绑架了。   魏灿华众星捧月坐在高椅上,等着这个女子露出惊慌、求饶、崩溃等丑态,这么漂亮的脸糊上眼泪鼻涕,恐怕也是丑的吧。然而,唐嘉玉只是从泼了茶的地方挪开,镇定自若开口:“你们是何人?我家里有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无论多少赎金,我父亲都会送来。”   魏灿华嗤笑,让人将她的黑布解开:“钱?真是井底之蛙。可惜啊,惹到了本小姐,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救不了你的命。”   唐嘉玉看到魏灿华的脸,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平静问:“这位娘子,我好心为你指路,你为何暗算我?”   魏灿华本想享受折磨猎物的快感,但唐嘉玉镇定得超乎寻常,魏灿华大失所望,甚至有种她在被唐嘉玉钓着走的感觉。魏灿华沉了脸,没有耐心再和她废话,阴森森道:“谁让你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能攀附上表弟,即便死一万次,也便宜你了。”   魏灿华沉着脸走过来,唐嘉玉下意识后退。魏灿华抬脚,用力踩住她的手,从唐嘉玉指尖上碾过。唐嘉玉没法再维持从容,露出吃痛之色。魏灿华欣赏着唐嘉玉的痛苦,从她衣袖中找出一包香粉,掂了掂,讥讽又恶意地笑了:“你不是炫耀你和表弟恩爱吗,还想靠这包药,怀上表弟的孩子?呵,我告诉你,做梦!”   魏灿华将香料递给侍卫,问:“人找好了吗?”   唐嘉玉虽然受制于人,但清醒后尚算冷静,直到听到这句话,她黑眸瞪大,露出惊慌、害怕,身上的挣扎也激烈起来。侍卫也是男人,瞥见唐嘉玉的模样,颇为不忍。   可惜,美人再美,也不如命重要。   侍卫撇开眼睛,不去看地上的人,道:“回娘子,按您的吩咐找好了。”   “好,替她将这包香燃上。既然她爱算计男人,怎么能不满足她?”   唐嘉玉用力挣扎,哀声说不要。侍卫心中叹息,但还是掀开博山炉,将一包香末全部倒入。侍卫提醒道:“娘子,这种污糟东西恐会污了您的眼睛。请娘子移步室外。”   魏灿华虽然很想亲眼看到唐嘉玉生不如死的样子,但她毕竟是未嫁之身,和这种事沾上边,也会影响她自己的名声。魏灿华走出门外,看到侍卫找来的果然是一个癞头疤脸、丑陋非常的男人,满意道:“锁上门,别让她逃脱。我们走。”   门咣当一声锁上,香雾徐徐上升,丝丝绕绕的香味很快盈满屋宇。窗外秋雨晦暗,室内却有暗香氤氲,癞头男人打了半辈子光棍,看到唐嘉玉这么漂亮的女人,眼睛都直了。   唐嘉玉见已不需要演戏,迅速将手上的绳索挣开。魏灿华从心里轻视唐嘉玉,并未对她搜身,唐嘉玉从暗袋里取出香囊,放在鼻尖,远远和癞头男人保持距离。   “你也看出来了,我身份不一般。你家主子将你放进来是想送你死,若你识趣,最好不要对我动心思。”   可惜,道理是对体面人讲的,对癞头男人来说,美味放在嘴前,怎么能忍住不咬?即便有断头危险,也等吃完再说。   唐嘉玉见癞头男人色眯眯地扑上前,连忙绕着桌子跑。她一边周旋,一边默算时间。   她合出来的香粉并不是催情香,而是迷香,这个荷包里就是她为自己调配的解药。上次她用自己做实验,在关闭门窗的情况下,大概半炷香药性就会发作。   之前没觉得半炷香有多久,现在唐嘉玉跑得冷汗涔涔,这半炷香竟像是永远过不完一般!   唐嘉玉频频看向香炉,她一时不察,癞头男人竟翻过桌子,直接拽住她衣袖,急色道:“美人,美人!”   唐嘉玉惊吓又膈应,连踢带踹,用尽全力想将他甩脱:“放开我!”   “美人,你从了我吧!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可以给你,一个不够,我们生两个、三个……”   他恶心的嘴不住往唐嘉玉身上嗅,唐嘉玉趁他不备,取出防身用的石灰粉,朝他眼睛洒去。癞头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痛呼:“我的眼睛……”   唐嘉玉趁机逃走,拎起凳子腿自卫。癞头男人彻底被唐嘉玉激怒,疯疯癫癫朝她冲来:“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弄死你……”   轰隆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塌,深秋凄冷的风倏然卷入,吹散了满室靡靡之香。唐嘉玉手中的凳子也用力砸下,正中男子那颗癞头。   李昭戟黑色披风已经被雨打湿,他眼眸漆黑,薄唇紧抿,发丝一缕缕贴在脸上,脸色冷得惊人。雨水顺着他下颌流下,宛如雨夜里索魂的罗刹。   唐嘉玉原本拎着圆凳,恶狠狠朝着人头砸去,用力之大都将凳子砸散架了。她看到门口的李昭戟,眼神立刻从凶狠决绝变成泫然欲泣,她扔下凶器,哭着朝李昭戟扑去:“夫君!”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2]英雄:没事,我来了。   唐嘉玉不顾一切奔向李昭戟。癞头男人眼睛被烧得通红,头上鲜血横流,宛如恶鬼。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癞头男人忽然发难。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让这么漂亮的美人陪他上路,不亏。   唐嘉玉忽然被一股横力拽了回去,癞头男人举着手,像疯了一样朝她的脖子掐来。唐嘉玉手里已没了防身武器,惊慌失措,下意识缩成一团。   腥臭的口气扑到唐嘉玉身上,她吓得呼吸都要停了,忽然她的肩膀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唐嘉玉向后倒,落入一双冰凉的臂膀中。面前的癞头男人被一脚踹中腹部,像断线的风筝朝后飞去,重重撞到墙上,又弹落下来,翻了两圈,不再动弹了。   唐嘉玉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无意识发抖。李昭戟看到唐嘉玉衣领被扯开一快,露出里面晶莹雪白的肌肤,他眼角都红了,立刻解下披风,罩在唐嘉玉身上。   要是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他都不敢想!   唐嘉玉怔怔看着李昭戟,终于反应过来,大哭着扑入李昭戟怀中:“夫君,你终于来了,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唐嘉玉拽着李昭戟的衣服,哭得浑身发颤,毫无美感可言。李昭戟却像是心尖被人攥住,哭得他一阵阵心悸。李昭戟抱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拍:“没事,我来了。不会有事了。”   手掌下的脊背单薄纤细,李昭戟惊觉,她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承影不是说,她每日照常吃饭吗?   他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压抑已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越控制,反弹越凶猛。李昭戟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对不起,我来迟了。”   唐嘉玉哭得站都站不稳,她仰头,双手拽着他衣服,泪水涟涟道:“我要回家。我不要再在这里,带我回家!”   “好。”李昭戟用披风把她裹紧,打横将她抱起。   门外,魏府家将跪了一地,鸦衣士兵握着长刀,冷雨从青中泛黑的刀刃滑落,宛如一群杀人幽灵。魏灿华被雨水打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哪还有白日的趾高气扬。她看到李昭戟,连忙上前:“表弟,这是误会!都是下面人做的,我丝毫不知情!”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大步从人群中穿过。听到魏灿华的话,他步履未停,淡淡道:“既然是下面人自作主张,今日在场的除了魏灿华,其余人等,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魏灿华脚下跌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昭戟。身后传来利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稠的血腥味立刻蔓延。脚下的雨水变成了红色,越流越多,连鞋底都变得腥重黏湿。   魏灿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觉得她一定在做一场噩梦,要不然,她怎么会梦到地狱。   身后雨夜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屠杀,李昭戟大步流星,不为所动,唯有看到怀中女子时会流露出些许小心,他拢紧了披风,生怕她沾上一点雨水。   已有马车停留在外,李昭戟抱着唐嘉玉上车,霍征站在马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李昭戟看到他,难得露出一点好脸色,说:“你今日做得很好。”   是霍征最先发现唐嘉玉被带走了,也是他跟踪魏灿华的马车,最先找到唐嘉玉被关在何处。霍征派一个乞儿去玉庄传信,他继续盯着魏家别院。李昭戟带着骑兵赶到,阵仗惊动了里面的人。魏灿华本想套车从后门溜走,被守在外面的霍征射杀了拉车的马,魏灿华险些栽到泥水里,这才被李昭戟人赃并获。   可以说,今日要不是霍征机警,事态还要比现在糟糕许多。   霍征扫到隆起的黑色披风,无法再看,只能垂下眼睛,默然盯着地上水坑:“这是小人该做的。”   李昭戟没有再说,长腿一跨,抱着唐嘉玉迈入车厢。   车门关上后,唐嘉玉像小兔子一样,从披风里探出头来。这辆马车并不是她惯坐的马车,空间比唐家马车宽敞,木头也更名贵一些,她环顾一圈,问:“夫君,我们要去哪里?”   李昭戟说:“不用怕,我带你回家。”   唐嘉玉瓮声瓮气应下,委屈说:“你去哪里做生意了,写信你不回,问你身边的小厮,他们也一问三不知。后来阿父和姜姨说我主动巴着郎君,不守妇道,给家族蒙羞,下令将我禁足。今日又发生了这种事,等回去,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李昭戟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这些事,但是亲自听唐嘉玉说,冲击感远非冷冰冰的文字可比。李昭戟手背上绷出青筋,有怜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庞诚和姜婵诚然可恶,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真正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让她落入孤苦无依境地的罪魁祸首,在于他。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触之惊心。李昭戟用力将她的手包住,源源不断为她提供热量:“不会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怎么敢对你生气。”   唐嘉玉垂着眉眼,看起来依然郁郁寡欢:“相比于我的性命,在阿父眼里,尊卑重要,表兄重要,唐家的体面重要,而在姜姨眼里,女子的贞洁德行最重要。春夏秋冬虽然捧着我,但一旦遇到事,她们只会听命于更高的主子。我看起来是千娇百宠的唐家大小姐,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事都做不成。在谁心里,我好像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今日的事成真,我即便回去了,阿父和姜姨也只会怪我乱跑,嫌我给父母蒙羞。我不如自尽,以全清白。”   李昭戟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不可!”   唐嘉玉总是吵闹热烈的,李昭戟从未见过她如此低落,像是内里支撑她的柱子倒了,她整个人都衰弱下来。   她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很敏锐。她说得没错,她看似在唐宅呼风唤雨、受尽宠爱,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真心为她考虑。   李昭戟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生怕唐嘉玉真的想不开,忙俯身,紧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要胡思乱想,活着最重要。所谓清白,都是那些无能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就将屠刀对准弱者,逼受害者自尽。不敢反抗强者,只会对弱者撒气,算什么男人?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唐嘉玉看着他,眨了眨眼,两行清泪忽的落下:“真的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李昭戟手指猛地蜷缩,像被岩浆烫到了。他眼眶发热,伸手将唐嘉玉揽入怀中,用力扣住:“怎么会?别说你并未受伤害,哪怕今日真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也是加害你的人,和你无关。”   唐嘉玉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掉眼泪。她哭得安安静静,但比刚才嚎啕大哭更让李昭戟揪心。李昭戟深深叹息,认命地将她抱紧。   她这个样子,让他怎么能安心去云州?庞诚,姜婵,还有那些玩忽职守的婢女,万死难辞其咎。   等马车驶入唐家,唐宅已是风雨欲来,侍从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昭戟最先下车,田绪见到少主,立刻上前请罪,然而李昭戟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让开。”   田绪立刻感受到少主正在气头上,并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生气。   田绪苦笑一声,知道今日恐难善了,默然退到一边。   李昭戟转身,堪称轻柔地抱唐嘉玉下车,庞诚、姜婵淋着雨站在旁边,他看都没看一眼。枕春被人找到的时候,正倚在榻上吃香喝辣,好不惬意。突然她被人从温暖的软榻拉到雨水里,直到现在,她和折夏并肩跪在水洼里,依然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昭戟冰冷漆黑的衣摆沾了雨水,从她们眼前掠过,枕春忽得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霎间清醒。深秋的雨仿佛凝成寒针,顺着毛孔,深深沁入骨髓里,枕春突然冷得受不了,身子止不住发抖。   完了,枕春无比明晰地意识到,她这一次大难临头了。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进入沁玉园,沁玉园也乌泱泱跪满了人。斩秋、簪冬跪在最前方,听到脚步声,两人不顾面前是水坑,重重叩首:“奴婢失职,请郎君、娘子治罪。”   唐嘉玉有些过意不去,斩秋、簪冬本来就有伤,外面的雨这么冷,她们不知跪了多久,可别落下病根。李昭戟却置之不理,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将唐嘉玉抱入屋里。唐嘉玉微微挣扎:“到家了,我自己走吧。”   “别动。”李昭戟手上力道不松,径直将唐嘉玉抱入内室,放到床上,亲手给她裹上厚厚的被子。唐嘉玉将下巴埋入被子中,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忍住嗓子里的痒意。她的动作十分细微,却还是被李昭戟看到了。李昭戟起身给她倒茶,他屈指碰了下壶身,冷冷道:“换热水。”   斩秋、簪冬连忙起身,迅速换上热水。一番忙乱后,唐嘉玉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啜饮,李昭戟坐在床沿,斩秋、簪冬重新跪在堂屋砖地上。   李昭戟见唐嘉玉的脸色恢复过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毫无血色,微微放心。他目光转向堂屋,屋内屋外的气氛霎间紧张起来。斩秋、簪冬绷紧了脊背,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李昭戟问:“娘子被人掳走,你们在何处?”   斩秋垂下头颅,无地自容:“奴婢在宅子里养病,未能随侍娘子左右。奴婢有罪。”   李昭戟听到养病这个理由,都气得冷笑:“好一个养病。将她们带走,军法处置。”   止步在外的鸦军即刻上前,斩秋、簪冬脸色灰败,但也不敢反抗。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的军法是什么样的军法,但她费尽心机、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大戏,可不是为了将身边的人都换掉,然后等一批新的人来监视她。唐嘉玉忙道:“夫君,她们受罚是因为我,是我让她们在家里养病的。今日之事她俩全然不知情,何苦为难她们?”   李昭戟冷着脸,无动于衷,眼看鸦军要将斩秋、簪冬拖出门,唐嘉玉顾不得许多,抱住李昭戟胳膊,楚楚可怜道:“她们毕竟跟了我多年,说是我的亲人也不为过。唐宅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她们是唯一能陪我说说话的。如果她们也走了,以后我在唐宅里孤苦伶仃,还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动摇,放软了声音恳求他:“夫君!”   李昭戟垂眸,她鬓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虚弱可怜。她哭过好几场,眼睛红肿,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越发像只兔子。   李昭戟心软了,叹气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她们一命。”   鸦军听到李昭戟发话,整齐松手。斩秋、簪冬死里逃生,她们跪在屋外,顾不得雨水冰冷,石阶冷硬,用力磕头:“谢郎君。”   “不要谢我。”隔着秋日最后一场雨,李昭戟的声音冷得像兵刃,杀人见血,毫不留情,“你们玩忽职守,本来该死了,是娘子留下你们的性命。要谢,该谢你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斩秋立刻转向,朝着唐嘉玉郑重叩首:“谢娘子。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子的,奴婢愿意为娘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簪冬也忙不迭道:“奴婢也是,愿为娘子效命。”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3]救美:以后我在哪里,她在哪里。她的事,我来管!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万象萧条,凉意像要钻到人骨头缝里。姜婵养尊处优多年,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罪了,她打了个哆嗦,几乎就要熬不住了,这时身后一阵沉稳有节律的脚步声传来,众人都浑身一肃,姜婵连忙打起精神,躬着身子行礼:“少主。”   李昭戟将唐嘉玉安置好,等她睡下后,才往前院走来。这么一耽搁,时间已过去许久,李昭戟的怒火渐渐平静,头脑反而越发清明。   盛怒之下,很多决定都是情绪性的,如果他平静下来之后依然没改变主意,那就是他的真实所想了。   李昭戟踏碎雨水,大步迈入正厅,鸦军训练有素把守住院子各要害。夜雨昏沉,他们又一身黑衣,像幽影一样,沉默,但致命。   他们虽然只有二十人,但在场无人敢小觑。唐嘉玉在玉庄出事,田绪自知自己的罪名最大,率先请罪道:“属下疏忽,犯下大错,请少主降罪。”   李昭戟淡淡瞥了他一眼,问:“你罪在何处?”   阴寒的雨夜,田绪背上却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道:“属下怠忽大意,治下不严,没留下更多人照看娘子,致使娘子走失……”   李昭戟短促地笑了声,懒得听田绪讲完,看向姜婵:“姜嬷嬷呢,你觉得你罪在何处?”   姜婵斟词酌句,心惊胆战回道:“老奴罪无可恕,不该带娘子出门……”   嗡地一声刀鸣,李昭戟抽刀,重重刺入身旁的桌子。雪白的刀尖穿过木板,在昏暗里反射着金属冷光。内外一起噤声,李昭戟目光如剑,缓慢扫过田绪、庞诚、姜婵及众仆从,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个玩弄心机,欺软怕硬,一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田绪,你既然发现她被魏灿华带走,为何不来禀报,反而特意吩咐人瞒着我?如果今夜我没赶来,你打算如何收场?还是说,在你心里,魏家人的喜恶,比我这个少主重要?”   田绪浑身一震,立刻跪下请罪:“属下糊涂,但属下绝没有这样的念头,望少主息怒!”   “还有你。”李昭戟目光扫向姜婵,姜婵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若筛糠。   “姜氏,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带她出门,又为何不在她身边?”   姜婵没想到少主已经都知道了,她嘴唇嗫嚅,吓得只知道磕头:“少主恕罪,老奴知错了!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老夫人的份上,饶老奴家人一命!”   庞诚吃惊地看向姜婵,意识到今日之事不全是姜婵所述的样子,恐怕姜婵也不干净。莫非姜婵趁着出门,偷偷去见家人了?简直胡闹,她这是要拖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李昭戟按了按耳朵,太吵。他看向剩下几人,都懒得质问,吩咐鸦军道:“姜婵、枕春、折夏不遵军纪,玩忽职守,目无尊卑,还毫无悔改之意。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枕春、折夏吓得连声求饶,姜婵大惊,膝行爬向李昭戟,还没碰到李昭戟衣角就被鸦兵拦住:“少主,老奴知错,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节度使府三代人的份上,饶老奴这次!老奴夫婿为救节度使而死,老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就一个女儿,老奴死了,她可怎么办……”   庞诚看着于心不忍,他和姜婵共事多年,虽然平日也有龃龉,但终究有几分面子情。何况他也有家室,很能理解姜婵思念女儿的心。唐嘉玉最终也没有出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闹得自己人离心?   庞诚劝道:“少主,姜婵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她毕竟伺候过老夫人,夫妻二人都为李家立下汗马功劳。她是节度使亲自指派到唐宅教养那位的,少主若发作她,节度使面子上也不好看。”   庞诚不提李继谌也就罢了,他特意提及节度使,李昭戟心头火气更甚。庞诚这是什么意思,拿父亲压他?   他去云州就是这几人搅和的,要不是他们,今日之事根本不会发生!李昭戟有意掀过前篇,就事论事,他们还敢主动提!   李昭戟冷着声音道:“庞将军这是怪我是非不分?”   庞诚低眼:“属下不敢。”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鸦军拔刀,拦在来人面前,魏成钧停在门口,傲然望向正堂:“表弟好大的威风。”   李昭戟看到魏成钧,心中冷笑。他还没找魏家算账,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李昭戟淡淡给鸦军递了个眼色:“放他们进来。”   魏成钧撑着伞,阔步穿过前厅。枕春知道姜婵有功劳簿倚仗,她可没有,此刻窥见魏成钧,枕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魏成钧爬去。   “少将军,救我!”   这个蠢货!魏成钧皱着眉踢开她的手,就像根本不认识枕春一般,居高临下说:“就是你贪图自己享乐,害主子受惊?这样奴大欺主的刁仆,还留着做什么?”   枕春怔忪看着他,不理解魏成钧为何突然变脸。魏成钧身后的侍卫冷不丁抽刀,从背后一刀穿过枕春心口。   枕春口吐鲜血,和折夏一前一后跌在雨水里。哪怕至死,她的眼睛都是大睁着的,充满了不可置信。   少将军明明答应了要迎她做妾,他怎么会杀她?   李昭戟看见魏成钧的人拔刀,眼睛眯了眯,没有阻止。这两个婢女吃里扒外,本就该死,但魏成钧动手,更能证明他心里有鬼,一会去父亲那里也有说法。   等人死了之后,李昭戟从桌上拔出自己的刀。刀光如雪,寒意森森,李昭戟手指并拢,缓慢划过刀刃,不经意道:“表兄一来就忙着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兄在杀人灭口呢。”   “表弟不也杀了灿华身边的人?”魏成钧脸色不善,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被人急忙叫回来,一进府就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灿华。他当然气魏灿华对唐嘉玉下手,但魏灿华毕竟是他的嫡亲妹妹、魏府的娘子,李昭戟一句话不问就杀光了她身边人,无异于把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魏成钧说:“灿华吓得不轻,表弟这是要做什么?”   “魏表姐身边的人将唐嘉玉掳到魏家别院,犯上作乱,其心可诛。魏表姐不太会管教下人,我替她清理门户而已。”   李昭戟说得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魏成钧被气得不轻,阴沉道:“灿华并不知道唐嘉玉身份,此事只是误会。何况,灿华说是唐嘉玉挑衅在先,灿华一时气不过,才中了别人的陷阱。表弟什么都没查清楚就对灿华喊打喊杀,就不怕寒了人心吗?”   李昭戟听到魏灿华居然还倒打一耙,简直大开眼界。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今日和他们掰扯这么多,实在已厌烦至极。李昭戟在手心挽了个刀花,握着刀起身,气势骤然变得强势凌人:“我发作魏灿华,并非因为魏灿华不敬公主,而是因为唐嘉玉乃我的人。敢动她,无论什么人,我都要他们百倍偿还。”   他音色泠泠,掷地有声,大堂内外都静了,一时只能听到沥沥雨声。待庞诚反应过来李昭戟在说什么,忙制止道:“少主,她乃是长安之人,少主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己人离心吗?”   “谁是内人谁是外人,我自有定夺,但我不需要拎不清身份的自己人。”李昭戟道,“既然姜婵是功臣遗孀,不能妄动,那我这就去请示父亲,让父亲来整肃门庭。”   众人咋舌,姜婵毕竟有身份,他们以为李昭戟只是撒撒气,没想到他竟铁了心要动真格。何至于呢?庞诚道:“少主,姜婵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将她换下去,唐宅的教养嬷嬷谁来担当?就算新增人手,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还容易被唐嘉玉看出端倪。何苦闹这么大,不如让她戴罪立功,以儆效尤。”   庞诚磨破了嘴皮,试图让李昭戟大事化小,连田绪也面露赞同。在他们眼里,姜婵诚然有错,但不过错在失察,没看住唐嘉玉,让她落了单。而掳走唐嘉玉的魏灿华是魏府千金,即便行事狠毒了些,也终究是节度使的外甥女。闹大了,有伤亲戚和气。   所以绕了这么一圈,罪魁祸首和帮凶都有各种原因不能妄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唐嘉玉看紧了,让她不要再出门。庞诚和田绪心里,恐怕都是这么想的。   李昭戟亲眼见到他们的表现,心里越发冰冷。女子清白被人算计,这么恶劣的事在庞诚和田绪眼里,也只不过落了句“她是外人”。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犯错的人什么惩罚都没有,最后却要将层层重压施加在受害者身上。   李昭戟觉得齿冷,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吗?她本该是公主,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没了父亲,没有兄长,无人可依,才没人在意她的委屈。李昭戟心底像有一把无名火在烧,谁说她无人可依?她的公道,李昭戟偏偏要帮她讨回来。   该受罚的人,无论身份贵贱,一个都不能少!   庞诚以为他在劝年轻的少主善待老臣、顾全大局,然而对于一个羽翼渐丰、野心勃勃的年轻狼王来说,庞诚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唐嘉玉不只是前朝公主,更是他的女人。他们针对唐嘉玉,就是质疑李昭戟的权威。   权力、女人、尊严、占有欲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李昭戟神志清醒,清晰地听到自己说:“不用你们担心,我会带她去云州。以后我在哪里,她在哪里。她的事,我来管!”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4]喜欢:我要带她去云州。   节度使府。   夜雨萧萧,一灯如豆,李继谌坐在案后,摇曳的烛火映得他眼神晦暗,神色不明。   李昭戟站在大堂中央,冷静而坚决道:“魏灿华今日敢将人掳走,辱人清白,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她跋扈惯了,再不管束,必成祸患。”   李继谌头疼,一边是外甥女,一边是儿子,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李继谌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道:“她不知唐嘉玉身份,若她知晓,谅她也不敢如此猖狂。”   “魏灿华不知,魏成钧难道不知道吗,魏夫人也不知吗?”李昭戟道,“退一步讲,如果唐嘉玉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就活该让她被人践踏?法不阿贵,父亲既然想图谋大业,如果连外甥女犯错都不能一视同仁,何以治天下万民?”   李继谌盯着李昭戟,道:“你口口声声法不阿贵,到底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了给她出气?”   “为何不能两者兼而有之?”李昭戟话锋一转,道,“父亲知道姜婵今日在做什么吗?她偷偷去见自己的女儿姜果,没守在唐嘉玉身边,这才被钻了空子。”   李继谌道:“此乃母女天性,虽然违反了军纪,但有情可原。她的丈夫毕竟为救我而死……”   “治军最重要的就是赏罚有度,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军法一破,军心则散。”李昭戟说道,“何况,父亲为何不想想,魏夫人为什么要将姜果要到自己身边,贴身伺候魏灿华?今日姜婵只是偷偷泄露唐嘉玉行踪,来日,会不会泄露军事机密?”   李继谌肃然道:“她敢!”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姜婵也好,田绪也罢,他们分明已经做出来了。”李昭戟步步紧逼,道,“长此以往,河东究竟是李家的河东,还是魏家的河东?”   今夜这事闹得够大,段泽身在牙城内,都听到了少主英雄救美的故事。段泽一直在侧旁听,听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少主不全是为女人出头,他如此大动干戈,主要矛头还是冲着魏家。李继谌始终对妹妹一家心怀不忍,但段泽却抱着和李昭戟一样的看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魏家嚣张跋扈,若不管控必成大祸。不如趁着谋害公主这个由头,夺走魏家的权。   段泽思定,开口道:“主公,少主言之有理。今夜这事闹得这么大,如果主公不严惩相关之人,岂不是昭告军中,魏家之尊荣,比少主更甚吗?哪怕魏家并没有二心,经此一事,被有心之人煽动,恐怕都不得不被裹挟上歧途。如果主公真的疼爱魏夫人和外甥,越发不该纵容此事。犯小错而不严罚,便是害他们呐。”   段泽跟了李继谌多年,一张口就能说到点子上。李继谌被说动,叹气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后续我来处理。”   李昭戟其实不甘心,父亲说是会处理,李鸢来哭一哭,难保他不会重拿轻放。但父亲已经发话,李昭戟到底还不是河东节度使,只能遵命。   说完正事,就可以说私事了。李昭戟理了理袖摆,轻描淡写道:“过两天我去云州,我要带唐嘉玉走。”   李继谌和段泽一起看他,李昭戟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时昏了头,他想得清清楚楚,要带走唐嘉玉。   眼看李继谌脸色越来越难看,段泽忙道:“此事之后唐宅大换血,人手不足,而且位置也暴露了,公主本就该换一个地方。让少主带她去云州……不容易被人找到。”   哪怕才思敏捷如段泽,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李继谌懒得听这些屁话,他紧盯着李昭戟,问:“为何?”   “一个男人要带走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原因。”李昭戟振振有词道,“自然是我喜欢她。”   李继谌眉心猛跳,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连忙推李昭戟出去:“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禀报主公,劳烦少主先走一步。”   李昭戟轻哼一声,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梗着脖子走出大堂。李继谌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得本能想找鞭子。   “主公!”段泽赶紧按住,苦口婆心劝道,“少主已经长大了。少年人情窦初开,你越是棒打鸳鸯,他越是执迷不悟。不如让他去吧,他得到了,才能勘破情障。何况,齐兴公主毕竟差点被人辱了清白,此事还牵扯了魏家,她再待在并州,恐怕是非不断,让她去外地避避风头也好。”   “看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李继谌气急,猛地眼前一阵发白,双耳嗡鸣。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段泽在他耳边急切唤道:“主公,主公!您怎么了?快叫郎中来!”   李继谌晕眩劲依然未散,却本能道:“不许叫人!我没事。”   李继谌的身体关乎着河东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不对劲,越不能叫郎中。段泽见状,心中深深忧虑。但段泽又忍不住抱有侥幸之心,李继谌这些年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身体强健得一年都不生一场病,他才四十一,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呢?   兴许只是没休息好,加上被少主气晕了头,一时没缓过劲儿罢了。   段泽扶着李继谌坐好,为他端来茶盏,好生一通忙活。过了一会,李继谌恢复了清醒,再次变成不怒自威、位高权重的河东节度使。   李继谌没提及刚才他的异常,沉着脸道:“河东的担子,迟早要交到李昭戟手上。但你看看他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大闹一场,不管不顾。这还是有我看着呢,如果真让他把人带到云州,没人压着,他恐怕连河东都能被人哄得拱手送上。”   段泽不置可否。如果唐嘉玉是长安嫁过来的公主,段泽决不能让少主和唐嘉玉走得过近,但唐嘉玉自小长在并州,她和少主关系越亲近,日后就会越向着河东。她毕竟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圣旨为她正名,她的孩子天然有着争夺天下的先手之利,娶来用之,未尝不可。   段泽劝道:“主公,少主有胆魄、有主见,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只能顺着劝,越打压,他越要和您对着干。如今他正是心疼齐兴公主的时候,您非要将两人拆开,他得不到,即便有五分好,也会变成十分好了。让他去吧,少年人总有这么一坎,您何必枉做恶人,生分了父子情分?等少主过了新鲜劲,大不了再将人接回来。”   李继谌冷冷道:“若是两人在这段时间,搞出了孩子呢?”   段泽微微一怔,如果是一年前,他会斩钉截铁说不可能,但亲眼看到李昭戟为唐嘉玉出气的阴狠劲儿后,段泽也不敢保证了。段泽道:“那也无妨。少主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生下来就是。您和夫人一直遗憾没有女儿,若生下一个孙女,有一个小棉袄在节度使府陪您,岂不美哉?若是孙儿,战场上刀剑无眼,主公莫非还嫌儿孙多吗?”   “那孩子的母亲怎么办?”李继谌道,“没有孩子,他们两人不清不楚,无非是被人指点李家家风不正,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没法绕过孩子的生母了。到时候,难道要我的孙辈顶着私生子的名义行走吗?李昭戟的正妻,聘还是不聘?”   李继谌越想越觉得不是事,怒道:“简直胡闹!”   “主公息怒。”段泽劝说,“真到了那一步,就让少主以商户女的身份娶了唐嘉玉,先不公布她的公主身份,也不大肆宣传少主已有妻室,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将来长安有隙,主公便以僖宗的名义起兵,拨乱反正,匡扶正统;如果她勾结宗室,对河东有二心,留子去母便是。再说了,这只是我们猜测,说不定少主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就对唐嘉玉淡了,两人根本不会纠缠出孩子。”   李继谌拧眉不语,看起来还是不赞同。他不像段泽看过那么多书,他只知道久赌必输,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去做,将一切隐患掐灭于未然。   段泽看着李继谌,谆谆劝道:“主公,情之一字,掌握在别人手里是把柄,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就是武器。当今圣上以皇弟的身份登基,无高贵的世家外戚撑腰,无手握军权的能臣扶持,他能登上皇位,全靠宦官。河东虽然兵强马壮,但也不过一方节度使,如果取天子而代之,天下英雄必群起而攻之。河东便是再擅战,也经不住车轮战消耗。如果有僖宗唯一的女儿站出来为河东说话,那么河东就是助公主平叛的仁义之师,师出有名,可号令天下。一个乱臣贼子,一个忠臣良将,一旦打起来,区别可就大了。”   “打仗不止要争一城一池之得失,更要争民心声望。望主公,三思。”   段泽从铁鹞堂出来,立刻被迎面扑来的凄风冷雨冻得一哆嗦。他裹紧衣服,正要疾步回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唤。   “段军师。”   段泽回头,看到来人并不惊讶:“少主。”   “军师不必多礼。”李昭戟扶住段泽的胳膊,漫不经心问,“军师何故待了这么久?父亲怎么说?”   段泽装傻:“节度使和属下说了许多事情。属下愚钝,不知少主问哪一件?”   李昭戟盯着段泽,段泽双手揣在袖子,眯缝着眼,活像一只皮笑肉不笑的狐狸。和能不能带走唐嘉玉相比,这点尴尬实在不值一提,李昭戟索性挑明了问道:“自然是我想带公主去云州一事。”   段泽心中叹息,他在李继谌面前为李昭戟说好话,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戒心。正如他刚才所说,情之一字,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是武器,掌握在别人手里是把柄。李昭戟可不能将唯一能伤到他的利刃,亲手递到别人手里。   段泽说道:“此事节度使自有定夺,属下不敢置喙。但属下有一惑,想请少主指教。”   “姜婵虽然倚老卖老,但并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枕春、折夏能从云雀营众多死士中脱颖而出,被选中去唐宅侍奉公主,也不是轻狂蠢钝之徒。今日这些人为何连环出岔子?未免太巧了些。属下是外人,不知玉庄经过,所言未免偏颇。但作为旁观者,单从结果来看,前段时间魏成钧、姜婵、枕春得罪了公主,现在这几人接连出事,老天爷未免太向着公主了。”   “少主真的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55]识破:重新招赘,想都别想!   唐嘉玉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天还是阴的,但雨已经停了。   一场秋雨后,天气乍寒,冷得像是入冬了。   唐嘉玉换了柔软温暖的兔绒褙子,靠在榻上,小口小口喝姜汤。簪冬为她端来早膳,斩秋拿来一个暖炉,放在唐嘉玉脚下。   “娘子,坐起来吃,当心积食。”   唐嘉玉扫了眼,从今天早上起,屋里就只有斩秋、簪冬两人,格外清净。唐嘉玉倚着引枕,慢慢坐正,随口问:“枕春和折夏呢?”   簪冬正在往小几上放碗碟,闻言手顿了下,默默垂下眼睛:“回娘子,枕春和折夏不回来了。”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问:“那姜姨呢?”   “姜嬷嬷年纪大了,想告老回乡,投奔远方亲戚去,主君已经允了。”   “是吗,何时的事?”   “昨天夜里。娘子还睡着,他们就没来打扰娘子。”   唐嘉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府里其他不见了的人。这一顿饭吃得寂静又压抑,唐嘉玉没吃多少,她放下筷子,斩秋和簪冬上前,沉默地收拾碗筷。   平日四个人做的事情,如今只剩她们两人,立刻变慢许多。唐嘉玉盯着斩秋、簪冬的动作,忽然说:“屋里有些冷,再准备一盆炭火吧。枕春和折夏走得仓促,把她们两人常用的东西拿过来,寄给她们,她们多少能用得顺手些。”   斩秋和簪冬对这句话潜藏的含义不置可否,垂眸应诺:“是。”   经历昨日的事情后,无论多忙,斩秋和簪冬都会留一个人陪着唐嘉玉。唐嘉玉也不说什么,兀自去书架前整理话本。   唐嘉玉知道,枕春和折夏已经没了,姜婵被调离唐宅,前途未卜,但听话音性命保下了。陪伴多年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唐嘉玉却很平静,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绝情。   姜婵、枕春和折夏已经投靠魏成钧,迟早会为了魏成钧而出卖她。她不杀她们,她们就要杀她,唐嘉玉先下手为强,没什么好假惺惺的。   枕春、折夏伴随她多年,最了解唐嘉玉的脾性,在这一局中,枕春、折夏环节的破绽是最大的。现在她们两人死了,最关键的证人没了;而昨日李昭戟忙着救她,并未关注香炉,一晚上过去,名为催情香实为迷香的香粉早就烧完了,最关键的物证也没了。   人证物证俱已湮灭,唐嘉玉只需要毁掉剩下的痕迹,谁能证明,这一场连环局是她有意为之?   唐嘉玉虽然一直在攻克李昭戟,但她从未奢望过用情来操纵这个男人。不可能的,在江山和美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会选美人。有了权势,多得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他所想、忧他所忧,甘心为他做替身的都一大把。床帐一拉,又有什么区别?   唐嘉玉知道自己的斤两,李昭戟不可能背叛他的阵营,为了她冲冠一怒,与自己的父亲、臣子为敌。她充其量只是一簇小火苗,烧的时间长了,迟早会熄灭。但如果这簇火苗落对了地方,恰好引燃蓄势已久的火山,也有惊天动地之威。   新的狼王一日日长成,而老头狼尚在,一个狼群里同时存在两位狼王,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避免权力冲突。李继谌亲近魏家,除了没有少主的名义,魏成钧在待遇上等同李昭戟。李昭戟对此不满已久,魏家,就是天然的导火索。   李昭戟这次爆发不只因为唐嘉玉,本质上是他和魏成钧,或者说和李继谌的权力之争。   庞诚代表了老一辈武将的想法,表面上叫李昭戟为少主,其实心底总觉得李昭戟年轻,并不把李昭戟当回事;姜婵代表的是功臣,仗着功劳簿大肆巩固自己的利益,利益多了,私心便也重了,不愿意听从李昭戟号令;田绪则是中层新兴势力,因为李继谌重用魏成钧,他们便也巴结魏成钧,多少有些左右逢源、看情况下注的意味。李昭戟对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不满,唐嘉玉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满拧在一起,放大,引爆。   那次兴国寺之行帮了大忙,唐嘉玉窥见了姜婵、姜果、魏灿华、李昭戟这条线,想到一招借力打力的连环计。   唐嘉玉以身入局,主动创造机会让魏灿华掳走她,再借李承影之口将李昭戟引来。唐嘉玉虽然准备了迷香,但魏灿华狠毒疯癫,唐嘉玉其实很难控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幸好,李昭戟很快赶到,破门而入的时机刚刚好。   男人的占有欲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他冷落唐嘉玉,试图和唐嘉玉分开,但当他看到别的男人染指唐嘉玉,立刻就变得怒不可遏。尤其唐嘉玉楚楚可怜,看起来完全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   而算计唐嘉玉的人,还是魏成钧的妹妹,魏家人给他内定的妻子。魏成钧越护着自家人,旁人越试图粉饰太平,李昭戟就越不可能善罢甘休。   情爱这粒火星子,引发了权力之火,最终烧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李昭戟和魏成钧的矛盾提前爆发,唐嘉玉也被挑到明面上,成了李昭戟的人。   欺负先帝公主和欺负李昭戟的女人,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李昭戟哪怕为了自己的颜面,这一次也会维护唐嘉玉到底。   唐嘉玉将熟悉的衣物扔到火盆里,火舌舔上丝绸,慢慢化成一堆灰烬。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就这样没了。唐嘉玉将枕春、折夏的衣服烧完,说:“斩秋,你去我书桌上,把那几本话折子抱来。那是枕春最喜欢看的话本,也一起烧给她吧。”   斩秋应诺,没一会抱来一叠话本。唐嘉玉拿起来,当着斩秋、簪冬的面,一本本扔入火中。   拂过某一册话本的书脊时,唐嘉玉眸光微动。从封皮看这是最时兴的狐狸精和书生的戏文,但里面的内页已经被唐嘉玉换成道家杂说,里面有许多香方,其中就有迷香的做法。这本书是去年她为李昭戟解凌云图时,在二手书市里翻到的,这么一烧,恐怕就绝版了。   可惜了,里面还有很多她喜欢的方子,但隐患不能留,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   唐嘉玉面无表情将书扔到火堆里,亲眼看着火舌将书吞没,她随后扔下另一本话本,盖住内页,以防斩秋和簪冬看到里面的内容。   这么点东西烧了很久,等完全化为灰烬,一个下午过去了。唐嘉玉回屋里休息,心里有点奇怪。   李昭戟呢?这一整天,他去哪里了?   唐嘉玉只是想了想,很快就将这个男人抛在脑后。她照常琢磨她的生意点子,琢磨着便入了迷。唐嘉玉全幅心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唐嘉玉似有所感,抬头,看到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看着她,斩秋、簪冬已不知所踪。   他是装都不装了。   唐嘉玉怔了下,有点犹豫现在该拿什么人设面对他,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演戏时间。既然错过了,唐嘉玉索性生疏到底,起身,颇有些恭敬地对李昭戟行礼:“郎君。”   李昭戟听到她的称呼,喜怒不辨,问:“怎么不叫我夫君了?”   唐嘉玉垂着眼眸,不说话。李昭戟见到她的态度,心里邪火更甚。   他今日在玉庄查了一整天,查得他头晕脑胀,烦躁不已。他终于下定决心来见唐嘉玉,她却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他?   昨夜还趴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今天就和他装不熟。可真是好样的。   李昭戟忍着怒走到她面前,掐住她下巴,强行抬起:“说话。”   唐嘉玉脸颊素白,眼珠清亮,李昭戟望着这双眼,心想真想扒开她的心,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这层薄薄的水雾后,究竟藏着爱,还是算计?   唐嘉玉突然开口:“我听到了。”   李昭戟一怔,下意识反省他最近说过什么,哪次疏忽了防备。唐嘉玉望着李昭戟的凤眼,说道:“我认得魏灿华的脸,在兴国寺外,大家都称她为魏府娘子。可是昨天在屋外,她却叫你表弟。”   李昭戟身体放松,原来是这件事,吓他一跳,他还以为唐嘉玉发现了什么。   唐嘉玉紧盯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咄咄逼人问道:“我的夫君是一个家世清白、父母双亡的穷小子,可你是谁?”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等着李昭戟来审问她,不如唐嘉玉先发难。   李昭戟看着愤怒的唐嘉玉,反而放松下来。他问:“你刚才对我这么冷淡,就因为这点事?”   唐嘉玉真怒假怒各掺一半,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点事?呵,你编造身世欺瞒于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在你看来就只是一点小事?”   唐嘉玉啪得一声打开李昭戟的手,刚才还是李昭戟居高临下掐着唐嘉玉的下巴,转眼间局势反转,变成唐嘉玉气势汹汹骂李昭戟:“你所谓出去做生意,其实根本不是做生意,而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你谎称父母双亡,家族无人,不带我见任何亲戚,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还有魏灿华,她原本好好的,听到你的名字突然绑架我,还要找人毁我清白,是不是她和你早有婚约,我无意之间成了你们俩的第三者?”   李昭戟再一次感叹女人真奇怪,温柔和凶悍、解语花和母老虎能随机切换,无缝衔接。其实她骂得大部分是对的,李昭戟便是傻也知道不能承认,他气势不知不觉降低,含糊道:“没有的事。我和她没有婚约,是她一厢情愿。放心,她已经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来为难你了。”   “那前一条呢?”唐嘉玉不依不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我现在算什么,外室还是你随手采摘的野花,体验一下就可以扔掉了?”   “你胡说什么。”李昭戟沉了脸,“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得罪了魏府娘子,又稀里糊涂被你占了便宜,以后并州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这就让阿父搬家,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招赘!”   “你敢!”李昭戟被激怒,冷声道,“你即刻和我去云州,重新招赘,想都别想!”   唐嘉玉怔了下,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李昭戟要带她去云州?她原本预料能除掉姜婵和枕春、折夏就不错了,没想到,李昭戟竟要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唐嘉玉喜出望外,眉眼立刻浮上喜意,连声音都转了调:“真的呀?”   李昭戟颇为无语地看着她。女人变脸比翻书都快,他算是见识到了。   她这个表现,说明还是喜欢他的,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李昭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走到榻边,示意唐嘉玉先坐。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坐下慢慢聊吧。”   ————————!!————————   李昭戟:英明,果断,记仇,但是超好哄 [56]自由:他忍不住在欺骗里寻求真心。   唐嘉玉坐下,等着李昭戟又编一套身世出来。没想到李昭戟一开口,却道:“我的父亲是河东节度使,我是他的独子,名昭戟,字秉文。”   唐嘉玉意外,他竟然如实相告了?唐嘉玉拿不准这小子是真的这么好骗还是另有后招,将信将疑演戏道:“真的吗?那去年我及笄时,你为何会穿得破破旧旧,为何会答应招赘?还有,阿父明明去你家里查了,为何阿父没有发现你是节度使府的公子?”   李昭戟愿意坦白自己的身份,但并不想让她意识到她的家世全是假的,半真半假道:“节度使府有心遮掩,你父亲即便掘地三尺,又有什么用呢?”   “你为什么要遮掩?”唐嘉玉问,“如果阿父知道你和节度使有关系,莫说他,便是我也不会招你入赘了。”   这是实话,想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有女儿的人家都觉得齐大非偶,找个门当户对的老实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但此时此刻落在李昭戟耳朵里,却有些刺耳。   他们的感情充满了欺骗,但他却忍不住在欺骗里寻求真心。如果他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身份坦诚以待,她其实根本不会选他,是吗?   那她会选谁呢?明明她知道王榕的身份后主动追着王榕跑,他也是少主,且比王榕更加有权势,为何换成他,她就避之不及?   李昭戟抿唇,幽幽道:“为什么?”   唐嘉玉瞳仁清亮,理所应当道:“嫁人哪有招赘舒服?阿父都说了,以后家产都是我的,我又不缺钱花,何苦嫁到别人家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得给夫婿纳妾,还得养着他的庶子庶女!不如招一个年轻俊秀的郎君入赘给我们家,他这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家里所有人都顺着我,我不用受气,还能和夫婿长相厮守,多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李昭戟心里微妙的不爽恢复平衡,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下:“如果没有我,你会选谁呢?听说你之前对王榕非常痴迷,那时候你就没想过,王榕不可能入赘给你吗?”   唐嘉玉当真想了想,唏嘘道:“那时候毕竟年轻,初遇时在茫茫人海中望见他,一眼惊为天人。我当时都觉得,如果能嫁给这样风度的郎君,即便要我离家远嫁,我也愿意。”   李昭戟脸色彻底黑下来了。他问这句话,可不是为了听她重温对王榕的怦然心动,早知道就不起这个话头了。   唐嘉玉瞥见李昭戟的脸色,噗嗤一笑,双臂环住他脖颈,身体柔柔地靠过去:“怎么,郎君吃醋了?郎君还没说,为什么要假造身份,装作穷小子入赘给我呢。要是遇到温柔可靠、俊俏又有担当的郎君,说不定我也愿意为他背井离乡,跟着他去边关吹风沙呢。”   花言巧语,李昭戟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受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云州虽然远,但并不荒凉,没有那么大的风沙。那里民风淳朴,夏天有一望无际的草原,秋天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唐嘉玉心里啧了声,真是块梆硬的石头啊,她话都已经递到这里,他不顺势说些表心意的话,反而只听见“吹风沙”这三个字。唐嘉玉想听的话一定要听到,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让他对着自己,问:“为什么要装作穷小子和我成婚?”   李昭戟眼神游移,别扭道:“你那么蠢,没见两面就要将自己的私房钱交给男方做生意,太容易被人骗财骗色了。我被你蠢得看不下去……”   唐嘉玉突然倾身,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打断李昭戟没说完的话。李昭戟剩下的借口顷刻散了个一干二净,他定定望着她,眼神幽黑,平静又炙热。   唐嘉玉道:“话太多了,我记不住。我只想听四个字。”   李昭戟的回答是抬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了回去。唐嘉玉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上他,李昭戟搂紧唐嘉玉的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游移,不知不觉,两个人倒在榻上,衣襟交缠,领口散乱,气喘吁吁。   李昭戟单手支着榻,唐嘉玉躺在他身下,双眸水润,乌发如云,唇瓣嫣红欲滴。这个情形,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审问状态。李昭戟进门时本来存着疑心,可是一见到她,情况根本不受控制,该问的话一句没问,反而和她滚到了榻上。   李昭戟挑起她一缕发丝,问:“你既然认得魏灿华,昨日在玉庄,为何要凑到她面前?”   “为了生意啊。”唐嘉玉缠住他衣领,缓慢摩挲上面的花纹,“她可是魏府的娘子,最不差的就是钱。如果能打点好她,她又能给我带来不少贵客。万一日后还有人和我抢玉庄,我搭上了她的线,好歹能多一条门路。”   “这么说,你是有意结识她?”   “也不能说有意。当时我在包厢里,闲来无事,楼下的戏正好告一段落,却没多少人投票。我为了捧捧场子,就下楼去角落投票,我刚写到一半,魏小姐就来了。我一回头认出了她,顺势和她套近乎。她说找不到门,我就亲自为她引路。谁能想到……”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是巧合,唐嘉玉正巧下楼,正巧在投票处碰到魏灿华。就算唐嘉玉心思缜密,能将身边人都算计一遍,但她如何能操纵魏灿华出门的时机呢?   不,或许未必不能。只要掐准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牵动对方的情绪,就能预测她的行为。   李昭戟不经意问:“听玉庄的人说,那出戏是你亲自写的?”   “是啊。我找来许多话本,研究市面上什么样的戏码最受欢迎,发现男人喜欢的女人大致分两种,要么是门第高贵、能给他们助力的大小姐,要么是热情勾人、等着他们拯救的狐狸精。我便都编到戏本里,让两方人马吵。看客越代入,吵得越凶,我就越赚钱。”   李昭戟笑了,意味不明盯着她:“你倒是了解男人。我发现,你相当善于操纵人心。”   “做生意无非就是低买高卖,投其所好。小生意赚货的钱,大生意赚人的钱,只要留心,并不难发现。”唐嘉玉的手指拂过李昭戟衣领,轻轻搭在他脖颈后,一双明眸悠悠望着他,“郎君怎么问了这么多玉庄的事?莫非,郎君怀疑我的用心?”   “没有,我只是后怕。”李昭戟指尖绕着她的发尾,若有若无从唐嘉玉纤长雪白的颈上划过,“毕竟,实在太巧了。”   唐嘉玉被痒得咯咯直笑,躲开他的手:“别闹!你还后怕,我才该怕呢。你是男人,感受不到清白对女人的重要,我当时被抓到房间里,和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关在一起,都要吓死了。要是早知道魏小姐如此骄横,我就不招惹她了。我不过在她面前提了句想有个孩子,谁能想到她突然发疯。”   唐嘉玉的坦诚又来得恰到好处,李昭戟当然已经知道,魏灿华被激得掳人,就是听到唐嘉玉试图给他下催情香,她怕唐嘉玉生下他的孩子,所以才出此下策。   截至目前,唐嘉玉说的一切都和证词对得上,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且充满意外的。但李昭戟直觉里总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违和感。   魏灿华坚称唐嘉玉是认出她身份,故意给她下套,她做的这一切都是被唐嘉玉算计的。不排除魏灿华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攀咬别人,但以唐嘉玉的性格,为何会对一个根本不熟的女子,提起如此私密的事情呢?   李昭戟的目光极具侵略性,扫过她莹白如玉的脸,落在她缓慢起伏的胸脯上,如有实质。李昭戟问:“你想要孩子?”   “当然,我们唐家可是有家业要继承的。”唐嘉玉环着李昭戟,似嗔似怒,眼神丝丝绕绕,宛如钩子,“怎么,郎君没想过?莫非郎君根本不想和我有以后,所以才不考虑这种事?”   以后,多么沉重的词。李昭戟下意识避开了这个话题,他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古怪:“那催情香……”   她真的打算给他用?   “对啊。”唐嘉玉理直气壮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小别胜新婚,一夜被翻红浪……”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她大睁着眼睛,瞳仁清澈纯洁,和她的大胆言辞形成鲜明对比。李昭戟憋了半晌,红着耳根道:“你哪里看的这种东西?”   唐嘉玉咬了一口李昭戟掌心,李昭戟像被烫着了一样松手。唐嘉玉推开他,斜斜睨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沓话本。   唐嘉玉从中翻找,很快找到目标,递给李昭戟。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少见多怪”。   李昭戟隐约觉得他被人挑衅了,他忍住不发,接过话本,入目第一眼是一张香方,材料、份量清晰明了,连步骤也注明了。李昭戟心里奇怪,现在话本连香方都写得这么详细吗?他还想往下看,但接下来的剧情毫无逻辑,孟浪至极,李昭戟扫了两眼,忍无可忍,砰地合上书页。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都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看这些!”   “你不在家,我没什么事情做,只好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喽。”   李昭戟怔了下,旋即气得头晕。听她的意思,竟然还不止这一本?李昭戟立刻沉着脸,将桌上所有话本都抱走:“艳词俚曲,不务正业,不许再看了!”   唐嘉玉看到自己的珍藏被一扫而空,当真有些心疼。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把我的书都拿走,该不会打算自己偷偷看吧?”   李昭戟脸色冷傲,不屑于回答。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他才不会看。那些文人不好好研究圣贤书,都在写些什么?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唐嘉玉瞧见李昭戟耳尖都羞红了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分真里掺一分假,话本是真的,情节里也确实有催情香,但原本催情香只是一笔带过,毕竟谁看这种话本会关心催情香的具体成分?   是唐嘉玉将装订线拆开,重新手抄了四页,将修改后的香方嵌入其中。市面上的话本大部分都靠手抄,经常出现字迹不一样,唐嘉玉的篡改并不显眼。但如果李昭戟仔细读一遍就会发现,这一部分剧情不连贯。   幸亏李昭戟是个纯情的,只扫了个大概就面红耳赤,根本不会细看。   至此,所有疑点都严丝合缝地圆上了,唐嘉玉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能彻底放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给枕春、折夏烧了东西,斩秋、簪冬全程跟在旁边,烧的每一样东西她们都过手了,没什么疑点。李昭戟去魏家别院,从一片狼藉的厢房里找到香炉。香粉已经烧完了,但灰烬还在。李昭戟拿去让合香老手辨认,老师傅使劲嗅了一会,说:“郎君,老朽无能,无法推出全部香方,只能猜出里面有沉香、苏合香、丁香,其他的配料分辨不出来。”   话本里的香方就有这几味香料。李昭戟又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师傅:“劳烦师傅看看,这个方子是做什么的?”   老师傅看了半晌,道:“前后不通,没什么功效,恐怕是人随便编的吧。”   李昭戟抿唇,心中自嘲。他发什么疯,竟然真把魏灿华那个毒妇的话当真了。魏家人即便杀人放火,也觉得是别人逼他们的。他居然因为魏灿华一番话而怀疑唐嘉玉,实在脑子发昏。   唐嘉玉只是在话本上看到了一个故弄玄虚的香方,她信以为真,就想……和他用些情趣。是魏灿华心术不正,通过姜婵、姜果等人泄密,猜出了唐嘉玉身份,因此想毁人清白,觉得这样就能让李昭戟彻底厌弃了唐嘉玉。   这个毒妇,只是禁足斥责,还是太便宜她了。李继谌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将姜婵母女杖责一顿后发配到节度使府洗衣房,并未取她们性命;魏成钧被调到边缘岗位,他的人也被撸了好几个;李鸢被叫到节度使府,好生训斥了一番,勒令她管好女儿,约束家中下人,再敢惹事,定不轻饶。   但李昭戟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魏家看着大受打击,其实并未伤筋动骨。若李昭戟是节度使,绝不会如此重拿轻放。   然而后面的事李昭戟也没法插手了,他要赶在天气彻底变冷前,带着唐嘉玉抵达云州。他们紧赶慢赶,险险赶在升平八年第一场雪落下前,驶入云州城门。   唐嘉玉推开车窗,看着洋洋洒洒飘落的初雪,忍不住伸手去接。簪冬提醒道:“娘子,当心冷。”   斩秋连忙拨火盆,试图将车内烘得更热一点。但他们赶得急,炭火早就烧完了,仅靠余烬,能榨出多少热意?   李昭戟骑马走到车窗前,他握住唐嘉玉的手,十分内疚:“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   他们出发得太晚了,而今年的冬来得更早,也冷得更厉害,越往北走天气越恶劣。李昭戟怕被雪截在路上,仓促之下舍弃了很多辎重,其中就有一车炭火。   唐嘉玉摇摇头,地冻天寒,乱雪纷飞,她看着他,却露出一个灿若春阳的笑容:“我不觉得苦。能见到这场雪,付出多少都值得了。”   奔赴她梦寐以求的自由,有什么苦的呢?死生两世,机关算计,她终于冲破笼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7]云州:一晃多年,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李家在云州有祖宅,虽然不如并州节度使府广阔气派,但这座宅子见证了李家三代的崛起。李武安原本是个无名小卒,因平叛有功受封云州防御使,置下这座宅子。李继谌在这里娶妻,李昭戟在这里出生,十六年前,李继谌就是从这里起兵南下,驰援长安,立下不世战功。李继谌以草根之身受封河东节度使,李家的宅邸也从云州迁到了河东治所并州。   但云州乃军事要塞,扼在阴山山脉和太行山脉的连接处,是赤丹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一旦云州失守,河北、河东甚至东都洛阳都将门户洞开,同时云州本身也是重要的养马之地、互市枢纽。李家从这里起家,格外重视云州,前几年李继谌无论多忙,每年总会抽时间来云州巡视,后来李昭戟能独当一面,李继谌才不用两头跑。最近几年李昭戟住在云州的时间比在并州还久,因此李家老宅维护得很好,并未被风沙侵蚀,反而在岁月的洗礼下,沉淀出边关独有的厚重古朴。   唐嘉玉从二门下车,一路上好奇地张望。李昭戟给她介绍:“现在老宅里没人,许多院子都空着。这是正厅,穿过正厅后是主院,以前我祖母住着,也已闲置多年了。正厅往东是议事厅,有单独的门通行街外,出入方便,万一深夜有事,也不用惊动里面的女眷。我现在就在议事厅的厢房住着,议事厅往后是演武场,再往后是马厩。从正院耳房后穿出去是一个小花园,连接马厩和西跨院,花园里面还有一座花厅,我没怎么去过,一直上着锁,如果你喜欢,回头我让人收拾出来。西路的布置更精巧些,有走廊连通,说是给父亲和我娶妻准备的。西跨院前面的两个院子都可以住人,目前都空着,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朔风凛冽,白雪茫茫,墙角屋檐被素白覆盖,树木更是只剩空荡荡的枝干,唐嘉玉一路走来,并没有觉得异常,直到她穿过主院,站在西院回廊,一股熟悉感猛然击中她。   唐嘉玉在廊下怔忪许久,指着白茫茫的庭院,问:“这里,是不是种着玉兰花?”   李昭戟顺着唐嘉玉的手指看去,也倏地沉默了。过了良久,他道:“是的。母亲很喜欢那棵树,但三岁后,我们搬去并州,玉兰无人照料,慢慢枯死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下令将树砍了。”   原来这里曾经是刘英容的住所,唐嘉玉环顾四周,慢慢从记忆深处瞥见更多影子。   她曾经在玉兰花树下玩,树下系着一架秋千,她荡起来时,看到玉兰花绽满枝头,宛如一只只圣洁的白鸽。记得有一次阿娘给她做了一个老虎模样的风车,她非常珍爱,每日带在身边,爱不释手,但被小兄长抢走了。她气得在回廊上追他,记忆中的回廊长得似乎跑不到尽头,然而如今一看,不过几步路。   当年追打玩闹的小孩,一转眼变成了锦衣貂裘的大人,并肩站在回廊下。唐嘉玉隐约听到两个小童欢笑着跑过她身边,四季呼啸而过,再一回神,哪有手欠的小郎君,她身边唯有李昭戟。   唐嘉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晶莹洁白,像极了记忆中的玉兰花。唐嘉玉看着雪花在掌心消融,低声道:“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庭院中也有一株玉兰树,上面还有一个秋千架,早春开花的时候,极美。可惜,后来我在唐家再也没找到过相同的玉兰树,连这里的花也被砍了。”   李昭戟手心攥紧,自然也想到了童年。三岁之前,他和唐嘉玉就在这个小院子里长大,两小无猜,无忧无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她竟然又回到了此处。   李昭戟回头望向她侧脸,说:“如果你喜欢,再种一株就是。”   唐嘉玉摇摇头,目光怀念又冷静:“即便再种一株,也不是原本的玉兰了,有些东西还是让它留在童年吧。郎君,我想住这个院子,可以吗?”   这里曾经是母亲的院子,现在她选中这里,李昭戟难以形容心头的感觉,仿佛某个漏风的地方,被一块琉璃恰恰好补住了。李昭戟颔首,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当然可以。”   既然选定了落脚之处,接下来就可以收拾东西了。李昭戟走得着急,通知唐嘉玉之后,没两天就要出发。唐嘉玉娇生惯养,讲究极多,林林总总的小玩意摆满了屋子,但出发时,她却没有一点犹豫纠结,满屋子摆设几乎什么都没带,说走就走。   这一路又是早起赶路又是严寒颠簸,她也一点苦没叫,听从安排,任劳任怨。她将自己的东西省得不能再省,但唯有三样,是她坚持要带走的。   金银、归星,和负责为她养马的霍征。   唐嘉玉态度配合,李昭戟也不好计较车队里加了个人。何况,她是为了带归星,才不得已带上了霍征,合情合理。李昭戟盯了两天,见她一心赶路,和霍征没有任何交流,这才慢慢放下心。   如今安顿下来,发现什么都缺。斩秋正拧了湿帕子擦拭屋里,唐嘉玉叫来簪冬,问:“归星和霍征安置好了吗?”   “按娘子的吩咐,安置在马厩了。”   唐嘉玉点点头,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询问云州有哪些买东西的地方,再没有问过霍征。   然而,斩秋、簪冬也是外地人,对云州一问三不知。唐嘉玉回头,看了眼门外洋洋洒洒的雪,心知今日势必无法采购了。她问了厨房在何处,换上狐裘出门。   她刚一行动,斩秋、簪冬便跟上来。她走出院门,立即有两个小厮走上前询问:“娘子,您要去何处?”   唐嘉玉扫过两人肤色、虎口,温柔笑道:“我想去厨房。”   “娘子要去厨房做什么,小的可以代劳。”   “给郎君做饭。”唐嘉玉眼如星辰,笑着道,“郎君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好好吃过饭,我看着心疼极了。我手艺虽然粗浅,为他做一碗热汤饼还是使得的。”   没一会,唐嘉玉的话就传到李昭戟耳朵里。李昭戟沉默了一会,说:“让她去吧。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禀告我。”   亲兵心里犯难,这个任务实在高深,什么叫小事,什么叫大事呢?他琢磨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少主叫住。   李昭戟脸色冷峻,眼睛盯在公文上,漫不经心道:“把厨房烧暖和一点,还有,路上雪滑,不要让她提东西,莫摔着。”   唐嘉玉并不清楚李昭戟吩咐了什么,但他的担心显然太多余了。   唐嘉玉双手揣在暖融融的袖套里,悠然欣赏雪景。厨娘出来禀报,说汤饼煮好了,唐嘉玉进去尝了口汤,满意道:“不错,盛到碗里吧。斩秋,你来提食盒。”   说比做重要,她要亲手为李昭戟做饭的话已经传过去了,她还有什么必要亲自动手?千金小姐为爱洗手作羹汤,还在雪天亲手端过去,这种桥段在话本里看一看得了,她何必没苦硬吃。   东院,李昭戟眼睛看着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书,心思已不知不觉飞到厨房。一碗汤饼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雪太大了,路上不好走?他早已吩咐士兵扫雪,莫非他们偷懒?   李昭戟隔一会就望一眼窗外,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恼怒地收回视线。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很是气恼亲兵。   蠢货,连这种事也要来请示。他像是在乎一碗汤饼的人吗?   想法刚落,雪幕后倏地传来一道清亮甜美的声音——   “夫君!”   李昭戟眼睛骤然发亮,他正了正肩膀,提起笔,不紧不慢批复公文。唐嘉玉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厢房,看到李昭戟坐在隔扇门后,正端正专注地办公。她示意斩秋将食盒放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向里间:“郎君,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吧。”   李昭戟百忙之中嗯了一声,又写了一行,才放下笔。唐嘉玉见他将公文收好,上前轻柔地为他揉捏肩膀:“赶了半个月路,这才刚到,郎君便来处理公务,也太勤勉了。我为你亲手做了汤面,你先吃饭,一会再忙。”   李昭戟淡淡应了声,不着痕迹将手边的公文挪了挪,显得这些都是他看完的。李昭戟起身走到堂屋,道:“你也累了,坐下一起吃吧。”   唐嘉玉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趁他心情好提要求,她顺势坐下,一边给李昭戟盛汤,一边问:“夫君,我没料到云州这么冷,带来的衣物都太薄了,没法穿。但我刚来云州,不熟悉风土人情,我该去哪里买布料?还有胭脂水粉、笔墨纸砚,都得采买。”   李昭戟说:“你门外有两个小厮随时听候,你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他们就是。”   唐嘉玉费了这么大功夫从并州搬到云州,管事的人也从庞诚变成了李昭戟,唐嘉玉可不甘心像个残废一样被关在内宅里。唐嘉玉哼了声,嗔怪道:“笔墨纸砚也就罢了,我贴身穿的衣物,还有胭脂水粉,也让别的男人给我买?”   李昭戟一听,确实不妥。他说道:“那你想哪一日出去,我陪你去吧。”   “女人买衣服和胭脂,哪有一天就能买好的?”唐嘉玉善解人意道,“郎君忙,我不想总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你,你给我备好马车和人手,我带着斩秋、簪冬去就好。”   李昭戟想了想也行,云州没有魏灿华,又有他的亲卫跟着,应当不会再发生玉庄的事。年关正是事端频发的时候,他接下来要忙军务,确实没那么多工夫陪她。   李昭戟便道:“好,那你带好人手,李承影对云州熟,你想买什么,让他带着你去。”   唐嘉玉美滋滋应下,有了李昭戟这句话,她以后就能随便出门了。唐嘉玉眼珠微转,双手撑着下巴,柔声问:“夫君,今年过年,要怎么安排?”   李昭戟觉得这话很奇怪,过年就是过年,还能怎么安排?唐嘉玉见他没听懂,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们要在这里过,还是要回并州呀?”   李昭戟恍然,说:“在云州。今年大旱,秋粮近乎绝收,我担心越冬的时候有人趁机闹事,我已和父亲说过,今年冬天在云州镇守,不回去了。”   唐嘉玉大喜,眨巴着眼睛捧场:“夫君英明警觉、文武双全还尽职尽责,河东有这样的少主,实在是百姓之幸。但过年也不能不操办,不知咱们府上有什么讲究,往年可有惯例?”   唐嘉玉非常自来熟,不知不觉已变成“咱们府上”。这种事李昭戟还真不知道,唐嘉玉见他不懂,提醒道:“夫君,府上有没有往年的管家册子,你让管事都拿给我,我参考一下便有数了。”   李昭戟觉得这都是小事,吩咐李承影去找。李承影领命出去,唐嘉玉眼波如水,一闪一闪地望着李昭戟,问:“夫君,我初来乍到,下面人也不认得我。要是没有对牌,我去账房支银钱,恐怕都没人理我。”   李昭戟再迟钝,听到这里也该明白了。唐嘉玉绕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和他要管家权。李昭戟看穿了她的用意,但并不觉得生气。   她是他带来云州的,接下来也要住在李家祖宅,她来管理内务,理所应当,总比让李鸢和魏家人伸手强。   李昭戟大方道:“好,一会我让管家把对牌和账册送过去,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管家吩咐就好。”   唐嘉玉成功拿到了出门权和财政权,心情极佳,简直迫不及待要回去算账,连等李昭戟将汤饼吃完的耐心都没有了。唐嘉玉给李昭戟倒了盏热茶,说:“郎君,你还有公务,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吃完后,让下人把食盒送回厨房,我先走了。”   李昭戟都来不及说什么,唐嘉玉就风风火火出去了。没一会,侍卫前来禀报:“少主,唐娘子见了管家,见祖宅近三年账册上都是支出,没有进项,非常不满。她已套了车,上街考察铺子去了。”   李昭戟抿了口茶,心道她对钱的爱,确实比对他真挚纯粹多了。不过这才像她,李昭戟放下茶盏,道:“随她去吧。”   她琢磨怎么赚钱,总比成天算计怎么和他有孩子强。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58]新家:天下只知节度使,不知朝廷久矣。   唐嘉玉套车出府,在云州城内转了一个下午,彻底熄了从这里逃跑的心思。   云州和并州不同,并州作过三朝都城,并且是大齐陪都,人口繁多,商贸兴隆,而云州一直处在和游牧民族交战的第一线,高墙深垒,斗拱雄大,建筑多以实用防御为主,举折平缓,气势恢宏。   北有赤丹,南有河东重兵,西有打成一锅粥的藩镇流匪,东有政权摇摇欲坠的幽州,唐嘉玉只是想要自由,并不是想找死。她留在云州,安全无虞,衣食无忧,闲来还可以调戏嘴硬心软的李昭戟,如果逃跑,那可不好说能活多久。   当下不是最佳时机,再寻机会吧。   不过这一下午未尝没有收获,唐嘉玉发现云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边塞,反而文化灿烂。这里曾经是北魏都城,遗留着大量宫室、古寺、园林宫苑,草原上许多东西不能自产,只能从云州购买,商贸也有一种质朴的繁荣。   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唐嘉玉坐在车中,心想她的玉庄要是开在这里,必然大赔特赔。不过,玉庄要是能开在扬州,恐怕会比并州更赚钱。   听说那里是大齐最温柔富庶、最一掷千金的好地方,什么时候,她可以去扬州看一看呢?   唐嘉玉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大致搞清楚云州哪块地富,哪块地穷,哪里是居民坊,哪里是市场。她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明日带着人上街采购,仔细探一探商市的底细。   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是风沙又是严寒,实在辛苦,唐嘉玉回宅子后,泡了个热水澡,很快就睡了。第二日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指点她不守规矩、有失体统。   没人管束的日子可真美好,唐嘉玉慢悠悠梳妆打扮,厨房送来了云州特有的小吃。唐嘉玉含了块干乳酪在嘴里,问:“郎君呢?”   “郎君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嘉玉哦了一声,没有问李昭戟去了哪里。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明智,昨天趁李昭戟在家拿下了管家对牌。她不一定真的要管,但她必须拥有这个名头,让李家众人意识到,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开头威立足了,后面才会越过越顺心。   唐嘉玉用完午膳,带着人上街。李昭戟看起来被上次的事情吓到了,给她配了许多侍卫,出行时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唐嘉玉按照昨日踩好的点,先去西市买布料。她在里面试衣服,店铺前门、后门都把守着侍卫,斩秋、簪冬更是寸步不离。唐嘉玉一边试衣一边腹诽,李昭戟搞出这么大阵仗,一会还怎么讲价?   虽然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但唐嘉玉只要想到自己买的比别人贵,她就难受。唐嘉玉不敢多买,只挑了两身,但她去结账时,意外发现和昨日她打听到的物价差不多。   掌柜是一个皮肤黝黑、腰身粗壮的中年妇人,她看着唐嘉玉,带她走到另一件衣服面前,说:“你挑的那两身是羔羊皮,轻便好看,但不耐用。云州的冬天很冷,而且很长,这是狐皮,更适合你。”   唐嘉玉当然知道狐裘更好,她是怕店家宰她,所以故意选了两身便宜的,打算一会派侍卫悄悄来买狐裘。没想到妇人十分实诚,并没有看她是外地人而故意宰客。   这间店面不大,两边满满当当挂着衣服,妇人既是裁缝,又负责招待客人,柜台后有两个男子,中年男子坐在地上缝制皮衣,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拿尺子裁布料,看起来分别是妇人的丈夫和儿子。   敢在前店制衣,可见确实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唐嘉玉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有些惭愧她以恶意揣测妇人。唐嘉玉试了试狐裘,果然暖和又轻巧,价钱也比中原便宜太多。唐嘉玉很满意,一连买了两套羔羊皮袄裙、一件狐裘、一双鹿皮靴、一件猞猁皮帽子。   妇人的手虽然粗糙,但非常有力,利索地帮唐嘉玉拿衣服、打包。唐嘉玉在试衣时嘴也没闲着,没几个回合就打探出来,这位妇人是云州人,但原本并不住在城内,而在周边村落,二十年前她因饥荒逃到城里,给一位刚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打下手,后来这位寡妇成了她的婆婆。如今这位妇人也长到了婆婆的年纪,儿子继承了他们一家人的手艺,如果不生战乱,他们家的店可以一直开下去。等儿子娶了媳妇,能做出更多衣服,日子可以预见会越来越兴旺。   妇人难得说起往事,刹不住话茬。她说道:“我的婆婆是个非常能干、非常强壮的女人。当时她没了男人,名下又有一个店铺,许多人都劝她改嫁,她却说,如果她嫁了人,店铺岂不是给了新夫家,她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她硬是不肯改嫁,拉扯着儿子,用棍子打跑一波又一波来占便宜的地痞无赖,将衣铺经营了起来。那时候我快饿死了,什么都不会,她的店铺正起步,其实并不需要人,但她却执意要招我去店里帮忙。后来她死前,我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何那么多流民,她独独要招我。她说因为我凶,伯伯让我将馍让给弟弟,我不给,他们过来抢,我非常用力地推倒了弟弟,宁愿将馍喂狗也不给他们。她觉得我这么凶,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欺负,适合做他们家媳妇,所以她就招我去做工。”   妇人用力一拽,将布打了个结实的结,说:“女人啊一定要身子骨强,有脾气,别人才会怕你。我们云州娶妇要娶强悍能干的,你还是太瘦了,要多吃些。”   唐嘉玉和这位妇人素不相识,甚至不久前她还防备着这个女人。但此刻,唐嘉玉忽然感受到一种扎实、厚重,像土地一样宽广的力量,注入她体内。   这位妇人,她的婆婆,或许还有不久后她的儿媳,这三代女人没读过书,不知四书五经,也不纤细窈窕,和诗文里宣扬的美人背道而驰,唐嘉玉此刻却觉得妇人的面庞极美。唐嘉玉想起来,刘英容便是云州人,能上阵杀敌,能带军民守城,丈夫不在家时,她就是云州军主帅。如果刘英容在世,恐怕也会像面前的妇人一样告诉唐嘉玉,女人要健康,要强壮,不要管男人喜欢什么。   唐嘉玉想,李昭戟说得对,她确实很喜欢云州这个地方。   斩秋要上前,唐嘉玉拦住,亲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布包。她走前忽然回头,问:“这件黑狐裘,有主了吗?”   唐嘉玉手指指向柜台后,妇人丈夫正缝了一半的皮衣。妇人摇头:“还没有,但这是男子的款式。”   “正是要男款。”唐嘉玉走上前,亲手试了试狐裘的成色,满意道,“这件衣服我要了,但尺寸需要改一改。还需几日可以完工?”   妇人今日一连卖出好几件衣服,狐裘更是大单,这位娘子一口气要了两件,足够他们家过一个好年。妇人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常需要三日,我让他赶一赶,两日也可以。”   “好,那我两日后来取。”   妇人应下,取出软尺来,给唐嘉玉比划尺寸。唐嘉玉说:“他大概有这么高,肩膀这么宽。可以适当做大一些,他还会长高。”   妇人一一应下,问:“这么高的个子还要长,这是你的小夫婿?”   唐嘉玉不高兴道:“他比我还大一个月呢,怎么就成了小夫婿?”   妇人豪爽笑道:“我们这边娶妇喜欢娶大的,我就比阿郎年长三岁。你和郎君年纪相仿也好,两人同甘共苦,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以后等老了,彼此的所有变化都见证过,才叫少年夫妻老来伴。”   唐嘉玉只是笑笑,道:“谢掌柜吉言。”   “是我该谢你才是。”妇人道,“你在我们店里买了这么多衣服,我给儿子娶妇的钱都快攒够了,实在多谢你。”   唐嘉玉忙推辞:“不,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家皮毛品质这样好,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妇人执意给唐嘉玉手里塞了副狼皮手套,说:“这是送你的,祝你和郎君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妇人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唐嘉玉进来后,他就在角落里静静干活,没有乱看也没有油嘴滑舌,此刻却出言应和妇人,让唐嘉玉收下。唐嘉玉推辞不过,郑重收下。妇人送唐嘉玉出门,看到天空又飘下了雪,双手合十念道:“苍天保佑,今年冬天不要太冷,要不然,明年春就不好过了。”   唐嘉玉不解,问:“为何?”   妇人忧心忡忡回道:“娘子刚来云州,不知边关的情况,但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却太熟悉了。如果冬天冷得过不下去,赤丹人被冻死大批牛羊,等来年春,必然会南下劫掠。他们的骑兵快,毫无预兆就会围住一个村子,村里所有男人杀掉,头挂在马边,女人和牛羊拴在马后,像牲畜一样拉到草原。往往等官兵到来前,他们就抢完走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诗文里的惨相,如今真实地出现在唐嘉玉眼前。唐嘉玉心情沉重,问:“如今还这样吗?”   “自从李将军一家镇守云州,已经好多了。”妇人道,“我逃难到云州时,正好碰上褚将军出征回来,听说他立了大功,皇帝给他赐了自己的姓——李,好像还升官了,云州人都叫他李防御使。我还见到了如今的节度使,那时他才十四岁,骑在马上,神气极了。你可别小看节度使年纪小,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城,一身黑衣像杀神一样,在赤丹人队伍里来去自如,杀掉的人头能穿成一串。赤丹人来一次他就打一次,渐渐连赤丹人都被打怕了,给他起名叫李鸦儿,一听李鸦儿至,赤丹人吓得撒腿就跑,都不敢回头看。虽然赤丹还常常骚扰村子,至少不敢再干出屠村的事,村里丢了牛羊,人还能活下去。云州这些年大仗小仗不断,但总的来说,已安生了二十多年。听说,如今镇守云州的变成了节度使的儿子,时间可真快呐,一转眼,李鸦儿的儿子都能上战场了,我的儿子,也到了娶妇的年纪。”   唐嘉玉听着妇人的话,心情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另一个角度上,看待李继谌一家。边关的遭遇,长安知不知道呢?哪怕知道,恐怕天子也鞭长莫及。云州像妇人这样的百姓还有千千万万家,他们都只知节度使,不知朝廷。平定藩镇之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从下手,等真的除掉了,外族长驱直入,是不是又带来了新的、更深重的祸患?   妇人不知唐嘉玉心绪,她双手合十,认真祷告道:“希望河东节度使一家能长命百岁,我的儿子明年娶妇,后年兴许便能添孙子,可不要再起战乱了。”   唐嘉玉看着洋洋洒洒、无际无涯的雪,良久无言。   唐嘉玉从成衣店出来,又逛了首饰店。云州的首饰样式远不如并州精巧,但样式新奇,带着些古朴野性的草原特色,亦别有风情。唐嘉玉买了几样有特色的佩饰,当场便挂在身上。她已换上了刚买的羊羔毛袄裙、猞猁皮帽子,再带上錾花白银绿松石项圈、红玛瑙耳环,越来越像云州当地娘子。   她穿着这一身再去和掌柜闲聊,越发如鱼得水。交谈之热络,连李承影这个真当地人都自愧不如。   少主惜字如金,唐娘子却这样能说,果然喜欢二字,毫无道理可言。   李宅里,李昭戟从军营回来,换了衣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喝热汤。一切都和他的习惯无二,但今日,他总觉得过于安静了。   暮色四合,风雪渐劲,门口突然喧闹起来,隔着大半个宅子,李昭戟都能听到西院的说话声。李昭戟终于知道少了什么。   果然,这么安静,必是少了唐嘉玉。   李昭戟纠结了片刻,很快顺从内心,往西院走去。西院还是母亲在世时的样子,但仿佛又不太是了,最大的不同就是厅堂里的那个女子,母亲从来不会穿这么五颜六色的衣服。   她站在灯光下,橘黄色的火光将她衬得如玉人一般,耳边、颈前的银饰反射着璨璨光泽,她穿着毛茸茸的冬衣,像一只刚化形的狐狸精。唐嘉玉看到李昭戟,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快要撞上时轻巧停在他面前,悠然转了个圈。   “好看吗?”   李昭戟被她耳垂上的红玛瑙闪了眼,天地昏沉,风雪如席,他却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子。   李昭戟点头,由衷道:“好看。”   ————————!!————————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琰《悲愤诗》 [59]日常:驯男人日常。   不出三日,唐嘉玉已将云州主要的地皮逛了一圈。她取了狐裘回来,问:“郎君回来了吗?”   “尚未。”   唐嘉玉心道李昭戟可真是毫无自觉,忙起来就完全不管她,明明两人住在一个府邸,却像陌生人一样,很难见上面。如果李昭戟和她没关系,唐嘉玉才懒得搭理他,但李昭戟的好感直接关系着她的计划能否成功,唐嘉玉还是得费些心思,改变这个局面。   她不想一直主动去维系一个男人,她的精力很珍贵,不该全花在男人身上。她得把李昭戟这块朽木雕琢成主动绕着她转的向阳葵。   首先,得培养李昭戟和她见面的习惯,让他生活里处处都是她。唐嘉玉吩咐为她守门的小厮:“等郎君回来,你们让郎君来西院一趟,就说我有大事找他。”   小厮面有难色,他们何德何能,能“让”少主做事?然而唐嘉玉已风风火火走了,小厮苦着脸,不知该怎么办。   冬日天短,没一会,天色便全黑了。李昭戟顶着风从军营回来,利落下马。负责守着唐嘉玉的士兵迎上来,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李昭戟看出来他们有话说,主动问:“怎么了?”   “唐娘子让属下传话,请少主往西院走一趟,她有大事找您。”   李昭戟问:“什么大事?”   “属下不知。但唐娘子今日去了衣铺,为您取了那件黑色狐裘。”   李昭戟猜到她的大事是什么了。李昭戟啧了声,有点后悔让眼线什么事都和他禀报,这本该是她准备给他的惊喜。   李昭戟犹豫了瞬息,还是决定先去唐嘉玉那边一趟,再回房处理公务。取件衣服而已,应当耽搁不了多久。   李昭戟走入西院,丫鬟们见到他,连忙停下来问好。有一个丫鬟掀帘子朝屋里禀报:“娘子,郎君来了。”   李昭戟心想这才过了多久,李宅里的丫鬟就帮着唐嘉玉通风报信了。他还来不及介意,屋里就传来欢快的呼声。唐嘉玉跑出来,像一团火一样,不由分说冲到李昭戟身上,捂住他的眼睛:“闭眼,不许看。”   李昭戟无奈,也不再计较丫鬟盯梢,道:“你又做什么?”   “别管,快闭上眼!”   李昭戟其实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唐嘉玉这么高兴,他也不好扫她的面子,只能配合地弯腰,由着她捂着自己眼睛,走入屋里。唐嘉玉将李昭戟拉到斗篷前,猛地松开手,笑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看,喜不喜欢?”   李昭戟先是看到她张扬明媚的笑脸,然后才看到后方的黑色斗篷。狐毛色泽均匀,油光水滑,确实是上等狐皮,李昭戟只看了一眼,视线就又回到唐嘉玉身上:“狐裘我有的是,你给自己买衣服就好,何必管我。”   唐嘉玉心想她每天做了什么,果然会有人禀报给李昭戟。她只做不觉,嗔怪道:“那怎么能行,不是我置备的,我怎么能放心?我走到哪里都想着夫君,遇到可靠的皮毛店,第一个念头便是忧心夫君穿得够不够暖和。就是不知,夫君在外面有没有想我?”   唐嘉玉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试衣服时只关心自己,哪想过男人。但和那位妇人聊天后,唐嘉玉深受触动,起了习武的心思,这才想到是不是该给李昭戟送件礼物,讨好一下,然后让他帮她找骑射师父。   云州是军事重镇,商业薄弱,但民风尚武,会骑马射箭的女子遍地都是。唐嘉玉在这里做生意挣不到多少钱,也没有必要。她的生意将来带不走,只能为她逃跑攒些傍身钱,而有李昭戟这棵摇钱树在,捞钱其实并不困难,相较之下,强身健体才更紧迫。   趁着云州天高皇帝远,她要练好骑马、射箭,最好能再学一些拳脚功夫。至少以后到了外面,她要有力自保。霍征虽好,但如果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霍征身上,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飞入另一个牢笼。   有求于人,唐嘉玉的嘴就极甜,给足了男人颜面。李昭戟心里颇为受用,她时刻惦念着他,而他这几天忙着公务,没来看她,对比之下,李昭戟不免有些愧疚。   李昭戟嘴硬说:“你我就在一座宅子里,走两步路就到了,有什么可想的?”   唐嘉玉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那你都不来见我。我想去找你,又总是担心你忙,怕打扰了你做正事。”   “你想来便来,没什么打扰的。”   “那夫君能带我去参观一下东院吗?听说后面有个演武堂,我都不敢去。”   李昭戟心情正好,十分好说话,当下便带她往演武堂走去。唐嘉玉进入演武堂,立刻发出没见识的“哇”声,双眼闪闪发光。   这是李家自己的演武堂,里面挂着的都是李继谌、李昭戟、刘英容用过的兵器,等闲决不允许外人进入,但唐嘉玉一脸惊叹,满眼崇拜,李昭戟心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何况,唐嘉玉也不算外人。   李昭戟便道:“小心,这里面的武器恐怕比你都重,别被伤到。”   唐嘉玉大胆地得寸进尺,一脸期待问:“我能摸摸吗?”   李昭戟心想看都看了,有什么不能摸的,便大方点头:“可以。”   “好漂亮的弓箭呀。我能试试吗?”   “夫君,我拉不动,你能帮帮我吗?”   “夫君……”   李昭戟被一迭声波浪一样的夫君砸得眼晕,但他也猜到,唐嘉玉应当是有事求他。果然,下一句唐嘉玉就说:“夫君,我也想学射箭,你能帮我找个女夫子吗?”   这个要求对李昭戟来说并不过分,何况她特意点明了要女夫子。李昭戟只是好奇她的动机:“为何想学射箭?”   她媚眼如丝,秋波流转,说:“你会的东西,我都想学。”   李昭戟垂眸盯着她,眼眸幽深:“真的?”   唐嘉玉意识到戏过了,她收回演技,哼了声,不高兴道:“我这几日上街,听妇人们闲聊,她们都说云州娶妇喜欢娶比郎君大的,而且还要身强体壮、强势能干。听说阿娘也是二十一岁才嫁人,当年可以在马上射箭,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她们都嫌我太瘦了,力气也小,不是云州喜欢的新妇,夫君觉得呢?”   这话八分真,两分假,对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唯独假的是唐嘉玉的情意。然而男女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果什么事都说实话,那调情也索然无味了。毕竟对男人来说,你究竟有几分爱他不重要,他们觉得你的爱值几分,才更重要。   李昭戟最终抵御不了这个令人愉悦的答案,说:“你这样就很好,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可是我想更靠近你。”唐嘉玉仰着头,眼巴巴道,“夫君,你找个人来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好?”   李昭戟觉得女子会骑马射箭是好事,她既然有兴趣,换个方式打发时间也好,省得再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只不过……李昭戟看着她,酸溜溜道:“你为什么要换人教你?我教的不好吗?”   唐嘉玉微哽,难以理解李昭戟为什么会在意这种地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我倒是想,但你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还是找个女夫子吧,我遇到难处至少能问她,不像有些人,两天都见不到人影。”   李昭戟连着被阴阳了两次,无言以对。他心里暗暗无奈,她也太黏人了,才两天没见,就气成这样。   李昭戟颇有负担地叹了口气。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李昭戟再出门便会格外留意,顺路给唐嘉玉买些小玩意,以示他也在想着她。不知不觉间,唐嘉玉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她去演武堂习武,每日要经过东院,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每次路过,身上的玉佩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李昭戟被吵着吵着,竟也习惯了。如果有一天早晨格外安静,那必是她又起迟了。李昭戟最初没管,但事后唐嘉玉缠着他,哭唧唧抱怨了许久。李昭戟没办法,再碰到这种事,他就会派个人去西院提醒。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听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唐嘉玉也不管周围人多不多,不由分说跑进来,用力给他一个熊抱:“谢谢夫君!”   东院有议事厅,经常有人来往,她这样热情,最初李昭戟很尴尬,次数多了,李昭戟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她。   他的女人就是如此爱他,看什么看。   唐嘉玉和东院的人越来越熟,她也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有时她来早了,演武堂里没有烧火,她就在李昭戟的书房取暖;有时李昭戟在家,唐嘉玉从演武堂出来,就在东院摆饭,和他一起吃;李昭戟有闲暇时,也会去演武堂亲自教她射箭。不知不觉中,唐嘉玉成了东院的常客,在李昭戟书房来去自如,守门士兵看到她也不会特别防备。   朽木雕琢计划第二步,渗入他的公务中,让他身边的兄弟、下属都知晓她的存在。   这样的日子像是过了一个月,又像是一直如此。今日李昭戟从军营回来,他披着唐嘉玉为他买的黑色狐裘,大步流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不知今晚她准备了什么菜。然而李昭戟跨入东院,却发现厢房灯是黑的。   黑的?李昭戟疑惑,推开门,屋里冰冷袭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温香软玉。李昭戟在屋里转了一圈,明明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摆设,李昭戟却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少了很多东西。   李昭戟坐了一会,完全无法忍受这种冷清,推门问:“娘子呢?”   侍卫回道:“回少主,娘子在西院。”   她为何在西院?但西院又确实是她的住所。李昭戟抿了抿唇,问:“她今天没习武吗?”   “娘子照常习武,并未告假。”   李昭戟嘴唇抿得更紧,她既然去了演武堂,为何不在书房里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昭戟决定亲自去西院看看。   李昭戟快步走到西院,他原本预想过唐嘉玉可能是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没想到刚进门,就听到正房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李昭戟:“……”   李昭戟站在阴影处,一脸不爽,丫鬟出来,都被他吓了一跳:“少……少主?”   屋里听到声音,唐嘉玉问:“是郎君回来了吗?快请进来。”   丫鬟们见少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毕恭毕敬将李昭戟迎入房内。李昭戟脸色冷峻,丫鬟们不敢当着他的面放肆,没一会,屋里人就散了个干净,再不复方才的热闹。   唯有唐嘉玉丝毫不受影响,她抚上李昭戟脸颊,心疼道:“脸这么冷,手也冷。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喜欢在外面吹风?”   屋里没了那些莺莺燕燕,她一心一意关注着他,李昭戟心里好受了些,道:“你们在屋里说得热闹,我怕打扰你。”   唐嘉玉瞧着他暗暗置气却要嘴硬的样子,忍着笑,说:“什么人能比郎君重要?我今日不舒服,许是月信要来了,你的书房实在太冷了,我就回了西院。今晚,就在我这里摆饭?”   原来她是为月信着想,李昭戟马上被哄好了,音色显著转晴:“好。”   唐嘉玉深知一放一收的道理,她吩咐丫鬟摆饭,菜肴都是李昭戟爱吃的。唐嘉玉也没有留伺候的人,屋里只有她和李昭戟,有什么事他们两人自己动手便是。   准确说,是李昭戟动手,唐嘉玉只负责喊“夫君”,让她伺候人是不可能的。   幸而李昭戟不是个娇气的性子,只要把他毛捋顺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有求必应,做比说多。唐嘉玉吃饱之后,忖度时机,慢慢开口:“郎君,这几日我采办年货,发现一些奇怪的事。”   朽木雕琢计划第三步,展示自己的价值,让他习惯和她一起商量大事。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60]乱起:风起于青萍之末。   李昭戟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问:“何事?”   “最近我在置办年货,发现这个年可真不好过,这几天粟、麦、豆子、稻米都大幅涨价,粮食涨,鸡鸭牛羊肉都跟着涨,去街上转一圈,一会一个价,真是看得吓人。粮食涨价倒也罢了,但我发现有几样东西,涨得很奇怪。”唐嘉玉拿来账册,给李昭戟指向陡然升高的几行,“看,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大豆可以说是跟着粟、麦等粮食一起涨起来的,药材也可以理解为富户担心明年春天生乱,提前准备,但火油、硝石、硫磺,为何会涨这么多?”   李昭戟没接触过内务,对价格并不敏感,他道:“腊月东西多多少少都会上涨,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囤货过年,才会如此吧。”   唐嘉玉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她立刻拿出前几年的账本,翻出这几样的花销,说:“如果是每年自然涨价,涨幅应当是均匀且重复的,但郎君你看,八年前也遇到了干旱歉收,粟、麦、豆、稻从十月就在上涨,是像波浪一样一浪浪涨起来的,其中豆子涨幅和粟差不多,远没有今年的涨幅猛。但火油、硝石这几样不同,是短期之内,猛地翻了好几番。我这段时间和妇人们聊天,她们说八年前同样经历过饥荒,春夏粮价才叫疯涨,她们至今心有余悸,但不记得火油、硝石、硫磺也涨价了。我特意去了火油铺子,装作买油,暗暗询问,伙计说今年火油行情好,冬日运送火油不易,但市面上一直有人买,价格自然要涨。药材也是,药铺掌柜也说今年冬天一直有大单采购药材,云州本来就缺药材,存货不足,剩下的自然要涨价。”   李昭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问:“你从哪里问到的?”   唐嘉玉说了店铺名字,李昭戟记下,打算一会让亲卫去查。他望着唐嘉玉,简直像是不认识她,问:“你刚来云州,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家主母,你以为是好当的呀?”唐嘉玉道,“要了解府上有多少人口,要了解各家货源,还要随时比对市场价格。价低了要买进囤货,价高了就卖出去换新粮,价钱便宜也不是闷着头瞎买,囤哪些食材、囤多少,都是学问。囤多了不新鲜,一家老小吃了后不满意,囤少了不够吃,到时候就得高价去市场买,往年惯例花十贯,而到我手上花了十五贯,婆母或夫婿怪罪下来,我如何交待?”   这确实是李昭戟不了解的领域,小小一方后宅,竟有这么多讲究?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表情,笑道:“郎君,后宅管理起来,可不比军营轻松多少。别小看这一本薄薄的帐子,叶落而知秋,许多大事,就是从一个个异常的数字、一方方坍塌的家宅里掀起来的。”   李昭戟很惊讶唐嘉玉的敏感度,他收了轻视之心,问:“依你之见,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唐嘉玉说,“但如果我是商人,怎么能赚钱,我就做什么。如果市场上货物多,我卖不出去,就只能降价;如果货物少,我运来多少卖出多少,那就由我定价,我必然要大赚一笔,所以价钱会猛涨。火油、硝石、硫磺居高不下,只能说明,市面上有人在大量采购这几样东西。云州地处边关,货运不像扬州、长安等地方便,也不及并州市场大,各家掌柜都是按往年惯例来备货,一旦某样物品的购买量超出寻常,价格就会短期内飞涨。生意场上,唯有钱是不会骗人的,钱的流向有异,背后的人便有异。”   唐嘉玉将账本一本本叠放在李昭戟面前,让他慢慢看,道:“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喜欢研究价钱,至于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这几样能做什么,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就不知道了。”   唐嘉玉不懂,李昭戟却懂得。火油、硝石、硫磺是打仗时火攻所用之物,药材用于伤兵治疗,大豆用于喂马。   如果只有一样还不好联想,但这几样同时出现,李昭戟立刻就想到,是不是有人在筹备战争?   其余藩镇有自己的城镇,就算他们手里货物不够,也可以分散到中原,一点点采购,不至于只盯着云州薅。如此依赖云州商市的,只有地处北方草原,无法自产物资的赤丹。   如果这是真的,那唐嘉玉可就帮了大忙。李昭戟看着灯光下像玉观音一样莹莹生辉的唐嘉玉,猛地把她拉过来,用力亲了一口,说:“你先睡,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明日吃饭不用等我了。”   唐嘉玉应下,主动帮他取下斗篷,替他整理衣服:“把衣服穿好,别冻着了。”   李昭戟在唐嘉玉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大步出门。李昭戟出门后,丫鬟们才敢进来。簪冬问:“娘子,你们吵架了吗,郎君怎么又走了?”   唐嘉玉摇摇头,脸色沉静凝重:“没事,他只是出去查点事。准备沐浴吧,今年冬天不好过,明日我要提早半个时辰起床习武。”   李昭戟果然如唐嘉玉所料,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唐嘉玉练得头发微湿,背生薄汗,她等汗干了,才裹着斗篷回西院。唐嘉玉换了身干燥温暖的家常衣裳,问:“郭原来了吗?”   “尚未。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路上难走,郭掌柜又押送着粮草,恐怕要迟几日。”   唐嘉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沉重。看天色,恐怕还要下雪。   唐嘉玉让郭原运送的是她以私人名义购置的粮草,如果早知道她要来云州,唐嘉玉肯定早早就让郭原准备了。如今赶上下雪,徒增许多不便。   唐嘉玉这段时间除了习武,就在街上闲逛,她注意到每日入城的流民开始变多,巷尾也出现了翻弃物的妇孺老人,并且有越来越多之势。粮价猛涨,小康之家缸里还有余粮,但对于一些底层穷人、老弱病残,已经支撑不住了。   饥荒开始得比唐嘉玉预料得更早。这还是城里,云州城外的村庄,恐怕灾情更严重。饥荒提前,想必和这几场大雪脱不了干系。   天公何止是不作美,已经是赶尽杀绝。再有一个月就是升平九年,前世唐嘉玉身死之年,她很清楚,升平九年干旱没有缓解。雨季无雨,持续高热,旱情虽然不如升平八年严重,但经历了一年饥荒,无论民间义仓还是官府的常平仓都消耗殆尽,大家都期盼着第二年的秋粮救命,结果,又是一个干旱的春夏。   民间饥荒蔓延,哀鸿遍野,而同一年,赤丹趁机偷袭云州,李继谌病逝,魏成钧发动兵变,所有灾难都串在一起,整个河东都乱了起来。唐嘉玉虽然恨李继谌父子狼子野心,以下犯上,但她也得承认,这父子俩还算仁义,物质上并没有亏待她,如果河东换了主事人,唐嘉玉的前途就未卜了。   在她逃离河东前,她和李昭戟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旦河东大乱,唐嘉玉就算能摆脱李昭戟的控制,也无法活着走出河东。所以,如何度过升平九年的天灾人祸,不只是李昭戟的事,也是唐嘉玉的事。   郭原已经带着备用粮草在路上,她不知具体情形,急也没用,不如相信郭原。唐嘉玉拿出白纸,依据这几日她闲逛得来的信息,三两笔画出云州城的草图,按人口多寡、贫富,详细标注在图纸上。   唐嘉玉画得入神,直到丫鬟进来点灯,唐嘉玉才发觉已经到了晚上。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郎君还没有回来吗?”   斩秋回道:“没有。娘子,要摆饭吗?”   唐嘉玉想了想,说:“让厨房在灶上温着饭菜,再煮一大锅羊骨汤备着。掌灯,我去东院等郎君。”   “娘子,东院一整日没有烧炭,恐怕很冷……”   唐嘉玉这一段时间习武射箭,身体已经比以前强健许多,足以御寒,她只是为了在李昭戟面前装娇弱,才一直表现得很怕冷。唐嘉玉习以为常表演着深情,说:“无妨,郎君在外奔波更辛苦,我怎么能因为区区寒冷就退缩?”   众人见唐嘉玉对少主如此痴心,肃然起敬,不再多话。唐嘉玉很快由人群簇拥着走到东院,按理书房重地,李昭戟不在,不该放任何人进入书房,但守门士兵看到是唐嘉玉,见怪不怪,并未阻拦。   唐嘉玉让斩秋进去点灯,她站在台阶上,对院里的士兵说:“这么冷的天气,诸位一直在这里守着,实在辛苦了。我命人煮了羊汤,里面还加了生姜、当归、黄芪等驱寒补气血的药材,簪冬,将羊骨汤端来,放在耳房,你们趁换班时,去耳房喝口汤暖暖身子。”   执勤虽然是士兵们的职责,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唐嘉玉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隔三差五给他们送吃的,时间长了,东院士兵都很喜欢唐嘉玉这个女主子,有些年纪轻的士兵,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喜色。   吃人嘴短,唐嘉玉如此体贴,士兵也不好对唐嘉玉冷脸。有些时候唐嘉玉来东院打探事,只要不是涉及机密,士兵都愿意给唐嘉玉一个面子。唐嘉玉笼络完人心,书房里炭盆也烧起来了,她裹着斗篷进屋,毫不客气占用李昭戟的书桌,拿起他的笔墨纸砚,继续完善图纸。   ·   寒冷肃杀的冬夜,一个瘸腿男子推着夜香车,挨家挨户收夜香。巡逻士兵经过,却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径直掠过。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只出没在深夜,明明不可或缺,却又无足轻重,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停到一个巷口,不着声色朝身后扫视一圈。街上空空荡荡,风雪呼啸,并没有人迹。他耸着肩膀,一瘸一拐走入暗巷,停到最里面的木门前,轻轻敲门:“收夜香。”   陋巷低矮,暗夜无光,无论是夜香人还是面前的陋宅,都没有任何起眼之处。但仔细听,敲门声有长有短,似乎颇有节奏。   片刻后,木门慢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男人长着络腮胡子,警惕地扫过瘸腿男子:“还没到收夜香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瘸腿男人压低声音道:“城门规矩变了,每夜都要收。”   门里男人飞快扫了眼后方,侧身让开门:“那你进来取吧。”   等合上门后,络腮胡男人气场立刻变了,厉声问:“不是说好按规矩行事吗,你怎么来了?”   瘸腿男人急切道:“上面风声变紧了,你把答应好的钱给我,今夜我要趁着倒夜香出城,从此远走高飞,去过富贵日子!”   络腮胡男人闻言不由拧眉,问:“怎么回事?”   “今天我经过城门时,听到官兵闲聊,上面让他们注意有火油味的车,一旦发现,全部拦下来细查。你让我做的事可能被人发现了,趁他们还没发现我,我要赶紧脱身!”   络腮胡男子脸色大变,怒骂了一句蠢货,快步就往后门跑。然而已经晚了,四周院墙,一群黑衣牙兵像幽影一样从天而降,瘸腿男子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后按倒,络腮胡男子奋力反击,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众士兵擒拿。   门外站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牙兵将院子里外都翻了一圈,禀报道:“少主,人抓到了。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找到了一本账册。”   李昭戟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写着每笔交易的数量和金额,但是没写类目,记得杂乱无章。看来没抓错,此人就是内应,李昭戟将账本交给牙兵:“收好。将人带回去,严加审问他的主子是谁,每次在哪里交货。”   “是。”   牙兵押着人往外走。络腮胡男子没两下就被士兵制服,看起来武艺不佳。他垂头耷脑往外走,经过李昭戟时,他突然暴起,竟靠蛮力挣脱士兵束缚,从靴子中摸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李昭戟刺来。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星星眼] [61]真心:她既希望他爱她,又害怕他用真心爱她。   李昭戟早有防备,他立刻闪身,躲过男子的偷袭,不想男子另一只手袖口又滑出一柄短刀,朝李昭戟要害袭来。李昭戟用手臂挡住,冷风中立刻传来血腥味。李昭戟却眉眼不动,膝盖抬起,重重砸向男子腹部。男子吃痛闷哼,李昭戟趁着他分神的刹那,反扣住他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将男子关节掰断。   男子手中的短刀不受控掉落,李昭戟一脚将武器踢远,顺势反拧男子的胳膊。牙兵已训练有素围了上来,男子见刺杀李昭戟无望,手中匕首举起,李昭戟见状不妙,立刻要去夺他的匕首,但男子已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喉管。   下手之利落,对自己之狠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内应已死,剩下的脚夫不过一个收钱的罗喽,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李昭戟沉着脸,表情不佳,李湛卢带着人上前请罪:“属下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李昭戟摆摆手:“这么忠心的死士,即便你们有防备,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属下无能。”   “将他的屋子再仔细地搜一遍,他在城里很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是。”   牙兵领命而去。李湛卢看着李昭戟的伤口,担心道:“少主,您的伤……”   李昭戟扫了眼,平静地将伤口按住,强行止血:“无碍。你亲自带着人去搜查,这个脚夫也送到大牢,先关着。”   李湛卢还是不放心,劝道:“少主,这里属下看着就好,您还是回府处理伤势为紧。”   ·   李昭戟单手握着马缰,顶着寒风和失血回府。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东院多了许多人气,风雪中,一盏橘黄的灯静静亮着,像海上的灯塔,等待着他归家。   守门士兵禀报道:“禀少主,唐娘子来了。”   李昭戟已经看到了,唐嘉玉穿着一身温暖柔软的家常衣服掀开帘子,她看到李昭戟,先是欢喜,等看清他胳膊上的布条,脸色骤变:“你怎么了?”   唐嘉玉不顾寒风跑过来,李昭戟将手缩到背后,道:“没事。”   唐嘉玉拉过他的手,看到伤势,大惊失色:“这还叫没事?快进屋,请郎中来!”   厢房里,烛影摇红,暖意融融。郎中为李昭戟包扎好,背着药箱退下。李昭戟没什么表情,但唐嘉玉坐在他身边,眼尾发红,眉心紧锁,仿佛受伤的是她。屋内侍奉的人感受到气氛,默默退出门外。   唐嘉玉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问:“疼吗?”   她侧脸白净,脖颈纤长,几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是一种平日少见的温柔。她的动作轻之又轻,李昭戟却觉得有一股电流从那里窜过,挠得他心尖也酥酥麻麻的。   李昭戟手指动了动,叹道:“其实没事,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别想骗我,我刚才都看到了,伤口那么深,都能看到骨头!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没事。”李昭戟安慰道,“今天去捉细作,和他过了几招。就是看着严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反倒是你,不是说让你不要等我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一夜没回来,我怎么能安心?要不是我恰巧碰到,你是不是连郎中都懒得叫?”   李昭戟哑然,确实,他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包扎一下,没想到碰到唐嘉玉,她大动干戈,硬是将郎中都折腾过来。   唐嘉玉虽然是演戏,但刚才看到他流那么多血,确实吓到了。唐嘉玉问:“晚上你用膳了吗?”   李昭戟这一日又是审人又是捉拿细作,哪顾得上,只在军营里匆匆吃了口干粮。李昭戟怕她忧心,说:“用了。”   唐嘉玉瞧着他的脸色:“我才不信。我给你煮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还有几样你爱吃的菜。你现在伤口还疼吗,要摆饭吗?”   李昭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晚上吃了吗?”   “你没回来,我怎么吃得下?”   “胡闹。”李昭戟立刻起身,拉着她往饭桌走,“你本就娇弱怯寒,还不好好吃饭?”   唐嘉玉不好意思说话,她虽然没用晚饭,但她吃了果子、糕点、宵夜,也不娇弱。不过戏都递到这里了,唐嘉玉扶住他,嗔道:“你小心一点,郎中嘱咐了要静养。你坐着别动,我喂你。”   李昭戟眉心跳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唐嘉玉却已夹起一块乌鸡肉,温温柔柔递到李昭戟嘴边:“张嘴。”   李昭戟别扭极了,他有印象以来,从没有被人喂过饭。要是被父亲看到他连吃饭都要人喂,非得把他腿打断。   李昭戟试图道:“我自己来。”   唐嘉玉却躲开他的手,坚持道:“你可是天下最好的神射手,以后你的手是要挽弓射箭的,不能马虎。好好养伤,等你的手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李昭戟像是被一股暖洋淹没,温柔的水流缠着他一直下坠,而他沉沦其间,不想挣扎。   李昭戟张口,刚吞下,唐嘉玉又加了另一筷子菜来,都是他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菜式。李昭戟心中深深叹息,这个实心眼的呆瓜,如果没有他,她岂不是要被男人骗财骗色,算计至死?   唐嘉玉做足了样子,人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最容易趁虚而入,她不得狠狠推一把进度?这一顿腻得发慌的饭终于吃完了,李昭戟松了口气,唐嘉玉也如释重负。唐嘉玉让丫鬟收拾碗筷,她扶着李昭戟移步里间榻上,柔声问:“郎君,你是怎么受伤的?”   李昭戟也不隐藏,说道:“昨夜我去查了城里所有卖火油的铺子,盘问后,伙计说买东西的人是个汉人,云州话说得非常流利,每次买的量不算特别大,但次数比较勤。伙计以为他们家费灯,并没有多想。卖硝石的铺子供词也类似。”   唐嘉玉惊讶:“竟然是汉人?莫非是其他藩镇派来的?”   “可能性不大。”李昭戟说,“此人少量多次地购买火油、硝石等物,再通过秽车送出城,行事非常小心。幽州水陆商路都有,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从云州采备物资,陇西那边混战不休,凭我对那几人的了解,他们不是有这等脑子和耐心的人。”   “你的意思是,可以确定人是从赤丹来的?”   “基本。”李昭戟说,“云州有许多胡汉通婚,只要口音相似,从长相上难以完全分辨胡人和汉人。赤丹那边也有被掳走的汉人,会汉话的赤丹人不少,不过说得如此地道的,还是少见。”   “原来如此。”唐嘉玉也猜测是赤丹人,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通过秽车送出城的?”   “云州胡汉混居,民风剽悍,城门检查很严。每次有车出城,无论马车还是货车,城门士兵都要打开检查,何况火油、硝石、硫磺味道都大,士兵要是闻到异味,不可能放行。唯一能躲过盘查还能遮掩气味的,唯有秽车。倒夜香的脚夫就那几个,稍微一查就能锁定可疑人选。我让士兵故意在脚夫面前泄露情报,他受了惊,定会去找同伙商量,我顺藤摸瓜,就能抓到内应。可惜那个赤丹内应自尽了,可见城里一定还有他的同伙,要不然,他不至于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我们手中。”   唐嘉玉大为受教,没想到李昭戟仅一天查出这么多事,甚至连内应都抓到了。唐嘉玉问:“那剩下的内应要怎么办?”   “盯紧店铺和城门,掐住他们的头和尾,接下来急的是他们,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唐嘉玉听李昭戟行事颇有章法,大感安心,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真厉害!郎君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实乃少年英主。有你在,边关定然无恙。”   以往唐嘉玉夸人,李昭戟嘴上不承认,心里都很受用,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摇了摇头,长叹道:“赤丹这位新可汗和前几位不同,他整合草原各部,重用汉臣,掳夺工匠,这次甚至懂得化整为零、里应外合,是个极难缠的对手。他提前从云州采购战资,而要不是你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我甚至不如你警觉,谈何英主?”   李昭戟总是一副自信冷傲、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是唐嘉玉第一次听到他坦露自己的忧虑和压力。唐嘉玉想到明年的事,心知李昭戟担心得很对。升平九年深秋云州告急,唐嘉玉以为是因为河东内忧外患,赤丹才趁虚而入,没想到早在一年前,赤丹人就分批次囤积火油等物,准备偷袭之事了。   这样的耐心和定力,远比烧杀劫掠更可怕。   正是因此,云州越发不能出事,如果失去了云州屏障,莫说河东,长安都危矣。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可是未来的战神,怎么能怀疑自己?”   李昭戟自嘲一笑:“在我这个年纪,父亲已经随着祖父出征徐州,手刃吴晔,去长安受天子册封,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数十次,立下赫赫战功。我祖父不到二十岁,也能领导群雄,数次打败兵力远超于他的官兵。相比之下,我自小锦衣玉食,有最好的夫子教导,有父亲手把手为我铺路,起点最高,至今却一事无成。我愧对先祖,哪里当得起战神之名?”   众人羡慕他命好,家世优越,长相俊美,父亲手握大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一生下来就有大好前程等着他。可是,谁又能看到他在背后付出的一切。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立刻便有许多声音传来,质疑他不如父辈,质疑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质疑他不就是投胎好。   唐嘉玉望着灯火下的少年,他的身形越来越接近初见时的模样了,但那个李昭戟冰冷狠戾,绝不会对人剖开心腹,吐露心声。而坐在她面前的李昭戟有迷茫,有压力,甚至也不是那么自信,毫无防备向她坦露自己的痛苦。她好像瞥见了另一个他,也可能她从未真的认识过他。   唐嘉玉忽然觉得惶恐,他如她所愿,又向她开放了一扇门,唐嘉玉却迟疑了,不敢再向前。   她既希望他爱她,又害怕他用真心爱她。世间万般交易,唯真心难还。   唐嘉玉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她望着李昭戟的眼睛,郑重而坚定说道:“你当然当得起。你聪明、孝顺、负责、有担当,在我眼里,你远比你的父辈们强大。你只是这一次失察而已,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件事不能怪你。放心,还有我呢,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生死,共进退。”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撒花] [62]赈灾:我信你。   唐嘉玉眸光清亮,黑眸湛湛,认真且直白。如今天寒岁饥,粮价飞涨,云州城内还查出了赤丹的细作,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关头,连李昭戟自己都不确定云州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她却如此坚定地信任他、支持他。   李昭戟眸色转深,明显动容:“你不用哄我,我心里清楚。云州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城外越来越多流民汇聚,放他们入城,人数多了影响城内百姓,难免会滋生事端;若不放他们入城,一场雪就能冻死不少人,到时候尸体遍地,军心动荡,必生大乱。云州是祖父、父亲起家之地,是李家的根,父亲前两日连送了好几份信来,询问我能不能稳住云州,要不然他派段军师来云州帮我。我既不愿意低头,又没有信心一定能处理好饥荒、严寒,这么要紧的关头,竟有赤丹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而我一无所觉。眼高手低至此,哪担得起少主二字。”   “哪有?”唐嘉玉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没受伤那一侧的肩膀上,“你害怕,是因为你仁慈,想保全更多的人。如果你是个昏聩平庸的二世祖,只要自己吃饱,把城门一关,外面的饿死骨与你何干?但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忧虑迟疑。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可信可靠的真男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只是我,云州的百姓,城里的士兵,还有你父亲,都相信你。”   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对李昭戟的认可却是真的。她发自内心觉得,如果李昭戟能度过劫难,成为河东的头狼,他会是一个比李继谌更好的领袖。位卑时奋发图强容易,但位尊时泰而不骄,还能看得到自己的错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却难多了。李昭戟有后者的心性,关键在于,这头幼狼能不能长大,能不能熬过继位前的寒冬。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玩笑道:“何况,你还有我呢!让那什么段军师不用来了,你身边有我,哪还需要军师?”   “哦?”李昭戟垂眸,笑着看她,“唐军师有何高见?”   唐嘉玉也不谦虚,当真说道:“你要是请我,那可就捡到宝了。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运气还好,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打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再厉害的军队,再高明的战术,都要先和钱说话。只要给我一本账本,哪怕对方主帅从军费里挪了一文钱去养小妾,我也能扒出来。”   李昭戟笑道:“你这可不像军师,分明是账房先生。”   “别小看账房先生,哪怕士兵再勇猛,粮草、铠甲、棉衣、药材跟不上,一样要吃败仗。比方现在,有位账房先生就算出了如何赈灾最省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识货的将军愿意高价聘贤。”   李昭戟挑眉,很是惊讶:“你连这都能算?”   唐嘉玉从袖子中拿出一叠纸,故意在李昭戟眼前晃了晃,做作道:“爱信不信喽。”   涉及到钱,李昭戟还真不敢小瞧唐嘉玉。她能仅凭几样物价变化推测出赤丹人的军事行动,嗅觉之敏锐,眼光之毒辣,恐怕连段泽都不如。她对赈灾的看法,李昭戟还真的很想听听。   李昭戟虚心问:“怎么说?”   “空口套白狼呀。”唐嘉玉睨了他一眼,“诚意呢?”   “只要我给得起,你随便开口。”   “这么大方,那如果我要你呢?”   一年前的李昭戟或许会窘迫,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应对这种程度的调情:“这有何难,军师想要什么,烦请自取。”   “好啊。”唐嘉玉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李昭戟心口,眼若秋水,似笑非笑道,“那我要此生这里面只有我,少主敢不敢跟我交易?”   李昭戟深深望着她,片刻后道:“敢。”   如果他回得毫不犹豫,唐嘉玉还能和他继续调情,但偏偏他犹豫过,思索过,却说了敢。唐嘉玉忽然不敢接话,她怔了怔,将纸塞入他手中,笑道:“开玩笑的。能帮你排忧解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要价?”   唐嘉玉又变回了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李昭戟却并不高兴,他更喜欢刚才她和他叫价的样子。李昭戟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难怪宅子里的人都喜欢你,你这张嘴确实能说会道,甜如蜜糖。”   唐嘉玉娇媚一笑:“那你来尝尝,是不是甜的?”   她又来了,李昭戟颇有些恼怒,不整治她,他一军之主的颜面何存?李昭戟正要按住她一决高下,唐嘉玉却像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他臂间溜走,跳到地上,笑着旋身:“夜深了,郎君要早些休息。来人,郎君要安置了。”   李昭戟气得不轻,然而丫鬟们已经推门进来,李昭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披上衣服,挑衅地朝他眨眨眼,扬长而去。   李昭戟兴致刚被挑起来,罪魁祸首却跑了。李昭戟牙根咬紧,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让她好看。   李昭戟确实不想让段泽来,他刚和父亲闹了一场,当日说得信誓旦旦,转头就需要父亲的人帮他擦屁股,他的雄心壮志岂不是一个笑话?唐嘉玉以玩笑的方式给李昭戟递了台阶,李昭戟连夜看完唐嘉玉的手稿,意外觉得很可行。   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工整的格式,全然不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里面只有算账。唐嘉玉详细计算了城内有多少百姓需要赈粮,哪些地方需要多设粥棚,哪些地方富户多,不能被他们骗粮;粥铺每日供米多少,如何在最节省米的情况下保证最多人不饿死;城外流民不能全部放进城,只能搭临时救济的棚子,花销几何,如何分配,更甚者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青壮年去做体力活,妇孺老弱可以做些手工活,一个月下来,多少能回些本钱。   赈灾,这件听着就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笔明知要赔却不得不做的生意,她甚至能腾出心思,筹划怎么样赔得最少。李昭戟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彻底笃定段泽不用来了。   但落实到具体执行上,有些细节还需重新商榷。李昭戟囫囵睡了半晚,第二日一醒来就在等唐嘉玉,结果等来等去,始终不闻熟悉的环佩声。李昭戟派人去问,得知今日唐嘉玉告假了,不用来演武堂习武。   李昭戟眯眼,敌不动我动,他去西院就是。他到时,西院又是一片欢声笑语,李昭戟掀帘子进门,唐嘉玉像只明艳夺目的蝴蝶,置身于锦帐银屏中,笑盈盈问:“郎君来的可真巧,要用早食吗?”   李昭戟扫过她面前的食案,上面放了两双碗筷,很明显,她是故意不去找他,逼着他过来。   李昭戟心里叹气,遇到她,算是他认栽。   如今饥荒蔓延,外面很多人在忍冻挨饿,李府的用度也一减再减,饭桌上只有简单几样菜,刚好够两人吃。粗粥小菜,吃起来别有一种安心感,府里只有唐嘉玉和李昭戟两人,也不必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像寻常夫妻一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你那份手稿我都看了,账算得如此详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看不起谁呢?”唐嘉玉不悦,“一个月前,我去街上采购胭脂水粉时,就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州开一家酒楼。我问了许多人,四处考察地皮,无奈发现云州养不起大酒楼。何况如今粮价一日一涨,并州的玉庄都要赔钱,不能再开新分店了。不过无心插柳,酒楼没开成,我反倒知道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消息,回家用算盘拨一拨,赈灾的大致雏形便有了。”   “你提到以工代赈,和我的想法一样。不过河东提前从外地运来了粮食,如今粮仓还算富裕,你的计划里,赈灾一日给两餐,大人日一升,小儿半升。粥米那么少,恐怕吃完后刚刚能御寒,还怎么做工?”   “明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如果依然大旱,就要预防最坏的情况发生,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如果大量流民吃饱了饭却没事干,必然要寻衅滋事,就得让他们忙起来,最好每日赈灾粮刚好够他们活下来,却也吃不饱,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做工换粮,每晚回去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余力做其他事。这样你就不用放太多士兵去维持秩序,又能省一批军粮。”   李昭戟听后无言以对,对着她微微拱手:“奸商,受教了。”   唐嘉玉并不觉得这是骂她,颇为骄傲:“哪里,为少主分忧。”   作为一个合格的奸商,唐嘉玉在自己赔钱时,绝不允许其他奸商趁机赚钱。唐嘉玉提醒道:“不过如今米价这么高,一旦开仓赈粮,恐怕会有不少富户让家丁假扮成流民,混在队伍中抢米,让真正的穷苦百姓无粮可吃。甚至会有人囤积居奇,勾结官兵,倒卖官粮。”   李昭戟肃着脸点头:“这个我明白,我会在各个坊内设粥棚,按户籍给粮,不会让人蒙混过关的。军内我也会严加监察,绝不允许他们勾结贪腐。”   “光常平仓出米也不够,云州有难,应该大家同舟共济,那些富户……”   李昭戟和唐嘉玉对视一眼,了然道:“云州民风淳朴,士绅乐善好施,放心,他们定会施以援手的。”   唐嘉玉见李昭戟心有成算,便放心地将这类得罪人的事交给他,明眸一转问道:“以工代赈,不知你打算让青壮年做哪些工事?”   “搭赈灾棚,加固城墙,清扫积雪,修缮官道,无非就这几样。”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唐嘉玉说,“可以让他们去疏浚河道,挖井修渠。若明年依然干旱,这些工事明年就能救命;如果明年老天爷赏脸下雨,漕渠放在那里,以后可以一直用,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挑眉,意味不明看着唐嘉玉:“你似乎对明年很不看好,仿佛已经确定明年还要干旱。”   唐嘉玉心里一突,赶紧打哈哈道:“我习惯了凡事要做最坏的准备,有备无患嘛。一旦传出云州赈灾的消息,之后逃难来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派士兵去看管他们,一来浪费人手,二来他们心生抗拒,容易生事,我觉得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李昭戟凝视着她,不知信没信,但没有深究下去,遂她的意转移话题:“愿闻其详。”   “给灾民按户编组,设立工头,这一队男丁都由工头负责,工具发放、粮食结算都找工头;同队的女眷老弱则聚在一起,做些织粗布、编竹篮类的手工,既能省炭火,也能让他们相互监督,避免偷懒。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救济,但他们有瓦舍避寒,有亲戚街坊互通有无,选择余地更大,就不能像城外流民那样集中管理了,反而要将他们分散开。可以让他们做些更复杂的手工活,比如农具、弓弩,带回家做,计件给粮,粮食也没必要煮成粥,可以直接发放给他们,让他们回家自己烹食。这样城里居民都是分散开出门的,不会聚在一起闹事。”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她让他越来越惊讶,她对人性的把控,堪称一绝。城外流民是拖家带口逃难来的,他们没有退路,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所以此时就要维持绝对的公平,统一做事,统一发粥,连领取都是统一排队,所有人都一样,就不会有人滋生不平,将他们团结起来,就能拧成一股极大的力量。   而城内居民则相反,这个群体要极力分化他们,手工拿回家自己做,按成品数量、质量给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样一来,每家每户都不一样,街坊们相互攀比,散成一盘散沙,官兵代表的官府就是绝对权威,仅靠数人就能管理数量是他们百倍的居民,维持城内的稳定。   如她所说,她不懂打仗,但她懂人。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眼神,冲他挑挑眉,笑得明艳张扬:“怎么,没想到我既有姮娥之貌,又有诸葛之智,被我迷住了?”   李昭戟失笑,大大方方点头:“确实。我越来越庆幸那日去参加了你的及笄宴,要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嫁给了别人,那我可亏大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63]心结:前世今生,他两次对她射箭。   然而,再周密的计划,一旦动手实施,不比一张白纸好多少。唐嘉玉算得很好,时间、余量、损耗、人工都列出来了,但开仓赈粮第一天,每一笔账都不对。   首先,维持秩序的人手不够。城内百姓挤成一团,每个人都怕轮到自己就没粮了,人像潮水一样往里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幸亏李家的鸦军在云州颇有威望,李昭戟派了亲兵过来,穿着黑衣的士兵往街口一站,威慑力十足,再没有人敢往里挤。虽然大部分百姓没领到粮,但疏散及时,并没有造成踩踏、失踪。   其次,排队时间太长。城外流民的任务很简单,排队领粥,干活,再排队领粥。但等粥领到手,早已冰凉不说,时间已浪费太久,根本没有时间做工,就得排下一餐的粥了。   第三,管理混乱。在府衙里安排任务时,每个官兵都清楚流程,说得头头是道,但等到了赈灾现场,灾民数量庞大,官兵霎间被冲散,顾此失彼,首尾失联,只能被动应付。有灾民没去做工却领了两三次粥,有的灾民干了活但一碗粥都没领到,短短一天怨声载道。   唐嘉玉听到禀报,头都大了。各式各样的账册送到唐嘉玉案上,她翻了两眼,冷着脸放下:“糊弄谁呢,数量完全对不上。”   管事的都尉也很委屈,道:“少主,属下并未偷懒,只是兄弟们疲于奔命,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管着人不闹事就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记册子。”   今日李昭戟也在现场,明白外面混乱不堪,有些事不是士兵怠慢,而是实在有心无力。但他也明白为何唐嘉玉执意要登记造册,粮草出入如果管得不严,照这样下去,必滋生贪腐。   李昭戟道:“你们劳累了一天,我当然知道,但娘子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如今要紧的是如何解决问题,不要敌军未动,我们先内讧起来。”   都尉低头应是,唐嘉玉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急,询问都尉实际遇到的问题。李昭戟既了解唐嘉玉的计划,又明白现场情况,他也时不时补充些见解,没一会,唐嘉玉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她的整套流程过于繁琐,士兵听得似懂非懂,实际执行时可不是状况百出。百姓也好,士兵也罢,他们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想看到简单具体的结果。   而且,她待在宅子里,不知实地情形,多少有些纸上谈兵。既然知道症结就简单了,唐嘉玉当即道:“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赈灾,我亲自盯着账本。”   都尉大吃一惊,他虽不知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能住在李家祖宅,少主连议事都不避着,可见受宠。无论是妻是妾还是外室,叫夫人总没错。   都尉道:“夫人,外面遍地流民,乌烟瘴气,恐怕会冲撞了您。您有什么事吩咐我等去办便是,您千金贵体,不可涉险。”   唐嘉玉摇头:“我不知具体情形,吩咐再多也没用。这么冷的天气,每耽搁一天,说不定就要冻死许多人。生死面前,有什么贵不贵的。”   都尉被这番话惊得合不拢嘴,不由看向李昭戟。他原本以为这位夫人只是想搏个贤名,日后好在节度使府站稳跟脚,没想到她竟真的要亲力亲为。这究竟是一种新的争宠方式,就像那些皇后王妃意思意思给灾民舀两勺粥,回去便大肆和皇帝要赏赐,还是唐嘉玉真的心系民情?   李昭戟挥手,示意都尉先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直接道:“你久居深闺,接触的都是丫鬟管事,便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眼睛都是绿的,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那副样子连上过战场的士兵都怕。外面恐怕会吓着你,你还是别去看了。”   唐嘉玉问:“那为什么你能去呢?”   这话将李昭戟问住了,他怔了怔,理所应当回道:“因为我是男子啊。河东这么多百姓,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我手里,我当然该早点练手,担当起少主的职责来。”   “那为何女子不行呢?”唐嘉玉问,“我不去看,这些人就不存在吗?你是独子,要担当起你的职责,可我也是独女呀。以后我要将唐家的生意做到全天下,如果连家门口的赈灾现场都不敢看,还谈何富甲天下?”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想当天下首富。李昭戟很不可思议,问:“你又不缺钱,为何这样执着于钱?”   “那你为什么要打仗呢?你也不缺地,偏安一隅不好吗?”   李昭戟被绕住了,片刻后无奈道:“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唐家也没少了你吃穿,不知为何生出你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滑头!”   “因为我是唐嘉玉呀。”唐嘉玉振振有词道,“从小到大无论我许什么愿都能实现,我运气这么好,又这么聪明,别人能做的事情,为何我不能?既然我能做,为何不能做第一呢?”   李昭戟心想她许愿总能实现,是唐宅众人在陪她演戏吧。但她这样生机勃勃,仿佛从不曾被这个世界辜负,李昭戟也不忍告诉她真相。李昭戟总是拿她没办法,叹道:“你若执意要去,带好侍从,明日人多事杂,恐怕我不好照应你。”   “我不需要你照应。”唐嘉玉豪情万丈说,“我可是军师,我是去照应你的!”   李昭戟瞧着她自信又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好,那就有劳军师帮我了。”   第二日一早,李昭戟将唐嘉玉送到城内赈灾点,一下车唐嘉玉就被卷入洪流里,都没顾上和李昭戟说话。   昨夜唐嘉玉和李昭戟商量后,改进了流程,将赈灾场地分为领料区、验件区、给粮区,每个区专人负责专事,记账只负责记账,盖章只负责盖章,省得像昨天一样,记账的人跑去库房称粮食,发粮的人还要检验百姓交上来的农具合不合格。   之前李昭戟已经让士兵跟着坊正,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每户会有一本赈粮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户主及家中人丁数量、姓名、年龄、身体状况等信息。唯有户主拿着赈粮册去领原材料,领料区才会盖章,之后验件区会根据赈粮册上的名目、数量检查手工件,依质量优劣盖上、中、下等验讫章,之后户主便可凭赈粮册去给粮区领粮。   分区之后,拥堵缓解许多,但依然人满为患,沸反盈天。唐嘉玉自认口才还不错,但她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总是有人听不懂流程,嚷嚷为什么别人能领粮食而他不能。   昨日便有许多人等了一天却一点粮食都没领到,饥寒交迫之下,人的情绪本来就很脆弱,再加上有心人煽动,恐慌逐渐蔓延。越来越多百姓以为粮草就要没了,所以才不让他们领,一浪浪人往给粮区挤。   “让我们进去,凭什么其他人能领我们就不能?”   “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再没东西吃,他就要饿死了!”   “官府明明答应好了,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恐怕他们只想骗人干活,压根没打算给我们粮食!”   侍卫都顶不住人群冲击,唐嘉玉被挤得连连后退,要不是斩秋眼疾手快,她险些被人挤倒。   唐嘉玉艰难站好,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听我说,云州储粮充足,每个人都有粮食吃。以工代赈、计件给粮才是为大家好……”   然而在恐慌面前,谁听得进去这些话?一个男子混在人群中,趁机煽动道:“粮仓就在前面,官府的粮本来就是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冲啊,冲进去就能拿到救命粮,养活一家老小!”   唐嘉玉来不及阻止,人潮像一只失控的凶兽朝她涌来,两旁侍卫声嘶力竭阻拦着人群:“快停下,再往前格杀勿论!”   混乱汹涌中,一阵破空声刺破凛风,唐嘉玉抬眸,看到一支利箭径直朝她射来,李昭戟骑着白马立在后方,单手持弓,杀意万钧。唐嘉玉看着那双眼睛,全身僵硬,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难道一切都是她临终幻想,其实她早已死在李昭戟箭下,根本没有重生?因果轮回,循环往复,她会一次又一次因他而死,一切都是注定的吗?   唐嘉玉头脑一片空白,耳畔嗡鸣,周遭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她呆立原地,僵硬不能反应。倏忽之间那支箭已飞到面前,唐嘉玉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痛意。   但这一次,痛苦久久没有传来,她被一双臂膀拽入怀中。耳边的膜突然破了,人群像炸锅一样,惊慌失措地嚷嚷:“死人了,死人了!”   唐嘉玉睁开眼睛,冰冷的空气一股脑涌入她身体,她冻得浑身冰凉,却也看清了面前的情形。   李昭戟确实放了箭,但死的不是她,而是刚才那个煽动人心的男子。李昭戟不知如何赶到粮仓前,他单手扣着她,另一手巍然拔刀,三尺青锋出鞘的声音宛如龙吟,响彻内外。   “我已允诺开仓放粮,听从命令者,全家皆可活命,若有人敢作奸犯科、浑水摸鱼,此人便是下场!”   李昭戟声音并不大,但他狠决冷厉,掷地有声,刚才还推搡失控的人群霎间鸦雀无声。鸦军也将四周围住,日光照在他们黑色铠甲上,宛如被吞噬了一般,折不出丝毫暖意。   云州百姓没多少人认得李昭戟,但鸦军的威名却如雷震耳,一群黑压压的杀神往旁边一杵,没人再敢造次。李昭戟见人群稳定下来,吩咐士兵:“疏散人群,每户出一个人留在这里听讲,其余人都走。”   坊正刚被李昭戟从家里拎来,他被颠得七荤八素,上气不接下气喊道:“街坊们先走,都挤在这里,谁也领不到粮食。每家留一个明白人在这里申牒,其他人先回去烤火。大家都别慌,只要不闹事,赈粮家家户户都有!”   恩威并施之下,逐渐有百姓往外走去,地上那具尸体也被士兵拖走,局势顷刻间翻转。唐嘉玉松了口气,这时才觉得后怕。李昭戟冷着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圈,问:“伤到了吗?”   唐嘉玉摇摇头,有些回避他的视线:“我没事。”   李昭戟眯眼,真的没事吗?刚才她看他的眼神几乎叫李昭戟怀疑,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真没事?”   “没事。”唐嘉玉不动声色挣脱他的手,正好这时有人来了,唐嘉玉装作有事要忙,甩开李昭戟,快步走向另一边。   这一忙就再也没机会见李昭戟。唐嘉玉滴水未进调度了一天,虽然问题依然层出不穷,但至少三个区运转起来,大家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唐嘉玉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才刚醒,就又有人来禀报,说验件区因为甲家的农具被评了上等,而乙甲仅为中等而闹了起来。   唐嘉玉没办法,匆忙换衣服出门,连早食都是拿到车上吃。城外冻死了人,李昭戟出城处理去了,没有跟着她,唐嘉玉便顺理成章带上霍征,美名其曰多一个人帮忙。霍征沉稳、机警、力气大,许多事情唐嘉玉只说一遍,他便知道怎么做,帮她费了不少口舌。   唐嘉玉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断问她怎么办。幸而万事开头难,慢慢大家做熟了,遇到事情知道该怎么处理,百姓也对粮仓恢复了信心,接受了按件换粮。赈灾渐入佳境,每个坊市忙而不乱,渐渐有了井井有条的气象。唐嘉玉不用再亲自出面,可以留在府里算账查账,居中统筹。她算完最新的账册,看到日期时才惊觉,今日就是除夕。   这段时间唐嘉玉多负责城内赈灾事务,李昭戟大部分时间在城外待着,两人都忙得团团转,住所又不在一处,不知不觉,两人竟半个月没见过面了。   但她真的忙到连见面都没时间吗?其实也不至于。她心里清楚,忙只是借口,其实是她在回避李昭戟。马上就要到升平九年了,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河东依然会大乱,害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而李昭戟那日那一箭,引爆了唐嘉玉的恐惧。她不想再见到他,仿佛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死亡。   可是,这对李昭戟是不公平的。前世杀她的直接凶手不是他,今生他再次对着她射箭,只是为了救她。   唐嘉玉长长呼一口气,躲避没有任何用处,她的心结,只能靠她自己克服。   唐嘉玉说:“让厨房煮屠苏酒和胶牙饧,多准备一点,我一会带出城。”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天花饆饠。”   斩秋和簪冬一听,意识到唐嘉玉要去找李昭戟,都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喏。”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摊手] [64]夫人:只要你想,便可以。   云州城外。   呵气成冰,朔风割面。空地上如八卦图一般分布着木棚,外挂毡布,按功能分为营房、工坊、厨房、库房、厕域。厨房里面做饭,外面搭着粥棚,灾民们排在粥棚前,翘首以盼,终于分到一碗热腾腾的粥,许多人都来不及找地方坐下便狼吞虎咽喝完了。这边最后一个人刚打到粥,一队新的青壮年扛着镐、镢头、铁锸回来了。他们嗅到食物的香气,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棚。但哪怕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也没人离队抢食,而是先去工坊归还了工具,领队按完手印后,一队人才往厨房跑去。   每一把工具都有编号,每日出工时队长来工坊领取,收工时按队归还给工坊,以防有人私藏铁器,引发暴乱。逃难民众中如果有会木匠、铁匠活的,便会被分到工坊,修理工具、器械。   营房里,女人、老人们挤在一起,有的剥麻搓绳,有的编草鞋、织草席,有彼此的体温取暖,手里又动起来,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蹦蹦跳跳,仿佛没有烦恼。   老弱妇孺整天待在营地,没必要和疏浚河道的男丁抢吃饭时间,他们早就趁人少时吃过了。营区里还设有药房,如果谁家老人小孩突发疾病,也能应急。厕区设在下风僻处,要想如厕必须去厕区,严禁在营地内便溺。   唐嘉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城外赈灾形式比城内严峻多了,但秩序井然,宛如一个大型军营。   唐嘉玉难掩吃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内忙,从没来过城外,没想到李昭戟处理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唐嘉玉一行人站在营地门口张望,很快有士兵跑过来询问:“何人擅闯营地?”   斩秋拧眉,正要呵斥,被唐嘉玉拦下:“我们是李府的人,劳烦门官传令给李将军,说家里有人给他送饭来了。”   唐嘉玉准确说出了他们的军职,士兵意识到此女身份不简单,他上下打量唐嘉玉,心中狐疑:“营中姓李的人有很多,你要找哪位李将军?”   唐嘉玉笑了,说道:“姓李,名昭戟,字秉文。应当是最大的那位李将军。”   李昭戟从营地里出来,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她穿着红色八破裙,上系宋锦貂毛领褙子,外罩白色狐裘,一条蓝色腰带勾勒出她纤长的腰线,远远看去衣带翩跹,宛如神人。   外出做工的灾民陆陆续续回来,几乎每个男人经过时都会回头看她,她却毫无所觉一般,依然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衣饰张扬,神情自若,从不知低调为何物。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双眸弯成月牙,声音拉得又娇又长:“夫君。”   两边士兵正偷偷瞄唐嘉玉,闻言齐刷刷看向李昭戟,目光中惊讶、艳羡、恍然,不一而足。唐嘉玉心想她对李昭戟冷淡了几日,虽然不是她有意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暴力,现在要想把人哄回来,自然要在人前给足了李昭戟颜面。   有她这样漂亮的娘子亲自来营地为他送饭,多么有面子!然而李昭戟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看着更冷淡了,他停在唐嘉玉三步前,问:“你来做什么?”   唐嘉玉熟练地走到李昭戟身边,挽上他的手臂:“你好几日不回家,我担心你。今日可是除夕,去年你答应过我,每年新岁都要第一个祝我得岁安康,你忘了吗?”   士兵们看向李昭戟的目光既克制又谴责,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娘子,竟然还舍得不回家?李昭戟留意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知道唐嘉玉又在使手段。   分明忽冷忽热、避而不见的人是她,她反倒倒打一耙,在人前装可怜。李昭戟始终忘不了前几日她推开他的手时,眼神冷漠得如同仇人,现在她有了新目的,又要来撩拨他。   她把他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玩意吗?   李昭戟不为所动道:“去年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忙着提携其他男人,早就忘了往昔呢。”   唐嘉玉心想她身边哪有其他男人,李昭戟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随后她怔了怔,意识到他指的是霍征。   他倒是手眼通天,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看来他对她的戒心并未消除,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李昭戟监控中,幸好她没有轻举妄动。   唐嘉玉不解释,熟稔地胡搅蛮缠:“我一心为你分忧,这段时间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就罢了,竟还怀疑我!枉我亲手为你做了天花饆饠,不辞风雪,特意赶来城外陪你过年。”   李昭戟盯着她,他想听一个认真的解释,可她总是避重就轻,偷换概念。李昭戟时常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她总是在人前表现得对他痴心不二,比如现在,冒着风雪来为他送吃食。可是,当只有他们两人时,每次李昭戟想了解她的真心、真情、真实想法,她就会后撤。   他何曾伤害过她,为何那日他对着乱民射箭时,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她一边说爱他,一边对他的信任又如此脆弱,难道她觉得他会瞄准她吗?   是否那才是她对他真正的想法,利用,需要,却也惧怕,忌惮。   这么一会功夫,越来越多视线朝这边看来,尤以男人居多。李昭戟明明知道这是唐嘉玉的套路,她就是故意用其他男人激他,但李昭戟终究败给了醋意,他侧身挡住其他男人的视线,扶着唐嘉玉上车:“到里面说吧。”   他的动作依然是护着她的,但唐嘉玉却觉得,这次李昭戟生气好像不一样。等李昭戟进入车厢,唐嘉玉毫不客气将自己的手塞入他掌心,熟练地推拉:“你怎么不关心我冷不冷?”   “那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还用得着我关心?”   “哪有很多人,我身边除了你,就只有斩秋、簪冬。莫非你连女人的醋都吃?”   “是吗,那个马夫是怎么回事?”   “你也说了他是马夫,我付了他工钱,当然要让他干活呀。”   好像很有道理,但李昭戟又知道她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李昭戟心里很无力,唐嘉玉把玩着他的手指,问:“你的伤好了吗?”   李昭戟冷冷一笑:“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关心?”   “你到底在气什么?”唐嘉玉环住他脖颈,含情脉脉说道,“我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才疏忽了你。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之前陪女娘出门的时候,足有小半年没给我回信,我说过什么没有?”   唐嘉玉搬出曾经李昭戟对她的冷处理,李昭戟被堵了个正着,片刻后道:“当初……罢了,无论有什么缘由,最终事实如此,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想问,你为何不介意?”   唐嘉玉知道他根本不会光明正大娶她,便也毫不在意反问:“我以什么身份介意?”   李昭戟深深凝视着她:“只要你想,便可以。”   唐嘉玉心里一惊,他该不会真的要娶她吧?那可不能,她是要去长安的,顶着河东少主夫人的身份,她怎么走得了?   这时马车停下,斩秋在外提醒:“郎君,娘子,主帐到了。”   唐嘉玉如蒙大赦,立刻掀开帘子下车:“我带来了屠苏酒和胶牙饧,在后面那辆车上。无论什么时候,年都要好好过,斩秋、簪冬,你们叫人来,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唐嘉玉没走两步,李昭戟从她身后越过,先行一步跳下车,转身掐住她腰身,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两人身体接触并不算稀奇,这也是唐嘉玉刻意培养的结果,可是此时此刻,李昭戟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做,唐嘉玉就觉得心慌脸热,站立难安。   斩秋、簪冬还算镇定,而两边士兵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李昭戟像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淡淡瞥了旁人一眼:“没听到吗,夫人带了岁食过来,要为大家贺岁。还不去帮忙?”   没一会,少主夫人送来屠苏酒、胶牙饧的消息就传遍了,有人惊喜居然有节令吃食,有人惊讶少主居然有夫人。   但无论因为什么,整个营地都欢快起来。屠苏酒每人都有一碗,胶牙饧唯有小孩能领。斩秋、簪冬领着士兵在旁边舀酒,唐嘉玉亲手为孩子们分糖。   屠苏酒是用大黄、白苏、桂枝、花椒等药材做出来的药酒,可驱邪避疫,祈求长寿。在这个时候,药材可是稀罕物,无论到底有没有长寿功效,大家都愿意沾沾喜气,图个心安。   胶牙饧是用麦芽、谷芽熬成的糖,便是在太平年代糖都很珍贵,何况如今。小孩子们见到了就走不动道,眼巴巴围着唐嘉玉。   “不要急,一人一颗,大家都有。”   最后一批糖很快分完,哪怕唐嘉玉尽量搜集材料,最终每个孩子也只能分到一小块。一个小女孩排在队伍末尾,期期艾艾走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看到她,怔了下,说:“糖已经分完了,你没领到吗?”   “我领到了。”小女孩眼睛圆如葡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她飞快瞥了眼李昭戟,小心问:“大人都说你们是夫妻,你们是吗?”   唐嘉玉愣住,李昭戟沉默了一晚上,此刻却突然接话:“是。”   小女孩瞪大眼睛,认真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吵架了?”   童言无忌,因此童言总能戳穿大人遮遮掩掩、不敢触碰的假面。唐嘉玉笑容僵硬,不知该如何圆场,小女孩已板着脸教训道:“夫妻有话要好好说,不能这样。这是我和三郎的和好戒指,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一旦戴到对方手上,就必须和好。喏,给你们。”   小女孩伸开手掌,上面放着一个用草编成的戒指,材料简陋,但编织者却很认真,上面甚至用草编出了一朵小花,质朴又童真。唐嘉玉看着草戒指哭笑不得,李昭戟反倒感兴趣了,问:“三郎是谁?”   “是我未来的夫君。”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仰着,骄傲又自豪,“看,那就是三郎。”   唐嘉玉和李昭戟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和女孩差不多大的小男郎,只不过他抱着手臂,脸色冷冷的,是和女孩全然不同的冷酷性子。小女孩道:“我把他送我的戒指送给你们了,他正生气呢,不用管他。我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请我吃糖,我送你们戒指。”   唐嘉玉啼笑皆非,正要谢绝小女孩的好意,余光瞥到李昭戟似有似无扫这枚戒指。唐嘉玉心中一动,从李昭戟腰带解下一包干粮,说:“好,但胶牙饧人人都有,和好戒指全天下却唯此一枚,算起来是我占便宜了。我再拿一袋干粮和你交换,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女孩仰着圆脸想了想,觉得公平,便郑重立下交易契约。唐嘉玉从小女孩手心接过草戒指,摸了摸她的头,说:“快回去吧,三郎不放心你,一直在等你。你们两人赶快回家,将干粮交给父母,别在外面逗留。”   小女孩抱着一袋干粮,蹦蹦跳跳跑向她的三郎。两个孩子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没一会就和好如初,手拉手跑走了。   唐嘉玉目送小女孩回到父母怀抱,才终于放下心。她回头,看着另一个还生着气的冷酷脸,拉起他的手:“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李昭戟看着她把简陋幼稚的草环往他手指上套,说:“我可没答应。”   “那我不管。”唐嘉玉将草戒指戴好,拿起李昭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契约已经生效,不许再对我冷言冷语了。”   李昭戟心想他何时对她冷言冷语过,分明是她对他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李昭戟暗暗哼了声,他毕竟是少主,手上带着草环成何体统?李昭戟将戒指取下,孩童编织的草戒指毕竟简单,这么一戴一取,便已经半散架了。   李昭戟拿在手里看了看,嫌弃地扔进荷包,说:“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好啊,戒指上我要玉兰花。”   “好。”   “过了今天就是升平九年,我也十七岁了。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草编戒指。”   唐嘉玉笑容僵住,眼神飞快观察李昭戟表情:“真的?”   “真的。”李昭戟垂眸瞥她,“你之前不是说只想要真心吗,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还不够真?”   唐嘉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伶牙俐齿惯了,这是李昭戟第一次见她吃瘪。李昭戟得逞地笑了,唐嘉玉反应过来,没好气踹了他一脚:“爱送不送,年夜饭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李昭戟拉住她手腕,轻而易举将唐嘉玉拽回来,说:“天色太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交待些事情,一会我送你回去。”   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斩秋、簪冬及众多侍卫默默在后方站着,或许在少主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吧。   唐嘉玉并不意外,她今日来给李昭戟送饭只是个由头,两人既然和好了,他当然要跟她回家。唐嘉玉去车上等待,李昭戟将守夜、巡逻等事安顿好,快步走向营地门口,忽然他扫到一个人影,不由顿足。   段泽披着斗篷站在夜色里,一副弱不禁风、马上就要被冻死的讨命鬼样,说:“少主和少夫人情深意切,真是令人动容。”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狗头叼玫瑰] [65]愿赌:我愿赌服输。   李昭戟眯眼,立刻去看不远处的马车:“你怎么来了?”   “别看了,只有我,你父亲的人没来。”段泽道,“今年的饥荒、严寒比预想还要严重,我不放心云州,特意赶来帮忙。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心有灵犀,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将云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首席军师不远千里,舍出半条命来陪少主,结果,竟自作多情了。”   李昭戟见他不是受了父亲的指使,心中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并州没人看着,小心魏成钧又卷土重来。”   “你是想要了我剩下半条命吗?”段泽气得咳嗽,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晕倒,“我为了帮你,一刻不敢休息,大过年的还在外赶路。结果你都不请我吃口热饭,就要赶我走?”   段泽大老远赶来,不招待一番就送人走,确实有失礼数。但段泽曾经去唐宅扮演过唐嘉玉夫子,唐嘉玉认得他的脸,如果带段泽回府,被唐嘉玉认出来不好解释;如果在军营招待段泽……那样李昭戟也不能回府,今夜毕竟是除夕,难道他要和几个大男人一起守岁?   李昭戟百般不情愿,相比之下,还是失礼吧。   李昭戟说:“如果军师不着急,不如我订一间客栈,军师休整几日再走?”   段泽看着李昭戟,得,李昭戟就差把“别来烦我”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段泽还讨什么嫌?段泽叹气,道:“罢了,并州那边离不了人。今日我早就到云州了,城里城外都看过,没什么需要我提醒的。既然你们这边无事,我就先走了。不过,听说云州的赈灾部署,那位殿下也居功至伟?”   李昭戟抿唇,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愿意听到旁人称她为公主、殿下,仿佛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终有鸿沟。李昭戟脸色冷肃,淡淡点头:“是。”   “不愧是龙子凤孙,她究竟是天资聪慧,还是心术过人,我竟也看不透了。”段泽一边冷得哆嗦,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有气无力道,“去年少主将此重任交予我,惭愧,我参悟了一年,始终不得其解。这件东西该如何处置,少主来定夺吧。”   李昭戟瞥见画轴上熟悉的花纹,暗吃一惊,眼眸骤然变得锋利:“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父亲的主意?”   “无论是谁的主意,最终能做主的,都是少主。”云州的风像刮刀子一样,段泽冻得受不了,双手赶紧缩回袖中,耸成一团。他转身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回头道:“少主,节度使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了。有些事,少主早做打算。”   风声凛冽,段泽的痕迹顷刻被黑暗淹没。李昭戟看着手中的卷轴,眸光深邃,许久未动。   不远处马车上,唐嘉玉左等右等不见李昭戟,提了灯下车:“郎君怎么还没来,你们随我去找找。”   李昭戟回神,将凌云图收入袖中,面不改色走到光下:“我在这里。走吧。”   ·   马车停到二门,唐嘉玉迫不及待拉着李昭戟的手下车:“冻死我了,快回屋烤火。”   李昭戟的手臂飞快往后躲了一下,唐嘉玉回头,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不下车吗?”   李昭戟袖子里放着凌云图,他这一路都在想要拿这张图怎么办,唐嘉玉刚才直接来抓他的手臂,他没有防备,反应才会如此大。李昭戟定了定神,说:“没有,你小心脚下,我自己来。”   唐嘉玉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又哪根筋搭错了,并没有在意。李昭戟下车,目光朝东院看去,心想该把凌云图放在哪里?书房,侧厅,还是另找个隐秘之处?   唐嘉玉忙着烤火,她见李昭戟犹犹豫豫,一把将他拉走:“有什么事回屋再说,你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李昭戟无奈,道:“我得先去东院取一些东西。”   “取什么?”唐嘉玉歪头,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哦,难道你偷偷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   她见李昭戟不说话,意外道:“你真的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就打算编个草戒指打发我呢。什么礼物呀?我和你一起去取,我保证不看!”   她的话实在太密,李昭戟叹了口气,认命道:“罢了,先回房吧。”   西院早已经烧好了炭火,温暖如春,唐嘉玉捧着热姜茶,缓缓饮尽,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见李昭戟面前的姜茶只喝了半盏,诧异道:“你今晚怎么了,为何心神不宁的?你真的给我准备了礼物?该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少主。”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李昭戟让斩秋去开门,对唐嘉玉道:“你话怎么这么多?闭眼。”   唐嘉玉挑眉,觉得很不寻常:“到底是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李昭戟屈指敲了下她的头:“别动歪脑筋,闭眼。”   唐嘉玉不情不愿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悄悄将手指撑开一条缝,隐约看到李昭戟背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李昭戟背后像是有眼睛一样,道:“簪冬,蒙住她的眼睛。”   唐嘉玉哼了声,嘟囔道:“小气,不看就不看。”   唐嘉玉闭住眼睛,心里颇不以为意。李昭戟送礼物,无非就是衣服、首饰、金银珠宝,无趣极了,一会她还得装作惊喜感动。她感觉到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定,说:“好了,睁开眼睛吧。”   唐嘉玉松手,率先看到一个硕大的锦盒。这么大,看起来不像衣服首饰,李昭戟该不会送了她一盒金子吧?   唐嘉玉满心雀跃地打开,发现是一箱书。   唐嘉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她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不可思议抬头:“书?”   “是啊。”李昭戟郑重颔首,“你不是总嚷嚷无聊吗,这里面全是名家画集,你可以慢慢临摹,两三年内都不会没事干了。”   唐嘉玉目光灼灼盯着他,李昭戟被唐嘉玉的表情逗笑,忍着笑问:“你不喜欢吗?”   这些书说来话长,去年除夕李昭戟借着讨教画艺的名义,和王榕“借”了一批书。李昭戟将宫廷版山海经挑走,剩下的书本来打算给唐嘉玉。但这原本是王榕的藏书,若原封不动给唐嘉玉,李昭戟心里莫名很不爽。他又让人找了半年,搜集其他的孤本画集、名家真迹,李昭戟看到自己挑选的书籍数量超过王榕的,终于满意。   这样显得他和唐嘉玉才是心有灵犀,志同道合。   李昭戟颇为自得,在今年除夕将一大箱书赠与唐嘉玉。不过看起来,唐嘉玉并不是那么喜欢。   唐嘉玉都要气笑了,咬着牙道:“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唐嘉玉拎起一卷画轴,简直想砸到李昭戟的脑壳上,忽然她眸光一闪,注意到一截不一样的花纹。   唐嘉玉将画轴推开,拿起角落里的那卷。唐嘉玉眼皮狂跳,庄重古朴的锦缎入手,她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唐嘉玉展开,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异兽。唐嘉玉怔忪半晌,看向李昭戟:“这是……”   李昭戟坐在围子榻另一端,说:“这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藏宝图,思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这里最安稳。”   唐嘉玉握紧凌云图,第一反应竟然是李昭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她?然而李昭戟始终都是含着笑,温柔认真注视着她。   唐嘉玉忽然控制不住眼眶发酸,用力扑到李昭戟身上,脸颊深深埋在他肩膀里。她成功了,她真的拿到了凌云图,换言之,她可以着手准备离开他了。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眼睛酸涩得只想流泪?李昭戟见唐嘉玉反应这么大,有些惊讶,但还是温柔安抚着她的脊背:“怎么了?”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藏宝图吗,为什么给我?”   “我娘说,钱财一定要给女人管,男人碰钱会败家。”   唐嘉玉埋着头,闷闷问:“你就不怕我卷了你们家钱财跑了?”   李昭戟笑了:“那恐怕不可能。”   “万一呢?”   “若真有万一……”李昭戟顿了顿,收紧手指,缓缓环住她腰身,“你能做到,也是能耐。我愿赌服输。”   “下次礼物不许送书了。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你要送我一箱金子。”   李昭戟失笑:“想得倒美。”   “我就喜欢金子。明年送些实在的,好不好?”   李昭戟听着十分无奈,其他小娘子收礼物都讲究一个心意,她倒好,只要金子,毫无情趣可言。   然而她就是如此,世间万般女子,唯有她独一无二。李昭戟无可奈何应下:“好。”   不知不觉,子时到了,哪怕是灾年,城里依然响起零零碎碎的炮竹声。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肩上,抬眸,看向窗外璀璨夺目,却转瞬即逝的烟火。   是不是美好的东西都易逝,容颜,年少,喜欢,都是如此。   她和他,还有明年吗?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撒花] [66]服输:一边冲动,一边克制。   升平九年,取四海升平之意,却始于大旱、饥荒和严寒。元日正值最冷的时候,这个年过得没有任何喜气,家家户户忙着生计。   一日熬一日,最寒冷的时节不知不觉过去,井口消融,河开雁来,春天来了。   月白风清,良夜清幽,西院的正房却灯火通明。   缓解饥荒,光靠赈粮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乃是恢复春耕,保障秋收。李昭戟如今越来越依赖他的“账房先生”,已经能坦然地在女子闺房里待到深夜。唐嘉玉在宽敞的书桌上算账,李昭戟就支了一张小桌子,在她旁边看名册。   其实李昭戟可以将东西带回书房看,但他现在越来越受不了东院的清冷安静,孤零零的,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而在西院,唐嘉玉能陪他吃饭、说话,有公务时,一盏灯照着两张桌子,两人各自忙各自的,却又知道对方在。   李昭戟听着唐嘉玉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声,初时觉得吵,听久了竟有一种踏实感,一晚上听不到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唐嘉玉拨算盘的尾音越来越快,李昭戟便知道,她要算完了。   果然没一会,唐嘉玉猛地一拨珠子,伸开双手,用力活动肩膀。李昭戟上前为她揉肩颈,问:“怎么样?”   “算完了,常平仓的账都对得上。”唐嘉玉问,“你那边呢,灾民下一步怎么安置,有成算了吗?”   “差不多。”李昭戟说,“乡里有田的,就给他们一个月口粮和一袋谷种,安排他们返乡;无田的佃户、流民免三年赋税,去开垦营田。等春耕忙完后,趁农闲召壮丁去开渠引水、清淤河道,既能以工代赈,还能惠及秋收。”   唐嘉玉好奇问:“为何是一个月?”   “和某位奸商学的。若粮食多了,总有人偷奸耍滑,但春耕是一年农事最重要的时候,必须要保证青壮年的体力,所以一个月最合适,刚好够他们忙完春耕,却又不够他们偷懒挥霍。”   “孺子可教。照这样下去,奸商也要没饭吃了。”唐嘉玉深以为然点头,话锋一转道,“口粮和谷种白给吗?如今粮价八百文一斗,过几日还要再涨。如果是我,有人白送我粮食,我才不要累死累活种地。趁价高把粮食卖出去,等秋天饥荒控制住了,再花钱买现成的粮,不舒坦吗?”   李昭戟微哽,真正的奸商总能找到漏洞,变着法偷奸耍滑。在这方面李昭戟自愧弗如,虚心问:“先生觉得该怎么遏制此事?”   “以贷粮取代发粮。”唐嘉玉说,“有代价的东西,他们拿到才会更珍惜。而且这样一来,家里田好、借贷划算的,就可以安心种地,不必被强行拉去服劳役;家里田差或者壮丁多的,还能靠兴工多赚一份口粮。百姓很聪明的,把这些算计留给他们,他们自会算出最划算、最节省的方式。”   李昭戟颇受启发,他看着唐嘉玉在灯光下莹白的耳垂、璀璨的红玉耳坠,替她松肩膀的动作慢慢有了其他意味:“先生真是在世范蠡。要是没有先生,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费多少心思。”   唐嘉玉抬眸,明眸善睐,波光流转:“少主报答先生的方式,就是在人家身上乱摸?”   其实李昭戟只是偷偷窃香,既然她这么说,那李昭戟就光明正大摸了:“是我不对,先生忍耐一会。”   唐嘉玉忍无可忍打开他的手,被痒得咯咯笑:“别胡闹!”   两人闹着闹着,最终胡闹到榻上。唐嘉玉袖子扫落一个画筐,卷轴咣当散落,凌云图一半压在唐嘉玉袖下,另一半滚到地上。唐嘉玉气息微乱,胸脯起伏,李昭戟单臂支在她身侧,目光盯着她雪白的肌肤、鹅黄的春衫,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唐嘉玉心里暗暗骂了句流氓,下意识想遮掩,但忍住了,道:“郎君,夜深了。”   李昭戟眼神越发古怪:“你什么意思?”   “我是指夜深了,郎君回东院不方便,不如我让斩秋、簪冬将厢房收拾出来,供郎君休息。”唐嘉玉眸中水光潋滟,天真懵懂地看着李昭戟,“郎君想要什么意思?”   李昭戟微微眯眼,危险地看着她。她可真是好样的,竟然还敢挑衅他。李昭戟掌心压着唐嘉玉的腰带,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扯开。   李昭戟手指回蜷,指腹已经摸到那截柔软的布料,他几番动摇,最后还是放开,起身道:“不必了,我回东院睡。”   唐嘉玉拢住散乱的衣襟,慢慢坐起来,看着他整理好衣服,端肃出门。李昭戟关门时,看到她坐在榻上,云鬓逶迤,双瞳含水,悠悠看着他,李昭戟心里已经在后悔了。   但原则问题,不能马虎,李昭戟强行让自己转开目光,说:“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要出城,午食不必等我了。”   “那晚食呢?”   “若军中不忙,应该能早些回来。”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唐嘉玉道,“晚上我等你。”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遐想联翩的话。李昭戟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散了散脑子里的热意,才往夜色里走去。   房门关上,唐嘉玉怔怔坐了会,弯腰,从地上捡起凌云图,缓慢摩挲着上面的墨痕。   她拿到了凌云图,也毫不意外在那箱书中找到一本山海经。在元日后,李府众人不知道接收到什么信息,越来越多人称她为少夫人。   唐嘉玉最初还有意回避,时间长了,竟也听麻木了。她劝说自己,她已经拿到了凌云图,很快就可以破解谜题,离开河东,夫人他们愿意叫就叫,反正也持续不了多久。但她很快就明白,李昭戟为什么敢将凌云图母本和密码本交给她了。   这段时间她除了算账,其余时间都在琢磨凌云图,依然毫无头绪。凌云图上的图案必然要对应山海经上的字,但是,如何对应呢?   大齐祖先设置谜题时,就没想过后人可能猜不到他们的巧思吗?怎么能一点提示都没有?   唐嘉玉不理解,但也不得不另做打算。如果解不开凌云图秘密,仅凭一卷画轴无法证明她就是僖宗和王昭仪之女,因为凌云图完全可以抢来。再加上她从河东来,如果她是皇帝,她也会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是河东细作。   她需要其他凭证,证明自己是王昭仪之女。王榕算一个人证,前世兵变时,她听魏成钧提到李继谌发现她时,襁褓里有王昭仪的亲笔书信。   王昭仪是最后一个接触过凌云图和密码的人,她的书信里极可能有线索。而且,她也需要母亲的信,来证明自己是母亲的女儿。   一个活人,竟然需要一件死物来证明,何其可笑,然而,这就是她面临的困境。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欲速则不达,情深不悔的戏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幸而,经历过赈灾,李昭戟已十分信任她。攻略李昭戟变得越来越简单,不需要唐嘉玉再花费多少心思,他自己就主动推进度。   她以为他会做到最后一步,毕竟两人同住一府,同处一室,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其余事已经和夫妻无异。云州再没有人管他,他尽可恣意妄为,恐怕并州那边也做好了准备。一个正值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带女人到云州祖宅,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只是为了保护对方安危。   但他偏偏守住了最后一层礼数,要不是有些时候唐嘉玉能感受到,她简直要怀疑他不行了。   他可以孟浪,可以纯情,可以对她毫无保留予取予求,也可以对她充满猜忌避之千里,但他不能一边冲动一边克制,一边猜忌,一边又给予她越来越多的信任。   这会让她觉得,他真的爱上了她。   唐嘉玉看着手中古朴庄重、饱经岁月洗礼的凌云图,深深叹了口气。   ·   初夏沁凉,晨光熹微,乡间小路上一行人骑马疾驰而过,为首的郎君黑衣白马,飒沓如流星,他半个马身后是一位红衣女郎,她长发用一条红发带扎起,随风摇曳,热烈张扬,宛如一只展翅高飞的朱雀。   田间干活的人不由纷纷抬头,看着这对少年少女。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黑衣随从,被两人甩开数丈,策马奔腾而过。等灰尘散去,一个农妇问:“领头的那对少年人模样可俊,这是哪家贵胄出行?”   王大娘回道:“这你可问对了,那是河东节度使府少主,河东再没有比他身份更贵的,旁边那位是少夫人。这应当是要去御河监工呢。”   “少主竟然娶妇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过?”   王大娘一脸过来人的笃定,道:“以前少主出城从没带过女人,这段时间无论去哪里,他身边都跟着那位红衣女郎。我娘家的侄子在渠上做工,说银钱米粮上的事,那位女郎比少主都清楚。工地上若有错算漏算、冤案错案,都得去找女郎做主。这么亲近又这么能干,没娶也是迟早的事了。”   农妇一听也是,感慨道:“早就听人说少主聪慧稳重,少年英才,没想到今日一见,真人竟这样年轻。这段时间云州又是赈灾又是挖渠,一系列事周密妥善,我还以为是哪位高人坐镇,没想到,竟出自两个少年人之手。”   “他们两人能一直和和美美的才好。女人掌得住事,男人就不会和莺莺燕燕厮混,日后总不会太差。男人管得住色,政令就贤明;一旦纵情美色,之后酒、赌、僧、道什么都来了,年轻时多英明聪慧都经不住作践。少主和少夫人都年轻,只要两人不出乱子,云州还有许多年太平可享呢。”   妇人听到,深深叹息:“可不是么,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呐。”   唐嘉玉一路从云州城疾驰到挖渠工地,已经累出一身薄汗。李昭戟勒马,慢慢停下,轻飘飘道:“今日又是我赢了。”   照夜步速减缓,归星也跟着降速。唐嘉玉知道李昭戟其实是好意,他在前面带着她跑,能帮她更快熟练马背上的感觉。但他一张嘴,唐嘉玉心底的感动荡然无存,只想怼他。   唐嘉玉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抢跑了。”   李昭戟挑眉,听着她睁眼说瞎话,简直大开眼界:“是谁监守自盗,数还没数完就抢跑?”   “我说数到三就开始,没问题呀。”   “你这点心眼,全用在我身上了。”   照夜和归星是名驹,跑得距离越远越显优势,身后的随从过了一会才追上来。霍征从后面跟上,默默听唐嘉玉和李昭戟斗嘴。   他们两人年岁相仿,总是有吵不完的架,置不完的气。少年少女嬉笑怒骂,鲜衣怒马,耀眼得灼人眼球。穷人家的孩子,就永远生不出这样张扬的性子。   霍征不由自主打量李昭戟。赈灾工地上都是青壮年,不少还是训练有素的云州士兵,在一群精壮矫健的汉子中,李昭戟修长挺拔,剑眉星目,气度晏然,依然夺目得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单手勒着缰绳,黑衣白马,翩翩少年,连霍征作为男人都觉得好看。   霍征初见他时,李昭戟还是一个漂亮得有些单薄的少年,才半年,他肩膀更宽,轮廓更硬,说话更沉稳,越来越有一方霸主的气场。   在这样的骄阳旁边,霍征就像一尊灰扑扑的泥胚,淹没于人群,惊不起丁点波澜。   李昭戟察觉有人看他,抬眸,霍征默默收回视线。   李昭戟扫了霍征一眼,不动声色,对唐嘉玉说:“一会我要去河边,恐怕顾不上你。你就在附近待着,不要往远走。如果想练骑马,让斩秋簪冬陪着你……”   “知道啦。”唐嘉玉道,“真啰嗦,去忙你的吧。”   李昭戟看着她,气得心梗。她敢嫌弃他啰嗦?真是没良心,别人便是求他,他都懒得多说一个字呢。   然而她就是这般肆无忌惮,李昭戟能怎么办?李昭戟目光无奈,他看向霍征等人,眼眸中的柔情迅速消散,变得坚硬冷酷。尤其对霍征,依稀蕴藏着审视和敌意:“照顾好娘子。若有闪失,格杀勿论。”   霍征低头,沉默应下:“是。”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元宝] [67]交锋:两个男人短暂又隐秘的交锋。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短暂又隐秘,除了当事人,在外界看来霍征老实巴交,少言寡语,公事公办,无一处出格。但李昭戟就是看这个人很刺眼。   河道那边有士兵过来,停在不远处,等候李昭戟发话。李昭戟知道正事耽误不得,但他这个人气性不好,有些事不做,他不舒坦。   唐嘉玉已下了马,蹦蹦跳跳去旁边采野花。可惜今年干旱,曾经漫山遍野的野花,如今只有稀稀落落几朵,唐嘉玉踮脚去够溪畔的梨花,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夫人。”   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少年骑着白马,涉水而来,惊落棠梨浅白,杨柳陌陌。他摘下一支梨花,对她说:“过来。”   唐嘉玉不明所以,刚踩着石头走近,李昭戟俯身将花枝插入她鬓角,手掌自然而然下滑,扣住她脖颈,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唐嘉玉脑中霎间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勾栏做派,第二反应是周围还有好多人,让她颜面何存?   李昭戟放开手,看到她薄红的脸颊、水润的菱唇,心里终于满意了,说道:“等我。”   李昭戟策马回身,后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亲卫转身的转身,看天的看天,一个个忙极了。李昭戟却十分坦荡,驾马走过人群,朗声道:“走,去河堤。”   霍征垂着头,在人群中恭送李昭戟远去。   李昭戟走后,斩秋和簪冬就自动跟在唐嘉玉身后,不多看不多问,懂事极了。她们越这样,唐嘉玉越尴尬,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唐嘉玉心里默默骂李昭戟,这个混账,流氓,辱她一世清名!唐嘉玉在溪边待不下去,勉力镇定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去村里走走。”   除了李昭戟,唐嘉玉便是最大的主子,她说一自然没人敢说二。唐嘉玉伸手,霍征立刻将缰绳递到唐嘉玉手里,随后退下,一切做得行云流水,静默无声。唐嘉玉踩上马镫,长腿横扫,利落地坐在马上。   这一年,唐嘉玉也变了许多。她晒黑了些,但逐渐脱去娇弱,变得英姿飒爽、弓马娴熟。她和李昭戟说话也越来越没大没小,霍征亲眼见证着她的变化,恐怕唐嘉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和李昭戟说话的神态是多么鲜活。   唐嘉玉娇叱一声“驾”,像一直火红的雀,明灿灿飞入田野。斩秋、簪冬都会骑马,很快跟上,随后是李家的亲卫,最后,才轮到霍征出发。   霍征望着最前方的火红身影,片刻的功夫,她已经飞出半条路,中间滚滚人潮、层层壁垒,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哪怕霍征可以轻而易举超越前面的人,但他却知道,不能超,他也超不过去。   唐嘉玉越过山野、农田,渐渐,周围人烟越来越多,田间劳作的百姓看到她,都抬头问好。   唐嘉玉知道自己骑术还是半吊子,她怕踩踏禾苗,主动下马步行,对问好的人一一笑着回应。   天气转暖之后,唐嘉玉每天跟着李昭戟一起出城,一是来现场督账,二是练习骑术,三是熟悉地形。   坚持的时间长了,果然都有效果,如今她已经能骑马疾驰,走在外面熟脸越来越多,李昭戟对她的管控也越来越松懈。就算唐嘉玉要离开营地,只要带好侍卫,李昭戟也随她去。   李昭戟唯一有微词的,就是唐嘉玉将霍征安排到侍卫队伍里。唐嘉玉只做不知道,李昭戟便也不经意将李承影调过去。唐嘉玉如今出行,一左一右跟着斩秋、簪冬,后面还有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威风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见到唐嘉玉,十分热情,这里面当然有唐嘉玉嘴甜讨喜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李昭戟。   升平九年三月,云州的春雨迟迟未至,而农民的全副身家已经撒到地里,幸亏正月以工代赈时挖了一部分沟渠和灌溉井,让种子不至于一落地就枯死。哪怕如此,庄稼长势也很不容乐观,老农埋首田间,愁得日日看天。   农时就那么几天,一旦误了,幼苗枯萎,接下来一整年都没有收成。经历了一个冬日的饥荒,许多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如果再收不上粮,那便真要卖儿鬻女了。   田里百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李昭戟带领两旅云州军士,从御河开渠引水,和老天爷抢时间。来帮工者,日给粮一升。   之前灾民做的草鞋、麻绳、木筐等物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云州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虽然招募了不少流民、百姓,但挖渠主力还是士兵。   两百士兵,算上流民,足有千人,这么多人驻扎于此,指挥难度不亚于一场战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民怨。但唐嘉玉这几日跟着李昭戟出入军中,亲眼看到云州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连流民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军营就驻扎不远处,但无一人进村骚扰百姓,踩踏农田。百姓听到云州军来帮他们挖渠,哪怕如今粮食如此珍贵,都有农民农妇做了饭,自发送到营地。   “令行禁止”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唯有置身其中,才知震撼。唐嘉玉百感交集,难怪李家不过一介草根,不出三十年便能名震天下,盘踞河东,连马背上长大的赤丹人都对鸦军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有这样一支威武之师,怪不得李继谌有野心剑指长安,逐鹿中原。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主动招呼道:“娘子来了!老身儿媳在家煮了饭,要是娘子不嫌,去老身家坐坐?”   王大娘是里正的娘子,村里事官府能管的是少数,大部分都得靠里正协调。唐嘉玉笑着应下:“好呀,有劳王婶了。”   唐嘉玉去里正家做客,不可能真的吃人家粮食。唐嘉玉坐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簪冬去带着他们几人的口粮去厨房帮忙。这既是给主人家面子,也是暗暗监视厨房,省得有人在他们饮食里动手脚。   唐嘉玉则带着剩下几个壮丁,给王大娘帮忙。想做成事,第一步就是和地头蛇打好关系。关系没到位,多好的部署都能给你搅和黄。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长得漂亮却嘴甜爱笑,说话中听,干活也非常爽利,没有丝毫小姐架子,越看越喜欢。没几个回合,王大娘就不把唐嘉玉当外人了,热络地和她话家常:“现在收成不好,人心渐渐也不正了,我晒的布总是丢。以前我们村里从没有这种事!”   唐嘉玉帮王大娘将扎缬的布漂洗好,搭在墙角的木竿上晾晒。唐嘉玉手指拂过布料上的花纹,惊叹道:“王婶,您这团窠纹染得真好,比布坊里卖的料子都精致,难怪有人见之眼开呢。”   王大娘哪怕刚丢了布料,听着这话都被哄得合不拢嘴,忍不住道:“不是老婆子自夸,我们家扎缬是祖传的手艺,外面没有。团花是最简单的,农闲的时候,我能用蓼蓝染出鹿、羊、马,活灵活现的,比绣花都不差!”   唐嘉玉立刻捧场地夸好,虚心求问怎么染。王大娘越说越开心,带着唐嘉玉将家里参观了一圈,饭后,还意犹未尽道:“最近地里太忙了,腾不出功夫干这些。等这一茬忙完,娘子再来家里,我亲手给娘子演示!娘子这么聪明,估计看一遍就会了。”   “多谢王婶,我又能多一门手艺了。”唐嘉玉没推辞,甜甜应下,“王婶真是好心肠,连祖传的手艺也舍得教我。难怪村里人人都说王家是积善之家,世代仁德,乃十里八乡的楷模呢。”   唐嘉玉这话说完,王家老小都露出了笑意,王大娘连连推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娘子这话真是折煞我等,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何足挂齿!少主带着人帮我们修渠,才是真正的大恩德呢。”   “他年轻气盛,又是个锯嘴葫芦,许多事没有轻重。如果他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和里正多帮衬他。”   王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农门没有闲的时候,吃完午饭,王大娘的媳妇在家里织布,王大娘要去田里送饭,唐嘉玉见状告辞。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仿如母亲的手。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村庄安静旷远,远远有狗吠声传来。唐嘉玉走在小路上,享受难得的宁静。   唐嘉玉伸手,透过指缝,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青黛舒展的远山:“天气可正好。”   无论灾年丰年,无论人间几度悲欢,日月照常升落,春秋轮回更替,这个世界依然是美丽的。   渺小而短暂的,唯有人罢了。   唐嘉玉正在感慨,眼睛一花,似乎有人影从她指尖掠过。唐嘉玉放下手,发现不是她眼花了,前面真的有一个人探头探脑,见了他们就跑。   都是村里百姓,跑什么?何况现下连女人都在田里帮忙,村里为何会有年轻男子?   唐嘉玉本能觉得不对,立刻道:“前面的人不对劲,追!”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68]斥候: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云州和赤丹交战多年,李承影当然知道村里发现生人行踪鬼祟,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的任务是保护唐嘉玉,李承影犹豫:“可是我们要保护娘子……”   “我这里有斩秋、簪冬,出不了事,你快去追人!”   李承影不再犹豫,带着侍卫朝前方人影追去。经过这一耽搁,前面两人已经跑出很远,但那两人运气不好,竟撞入一条死胡同。两个男子将墙边堆放的柴火推倒,阻拦李承影等人,他们则趁着空隙,蹬着墙往上爬。   李承影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柴火,拽住墙上男子的腿,将他强行拉下来。男子面露凶恶,倏地从腿边拔出一柄刀,李承影和其他侍卫一拥而上,一番打斗后才将男子扭着肩膀,押倒在地。   唐嘉玉带着斩秋、折夏跑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唐嘉玉扫过一片狼藉的小巷,问:“我记得看到了两个人影,另一个人呢?”   李承影面露愧色:“他的同伙趁刚才打斗时逃走了。老五、老六,你们留下来保护娘子,剩下人跟我追……”   李承影的话音刚落,巷口另一边传来挣扎声。唐嘉玉回头看,霍征将一个男子双手反剪,押着脖颈走过来了。   原来刚才霍征并没有和李承影等人一起行动,他追过来见是条死胡同,就绕到另一边埋伏,男子的同伴跳墙后,正好碰上霍征。   唐嘉玉听霍征说完经过,又惊又喜,连李承影都微微变色。他上下打量这个马奴,颇有些刮目相看。   两个男子被按着头跪在地上,唐嘉玉站在面前,问:“你们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村里?”   两人面色黝黑,神情蛮横,被迫跪一个女人,十分不服气。一个男子说道:“我们是周围村的百姓,家里没粮吃了,来这里借些粮食。”   是这样吗?唐嘉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野蛮骄横,但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汉话,让人难以判断。这时霍征说道:“娘子,刚才此人撞到我时,无意爆了句粗口。”   霍征将男子的话学了一遍,后方侍卫立刻了然:“是赤丹话。”   这时李承影也掰开了两个男子的手,果然在他们指腹、虎口看到了茧子。唐嘉玉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让簪冬叫王大娘媳妇来,问:“你可在村里见过这两人?”   王大娘媳妇盯着两个男子的脸,毫不犹豫摇头:“没有,村里人我都认得,从没见过他们。”   唐嘉玉脸色沉肃,说:“看来不会错了,他们不是汉人,是赤丹士兵。先找地方将他们关起来,等候郎君发落。”   村里疑似发现赤丹斥候,李昭戟很快就赶来了。李昭戟身上还溅着泥点子,大步走入村舍。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问细作,而是先朝唐嘉玉走来:“你没事吧?”   唐嘉玉起身,摇头:“我没事。”   李昭戟飞快扫过她全身,确定唐嘉玉并无受伤,这才沉着声音问:“人呢?”   “在柴房关着。少主放心,柴房里有兄弟看着,不会让他们咬舌自尽的。”   柴房门推开,里面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十分狼狈。骤然有光亮传来,他们抬头,看见李昭戟并无惧怕、激动,反而平静得出奇。   李昭戟示意士兵将两人嘴上的布条松开,问:“奉劝你们识趣点,少受些皮肉之苦。说,你们来左云村做什么?”   两个男子冷嗤一声,昂着头,并不答话。李昭戟看到他们的样子,并不动怒,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对唐嘉玉说:“柴房里闷,你先出去。一会我去找你。”   唐嘉玉明白了什么,安静转身:“好。”   唐嘉玉站在树下,一边为归星梳鬃毛,一边耐心等着。霍征垂着手,沉默地候在一旁。   唐嘉玉问:“刚才你为何能未卜先知,想起换一条路去堵人?”   霍征心想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他身份不如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比别人多想多做。李承影率先带人冲进胡同,他就算擒贼再勇猛,功劳也不是他的,只能另辟蹊径。幸而他运气还算不错,当真蹲到一个逃脱的贼寇。   霍征道:“不敢当,属下只是习惯了多防备一手,侥幸而已。”   上次魏灿华被抓了个正着,也多亏了他在后门埋伏。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好,次次都能立功,就是能耐了。唐嘉玉点点头,说:“你沉稳警惕,屡立奇功,该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霍征垂头盯着自己的影子,说:“保护娘子是属下的职责,不敢居功。”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出来了,她打住话茬,不再继续,快步朝李昭戟迎过去:“郎君。”   李昭戟身上隐隐有血腥味,李昭戟不提,唐嘉玉也不问。李昭戟接住唐嘉玉的手,朝霍征扫了一眼,攥紧掌心柔荑,拉着她朝归星走去。   “我让人护你回城。今夜你先睡,不必等我。”   唐嘉玉沉着脸拉住他,问:“怎么了?”   “没事,去处理几个宵小。”   唐嘉玉脸色严肃,并不肯松手,李昭戟和她僵持片刻,很快投降,叹道:“那两人果真是赤丹派来的斥候,想破坏春耕,让鸦军无粮可吃。等秋日云州民怨沸腾、军力疲惫,而他们却秋高马肥时,发动奇袭。”   唐嘉玉心中一紧,这和前世的轨迹一模一样!唐嘉玉忙问:“谷种已经种下,老天下不下雨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们打算如何破坏春耕?”   “炸毁御河上游堤岸。”李昭戟脸色也很沉重,说,“我正领着军士通渠,等渠道挖成,便能引御河水灌溉农田。眼看工事就要完成,赤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招数,要将御河上游堤坝炸毁,彻底毁了这一带的农田。那两个赤丹斥候就是奉命潜伏在左云村里,观察后续情况的。”   炸堤,好阴毒的招数!唐嘉玉心脏被紧紧攥住:“是了,去年他们偷偷摸摸运了不少火油、硫磺、硝石出城。不对,如果这两人的任务是观察后续情况,那岂不是说……”   “是的。”李昭戟点头,印证了唐嘉玉的猜测,“去炸堤的人,已经出发了。左云村不安全,你先回城……”   “不!”唐嘉玉想都不想,矢口否决,“如果御河堤坝真的被毁,云州又能安稳到何时?我要留在这里,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我还能帮得上忙。”   “可是……”   “没有可是。”唐嘉玉望着他,坚定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等你回来。”   李昭戟被唐嘉玉的眼神触动,不再坚持。李承影留在她身边,村里百姓也都有对付赤丹人的经验,唐嘉玉留下应当安全无虞。李昭戟从腰带上解下令牌,递到唐嘉玉手里,说:“这是我的令牌,如果遇到危险,你让李承影拿着这块令牌去云州调兵。如果我久不回来,你先带着人回云州城,明白吗?”   唐嘉玉点头应下,将自己的香囊塞到李昭戟怀里,说:“这里面有些应急药粉,兴许用得上。你多小心,不要受伤,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李昭戟用力抱住唐嘉玉,奈何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李昭戟只抱了一下就松开手,他叫来李承影,吩咐了一番话,最后道:“照顾好娘子。”   李承影抱拳:“是。”   李昭戟最后望了唐嘉玉一眼,飞身上马。河道有危,非同小可,一旦传出去必然民心大乱,恐怕比赤丹人的危害还大。李昭戟来不及回云州调兵,通渠工地又有大量流民,不可不防,最终他只能抽出五十精锐,随他一起行动。李昭戟清点好人数,用力夹马腹,照夜像一只离弦的箭,率先飞驰而去。   黑衣士兵随后跟上,他们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唯余阵阵扬尘。唐嘉玉扬着脖子,久久凝望着李昭戟离去的方向,心里总觉得很慌。李承影上前,说:“娘子,外面晒,您回屋里歇息吧。”   唐嘉玉凝眉不语,忧心忡忡回到王大娘的院子。村里人听说出事了,都陆陆续续回来。众人挤在里正的院子里,李昭戟封锁了消息,他们并不知赤丹人有意炸河堤,仅知道村里疑似发现了赤丹细作。村民们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唐嘉玉是最先发现斥候的人,又是云州来的贵客,王大娘总觉得唐嘉玉受惊了,非要陪着她说话。王大娘坐在旁边,唾沫横飞诉说着赤丹人的罪行,唐嘉玉被王大娘一惊一乍的声音吵得脑仁疼。她心跳越来越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王大娘嘴里,赤丹人形如鬼魅,杀人如麻,屠杀小孩也不见他们手抖一下。而李承影也说,斥候是一方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乃精兵中的精兵。赤丹人如此凶悍,他们派出来刺探情报的斥候,竟然会正好被唐嘉玉撞上,还被她的侍卫抓住了?   唐嘉玉当然知道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都是精锐,任何一人独当一面都不成问题,抓住赤丹细作似乎也不足为奇。但是,唐嘉玉就是觉得太巧了。   唐嘉玉很不喜欢心慌意乱的感觉,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主动出击。唐嘉玉起身,对李承影说:“带路,我要再去看看那两个斥候。”   李昭戟走前下令,让他们将赤丹细作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然而唐嘉玉肯定不在“任何人”之列,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光线昏暗,一片狼藉,味道算不得好。唐嘉玉下意识想掩鼻,但她忍住了,面不改色走入柴房。   两个赤丹人比刚见时狼狈许多,身上到处都是血。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唐嘉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痕,毫无波澜,问:“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为何要来左云村打探消息?”   两个赤丹人脸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但反应冷漠,对唐嘉玉的话理都不理。李承影用力在一人伤处踹了一脚,呵斥道:“娘子问你话呢。”   被踹的赤丹士兵跌倒在地,他捂着伤口,面露痛苦,但依然一句话不说,态度十分冷硬。李承影被激怒,正要上前教训他们,被唐嘉玉拦住。   李承影不明所以,不解唐嘉玉为什么要护着赤丹人。而唐嘉玉紧紧盯着赤丹士兵的眼睛,根本没有精力搭理李承影。   是的,就是这里奇怪。招供时只有不招和全招,说了一句话之后,后面就没有必要硬扛了。这两个赤丹士兵既然已经对李昭戟招供,现在又何必顽抗,白受皮肉之苦。   人的语言可以说谎,但身体不会。赤丹士兵看她的眼神狠毒、憎恨,隐隐还有些轻蔑。他们恨她唐嘉玉可以理解,可是,为何会有轻蔑呢?   唐嘉玉不了解赤丹,但她相信人性是共通的,喜怒哀乐、忧惧怨憎应当平等地操纵每一个人。事是由人做成的,人的态度不对,那么背后的事很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嘉玉心底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她又换了几个问题,但赤丹士兵态度冷漠,一言不发。唐嘉玉有些焦躁,症结就在面前却抓不住,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地上的赤丹士兵看到唐嘉玉的样子,不屑地嗤了声。李承影忍无可忍,上前拎着他衣领,举起拳头,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少主仁慈,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嘉玉在一片血污中瞥见一抹蓝,电光火石之间,唐嘉玉灵光一闪,抓住了关窍:“等等!” [69]破釜:他们想杀李昭戟,李昭戟有危险!   李承影拳头都要落下,硬生生忍住。赤丹士兵面色愈发不屑,连斩秋等人都不解地看向唐嘉玉:“娘子,他们杀人放火,手上沾着不少汉人的血,您不必对他们不忍。”   唐嘉玉根本无意辩解,她紧盯着赤丹士兵衣领,说:“把他衣服扒下来。”   啊?   两个赤丹士兵听得懂汉话,以为他们兴起什么新型折磨人的法子,脸色戒备,护住衣襟,一脸士可杀不可辱。李承影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不想扒赤丹男人的衣服,但少主吩咐过,唐娘子的命令等同军令,李承影还是忍着恶心,叫兄弟们按着手,强行将两个赤丹男人的外袍扯下来。   李承影将满是汗腥味和血腥味的衣服递到唐嘉玉面前,他自己闻着都嫌弃,唐嘉玉却面不改色接了过来,白净的手指将外袍抖开,看着里面的内衬。   李承影、霍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斩秋、簪冬看出来了:“这料子好生眼熟……”   “当然眼熟。”唐嘉玉看着精致的扎缬团花联珠马纹样,说,“王大娘说过,扎缬马的手艺只有她会,前段时间她刚染好一匹布,晾了一晚上就丢了。原来不是丢了,是被他们偷走了。草原上不能自给自足,尤其布料,远不如关内的布耐用、美观、舒服。赤丹以白、蓝为尊,王大娘用蓼蓝扎缬出的布品质好,又有马、鹿等纹饰,他们见之喜欢,就趁夜偷走了。”   李承影依然不知这有什么重要的:“蛮人不通教化,做出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   “糊涂!”唐嘉玉将衣服扔在地上,紧紧蹙着眉,急道,“他们知道王大娘家染布,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可见在村里蛰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今日他们被我们追赶时,怎么会慌不择路撞入死胡同?”   霍征瞬间变了脸色,李承影脑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娘子,您的意思是……”   唐嘉玉脸上血色褪尽,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他们是故意的!恐怕炸堤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将李昭戟引去御河上游。”   比炸毁堤坝、破坏春耕更能彻底击垮云州的,是杀了李昭戟。   唐嘉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仿佛听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声音,浑身都抖得不像样。   “他们想杀李昭戟,李昭戟有危险!”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悚然一惊,地上的两个赤丹士兵忽然面露凶狠,暴起欲挟持唐嘉玉。霍征立刻挡在唐嘉玉面前,徒手接住两个赤丹士兵的动作。赤丹士兵没想到霍征力气这么大,单手竟然能将他们全力一击拦住。成败就在瞬息之间,李承影等人已经拔刀,从后面重重踹向他们膝盖,两个赤丹士兵踉跄,不等他们站稳,已被一把把雪白的刀刃架住。   斩秋和簪冬护在唐嘉玉身侧,目光警惕,手里亦握着短刀。局势转瞬被控制住,唐嘉玉看着两个赤丹士兵不甘、凶恶、再不复平静的眼神,知道她猜得没错。   赤丹人设了一个计中计,目标就是李昭戟。毕竟,谁会怀疑自己拷打审问出的情报呢?   李承影没想到赤丹人竟如此阴险,连他都无意间成了谋害少主的帮凶!李承影恨得眼睛血红,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赤丹士兵扒皮抽筋。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冷静、冷静、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还有得挽回。   这样暗示自己之后,唐嘉玉脑中真的清明下来,飞快整理出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渠上有流民,关外有赤丹人,一旦李昭戟出事的消息传开,云州大乱,赤丹人就能趁虚而入。恐怕这才是赤丹人的最终目的,毁一堤一村只能泄愤,他们的胃口,是整座云州城。   所以,李昭戟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前段时间李昭戟和谋士商量挖渠时,唐嘉玉也在场,她看过御河的舆图。如果赤丹人要炸堤坝,下手的地方有很多段;如果他们炸堤是假,真正目的是杀李昭戟,那么适合他们埋伏的河段就没多少了。   云州沿线有烽火台,如果赤丹人大规模入关,烽火台不可能毫无反应,所以赤丹埋伏的人手应当不多。但赤丹此举破釜沉舟,不能成功,便是彻底和李继谌结仇,所以此行来的必然是精锐死士,哪怕人少,也不容小觑。   不远处河岸驻扎着二百士兵,但李昭戟走前已经挑了五十名精兵,剩下的人要管理流民,稳定治安,已经没法调动了。若回云州搬救兵,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快天黑了,等一会日头完全落下,山路会更难走。   唐嘉玉心里已大致有了排查地点,既如此,不如赌一把。唐嘉玉很快下定决心,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李承影,你熟悉军中情况,你拿着令牌去云州调兵支援,我去找李昭戟!”   唐嘉玉将李昭戟的令牌递给李承影,李承影吓了一跳,不肯接:“娘子,太危险了,还是属下带人去找少主吧,您拿着令牌回云州。”   唐嘉玉摇头,李昭戟虽然将令牌交给她,但唐嘉玉明白,云州军真正听令的是李昭戟,而不是一块死物。唐嘉玉去了也支使不动人,没有意义,不如去救李昭戟。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李昭戟真的回不来了,李承影等人亲眼见到唐嘉玉为了救少主不顾生死,此后才会信服她,唐嘉玉才能间接控制云州兵权。   但是这样的控制非常薄弱,随时可能引起哗变,届时新帅为了立威,肯定会杀唐嘉玉祭旗,前世的事很可能提前重演。李昭戟这个狗东西,他最好活着!   唐嘉玉肃着脸道:“现在赤丹人还不知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这是我们的机会。你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假扮成村民也不像,反而容易引起赤丹人的警觉。我是女子,换上村妇的衣服,更容易掩人耳目。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李昭戟那边只会更危险,你若真的想救他,就听我的。”   唐嘉玉眼珠乌黑,色若霜雪,说话间竟有凛然之威。李承影正了脸色,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承影被调到唐嘉玉身边这么多天,唯有此刻这声“遵命”,才是发自真心服从她。唐嘉玉也不矫情,迅速下达命令:“斩秋,你去和王大娘借三身闲置的女子衣物;簪冬,你去找村里最熟悉周围山路的村民,为我们带路;李承影回城去寻救兵,其他人跟着霍征走,乔装成村民。”   被点到的人一一领命,唐嘉玉说完,低头看向地上那两个赤丹斥候,眼神平静,道:“这两个人会说汉话,为防万一,杀了吧。”   唐嘉玉没有试图拷问这两个士兵,逼供出赤丹人埋伏地点。他们不会说,即便他们肯说,设局之人能制定出这么狠毒缜密的连环计,这样的心术,根本不会将机密告知斥候。   拷打他们只能浪费时间而已,现在她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这两个人目的已经暴露,难保不会拼个鱼死网破。万一他们逃脱给赤丹通风报信,或者用汉话散布李昭戟遇袭的秘密,引发民心动荡,终究是隐患。   既然有隐患,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唐嘉玉不让人虐打俘虏,对赤丹士兵始终以礼相待,看起来温温柔柔、心地仁慈,没想到一开口,竟平静地说出杀人。霍征心里微震,意外于唐嘉玉的反差。唐嘉玉面无表情走出柴房,春夜风清,远山如黛,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干爽的草木香覆盖,过了一会,霍征出来,对她说:“娘子,处理好了。”   唐嘉玉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人手和东西就准备好了。唐嘉玉、斩秋、簪冬已换上村妇衣服,其他人也装备好武器。李昭戟给唐嘉玉安排了六个侍卫,除去回城的李承影,其余五人就是唐嘉玉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唐嘉玉心里暗恨,早知今日,当初李昭戟要给她安排十个侍卫时,她就不应该拒绝!然而想这些也晚了,唐嘉玉扫过下方的面孔,说:“大敌当前,云州存亡,在此一举。你们五人和我走,上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自作主张。”   唐嘉玉沉着脸,生杀予夺,斩钉截铁,和他们印象中娇美爱笑的唐娘子判若两人。到底哪一个才是她呢?是热烈痴情,还是冷酷决绝?   她就像一朵虞美人,美艳、迷人却危险,望之令人目眩神迷。霍征低头应是,不敢再看。   唐嘉玉又看向李承影,道:“我们上山后,每隔十丈会用红布条绑在树枝上,你带来援兵后,循着标记和我们会合。如果我们发现赤丹人,会放蓝色的焰火,如果找到李昭戟,会放红色的焰火。你们看到红色焰火,立刻前来支援,如果看到蓝色焰火……因势制宜,伺机而动吧。”   李承影抱拳:“遵命。”   “切记保密,不得走漏风声。如有惑乱军心者。”唐嘉玉眼眸清凌,朱唇轻启,声音浅淡而坚定,“斩。” [70]沉舟:我去找他。   李昭戟是在进山谷时发现问题的。   他出发前想过可能有诈,但事关河堤,哪怕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他都必须来。   他沿着河堤,一路排查,突然有士兵禀报:“少主,这里有东西。”   李昭戟立刻下马,走向士兵所指的地方。地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洒下来了,李昭戟蹲身,拈起土嗅了嗅,道:“是火油的味道。他们不久前经过了这里,继续追。”   士兵们得到命令,顺着周围搜查,没一会又发现了油痕。痕迹断断续续,每隔一段路就出现一块,李昭戟顺着油点走,心中疑窦渐生。   不太对劲,火油的痕迹不对。如果是运油车漏油,痕迹应当是滴状,边缘平滑,沿着油车移动方向连续排列,间隔也不该这么远。但地上的火油是扇状的,痕迹大小不均匀,边缘毛糙,尾迹有向外飞溅的线条。   不像是无意滴落,更像是被人泼出来的。   李昭戟面色不动,他基本可以确定前面是陷阱,但对方手里有火油,如果他调头就走,对方计划落空,逼上绝路,很可能会真的炸堤。他得把这群人引出来,解决隐患。   又看到一块油斑后,李昭戟环顾四周,趁着树荫遮挡,道:“听着,我们应该中了赤丹人的陷阱,现在有人盯着我们,脸上不要露出异色。留五个人跟着我,其余人悄悄离开队伍,将马藏好,隐蔽行踪,进山林。赤丹人在前面埋伏,我引他们出来,你们在外包抄。”   李湛卢一听前面有埋伏,忙道:“少主,太危险了!不如属下换上您的衣服引诱他们,您赶紧回城!”   李昭戟道:“别废话。我才是少主,立头功的机会,还轮不到你。”   耶律昊伏在地上,屏气凝神看着前方。一个黑衣男子毫无防备从山路上走来,再往前几步就是他们设好的陷阱,但李昭戟偏偏勒马停下,就是不往前。   耶律昊眯眼等着,心想李昭戟只要再往前十步,他们就动手。然而李昭戟忙着和身边随从说话,迟迟不动。耶律昊心急之余,倏地划过一个念头。   李昭戟身边怎么只有这几人,其他人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锐但戛然而止的呼声,耶律昊隐约听出来喊的是赤丹语“有敌”。耶律昊倏地回头,看到树丛掩映后,一个赤丹同伴直挺挺倒下,几个黑影窸窸窣窣钻到密林中。   耶律昊心说不好,有人绕到后面偷袭,他们被发现了!耶律昊立刻下令朝李昭戟放箭,但山路上猛然炸开一个烟雾弹,等白烟散开,李昭戟几人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耶律昊站起身,又恨又气,厉声道:“追,他跑不远,就在附近!”   耶律昊说话间,耳尖微动。耶律昊在马背上长大,对弓弦的声音非常警觉,他本能转身,一支冷箭从树叶空隙中钻过,势头不减,径直射向耶律昊肩膀。幸亏耶律昊反应快,要不然,现在刺中的就是他的心脏!   冷箭入肉,耶律昊牙关紧咬,却一声都没有喊。他毫不犹豫将箭杆折断,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箭矢来处:“他在那里,追!”   双方都已暴露,谁都清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两方都不留后手,招招要命,林子霎间响起厮杀声。不断有人倒下,血色弥漫山林。   夜风卷树梢,杀意惊林鸟。唐嘉玉背着竹筐,头发扎成村妇样式,在林间跋涉。夜里看不清路,唐嘉玉踩中了石头,脚底一滑,斩秋、簪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但唐嘉玉已经被在前方开路的霍征拉住。   斩秋担心道:“娘子,您没事吧?”   唐嘉玉摇摇头,重新站稳,从霍征手里收回胳膊,说:“没事。正事要紧,赶紧走吧。”   霍征掌心落空,默默攥紧手指。他看了眼旁边,将一根树枝折断、剔净,递给唐嘉玉:“用树枝撑着地,会好走一些。”   唐嘉玉不想拖累行程,二话不说接过。唐嘉玉看过舆图,又问了樵夫,心里对赤丹人埋伏地点已有猜测,她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她怀疑的几个地方,果然在这一带发现了箭矢。   看来他们已经交手了,唐嘉玉心弦紧绷起来,恨不得立刻找到李昭戟。但接下来的路不适宜骑马,一伙村民也不该有马,唐嘉玉一行人只能弃了马,靠双腿在林间寻找。   幸好霍征沉稳力大,有他在前方开路,替众人省了不少力气,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也身经百战,知道如何在林间寻找踪迹。他们越走周围打斗痕迹越多,想来离交战双方已经很近了。   唐嘉玉暗暗祈祷,希望他们撞上自己人,可别被赤丹人发现。然而上天偏偏喜欢开玩笑,唐嘉玉想法刚落,身边忽得划过一支冷箭,一群凶悍强壮的男子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   唐嘉玉被吓了一跳,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将三分惊恐演成十分,瑟缩道:“我们来山上采药、挖野菜,壮士饶命,别杀我!”   一个矮壮彪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从树林后走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天黑了,你们才上山采药?”   他的话有一股口音,应当不是汉人,唐嘉玉猜他不懂关内农事,楚楚可怜说道:“白日要种地,哪有空闲?但缸里粮食快见底了,一家老小都饿着肚子,我只能上山冒险,挖些药材、野菜补贴家用。”   络腮胡男子扫过唐嘉玉一行人,唐嘉玉便也罢了,她身边那几个男子也太镇定了,不似凡人。络腮胡男子目光狐疑,问:“你们家有这么多人?”   唐嘉玉回头看了眼霍征、侍卫等人,眼睛都不眨说:“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我特意叫了邻里结伴同行,好歹有个照应。”   络腮胡男子从唐嘉玉脸颊、身体上扫过,宛如掂量牛羊肉。唐嘉玉假装没发现男子的打量,哀哀恳求道:“壮士,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此只是为了活命,并非有意擅闯壮士的地盘!我阿父是郎中,我从小采药,略通些药材,求壮士饶我一命!”   唐嘉玉白净漂亮,姿态又放得极低,成功打动了男人。络腮胡男人压低声音,飞快和旁边人说了什么,唐嘉玉听不懂,料想应当是赤丹语。   两人争辩起来,似乎意见不一。唐嘉玉抱紧背篓,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无意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草药。   最终是络腮胡男子占了上风,他扫过唐嘉玉,说:“你跟我走,其他人留在这里。”   霍征等人一直垂着头,闻言紧绷起来。唐嘉玉说自己来采药当然是有意为之,周围这么多血迹,赤丹队伍里肯定有人负了伤。赤丹缺少医药,他们应当没带多少应急药物出来,但他们又不认识中原草药,唐嘉玉身为一个撞上门来的采药女,正好能帮他们应急。   他们只带她走,自然是想利用她采药,完事后或掳或杀,剩下的这些“村民”,他们定不会留下活口。唐嘉玉只做不觉,天真道:“天黑了不好认路,我一个人采药太慢了。这两人是我的表姊妹,也识得一些药材,剩下几个男子是我家邻居,有他们帮忙,采药会更快些。壮士需要哪些药材,不如我带他们一起去找。”   络腮胡男子皱眉,显然不喜欢平添麻烦,唐嘉玉不动声色给另几人使眼色:“你们快将背篓摘下来给壮士看,我们可是老实本分的村民。”   霍征几人摘下背筐,露出里面的锄头、药铲、镰刀,旁边还有沾着泥巴的野菜。络腮胡男子见他们只是普通村民,慢慢放下戒心。反正都是羔羊,现在杀和一会杀没有区别,但斡鲁朵的伤耽误不了。   他最终轻信了女人,没有对他们一行人搜身,道:“好吧,你们随我来。”   唐嘉玉等人被带到一处山洞前,里面的耶律昊看到他们,眼神不善:“他们是谁?”   络腮胡男子用赤丹语回道:“他们是上山采药的村民,那支箭上有毒,您的伤势不能等了,得先找个当地人为您解毒。”   耶律昊扫过唐嘉玉一行人,疑心未解,和络腮胡男子用赤丹语交谈。唐嘉玉听不懂赤丹语,自然而然露出一脸茫然。   唐嘉玉的演技经过唐宅的雕琢,已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耶律昊见唐嘉玉茫然中透着警惕、害怕,一个十足的弱女子,他疑心渐消,同意试试。   络腮胡男子示意唐嘉玉上前:“你过来为斡鲁朵疗伤。”   唐嘉玉猜到了男子的意思,但是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无措睁着,清瞳如鹿。络腮胡男子这才想起唐嘉玉听不懂赤丹语,转成汉话:“你过来,为主子疗伤。”   唐嘉玉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碎步上前。耶律昊眼睛像鹰隼一样,一直盯着她。唐嘉玉走到距离耶律昊一步的地方就不敢走了,她浑身都在无意识发颤,战战兢兢去看耶律昊的伤。   他的肩胛骨处嵌着一枚箭头,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发紫,随着呼吸不停渗血。箭头钻得极深,近乎全部没入,但唐嘉玉还是瞬间认出来,这是李昭戟的箭。   她曾无数次被他握着手,弯弓搭箭,对准靶心,她绝不会认错。   唐嘉玉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指尖忍不住颤抖。   李昭戟还活着,他没死!   耶律昊直勾勾盯着她,用流利的汉话问:“能治吗?”   唐嘉玉回神,露出恰到好处的胆怯、害怕:“能是能。但箭头这么深,如果拔出来会大量喷血,如果没有止血的药草,反而更危险。”   唐嘉玉深知九分真一分假的道理,这话也不算说谎。耶律昊身受毒箭,神色却很镇定,说:“让你的同伴去采药,你留在这里。”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71]同生:原来,她是你的女人。   唐嘉玉要被留下,斩秋、簪冬立刻紧张起来:“不可!”   此话一出,赤丹人纷纷朝这边看来,霍征及剩下几个侍卫浑身紧绷,暗暗准备动手。耶律昊扫过霍征等人背后的手,目光中疑虑渐浓。   眼看局势不妙,唐嘉玉忙道:“她们是我的妹妹,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并非对大人不敬。大人容我告诉她们采哪些药,她们早去早回,大人的伤也可尽快处理。”   斩秋怎么能让唐嘉玉独自留在龙潭虎穴,道:“阿姐,我陪你一起留下。”   如果能有人帮忙,当然更好,唐嘉玉一双明眸期待地看向耶律昊。然而对李昭戟屡试不爽的招数,对其他男人却没有效果,耶律昊不为所动,冷冷道:“只有她一个人留下,你们都去采药。”   唐嘉玉见耶律昊疑心甚重,不是个好糊弄的,再耽误下去,恐怕他们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唐嘉玉走向斩秋、簪冬等人,用后背挡住耶律昊的视线,无声对他们使眼色:“你们快去,找地榆、小蓟、大蓟,如果找不到地榆,就多采一些艾叶回来。地榆多生于林缘,夜深影沉,药不好找,你们仔细查看,莫错过了。”   唐嘉玉故意将“影沉”的发音加重。影沉,承影,霍征了然,唐嘉玉这是暗示他们偷偷去通知李承影。可是唐嘉玉一个弱女子,将她留在赤丹人队伍中,若赤丹人对她不利该如何?唐嘉玉看出他们的犹豫,说:“大人需要草药救命,你们快些回来,我才能早点医治。”   唐嘉玉也不愿意单独留下,但为首的赤丹人不是个好糊弄的,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让其余人去带援兵来,唐嘉玉留下做人质,周旋时间。唐嘉玉见他们还是犹豫,沉了神色,目露威严,众侍卫想起上山前唐嘉玉的命令,只能遵命。   斩秋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心:“阿姐,你可要当心。”   “我明白。”   等斩秋等人走远后,唐嘉玉转身,看到耶律昊兴味盎然地盯着她。耶律昊问:“你的妹妹看起来非常担心你,你为何不担心?”   唐嘉玉晏然一笑:“大人的伤还需要我救治,不会杀我。”   耶律昊眯眼,打量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倒是好胆量。”   男人的这种目光唐嘉玉很熟悉,但置身于一群异族男人中,这种目光令她极为不适。唐嘉玉脸色从容,问:“这里有水吗?”   耶律昊问:“做什么?”   “你的伤口非常深,何况上面还有毒,要打清水清洗创口,将上面的坏肉挖掉,再敷止血草药才有用。但我今日上山得急,没有带九针……”   耶律昊从刀鞘里拔出一柄刀,问:“这把刀可以吗?”   唐嘉玉扫过泛着血色的刀刃,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这把刀,可用过?”   耶律昊嗤笑:“杀人的刀,怎么会没用过?从我九岁起,这把刀就喝过人血了。”   耶律昊本以为唐嘉玉听了这话定要吓破胆,然而唐嘉玉只是拧着眉,嫌弃道:“那可不行,这刀不干净,必须要用火清毒,要不然箭伤要不了他的命,痈疽溃脓却能让他生不如死。你们去烧一堆火来。”   烧火?赤丹人听到这个要求,非常警觉:“在山里点火,岂不是明晃晃的靶子?”   “那你们不管你们家大人的命了?”唐嘉玉孤身一人却摆出了上位者的气势,镇定自若指挥这群赤丹人,“这刀不知沾着多少脏东西。箭头卡得那么深,如果用这把刀剜出来,脏东西顺着血进入他体内,在伤口上发脓溃烂,那才是神仙难救。”   赤丹士兵听不懂唐嘉玉的话,他们目光充满怀疑,用赤丹语对耶律昊道:“斡鲁朵,李鸦儿的儿子还没死,点火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万一将他引来,他藏在暗处放冷箭怎么办?这个女子定是吓唬人,听她的话会坏事,不该信她。”   耶律昊道:“李昭戟已受了重伤,此刻躲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停留在周围?汉人女子只会哭哭啼啼,谅她没有胆子骗人,暂且信她一回,利用她拔掉这支毒箭。之后我们便可全力搜寻李昭戟,砍下他的头颅,向王兄复命。”   唐嘉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耶律昊狠厉的表情中,唐嘉玉莫名生出股不祥的预感。耶律昊又用赤丹语交待了几句,赤丹士兵不服气地去抱树枝、捡石头,没一会,一簇火烧好了,外围被石头遮挡,唯有浅浅的光晕,在深林里并不明显。   耶律昊看着唐嘉玉,说:“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唐嘉玉对着耶律昊浅浅行礼,走到火堆前,就着火舌,仔细地烧燎刀刃。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看着像模像样。耶律昊盯了一会,突然道:“你这样镇定,和刚才害怕的样子很不一样。”   唐嘉玉气息分毫不乱,从容应对耶律昊的猜忌:“我之前是怕你们杀我,现在知道自己性命无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病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从没有女子敢这样对他说话,耶律昊生出兴味,问:“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村女?那些女人只会哭哭啼啼,比待宰的羔羊都柔弱,你这般胆量,可不似羔羊。”   “大人看不起女人,殊不知女人里,也有胸怀锦绣、腹有乾坤的巾帼英雄。我虽无大才,也愿尽绵薄之力,为这世间增一分安宁太平。”唐嘉玉用火给刀清毒,又拿水净手、清洗帕子,心想霍征等人差不多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唐嘉玉便可趁着疗伤挟持耶律昊,和霍征等人一起杀出去,与援军会合。只要杀了赤丹人,李昭戟便是安全的,之后可以慢慢找。   唐嘉玉这样想着,拧干湿帕子,走到耶律昊面前,说:“大人可否将衣襟解开,我要为您清洗伤口了。”   耶律昊紧盯着唐嘉玉,目光宛如要将她吃掉:“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女人。”   其实唐嘉玉根本不会医术,更遑论处理这么复杂的箭伤,她只是见过郎中为李昭戟包扎伤口,照猫画虎罢了。都怪她演技太好,如今淡然从容、医者仁心的医女人设已经深入人心,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医者面前无男女,大人,请。”   耶律昊轻笑一声,解开左襟,将上半身坦露在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嘉玉。唐嘉玉对所谓男女大防毫不在意,甚至有心思点评耶律昊胸肌壮硕,看着手感应该不错。她握着帕子,正要上前擦拭血污,忽然一阵破空声从后方传来,耶律昊身侧的士兵毫不犹豫扑上前,替耶律昊挡下一箭。   唐嘉玉吓了一跳,顾不得耶律昊,立刻蹲下,缩成一团。赤丹士兵围阵警戒,也没人注意唐嘉玉,耶律昊半散着衣襟起身,目光锐利如鹰:“他竟然还敢来。所有勇士听令,背靠背,往射箭来处摸索。他已受了重伤,居然还敢现身,今夜本王定要将他的命留下,报这一箭之仇。”   众赤丹士兵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树影,没人留意身后。唐嘉玉忽然用刀抵住耶律昊脖颈,说:“不要动,再动你的命先留下。”   赤丹士兵大惊,连忙回头,发现坏事的竟是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女人。唐嘉玉手里握着刚刚消过毒的弯刀,本该用来给耶律昊拔箭疗伤的救命之物,如今抵在了他的命脉上。   耶律昊扫过熟悉的刀刃,忍不住回头看唐嘉玉:“你究竟是谁?”   唐嘉玉握紧了刀,这柄刀如耶律昊所说,果然是柄杀人利器,耶律昊脖颈立刻流出汩汩血迹。唐嘉玉知道自己和赤丹男人体力悬殊,她不敢掉以轻心,紧紧抵着耶律昊命门,说:“别乱动,让你的人散开。”   赤丹士兵不动,唐嘉玉手上用力,一副当真要杀了耶律昊的架势。耶律昊给手下使了个眼神,说:“散开。”   赤丹士兵慢慢往后退,唐嘉玉确定他们都退到安全距离,这才用刀挟持着耶律昊,往前方走。   她认得刚才那支箭的箭羽,放箭之人是李昭戟!唐嘉玉也不知道李昭戟为什么现身,打乱了她全盘计划。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先和他会合,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唐嘉玉比耶律昊低,要用力举着手才能抵住他要害。她朝后倒退,看不清脚下的路,她踩到一截朽木,脚底一滑,手臂微微放松。耶律昊立即攥住她的手腕,唐嘉玉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腕骨要被捏碎了一般,她根本控制不住,手中的刀被耶律昊夺走。   局势瞬间大乱,赤丹士兵冲上前救耶律昊,埋伏在林中的云州士兵也万箭齐发。耶律昊夺走刀后并不放手,反而来挟持唐嘉玉,唐嘉玉眼看着自己朝刀尖撞去,存亡之间,她的听觉突然变得极其敏锐,她听到一道风声朝着她而来,一如前世。但这一次她没有躲,一股凉意擦过耳尖,几缕碎发被锐意削断,她的耳膜被尾羽震得发痛。一支熟悉的箭矢越过她,以雷霆之势射向耶律昊的手。   耶律昊不得不放手,唐嘉玉失了重心,向后跌去。她眼前倏地划过一个少年,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射箭,胸腔滚烫,语气傲然,说:“如果我真想射一个人,不会让他躲开。”   “就没有万一吗?”   “不会有万一。”   回忆消散,她落入一个熟悉的胸膛中,但温度却比记忆中冰凉许多。李昭戟抱住唐嘉玉,抬手挡住耶律昊的刀。   耶律昊眯着眼扫过他们两人,狠戾一笑:“原来,她是你的女人。”   李昭戟脸色冰冷,不屑于回话,但唐嘉玉感觉的到,随着李昭戟发力,身后不断渗出一股粘稠的热意。   是血。他受伤了?   经历一晚上鏖战,李昭戟带来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剩余士兵忙着应付赤丹人,没人顾及得了这边。李昭戟既要护着唐嘉玉,又要和耶律昊交手,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唐嘉玉看着心惊胆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唐嘉玉趁着空档,飞快从腰带中取出信号弹,拉开引线,扔向耶律昊。   “特意为你们调制的火药,今夜就送你们归西!”   耶律昊见唐嘉玉扔来一个冒着烟的东西,大惊失色,连忙往后退,赤丹士兵也纷纷找掩体。砰得一声,一道焰火歪歪扭扭飞射出去,在树冠间炸开,如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盛开在漆黑山林间。   耶律昊放下手,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这不是炸药,只是一枚信号弹!然而焰火散去,李昭戟和那个女子像变戏法一样,竟完全不见踪影。耶律昊今夜接连被此女戏耍,气得眼睛发红,似有火焰熊熊燃烧:“搜,他们就在附近,肯定跑不远!一旦发现李昭戟,格杀勿论,那个女人要留活口。”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星星眼] [72]共死:不许为任何人,牺牲你的命。   唐嘉玉和李昭戟消失得这么快,并不是变戏法。唐嘉玉故意喊“火药”,将信号弹伪装作杀伤力强大的炸弹扔出去拖延时间,她则趁机拉着李昭戟跑。但逃跑时两人不慎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山坡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唐嘉玉被颠得七荤八素,但无论天地如何颠倒,始终都有一双手臂紧紧抱着她,为她挡去碎石、荆棘。   等两人终于停下来,唐嘉玉虽然狼狈,但并未受伤,反观李昭戟,情况就很不好了。   他撞到地上,闷哼了一声,之后就再没发出过其他声音。但唐嘉玉离他这么近,哪能感觉不出他的异样?唐嘉玉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压低声音问:“李昭戟,你的伤怎么样?”   李昭戟从地上坐起来,哑着嗓音说:“没事。”   唐嘉玉信他才有鬼了!唐嘉玉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赤丹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她用自己肩膀撑住李昭戟胳膊,扶着他起身:“快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没事。”   “别逞强!”唐嘉玉低呵,“李承影已带了援兵来,他们看到焰火,很快就会赶过来。外面的赤丹人自有他们收拾,反倒是我们俩,一个弱一个残,敌我难辨,无力自保。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苟到天亮。”   李昭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没有选择,只能利用地形和赤丹人打游击,如今援兵已至,他没有必要再和赤丹人硬碰硬。赤丹人的目的是杀他,只要李昭戟活着,赤丹人的计划就失败了。现在赤丹人比自己人更着急找他,一旦暴露位置,比队友先来的,很可能是赤丹人。   唐嘉玉不去找大部队,而是先找地方躲着,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但听她这样说,李昭戟还是很不爽:“说谁残了?”   “是我又弱又残,行了吧?”唐嘉玉真是服了这个死了都要嘴硬的男人,她按住李昭戟的伤口,靠直觉选了个方向,扶着他往丛林深处走去,“靠着我,如果伤口难受,立刻和我说。”   唐嘉玉和李昭戟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林子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连虫鸣声都静了。唐嘉玉忖度应该已经走出赤丹人的搜索范围,可以休息一会了。她四处张望,发现一个被草丛掩盖起来的树洞。   树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胜在还算隐蔽干净。唐嘉玉扒开草丛看了看,问:“你看这里如何?”   李昭戟点头,声音低哑:“可以。”   唐嘉玉马上发觉李昭戟不对劲,他虽然话少,也不至于一路上一言不发。唐嘉玉忙凑近去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身上的衣料几乎被血浸透。唐嘉玉心里狠狠一惊,急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和我说?”   李昭戟摇摇头,依然惜字如金:“还好。”   唐嘉玉不敢再耽误下去,她赶紧扶着李昭戟进入树洞,检查过外面没留下足迹、血迹后,才小心翼翼钻入树洞,用树枝将洞口遮住。   视线骤然黑暗,两个人几乎身体贴着身体,呼吸可闻。她吹亮火折子,有树叶遮挡,唐嘉玉又背着身挡住光线,尽量不外泄亮光。她将火折子移到李昭戟身前,动手扒他的衣服:“给我看看你的伤。”   李昭戟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你怎么来了?”   “你走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又去审问了那两个斥候,发现他们早就来过左云村。我担心你中了陷阱,赶紧来山上找你。”唐嘉玉解开衣服,发现他的伤势极重,尤其是左胸那道刀伤,贯穿肩膀、胸膛,一直没止血。唐嘉玉心疼极了,她将火折子挂在旁边,忙问:“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   李昭戟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摸了摸,拽出来,递给她。唐嘉玉本是为了日后逃跑,所以准备了常用药粉,随身携带,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唐嘉玉从香囊里找出止血用的药粉,看了他一眼,说:“药性有些烈,可能会疼。”   李昭戟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不屑一顾:“你用就是了。”   唐嘉玉尽量轻柔地洒在李昭戟的伤口上,他一声不吭,唯有上身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幸好唐嘉玉准备的都是最好的药,没一会,血就止住了。唐嘉玉用刀裁下自己的衬裙,小心为他包扎,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冷不丁道:“你有这么好的药,若是给耶律昊用,恐怕他的伤已好了。”   唐嘉玉原来那个赤丹首领叫耶律昊,她凉凉瞥了李昭戟一眼,道:“我给他医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谁要真的给他治伤?”   “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脱衣服?若不是我那一箭,你是不是真的要碰他?”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都剩下半条命了,还有力气吃醋?我本来打算趁拔箭头时挟持他的,要不是你那一箭打乱了我的计划,说不定现在我都成功了。”   李昭戟嗤了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他没有防备吗?你离他那么近,恐怕稍有异动,他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那也得赌。”唐嘉玉道,“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值得。”   李昭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股酸胀窜遍全身。李昭戟紧盯着她,唐嘉玉毫无所觉,正小心为他缠绕伤口,火折子时明时暗,她看不清晰,凑近了靠在他胸口,呼吸似有似无撩在他胸膛上。   李昭戟突然扣住她后脑,用力吻她。他吻得太野蛮,都将她的嘴唇咬出血来。   血腥味弥漫,有他的也有她的,李昭戟扣着她沉沦于杀戮与欲念中,恨不得永堕爱欲之海。   等他终于放开她,白布上又渗出丝丝血迹。唐嘉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拆开重新包扎。   “你发什么疯,连命都不要了?”   她白皙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身体上,伤处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李昭戟忍着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情愫,抬起唐嘉玉下巴,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再做这种事。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和璧嘉玉,不许为任何人,牺牲你的命。”   唐嘉玉经历了一晚上惊心动魄,到现在她都像飘在空里,没有任何实感。直到李昭戟这句话狠狠撞响了她的心弦,唐嘉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差点死了,差点还没逃离河东,就和李昭戟死在一起。唐嘉玉心神剧颤,下意识避开李昭戟的视线,李昭戟却不依不饶,扣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直视他。   “不许回避。”   唐嘉玉喉咙哽了一下,低声道:“好。”   “还有,不许碰其他男人。”   “好。”   “也不许看。”   唐嘉玉忍无可忍扫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李昭戟却得寸进尺:“你怎么不说话了?”   “牙口不好,喝不下这么酸的醋。”   “那你想喝谁的?那个野蛮人茹毛饮血,不通教化,身上肌肉也没我好看。你都没为我包扎过伤口,凭什么给他?”   “我现在在做什么?”唐嘉玉无奈地看着他,替他拉起衣襟,“都说了演戏而已。把衣服穿好,晚上山上冷,不能着凉。”   李昭戟却不肯配合,执拗问:“你说谁好看?”   唐嘉玉俯身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哄小孩一样说:“你好看。世间男子,无论高的矮的胖的廋的,都不及你。”   李昭戟脸色肉眼可见满意了,这回唐嘉玉再拉衣袖,衣服就轻而易举挂在李昭戟身上。唐嘉玉将东西收拾好,吹熄火折子,说:“你睡一会吧,我来守夜。”   李昭戟不肯:“我还没死,哪能让女人来……”   他还没说完,就被唐嘉玉拧了一下。黑暗中,唐嘉玉的眼睛亮如星辰,严肃道:“不许说死不死的。你是伤员,别逞能。”   唐嘉玉强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李昭戟挣了挣,但手心的温香软玉太诱人,李昭戟很快就放弃了没有意义的原则,放任自己坠入温柔乡中。   虽然已到四月,但山里入夜还是很冷。寒意慢慢从脚底升起,唐嘉玉和李昭戟拥在一起,像相依为命的小兽,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月隐星稀,万籁俱静,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叶孤舟,漂泊于茫茫暗夜,身份和世俗、责任和枷锁、朝堂和战争,都被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声覆盖。两人静静相依,除了彼此,再无所有。   如果这就是一生,该多好?   唐嘉玉困意上涌,眼皮不知不觉合上时,外面隐约传来窸窣声。一直靠在她身上睡觉的李昭戟瞬间睁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近,这回他踩断一根树枝,连唐嘉玉都被惊醒,意识到有人来了。   会是谁?云州援军,还是赤丹死士?   李昭戟脸色极为严肃,他俯身,悄无声息扒开树叶。唐嘉玉忙凑过去看,隐约扫到一双男人的脚。   唐嘉玉认不出来,但李昭戟却很清楚,这不是云州军制式靴。来人是赤丹人。   来人渐渐摸索到这边,但树洞里太窄,无法拉弓。李昭戟无声握住刀鞘,用气音对唐嘉玉说:“待在这里别动。”   随后,他便扒开树叶,轻手轻脚跳了出去。   赤丹士兵隐约听到这边有声音,他握着刀,警惕地走向附近唯一能藏人的树。忽然他被脚下的树藤绊了下,分神间,树上猛然伸出一双手,捂着他的嘴向后坠倒,士兵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抹了喉咙,一刀毙命。   这么一番动作,李昭戟的伤口又崩裂了。但李昭戟根本顾及不到,他将人平放在地上,忽然耳尖一动,听到弦声。   声音朝着他的方向,但不全是。李昭戟回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男子手里拿着马哨,正欲吹响,却被箭矢射中胸膛,重重倒下。他还没有断气,哆哆嗦嗦举起马哨,想向外通风报信。李昭戟当机立断,上前在他喉咙补了一刀,彻底绝了他的气息。   原来这个赤丹死士有同伙,差一点,李昭戟的行踪就暴露了。   李昭戟做完这一切后,回头,看到唐嘉玉从树后走出来。她手里挽着他的弓,面色苍白,浑身脱力,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李昭戟从树洞出来后,唐嘉玉左思右想不放心,也跟出来了。她正好看到赤丹士兵另一个同伴,而当时李昭戟正在杀人,没注意到身后异常。眼看另一个士兵就要吹马哨,唐嘉玉来不及多想,本能拉弓,朝士兵射箭。   放箭之后,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李昭戟上前,用力抱紧她。   唐嘉玉的手还在抖,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死人,但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条人命死在她手下。唐嘉玉喃喃:“我杀人了……”   “不要怕。”李昭戟握紧她的手,深深扣住她后脑,“我在。”   他的手强势有力,不容置喙包住她,像禁锢,也像保护。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肩膀上,连害怕都不敢消化,马上意识到周围可能有其他赤丹人。   他们要赶快处理尸体。   唐嘉玉低头去拉尸体,被李昭戟拦住。李昭戟说:“有我在,永远不用你做这些。你先回去,我处理完就回来。”   “可是你身上有伤……”   “无妨。有你,有药,怕什么?”   唐嘉玉最终被说服了,回到树洞,紧紧抱住自己膝盖。没有李昭戟,唐嘉玉才发现刚才让她觉得像避风港的树洞竟然如此恐怖,树影婆娑,山风呼啸,宛如鬼哭。唐嘉玉捂住耳朵,连抬头都不敢,生怕一抬眼就会看到一张死人脸。   积压的情绪骤然崩溃,一齐朝她压下来。今日之内,她杀了三个人,两个人是她下令处死,一个人是她亲手杀死。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而已,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想回家,她的家究竟在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有地老天荒那么长,有人环住她肩膀,将她的手拉下来。唐嘉玉看见来人,眼泪不受控地落下,用力抱住他。   李昭戟轻轻拍唐嘉玉的脊背,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唐嘉玉埋首在他颈窝,害怕、恶心、惶恐、茫然等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眼里木然流着泪,闷声问:“这世上有鬼吗?”   “没有。”李昭戟抱紧她,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放箭,哪怕有,他们也该来找我。只要我在,那些魍魉鬼祟就伤不到你。”   “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李昭戟声音很轻,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拥在怀中,“无论何时何地,我一直在。”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撒花] [73]成长:谢谢出现的人是他。   唐嘉玉哭得累了,不知何时睡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她独自蜷在树洞里,身上盖着李昭戟的衣服。   树洞口覆着枝叶,阳光像金粉,浮浮沉沉洒在身上。李昭戟已不见踪影,林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少主,昨夜共杀赤丹人一百二十八人,耶律昊被死士掩护突围,还未找到。”   “封山,把他围到口袋里,哪怕不能活捉,也不能让他跑了。”   “少主的意思是……”   后面的说话声低沉绵密,应当是李昭戟在交代调兵部署,听不清晰。没一会,脚步声远去,李昭戟走到树洞边,拿开树枝,轻声道:“你醒了?”   唐嘉玉有气无力点点头,浑身骨头都像被车轮碾过一遍。李昭戟知道她一夜没睡好,扶着她出来,说:“先忍一忍,一会就能好好休息了。”   斩秋、簪冬奉命来伺候,她们看到李昭戟,立刻跪下请罪:“奴婢没保护好娘子,自请杖责。”   李昭戟帮唐嘉玉暖手,侧脸淡淡,道:“她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是赏是罚,都听娘子的。”   唐嘉玉回过神来,试探着说:“你们俩人听令行事,有何可罚?都起来吧,以后不用动不动请罪。”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昭戟,李昭戟低头为她揉手,竟也没说什么。唐嘉玉心中惊喜,李昭戟说话算话,斩秋、簪冬竟当真交由唐嘉玉处置!她有钱,又掌握了贴身丫鬟的生杀大权,将来逃跑时,又能多一重保障。   一夜露宿,也没什么妆可以梳,唐嘉玉简单整理了头发。她走出去时,看到归星已经被牵来,正和照夜打闹,霍征站在马旁边,风尘仆仆,身上看着很是狼狈。   唐嘉玉有些惊讶,问:“不是让你去找援兵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霍征看到唐嘉玉全须全尾站着,默默垂首:“娘子不见了,卑职不敢放松。”   李昭戟带着人走过来,闻言扫了霍征一眼,道:“听说昨夜他找了你一宿,杀了好几个赤丹人。如此忠肝义胆,可真是好跟班。”   这话听着有些阴阳怪气,唐嘉玉道:“我忙着带你走,他们不知我下落,难免心急。哎,霍征,你肩膀上是不是流血了?我这里有……”   “李承影。”李昭戟忽然抬高声音,压过唐嘉玉的话。李承影不明所以抱拳:“少主。”   “霍征搜救有功,当赏。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李承影从药囊中取出金疮药,扔给霍征。霍征接住,低头对李昭戟行礼:“谢少主。但卑职皮糙肉厚,受伤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李昭戟凉凉笑了声,说:“一瓶药而已。你对娘子尽心尽力,为了找她都受了伤,居功至伟。我身为她的夫婿,自然该替她赏赐你。”   霍征垂着眼睛,明明是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有种不卑不亢之感:“娘子对卑职有大恩,此乃卑职应尽之义。论功劳,在下不及娘子急智,不及李都尉救援及时,实不敢居功。”   李昭戟其实很少仗着少主的身份盛气凌人,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居高临下给奴仆赐药,霍征还梗着脖子不肯接。气氛莫名变得奇怪,连李承影都感觉到不对劲。李承影摸摸头,实诚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是娘子发现赤丹人有诈,安排我回城带援兵,也是娘子上山涉险,率先找到少主。此番娘子才是首功,我可不敢当。”   唐嘉玉不知李昭戟为何针对霍征,但赶紧将此事圆过去总没错,她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耶律昊已中了郎君的毒箭,要不是为了救我,郎君也不会暴露。昨夜即便没有我,郎君也能逢凶化吉,挫败赤丹人的阴谋。”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一来,李昭戟无疑要花更长时间和耶律昊耗,最终即便将耶律昊耗死,他自己也要脱层皮。唐嘉玉及时发现陷阱,带来援兵,昨夜为了掩护李昭戟甚至不惜手染鲜血,亲手杀人,可以说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她,他的伤绝不止现在这点。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才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变量,他拉过唐嘉玉的手,不经意摩挲她的手指,说:“夫人不必自谦,你就是第一功臣。多亏你,我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知夫人想要什么奖励?”   唐嘉玉默默看着李昭戟,这么肉麻,可不像是他正常作风。恋爱脑可是唐嘉玉的人设,她怎么能让李昭戟的压过风头,唐嘉玉当即飙戏,深情款款道:“你不要受伤,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唐嘉玉说完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李昭戟却露出笑,眉眼舒展,得意非凡。霍征垂下眼睛,他攥着手心的金疮药,恨不得将其捏碎。   李昭戟心情大好,道:“林间不好骑马,你一夜没睡好,恐怕体力跟不上。你和我骑一匹马,我带你走。”   唐嘉玉挥挥手,中气十足道:“我体力好得很,骑马而已,不成问题。”   李昭戟抿唇,狭长的凤眼幽幽望了她一眼,忽而说:“那我和你骑一匹马,我肩膀受了伤,拉不动缰绳。”   李承影啧了声,牙酸得要命。李昭戟冷冷朝他瞥来,李承影连忙低头闭嘴,恭敬行礼。   少主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拉不动缰绳……也正常。   这个男人如此不要脸,都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唐嘉玉能有什么办法。唐嘉玉坐在前方,李昭戟从后面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副弱不禁风的伤员模样。   亲信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僵硬地目视前方,李昭戟本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让女人骑马载他,坦荡极了。唐嘉玉尴尬,默默加快马速,李昭戟却轻轻攥住她的手,将缰绳拉往另一个方向。   “娘子,走错路了。”   连续几次后,唐嘉玉看出不对,诧异问:“你不回云州城?”   “先不急。”李昭戟说,“耶律昊还没抓住。”   唐嘉玉昨夜就好奇了,她问:“耶律昊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赤丹可汗耶律坚一母同胞的弟弟。耶律坚在盐池宴会中伏杀七部首领,统一赤丹诸部,重用汉臣,野心勃勃。耶律昊是耶律坚的左膀右臂,在赤丹深受重用。这次耶律坚派他来暗杀我,可见,耶律坚是下了血本想要我的命。来而不往非礼也,耶律坚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能不回礼?”   “你是想……”   “将计就计。”李昭戟说,“不妨就让他以为我死了。耶律坚对中原沃土觊觎已久,一直想南下,奈何被云州拦住。若云州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耶律坚定会忍不住进攻云州。我便在他必经关隘上设伏,将赤丹主力一网打尽。”   “计划是好计划,但是,你乃是云州的定心针,如今岁饥到了最严峻的关头,春耕通渠也耽误不得。要是你遇刺的消息传出去,万一赤丹人没信,云州却民心大乱,岂不是丧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就让他一定会信的人,帮我说服他。”李昭戟眯眼,凤眼里冷光睥睨,志在必得,“耶律昇野心勃勃,颇有英志,若任他发展下去,定会成河东心腹大患。河东西面藩镇混战,难成大器,东面幽州主弱兵乏,不足为惧,只有让北方的赤丹元气大伤,将来鸦军才能放心南下。”   经历过昨夜逃命后,李昭戟越发信任她,已不再掩饰他的不臣之心。唐嘉玉沉默,她知道他是对的。他才这样年轻,便已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他有父亲的支持、军民的爱戴、谋士的助力,唐嘉玉相信要不了多久,他所描述的画面就会发生。   每次在她忍不住想向他靠近的时候,现实就会敲醒她,他是大齐的丧钟,长安的掘墓人,她的一生之敌。   李昭戟见她不说话,探头来看她:“怎么了,被吓到了?”   唐嘉玉摇摇头,忽而问:“昨夜我杀人后哭的样子,是不是很蠢?”   “哪有。”李昭戟道,“你弯弓射箭是为了救我,事后内疚害怕是因为你心存仁义,不以人命为草芥。任何一个人都会敬佩你的坦诚坚韧,哪里蠢了?”   唐嘉玉心想,他为何偏偏是她的敌人呢?他容纳她的卑劣,接受她的软弱,陪她走过一次又一次艰难的时刻。偏偏是他。   唐嘉玉问:“你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吗?”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李昭戟想了许久,坦诚道:“怕。但慈不主兵,义不掌财,柔不监国。有些时候,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就必须拿起武器。与人为善,处处忍让,乃下善;雷霆之威,泽被一方,才是上善。”   “秉文。”   “嗯?”   李昭戟以为她要说什么,凑近,没想到她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李昭戟意外,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条件地亲他。李昭戟受宠若惊,都有些惶然:“怎么了?”   “没什么。”唐嘉玉握着马缰,腰上挎着弓箭,看着前方曲折蜿蜒、不见尽头的路,说,“只是想谢谢你。”   经历过昨夜的事情后,唐嘉玉知道自己彻底回不去了。鲜血让她快速成长起来,她不再是闺阁小姐,也意识到自己此生都无法像普通女人那样,过上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便她想,她的身份也不允许。   她是大齐公主,是大厦将倾之下日暮西山的皇族,而他,却是锐意进取、喷薄而出的朝阳。他们不是一路人,终究要分道扬镳。如果最终在一起了,要么是大齐亡国,她作为前朝公主被进献给新帝;要么是藩镇之祸平息,他作为罪臣充入她的公主府。   对她和他来说,都是比死更屈辱的折磨。她这一年半都在谋划如何离开他,但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要做什么。   但她依然感谢。谢谢他对她说这段话。谢谢在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勾引、委身男人的这段时光中,出现的人是他。 [74]反间:就你如今只剩半条命的样子,能做得了什么?   唐嘉玉载着一个“伤员”,在山路上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座村子前。这个村庄四面环山,交通闭塞,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整个村子都惊动起来。   李湛卢提前来探路,他看到李昭戟,快步跑过来禀报:“少主,前面是平岭村,位置符合您的吩咐,但乡野村舍,条件简陋,最好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   李昭戟一路上都抱着唐嘉玉,如今他的骨头终于长出来了,坐直了想了想,道:“让他们将正房收拾出来,给娘子住,其余空闲屋舍不拘环境,再赁一间给我……”   “等等。”唐嘉玉问,“郎君,我们因何来平岭村借宿?”   “回乡探亲,但途中不慎染病,借住村舍歇息。”   “既是回乡探亲,那就是夫妻了。”唐嘉玉说,“夫妻哪有不住在一起的?”   李昭戟哽住,他当然知道这样是最合理的,但他不是为唐嘉玉的名节考虑吗?李昭戟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湛卢回避,对唐嘉玉道:“村里的房间可不像府中上房那样宽敞,你我住在一起,恐怕要同床共枕,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唐嘉玉歪头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夫妻吗?”   她的眼睛澄澈又坦率,天真和魅惑、纯情和勾人同时存在于她身上,竟丝毫不矛盾。李昭戟望着那双明眸,心底摇摇欲坠的原则,终于被最后一根羽毛压垮。   是啊,她又不会另嫁他人,为何要考虑她的名节?李昭戟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喃喃:“是啊,我们是夫妻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很多事情便理所应当了。李昭戟声音清朗,坦然吩咐道:“我和她一起住,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   唐嘉玉赶到接下来几天她要住的农家小院时,里面已经被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院里都洒了水。李昭戟先下马,唐嘉玉随后,好奇地打量院子。霍征衣袖挽在手臂上,像个隐形人一样,上前牵走归星。   显然,他就是“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里的那个人。   唐嘉玉道:“你们先扶少主进屋养伤。簪冬,你去收拾屋里,找一找有没有剪刀、针、镊子,若没有,和村里人借一套来。斩秋,你去厨房烧水,烧开后把剪刀等物煮一炷香,准备干净的纱布和线。”   早上议事被唐嘉玉打断,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肯定有事要和亲信商量。她便借着去厨房准备的由头,为他们腾出空间。唐嘉玉在院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酒,其他人都在忙,唐嘉玉心想一坛酒也不重,便没有叫人,自己出门,找村民买酒。   她出门不久,霍征跟上来,问:“娘子要做什么?”   唐嘉玉看到是他,道:“找坛酒而已,小事。你不是要喂马吗,回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   霍征却不动,依然跟在唐嘉玉身后:“卑职陪娘子去。”   有人帮她打下手,唐嘉玉乐得轻松。他们很快找到酒,是村民自家酿的酒,算不得好,但用来给伤口清毒也够了。唐嘉玉让霍征拎着,她懒得再出来找一趟,便提醒道:“小心酒坛,别摔了。”   霍征应下。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春阳灿灿,鸟鸣林静。霍征到唐嘉玉身边已有一年,这是第一次没有丫鬟、没有侍卫,两人单独相处。眼看小院就要到了,霍征不忍心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没话找话问:“娘子,您要酒做什么?”   “用来给伤口清毒。”唐嘉玉说,“李昭戟的伤耽搁了一夜,村里也没有好郎中,只能我多上心一点,万不能让他留下病根。”   未来还要指望李昭戟抵御赤丹人,唐嘉玉当然不能让李昭戟留下病根。但这些话落在霍征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味。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经历了一夜追杀,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红绸简单扎起,但真美人越素越美,她这样简简单单的样子,反而更动人心魄。   她走得不快,霍征落后半步跟着她,只需要步子迈大些就能站到她身边去。但这半步,却是鸿沟。   霍征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觉得自己十足阴暗可笑。   她心中只有李昭戟,哪怕流落乡野,最关心的也是李昭戟的伤势。他总觉得唐嘉玉对他是特殊的,不惜从细节里扣出许多证据,然而此刻在她对李昭戟光明正大的关心中,就是全然的笑话。   霍征不再试图找话,院子很快到了,斩秋看到霍征和唐嘉玉一起回来,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接过霍征的酒。   霍征在明里暗里的排挤中,再没有接近唐嘉玉的机会,被打发出去喂马。霍征将归星拉到草地,不远处照夜本来自在地吃草,看到归星来了,哒哒跑过来,非要和归星挤着吃。霍征看着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心想血统这种事,真是毫无道理。   有些马生来就是神骏,哪怕什么都不做,注定能日行千里、价值万金。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家世、权势、亲人、兄弟都拥有了,毫不费力就可以拥有喜欢的女人,世上所有人都自动围着他转。   他少时不忿父母偏心,他排行老二,无论做什么都不被看到,既然他们不关注他,他也不稀罕要,头也不回逃离那个叫家乡的地方。然而离家之后霍征才明白,老天爷的偏心更光明正大,任你满身神通,无处可逃。   ·   院里,门窗紧闭的正房内,李昭戟吩咐道:“李承影,你回城调兵,之后带人继续搜山,做出我失踪的假象。无论谁来问,你都要三缄其口,不可多说。之后用暗号联系,不得再来此处找我,只当我死了。”   李承影应下,问:“少主,用不用属下在城里悄悄散布消息?”   “不用。”李昭戟说,“做戏少即是多,聪明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猜出来的东西。你今日亲自带人在城外找一夜,明日,派八百里加急去并州,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说我被赤丹人埋伏,失踪了。”   李承影意外:“连节度使和军师也骗吗?”   “既然要诈死诱敌,就要一视同仁,说一半瞒一半反而坏事。何况……”李昭戟凤眸微眯,冷声道,“也能诈一诈我出事后,多少人急着找我,多少人别有用心。”   李承影一听,对少主之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看向李湛卢,不放心道:“少主,您身边只留着李湛卢,人手够吗?要不我再派一队人来保护您。”   李昭戟带走的五十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留在李昭戟身边的,除了李湛卢,就只剩唐嘉玉带上山的那五人。李昭戟身上还有伤,李承影十分不放心。   李昭戟摇头:“不用,知道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湛卢有少主撑腰,没好气踹了李承影一脚:“看不起谁呢?我一个人,够吊打你五个来回!”   李承影冷笑一声,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好啊,等你伤好了,我非打得你叫爹!”   “够了。”李昭戟制止两人,凤眸一扫,威严顿生,“嘻嘻哈哈,成何体统?尤其是你,李承影,你关系着此计成败,你这个样子,像是遭逢大祸吗?”   李湛卢和李承影忙肃了脸,抱拳请罪:“属下失仪,少主恕罪。”   他们两人追随李昭戟多年,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既是战友也是兄弟,李昭戟也不欲多为难他们,整顿纪律后便道:“行了,都出去做事吧。记住,只要出了这道门,我就是个死人。回云州后装得像点,能否歼灭赤丹主力,在此一举。”   李湛卢、李承影肃然垂首,声音铿锵:“是。”   两人出门,发现唐嘉玉站在门前,斩秋端着水跟在后面,不知道来了多久。李湛卢、李承影立刻站正了,恭敬行礼:“娘子。”   唐嘉玉只是温柔笑笑,说:“不必多礼。我正在让簪冬准备饭菜,但李承影要走,恐怕赶不及了。斩秋,你去厨房拿两个热炊饼来,让李承影带在路上吃。”   唐嘉玉每次赏赐的东西论起来不值多少钱,但就是能送到人心坎上,让人无比熨帖。斩秋要将热水送到屋里,唐嘉玉伸手:“给我吧。他急着走,时间耽误不得。”   李承影忙道:“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娘子动手?娘子,还是属下来吧……”   李湛卢也忙伸手接水盆。李昭戟早就知道唐嘉玉在外面,他走过来,亲自从唐嘉玉手里接过热水:“别争了,都走吧。”   李湛卢和李承影看到少主的脸色,识趣地离开。李昭戟端着热水,问:“放哪儿?”   唐嘉玉将门关上,说:“找个方便的地方放下就行。你还有伤,不可拿重物,快放下。”   李昭戟不屑,区区一盆水,也能叫重?唐嘉玉却很严肃,她将沸水煮过的剪刀、镊子端过来,在水盆里拧了湿帕子,对李昭戟说:“昨天时间紧促,视线也不好,伤口没好好处理。你快将衣服脱了,我重新给你包扎。”   这句话本来没有问题,但置身低矮村舍,四周关着门窗,他对着她脱衣服,总觉得怪怪的。唐嘉玉转身见李昭戟没动,上前将他推到炕床上,大大方方拉他的腰带。李昭戟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视线相接,浮尘在光柱里飞舞,似有燥意滋长。   李昭戟紧紧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为你包扎伤口。”唐嘉玉亦大胆直白地直视着他,问,“少主自己脱,还是我脱。”   李昭戟觉得云州的春夏实在太干燥了,莫名有热意上涌,燥得他全身发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唐嘉玉笑了笑,手指勾着革带,顺着他腰身滑动:“当然知道。再耽误下去水要凉了,我不会解男子革带,郎君自己来?”   “若只是为了包扎,李湛卢他们都会,让他们来。”   “只是?”唐嘉玉挑眉,笑了声,说道,“郎君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就你如今只剩半条命的样子,能做得了什么?让你脱就脱,别耽误伤势。”   李昭戟耳尖彻底变红了,他冷着脸要按住唐嘉玉,唐嘉玉趁机解开他的革带,李昭戟的衣襟散开,唐嘉玉被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压在身下,却丝毫不见慌乱、羞怯。她指尖抵住李昭戟胸膛,纤细柔软、葱白一样的指尖,却轻而易举抵住了李昭戟。她微微用力,将李昭戟推正,声音清澈无辜,再正经不过:“郎君,该换药了。”   她的话语、动作都印证她只是关心李昭戟伤势,是李昭戟唐突了。但随后,李昭戟却看到她似笑非笑勾起他的革带,当着他的面往后一抛,丢在地上。   李昭戟心想,若世间真有精怪,化形之后,一定是她的样子。   李昭戟当然没打算和她在这里发生什么,并不是他伤重不行,而是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但她的态度,却仿佛在传达一种信号。   李昭戟忍不住猜她到底是不是那种意思,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连身上的伤都感觉不到了。唐嘉玉小心翼翼将布条从他伤口上揭开,拿镊子清理掉碎屑、坏肉,用酒消毒后,仔细洒上药粉,重新包扎。李昭戟全程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   唐嘉玉很满意他的省心,终于包扎完毕,唐嘉玉擦去额角细汗,将剪刀、镊子放到旁边托盘上,为他拉起衣服,问:“郎君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昭戟支吾了一声,破天荒转开视线:“没什么,有些热。”   唐嘉玉猜测他应该在忧心云州局势,饵已经撒出去,如果赤丹人不咬,到底可惜。唐嘉玉下炕,为他端来温水,说:“别担心,尽人事,听天命。你平安无事,已经是最大的喜讯了。并州那边,你真的不打算写信解释一下?”   李昭戟怔了怔才从一堆废料里想起先前的安排,面不改色接上:“不用。只有足够真实,耶律坚才会相信。”   “你不怕节度使担心?”   李昭戟不屑一顾:“我爹十三岁上战场,南征北战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失踪而已,不算什么。若计划顺利,赤丹人很快就会倾全军之力偷袭云州,等我大败赤丹的战报传回并州,我爹自会明白。”   唐嘉玉见李昭戟执意,再一转念战机确实不容懈怠,几天的时间,应该影响不了什么,便也没有再劝。唐嘉玉问:“你打算靠细作传递消息?难道并州也有赤丹细作?”   哪怕早有预料,李昭戟还是惊叹于唐嘉玉的聪慧敏锐。他望着唐嘉玉,叹道:“知我者,莫过于娘子。我也不知有没有,但做戏做全套,如果我失踪了,并州那边却毫无动静,破绽太大,耶律坚不会上当。”   去年冬日赤丹人借夜香车偷运火油,接头人自尽后,剩下的细作一直没挖出来。他们原本以为细作会趁冬日赈灾闹事,结果云州城内一直风平浪静,煽动百姓抢粮仓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皮无赖罢了。   细作隐藏得这么深,十足难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昭戟便想出一招反间计,借细作之手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用耶律坚的刀,杀耶律坚。   李昭戟想起局势,脸色不由变得凝重。唐嘉玉捂住他眼睛,将他强行推倒在炕床上,道:“别想了,鱼饵已经撒出去了,该做的部署也做了,如今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好好养伤。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睡吧。”   李昭戟心有顾忌:“可是你一夜没睡好……”   “这么大的地方,还怕我睡不下?”唐嘉玉为他盖好被子,滚到炕床另一边,打了个哈欠,“快睡吧。过几日要打仗,你必须养好伤。要是你的伤好不了,我可不许你上战场。”   李昭戟看着她,伸手越过被褥,握住她的手,低低道:“好。” [75]噩耗:召集所有勇士,夺云州!   月明星稀,倦鸟归巢,同一片夜空下,有人携手沉睡,也有人灯火通明,夜不能寐。   云州大部分百姓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满心想着今日没做完的活计,明日能不能填饱肚子。只有极少数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自从昨日李昭戟出城后,似乎还没看到少主回城。李昭戟连夜不归也不是稀罕事,但军营再度抽调了一千人,去向不明,李府也大门紧闭,三缄其口,警惕得有些过分。   这些不寻常的征兆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绪,魏家最先沉不住气,登门拜访少主,却连门都没进就被打发了。若说少主和魏家不对付,拒之门外还属正常,但后来,连刘家人也吃了闭门羹。   刘家可是刘英容的娘家,若不是少主授意,他身边亲兵怎么敢拂刘家的面子?但若是少主授意,李昭戟对外祖家向来亲厚,为何会突然间态度大变?   云州许多人家心里暗暗揣测起来。一夜暗流涌动后,第二日天未明,一位驿卒避开人群,急匆匆离开云州,往并州奔去。   并州。   “报!”   象征八百里加急的羽檄穿过重重城门,一路传到节度使府。段泽听闻云州传来加急情报,立马赶来铁鹞堂。段泽迈过台阶,正好听到里面士兵说:“报节度使,四月十一少主亲自去城外监工,误中赤丹人陷阱,下落不明!”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击中铁鹞堂,段泽被震得一阵心悸,险些踩空。李继谌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驿卒连忙将信件呈上。李继谌沉着脸接过,待看到后面他的手都抖起来,重重一掌拍到案上:“荒谬!他怎么会轻敌至此,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段泽赶紧上前接过密信,一目十行扫过。信中只有寥寥几语,说少主发现赤丹人意图炸堤,带人去阻止,然后就失踪了,李承影带人围山搜查了两天,仍未发现少主下落。段泽心底划过些许疑窦,但暂时还没想明白,劝道:“节度使少安毋躁,少主有勇有谋,他既然发现了赤丹人,便会做足万全准备,不至于这样莽撞。”   “姐夫!”   外面传来刘景祁的声音,刘景祁快步跑入铁鹞堂,说:“我有要紧事禀报姐夫,还请姐夫屏退左右。”   “刘将军说的是少主的事吗?”段泽道,“云州已经传信来了。”   刘景祁扫到桌案上的加急军报,脸色越发严肃。他看完信件,说:“云州老仆放信鸽给我传话,说秉文好像出事了,我以为是下面人大惊小怪,没想到竟和赤丹人有关。秉文聪慧擅谋,武艺高强,我不信他会落入赤丹人的圈套。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没法出山而已。姐夫,我请命去云州,亲自带队找他!”   李继谌打了大半辈子仗,类似的事情实在看过太多,此刻连骗自己都做不到。若李昭戟只是受伤,何至于两天都找不到?分明,是凶多吉少了。   李昭戟是他唯一的儿子,李继谌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要设想若李昭戟不在了,接下来该如何。   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安慰道:“是啊,节度使,云州驿马送信到并州需三四日,再等等,兴许新的消息还未传来,说不定下一封信里,少主就平安回府了。节度使,节度使!”   ·   李继谌在铁鹞堂晕倒了,此事立刻在节度使府掀起轩然大波。李继谌再次睁眼,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灯,到处都昏昏沉沉的。   帷幔外有人影走动,听到动静,丫鬟掀开帷幔,李鸢端着一碗药,轻手轻脚走过来:“阿兄,你醒了?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郎中说你是气急攻心,气血逆乱。这是开郁畅中的药,兄长,先喝药吧。”   李继谌如今哪有心情喝药,他要坐起来,但稍一动弹脑中便一阵晕沉。李鸢连忙扶住他:“阿兄,慢些,郎中说你如今要静养,忌情绪激动。”   李继谌耳畔嗡鸣,眼前也蒙着一层白光,头疼得厉害,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人。   他出生入死大半辈子,阎王都让他三分,他又没少胳膊少腿,不用人扶。   李鸢被李继谌推开,药汤溅出来,立刻将李鸢的手烫红一块。丫鬟心疼地扶住李鸢,李鸢对她们挥手,示意她们不要多言。   李继谌等头疼缓过来后,威严不改,问:“段泽呢?”   一开口,李继谌才发觉自己声音竟这样嘶哑老迈,原来,他也老了。李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声音依然如儿时一般,无条件崇敬着无所不能的兄长:“我担心段军师累,先让他回去了。是我多事了,我这就请段军师过来。”   没一会,段泽来了,李鸢主动回避,带领着丫鬟们退下。段泽要对李继谌行礼,被李继谌拦住:“都什么时候了,无须讲究这些虚礼。云州呢,有新消息传来吗?”   段泽知道李继谌担忧李昭戟,开解道:“主公莫急,刘将军已经亲自去云州了,具体是什么情形,要不了几天就会见分晓。主公放心,少主足智多谋,定不会出事。反倒是您,可千万要保重好身子,若少主知道您病了,不知该多愧疚。”   李继谌苦笑,脸上皮肉蓦地松了,那个不怒自威、恩威难测的河东节度使像是刹那间老了:“只要他能平安无事,我的性命何足挂惜?我愿用剩下的寿命,换他逢凶化吉。”   段泽看着面前的李继谌,此刻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河东节度使、战无不胜的李鸦儿,而只是一个父亲。段泽也心有戚戚然,劝慰道:“主公这是什么话,您还要看着少主娶妻生子、成就大业呢。未来的日子还长,何必说这些丧气话。”   李继谌摇摇头:“刚才我梦见英容了。”   段泽骤然失语,李继谌继续道:“她还是初见那样,英姿飒爽,乌发如云,而我已华发苍苍。我有预感,我去见她的日子应该快了,但愿上天垂怜,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不然,我有何颜面去见英容。”   段泽心情沉重,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生死面前,任你战功彪炳、百战百胜,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罢了。段泽固然有心宽慰李继谌,但他也确实觉得此事有些许怪异,苦口婆心劝道:“主公还请宽心,我总觉得那封信有些古怪,李承影调兵迹象也不太寻常。再等一等,此事说不定另有玄机。”   段泽走后,李继谌靠在床上,环顾四周。完整扒下来的狼皮透过两个黑窟窿,冷冰冰凝视着他,来自长安的旌节放置在案台上,这么多年,长安本色依旧,他的弓箭、英容的枪一左一右陈列着,往日觉得威风凛凛,今日再看,竟如此空旷冰凉。   李继谌忍不住怀疑,他真的去过长安吗?他打了一辈子仗,一刻不敢懈怠,父亲去世时,他在外打仗;英容生产时,他要南下救驾;李昭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换牙,他通通不在。他争了半辈子,如今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一根节旄杆子。   戎马半生,回头时,亲故俱亡,战友凋零,竟只剩他一人了。李继谌心底无限凄凉时,门外忽然响起李鸢的声音:“兄长。”   李鸢掀起帘子,端着药碗徐徐走来:“阿兄,你的药还没吃呢。我让厨房重新煮了一碗,药效正好,你趁热喝了吧。”   李继谌看到李鸢,恍惚间回到云州李家祖宅,父亲在东院议事,母亲煮了饭,摆在正院里,他换了衣服,要出去找刘英容,李鸢从后面追出来,问:“阿兄,要开饭了,你去哪里?”   李继谌不知不觉眼底发热:“阿鸢。”   李鸢坐在床边,对着李继谌微微一笑,说:“阿兄,秉文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我准备了晚食,可要开饭?”   记忆现实交错,李继谌百感交集,不再年轻有力的手用力握住李鸢:“阿鸢,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兄这是什么话,阿父阿娘都走了,李家只剩我们两人,我自该多照顾兄长。”   ·   一只鸽子掠过月牙,飞入草原,在一片帐篷处盘旋片刻,收翅落下。没一会,一个髡发男子拿着一个信筒,快步走入雄浑华丽的主帐。   “可汗,有密信。”   耶律坚打开,看完后递到灯芯上,立刻烧毁。谋士韩琰看到耶律坚如此防范,问:“可汗,发生什么了?”   “李继谌听到李昭戟失踪的消息,当众晕倒了,恐大限将至。”   韩琰意外了一瞬,道:“这是好事。李继谌征战半生,能让他受打击至晕倒,看来李昭戟是真的死了。”   云州线人传来线报,李府遮遮掩掩,讳莫如深,军营一直动静不断。如今,并州也传来消息,李继谌的反应似乎印证了李昭戟的死讯。   可耶律坚还是觉得不放心:“如果李昭戟真的中了陷阱,这都五六天了,为何耶律昊还不回来?”   韩琰并不放在心上,劝道:“可汗,臣知您和昊王爷感情深厚,但王爷此去深入虎穴,九死一生,说不定和李昭戟同归于尽了。可汗,李昭戟已死,李继谌备受打击,悲恸交加,难以理事,李家父子双双缺位,实乃天赐良机!如果再犹豫下去,等李继谌缓过丧子之痛,派了人手来接管云州,再攻城就难了!”   其实这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耶律坚预想的时机是今年秋天,河东遭受饥荒,民心动荡,军队疲敝,而赤丹休养了一年,秋高马壮,士气高涨,双方实力差距达到最大,最适合突袭。耶律坚也一直在挑拨河东内乱,希望他们从内部乱起来,不断损耗实力,而赤丹却养精蓄锐,万众一心。此消彼长,这一仗必胜。   但李昭戟不知如何发现了火油,明明他们已经那么小心,但间人毫无预兆地就被发现了。运输路线被掐断,他们经营许久的内线也损失了好几个。   这一回合损失惨重,韩琰不甘心,便想出一个计中计,假装那些火油是用来炸坝的,调虎离山,借机杀李昭戟。   耶律坚当然不会真的炸河毁堤,他的目的是入主中原,带领族人搬到更富足的地方,不用再在草原上朝不保夕,逐水草而居。草原虽美,但一场大雪就能摧毁一个部落多年的积累。今年牛羊肥美,明年可能就会被冻毙于风雪,这样的生活实在非常脆弱。   他将云州视为未来的领土,他怎么会毁自己的农田河道?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杀了李昭戟,为赤丹解决南下的绊脚石。耶律坚有预感,若李昭戟不死,将会是他毕生之敌。   可是,事情总是很难尽如人意。要将出兵提前吗?现在才四月,今年干旱,草原长势不好,饿了一冬天的马还没有恢复过来,攻城物资也不够充分。最重要的是,耶律坚没有收到耶律昊的回信,李昭戟死了只是他们推断出来的。   耶律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韩琰积极进言,劝说耶律坚不要错失良机。耶律坚慢慢也动摇了,云州的蛛丝马迹可以伪装,但并州来的这封密信,却是极有力的佐证。   天时、地利、人和虽然重要,但不能盲目地等。如果李昭戟真的死了,仅这一条,就值得耶律坚冒种种不利因素,放手一搏。   耶律坚最终被说动,巍然起身,下令道:“召集所有勇士,夺云州!” [76]出征:她每一次情难自抑奔向他,都是在和他告别。   山间,田埂后藏着一片平缓的草坡,清净静谧,少有人来,细碎野花点缀其中,宛如一个秘密桃源。唐嘉玉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之后便常在这里练习射箭。   “砰”地一声,箭矢射中树干,离靶心的红叶只有一寸。唐嘉玉叹气:“你把靶心画得那么小,怎么可能射中?”   李昭戟站在旁边,说:“若不能一击必杀,和没射中有何区别?这还是死靶子呢,活人可不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等你瞄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说得对,她力气不足,这个年纪再去学刀枪剑戟也太晚了,只能强身健体,不能指望杀敌制胜,最适合她的自保方式就是射箭。唐嘉玉从早饭后就在练习,拉弓一整天,胳膊都快酸得没知觉了。她将弓和箭筒扔在一边,大剌剌摔在草地上。   “太累了,等我歇一歇再练。”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李昭戟预料,李昭戟没再为难她,默默移动身形,为她遮住阳光。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李昭戟格外修长高挑,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依然不掩冷峻清朗。   她练得灰头土脸,见不得别人如此好看。唐嘉玉拍了拍旁边的草地,道:“你站着不累吗,陪我躺一会。”   李昭戟看了眼唐嘉玉四仰八叉的样子,摇头拒绝。唐嘉玉突然惊呼一声:“嘶,什么东西咬我。”   李昭戟先前探查过这个地方,并没有蛇蝎毒虫等危险之物,但唐嘉玉喊疼,李昭戟不敢大意,忙去问:“怎么了?”   唐嘉玉趁着李昭戟俯身,猛地将他扑倒。李昭戟被唐嘉玉环着转了两圈,停在野花丛里,无奈地看着她:“你幼稚不幼稚。”   唐嘉玉居高临下撑在李昭戟上方,挑眉道:“我就喜欢勉强别人。下次不许拒绝我!”   “我并非拒绝你,而是滚一身草回去,不成体统。”   “哪里不成体统?觉得这样有损你少主的威仪……”唐嘉玉凑近,鼻尖几乎碰在李昭戟鼻梁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是觉得,旁人会误会?”   李昭戟凝视着她,唐嘉玉似笑非笑,不闪不避。李昭戟慢慢道:“唐嘉玉,你最近越来越胆大了。”   唐嘉玉咯咯笑了,双手环住他脖颈:“那你还不是得纵着我。”   是啊,他一手养出了这朵骄纵难缠的霸王花,苦果善果他都得自己受着。李昭戟侧脸,吻住她菱唇,唐嘉玉睁着眼睛,并未躲开。这一吻纠缠了很久,等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已不知何时变成李昭戟在上,唐嘉玉在下。唐嘉玉从李昭戟身上拔出一根草,在他下巴挠了挠:“晚上吃什么?”   李昭戟眼神幽幽盯着唐嘉玉,像深夜里蹲守猎物的狼:“敢做不敢当,又转移话题?”   “冤枉人,我只是闻到了炊烟味,担心你饿了。”唐嘉玉没好气睨了他一眼,秋瞳里水波潋滟,似多情似无情,“何况,你怎知我不敢当?”   李昭戟心里一颤,紧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本来游刃有余,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她率先避开视线,装作镇定坐起身:“突然有点饿了,不知斩秋簪冬做了什么菜。”   她向来大胆妩媚,无所顾忌,今日李昭戟终于看到她小女儿情态的一面。现在才想逃,未免太晚了,李昭戟长臂一捞,就将她拽回身上,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肘支地,避开他的伤处:“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李昭戟平躺在草地上,看着悠悠绮云,袅袅炊烟,道,“反正衣服都脏了,陪我躺一会。”   唐嘉玉努努嘴,刚才李昭戟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他想在这里做些什么了,他突然变回这么纯情的样子,都让唐嘉玉不习惯。果然,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罢了,实际不行。   唐嘉玉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心地枕在他胳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日落。   暮云熔金,流霞满天,不知名的野花如风铃一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归家。   唐嘉玉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看落日,想必李昭戟也是。她和他来平岭村不过暂时落脚,此刻唐嘉玉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以后留在平岭村,像现在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是不是也挺好?   念头刚落,手指被人套上什么东西。唐嘉玉抬手,发现手上多了一枚草编戒指,外圈缀着一朵小花,唐嘉玉盯了半天,认出来是玉兰花。   唐嘉玉惊讶,这是除夕时李昭戟答应她的草编戒指?唐嘉玉只当是玩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唐嘉玉转头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别开脸,耳尖染着可疑的绯红。   唐嘉玉越发不可思议:“这是你编的?”   李昭戟别扭地嗯了一声。唐嘉玉坐起身,仔细看这枚戒指,果然比三郎那枚精致许多,草似乎也做了特殊处理,经久耐用,不会散架。   显而易见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唐嘉玉趴到李昭戟身边,故意问:“除夕允诺的礼物,现在才送我。是不是这两天闲来无事,郎君随便扯了两根草给我编的?”   李昭戟一听她的语调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并不踩坑。唐嘉玉不依不饶,凑过来问:“郎君这戒指编得真好看,是不是经常拿来送小娘子,才如此熟练?”   李昭戟无奈:“没有,你是第一个。”   “原来我是给人练手的呀。”   “也是最后一个。”   哪怕明知不可能,唐嘉玉还是被哄得弯了眼睛。唐嘉玉举起手看了看,很是满意,问:“为何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拿了你的金雀钗,不好不回礼。”   唐嘉玉笑容微凝,金雀钗是他们大婚时,唐嘉玉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两人一人一支,她还当着他的面说金不断,此情不渝。都过去这么久,他突然回礼,其中代表的意义,昭然若揭。   李昭戟察觉她停顿,问:“怎么了?”   唐嘉玉掐了下手心,掩饰过失神,笑道:“我送你的可是金子,你就回我一枚草戒指?”   “你想要多少,回城后我送你。”李昭戟攥住她的手,道,“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带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唐嘉玉望着他半晌,忽然扑到他怀里:“幼稚。多大人了,小孩子过家家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李昭戟被她扑着跌入草丛,笑着护住她的腰:“反正不是我最先提起的,也不知道是谁一把年纪了还骗小孩的东西。”   “说谁一把年纪?”   李湛卢接到密信,飞快来找少主禀事,刚走近就看到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两旁草丛被压得乱七八糟,少主身上沾着可疑的草屑。李湛卢瞬间止步,转身,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苍天可鉴,他可不是有意撞破少主的好事!不过,少主看着英明神武,龙精虎猛,居然是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吗?   啊这……他真的不会被少主灭口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李昭戟走来,问:“怎么了?”   李湛卢不敢抬头看李昭戟,双手将密信呈上:“斥候传来军报。”   唐嘉玉从山坡上爬起来,飞快整理头发,拍去身上草屑,把自己收拾体面。她看到李昭戟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已经猜到里面写了什么。   李昭戟对李湛卢低声吩咐了什么,李湛卢抱拳走了。随后李昭戟走向唐嘉玉,一开口便道:“耶律坚上钩了,我得走了。”   这几天李昭戟借着搜山的名义,陆续将兵力调至山口埋伏。唐嘉玉心中一沉,哪怕早有准备,此刻她还是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唐嘉玉立刻往回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李昭戟握住她肩膀,说,“李湛卢已回去取了。我留一队人给你,你安心留在村里,有什么事让下面人去做,你不许再涉险。”   唐嘉玉看着他,她昨夜才给他包扎过伤口,当然知道他的伤势并未恢复,竟然又要上战场。李昭戟见唐嘉玉眼眶发红,心软道:“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唐嘉玉用力抽鼻子,一滴泪没掉,反而拉开自己的衣服,从衣襟里拿出一个荷包,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香囊,一股脑塞给李昭戟。   “这里面是我新配的药粉,另一个里面是金锭。缺什么药材就买,虽然不知道前线能不能买到,但多拿些金子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份量,失笑。寻常妻子送丈夫出征,不是送平安符就是赠衣物罗帕,唯有她,没有一点浪漫,只有实在。   李昭戟当着她的面将荷包贴身放好,道:“好。”   “我都是用最好的药材研磨成粉,很贵的,这些只是借给你,到时候要原价奉还。你要少用,最好不要用。”   李湛卢已牵了马过来,李昭戟没有时间再依依惜别,他用力抱住她,说:“好。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等仗打完了,我就来接你。”   唐嘉玉在他怀中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李昭戟擦去她的眼泪,深深看了唐嘉玉一眼,往队伍中走去。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暮霭一层层压下来,一阵风吹过,漫山遍野回响着萧萧林涛,宛如送别的鼓点。唐嘉玉不知道其他人上战场是什么感觉,但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黑夜,那种感觉却糟糕极了。   唐嘉玉忍不住提裙奔向他,李昭戟听到脚步声,回头,将唐嘉玉接了个满怀。唐嘉玉踮脚,在他唇上用力一吻,说:“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逞能。如果添了新伤,你给我编多少个戒指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昭戟能感觉到,从林间遇险那一夜后,唐嘉玉不再若离若即,和他身体接触明显增多,甚至称得上放纵。李昭戟想可能是她慢热,如今她彻底爱上他,才会如此依赖黏人。两人未来还有很长,不必急于一时。   李昭戟弯腰,在她唇上轻轻一咬,说:“等我回来。”   李昭戟回头,接过李湛卢递来的披风,头也不回走向夜色。那时前方有一场他渴望已久的大战,父亲在后方坐镇,她在家里等他。世界仿佛都在他脚下,任他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每一次情难自抑奔向他,其实都是在和他告别。他以为无坚不摧的大后方,其实已经摇摇欲坠。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77]血战:关头落月横西岭,塞下凝云断北荒。   刘景祁赶到云州,直奔军营,向李承影询问李昭戟失踪始末。他走入大营,入目军纪肃穆,操练有度,甚至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并不像失去了主心骨的模样。刘景祁心生疑窦,他找到李承影,问:“秉文呢,他在何处?”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幼弟,李昭戟的舅舅,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感情深厚,情同兄弟。无论怎么说,刘景祁都不属于外人,李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严格遵守少主的命令,咬死了道:“少主失踪,属下已经命人去搜山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刘景祁眯眼盯着李承影:“连我你也不说实话吗?”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将军。”   “报!”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景祁和李承影一起看向门外,传令兵冲进来,抱拳道,“禀将军,方山发现赤丹人行踪!”   刘景祁听后大惊:“方山距离云州城已不足百里,赤丹人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到方山?沿途的守军和岗哨呢,人都死了吗,为何没发现赤丹人!”   报信的士兵不敢抬头,李承影亦默默转开了视线。   刘景祁又急又怒,大步往外走去:“整军,准备迎战。”   “刘将军!”李承影连忙拦在刘景祁前,说,“我等奉令驻守云州城,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   刘景祁眯眼,神色莫测:“你犹犹豫豫,百般推诿,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秉文失踪一事和你有关系?”   李承影有口难辩,哪怕引起刘景祁疑心,也依然不松口:“我只知道听令行事,没有少主或节度使的军令,绝不可离开云州一步。”   正僵持时,城门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队骑兵向云州城驶来。”   刘景祁和李承影连忙登上城楼,一支黑色骑兵小队如一支箭头破开原野,势如鬼神,五个人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守城士兵正警惕,忽然有人认出来,喊道:“是自己人!”   说话间,骑兵已至城墙下。黑衣不显脏,如今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首的骑兵队长拿出令牌,高声道:“少主有令,调大军前往杀虎口,前后夹击,歼灭赤丹人!”   城墙众人一头雾水,什么杀虎口,什么赤丹人?唯有李承影,听到这话却面露喜色,立即道:“中军听令,即刻整兵!”   刘景祁脸色沉沉盯着李承影,忍无可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少主的计划已经成功,就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李承影歉意道:“刘将军,并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军令如此,不得不为。此事说来话长……”   此事得从昨天夜里说起。   南下云州,桑干河河谷是天然通道,骑兵可顺着河滩一路疾行,直达云州。但此处河道蜿蜒,两岸多峭壁狭路,一旦中了埋伏,极容易全军覆没,乃兵家险地。   斥候探过路,说桑干河沿路并无埋伏,但耶律坚始终不放心,他最终没有选择捷径,而是绕道方山,从侧翼的丘陵迂回逼近云州。   当晚,大军驻扎在方山。按照这个进程,明日他们就可抵达云州城下,赤丹士兵都兴奋非常,可耶律坚却心神不宁,总觉得不踏实。   这次突袭似乎太顺利了,哪怕主帅身亡,群龙无首,但作为云州这样的军事重镇,防御也应井然有序,不应当毫不设防。可是他们行进这一路,连夺好几个据点,沿途小股守军一触则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最初其他人也担心中了埋伏,但这一路走来势如破竹,连战连胜,赤丹众士兵日渐骄满,觉得李鸦儿也不过如此。唯有耶律坚,离云州越近,他心底越不安,今夜是大战前一夜,他的疑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耶律坚睡不着,走出帐篷散心。他登上高处,试图眺望远处的云州城。可惜今夜无月,山间起了夜雾,放眼望去云迷雾锁,鬼气森森,竟有种山川为牢、无处可逃的阴森感。   耶律坚肃然间,山林中忽然响起战鼓声,鼓点穿过夜雾,响在耶律坚耳边宛如惊雷:“杀啊,杀!”   鼓声一声叠一声,在谷中回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山上亮起连绵不绝的火把,如一条丝丝吐信子的长蛇,将他们围绕腹中,只待绞杀。   赤丹士兵被惊醒,耶律坚虽然心惊,但还沉得住气,有条不紊安排士兵摆阵迎敌。忽然鼓点声猛地逼近,如在耳边,箭矢从迷雾后袭来,雨点一般,铺天盖地砸入赤丹帐营。   黑夜本就看不清,无处不在的鼓点放大了人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再加上不断有士兵被乱箭射中,一时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彼我,许多赤丹士兵不由心生怯意。   而这时,一支火箭穿过人群,精准射向耶律坚。耶律坚挥刀斩落,但谁知这支箭只是诱饵,火焰后藏着另一支冷箭。耶律坚仓促躲避,跌落下马。火箭接连射落,就围绕在耶律坚周围,一时有人忙着救耶律坚,有马被火焰惊扰,当真是人仰马翻。   耶律坚心生恼怒,是谁如此猖狂?不知哪一支火箭点燃了帐篷,火焰冲天而起。耶律坚借着火光,望向箭矢来处。   侧前方山崖上,一个黑衣男子骑在白马上,指间搭着三根火箭,手臂拉成满月。背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箭矢上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明灭不定,宛如鬼魅。   耶律坚心中狠狠一惊,是李昭戟?他果然没死!   想法刚落,李昭戟也同时松开弓弦。三支箭矢如流星一样射向耶律坚,前中后都锁定了耶律坚的躲避方位。几乎是必死无疑间,耶律坚身旁的赤丹士兵毫不犹豫扑上来,替耶律坚挡住火箭。他口吐鲜血,却还用力推开耶律坚:“可汗,快走!”   耶律坚担心了一路,最终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李昭戟没死,他们中埋伏了!耶律坚根本来不及多看,在部将的簇拥下上马,慌忙撤退。   赤丹人骑术究竟过硬,哪怕如此慌乱,依然大部分人上了马,跟着耶律坚往浓浓夜色中驰去。李昭戟放下弓,心中可惜。   可惜没能射杀耶律坚,但更可惜的是,耶律坚错过了杀他的大好时机。   赤丹人仓皇远去,山间的鼓声也很快停了,士兵们从藏身之地钻出来,其实不过二百人之众。他们运来许多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绑火把,又击鼓助势,营造出千军万马埋伏的假象,轻易吓跑了人数十倍于他们的赤丹士兵。   尤其是李昭戟,他为了寻找射箭点,脱离大部队,孤身一人逼近至赤丹营地。耶律坚一路都在疑神疑鬼,大战前一夜,他的心病绷到极致,看到李昭戟后,耶律坚满脑子都是他果然中计了,李昭戟是假死!本能驱使着耶律坚赶紧撤离,但如果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场埋伏充满蹊跷。   如果李昭戟真的在此埋伏,为何不等夜深人静士兵们都睡死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下杀手,而要提前击鼓点火,打草惊蛇?要是耶律坚想明白这一点,不自乱阵脚,而是摆阵和李昭戟正面交战,凭李昭戟这几人,很难逃脱。   尤其是李昭戟,他就在营地旁边的高地上,又因为射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简直将自己的一半性命交给阎王。幸而,他命硬,阎王也不敢收。   至此,他的反间计完成最后一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的间子,就是耶律坚自己。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昭戟猜到以耶律坚的谨慎,肯定不敢走桑干河峡谷,所以他并未在桑干河峡谷设伏,如果耶律坚莽撞些,选择最快、最近、最直接的路,恐怕就当真直达云州城下了。   然而耶律坚谨慎多疑,这对一个领袖来说是一个优点,李昭戟恰恰利用了这个优点,比耶律坚多算一步,反其道行之。耶律坚的斥候没发现桑干河峡谷有伏兵,并非李昭戟掩饰了当,而是真的没有伏兵。   耶律坚果然如李昭戟所料,从方山绕路接近云州。方山周围多丘陵,地形平缓,并不适宜埋伏,这也是耶律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所以李昭戟做了一个极大胆的决定,他带着两百轻装士兵,悄悄跟到耶律坚扎营地点,伪装成千军万马,将他们赶到杀虎口去。那里,埋伏着两千精锐,恭候已久。   幸而老天爷也是个赌徒,今夜无月,又起了雾,山路难寻,赤丹人又不熟悉地形,极大方便了李昭戟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李昭戟收起箭囊,转而抽出横刀,率先拍马,朝着赤丹人撤离的方向追去:“追,将他们赶进口袋里去!”   李昭戟在后追赶,路侧伏兵在赤丹人经过时跳出来,像赶羊一样将他们赶往预定方向。然而,赤丹人终究不是羊,耶律坚进入杀虎口地界后,很快发觉不对劲,要撤出峡谷。李昭戟见计谋已经暴露,派亲卫回城,叫大军来支援,他则带着人拦在峡谷口,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亲自镇守唯一的生门。   峡谷里杀声雷动,云州兵从峭壁上射箭、滚巨石、倒火油,箭矢和火油用尽了,就抽刀肉搏。赤丹人最初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凶悍好斗被激发出来,不要命一般反击。守峡谷口的李昭戟是受冲击最严重的,石壁被血浸红,残肢断臂遍地,士兵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人,唯有李昭戟始终守在最前方,寸步不离。   落月横崖,夜凝燕脂,整个战场仿佛被血凝固。双方厮杀了一夜,杀到月隐星沉,东方既白,徐徐升起的朝阳洒在峡谷上,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阳光。   所有人都已疲倦不堪,麻木等待着下一轮战斗。峡谷里传来牛角号的声音,声音低沉浑厚,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辨。   赤丹人新一波冲锋来了,这一次他们冲得极凶狠,耶律坚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看起来想趁日出时云州军士气最疲敝的时机突围。李昭戟带领士兵,有条不紊挡住一轮轮冲击,渐渐他发觉不对,这群赤丹士兵只攻不守,不像是突围,反倒像是掩护什么。   李昭戟意识到有诈,立刻派人去通知西北方向加强防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真正的耶律坚乔装成普通士兵,从西北撕开一条口子,带着人逃出去。   李承影和刘景祁带着援兵及时赶来,和李昭戟的骑兵左右夹击,但赤丹骑兵速度极快,他们还来不及合围,耶律坚便已寻到弱点逃出去了。他们追到桑干河畔,斥候来报:“少主,前方河滩发现马蹄痕迹。”   李昭戟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勒马道:“穷寇莫追,撤。”   刘景祁骑马走到李昭戟身边,问:“杀了耶律坚,赤丹定会四分五裂,再无暇顾及云州。这么好永绝后患的机会,你当真要放耶律坚回去?”   李昭戟说:“打仗最忌讳想毕其功于一役,我们粮草不足,无法久战,在云州是他们是羊,等到了草原上,我们就是羊了。不可贪功冒进,能消耗掉耶律坚一半主力,已经是意外之喜。仅此一役,十年内耶律坚再无余力威胁云州。”   刘景祁颔首:“还是你想得长远。解决了赤丹后,之后我们想南下长安,将再无阻碍。”   “还远着呢。”李昭戟刚打赢了一场大战,但他的神色和平时并无区别,依然平静冷峻,理智坚定。李昭戟叫来李承影,吩咐道:“去沿路打扫战场,焚烧或挖深坑掩埋,你看地形处理。焚烧时远离村庄农田,等火灭了人才能走,掩埋时不得靠近水源,盯紧下面士兵,绝不可贪图方便就将尸体丢进河里。如果有骑兵踩踏了农田,你将受灾情况记下,之后我来处理。”   “是。”李承影领命退下。李昭戟随后又叫李湛卢来,安排退兵。等一系列事情做完,李昭戟终于能松口气,这时才觉得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像在血海里泡了一遭。   下面士兵或整队撤退或打扫战场,各行其是,李昭戟和刘景祁反而闲下来。两人勒马走在河滩,刘景祁扫过李昭戟,没好气锤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连我也骗!你失踪的消息传到并州,差点吓死我了!”   李昭戟猛地皱了皱眉,很快忍住了,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可见伤势严重。刘景祁脸色凝重下来:“你受伤了?严重吗?”   “还行,已经处理过了。”   “你这一天一夜都忙着打仗,哪有时间好好处理?正好这里有水,我帮你看看。”   李昭戟为了行军迅速,并没有带军医之类的后勤人员。这里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李昭戟找了处浅滩,坐在石头上,解开衣襟,露出上半身。他非常珍爱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刘景祁:“擦擦你的手,帮我拿着,别弄脏了。”   李昭戟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这个荷包居然没染血。刘景祁盯着荷包上面的绣花,很明显,这不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李昭戟就着河水清洗伤口,道:“把止血散给我。”   刘景祁解开荷包,从里面找出一瓶标着止血的药粉。他拔开瓶塞,放在鼻尖嗅了嗅,递给李昭戟:“闻起来很陌生,似乎不是军中的药物。”   李昭戟单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从中衣下摆勉强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割成布条,将伤口勒紧,道:“你想说什么?”   刘景祁帮他往后背洒药,问:“这是谁的东西,值得你这样上心?”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李昭戟熟练地包扎好伤口,将衣服穿好,说,“你跟着大军回城,我先走一步。”   刘景祁眯眼:“你去哪里?”   “多嘴。”李昭戟拍马,照夜马如其名,如一道白练掠过清溪浅滩,踏着落日熔金,朝炊烟升起处奔去,“去接一个人。”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78]归人:和他共坠这场温柔蚀骨的绮梦。   李昭戟在的时候,唐嘉玉嫌他碍手碍脚,但他走了,屋里竟显得空落落的。   村舍不比城里,才戌时,路上就没有行人了,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唐嘉玉无事可干,只能早早洗澡睡觉。但缸里水用完了,唐嘉玉叫霍征来挑水。   霍征来回好几次,将水缸加满,还劈了柴,手脚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唐嘉玉很满意,她见霍征累得满头大汗,道:“辛苦你了,簪冬,倒一盏地丁茶来,给霍壮士解解渴。”   霍征忙道:“娘子不用客气,我一介粗人,回去喝凉水就够了。”   “你才是客气,你帮了我不少忙,留下喝一盏茶而已,莫非我还能吃了你?”   霍征怎么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唐嘉玉,只好留下。斩秋端了一盏茶出来,霍征接过,低头嗅了嗅,道:“娘子兰心蕙质,好茶。”   唐嘉玉惊讶,她以为霍征出身乡野,定然不懂品茶这类文雅之事,没想到霍征没有牛饮,竟像是懂得喝茶的礼仪。虽然他动作生硬,不伦不类,但在大老粗遍地的军中,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唐嘉玉问:“霍壮士懂茶?”   “不懂,只是我父亲以前是教书先生,幼时见过父亲以茶会友。”   唐嘉玉恍然大悟,越发好奇:“原来霍壮士也出身书香之家,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没有读书科举,而是从了武?”   霍征苦笑,他们家算什么书香之家,不过是土窝里飞出一只草凤凰。他父亲小时候有些读书天赋,十里八乡引为奇才,祖母一心要供一个进士出来,变卖田产、砸锅卖铁供霍父读书。但后来霍父屡试不第,考了十年依然是个白身,家产也败空了。霍父没办法,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一边勉强糊口,一边怨恨世道,怨恨士庶不公,怨恨他们三个孩子拖累了他的青云路。   霍征很小就发誓绝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妻儿受苦。但霍父死后,他们家的境况一落千丈,越发艰难,霍母只能去县城里的富户赵家做工,丢下他们三个孩子不管,去照顾大户人家的少爷。   霍父倚重长子,霍母偏爱幺儿,唯有霍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无人在意。霍母去萧县赵家后,拼死拼活为长子攒娶妻的钱财,又时刻牵挂年幼多病的幼子。她难得回家一趟,一进门就忙着问长子的功课,忙着给幼子试她熬夜做的衣裳,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雇主家了。恐怕霍母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几次她完全没和霍征说话。   并非霍母不爱霍征,而是她的世界过于贫瘠,光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挤不出多余的爱给二儿子。霍征受够了这个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在一个清晨毫无预兆地离家远行,靠自己的双手去闯荡。   读书科举是他兄长的特权,他算得了什么呢?   霍征垂下眼睛,说:“娘子谬赞,不过是父亲略识得字几个字罢了,不敢当书香之家。读书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母亲要养活我们兄弟三人,已经非常辛苦,家里再出不起读书人了。何况如今这世道,便是考中了状元又有何用?不如学一些实在的,好歹能靠自己的拳头养活妻儿老小。”   唐嘉玉竟不知霍征还有这层家世背景,她点头,道:“你说得对,霍壮士有此等志气,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霍征想,究竟什么才算是出人头地呢。在宋州时,他觉得像赵家一样在萧县有大宅子住、有人伺候就是出人头地,但出来后,他发现赵家之上有县令、刺史、兵马使,再往远有节度使、天子。天上的天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是出头?   而这些事,是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娘子没经历过的,所以她会理所应当地和他说,只要吃苦耐劳,就能出人头地。   霍征垂头,恭敬道:“谢娘子看得起。”   唐嘉玉忖度水差不多烧开了,她急着洗澡,打算找个话口谢客。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干脆利落,自成节律,几乎都能想象到来人是如何纵马疾驰。院里人都紧绷起来,唐嘉玉心想难道是赤丹人发现这里了?   很快唐嘉玉否定了这个念头,李昭戟在隘口安排了士兵,如果是敌袭,村外不可能毫无动静,最重要的是,这道马蹄声听着很耳熟。   唐嘉玉似有所感,看向院门,几乎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李昭戟骑在马上,看到唐嘉玉和霍征并肩站在屋檐下,神色不明。   唐嘉玉看到果真是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说话时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有种趁丈夫出远门偷摸行事,结果丈夫提前归家,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   李昭戟下马,慢慢走向院中,目光冷冷扫向霍征:“怎么,我不该回来?”   李昭戟离开战场,立刻马不停蹄来接唐嘉玉。他刚经历了一天一夜厮杀,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累一样,满脑子只有她。结果他满怀期待推开门,却看到这样一幕。   都什么时辰了,霍征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失血再加上心神耗损,李昭戟的耐心变得极其差,他盯着霍征,几乎按捺不住杀意。   他刚从战场下来,都不需要放杀气,仅是他盯住一个人,那种目光连斩秋、簪冬看了都生惧。霍征不由绷紧身体,用力握拳,紧张间,唐嘉玉像是感受不到李昭戟身上的煞气,提着裙子奔向李昭戟,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伸手欲触他身上的血迹,但又不敢碰,又急又气:“不是告诉你不许受伤吗?伤得这么重竟然还一路骑马,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唐嘉玉的声音像汩汩清泉,无形无迹,细细柔柔,却不由分说驱散了焦土和血滩的残影。李昭戟像是泄气了一样,忽然浑身一跌,几乎站立不住。唐嘉玉连忙扶住他,一连串吩咐道:“斩秋,快打一盆热水进屋,准备干净的剪刀和布条。簪冬,你找一身男子衣物回来。”   她头也不回,对霍征道:“你过来搭把手,把他扶进屋。”   扶李昭戟?   霍征对这个命令很抗拒,想必李昭戟也是如此。但谁让这两位是主子,霍征硬着头皮上前,忽然李昭戟扣住唐嘉玉后脑勺,当着霍征的面,重重吻了上去。   杀戮会让人兴奋,女人也是。李昭戟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挥刀杀人的触感,如今却摸着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肢。两种冲击让李昭戟分不清虚实,他顺从内心加深这个吻,她的心神视线,她的身体内外,都要一寸寸染上他的气息,和他一起坠入这场温柔蚀骨的绮梦。   霍征愣了愣,默然避开视线,退出院门。霍征走后,李昭戟依然没停下来,他像野兽一般,根本不是亲吻,简直像撕咬。唐嘉玉想躲但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承受他肆无忌惮的攻伐,另一只手轻柔抚摸他后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可惜收效甚微,李昭戟没有冷静下来,他直接晕了过去。   幸亏斩秋和簪冬及时出手,唐嘉玉才没有被他扑到地上去。唐嘉玉看着面前这个哪怕疼晕也要占够便宜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恶犬,色狼!也不怕死在女人身上!   在斩秋和簪冬的帮助下,李昭戟被搬入屋子,平放在炕床上。唐嘉玉猜到李昭戟伤势可能很重,但等她解开衣服,看到他血痕交错、几乎没一块好肉的上身,还是沉默了。   至于这么拼命吗?但唐嘉玉又知道至于,战场上没有孤注一掷的狠劲,如何建功立业,如何震敌立威?李昭戟身为少主,如果他都不敢往前冲,凭什么让比他年长的部将老兵臣服与他?   唐嘉玉终于直观地意识到,河东节度使不是一个朝廷敕封的官职,而是他们祖孙三代从死人堆里搏回来的勋章。战功彪炳的背后,是永远养不好的伤,打不完的仗。   托李昭戟的福,唐嘉玉从一个见血都会害怕的深闺小姐,逐渐变成能给人剜肉缝针的外伤郎中。幸亏李昭戟昏迷了,唐嘉玉能放心缝合伤口,哪怕有斩秋、簪冬帮忙,等唐嘉玉处理完全部伤口,依然累得两眼发黑。   斩秋、簪冬熟练地清理血迹,收拾废物。唐嘉玉看着染血的衣裙,索性脱下来,和李昭戟的血衣丢在一起,说:“找个地方烧掉吧。”   斩秋端着火盆走了,簪冬问:“娘子,您还要沐浴吗?”   唐嘉玉累得眼前发黑,只想倒头就睡,但身上沾满了血腥味,熏得唐嘉玉难受。唐嘉玉只能道:“抬水吧,我简单清洗一下。”   “是。”   簪冬将水准备好,收拾完屋里血污,便合门离去。农门简陋,没有屏风,唐嘉玉用木棍支了一个简单的衣架,将中衣搭在上面充作遮挡,便放心地迈入桶中沐浴。   唐嘉玉心想凭李昭戟的伤势,怎么不得昏迷到明天,她便没有遮掩动静,大大方方清洗身体。架子上的中衣溅了水,变得似透非透,不再能遮挡视线——不过这层白布即便全干,也遮挡不了什么。   李昭戟从昏沉中醒来,便发现唐嘉玉在洗澡。他不方便说话,只能装睡,但唐嘉玉动静实在太大,李昭戟哪怕不看,脑中都能还原她一举一动。他忍无可忍,轻轻咳了一声:“乡野陋舍,隔墙有耳,你就这样没有防备之心?”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够衣服:“登徒子,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动作太急,一时不慎将衣架扯倒,木棍咣当砸地,她的衣服被压在地上,屋中再无遮挡。   唐嘉玉和李昭戟都愣住了,李昭戟望向散在地上的中衣、小衣,热气腾腾的木桶,唐嘉玉白里透红的脸颊,最后扫向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颈,目光直白又幽深。   唐嘉玉暗骂一声,抱着手臂沉到水下,然而水流清澈,实在遮挡不了什么。她勉力装作镇定,命令道:“看什么看,闭上眼睛,把衣服捡起来,送过来。”   李昭戟挑挑眉,道:“你这话十分没道理,闭上眼睛怎么捡衣服?”   “那就出去,叫斩秋、簪冬进来。”   “那可不行,我是伤员,你怎么忍心让我出去。”李昭戟起身,缓步走向木桶,“我看不见,衣服在哪里,你来指挥。”   唐嘉玉指挥他向左向右,李昭戟没有磕碰,顺顺当当捡起了她的衣服。唐嘉玉看着径直递到她身前的中衣,双手抱胸,十分怀疑:“你真的闭眼了?为什么你走路这么顺畅?”   李昭戟眉心跳了一下,好心提醒她:“宝儿,现在是你没穿衣服。你真的要在这种情形和我说话吗?”   唐嘉玉一想也是。她接过中衣,颐指气使道:“转过身,回床上去,不许看。”   李昭戟听着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想不看比看更折磨人。李昭戟悠然揣测着她现在穿到哪一件,忽然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服。   等等,他的衣服也换了。是谁给他换的?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79]春夜:人生一场,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唐嘉玉穿戴整齐,转身看到李昭戟背对着她站在炕床边,还算规矩。折腾了一天,唐嘉玉实在累极,她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将灯挂在灯架上,脱鞋上床。她铺好被褥,回头见李昭戟还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嘉玉奇怪,问:“怎么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在烛光修饰下,李昭戟的轮廓变得柔和细腻,越发显得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有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俊美。   李昭戟看着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的衣服换了。”   “对啊。”唐嘉玉莫名其妙道,“上面全是血,太晦气了,我已经给你烧了。回头你随便挑,我赔你一身。”   李昭戟薄唇紧抿,这是衣服的问题吗?李昭戟忍了又忍,问:“是谁换的?”   “主要是我,斩秋和簪冬帮忙。”唐嘉玉见李昭戟如此大动干戈,脸色也郑重起来,“莫非,你衣服里有重要情报?”   李昭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换上衣也就算了,为何连下裤也换?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羞愤怪异的表情,怔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换衣服而已,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害羞?”   唐嘉玉颇觉不可思议:“我只是帮你换外裤,又没换亵裤……”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动作将灯撞得晃了晃,光影来回在两人脸上徘徊。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幽幽钻入李昭戟鼻尖,掌心下皮肤柔软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她长发微湿,粘在脖颈上,一双眼睛清凌又疑惑。   李昭戟喉结动了下,心里暗恨。恨这一晚上意外频发,恨蓬门蔽舍,是非之地,更恨身上有伤。唐嘉玉看出来李昭戟眼神变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无声中似乎有暗潮在涌动,这时窗外传来斩秋的询问:“娘子,婢子似乎听到屋里有东西倒了,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吗?”   屋里的动静过于热闹了,斩秋想到少主在里面,也拿不准要不要进来。李昭戟嗓音哑得厉害,开口道:“没事。你们回去吧,今晚不用你们伺候。”   “是。”斩秋心下了然,快步退下,特意关上了厢房门窗。唐嘉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盈上雾气,迷离道:“郎君,你受了伤,需要静养。夜深了,睡吧。”   李昭戟当然知道不能在这么草率的情况下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听到她的语气,李昭戟隐约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战了。他眯眼,声音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实在困了。”唐嘉玉眼睛里弥漫着水雾,有气无力道,“我这一晚上劳心劳力,为了给你缝伤,我一直紧绷着心神,现在都快累昏迷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歇息吧。”   这个台阶十分体面,李昭戟顺势下坡,道:“你先睡吧,我一会睡。”   唐嘉玉很是佩服李昭戟的身体,连日打仗,身受重伤,竟然还能熬得动,实在是铁人。他是铁打的,唐嘉玉可不是,她吹熄了灯,舒舒服服躺入被窝里,安然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黑暗并没有影响李昭戟视物,他看着唐嘉玉的表现,心情越发复杂。她究竟是心大还是不把他当男人,他还站在这里,她居然敢睡觉?   李昭戟紧盯着夜色中她恬静的睡颜,问:“今晚霍征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他还在你院子里?”   唐嘉玉实在服了,都过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这芝麻大的事。唐嘉玉困倦道:“因为我要洗澡,叫他来挑水。”   “这么多侍卫,为何要他来挑?”   “他力气大,干活最快。”唐嘉玉闭着眼睛,脑子已近乎罢工,靠一些本能反射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非君不嫁,此心日月可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她声音轻柔,不假思索,像是已深入骨髓。李昭戟心底的毛刺被抚平,有夜色掩护,她又闭着眼睛,他便任由笑意爬上嘴角。他单手撑着炕床沿,上身欺近唐嘉玉,像饿狼盯着自己的所属物,悠悠问:“你是对所有男人不设防,还是独对我不设防?”   唐嘉玉突然睁开眼,望入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你说呢?”   春夜阑静,明月高悬,暄风多情,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暗香。两人一上一下,凝视片刻,李昭戟俯身吻住唐嘉玉,这一吻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标记意味,而是轻柔珍重,和窗外的风一样缠绵。   这一吻安静,却比之前更勾动欲念。李昭戟松开她,颇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她脸颊。唐嘉玉轻笑一声,抬手抚上李昭戟侧脸,说:“快点把伤养好吧。”   唐嘉玉没有问战场的事,李昭戟从不是一个会为了情爱耽误公事的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解决了。不出所料的话,他已经拔除了北边的劲敌,未来十年,再无人能阻拦他南下的脚步。   她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敢放任他靠近,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他,一败涂地。但经历过这次生死后,她突然看开了。她不是一个甘愿为爱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他也不是一个会被爱左右主见的野心家,既然未来分道扬镳不可避免,她也确实有点喜欢他,不如放肆一回。   她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日子,与其拧巴回避,不如痛痛快快爱,将来无怨无悔地走。人生一场,就要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李昭戟丹凤眼染上水泽,狭长的双眼皮似挑非挑,薄情又多情。他紧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好。”   ·   唐嘉玉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爬起身,看到旁边的被衾已凉了许久,李昭戟不知何时离开了。窗外听到动静,没一会,斩秋、簪冬进来服侍唐嘉玉洗脸。   唐嘉玉慢悠悠穿戴整齐,走出院子,才发现外面来了许多人。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士兵整整齐齐列队在侧,整装待发。唐嘉玉吃了一惊,李昭戟看到她出来,大步朝她走来:“你醒了。我们今日回云州城,随时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出发,意味着就等唐嘉玉了。唐嘉玉有些难为情,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昨夜你不和我说?”   “你睡着太快了,我也没机会呀。”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十分庞大。士兵们不由屏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唐嘉玉才意识到霍征、李湛卢等人都在,她不由羞涩,但两军对垒,气势绝不能输,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遂唐嘉玉面不改色,继续撒娇道:“都怪你,罚你陪我一起坐车。”   李湛卢:“……”   嘶,无论听多少次,每一次都会被肉麻到。他们这对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在唐嘉玉的撒娇痴缠下,李昭戟“被迫无奈”陪唐嘉玉坐车。唐嘉玉看着座位上柔软的皮毛垫子,就知道这辆车根本不是为她准备的。等合上车门,再无外人,唐嘉玉脸上的娇嗔立刻变成嫌弃:“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你的伤势需要坐车,还逞什么能!如果我不配合你,难道你要骑马回去吗?”   在她面前,李昭戟放心地卸下少主架子,露出虚弱无奈之态:“不逞能不行。如今这世道兵变比喝水吃饭都稀松寻常,历任节度使没几个死于战场,一大半死于心腹背叛,另一半死于亲戚暗算。一旦我露出气弱之态,定会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能在人前露真、露怯。越吃力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   唐嘉玉看着他,叹息道:“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很累?”   “还好。”李昭戟下意识掩饰。唐嘉玉轻叹一声,拉着他的胳膊躺下,让他的头正好放在自己腿上:“在我面前,无需逞能。你昨夜都没睡多久,山路颠簸,枕着我的腿能舒服一些,你安心睡吧。”   李昭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想难怪霍骠骑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这种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李昭戟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身上温暖柔软,馨香醉人,李昭戟中途竟有好几次失去意识。虽然很短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石破天惊。   如果她要对他下杀手,那她已经成功了。   越靠近云州,官道就越好走,即便如此,等他们抵达云州城,也已经到了日暮。刘景祁已在李府静候多时,终于听到士兵传少主回来了。刘景祁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李昭戟从马车里出来,吃了一惊,随后看到李昭戟转身,体贴地扶着一个女子下车,刘景祁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是李昭戟?   李昭戟早就看到刘景祁了,他等唐嘉玉站好,才不咸不淡介绍道:“嘉玉,这是刘景祁,我的舅舅。”   他声音浅淡,却如平地惊雷,唐嘉玉和刘景祁都大受震惊。唐嘉玉惊得是这居然是李昭戟的舅舅,那岂不就是刘英容的弟弟?而刘景祁惊得是李昭戟居然给那位介绍身边人,这个信号可不同寻常。   唐嘉玉立刻郑重起来,甚至埋怨李昭戟不早说,害她毫无准备。唐嘉玉换上笑意,脆生生喊道:“舅舅好。不知舅舅在此,让您久等,实在失礼了。”   唐嘉玉这声“舅舅”叫得干脆,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在唐嘉玉心中,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自然便算是她的舅舅,然而落入在场其他人眼中,却有另有意味。   刘景祁笑了笑,亦摆出一副温善可亲的长辈架势,道:“没等多久,我和秉文之间无需讲究礼数。你们一路颠簸,恐怕累了吧,甥媳快回屋歇着吧,不必招待我。”   “那我就不和舅舅客气了。”唐嘉玉坦然地转身,仿佛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一样,吩咐道,“把我和郎君的东西搬到西院,另外叫一个绣娘进来,为郎君裁衣。”   刘景祁眉尖抬了抬,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昭戟。   你小子闷不吭声办大事,竟然已经住到一起了?   李昭戟其实也很意外,他抿了抿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否决。   唐嘉玉是为了帮他遮掩伤口,这才让他搬入她的房间。她一片好心,他怎么能在人前下她的面子?他每日和她一起用膳,有时为了商议事情,也会在她房里待到入夜,在她屋里睡下不过是多了一步而已,和他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区别。   ————————!!————————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80]束手:你能瞒她一时,难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唐嘉玉走后,李昭戟和刘景祁去侧厅说话。刘景祁坐下后,发觉这处专门用来商议军务的厅堂不知何时摆满了花,一束蔷薇从青釉贯耳弦纹瓶中探出头来,兀自开得热闹热烈。   刘景祁拨弄了一下,花虽美,却刺手。刘景祁稀奇道:“你何时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了?”   李昭戟看了眼,说:“我哪懂这些,这是她让丫鬟们换的。”   李昭戟和唐嘉玉离府已有十余天,但侧厅花瓶里的插花依然鲜艳,可见唐嘉玉在李府颇有威望,哪怕下落不明数日都没人敢懈怠她的命令。刘景祁不动声色,问:“那位的事情,你究竟作何打算?”   李昭戟沉默了片刻,说:“既然成了婚,她就是我的妻子,旁人家的娘子如何,她就如何。哪怕将来她身份暴露,河东也能护她周全。”   刘景祁挑眉,意外道:“你竟打算瞒着她的身份?她可是僖宗遗孤,有传位圣旨傍身,你既然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何不如向天下昭告她的身世,河东逐鹿中原又能多一助力。”   李昭戟淡淡道:“夺天下不靠自己,反而利用女人,未免太没出息了。何况,僖宗之死疑点重重,若僖宗真的像朝廷所述,是酒后游湖,不慎坠水溺亡,那他为何会提前将王昭仪和凌云图送走?为何王昭仪北上时一路都有追兵追杀?将她的身世挑明对我们有利,但对她来说,一旦身份暴露,此后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打天下是我的事,与她无关,还是不要将她扯入其中了。”   刘景祁道:“若你不公布她的身份,那娶她便毫无助益,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像你父亲一样终身只娶一妻吧?”   “为何不能?”李昭戟道,“异地处之,如果我爹在阿娘死后续娶,或者纳很多小妾,给我搞出一堆弟弟,那我肯定恶心得连家都不想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长在乌烟瘴气中。”   刘景祁眉头挑得更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连孩子都考虑好了?”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李昭戟听着这话很不高兴,“我们婚礼已成,情投意合,生死相随,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我记得那是场假婚礼,而且是入赘婚。”   “不会记就别记。”李昭戟冷冷扫了刘景祁一眼,“多嘴。何况,她与我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婚礼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何区别?”   刘景祁心说区别可大了,但看着李昭戟脸色,他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如果她只是一个民女,只要你喜欢,哪怕没有助力,娶也就娶了。可是,她不是。她的身世终归是个隐患,你能瞒她一时,难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李昭戟默然片刻,说:“这件事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长安水深,在时机到来前,不宜打草惊蛇。”   “时机?”刘景祁不解,“什么时机?”   “长安暗流涌动,大致可分三方,皇帝有文臣支持,是天下文人和百姓心目中的皇权正统;宦官把持着神策军,可废立皇帝,皇帝虽恨之惮之,但也不得不靠神策军牵制藩镇;最后一方,便是藩镇了。河东虽强,但远离长安,鞭长莫及,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其实是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凤翔具秦岭之险、渭水之利,进可随时东进长安,改朝换代,退可据险守秦陇之地。他们三方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过了度,总体还维持着平衡。平衡,就不适合浑水摸鱼,等什么时候长安这潭死水动起来,我们的时机就到了。”   宋正臣这个名字这两年可大出风头。去年,宋正臣无诏出兵,要求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皇帝不肯,宋正臣便带着凤翔军兵临长安城下,皇帝无奈,只能登上城楼和宋正臣喊话,允诺了许多条件,宋正臣这才退兵。长安之围虽解决了,但凡事有一就有二,之后宋正臣变本加厉,动不动就带兵冲入长安“觐见天子”,和皇帝索要封赏,皇帝不允,他就纵容手下骄兵劫掠,颇有当年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风范。   刘景祁想到宋正臣的行径,不以为然:“宦官领军,能成什么气候?区区宋正臣就能让神策军束手无策,逼得皇帝登城门求和。皇帝软弱无能,宦官外强中干,宋正臣小人得志,所谓长安三方势力,不过是纸扎的灯笼。他们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鸦军的对手。”   李昭戟摇头:“不可轻敌。这世上很多事是打打杀杀解决不了的,尤其在长安这种地方,根蟠节错,静水流深,很多事不能看表面。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无能又窝囊的皇帝,大齐国祚三百年,在民间、朝野、番邦恩威深重,这就是天子的金身,等闲破不得。谁动他,便是犯天下之众怒。”   刘景祁并不赞同:“大齐气数已尽,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一个无兵无权的傀儡皇帝,怕他做什么?”   “青川,慎言。”李昭戟冷淡打断刘景祁的话,目光深邃,“他毕竟是真龙天子,天下共主,大齐一日未灭,我们身为臣子,便要守三纲五常,君臣之数。”   刘景祁像吃了苍蝇一样看着李昭戟:“三纲五常这种话能从你嘴里听到,真是稀奇。”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得懿宗赐国姓,乃是忠臣之家,国之栋梁。”李昭戟悠悠道,“祖父和父亲两次南下都是奉召平叛,救天子于危亡,之后替天子镇守边疆,安邦定国,此等功德,简直是在世活佛。长安如今是一个困兽场,每个人都害怕对方强大了铲除自己,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越斗越弱,越弱越斗,让他们三方先斗着吧,等到有一方忍不住动手,鸦军第三次平叛救驾的机会便来了。在此之前,河东要反其道行之,休养生息,兴修水利,静待变数。”   刘景祁拱手认输:“论兵法谋略,我不如你,你才是少主,河东的未来你说了算。但作为舅舅,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现在你们没有经历风雨,自然蜜里调油,待来日你和长安兵戎相见,你真的确定她会站在你这一边吗?”   “当然。”李昭戟说得不假思索,心里却骤然一沉。她真的会选择他吗?李昭戟不愿深想,刘景祁见李昭戟脸色不好,主动请辞:“我来云州是寻你,既然你没事,那我也回去复命了。下次诈死,记得往家里递个口信,我便算了,姐夫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吓得不轻。一会你手书一封,亲自向你爹解释此事始末,好好赔个不是。”   李昭戟应下,心底并不当回事。等杀虎口大捷的战报传出,父亲自然会明白始末,何须他多此一举?李昭戟送刘景祁出门,刘景祁上马前,不经意提了一句:“当日我听到你失踪,马上出城来找你。我出牙城时,好像看到魏夫人的车驾了。”   刘景祁似乎什么都没说,但李昭戟已露出了然之色,道:“我知道了。”   刘景祁见李昭戟明白了,便驭马离开,回云州祖宅。其实李府遍地空房,刘景祁完全可以留宿李家,但刘景祁拒绝了。   有人今夜和佳人有约,接下来估计会很忙。他这个做长辈的,还是不要留下来煞风景了。   ·   郎中收回手,说:“幸亏娘子处理及时,少主这伤才没有危及根本。只是好几道伤口是结痂后又撕裂,接下来一定要静养,万不能剧烈活动,加重伤情。”   唐嘉玉跟出去,询问饮食起居要注意的事情,等李昭戟穿好衣服,唐嘉玉拿着长长一张单子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这些都是郎中嘱咐的注意事项。接下来你别想好过,犯一条我都不饶你。连郎中都说你这次伤得凶险,以后不许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李昭戟应下,心里知道根本做不到。战场刀剑无眼,哪一次不危险呢?   簪冬端来一碗鲫鱼豆腐汤,唐嘉玉接过,喂到李昭戟嘴边。李昭戟看了看汤匙,又看向屋里满满当当的丫鬟,说:“不用,我自己来。”   唐嘉玉不肯给他:“郎中说不许你剧烈活动,我喂你。”   李昭戟又扫了一眼,丫鬟们心领神会,垂手退下。没有外人在场,李昭戟就轻松多了,乐得享受她的温柔小意。   唐嘉玉亲手给他喂汤水,亲手给他换药,恨不得连个茶盏都替他拿。李昭戟最初还乐在其中,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唐嘉玉去内室沐浴,李昭戟拿了积压的公文,在西次间处理。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李昭戟听得心猿意马,手中的牒文许久都没翻一页。李昭戟终于放弃了,将这些煞风景的文书扔掉,走向卧房。   唐嘉玉披着中衣出来,看到李昭戟乖乖坐在床边,像一条等候主人回来的大狗。唐嘉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她慢悠悠擦着头发,问:“郎君,今夜你睡里侧还是外侧?”   简简单单一句话,勾得人心旌动摇。李昭戟面对赤丹人都没有紧张过,此刻却莫名心慌意乱:“外侧吧。”   “好。”唐嘉玉对着他弯眸一笑,“我睡觉不老实,总喜欢往床沿贴,郎君多担待。”   等放下床帐,两人并肩躺着,李昭戟盯着床顶的花纹,心想真的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吗?心火炽盛,血行加速,仿佛更不利于伤口恢复吧。   偏偏唐嘉玉还转身,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盯着李昭戟。李昭戟闭眼装睡,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没看呀,我只是喜欢侧躺着睡觉。”   “你睡觉睁着眼睛?”   “郎君怎么知道我睁着眼睛?莫非你无心睡眠,一直留意我的动静?”   李昭戟闭眼,不再白费口舌。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人蹑手蹑脚往他身上爬,李昭戟猛地睁眼,攥住她手腕,声音已然变暗:“你做什么?”   唐嘉玉睁大眼睛,柔弱无辜地被他捏着手腕,仿佛她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我渴了,想喝水。”   李昭戟下床,给她倒水。唐嘉玉慢悠慢悠喝了一半,抬眸,看向李昭戟:“我喝不完,郎君能帮我把剩下的喝了吗?”   李昭戟盯着她,哪能不明白她故意使坏。李昭戟视线落在她水润靡艳的红唇上,道:“我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你这么玩火,就不怕引火烧身?”   “郎君在说什么?”唐嘉玉手指点在他胸膛上,顺着中衣下的纱布慢慢划过,“你的身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放心,郎中说了不许你剧烈活动,我一定会尽职尽责监督你的。”   李昭戟望着她的潋滟水眸,心想女人的软钩子可比战场上的刀剑凶险多了。刀剑看得见摸得着,而女人的武器,哪怕看见了,也让人无法躲开。   李昭戟转动茶盏,对准她刚才喝水的地方,将水一饮而尽。唐嘉玉见李昭戟没有被调戏得脸红或者急眼,颇为失望,不想下一瞬她的下巴被人抬起,李昭戟熟练的撬开她的唇舌,将水渡入。   茶盏掉落在地,转了一圈,卡在床沿。李昭戟和唐嘉玉已倒在床上,两人衣领都湿了一大块。李昭戟触到薄薄一层衣料下纤细的腰肢、柔软的雪山,难忍意动,但唐嘉玉却正了色,义正辞严地将他推开,说:“你是伤员,要听医嘱。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叹气,他就知道会如此,她故意撩拨他,等最后一刻再拒绝。然而,明知是圈套,他还是步步深入、束手就擒了。   李昭戟盯着这个干了坏事还洋洋得意的小坏蛋,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眼眸如锁定了猎物的狼,幽深危险:“你等着。”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81]就擒: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第二日一早,刘景祁走了。李昭戟修书一封,简要写了河道遇袭、诈死诱敌、杀虎口之战一系列始末,托刘景祁带给李继谌。并州很快回信,段泽絮絮叨叨啰嗦了很多,赞许他的计谋,关心他的伤势,还询问云州的药材够不够,如果伤势严重就赶快回并州延请名医。而李继谌的家书一如既往地简短,只有八个字。   “守常持重,戒骄戒躁。”   李昭戟扫了一眼就将信收起,父亲依然是老样子,段泽那些废话也没什么可回的。云州的事又多又杂,杀虎口大战虽然结束了,战争的遗毒却并没有结束,他要救治伤员,打扫战场,抚恤阵亡士兵家人,安顿交战中被波及到的百姓,还要关注赤丹人动静,耶律昊毕竟还没找到。   而旱情亦一日比一日严峻,秋粮减产已经成为事实,但去年已经经历了一年旱损,无论百姓还是军队,都经不起新一轮的饥荒了。李昭戟要组织军民挖渠灌溉,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案牍中,很快就将家书抛在脑后。   在一日日繁忙中,白昼越来越长,天气也越来越热,李府丫鬟们换上了夏衫,郎中来给李昭戟复诊,欣慰道:“少主恢复得很好,今后就可以取下纱布了。但依然不可做剧烈运动,当平心静气,居家静养,饮食忌辛辣、忌酒,须以清淡滋补为主。”   唐嘉玉一一应下,问:“郎中,可有祛疤生肌的药膏?”   李昭戟眉峰抖了下,立即道:“我可不用。”   “闭嘴。”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回头,对着郎中依然笑意盈盈,温声细语,“我要最好的祛疤药,还有那些可以帮助恢复的药,您只管开,价钱不是问题。”   既然如此,那郎中也不客气了,大笔一挥写下好几张药方。唐嘉玉跟在郎中身后,只要她想,可以让任何人如沐春风、心花怒放,郎中被捧得高兴,给唐嘉玉说了许多他们家传秘方。   唐嘉玉暗暗将药材记下,让斩秋分批去药铺购置。李昭戟养伤这段时间,西院时刻飘着药香,唐嘉玉屯了许多药粉、药膏、药丸,从续命急救的灵药到见血封喉的毒药,应有尽有。大家只以为唐嘉玉被这次事件吓到了,没人觉得奇怪。   斩秋送郎中出去,回来时抱来一个盒子,说:“娘子,城西陈家铁铺送来的。”   唐嘉玉对此并无印象,看向李昭戟:“这是什么?”   “你不是想要一套趁手的防身武器吗?”李昭戟道,“打开看看。”   唐嘉玉将信将疑打开锦盒,入目是一套兵器,一柄长约八寸的错金银短刀,一把同款工艺的匕首,和一支雕以金雀的发簪。唐嘉玉拿起短刀,这时才发现刀柄上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匕首柄也类似。   唐嘉玉拔刀,眼前瞬间被寒光映亮,刀锋凛意逼人。唐嘉玉试着比划了两下,由衷赞道:“好刀。”   李昭戟道:“这把刀轻便小巧,适合女子防身。你再看看簪子呢。”   唐嘉玉依言拿起发簪,入手沉甸甸的,首端的金雀虽然精美,但对于首饰来说,也只是无功无过。唐嘉玉不理解李昭戟为何特意让她看发簪,她慢慢转动,突然注意到金雀下藏着一条缝。   唐嘉玉握住金雀,用力往外拔,竟抽出一根五寸余的长针。原来这也是一柄武器,发簪只是它的表象,内里藏着一根足以捅穿脖子的刺针。   唐嘉玉叹为观止,拿着发簪左右端详:“真是巧夺天工,平时可以戴在头上做装饰,遇到危险可以用刺针偷袭,受伤时,也可用此物排脓祛腐。”   李昭戟见她喜欢,便也露出笑意。之前答应了送她金首饰,但云州民风尚武,做首饰的金店寥寥无几,而且工艺不如并州,并不配她。李昭戟挑不到满意的,索性让城里最好的铁匠为她量身定制一套兵器。   短刀和匕首都是上好的百炼钢,坚硬锋利,吹毛断发,却又韧性十足,不易折断。发簪更不用说,穷尽老陈一生的手艺,才打造出这样一柄内有乾坤的暗器。这样的武器,也就只有云州打得出来了。   至于刀鞘上精美的错金银、錾花等装饰,反倒是其次了。唐嘉玉爱不释手,她看着刀柄上的雀鸟花纹,忽得想起,她曾送过李昭戟一只金雀钗,如今他赠以金错刀。不是簪在女人云鬓供人观赏的妆点,而是能护她周全、伴她高飞的武器。   唐嘉玉心里酸涩,他虽然嘴硬、气人、脾气臭,但也重诺、认真、有担当,很多她随口一说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   李昭戟见她低着头,探身来看她:“怎么了?”   唐嘉玉怕被他看出端倪,赶快收敛神色,笑道:“没什么,突然收到这么合心意的礼物,甚是感动,无以为报。你想要什么?”   李昭戟心想她说话怎么这么肉麻,满不在乎道:“喜欢就收着,哪用那么矫情。下次你再遇到耶律昊那种事,就不用夺别人的刀了。”   唐嘉玉自动过滤李昭戟不中听的话,认认真真说:“多谢你。”   李昭戟别开视线,怪难为情的:“小事而已。你跟我何须这么客气。”   晚饭后,李昭戟在东次间处理公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牍状,他每天都批,但永远批不完。   节度使照例兼观察使,随着边防形式严峻,又兼营田使及支度使,同时掌管军事、行政、财政,集大权于一身。李昭戟虽无朝廷正式任命,但已是云州实际上的长官,既要管练兵、御敌、屯田等军事,还要管云州政务。   凭李昭戟一人,当然管不完,唐嘉玉主动帮他算税。她对所有和钱有关的事情,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热情。   唐嘉玉面前放着历年的计帐、户簿,已研究了许久,她看自家账册都没有这么认真。来云州这半年,唐嘉玉已不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深闺小姐,她经常骑马出城,下过田,上过山,不敢说懂,但至少对庄稼有概念。她询问村里有经验的老农,根据禾苗长势预估今年能结多少收成,她将好几个老农的说法取均数,又参照往年计簿,大概估量出今年能收上来的秋税。   唐嘉玉道:“今年旱损依然严重,多亏及时通渠引水,好歹还能收上来一些。常平仓储量已不多,哪怕加上秋税,也很难支撑到明年秋收。除非老天下雨,要不然,就得考虑从其他州府收粮了。”   然而,经历了一年饥荒,各地粮价都居高不下,河东连年征战,哪有那么多钱?唐嘉玉将算盘拨了又拨,叹息道:“原来觉得当官的人尸位素餐,昏聩无能,连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却做不成,要是换我来,定然比他们强。如今拿到户簿,才知艰难。处处都要花钱,但不能向百姓加税,又不能省军营的开销,少进多出,钱从何来?这可比经营酒楼难多了。”   李昭戟接过唐嘉玉的草稿看了看,说:“这个数额已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百姓是河东的基石,鸦军是河东的门面,哪个都不能亏待。放心,我有办法。”   唐嘉玉好奇:“什么办法?”   李昭戟漫不经心道:“东边不是有一个粮仓么,幽州干旱不及河东严重,给王家去信一封,让他们贡粮、马、饷钱便可。”   唐嘉玉一噎,险些心梗。幽州可是她的外祖家,在李昭戟嘴里,就是粮仓?唐嘉玉默默盯着李昭戟,而李昭戟面色坦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强盗行径有什么问题。   唐嘉玉气堵,但她又知道世情就是如此。幽州物产丰饶,盛产骏马,兵力却不强,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只待宰肥羊。幽州若不向李昭戟父子求庇护,马上就会被周围藩镇瓜分殆尽,然而求了河东庇护,就会被连年岁贡抽干财力,以己之财,供强邻之军,幽州军就永远强不起来。   幽州如此,朝廷也如此,唐嘉玉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忽然不想再替李昭戟算账了。她合上户簿,说:“我累了,先去沐浴了。”   唐嘉玉没和他说话,转身朝净室走去,李昭戟立刻察觉到她不高兴了。他的世界规律而简单,像一条目的明确、黑白分明的直线,需要就去做,做完开启下一件,这个过程只有权衡利弊,谈不上喜不喜欢。但在唐嘉玉身边,他感受到了比他的世界更灿烂的色彩、更丰盈的情绪,她开心他就跟着开心,她不高兴,李昭戟也觉得不快。   她下午收到礼物时明明很欣喜,为何突然变了?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背影,疑惑而茫然。   李昭戟心神分出去一块,再看公文,陡然觉得写述状的官吏蠢不可及,令人生气。   唐嘉玉沐浴出来,下意识叫斩秋、簪冬,但她们许久没进来,反而是更重的一道脚步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想做什么,我来服侍你。”   唐嘉玉从镜中扫了他一眼,说:“这怎么敢当。”   李昭戟确定她真的生气了,十足耐心道:“如何当不得?你为我换了这么久的药,礼尚往来而已。”   曾经连走路都不等她的男人,如今能主动说出服侍她,唐嘉玉很满意,故意道:“我要绞头发,还要涂发油、玫瑰露、香膏,你分得清吗?太笨手笨脚的丫鬟,我可不要。”   李昭戟扫向那堆瓶瓶罐罐,他当然分不清,但不重要,他不信这种事比行军打仗还难。   李昭戟磕磕绊绊为她绞头发,唐嘉玉颇为受用,嘴上假模假样道:“郎君伤势才刚愈合,不宜剧烈活动,要不,还是我来吧。”   李昭戟瞥向她的眉眼,心知她被哄高兴了,但还不够,遂懂事道:“你的手是拿笔和算盘的,这种事,不用你动手。”   李昭戟为她擦干头发,已累出一身薄汗,然而她的每日护理才刚刚开始。李昭戟捧起她的长发,为她涂抹发油。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做得毛毛糙糙,远不及斩秋簪冬灵巧。唐嘉玉又一次被他拽疼了头发,她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哪来的笨丫头,拽一根头发扣你一个月月钱,你自己算算,多少次了?”   李昭戟握住她的脚踝,他手上还沾染着清甜柔滑的茉莉油,顺着她的小腿往上,很快就变了味道。   李昭戟嗓音喑哑,问:“哪一瓶是涂身体的?”   唐嘉玉睨他,用脚尖点了点他胸膛:“放肆,允许你碰主子了吗?”   “反正月钱已经扣了好几十年了,恐怕这辈子都拿不到。既然如此,不如一错到底,向娘子讨要些好处。”   李昭戟指腹粗粝,顺着她的腿往上,带来一阵战栗。唐嘉玉对这一天早有准备,但此刻还是有些慌乱,本能抵住他道:“不行,郎中说……”   李昭戟立刻堵住唐嘉玉的嘴,他这段时间真是恨透了“郎中说”。他许她胡闹半个月,已是极限。   梳妆台上的东西被撞倒,叮叮当当滚落一地。两人分开,都变得气喘吁吁,唐嘉玉甚至觉得李昭戟的眼睛变成幽蓝色的。她脸烫得厉害,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对李昭戟说:“去床上。”   “好。”   李昭戟将她拦腰抱起,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着梳妆台上的一片狼藉,问:“所以擦身体的花露是哪一瓶?”   唐嘉玉都要恨死了:“你烦不烦!怎么这么多事?”   “第一次侍奉娘子,当然要尽善尽美。你喜欢哪一瓶花露,自己拿,我一定亲手帮你涂满全身。”   唐嘉玉捂着脸,不肯如他的意。然而她太小看一个习武之人的意志力了,李昭戟将她放在梳妆台上,慢慢帮她想,唐嘉玉被闹得没办法,随手捞了一瓶,胡乱塞给他:“别胡闹了,你还有伤……”   李昭戟眉心猛跳,他可忍这句话太久了,他立刻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好啊,你自己来试试,我的伤重不重。”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82]礼崩:他和她太相似,谁都想赢家通吃。   唐嘉玉很不幸,选中了最贵的玫瑰花露。第二日醒来,一整瓶花露都空了,唐嘉玉心疼得滴血,恨恨踹李昭戟。   “这可是我高价买来的玫瑰露,几千朵花才得了这一瓶。你赔我!”   “好。”李昭戟从背后环住唐嘉玉,细细嗅她脖颈处的余香,叹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原来觉得此诗谄媚,如今才知,竟是字字写实。瑰丽馥郁,秾艳生刺,此香极衬你,索性多买几瓶,我们以后用得上。”   唐嘉玉没好气捶了他一下:“要用你自己用,谁和你是我们。”   李昭戟握住她的拳头,缓慢摩挲她的手指,说:“你今日习武迟了。”   “还不是怪你?”   “明明是你自找的。前几天趁着我伤口没拆,对我动手动脚的人是谁?”   说起这个,唐嘉玉正色,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扫过他,问:“你的伤还好吗,用不用唤郎中来?”   李昭戟似笑非笑看着她,眼里却没有笑意,瞳仁黑幽幽的,莫名让人觉得危险:“昨夜叫了两次水,今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唤郎中来?娘子哪里不满意,要不容我再试试?”   唐嘉玉后知后觉,好像确实容易被人误会,但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昭戟昨夜那般孟浪,他的伤口才刚刚长好,唐嘉玉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留下暗伤。唐嘉玉试着和李昭戟讲道理:“就说让郎中来请平安脉,让大家不要乱想。清者自清……”   唐嘉玉在李昭戟的凝视中,声音渐渐沉没。男人在这方面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唐嘉玉为难片刻,试着道:“那我帮你看看?”   唐嘉玉每天看郎中为李昭戟诊脉、清创、敷药,都快自学成才了。若只是简单地检查伤口,她应当也可以。   李昭戟欣然应允。   李昭戟先经历了一场暗杀,紧接着就上战场,身上伤口几度撕裂,他仗着年轻体强不当回事,唐嘉玉看着却触目惊心。回云州后,她严格管束他的饮食起居,恨不得全天盯着他,幸而他恢复得很好,伤口收束,新肉也长出来,连郎中都夸李昭戟养得好。   唐嘉玉抚过李昭戟身上新旧不一、交错纵横的伤痕,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伤?”   李昭戟被她摸得有些痒,捉住她手指:“舞刀弄枪,在所难免。”   “我为你拿祛疤膏来。郎中说这是他们家秘方,药效极好,连陈年旧疤都能淡化。”   “用不着。”   唐嘉玉却不管,赤脚跳下床榻,很快取了一盒药膏来。李昭戟见到,忙道:“地上寒气重,哪怕夏日也不能赤脚。”   他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觉得没事,倒提醒她不能赤脚。唐嘉玉将脚递到李昭戟手里,让他帮自己暖脚,她则用体温将药膏化开,轻柔涂在他的勋章上。   他这些年每一道伤疤、每一次成长,一点点被覆上悠长缠绵的清香。药膏最初是凉的,渐渐变得灼热,李昭戟全身血液都因此奔腾起来。李昭戟意起,揉捏她足底穴位的手逐渐带上了其他意味。唐嘉玉被压在锦被里,还在试图挣扎:“都天亮了……刚涂了药,如果出汗就白涂了……”   李昭戟将她手里的药膏接过,随手扔到地上:“那就一会再涂。”   ·   李昭戟初识云雨后,很快食髓知味,乐此不疲。唐嘉玉的觉总是睡不够,她都后悔让他搬来西院了。   云州的夏并不热,碧空万里,峰接云涛,是塞外独有的辽阔和疏朗。李昭戟伤势愈合后,马上就出城巡边、巡田,真把自己当铁人使。唐嘉玉最初和他一起去城郊的农田,渐渐地,她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她骑着马,和他一起踏过高山与溪流,烽燧与农田。曾经存在于诗文中的边塞,真实地展露在她眼前。   今日他们出城巡田,在村里多说了会话,回城时天已经黑了。照夜和归星一前一后踏过草原,唐嘉玉的发带像蝴蝶,掠过沁凉的夜风,无涯的旷野,浅浅的河滩。水花飞溅,一轮圆月挂在浅溪尽头,银光跃动,一时分不清是水还是月光。   唐嘉玉忍不住勒马,回首注目这轮明月。她经常看到月亮,但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从心里发出惊叹。唐嘉玉都不禁怀疑,关内的月亮有这么大吗?   李昭戟察觉唐嘉玉停下,很快勒马回来。他停在唐嘉玉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照草原,星河壮阔。   唐嘉玉叹道:“真美。”   “可惜今年干旱,草长得不好。水草丰茂时,这里碧波万顷,繁花似海,那才是真正的云州。”   “现在和云州最美的时候相比,有几分?”   李昭戟笑了声,道:“不及十中之一。”   “啊……”唐嘉玉惊叹,十分遗憾,“那可太可惜了。”   李昭戟勒马望着前方,胸中有豪情涌动,道:“无妨,等明年我们再来看。”   唐嘉玉望着明月,似乎看呆了,没回应李昭戟的话。侍从们远远缀在后面,并不打扰李昭戟和唐嘉玉独处。唐嘉玉想下来走一走,李昭戟没有二话,翻身下马,和她牵着马,并肩走在月下草原。   唐嘉玉忽然道:“秉文。”   李昭戟应声:“怎么了?”   唐嘉玉倏地探身,吻住李昭戟。唐嘉玉主动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蜻蜓点水,但这一次她竟主动撬开他牙关,加深这个吻。   李昭戟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她。等两人分开,李昭戟抵着她额头,叹息道:“可惜在外面,要不然都想抱你回床榻了。”   “好啊。”唐嘉玉含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只要你回城还有力气,都听你的。”   李昭戟意外了一瞬,有些受宠若惊:“你怎么了?”   寻常的她可没这么好说话,也没这么主动。   唐嘉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云州地处边塞,是许多人眼里的蛮荒之地,流放之所。但在唐嘉玉眼中,云州是草原,是蓝天,是一场她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可是北方连续两年干旱,给这个本就艰难的乱世更增阴霾。饥荒加速了政局崩坏,云州与赤丹恶战刚罢,西南又起战事。   是夜,李昭戟一整日都在东院和谋士、部将议事,戊时才回来。唐嘉玉端来一盏梨汤,坐在他对面,问:“今日发生什么事了,何故这么晚回来?”   “不是云州,是益州。”   “益州?”唐嘉玉听到这两个字,本能提起心,“益州怎么了?”   “张俭去年攻占阆州,招降纳叛,我便猜测他所图不小。果然,今年他借给田佑贤贺寿的机会,带兵围住益州城,今日刚传来消息,张俭攻下益州,杀了田佑贤,枭首示众。”   这个世道打打杀杀常见,但做到这个程度的也不多。唐嘉玉问:“他们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有,说起来,张俭还要称田佑贤一声义父呢。”   唐嘉玉皱眉:“我记得田佑贤是太监。张俭好歹是一方主将,认太监做父?”   “这有什么稀奇。”李昭戟说,“张俭一介寒微,家里世为饼师,要不是僖宗南逃,正好让他撞了大运,他现在还是一个地痞无赖呢。这个世道,没有好家世,也没有好岳父,那他就只能认一个好父亲了。”   唐嘉玉没想到这位蜀地新霸主竟然和僖宗有关系。她原本只是关心蜀中局势,如今越发上心,问:“这是何故?”   李昭戟道:“广明元年,张朝叛军逼近长安,僖宗只带了五百神策军,仓惶南逃。我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挥兵南下,张俭同样听到了消息。那时他已纠集了一帮地痞加入当地忠武军,闻讯去僖宗南行路上迎驾。算他运气好,带着人一路打打杀杀,竟还真找到了僖宗。僖宗当时正落魄,突然见到主动前来投效的张俭等人,大喜过望,将他们一帮人封为随驾将军,各领一都,编入禁军。当时主管禁军的乃是大将军田佑贤,张俭自然而然认了田佑贤做义父,如此正式成了神策军。张俭一路跟着僖宗到益州,据说张俭亲率五百军士在前挥剑开路,走故道时栈道起火,张俭亲自牵着僖宗的马,穿过摇摇欲坠的火路。僖宗十分信任他,逃难时都放心把玉玺给他背负。如今张俭得了势,第一件事就是杀田佑贤祭天,看来他和僖宗确实有几分真情意。”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表露得太急切,不经意问:“为何这么说,难道田佑贤和僖宗之死有关?”   李昭戟挑眉,道:“僖宗是落水死的,我可不敢妄自揣测。”   “别卖关子。”唐嘉玉佯装嗔怒,问道,“堂堂一国天子,怎么会溺水而无人营救?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你快点说。”   “我确实不知,僖宗驾崩那年我都没满周岁,能知道什么?只是沙盘对弈时复盘过张朝之乱,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李昭戟意味深长道,“何况,我闲来看史书时,发现亲近宦官的皇帝不足为奇,但往往皇帝在则宠臣得势,皇帝去,身边的大太监必被满门抄斩。坊间传闻僖宗长于宦官之手,称田佑贤为阿父,对田佑贤十足信重,但僖宗驾崩后,田佑贤依然做着风光无二的神策军大将军,直到升平元年才失势,逃往蜀中。田佑贤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恶行累累,但他入蜀后依然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朝廷竟然没派人缉拿他。要不是昔日为僖宗牵马的小兵因缘际会成了利州刺史,恐怕田佑贤还要逍遥下去呢。”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目光似有深意:“僖宗这个贪图享乐、声名狼藉的马球皇帝,待遇竟还不如一个太监好,田佑贤逃往蜀中尚且有人庇佑,他却在别苑落水都无人察觉。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是啊。”唐嘉玉轻声喃喃,“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正因如此,她才一定要去长安。她是僖宗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南行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掩埋在兵荒马乱、春秋笔法之下的秘密,除了她,还会有谁在乎?   唐嘉玉望着李昭戟,她想如果此刻李昭戟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她就愿意坦诚相待,和李昭戟做一对恩爱夫妻。可是李昭戟凝视她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嘉玉心里像有一层琉璃碎了,轻轻一哂。是啊,分明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显而易见他是喜欢她的,或许也称得上爱。但是,当触碰到他的争霸大计时,他从不会为了她牺牲利益。   他和她太相似,活得清醒,算得精明,一晌贪欢,相互贪恋对方的好,但谁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谁都想赢家通吃。   云州这场美梦,终究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李白《清平调》 [83]乐坏:女人的柔情,就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李昭戟犹豫过、动摇过,但最终还是没告诉唐嘉玉僖宗就是你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嗤笑为“马球皇帝”的天子,曾为她留下一道护身符。虽然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情况下,凌云图和传位圣旨也说不好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如李昭戟所说,现在时机不到。河东刚经历过饥荒和打仗,急需休养生息,不宜强攻长安。如果告诉唐嘉玉她的身世,就不免暴露李继谌为了宝藏骗了她许多年,李昭戟也不无辜。李昭戟将来会告诉她真相,如果她生气、愤怒,李昭戟也愿意承担代价,直到她消气。但现在,李昭戟不能确定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过早将河东扯入急流中。以防万一,还是维持原状为好。   他看着唐嘉玉,这个他发自真心喜爱的女人,心里自然是有愧的。可是李昭戟和河东少主某种程度上是两个人,他永远不会让李昭戟的感情影响到河东大局。   唐嘉玉和李昭戟朝夕相处,已经对他的细微表情了如指掌。他的眼睛长得很好,冷脸时高贵睥睨,不怒自威,但红烛锦帐之下,那双凤眼染了情欲,眼尾泛红,却别有一番温柔妩媚。情浓时唐嘉玉最爱吻他的眼睛,此时此刻,透过这双依然柔情缱绻的眼睛,她轻而易举猜到了他的想法。   唐嘉玉心底笑了笑,也没有任何犹豫利用他的愧疚,说道:“外面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听着就令人糟心,还是咱们家里好,没有那些欺骗算计。不说他们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郎君可有想法?”   李昭戟本就内疚,听到她的话越发不好受,说:“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你要留在云州和我过?”   李昭戟愣了下,莫名其妙:“不然呢?”   唐嘉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我自然愿意……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过年就没回家,中秋还在外面,恐怕外人会说你不孝。”   李昭戟不屑一顾:“让他们说,我看谁敢对我指手画脚。”   “旁人嚼舌根不必理会,但段军师信中提过,节度使自从被你诈死吓了一跳后,之后总是眼晕头疼,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唐嘉玉温声细语劝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节度使就你一个孩子,你长年累月不回家,他岂能不挂念你?你是个锯嘴葫芦,他也从来不说,但他爱你毋庸置疑,中秋佳节,他肯定是想见到你的。”   李昭戟被说得沉默下来。如今已到秋收时分,依地片减税免税的政令已经推行下去,秋税收不上来多少,不需要专门盯着,通渠要等秋收结束后,而赤丹人也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犯边。仔细想来近期云州没什么要紧的事,回并州一趟完全来得及。   李昭戟回自己家当然没问题,但是,唐嘉玉呢?唐嘉玉是否跟他一起回节度使府,回去后以什么身份进门,怎么安置,见不见亲朋故友?   妻和外室的区别,就在于此。一个男人在床笫间如何爱你都是虚的,他愿不愿意带你见亲人朋友,才见真章。   李昭戟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刺耳,唐嘉玉非常懂事,劝李昭戟回家团聚,却只字不提自己。她如此贴心善良,反衬之下,李昭戟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他沉默并不是不想带她见父亲,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和父亲挑明,无论父亲要打要罚,李昭戟一力承担,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可能退让。问题在于,中秋家宴定然绕不开李鸢,届时魏成钧、魏灿华都在,唐嘉玉见到魏成钧,不就露馅了吗?   唐嘉玉见状,主动道:“没关系,我懒得折腾,留在云州也好,或者我回唐宅陪阿父……”   李昭戟忽然按住她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平静淡然:“你我既然已成夫妻,自然要同进同出。中秋节我出门却将你丢在云州,或者让你一个人回娘家,成什么样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一起回节度使府。”   唐嘉玉挑眉,她的苦肉计还没使出来,李昭戟就已经上钩了,她的演技都没有用武之地。唐嘉玉柔声道:“其实没关系,如果你为难……”   “不为难。”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无声握紧她的手。他既然已和她做了夫妻,自然要担起责任。唐嘉玉一定要以少夫人的名分,光明正大进节度使府,家宴也没有让她回避的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魏家人永远消失在使府家宴上了。   唐嘉玉温柔含笑,在灯下静静望着李昭戟。从升平七年她在及笄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这场爱他的戏码演了两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   进节度使府,拿密信。   至于这中间要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永远消失在节度使府,她不管,也管不着。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的柔情,就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李昭戟被她的眼神勾动,很快吻住她,唐嘉玉亦柔情万丈回应。这一次两人格外激烈,可能是一方有愧,另一方有鬼,唯有紧密交缠的身体能证明他们拥有彼此。   唐嘉玉在一波比一波密集的高峰中咬住李昭戟肩膀,眼角有泪滴划过,分不出是情事所致还是动心伤情。   就像爱和恨,情和欲,如影随形,抵死缠绵,早已分不清界限。   ·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披着斗篷,一路疾行。他行至后门,谨慎地望了望四周,低着头进门。   魏府主院内,暖香浮动,满堂金玉。魏成钧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嫌弃地丢回食盒:“回城就回城,还特意搞这么一出做派,他恶心谁呢?”   今日李昭戟回并州了,如前段时间诈死一般,李昭戟这次回家也没有任何讯息,突然就出现在并州城下。   节度使府自然惊喜交加,李继谌嘴上骂胡闹,心里也是开心的。但对于其他人,这就未必是个好消息了。   李鸢傍晚时收到消息,她本来打算去节度使府一探究竟,但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在宵禁前赶回来,只好作罢。没想到他们还没行动,李昭戟的中秋礼盒先到了。   送礼的亲卫说,这是少主特意从云州带来的。前段时间节度使生病,少主被云州战事拌住,无法侍疾,多亏魏成钧在病榻前尽孝,少主亲自吩咐他们给魏府送节礼,感谢魏成钧替他尽人子之责。   魏成钧被恶心得够呛,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埋在节度使府中的探子连夜过来报信,说李昭戟屏退左右和李继谌密谈,似乎想调离魏成钧。   李鸢忧心忡忡,忙问:“你当真听到他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所闻。”探子回道,“少主说,陇西征战频发,石州守将叶见山年纪大了,不再适宜出城作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前去帮衬。少将军年轻体壮,杀敌勇猛,而叶将军经验丰富,训兵有方,正好互补。”   魏成钧听着这话不对,惊道:“听他的意思,莫非想让我自己过去,不许我从并州带人?”   李鸢也吃了一惊,哪怕她不通兵事,也知道半途空降和心腹嫡系的区别。李鸢惊疑道:“不可能吧,虎狼军是钧儿一手提拔起来的,自该归钧儿所有。难道他还想夺走?”   “很明显他就要这么干了。”魏成钧脸色阴沉,“先将我调离并州,打发去石州那个穷乡僻壤。叶见山在那里驻扎了十年,底下士兵必然唯叶见山是从,我去了空有名号,其实屁都不是。然后他再将虎狼营打散,分散编入其他军中,过不了半年,虎狼军就名存实亡。等李继谌一死,我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他李昭戟宰割。”   李鸢听得心头发慌。前段时间李昭戟失踪的消息传来,李鸢大喜过望,李继谌就李昭戟一个儿子,李昭戟死了,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就成了她儿子的?李鸢强压着喜悦,对李继谌嘘寒问暖,追忆往昔,成功唤起了李继谌的亲情,魏成钧得以重新回归要职。那时魏成钧几乎成了明面上的继承人,不少人来魏家示好,忽然间云州又传来消息,说李昭戟没死,还和赤丹人打了场大胜仗。李鸢一夕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她以为这就够糟糕了,没想到才刚刚开始,李昭戟竟然要卸魏成钧的兵权?   李鸢不愿意相信,说:“我终究是他嫡亲的姑姑,我还活着呢,谁敢动魏家?他再张狂,还能不顾孝道!”   探子脸色复杂:“回禀夫人,小的还听见少主说……”   魏成钧见探子吞吞吐吐,不耐烦道:“快点说,他还说了什么?”   “少主还说,姑母嫁人二十载,已是魏家妇,劳烦已出嫁的姑母代管节度使府内务,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此后使院内宅诸事自有少夫人操心,姑母可卸下担子,带着魏娘子同去石州,与表兄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李鸢心里又是一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利道:“什么,他要让我和灿华也去石州?”   魏成钧冷笑连连:“阿娘,这就是你口中仁义亲厚的好侄儿。他不止要夺我的兵权,还要将你和灿华都驱逐出城,这分明是要对我们魏家赶尽杀绝啊。”   李鸢心里冰凉彻骨,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侄儿看似低调寡言,其实远比他的父亲坚硬狠决,道德、礼法、颜面于他如无物,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干出来。李鸢被一个小辈这样对待,气得发恨:“他还不是河东节度使,我的事由不得他说了算!明日我就去找兄长,我不信兄长会这样对我。”   “禀夫人。”探子叹气,道,“节度使已答应了。”   李鸢身形一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晚上刘景祁也在。刘景祁在节度使面前提起了夫人,节度使心伤不已,随后少主进言,要将少将军调去石州,节度使叹息良久,已同意了。”   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霹雳,李鸢和李继谌一母同胞,最是清楚兄长的脾性。他在私事上心软,但对公事却从不马虎,连刘英容求他都没用。明日她去李继谌面前哭一哭闹一闹,他定会心软,干不出将她和魏灿华赶出并州的事。但当着属臣面说出来的话,哪怕打碎银牙活血吞,李继谌也不会改口。   魏成钧去石州,已成定局。没有魏成钧,她和魏灿华一介女流,留在并州又有何用?   李鸢被这个噩耗惊得手脚俱凉,过了一会,才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不对,李昭戟又未成婚,他哪来的少夫人?”   李鸢的话提醒了魏成钧,魏成钧一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已然猜到了答案。   魏成钧问:“李昭戟这次回府,是不是带了女眷?”   探子摇头:“少主独自回府,身边并无女眷随行。不过,少主回来得特别晚,城门传来消息后,少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进府门。”   “那就是了。”魏成钧已经敢确定,李昭戟是带着唐嘉玉回来的,他进城门后没有第一时间回节度使府,定是去安置唐嘉玉了。魏成钧以为李昭戟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他没出息至此,竟要真的将唐嘉玉接入使院。   魏成钧在唐宅时假称为“姜钧”,一旦他们在节度使府遇到,唐宅的戏岂不是全然崩塌?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的直觉告诉魏成钧,李昭戟动了杀心了。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后院起火,所以,李昭戟只能用另一个办法,让唐嘉玉永远无法识破她的世界。   除掉魏成钧。调魏成钧去石州,恐怕只是让他“出意外”的借口罢了。   魏成钧想明白一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李昭戟步步紧逼,欺人至此,那就休怪他先下手为强。 [84]阋墙:一转眼,秉文都长这么大了。   探子走后,魏成钧屏退侍从,紧闭门窗,对李鸢说道:“娘,恐怕李昭戟调我去石州是假,想趁机在路上杀我才是真。不能再等了,不如趁这次中秋家宴李昭戟、李继谌、段泽几人都在,我们……”   魏成钧比了一个杀的手势,李鸢吓了一跳,不慎将手边的茶盏撞到地上。但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地上的碎瓷片,李鸢心慌不已,惊得手都在抖:“不可!李昭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日我去求兄长,有兄长压着,李昭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视他为兄长,他可视我们为亲人?”魏成钧冷笑,“他已经同意将我调去石州,分明便是默许了。即便李继谌并无此意,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几天好活?等他死了,我还不是任由李昭戟宰割!李昭戟已生杀心,动手不过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鸢还是害怕:“他终究是我的兄长!阿娘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阿兄十三岁就上战场了,他从来不说,但整日尸山血海里拼杀,哪有不累的。她让我多照顾兄长,多体谅他的难处。若我对兄长……日后我还怎么去见阿耶阿娘。”   “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对李继谌动手,但他的儿子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反击,难道要等我们一家被赶出并州、解了兵权才着急吗?”魏成钧道,“如今不是李昭戟死,就是我亡。娘,难道你要为了兄妹之情,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李鸢心中既有害怕也有不忍,可是,什么比得上儿子呢?李鸢终究被魏成钧说动了,心里只剩下害怕:“但兄长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连吃人肉喝人血的张朝都死于他手,我们对他动手,岂不是自找死路?”   魏成钧见母亲愿意帮他,大喜,立即道:“若明攻,凭我们的兵力自然不敌,但若是母亲在中秋宴的饭菜里动些手脚,趁酒酣耳热将他们放倒,我则在节度使府外埋下伏兵,趁机攻入府中,杀了李昭戟,逼李继谌写下传位告书,待天亮大局已定,其余部将只能服从与我。之后再抓王榕来,让他替我向朝廷上表,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河东节度使了。”   李昭戟回来了,中秋宴自然要大办,除了魏家、刘家这些亲戚,李继谌的心腹部将也受邀出席。李鸢听魏成钧详细叙述要怎么做,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魏成钧却一脸阴狠,恨意中隐隐有兴奋。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甚至嫌动手太晚,遗憾道:“若早知李昭戟没死,在李继谌生病时,就该在他药里下毒的。如今再动手,徒增了许多麻烦。”   明日就是中秋了,对发动兵变而言,准备时间太过仓促,但一旦错过了中秋宴,再难遇到能将李继谌、李昭戟及其心腹一网打尽的机会,魏成钧只能搏一把。魏成钧将下药的事交给李鸢,他则出门,去清点人手,打通关节。节度使府在牙城中,出入牙城都需要令牌,如何将这么多伏兵混入牙城,也是一个麻烦。幸而魏成钧在并州军中浸淫多年,内外门路都熟,虽然麻烦,但并不是没有途径。   魏成钧走过回廊,忽然顿住,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你派人去找李昭戟回府前去了哪里,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女人。探清地方后莫要声张,先来禀报我。”   亲信抱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魏成钧盯着夜色,眸光阴鸷:“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情种。你想江山美人兼得,我偏不让你如意。”   李鸢念了一晚上佛,后半夜才将将睡着。她第二日去节度使府,脸色极差,沿途老仆看见,惊讶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李鸢勉强笑了笑,无心寒暄,问:“兄长呢?”   “节度使在金狼堂。”   李鸢走入金狼堂,李昭戟也在。李昭戟看到李鸢,起身慢悠悠行礼:“见过姑母。姑母脸色不好,莫非昨夜没睡好?”   托他的福,李鸢何止没睡好。李鸢看着李昭戟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李鸢无声审视这个侄儿,才惊觉李昭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曾经在襁褓里大哭的婴儿,不知何时长成冷酷挺拔、铁石心肠的少年,要对亲姑姑磨刀霍霍了。李鸢假装不知道昨夜的事,一脸嗔怪,笑道:“秉文可是稀客,我着急来见你,起得早了些。听说你在云州中了赤丹人暗算,受伤了吗?严重否?我府里有上好的药材,一会我让人送来。”   “多谢姑母挂念,并无大碍。”李昭戟漫不经心纠正,“是他们中了我的暗算,赤丹人的状况远比我严重。”   李鸢笑了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太能藏事,竟然对家里人也不说实话。你出事的消息传来,差点把我们吓死。以后可不准这么胡闹了。”   李昭戟微微欠首:“是我思虑不周,让姑母担心了。”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矜不伐,进退有度,好一个知礼明德的郎君,哪能想到他私下一力主张不给姑姑家活路呢?李鸢心情复杂,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正值多事之秋,哪儿哪儿都乱。嫂子身体不好,你也体弱,我丢下成钧,搬来帮嫂子照顾你。小时候我抱你时,你才这么大,哭声像小猫一样。一转眼,秉文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李鸢和李继谌小时候相依为命是真的,刘英容产后体虚,李鸢不顾自己的孩子来帮衬李家也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了呢?从相互帮扶的亲人,变成连说话都要算计的政敌。   李继谌脸上隐有不忍,李昭戟倒还是一副渊渟岳峙的样子,道:“姑母这些年为李家的付出,我铭记于心,自不敢忘。”   李鸢一直留意着李继谌的表现,心一点点凉透。李昭戟昨夜说了什么,李继谌明明知道,但今日当着她的面,他却和她装一团和气。果如魏成钧所说,李昭戟要做的事,李继谌其实是默许的吗。   原来小时候一块饼掰成两半吃的兄妹,一旦成了家,就不再是一家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可以眼睁睁看妹妹去死。   李鸢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冷静下来,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狠决。李鸢如往常一般,热络笑道:“什么为李家付出,李家不也是我的家?今年中秋难得人齐,我去厨房做几道秉文爱吃的菜。”   李鸢起身要去厨房安顿宴席,李昭戟道:“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姑母是贵客,哪有让姑母一直在厨房的道理?”   “阿兄前几天说想吃云州的臊子水引,厨房多是并州人,若我不盯着,他们做不出那个味来。”李鸢佯装玩笑道,“秉文要是真心疼我,可要快点娶妇。等有了侄媳妇,我的担子就能卸下了。”   李昭戟也没反驳,笑着应下:“好,姑母之命,莫敢不从。”   李鸢听李昭戟的语气就知道,少夫人多半有人选了。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李鸢心底仍有一股无名火起。   李昭戟要夺走她儿子的兵权,还辜负了她的女儿,他不仁在先,莫怪她这个做姑姑的不义了!   李鸢出了金狼堂,径直往厨房走去。她在灶台绕了一圈,里面的人看到她都见怪不怪,谄媚地问好。李鸢尝了尝味道,嘱咐了厨子几句,装作巡视,慢慢走到后院。   她很快在后厨找到了姜婵。   姜婵母女自唐宅那件事后,被发配到洗衣房里。那是最辛苦的岗位,不分昼夜,累死累活,全天手泡在冷水里,一辈子出不了头。前段时间,李鸢借着侍疾重新出入节度使府,她趁喂药时和李继谌闲聊,说姜婵终究是伺候过母亲的人,丢在洗衣房里不好看,不如将姜婵调到后厨清闲岗位上,李家家大业大,就当养了两个闲人。李继谌当时并未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现在,李鸢无比庆幸她未雨绸缪,提前埋了这一步棋。   治国有治国的法度,内宅有内宅的门道,往饭菜里下药看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并不轻松。尤其是节度使府这种地方,每个岗位都有人,别说往菜里下药,恐怕刚接近灶台就被人注意到了。   干这种事得找个熟脸,出现在厨房不会引人注目,为人要嘴牢心狠,胆大心细,还得有把柄在手中,万一事败便可将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李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李鸢在李府后宅有许多人手,但所有条件都满足的,只剩下姜婵。   前面忙得热火朝天,没人关注她们这边。李鸢将姜婵带到僻静处,心疼地拉起她的手:“几个月不见,嬷嬷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早知道,我就早点向兄长求情了。”   姜婵抽手,短短几个月她像衰老了十岁,再不复曾经的神气:“老奴贱命一条,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不值当夫人费心。”   李鸢叹息,心疼道:“只可惜兄长现在厌弃了魏家,我说话也不管用。嬷嬷便罢了,姜果正值青春芳华,却在后厨洗菜砍柴,好好的青春都埋没了。灿华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姜果能回去陪她学琴呢。”   姜婵脸皮抽动,粗糙的手不由蜷缩起来。是啊,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一日日在油烟里磋磨便算了,但姜果年轻漂亮,曾经姜婵舍不得让女儿做一点粗活,但现在,姜果却整日泡在凉水里洗菜,手上冻疮还没好,又被斧子磨出了茧子,一双手粗糙得像个仆妇。   姜果原来也干着仆人的活,可是,照顾小姐和在后厨打滚,哪能一样?姜果每夜躲在被褥里偷偷哭,姜婵装睡,却如何睡得着。她的心也像抹布一样,被人揉来揉去,扔在地上踩踏,再挤不出一点骨气。   姜婵已经感觉到什么,垂着头问:“夫人想让老奴做什么?”   是个识抬举的,李鸢露出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不动声色放到姜婵手心:“把这包东西,加到今夜的酒水里。等事成之后,我便让姜果回魏家。她不止能过回穿金戴银的生活,而且也不用再在人前伺候。”   姜婵一惊,手里的东西又烫又凉,她抓也不是,丢也不是。姜婵抬头,李鸢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姜果喜欢钧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她是个好孩子,若你能助钧儿成就大事,我和钧儿会一辈子感念你的功德,让姜果在魏府后宅安安稳稳做个侍妾。此后,她和她的孩子,便是主子了。” [85]夜宴:夜宴兵变。   姜婵走后,李鸢拿出帕子,将手指仔细擦了擦,嫌弃地丢掉。   有孩子的女人就是好拿捏。姜婵想必也知道,无论成败,她自己都活不成了,但为了姜果,她还是应下了。   在菜里下药经手的人太多,而且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无法确保每个人都被迷晕,所以最后李鸢和姜婵商定好,在酒里下药。   李鸢又在厨房等了一会,才佯装无事回金狼堂。一下午,她和李继谌说话谈笑,悉如往常,看不出区别,然而只有李鸢自己知道,这种感觉是多么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暗,晚宴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他们给李继谌请安后,便来纷纷找李昭戟叙话。   杀虎口一战李昭戟大出风头,河东虽战绩赫赫,但多是内战,赤丹人精于骑射,打了就跑,之前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对外胜利。李昭戟以诈死诱敌,伏兵杀虎口,歼敌五千,将赤丹可汗追着打。这一仗赢得漂亮,李昭戟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河东外,如今妇孺皆知,河东继李鸦儿外,又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少年战神。   李昭戟身边围满了人,刘景祁也参与了最后的围攻,有人挤不到李昭戟身边,便来找刘景祁。对比之下,魏家便显得十分冷落。还是李昭戟望了眼花厅,问起魏家:“魏表兄、魏表姐怎么还没来?”   经李昭戟提醒,众人环顾,这才发现不见魏成钧。往常这种时候魏成钧、魏灿华恨不得全天待在节度使府,但今日设宴,两人却迟迟未至,实在不同寻常。   李鸢心里有鬼,突然听李昭戟问起,她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了。李鸢强作镇定笑着,道:“成钧已经在路上,灿华身体不舒服,这种人多的场合她就不来了。”   “是吗?”李昭戟关切问,“不知表姐得了什么病,怎得连中秋家宴也不来了?”   李鸢哪里敢说今夜不太平,所以她不想让魏灿华出现呢?李鸢遮遮掩掩,最后含糊道:“女娘大了,讲究也多了。她既不想出门,随她去吧。”   去年李昭戟和魏灿华闹了好大一场不愉快,李鸢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方便再问。终于,到了申时,魏成钧才姗姗来迟。李昭戟看到他,似笑非笑道:“中秋佳节,莫非还有不长眼的人拿公事打搅表兄吗,表兄怎么现在才来?”   魏成钧勾了下唇,意味不明看着李昭戟,拱手道:“是我来迟了,一会自罚三杯。”   “三杯怎么够。”李昭戟道,“人都来齐了,只等表兄。我们这么多人,表兄不得一人敬三杯?”   当着众人的面,魏成钧没有发作,大笑着应下:“好,少主有命,莫敢不从。”   众人感受到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谈笑声渐止,不动声色观察形势。李继谌看着堂下暗流涌动,脸上看不出端倪,沉声开口:“既然人齐了,摆宴吧。”   李继谌发话,偌大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众人三三五五往外走。王榕作为在并州“做客”的幽州少主,这种大型宴会自然少不了他。侍卫跟在王榕身后,悄声道:“少主,节度使府外有异常迹象,今夜之宴恐要生变。”   狼王老矣,当年所向披靡的李鸦儿,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一天,也不知,今日这场风究竟是后来居上,还是守株待兔。王榕脸色淡淡,吩咐道:“约束好我们的人,一会不要乱走动。静观其变便是。”   男女理应分席,但今日来的女客要不是李家的亲戚,要不是心腹部将的家眷,彼此相熟,便没有分得那么清,只在中间围了道屏风。李鸢落在最后,她走入宴客厅时,看到姜婵藏在墙角后,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   李鸢心中大定。她在丫鬟的侍奉下入席,李继谌一贯不耐烦说场面话,他喝了杯酒,就示意大家随意。男席那边都是行伍中人,酒没过三巡便热闹起来,敬酒声、划拳声震天响。女客们要斯文些,但也很快聊开了。   李鸢是李继谌的妹妹,往日她在女眷中众星捧月,谁不上赶着给她敬酒。但今日李鸢身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众夫人、娘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节度使府要有少夫人了。”   “什么?是哪家闺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不知,神秘的很,只知道是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娘,云州那边都已经传开了。”   少主年轻俊美,又刚打了胜仗,他的正妻之位可是香饽饽,便是愿意自矮身份给他做妾的也不在少数。在场之人都被这个消息勾起了好奇心,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真面目,她们不经意看到李鸢,一齐默契地收了声。   此时此刻,这种默契显得尤为刺耳。李鸢恨得咬牙,冷着脸叫来魏府丫鬟,吩咐道:“去那边席面上提醒郎君,喝酒伤身,莫要贪杯。”   魏成钧听到丫鬟的话,马上听懂了母亲的暗示。迷药少至两刻,多至半个时辰起效,他的节目也该上场了。魏成钧举着酒盏站起身,对李继谌说道:“舅父,今夜中秋佳节,恰逢表弟大捷,我命人编了一出舞,献于舅父。祝舅父洪福齐天,武运方昌。”   魏成钧声罢,一队披着甲胄、带着假面的士兵进入宴会厅。他们手中刀戈寒光凛凛,脸上的面具却张牙舞爪,狰狞凶恶。众人不解:“这是……”   “昔兰陵王邙山之战,他因容貌俊美,不足以威吓敌人,便戴面具作战,率五百骑兵解金墉城之围,勇冠三军。兰陵王虽勇,如何比得上舅父杀吴晔,复长安,平张朝,两次南下平叛,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故而我命人重新编排了兰陵王入阵曲,以彰舅父之功。”   在座宾客哗然,李继谌惊讶,对魏成钧道:“你费心了。然徐州之战和平张朝之乱并非我一人之功,这种事传出去,恐让天下人嗤笑。”   “这是府上家宴,何须在意他人看法?何况舅父功第一乃是天子亲口所言,天下英雄皆畏之,如何敢笑?”魏成钧拍手,朗声道,“奏乐。”   羯鼓、琵琶声起,乐声激昂浑厚,雄壮中带着一股杀气。舞者随着鼓点变幻阵型,他们足有五十余人,各个健壮魁梧,身披甲胄,脸上戴着凶恶威严的假面,腾挪击刺,气势不凡。尤其是中间的舞者,他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时而拉弓引箭,时而举刀挥砍,模仿李继谌指挥打仗之态。   两旁叫好声阵阵,一个部将喝好道:“我等无缘得见节度使十三岁便大破叛军的英姿,一直引以为憾,今日终于在歌舞中一窥究竟,痛快,痛快!魏将军这个节目好,难怪今日来这么晚,原来是替节度使准备惊喜了!”   众宾客情绪高涨,满堂喝彩,李继谌看着兴致却平平,遥遥对魏成钧举杯:“你用心了。”   魏成钧笑着给李继谌敬酒:“舅父喜欢就好。”   李继谌将酒饮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敬酒。魏成钧敬完李继谌后没有闲着,他斟满一杯酒,又看向李昭戟:“表弟不喜欢这个节目吗,为何不喝酒?”   “表兄如此用心,我怎会不喜?”李昭戟道,“只是前段时间受了伤,郎中嘱咐要忌口,身边人看得严,已不碰酒多日了。”   魏成钧皮笑肉不笑呵了声,说:“表弟用兵如神,杀敌英勇,被坊间称为兰陵王在世,竟会怕女人,连酒都不敢喝?”   “犯我之敌,自然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但女人就不一样了,柔弱、娇气、爱拿乔,哭起来让人无计可施,最重要的是她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我好,怎么能不怕?”李昭戟把玩着酒杯,悠悠道,“何况,当兰陵王在世有什么好的?凡事我要做,便只做第一。”   李昭戟没有提起名字,但两人对“她”是谁,都心知肚明。魏成钧盯着他,目光阴沉晦暗:“看来我敬的酒,表弟是不想喝了。”   “哪里。”李昭戟举起酒盏,当着魏成钧的面一饮而尽,“旁人敬酒便罢了,表兄的酒,哪能不喝?将来孩子的满月酒,还请表兄赏光。”   孩子?魏成钧吃了一惊,李昭戟和唐嘉玉竟然都有孩子了?难怪李昭戟要接她入府,如果唐嘉玉生下了一个男孩,按照圣旨,岂不是……   魏成钧心里如油煎火烧,气恨非常。他未必多喜欢唐嘉玉,但是唐嘉玉不喜欢他,却对李昭戟死心塌地,那魏成钧就一定要争个长短了。魏成钧亲眼看着李昭戟喝下那杯酒,他让丫鬟满上,笑意不达眼底,道:“表弟竟然都要有孩子了。这种好事,不得再喝一杯?”   李昭戟推脱不过,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酒。渐渐地,有人软绵绵栽到桌案上,身旁人口齿不清嘲笑:“老张,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他站起身给李昭戟敬酒,没走两步,眼前一阵阵发晕:“奇怪,我身上怎么使不出劲……”   他身子摇摇晃晃,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倒在宴会厅中间,动静惊动了许多人。李继谌朝这边看来,问:“这是怎么了?”   魏成钧用余光环顾,许多人都药性上涌,人事不省趴在桌子上。但李昭戟不知怎么回事,他明明敬了这么多酒,李昭戟依然神志清明,迟迟不见发作迹象。魏成钧正犹豫要不要提前动手,没想到李昭戟忽然嗅了嗅酒,脸色骤变,目光如剑锋般逼向魏成钧:“不对,这酒里有问题。”   魏成钧已提前吃下解药,不会被迷药影响。李继谌和李昭戟虽然没像他的计划一样晕倒,但他们已中迷药,药行周身是迟早的事。事已至此,魏成钧不再犹豫,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举起酒杯,用力砸在地上。   “动手!” [86]兵变:河东新主。   中秋夜宴,摔杯为号。瓷裂声清脆,在乐声中并不明显,但台上献舞的人却霎间变了模样,他们刀剑转了方向,齐齐朝主位袭来。   奉酒的侍女吓得尖叫,女客喝酒的人少,此刻大部分人都清醒着,她们突然听到兵戈声,回头看到屏风后烛光剑影,兵刃相接,舞蹈假把式变成了真打杀,宛如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所谓舞者,其实是魏府死士,魏成钧借着编排兰陵王入阵曲之名,将五十名死士伪装成舞者,带入节度使府。殿中宾客已中迷药,毫无还手之力,府外还有二百多名精兵接应,等魏成钧杀了李昭戟,控制李继谌,并州兵马就只能听从魏成钧号令。   众女眷大惊失色,乱成一团,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魏成钧要反了,得赶紧求援,她们不顾仪态往外跑,但魏成钧既然敢走这一步,怎么会不做防范?   魏府死士有备而来,他们一部分人去刺杀李昭戟,一部分人去挟持李继谌,剩下的人封锁出口。即便有宾客没中迷药,又哪里是死士的对手?戴着恶鬼假面的死士长刀一横拦在门口,女眷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这时她们环顾四周,发现宴客厅不知何时门窗紧闭,前后出口都被傩面士兵把守,竟逃脱无门。   屏风另一边,杯盏狼藉,刀光剑影,哪还有盛宴的样子?并州曾经做过陪都,节度使府的宴客厅仿照宫殿而设,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雕梁画栋,恢弘华丽。主座位于大殿最北端高台上,坐北朝南,俯瞰整个会场,台上饰以山水屏风、宫灯烛台,气象威仪。顺着高台的台阶往下,一方红毯贯穿南北。红毯两侧分列席位,一人一席,分案而食,席位越靠近高台越尊贵,而同一排中,又以左为尊。   李继谌毫无疑问坐于主座,左侧首席是李昭戟,右侧首席是魏成钧。为了便于观赏,舞台就设在主座前方,距离高台不过十步之遥,再加上舞台的高度优势,傩面死士忽然发难,握着刀疾步朝上首冲来,没几步就冲至台前。   有三人牵制李昭戟,另两人朝着李继谌而去,更不用提还有十余名脚程稍慢的,紧缀其后。距离如此之近,酒里暗含迷药,以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对人少,种种劣势,已是必输之局。   若是李昭戟自保,便无法顾及李继谌,若是拦路,后背势必要暴露在兵刃下。魏成钧心跳加快,几乎已经看到李昭戟血溅三尺的画面,他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场中形势遽变。   李昭戟根本不做选择,他一脚踹翻桌案,酒水杯盏朝死士倾来,众死士被阻挡了视线,不由顿了一下,就是这瞬息的迟疑,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看到桌案斜着裂开,一道寒光随后而至,他脸上的恶鬼傩面碎成两半,跌落在地。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失去控制的人偶,轰然坠地。   碎成两半的何止面具,还有他的头。血液飞溅,连屋顶横梁都被溅上了血,哪怕死士见惯了厮杀,都被此刻这血腥的一幕骇住了胆。李昭戟半边脸都是血,他却连眼睛都不眨,手中横刀格挡住后面两个死士的刀刃,闪身卸力,他借着巧劲旋身至死士身后,刀刃一拧割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另一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横刀从后背劈断了脊柱。   血流飞溅,死士睁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死亡,李昭戟已借着空档站稳,手臂抬起,袖中箭弩连发,正中另两个欲翻上高台的死士的后心。   这一套连招既快又狠,眨眼间,便有五个身手了得的死士死在李昭戟刀下。其余人心中生惧,往前冲的脚步不由迟疑。魏成钧都来不及奇怪李昭戟哪来的武器,忽见李昭戟握着横刀朝他袭来。魏成钧大惊,连忙往后退,剩下的死士见状不得不调转方向,先来营救魏成钧。   魏成钧惊慌失措逃入死士包围圈,安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十分狼狈。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追来,他侧身站在台阶前,脚下尸体遍地,鲜血横流,他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去一眼,曲起左臂,缓慢将刀刃上的血擦净。   他半边脸鲜血,半边脸俊美,置身烛影摇红、朱楼绮筵中,竟当真如兰陵王再现。   死士如临大敌,雪刃对准了李昭戟,寒光林立,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李昭戟挡在主位台阶前,单枪匹马,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将死士伪装成舞者,借献舞之名把兵刃带入节度使府,可真是一出好戏。酒里的迷药应当是姑母下的吧,她在厨房待了那么久,说是给父亲和我准备爱吃的菜,结果竟是这么准备的。这些年父亲给了你们母子多少好处,称得上仁至义尽,你们不知感恩,反而借着父亲的信任暗算李家。呵,可真是一窝白眼狼。”   李继谌坐在上首,夜宴惊变他并无慌张,刺客朝他袭来他面不改色,连李昭戟在筵席上杀人,血都溅到了他手边的酒盏里,他依然没有多余表情。他平静得过分,看向李鸢:“阿鸢,是你吗?”   李鸢又慌又怕,双手发颤,仓惶别开脸,不敢和李继谌对视。此情此景,还需要说什么,李继谌面上云淡风轻,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悲怆。   李继谌长叹:“李家子嗣不丰,阿耶阿娘膝下唯有我们兄妹二人,你何故如此?”   原本躲在李鸢身边的女眷们慌忙远离,仿佛李鸢是洪水猛兽。李鸢被人群的眼神刺激到,而李继谌竟然还敢用这种失望、无辜、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她,李鸢忍无可忍,多年积怨一齐爆发:“你自从成亲之后,心便偏到了刘家,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这段时间成钧榻前侍疾,多么用心,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我和我的儿女太平无恙,可实际上呢,却要将我们送到石州,赶尽杀绝!我也不想如此,是你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逼得我不得不为之!”   李继谌惊讶,不知李鸢对他竟有这么重的怨怼。将魏成钧调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分明……   宾客中,不知哪一个急脾气没忍住,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这些年节度使如何对待魏家,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还不知足,竟然有脸说偏心?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哪怕有人中了迷药,受制于人,也不免唾上一口,看不上魏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魏成钧见众人表现,皱眉道:“阿娘,不用和他多言,他现在引你说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原本还想若诸位识趣,可以留下你们性命,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魏成钧眼神阴鸷狠辣,盯着李昭戟道:“表弟好身手,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只有一人,而我却有满殿人质。要么弃刀,要么……”   魏成钧示意,死士拎起一个躲在桌案下、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毫不怜惜拖到阵前。魏成钧抽刀,利刃冷冰冰横在对方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屏风后,一个夫人看到这边的景象,凄声哀啼:“不,七郎!”   魏成钧阴鸷道:“要么,我就杀了他。”   众人实在没料到魏成钧竟如此狠毒,一时有人哭有人骂。魏成钧见李昭戟不动,刀刃往里递了递,小男孩吓得大哭,李昭戟冷声道:“别动。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孩童。”   李昭戟将刀扔到身前,竟当真弃了刀。魏成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道:“还有你的袖箭。”   李昭戟拉开袖子,干净利落地解开袖箭。魏成钧大喜,抬手示意死士们一起上,就在这时,李昭戟抬脚踢起地上的刀,对孩子喊道:“闭眼!”   小男孩下意识闭眼,一阵白灰从房梁上抖落,众死士毫无防备被迷了眼,哀嚎阵阵。魏成钧意识到不对,哪怕看不清也下意识朝小男孩抓去,然而李昭戟的刀比他更快,他的手刚碰到男孩衣服,一阵剧痛袭来,那条胳膊被人齐齐斩断。   许多黑衣士兵从天而降,一刀结果一个死士,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之器。四周门窗也被人轰然撞开,士兵从外面冲进来,前锋围剿外围死士,后面的人有序扶着宾客撤离。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突然,李鸢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瑟缩在墙角、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婢女忽然从地上跃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轻巧抵住了她的喉咙。眨眼之间,局势翻转,被埋伏的人成了他们。   李昭戟抱着男孩退到安全处,将孩子放下,问:“没事吧?”   男孩摇摇头,看着李昭戟的眼神又敬又畏:“你的刀法真厉害。”   李昭戟淡淡笑了下,握着刀起身,说:“等你长大,来军中效力,我教你刀法。”   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跑到这里,一把将男孩抱住:“七郎!你没事吧?”   妇人将男孩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儿子没事,险些落泪。她看到李昭戟,连忙收敛神色,行礼道:“见过少主,妾身失礼了,少主恕罪。”   李昭戟摇头,面有歉色:“家门不幸,牵连到令郎,是我该向你们请罪。”   妇人连忙摇头,恭顺道:“妾身不敢。今夜多亏少主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少主之大恩大德,妾身铭感五内,不敢造次。”   李昭戟认出来,这位应当是裘将军那位小了二十岁的继室。裘将军跟过他的祖父,比李继谌的年纪还大些,乃是实打实的功臣老将。他的夫人都对他如此恭敬,可见今夜之立威,十分成功。   李昭戟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没有多说,让裘夫人带着孩子走了。李昭戟转身往殿内走去,刚到门口,看到王榕站在红柱前,明显在等人。   李昭戟不动声色,道:“王公子怎么还在这里?今夜让诸位受惊了,我这就派人送王公子回府。”   “不必。”王榕看着斯文俊秀、弱不禁风,但经历这么大的事,他脸色还算镇定,并没有慌乱之态,“少主以一敌众,引走了刺客,我坐在边缘,倒没受什么影响。没想到魏家竟如此狼子野心,唉,少主节哀。”   王榕眉目哀戚,仿佛真的为李昭戟被表兄背叛而感伤,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平静幽深,无波无澜。两人对视片刻,淡然分开。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那么明白。胜负已定,王榕马上来向李昭戟投诚,可见幽州这根墙头草十分识时务,永远站在胜利者这一边。   但这样也够了,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皆为利往,他又不会和王家做亲戚,要他们的真心做什么?以武力威之,慑之,令他们畏之,从之,便已足矣。   李昭戟若无其事道:“我也没料到魏家竟如此鲜廉寡耻,丧心病狂。父亲今夜设宴,本是想宴请诸位,共度中秋,谁想闹出这等家丑,让诸位见笑了。等来日我再设宴,为王公子压惊。”   王榕笑了笑,施施然拱手:“少主有心,王某静候佳音,必当赴会。”   王榕和李昭戟拜别后,乘车出府。等回到别院,老仆听到节度使府今夜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那魏成钧素来有野心,没想到他胆子竟这么大,在中秋宴会上生事!幸亏少主无事,列祖列宗保佑!”   王榕握着茶盏,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轻轻叹气:“李叔,你恰恰说错了,不是魏成钧胆大,是有人要立威,需要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老仆不解:“少主这话什么意思?”   王榕摇摇头,并不多言。在花厅他便感受到不同寻常,等宴席开始后,王榕端起酒杯,看到酒杯有浮尘。他心有所感,之后一口酒都没喝,果然没多久好戏就开场了。   李继谌再不济,也不会在面子上怠慢,宴会厅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何会有灰尘呢?只会是头顶浮尘飘落,在他不注意时荡到了酒杯里。   房梁上藏了人。   那时王榕就知道,魏成钧败局已定。因此魏成钧带来的舞者突然变成刺客时,王榕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好整以暇等待李昭戟接下来的表演。   他猜到这是李昭戟有意诱惑魏成钧谋反,然后再当众平乱,杀鸡儆猴。然而哪怕看穿一切,李昭戟依然成功了。   李昭戟连杀五个刺客、血液喷涌那一幕,极大冲击到了王榕,直到现在王榕看见红色都心悸。王榕让人焚香备水,沐浴后他将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一遍,终于冲淡了那股血腥味。   味道可以驱散,但记忆呢?王榕打开窗户,远远看着天上明月。   今夜新王亮了狼牙,不出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河东话事人换了,曾经名震天下的李鸦儿,被更野心勃勃、更冷酷善谋的儿子取代。第一强藩权力平稳交接,对长安和幽州来说,恐怕不是好事呐。   ————————!!————————   这一章修了三天,终于修满意了。存稿用完了,接下来我尽量定点更新[爆哭]   留言还是随机掉落红包~ [87]立威:背叛者,就是这个下场。   李昭戟送走王榕后,回到宴会厅。殿里满地狼藉,鲜血横流,再不复方才的奢华恢弘,酒混着鲜血渗入地毯,红艳地刺目。   魏府死士已经被杀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魏成钧被亲兵用刀抵着脖子,动弹不得。哪怕亲兵不押着他,他现在也没法行动了,他的一条断臂横在路中央,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廊柱都染红了。   李鸢被反剪胳膊,披头散发,形同疯魔。她不住挣扎,想冲到魏成钧身边,被身后的武婢牢牢按住。   “钧儿——”   李昭戟缓步走来,踏过地上的血滩,用刀尖将地上的断臂挑起来,送到魏成钧身边:“表兄,你的手。”   魏成钧单手按着伤口,浑身沐血,眼神阴狠地盯着李昭戟,要是有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李昭戟抽筋扒皮,生啖其肉。可当下,他却连对李昭戟放狠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不止血,都不用杀,他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李鸢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痛不欲生:“钧儿!李昭戟,你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李鸢的咒骂恶毒非常,连武婢都听不下去了,手上用力,制止她说话。而李昭戟只是笑了笑,说:“姑母爱子心切,感人肺腑。放开她吧,让他们母子好好聚一聚。”   毕竟,马上就见不到了。   李鸢一获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朝魏成钧跑来,中间绊了好几跤,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速度丝毫不减。她不顾地上血滩,扑到魏成钧身边,想碰却不敢碰:“钧儿,儿啊,你怎么样了?”   李昭戟声音温和沉静,称得上彬彬有礼道:“来人,给表兄止血。”   魏成钧抬眸,恶狠狠瞪了李昭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气声:“用不着你假惺惺。”   “明刑弼教,罚当其罪,战场上生死各凭本事,下了战场,我从不折磨俘虏。”李昭戟淡淡使了个眼色,亲兵取出金疮药,洒在魏成钧伤口上,魏成钧断臂处的血流马上缓和许多。   魏成钧看到李昭戟惺惺作态,恶心欲呕,冷笑道:“卑鄙小人,那个探子早就被你买通了,你故意煽动我兵变,你则黄雀在后,逼宫夺权。如今一切如你所愿,你还何必做戏?哦对,你还要在舅父面前装孝子,怎么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   李昭戟泰然自若,道:“表兄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我确实放了假消息,但伏兵是你带进来的,药是你下的,没有任何人逼你。你犯了错,这是你咎由自取,还轮不到你来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   李鸢想到救命稻草,连忙膝行朝上首爬去,跪在血泊里,毫无体面地对着李继谌磕头:“阿兄,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愿意去石州,此后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再不入并州一步!阿兄,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已断去一臂,之后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了,求求你,饶他一命吧!”   “现在才愿意,晚了。”李昭戟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决断、说一不二,“带下去,听候发落。”   “阿兄,阿兄!魏家诚然有错,但李昭戟先斩后奏、假传军令,是何居心?玄武之变,历历在目,阿兄不当心步了高祖的后尘吗?”   李鸢百般挣扎,还是被捂着嘴拖下去。大殿骤然安静下来,隐约有李鸢尖利的声音回荡。   李继谌坐在上首,神色淡淡,问:“宾客都送走了?”   “是。”   “既然你已经发现他要做什么,为何不告诉我?”李继谌说,“你亲口答应,只要送他们去石州,便可保魏家平安,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李昭戟沉默,调魏成钧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原委恰恰相反。   可能是人老了就容易念旧,李昭戟从云州回来过中秋,李继谌确实十分欣慰。昨夜李昭戟来给他请安,刘景祁也来了,言谈间提到了刘英容。李继谌知道刘景祁提刘英容的用意,无非是提醒他亲疏有别,不要在接班的事情上犯糊涂。   英雄迟暮,他自然是悲凉的,但他这一生活得够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近些日子他越来明显地感受到力不从心,有些权力,是时候放手了。   李继谌知道李昭戟容不下魏成钧,但魏成钧终究是他看大的孩子,如今他只剩下妹妹和儿子,他不希望唯二的亲人刀剑相向。李继谌默许了李昭戟的越界,唯有一个条件,保全李鸢一家的性命。   李昭戟同意了,允诺只要魏成钧放下兵权,去石州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可以保魏家太平。李继谌心中甚慰,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是当天夜里,李昭戟就让探子扭曲了因果,将这番话传给魏成钧听,逼反了魏家。   这件事明明有许多转圜的机会,但李昭戟什么都没说,一直纵容,甚至可以说诱使魏成钧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将事态逼至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才雷霆一击,名正言顺对魏家斩草除根。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昭戟步步为营,连他这个父亲也是算计中的一环。   李昭戟默然良久,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鸢、魏灿华可以留下性命,此后圈禁在府,不得擅出,但魏成钧必须死。”   杀了魏成钧,又失去了自由,这样活着,对李鸢来说与死何异?李继谌静默,片刻后长叹,起身走下高台,没有再说什么。   李昭戟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远,血腥漫长的红毯上只剩他一人,通向上方宝座。方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殿,如今只余狼藉,李昭戟握着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高堂上,浑身浴血,脚下尸骨累累,许久没动。   不知多久,殿门外传来李湛卢的声音:“少主。”   李昭戟回神,顷刻间恢复成冷静强硬的少主,走出大殿:“什么事?”   “魏府已被包围,主仆共一百零二人,无一人逃脱。虎狼营将领也尽数缉拿,已押到牙城里,听候少主发落。”   李昭戟淡淡颔首,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派人来处理尸体,将宴会厅收拾好。明日夫人入府,勿惊扰了她。”   “是。”   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但今夜并州城内无人能安心享乐。节度使府里的厮杀声一轮接着一轮,筵席过半时贵客们面无人色逃出来,路上的血用水泼了三回,依然是猩红的。   士兵们知道今夜不太平,没人敢睡着,默默打起精神。夜半时,练兵场传来集结的号角,士兵们连忙列队集合。   牙城城墙上火把高燃,战旗猎猎,旗帜上的狼头在火光下时隐时现。一轮明月悬在城楼上,砖块被月光镀成了冷青色,苍茫肃杀,宛如兵器上的冷光。   李昭戟踏着月色,黑衣染血,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缓慢走到城楼前。   士兵们静默无声,仰头注视着城楼。李昭戟扫过下方众人,不疾不徐开口:“今夜,有人勾结内奸,意图趁使府夜宴发动兵变,犯上作乱。来人,将判党押上来。”   魏成钧及魏家男丁、心腹亲信以及虎狼营的将领被缚住双手,推至城楼前。李昭戟从他们身后缓步踱过:“这些人,有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兄,姑父家的子侄,从云州跟来的老人,还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功臣。你们皆和李家沾亲带故,本该安享富贵,可是,却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瑟瑟发抖,有人试图喊冤:“少主,我是无辜的,我并不知今夜之事……”   “我为河东立下汗马功劳,你无凭无据,凭什么绑我!”   “少主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母亲,幼子才刚刚出生,若我死了,他们可怎么活?”   种种声音或求饶,或喊冤,李昭戟置若罔闻。他抽刀,声音冷酷狠决:“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杀,一个不留。”   魏党诸人求饶声还没喊出口,他们身后的士兵上前,已干净利落捅穿了他们喉咙。鲜血横溅,他们失去了支撑,歪歪扭扭倒下,有的跌落在地,有的挂在城墙上,血顺着砖缝汩汩流下。   李昭戟则握着刀,亲自站在魏成钧面前,嘲讽地看着他:“无兵无权,无功无德,凭你,也敢学人造反?”   魏成钧失去了一条胳膊,如今脸色苍白,嘴唇干涸,早已是强弩之末。魏成钧万分不甘,然而到了这一步,已是回天乏术。他恨恨盯着李昭戟,诅咒道:“你别得意,我之今日,不过是你之明日。我祝你被亲近之人背叛,众叛亲离,兵权旁落,一无所有!”   李昭戟轻笑:“那你恐怕看不到这一天了。”   言罢,他一刀送出,干净利落砍断了魏成钧脖子。如他所说,他从不虐待俘虏,所以魏成钧死得非常痛快。   李湛卢用刀挑起魏成钧的头颅,高悬示众。李昭戟刀上滴滴答答流淌着表兄的血,他停在城楼前,居高临下望着下方整齐肃穆、面目模糊的兵阵,朗声道:“背叛者,就是这个下场。”   众兵卒万众一声,高声吼道:“誓死效忠少主。”   明月当空,照过长安万家团圆,金吾夜禁,照过白衣公子凭窗独立,愁绪难解,也照亮了牙城血色,新主当立。   李昭戟抬头望向明月,时间比他预料得早一些,他答应带她回家过中秋,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88]负约:佳人夜会,岂可辜负?   这一身满身血腥,阵前立威便也罢了,去见她还是太唐突了。李昭戟回府简单清洗,换了身衣服,他走至金狼堂,看到里面的灯火,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脚步,先往金狼堂走去。   李继谌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威望隆重,他杀张朝、复长安的功劳,岂是李昭戟区区一次虎牢关大捷能匹敌的?并非李昭戟强到可以夺权,而是李继谌有意退让。   他甘愿扮演迟暮的将军,被驱逐的老狼王,用自身做踏脚石,来成就李昭戟的威名。今日之后,世人都津津乐道李昭戟夜宴平叛、城楼悬首的传奇事迹,谁能看到英雄出少年的背后,一位父亲无声的托举。   别人可以不懂,但李昭戟不能不清楚自己的斤两,既然看见了,他还是得给父亲一个交待。   金狼堂内厅,李继谌坐在案前,正在擦拭刘英容的枪。李昭戟慢慢停下脚步,立在五步之外,唤道:“父亲。”   “一旦离了主人,哪怕日日擦拭,枪也会老。”李继谌手指抚过枪尖,道,“你换了衣服,要去哪里?”   “去接人。”   李继谌笑了声:“糊涂。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是无穷无尽的算计、背叛、杀戮。沾上了权力,许多事情就变了,亲人会变成仇人,战友会变成背后的冷箭,连夫妻,也会同床异梦,形同陌路。古往今来那么多英豪和妻子微末相识、同甘共苦,尚且不能避免相互残杀,你和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注定对立,明知是绝路,还要如此?”   李昭戟不为所动,坚定道:“我和她不会如此。”   李继谌笑了声,语气悠长苍凉:“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李家只要家风清正,父子相敬,姑嫂爱重,严律子孙,不狎妓不纳妾不赌博游乐,便可以避免历代手足相残的惨剧。可是,大道理之所以老套,就是因为无数人已印证过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铁鹞堂书架后的密格里有东西,你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出门。”   李昭戟知道那处暗格,但没有用过,颇摸索了一会才找到机关。书架移开,露出里面的墙壁,李昭戟屈指敲了一遍,很快发现有一块砖声音不对。他卸下空砖,里面有一道圣旨、一封书信、一块碎掉的玉佩,和一堆略有些褪色的布,大的那块看起来像襁褓,剩下的应当是小孩子的衣物。   东西比他预料中要多,李昭戟赶时间,先拿最要紧的看。然而他看完圣旨,却良久未动。   过了这么多年,圣旨沾染灰尘,但依然字迹清晰,上面的玺印红得张扬。这么名贵的纸,这么漂亮的字,却写着令人不快的东西。   好消息是,有了这封圣旨,可以直接拥立唐嘉玉的孩子,天然师出有名。坏消息是,她的丈夫不是他。   在唐嘉玉还没出生时,僖宗和王昭仪就为她指婚王榕,唐嘉玉辗转到了河东,她明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可是她看到王榕时,依然会一见钟情。   世事真是巧合得好笑。   李昭戟点亮火盆,将圣旨递到火舌边。凭那半枚龙纹玉佩和王昭仪的书信,足以证明唐嘉玉的身份,那么这封圣旨就不需要存在了。   他不可能给他人铺路,也不会允许她的名字和另一个男人永远连在一起。   铁鹞堂里火光亮了半晌,李湛卢等在门外,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拿捏不准,轻声敲门:“少主,快子时了。还需要备马吗?”   ·   “娘子,起风了,您当心受寒。”   斩秋拿来披风,系在唐嘉玉身上。唐嘉玉站在檐下,遥遥望着天上月,感叹道:“今夜月亮可真圆。”   斩秋系好披风,默默退到后面,不敢接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两日前,唐嘉玉进入并州境内,但她并没有进城,而是被李昭戟带到一座寺院住下。这座寺院去年端午他们还聊起过,正是晋祠。   晋祠并不对外开放,人烟稀少,远离尘嚣,十足清净。李昭戟将她留在这里,并没说他要去做什么,只承诺一定带她回家过中秋。   李昭戟待她从未失言,唐嘉玉并不担心。今日一天唐嘉玉做了许多事,她上午去大殿上香,为父母供了长明灯,下午借寺庙的厨房做了中秋面点。从厨房出来后沾了一身味,她命斩秋簪冬烧水,沐浴后她绞了头发,涂了花露,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万籁俱静,明月当空,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刻,李昭戟依然没有出现。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连斩秋、簪冬都感受到不同寻常,大气不敢喘。唐嘉玉披着素色斗篷,长发垂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系住。秋庭古刹,月下佳人,远远望去,如观音显灵,也如山中精怪。   唐嘉玉搓了搓手臂,觉得有些冷,转身回房。可能是并州行事不顺,他被拌住了脚,可能是路途遥远,他晚到片刻。随便是什么理由,有何关系。   唐嘉玉懒得再等下去,回屋睡觉。   唐嘉玉将外衣挂在衣架上,吹熄烛火上床。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笃笃的声音。   唐嘉玉没有理会,随后一阵冷风钻进来,后窗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唐嘉玉倏地被惊醒。她默默握紧枕下短刀,月光照入窗扉,澄澈如水,肃肃竹影斑驳投在地上。一道黑影靠近床榻,在他掀开床帘的一刻,唐嘉玉手中短刀袭出,被来人轻松架住。   “是我。”   他完全没掩饰脚步声,唐嘉玉当然听出来是他。但唐嘉玉心里气不顺,她松手,掌中短刃落下,她另一只手精准接住,朝李昭戟刺去。   李昭戟没想到唐嘉玉来真的,他不得不侧身闪过,唐嘉玉趁机逼近,手中短刀劈刺,竟把李昭戟逼得连连后退。李昭戟心道好大的火气,正好,今夜他也憋了些无名火。   李昭戟架住唐嘉玉的手,忽然欺近,唐嘉玉以为他要来夺刀,立刻变招,没想到李昭戟却将她抱了起来,说:“都说了不要赤脚下地。”   唐嘉玉抬脚去踹他,李昭戟曲臂挡住,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唐嘉玉用腿锁住李昭戟,意图占领高位,李昭戟趁机拉开她的腰带,春光乍现,唐嘉玉穿了藕荷色的抹胸,衬得肌肤白皙如玉,月下莹莹生辉。   唐嘉玉用力朝他刺去,幸亏李昭戟闪得快,要不然这一刀就要刺在他脸上,李昭戟手心缠着她的腰带,将她双手绕住,腰腹发力将她压在身下,唐嘉玉手上使不出力气,上下颠倒,手中短刀应声落下。   唐嘉玉气得抬脚踹他:“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是你先偷袭的。”   “偷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不该打?”   “谁说是偷闯?”李昭戟道,“进来之前,我敲窗了。所以是明闯。”   唐嘉玉经历这一番运动,气喘吁吁,衣襟散乱,身上薄薄出了一层汗。她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还不下去?”   李昭戟慢吞吞支起身,唐嘉玉将双手挣开,重新将衣带系好,架势仿佛在防狼。李昭戟看着她,问:“至于裹这么严吗?”   唐嘉玉眼波冷冷横他:“有人把我丢在荒郊野岭,我还念着他,为他做了月样糕点。结果等了一天,既没人也没信。对负约之人,你说至不至于?”   李昭戟哑然片刻,说:“佳人夜会,岂可辜负?还没过子时呢,不算负约。”   唐嘉玉轻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没过?”   “自然是因为我算过。”李昭戟揽过她的腰肢,说,“并未我有意晾着你,而是中途去处理了一些事。别生气了,你做的糕点呢?”   “丢了,喂狗了。”   “那巧了,我就属狗。”   唐嘉玉轻笑了声,嗔道:“哪里是狗,怕不是引狼入室吧。糕点凉了,这么晚吃伤脾胃,等明日我再给你做。”   李昭戟嗯了一声,抱着唐嘉玉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好哄。但唐嘉玉观他神色,总觉得今日李昭戟不太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意味深长。   唐嘉玉不知道并州内发生了什么,难道又有人说她的坏话了?时至今日,还能对唐嘉玉造成影响的,恐怕唯有李继谌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打量着李昭戟神色,问:“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今夜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李昭戟极轻地笑了声:“怎么会?凭那些人,还不配影响我。”   既然一切顺利,那他这是怎么了?唐嘉玉心里纳闷,问:“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走正门,非要偷偷摸摸从后窗跳进来?斩秋簪冬越来越怠慢了,看到你连通报都不传。”   “并不怪她们,我是走密道来的,外面的侍卫并不知道我来。”   “啊?”唐嘉玉大吃一惊,“密道?”   “是啊。”李昭戟道,“要不是晋祠有密道可直通节度使府,我为何要将你藏在此处?既远又不方便,连晚上偷香都费劲。”   唐嘉玉没空理会他的孟浪之语,惊讶道:“节度使府密道的出口在晋祠?”   她这话有些怪,仿佛早知道节度使府有密道一般。李昭戟点头:“是。这件事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连魏……我姑母都不知。”   唐嘉玉没料到前世她没走的密道,竟然在今日解开了谜底。唐嘉玉眸光闪烁,笑问:“这么隐秘的事,你就直接告诉我了?”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距离近得呼吸交缠,称得上耳鬓厮磨。李昭戟静静凝望着她,反问:“你是我的妻,难道不算亲近之人吗?”   唐嘉玉熟练地撒娇:“当然算。我只是没料到,郎君对我如此信任,连这种性命攸关的秘密也放心告诉我。”   李昭戟凝视着她,她近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安呢?李昭戟抚上她的脸,毫不掩饰眼底的欲念和占有欲:“那你呢,你可愿意将性命交托于我?”   “我在你面前,还有什么秘密?”唐嘉玉避而不答,她抵住他的手,嗔道,“别乱来,这里是寺庙。”   佛门净地,不可亵渎,那就换个不用克制的地方。李昭戟慢慢道:“我知道后山有一处温泉。”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89]进府:夫君。   男人对这种事情,永远不嫌累。唐嘉玉都要睡了,莫名其妙又站在温泉前,她环顾四周,月色静谧,水雾氤氲,山林苍苍,唐嘉玉感叹道:“可真是一个偷情的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来过?”   “勘查地形乃兵家必备,这里有密道,危急时是并州的底牌,周围的山川地形我当然要了然于掌。”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你总是怀疑我同旁人有染,看来我们还是不够勤,竟然让夫人胡思乱想。”   他没来过,却能领着唐嘉玉直达泉眼,中途几乎没有绕路,可见他对舆图的熟悉程度。行事如此缜密,难怪前世他能奇袭并州,神兵天降。唐嘉玉拦住李昭戟过于露骨的眼神,说:“你刚才可答应我了,伺候我泡澡,所有事都听我的。说话算话?”   “当然。”李昭戟一口答应,“听凭娘子吩咐,定不让娘子动一根手指。”   唐嘉玉伸开双手,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李昭戟解开她的披风,随手丢在石头上,唐嘉玉正要接着拿乔,忽然被他拥着,侧身跌入水潭。唐嘉玉惊叫一声,口鼻瞬间被热流包裹,她本能挣扎,身前却贴来一个黑影,不让她上浮,强行撬开她牙关,逼着她在水下和他共生。   唐嘉玉终于浮上水面,心跳如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恨恨锤李昭戟:“李昭戟你疯了吗,你做什么?”   李昭戟压根不躲,粗暴地扯去她的衣服,说:“叫我夫君。”   今夜李昭戟很不对劲,唐嘉玉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很快承受不住,软着声音叫他夫君。但越叫他越发狠,唐嘉玉嗓子都哑了,在崩溃中咬住他肩膀,李昭戟紧紧抱着她,透过袅袅水雾、迷离月光,看到她后肩上一朵梅花幽幽绽放。   王昭仪的信中提到一个细节,她生下孩子后,不得不让仆从将孩子带走。为防孩子被人调换,她用宫廷秘术在女儿肩胛骨上烙下一个梅花胎记,平时无形无迹,遇热才会显形。   唐嘉玉沐浴时不喜欢丫鬟跟着,穿衣时也不会露出此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上还有这朵花。李昭戟不满:“怎么不说了?”   “夫君……”   李昭戟将她翻过身,低头吻住这朵花。   她是他的夫人,自当如此,只能如此。   ·   唐嘉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房的,第二日醒来,她身上全是痕迹。李昭戟这种时候倒非常温柔小意,说:“厨房备了早食,只不过是全素的。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回使府吃。”   唐嘉玉冷冷看着他,这个时候的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唐嘉玉不想搭理他,转身面朝里面继续睡,李昭戟凑过来,说:“要不然,我让人送到床上吃?”   唐嘉玉忍无可忍踹开他:“走开。”   一番折腾后,唐嘉玉穿戴整齐已经是午时。她和李昭戟用了一顿过于晚的早膳,然后就收拾行李,登车回府。   外面传来兵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掀开车帘,无声看着前方的关卡。斩秋解释道:“娘子,进出牙城都要核查身份,并非针对我们。”   唐嘉玉颔首,淡淡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前世,她也从这道门走过。只不过那时,她躲在草垛里,惴惴不安,惶恐茫然,从门内逃向门外。而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由李昭戟亲自护送,光明正大从门外走入门内。   升平九年,战争、饥荒、兵变如约而至,魏成钧依然反了,李昭戟也依然雷霆平叛,手刃表兄。但许多事情又不一样了,李继谌没有病逝,赤丹没有南下劫掠,云州没有告急,她也没有被掳。   她终于度过了前世的死劫,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步路,都是新生。   马车很快停在节度使府门前,李昭戟下马,亲自扶唐嘉玉下车。这在云州司空见惯,唐嘉玉和李昭戟都习以为常,唯有节度使府的士兵瞪大了眼睛。   昨夜兵变的阴云还未消散,少主一刀劈碎死士头颅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却看到少主亲手扶着女子下车,态度之温柔体贴,行动之小心呵护,和昨夜十足割裂。   这是少主?   士兵们正震惊着,李昭戟转身看到他们,立刻恢复了沉静冷峻、不怒自威的模样:“见到少夫人,还不行礼?”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低头抱拳:“参见少夫人。”   唐嘉玉其实并不愿意被叫少夫人,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但戏已经做到这一步,唐嘉玉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进府自然要去拜会长辈,唐嘉玉跟着李昭戟走入金狼堂,唐嘉玉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心想原来这间屋子白日看是这样的。   前世她就被魏成钧关在此处,但她进来时昏迷着,出去时忙于逃命,根本没注意周围摆设。八骏图屏风后,熟悉的狼头依然居高临下,幽幽打量着来客。一个威严伟岸的黑衣男子站在武器架前,正在摆弄一柄银枪。   李昭戟行礼,唤道:“父亲。”   唐嘉玉便知道,这就是李继谌了。她垂下眼睛,屈膝福身:“见过节度使。”   李昭戟侧眸,不满唐嘉玉不唤父亲。唐嘉玉垂着眼睫,仿佛感受不到李昭戟的视线。李继谌终于回头,看向他们二人。   李昭戟自不用说,李继谌恨不得没有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旁边的女子倒让李继谌有些意外,比他预料得更稳重沉静,也更漂亮。   李继谌经常听到她的名字,其实李继谌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上一次见她,应当是英容还在世的时候了。   原来,英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昔日垂髫幼童,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李继谌淡淡点头,道:“既然来了,便自去安置吧。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讲究晨昏定省那一套。”   李继谌就差直说,以后没事别来烦他。唐嘉玉悄悄去看李昭戟,李昭戟表情淡定,仿佛他们父子一直这样说话,唐嘉玉便也放下心,乐得轻松。   李昭戟非常孝顺,既然父亲说不要他们杵着,李昭戟便立刻带着唐嘉玉出门。唐嘉玉走出金狼堂,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问:“这么多武器,都是节度使的吗?”   “大部分是。”李昭戟说,“父亲在战场上习惯了,哪怕回了家,卧榻旁都要放着全副兵器。阿娘说过好几次,他都不肯改。”   唐嘉玉感叹:“那么多兵器,节度使竟都会用?骁勇善战,又如此警惕,难怪能立下赫赫战功。”   李昭戟薄唇微抿,说:“我也会,我难道不警惕?”   唐嘉玉白了他一眼:“你是小孩子吗,什么都要比?你要是在卧房里放有的没的,我是不会惯着你的,我一定给你扔出去。”   李昭戟吃瘪,默默闭嘴。府里老人都说阿娘脾性刚烈,嫉恶如仇,没想到他的妻子比阿娘的脾气还要差。唐嘉玉瞥着他的脸色,问:“你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怎么会?”李昭戟立刻道,“你做得对。卧房毕竟是固元养神的地方,日日睹物思人,未必是好事。”   “为何?”   “那些武器都跟着他上过战场,但唯有母亲的枪他最珍爱,每日都有专人擦拭,他也时常抚弄。”李昭戟想起母亲,心情不免低落,叹气道,“若来日我走在你前面,旧物该扔就扔了吧,不要像我父亲一样,画地为牢。”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控制不住涌上一股心慌、悲痛。明明她和他走不了多远,明明再过几年,陪在他身边的另有佳人,到时候他恐怕巴不得她死呢,她为他伤感什么?唐嘉玉佯装不在意,玩笑道:“放心,到那一天,我肯定会改嫁的。”   明明只是句玩笑话,李昭戟眼神却骤然变了,眸光里幽深晦暗:“改嫁?”   唐嘉玉不解他为何这么大反应,但她不想再被折腾一回了,赶紧哄道:“所以,你可不能早死,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立马就去找个年轻俊俏的少年郎解闷。”   李昭戟轻淡地笑了一声,握紧唐嘉玉的手,慢悠悠道:“有夫人此言,我怎敢出事?放心,就算死,我也会化作鬼缠着你的。”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唐嘉玉听见“死”字扎耳,道,“我初来乍到,不认识路。你带我在节度使府里认认门?”   李昭戟应下,轻飘飘掀过了这个话题。   李昭戟牵着唐嘉玉,顺着回廊,走过节度使府每一重院落。走到前院,李昭戟指向前方庄重冷肃的大殿,说:“这是铁鹞堂,使府处理公务的地方。若平日你找不着我,便遣人来这里问问。”   唐嘉玉点头应下,其实她来过这里,在前世,斩秋簪冬从金狼堂救她出来后,带着她先绕到铁鹞堂拿了凌云图,然后才送她去密道。中途被魏成钧发现,斩秋断后,簪冬去引开追兵,唐嘉玉最终也没有走那一条密道。   铁鹞堂里有装凌云图的密匣,那母亲的密信,是不是也藏在铁鹞堂?唐嘉玉暗暗记下,决心以后要常来铁鹞堂,伺机寻找机关。   河东节度使府是晋王宫改建,占地广阔,高墙深垒,把守明显比云州李家祖宅森严许多。光节度使府就关卡重重,出了使府有牙城,再往外还有外城,当真是飞鸟难入。唐嘉玉逛完节度使府,直到回到李昭戟的银枭堂还心情沉重。   她又在出神了,李昭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唐嘉玉被吓了一跳,垂眸掩饰住心绪,道:“我在想带来的人手怎么安置。郎君,霍征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养马委屈了他。不如将他安排至转运司做个巡官,如何?”   李昭戟眸光沉沉,神色不明:“又是他。你对他的关注,是不是太多了?”   “我的粮铺还要和仓曹做生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唐嘉玉笑着看他,“就是不知,郎君给不给我发财的机会了。”   李昭戟挑眉,似笑非笑:“叫我什么?”   唐嘉玉倾身环住他的脖子,眼波荡漾,柔情似水:“夫君。”   李昭戟单手握着书,任由她投怀送抱,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道:“你永远只在这种时候叫我夫君。”   唐嘉玉将他手中的东西抽走,扔到地上,似嗔似怒:“有我在,还看什么书。此生我只叫你一人夫君,无论多寡都是你,难道你还和自己吃醋?”   李昭戟承认他被取悦到了,但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说:“娘子,地上的可是加急军情,明日要用。”   唐嘉玉看着他那副假正经的样子,鄙夷万分,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没关系,反正夫君快,耽误不了多久。”   李昭戟眼神骤变,唐嘉玉笑得前仰后合:“我顺着你的意思说,你怎么还生气?小气鬼,连玩笑都开不起……我错了,夫君……”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0]生辰:节度使之死。   唐嘉玉一时嘴快,被折腾了半夜。第二日醒来,她腰上横着一只手,正顺着腰线为非作歹。   唐嘉玉翻身埋在锦被里,有气无力问:“几时了?”   “辰时。”   “这么早,你把我吵醒做什么?”   李昭戟拨开她的头发,将她重新圈到怀里,说:“本来想昨夜和你商量的,但昨夜太忙,没空说。这些年母亲不在,姑母把持后宅,将节度使府后院渗透得和筛子一样,这次叛变,就是她指使内宅的人动手。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府里人手要大清理,账也要重新查。”   唐嘉玉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查?”   李昭戟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揉捏,说:“夫人擅算,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这种事,舍夫人其谁?”   “晚上被你欺负,白天还要给你干活,便是驴都没有这么压榨的吧。”   李昭戟被逗笑,从后面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什么话,我哪里忍心欺负你?再说,昨夜的事怪谁?”   中衣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两人都没穿衣服,再这样下去,她又起不了床了。唐嘉玉威胁道:“请人帮忙,规矩点。我一个外来之人,不熟悉使府规矩,也不认识脸,如何查?”   “就因为你谁都不认识,才好查呢。”李昭戟道,“我把我的令牌给你,谁敢怠慢你,不必留情,该打打该杀杀,我替你善后。”   “说点吉利的,谁像你,只会蛮干。”唐嘉玉闭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净让我得罪人。把令牌留下,你走吧。”   李昭戟颇有些恋恋不舍,但外面的事还等着他。魏成钧死了,和魏家有牵扯的人和事都要重新安排,处置得轻了重了都不妥,得他亲自出马。李昭戟在她脸颊轻吻,说:“我晚上回来。”   李昭戟之后没再闹他,轻手轻脚起身,唐嘉玉连他什么时候出门都不知道。她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等醒来,已时至中午。   唐嘉玉不慌不忙用了饭,精神头养足,才让人拿着李昭戟的令牌,去取对牌、账册和银库钥匙来。   李昭戟立威非常成功,唐嘉玉要东西,一个敢指手画脚的人都没有。但节度使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治军如此严明,账目却混乱得出奇,也就是李家主子少,省钱,要不然,家底早被人掏空了。   唐嘉玉以为她只是揪一两只蛀虫,现在看来,她得先盖一座房子。唐嘉玉看着厚厚一沓账册,认命地从头查起。   没什么比账册更能快速地认识一个地方,将府中人事打通,对她日后逃跑也有助益。因此唐嘉玉虽然抱怨,但还是答应了。   这实在是一个大工程,唐嘉玉一边理账一边核算,碰到有疑问的,就叫人来问话。库房的管事被扣在金狼堂,盘问得口干舌燥,叫苦不迭:“少夫人,并非老奴糊弄您,只是老奴也是依规矩办事,人家拿了对牌来,老奴还能不给吗?”   “即便有对牌,用量也该估摸个数,哪能要多少给多少?”唐嘉玉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像软刀子一样,犀利直白,一针见血,不留一点余地,“除了中秋,今年使府内并无宴会,为何会丢这么多杯盏酒器?银枭堂都没人住,却每月照常支取布帛,但我昨夜看,帷幔用的缠枝宝相花纹样分明是两年前的旧样子!还有牛脂,之前一直是每月两盒,从四月开始频频支取,从两盒变成了五盒。牛脂如何珍贵,多出来的这几盒,是不是被你们昧了?”   管事大喊冤枉:“少夫人,老奴冤呐!姑……之前是魏氏当家,来支东西的婆子是魏氏的心腹,老奴岂敢多嘴?至于牛脂是金狼堂的丫鬟要,用来给节度使保养兵器的,自然是要多少就支多少,老奴还敢管到金狼堂头上吗?”   唐嘉玉撕开了口子,立刻询问管事具体人名,然后叫来一个个问话。一下午不断有人昂首挺胸进门,汗流浃背出去,能走出去的还算好的,多的是人答不上来,被唐嘉玉送到回廊上“静心回想”,无论多有脸面的人都照挂不误。很快唐嘉玉门外就站了一排人,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见,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不出半天,整个节度使府都听说了唐嘉玉的大名,路上无论丫鬟小厮,都恨不得踮起脚走路。   李昭戟回府,一进门就笑着说:“听说今日娘子雷厉风行,发落了不少人?”   唐嘉玉斜靠在榻上喝茶,说:“托郎君的福,还没累死。说了一下午话,我嗓子都哑了,腰也痛……”   唐嘉玉唉声叹气捶腰,李昭戟上前,熟练地为她揉腰:“娘子辛苦了。使府十年沉疴,娘子一朝便解了,实乃大才。”   “骗人给你干活,你的嘴就这么甜。”唐嘉玉睨了他一眼,道,“哪有那么快?内宅可不像军营,不能来硬的,如果大刀阔斧换人,不止人心惶惶,还容易混入奸细。慢慢来吧,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们家这个不断往外漏财的口袋扎住!”   李昭戟在这方面全然信任唐嘉玉,他并不过问她要怎么做,只是问:“需要人手吗?”   “瞧不起谁呢?”唐嘉玉眼波悠悠,道,“我已经下令九月初一要清查内宅,所有奴仆的房间都要开门检查。等着吧,半个月内,库房里很多‘丢失’的物件就回来了。”   李昭戟笑了,对唐嘉玉拱手:“娘子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本事十足高超,倒是我蠢笨了。”   唐嘉玉哼了声,脚尖蹬在他腹部:“还有腿,腿也疼。”   李昭戟顺从地揉捏她的小腿,轻缓有度,恰巧是唐嘉玉喜欢的力度。唐嘉玉舒服地眯眼,看在李昭戟懂事的份上,她问:“说到九月,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李昭戟颔首:“是,九月初六。你准备了礼物?”   “谁说我准备了?”唐嘉玉阴阳怪气道,“毕竟我也没和你庆过生辰,哪能知道往年旁人都是怎么准备的?”   李昭戟这才发觉他和她成婚两年,竟从没一起庆过生辰。第一年她在及笄宴上相中了他,他避之不及,去年这个时候他被派往云州护送魏灿华,他生辰的时候和魏灿华在路上,而月底又发生了玉庄的事,唐嘉玉的生辰也没好好过。   唐嘉玉这人理不直气也壮,何况她现在拿住了李昭戟的错处,不拿捏一番定不罢休。李昭戟不反抗不还嘴,任由唐嘉玉发落:“是我不对。你说要怎么补偿?”   “你问我?”唐嘉玉挑眉,声音拉得又长又娇,“这么没诚意呀,连心思都懒得花?”   李昭戟心里叹气,心想这可真是位祖宗。不能软也不能硬,不能轻也不能重,惑人神志,摧人心肠。   却又让人心甘情愿。   无论怎么说,李昭戟还是暗暗留心起唐嘉玉的生辰礼物,他刻意不让人禀报唐嘉玉的行踪,他更想在生辰那天收到惊喜。   可是他没想到,意外比生辰来得更快。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秋夜。西风落叶,万木萧萧,李昭戟照常和唐嘉玉睡下,入夜后,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少主,不好了,节度使吐血了。”   李昭戟倏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消。   唐嘉玉披了外衣,匆匆跟着李昭戟去金狼堂。金狼堂灯火通明,在漆黑一片的夜空里,格外显眼,且不祥。   郎中已经来了,围在床前为李继谌诊脉。唐嘉玉隔着屏风,隐约瞥到里面黑红色的血,心里一惊。   她知道能让下人半夜将他们吵醒的病情定然十分严重,但她没想到已至这种地步。唐嘉玉都心惊胆战,李昭戟看着却很镇定,他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就径直穿过屏风,往病榻走去。   后来又有许多人来了,段泽、刘景祁、幕僚。郎中来了又去,但每个人把完李继谌的脉,都沉默不语,暗暗摇头。   “少主,节度使病入心肺,肝血衰竭,老朽医术浅薄,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人敢直说,但都隐晦地表达,该准备后事了。   一夜混乱,白日,闹哄哄的金狼堂终于安静下来。河东的秋疏朗而明媚,阳光洒入窗扉,武器架上的兵器凛凛闪着冷光。   唐嘉玉陪着李昭戟跪在病榻前,李昭戟拿了帕子,正在为李继谌擦手。李继谌从沉睡中醒来,低低唤道:“秉文。”   唐嘉玉听着都心酸,威严强势了一辈子的河东节度使,二十八岁就让天下畏之的战神李鸦儿,如今声音竟如此虚弱。唐嘉玉都如此,何况李昭戟?李昭戟依然没什么表情,握紧了李继谌的手。   “父亲。”   李昭戟有记忆以来,很少和父亲触碰,父亲总是威严的、强大的,儿女情长似乎和李继谌毫不相干。这是李昭戟第一次握住父亲的手,惊觉竟如此枯槁。   原来,他心目中脾气冷硬、不近人情,但无所不能的父亲,也已经老了吗?原来人老了,真的会死吗?   “人终有一死,不要哭哭啼啼的,惹人笑话。”李继谌道,“去拿我的弓箭来。”   李昭戟起身,去墙上取来弓箭。李继谌缓慢抚过他的弓箭,目光如在看一个老朋友。可是,再好的朋友,也有道别的时候。他斩断柔情和不舍,将弓箭递给李昭戟,说:“我这一生纵横沙场,杀敌无数,刀枪剑戟都会些,但最得意的是我的箭。我已将箭法传给你,今日,这张弓也是你的了。”   “此为三矢,一矢讨幽州,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赤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汝必伐之。一矢还长安。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   李昭戟双手接过弓箭,握在掌中,重逾千钧:“父亲放心,这三矢,定不敢负。”   李继谌听到这番话,像是放下最后的担子,凝重的身体慢慢轻飘起来:“有你这番话就好。我已经完成了吾父的嘱托,接下来的路,该你走了。我死后,将我与英容合葬。如今年岁不好,要节省钱财,厉兵秣马,积粮筑城,至于我的后事不要大办,一切从简。唯有英容的枪放在我身边,我要带给她。”   “父亲。”李昭戟还欲自欺欺人,说,“您只是积劳成疾而已,好好休养一阵子,会没事的。”   李继谌只是笑了笑,打发他们出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乃从军之人,生死早已看淡。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吧,该练兵的练兵,该整顿后宅的整顿后宅,不要在我这里耗着了。”   李继谌虽这样说,但如此情形,李昭戟怎么可能离开?李继谌昏昏沉沉,时梦时醒,在痛苦中挣扎了两日,李昭戟也衣不解带在榻前守了两日。第三日入夜,李继谌在呕血和昏迷中,彻底放开了他执刀挽弓的手。   一代战神,就此永别。   李昭戟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他没有落泪,唯有用力握着李继谌的手,良久不肯松手。唐嘉玉看着心里难受,轻声道:“秉文,难受就哭出来吧。父亲他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李昭戟像是被“父亲”这个字眼触痛,整个人忽然崩塌,抱紧唐嘉玉,埋首在她脖间。唐嘉玉感受到脖颈间无声的悲痛,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李继谌死了,他就是撑天擎地的主公了,连哭都不能放声。身后的手臂越收越紧,唐嘉玉忍着痛,任由他抱着。   唐嘉玉越过窗扉,听到了外面的打更声。唐嘉玉心里一惊,意识到今日是九月初六。   他的生辰。   上天何其恶劣,在端午节夺去了他的母亲,此后他再没过过端午。又在九年后的生辰,夺走了他的父亲。   ————————!!————————   写完这一章很心酸,小李还是在同一年由少主变为主公了。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1]幽州:你说你对他无男女之情,我信你。   李继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并州震动,一时来节度使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是真伤心,有多少是假作秀,但既然来了,就要招待。   唐嘉玉亲眼看着李继谌气绝,不免伤怀,但她很快就没有时间伤感了。灵堂布置、招待宾客、迎来送往,白事是门面,容不得一点差错,唐嘉玉事事都得亲自盯着,忙得团团转。   幸亏前段时间她整顿过人手,如今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唐嘉玉刚将丧仪吩咐下去,一个婆子来禀报,说:“少夫人,青芸得风寒死了。”   唐嘉玉颇愣了愣,问:“青芸是谁?”   “金狼堂伺候的,颇得体面呢。这几日大伙都忙着看节度使的病,没人留意她,娘子下令让全府下人换孝衣,金狼堂的管事拿到衣服,这才发现好几天没见着青芸了。丫鬟找过去,这才发现她在自己屋里病死了。唉,可怜见的,她平时人缘也不差,怎么就连病死都没人给她端口水呢。”   后面还有许多管事等着禀报,唐嘉玉没工夫理会一个丫鬟的病情,问:“她是家生子还是白契?”   “白契,但已跟了李家许多年,和家生子也不差什么了。”   “拿着对牌去,让账房为她买一口棺材,再支五匹绢给她家人,将她接走安葬。之后将对牌送到灵堂。”   婆子应话走了,唐嘉玉去厨房检查过茶水点心后,然后就赶去灵堂。唐嘉玉其实尽量避免在人前露面,但人算不如天算,李继谌突然逝世,唐嘉玉作为后宅唯一的女眷、名义上的少夫人,迎来送往的重任只能她来担。   不过并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能来祭奠李继谌的多是河东官眷,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长安。等她去了长安,和河东便老死不相往来,她被认出的可能微乎其微,应当并无大碍。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萧索,落叶满地,一下子有了冬日的萧条肃杀。唐嘉玉已换了一身孝衣,顺着回廊行色匆匆,她转过拐角,看到前方檐下站着一道白色人影。   唐嘉玉意外,此时她倒有些庆幸少夫人的身份了,她是唐嘉玉时,不好接近王榕,但她现在是节度使府女主人,照拂客人理所应当。   唐嘉玉坦然上前,问道:“王公子何故独自站在此处,是迷路了吗?都怪下人疏忽,怠慢了公子,我送公子回灵堂。”   王榕摇头,说:“和他人无关,是我自己想来这里静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触景生悲,不忍进灵堂。”   唐嘉玉听王榕的语气不对,问:“这是何故?莫非府上高堂身体不好了?”   王榕长长叹息:“昨日刚收到幽州来信,父亲病重,一直让人瞒着我。为人子不能为父母分忧,反要劳累父亲为我牵念,如今父亲沉疴难起,我也不能榻前侍奉汤药,妄为人子呐!”   王榕的父亲也病了?唐嘉玉心里一惊,前世为何没有听说过?但唐嘉玉随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并州局势正紧张,王榕身为质子,李继谌和魏成钧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即便告诉王榕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分神,不如不说。   但今生李昭戟提前回并州,以雷霆之势剿灭魏成钧党羽,权位十分稳固。幽州这才如实送来了家书,没想到正好撞上李继谌病逝。   王榕昨日在信中得知父亲病重,今日见到满堂白幡,哀声遍道,难怪触景生情。   唐嘉玉听着也心情沉重,王榕的父亲就是她的舅舅,今年不过三十九岁而已。唐嘉玉叹息,道:“公子节哀。孝字为大,公子不如将节度使的病情告知秉文,秉文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定会允公子回幽州侍疾的。”   王榕苦笑,笑容中满是自嘲。质子的行动,如何由得了自己?如果是平常,李继谌健在,李昭戟储位固若金汤,放王榕回去无伤大雅,但李继谌也急病而终,河东正值旧主新主交替的关头,怎么放心放王榕归幽?   王榕道:“河东节度使病逝,长安旌节未来,多事之秋,谈何人情?王某失态了,李少夫人自去忙便是,不必顾我。”   唐嘉玉看到王榕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尚未谋面,就先听闻舅父病危,哪怕此生无缘去幽州拜会舅父,至少,她要让表兄回乡侍疾,不要留遗憾。   唐嘉玉下定决心,劝道:“公子放心,我去劝他,定全了公子的孝心。”   王榕听到唐嘉玉的话,颇吃了一惊,回头来看这个女子。关于唐嘉玉的身份,他猜测过很多种,但如今看来,她光明正大出现在李继谌葬礼,前呼后拥,发号施令,显然已是少夫人的架势。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李昭戟藏起来的女子,当真是她。   她既然不是李继谌的私生女,那么李继谌之前何故密令王榕,做那些匪夷所思之事?除了私生女,还有什么身份,值得王榕都不得不配合她做戏?   王榕满心疑窦,对唐嘉玉的话并不当真,客气道:“多谢李少夫人。”   唐嘉玉听到他的称呼,心里发酸,说:“我与公子相识一场,也算故人。公子若真的谢我,还是称我名字吧。”   面前是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交好总没有坏处,王榕从善如流,道:“多谢唐娘子。”   可是,唐依然不是她真正的姓氏。这里终究是节度使府,唐嘉玉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不敢和王榕说太多,很快告辞离开。她走至灵堂,白幡招展,一个劲瘦的背影笔直跪在正中央。   李家人丁不丰,李鸢和魏成钧又刚刚被清算,守灵的只有李昭戟。唐嘉玉看着他的背影,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独自跪在母亲灵前,憋红了眼睛,却倔强地不肯哭。   上次他至少可以任性,可以绝食,可以放肆地悲伤,但这次,他连任性的权力都没有,跪灵之后,他还要亲手料理父亲的后事,稳定浮动的人心,接手并州大小事务。   前世李继谌是十一月病逝,那时候魏成钧把守牙城,唐嘉玉一直以为李继谌的死和魏成钧脱不了干系。这一世魏成钧早早被斩,她便以为李继谌的死劫也过了,没想到李继谌的病情突然恶化,竟然死得比前世还早。   是不是命数早有注定,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努力,总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唐嘉玉既无力又茫然,隐隐还藏着心疼。既然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她可以陪着他,或许他会好受点。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边,陪着他一起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秉文。”   李昭戟脸色苍白,嘴唇干涸,唯有一双眼睛还有颜色,黑得深不见底。现在的他,已看不出当初鲜衣怒马、骄傲恣意的样子,而今日,正是他十七岁生辰。   唐嘉玉说不出生辰快乐,唯有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李继谌是半夜去世,天一明仆从去各府报丧,宾客陆陆续续来吊唁,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夜色已如深沉如墨。唐嘉玉累得头重脚轻,而李昭戟更辛苦,算上侍疾的时间,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好好合过眼了。   唐嘉玉不肯让他继续熬着,强行拉他回房,说:“我累了,你不陪我我睡不着。你陪我躺一会,好不好?”   唐嘉玉一副任性的样子,李昭戟哪能不知道她的意图。他不忍拂她好意,两人和衣,并肩躺下。   李昭戟用力抱紧了唐嘉玉,额头埋在她发间,仿佛她是他仅剩的财宝。唐嘉玉心疼了,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今日,我见到了王榕。”   李昭戟闭着眼睛,看不清神色:“嗯?”   “他看起来很是伤怀,我追问后得知,原来他的父亲也病重了。慈父病笃,子羁他乡,尽孝无门,唉,闻之令人心酸。”   回幽州侍疾没问题,问题在于,之后王榕还是否回来呢?若王辞真的死了也就罢了,若王辞没死,那王榕这侍疾,要侍到什么时候?   唐嘉玉看不见李昭戟表情,听他的声音,似乎平静如常:“家里人生病这么私密的事,他和你说?”   “是我遇到他,无意得知的。”唐嘉玉忍不住替王榕争取,“秉文,他终究和长安有旧,眼下还需要他帮你向长安请授节度使,这个节骨眼上,不好落人口实,便让他回幽州吧。”   “旌节不过一个流程,便是长安不给,我自己为之,又能如何?”   是的,长安也不能如何。节度使本是一个官职,名义上要听朝廷任免,但如今李家拥兵自重,朝廷怎么可能管得了?恐怕宣旨的天使刚进河东,就“出意外”死了。长安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父死子继,眼睁睁看着河东权柄在李家代代相传,河东军成了李昭戟的私兵。   唐嘉玉无话可说,但她不想放弃,努力劝道:“为父奔丧乃人之常情,你扣着人不让走,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你该不会怀疑我和他还有什么吧?我对天发誓,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我现在替他说话,一是出于不忍,二是为你考虑。秉文……”   唐嘉玉说得口干舌燥,就在她以为没戏了的时候,李昭戟慢慢开口:“这种事,他应该来找我的。他既没问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允?”   唐嘉玉惊讶:“秉文?”   李昭戟睁眼,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幽幽望着她:“若我早知父亲身体已至这个地步,四月绝不会假死诱敌,中秋时也不会为除魏成钧激进行事。可惜那时我心高气傲,觉得父亲身体健康、无坚不摧,觉得以后还有许多时间和父亲解释,一心只有建功立业,干一番所谓大事。如果能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用家人设局,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我已经无法弥补,但王榕还可以。我自己深知其中的痛楚悔恨,为何会枉做恶人,夺去他们父子最后相处的时间?”   唐嘉玉不可思议,心里不由涌上愧疚和心疼:“秉文,我并不是……”   “没关系。”李昭戟拥住了她,再次将她的神情淹没在帷影深深中,“你说你对他无男女之情,我信你。这便够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2]亲征:待我归来,定亲自为你庆生辰。   九月的并州万木萧森,寒林凋零,满目肃杀、苍凉。李昭戟披麻戴孝,执引魂幡在前,穿节楼,出牙城,贯武威街,自宣和门出城。那一日整座并州城仿佛都是黑白的,主路两侧士兵默然肃立,许多百姓自发出门,长街寂寂,只能听到寒鸦在天上凄鸣。   李继谌被敌军称为李鸦儿,最初是谑名,后来变成威名,他下葬那一天,亦有乌鸦盘旋不止。李昭戟填第一抔土,之后由工匠封墓。李昭戟看着一抔抔沙土覆在棺椁上,麻木地盯着。   葬礼虽然痛苦,但他至少看得到摸得着,他知道父亲就在那副漆黑棺椁里,此后,他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直到他也被埋入此处。   河东节度使——现在该叫老节度使了——的离去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并州一切如故,底层官吏和百姓几乎没感觉到变化。高层如下了一场雷阵雨,变动来得快,平息得也快。刘景祁调蔚州,掌并州东门户,李湛卢等跟随李昭戟的亲兵纷纷担任军中要职,这一场雨洗刷下来,老将大多赋闲,军中面孔都换成了青壮新贵。   除了高层变动,王榕亦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乘车离开并州,北上返幽。   夜幕一日比一日来得早,除了逐渐变冷的天气,日子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大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哪怕市井百姓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九月初,河东节度使李继谌病逝,其子李昭戟继位。长安的旌节还未送到,月底幽州发生兵变,幽州节度使王辞病危,传位王榕。但王榕久在并州“做客”,既不领兵又不守城,在军中没有根基。其堂叔王治不满权柄旁落,带兵围困使府,见人就杀,连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陪嫁亦不能幸免,少主王榕下落不明。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还不等圣人惊怒,李昭戟已发出檄文,以王治犯上作乱、不敬皇室为名,亲征幽州。   他说是为王辞报仇,但兵马分明是奔镇州去的,明显讨伐是假,趁机侵吞幽州地盘才是真。长安根本来不及治李昭戟私自兴兵之罪,淮南又传来噩耗,淮南节度使高秉照常在扬州府邸内宴饮达旦,舞跳到一半时一群执斧府兵冲进来,将正左拥右抱的高秉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关入节度使府囚禁,生死不知。淮南其余将领闻讯纷纷前去“营救”老上司,实则趁机争权夺利,兵勇在淮南烧杀劫掠,鱼米之乡沦为焦土。   正值淮南晚稻秋熟时分,扬州被围,乱兵大肆劫掠,淮南米价飙涨,百姓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前后不超过半个月,长安被打得措手不及,唐嘉玉亦是。在幽州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想方设法促成王榕回幽州,莫非害了表兄?她立刻前去铁鹞堂找李昭戟,却在门外,听到李昭戟和部将讨论兴兵幽州之事。   唐嘉玉心里又是一冷。她突然意识到,并不是她劝动了李昭戟,结束了王榕的质子生涯,而是李昭戟有意为之。   李昭戟早就知道幽州的局势,王辞的母亲是长安来的公主,他亦继承了长安的华光,善音律,擅诗文,七步成诗十步成文,这些年他不断给长安进贡送表,备受朝廷恩宠,历经十三次升迁,几乎得到了朝廷所有的荣誉官衔。但他有一个致命缺点,不会领兵。   王榕继承了父亲和祖母的特性,容貌隽秀,才华横溢,自幼聪颖,深得长安喜爱。但长安贵人喜欢的文采,在军营里是念不通的,他们父子都不擅长行军打仗,甚至深恶军营风气,城防权柄便慢慢落到王辞的二房堂弟——王治手中。   王辞在时,尚能压住幽州的骄兵悍将,但王榕十六岁离家,年纪轻,性子静,无功劳傍身,无亲兵支持,同为少主,但他要面对的形势,可比李昭戟糟糕多了。   王榕有名分却无实权,王治有野心有兵权却无名望,等王辞走了,这对叔侄之间必有一战。   李昭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唐嘉玉求情时,他顺水推舟答应了放王榕回幽州。如此一来,他既能搏一个好名声,还能引发幽州叔侄内斗,他则趁机出兵讨伐,侵吞幽州疆土。   唐嘉玉想明白这一点,如坠冰窟,亲兵看到唐嘉玉,还在恭敬地询问:“夫人,节度使正在议事,容属下进去通禀。”   “不必了。”唐嘉玉道,“我要问的事突然想明白了,不用多此一举了。”   唐嘉玉回到寝殿,李昭戟怕她冷,早早就命人烧上了炭火,但唐嘉玉依然觉得冷,冷得彻心透骨,当头棒喝。   晚间,李昭戟回来了。他一看到她就问:“听守门士兵说,下午你去铁鹞堂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神色:“是,看你和谋士讨论得正激烈,便没有打扰你。一些小事而已。”   “你的事,哪有小事?”李昭戟握住唐嘉玉的手,眼中浮出愧色,“我本来打算陪你一同过生辰,但事发突然……”   唐嘉玉已经猜到答案了,问:“你要做什么?”   “幽州内乱,这是绝佳的讨伐幽州的时机,我要带兵亲征,明日就走,恐怕等不及你的生辰了。”   唐嘉玉心头更冷,问:“你先前不是说,占了幽州树敌太众,所以短期内不会对幽州动手吗?”   “时机已至,再等下去,反而蠢了。”李昭戟道,“王治得位不正,正好借此机会杀之,重创幽州军力。王榕下落不明,不过他是死是活区别都不大,幽州再无能统兵之人,我若是他,便宁愿死在那场兵变里。”   唐嘉玉心知李昭戟决定好的事从不会更改,但她还是抱有希冀,问:“就不能缓一缓吗?后日便是我生辰了。”   李昭戟看她半晌,歉意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已下令明日发兵,我这个主帅临阵改期,有损士气。待我回来,定亲为你庆生辰。”   唐嘉玉看着他,像有人端着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冻得她体无完肤。他一直如此,从不会让儿女情长影响判断,喜爱她的同时,也不妨碍步步为营,借刀杀人。那她呢,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要亲自讨伐她的外祖家,断了表兄的后路,而她,却在为他丧父而心疼不舍。   李昭戟见她良久不说话,俯身望入她眼睛,伏低做小道:“这次失约是我不对,等回来我一定百倍补偿。往年我不在你身边时的生辰,我们都可以一个个补回来。”   唐嘉玉垂下眼眸,浅淡地笑了笑,说:“郎君既已有定夺,自去做就是,不必为我束手束脚。”   出征前有许多事要准备,李昭戟陪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出门,晚上宿在军营,没有回来,唐嘉玉连给他下药的机会都找不到。第二日,李昭戟穿着明光铠,领兵出征,开启了新任河东节度使第一次征战。   唐嘉玉站在城楼上,麻木地望着他远去。多么可笑,灭她舅族、断她后路之人,是她亲自送出门的。   唐嘉玉走下城楼,变得出奇话少。丫鬟只以为唐嘉玉忧心李昭戟,变着法哄她开心:“夫人放心,幽州王家无能,不是主公的对手,这一仗主公定大获全胜!未来恐怕有没有幽州节度使都不好说了。”   唐嘉玉依然没什么表情,斩秋撞了下说话的丫鬟,一行人连忙噤声。唐嘉玉并没有对着丫鬟发火,平静吩咐道:“叫丰年粮铺的人进来,我要查账。”   “是。”   李昭戟不在,唐嘉玉就是节度使府最大的主子,想去哪里都横行无忌。阵前不断有家书寄来,李昭戟在信中讲述行军战况、途中见闻,甚至他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素来话少,能让他写怎么多已是非常难得,但唐嘉玉只是看了眼,就丢到火盆里烧掉。   她之所以打开看,是怕错过前线消息。幸而,王榕没死,忠仆拼死护送他出城,求援时被李昭戟的人发现。但境况也没比死强多少,因为李昭戟借着他的名义,连拔三城,赵州、镇州、定州都已被李昭戟拿下。   而淮南的消息也传来了,淮南如前世一般乱了,各路平叛军阀久攻扬州不下,在城外驻兵围城,扬州城内粮食短缺,百姓易子而食。淮南的秋收被战乱祸害得一塌糊涂,粮价飞涨,劫匪遍地,更要命的是,漕运断了。   江南粮草北运,最主要的通道就是从扬州集散,通过邗沟入淮河,再转入汴河,经黄河运至洛阳。如今扬州被围,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付诸东流,连丰年粮铺的商路亦受到影响。   经唐嘉玉提醒,去淮南购粮的人并没有进扬州城,幸运逃过了围城危机。但他们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购粮的人递来消息,他们来得早,囤下了大量粮食,但水路断绝,无法运回去。购粮军士提议,或许可以将囤粮卖掉一部分,他们押送少量粮草走陆路回来,至少能确保这部分粮草安全抵达河东。   郭原不敢拿主意,来向唐嘉玉禀报。他唉声叹气道:“夫人,南边正乱着,不如我们先出手一部分,至少保个本。等局势稳定一些,小的再派人去易粮。”   唐嘉玉却肃容道:“北方刚经历过干旱,遍地缺粮,若明年收成依然不好,常平仓可还放的出粮食?军中和百姓吃什么?你就敢赌,淮南之乱几个月内能平息吗?”   “可扬州水路断绝,陆路押送大批粮草又太过招眼,实在难以为之。”   “正因为难,所以才一定要运粮食回来。”唐嘉玉道,“拿舆图来。” [93]押粮:东西都已到手,她终于可以离开河东了。   铁鹞堂别的没有,舆图齐全,唐嘉玉将所有图都看了一遍,指着一条新路道:“将粮食运至楚州,进入淮河,经泗州转入汴河北上。淮南战乱,运大量粮草太显眼了,命商队在当地村落雇佣村民,将稻麦做成糗饭、饼粿、捣腶等干粮,封在瓮缸中,伪作民船运上来。沿河官匪该打点就打点,当今这年岁,粮比钱重要。等到了汴州后,再转陆路,由潞州入河东。”   郭原又和唐嘉玉商讨了许多细节,领命而去,亲自去押粮。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唐嘉玉按住眉心,耗神太过,她只觉得颅内像有万千根针扎。簪冬说道:“娘子,您歇一歇吧。”   “粮草没回来,我怎么敢歇?”唐嘉玉铺开舆图,嘲道,“九州如此大,竟没有一条既不淤堵、也无劫匪的粮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再研究研究商路,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打扰。”   如今节度使府的下人大多是唐嘉玉换上来的,她得李昭戟宠爱,得李湛卢、李承影等武将敬重,还手握权柄,府中下人皆十分敬畏唐嘉玉。下人们一听唐嘉玉要研究舆图,这可是关乎粮草的大事,没人敢怠慢,忙不迭噤声退下。   关门声传来,唐嘉玉枕腕运笔,正全神贯注描绘从淮南到并州的地形,对下人的离去毫无反应。她画了一会,确定窗外没有窥探,这才无声地放下笔,朝书架走去。   这段时间她趁李昭戟不在府,暗暗将铁鹞堂内外都查了一遍,目光慢慢锁定在书架上。   所有地方她都检查了一遍,还能藏东西的,只有这个书架了。唐嘉玉在书架上摸索,终于,发现被藏在书籍后的机关。   唐嘉玉拧动机关,书架移开,幸亏地上铺了地毯,机关没发出多大的声音。唐嘉玉马上注意到有一块砖松动过,她用簪子撬开,果然后面有暗格。   里面有东西!唐嘉玉连忙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大喜过望。   这确实是母亲的亲笔密信,有此信,足以证明她的身份。旁边那封似乎是圣旨,但边缘被火燎过,看着饱经风霜。唐嘉玉打开,瞳孔不由放大。   父亲竟然想立她的孩子为帝?想来僖宗本来的计划是将王昭仪送走,等王昭仪抵达幽州、平安产子后,利用这份圣旨讨伐权宦、拨乱反正,然而没想到,王昭仪没踏入幽州,唐嘉玉也没成为皇女,一转眼十七年已过,先皇的传位圣旨,还有几分用处?   没有人可以仅凭一份圣旨拥有权力,只会沦为各路军阀兴兵作乱的借口,八王之乱时羊献容被四废六立,倍受逼迫凌辱,她若是带着这份圣旨,下场也不会比羊献容好到哪里去。   手里的诏书烫手无比,唐嘉玉像握了块炭,烧得她血液一半滚烫,一半冰凉。密诏出现在这里,说明李继谌知道,那么李昭戟呢?是谁想要烧毁它,又为何没有烧毁?   唐嘉玉回过神,看着手心的圣旨,终究还是收起来了。这毕竟是父亲的遗物,用得不好了是祸害,用得好了,说不定兵行险招,另有乾坤。   唐嘉玉将密格所有东西都藏到身上,连襁褓布都没放过。凌云图的秘密至今未知,说不定,王昭仪将关窍藏到了襁褓上呢?想来当年李继谌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连发现她时的襁褓、婴儿衣物也带了回来,留存至今,如今又都被唐嘉玉搜刮走。   唐嘉玉将机关复原,小心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她耐着性子在案前画了一会,戏做全了,才以铁鹞堂太冷为由,回自己的卧房。   东西都已到手,她终于可以离开河东了。唐嘉玉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而李昭戟又一封捷报传来,竟然已经兵临幽州城,王治的部下畏惧李昭戟兵势,杀王治献降。唐嘉玉心里重重一落,背叛者恒被人背叛,杀害她舅父的恶贼落此下场,她本当解恨,但这样一来,李昭戟岂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信是七天前写的,说不定,李昭戟早就在回城的路上。   不能再等了,唐嘉玉下定决心,当天下午就叫李承影入府,忧心忡忡道:“粮草还没有消息,河道已经封冻,我担心郭原等人路上出岔子,能否和将军借几个人,去潞州接应一二。”   李昭戟带李湛卢出去打仗,李承影留守并州。李承影和唐嘉玉十分熟悉,听到唐嘉玉的话并不推诿,当即道:“夫人勿忧,我这就派人去潞州。”   “他们不知商路,如果贸然行动走漏了消息,反而更糟。”唐嘉玉道,“如今大河冰封,汴河走不了船,郭原定然提早下船走陆路了。我和郭原共事过许多次,对他的行事风格最熟悉不过。我带人去接应吧。”   李承影吃了一惊:“这怎么能行?军中将士又不是死绝了,怎么能让夫人亲自出马?”   “打仗得靠你们,但论做生意,你们未必及我。”唐嘉玉道,“郭原押送的是粮草,非比寻常。淮南到并州千山万水,如今粮车已到河南道,距离河东只剩最后一步,然而偏偏是这最后一里路,最难走。河南道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势力,各节度使割据混战,匪徒横行,一旦走漏风声,河南道的人定会抢劫这一批粮草。这是关乎河东明年的救命粮,不能马虎,我记得霍征便是河南道人,让霍征带路,你再给我二十精兵,我带人偷偷去潞州打探消息。一旦发现郭原行踪,我就立刻让潞州出兵接应。”   李承影依然犹豫:“我送夫人去。”   “秉文让你镇守并州,军令如山,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拿并州冒险。”唐嘉玉道,“你安心守城,当时我面对赤丹人都没事,在河东地界上,还怕什么?放心,我就在潞州,不会冒险。潞州乃河东南门户,重兵把守,高垒深沟,能出什么岔子?”   李承影被说动了,唐嘉玉在云州时就经常出城巡田,最远的时候去过赤丹交界,她亲自去接应粮草,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李承影道:“那我这就写信给潞州官员,让他们保护夫人。”   “不可。”唐嘉玉道,“并非我不信任潞州守将,而是信要经手的人太多,为防万一,还是微服出行为好。你安心守城去吧,具体的事我会交待霍征,你挑好了人手,也给霍征便是。你也要藏好,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在了。”   李承影和霍征共过事,他虽然和霍征关系平平,但须得承认霍征此人胆大心细,许多方面他还不如霍征。李承影听到是霍征跟着唐嘉玉,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抱拳道:“遵命。”   打发走李承影后,唐嘉玉立刻叫霍征入府。霍征来时,她正站在亭下看雪。霍征停在三步后,行礼道:“卑职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伸手,接住从天上飘落的雪花,不说具体的事,反而问:“你去转运司已有三月,可还习惯?”   霍征不知唐嘉玉问这个做什么,谨慎道:“谢娘子提拔,长官、同僚待卑职都极好。若没有娘子,卑职万不敢奢望这般造化。”   “只是替军队管一些杂务罢了,算什么造化。我倒觉得,凭霍将军之才,指挥千军万马也使得,区区转运司还是屈就了。”   “娘子谬赞。”霍征低头,谨小慎微道,“卑职出身微末,资质愚钝,蒙恩已厚,岂敢贪心。”   唐嘉玉笑了笑,将一粒雪晶捧到掌心,亲眼看着它融化,道:“古往今来扶危定倾之将,皆出身微末,有几个名门豪族?待封侯拜相,他们就是名门。我以为,霍将军也有如此胆魄。”   霍征心中大惊,余光扫过四周,唐嘉玉站在梅园凉亭与他说话,侍从守在路口,雪急风紧,听不到对面声音。霍征不知唐嘉玉意欲何为,只是越发恭敬地垂下眼睛,道:“卑职能有今日,皆赖娘子提拔。卑职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   是个知恩图报的,唐嘉玉已经探明霍征的态度,剩下的话便不必现在说了。唐嘉玉收了手,用帕子擦干掌心,说:“我欲去潞州接应大宗粮草,这一行要隐瞒身份,知道得人越少越好。你去为我准备过所和文牒,上面就写……我是某位官眷,父母在任上病逝,要去洛阳投亲。要快,做得干净些。”   霍征终于知道唐嘉玉叫他来做什么,但心里越发糊涂了。郭原去淮南采粮的事他也知道,她要亲自去接应,是她会干的事,但她为何对他说那番话呢?   霍征不懂,也不敢深想,按吩咐为唐嘉玉准备好假身份。趁大雪掩护,唐嘉玉带着一行侍卫,低调驶出并州。   河东境内还算安稳,本来按照脚程,今日应该能赶在落城门前进入潞州城,但唐嘉玉路上忽然不舒服,一行人又是找郎中又是找药,幸好唐嘉玉过了一会自己好了,才得以继续赶路。但这么一耽误,后面的行程全都乱了,等到傍晚,大雪如席,风声呼啸,已不适合赶路。唐嘉玉一脸虚弱,歉意道:“都怪我,耽误了大家时间。今夜无法赶去潞州城了,先找个地方投宿吧。”   侍卫哪敢怪唐嘉玉,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投宿的地方谈何容易?唐嘉玉让侍卫往东边走,碰碰运气,谁想还真让他们碰到了,众人在风雪中看到一家寺院。   霍征前去交涉,主持听说他们是去洛阳投亲的官眷,很痛快地同意他们借住。霍征安顿好住所,又连忙赶回来复命:“娘子,主持同意了,这个寺院香火不旺,客舍简陋,恐怕要委屈娘子了。”   唐嘉玉过所上的名字是冯晚之,卫州人,父为晋州一小县令,未许婚配,父母在任上病逝,她为父母处理完后事后,变卖了家产,前往洛阳投奔叔父。   因此,一路上众人都改称唐嘉玉为娘子,一应表现都如未出阁女子。唐嘉玉摇头,脸隐没在漫天飞雪后,辨不清神色:“无妨,能有一瓦蔽寒,已是意外之喜。师傅好心收留我们,我们不能怠慢了礼数。”   唐嘉玉拿出随身药囊,递给簪冬,说:“今夜天寒,你借师傅们厨房一用,为大家煮一锅驱寒的桂枝汤。”   斩秋道:“娘子,这可是您随身的药材,贵重非常,您留着应急吧。我们这些人身强体壮,区区风寒,不算什么。”   “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马上就要到潞州了,到时候就能补充药材,有什么不舍得的?”唐嘉玉道,“拿去煮汤,煮好后送去给寺内师傅,剩下的给队里人分了。多煮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   唐嘉玉早已不再是唐宅里高高挂起的娇小姐,她说这些话并不是商量的语气。斩秋等人已习惯唐嘉玉发号施令,见状没人敢再多嘴,簪冬拿了药材,下车往厨房走去。   唐嘉玉拢着斗篷下车,她面上带着幕篱,风雪吹过,白纱拂面,宛如雪中神女。唐嘉玉站在青松下,对斩秋说:“你去忙吧,我先去前殿,为佛祖上一炷香。”   寺里都是他们的人,没什么不放心的,斩秋便自去收拾客房。哪怕佛门清净,但唐嘉玉从小养尊处优,起居之物不擦拭一遍,唐嘉玉用不习惯。   唐嘉玉先去大殿,敬了香,为佛祖捐了香火钱。寺庙沙弥同意他们借宿是好心,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然后她绕着回廊,慢悠悠赏景。   霍征不理解树随处可见,雪也随处可见,到底有什么可赏。但他亦步亦趋跟在后方,兢兢业业尽护卫之职。唐嘉玉停在后殿庭院,荒寺凄清,雪压青松,说不出的苍茫厚重。唐嘉玉用手碰了下松枝,积雪簌簌落下,随风扬成一阵雪雾。她叹道:“可真是一个好地方。”   霍征不懂,好在哪里?依他看,可比并州差远了。但霍征依然没有多话,道:“娘子说得是。”   唐嘉玉轻笑一声,问:“你可知好在哪里,就说我说得对?”   “娘子见多识广,所思所闻,自然都是对的。”   唐嘉玉将手拢回袖套里,她和王榕不一样,她是一个极其实际的人,要不是为了勘查地形,她哪有什么雅兴赏雪?唐嘉玉目的已经达成,往客房走去,转身时,似是不经意道:“赶路马最重要,一会你去马厩看看归星,喂我们自己带来的草料,莫要让它吃其他东西。”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4]回家:走,我们回家。   寺小寒微,除了唐嘉玉能单独住一间,其余侍卫都得十个人挤一间,职位高的睡床,其他人只能打地铺。一群男人正在铺地,忽然房门敲响,最边上的人开门,意外发现竟是唐嘉玉。   唐嘉玉带着簪冬站在门外,笑了笑,道:“今日天这么冷,为了我的病,大家跑了不少冤枉路,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我特意让人煮的桂枝汤,可以驱寒强体。寺庙里不好动荤腥,只能辛苦各位再吃一天干粮,等明日到了潞州城,我去酒楼定席面,好生犒劳各位。”   众人哪里敢说夫人的不是,纷纷推辞,坐在地上的人连忙爬起来,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唐嘉玉温柔含笑,说话如春风拂面:“这一路雪宿风餐,本就辛苦,你们还要打地铺,一晚上得进不少寒邪呢。我也做不了其他,唯有在饮食上尽一点心意,桂枝汤驱寒最有效,你们赶紧趁热喝了,晚上至少能睡个好觉。”   唐嘉玉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觉得舒坦,簪冬已盛了一碗出来,众人却之不恭,便接过来喝了。没想到刚一入肚,便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将全身都烤得热乎乎的。年纪最小的侍卫惊讶道:“好神奇的方子,竟比酒都暖和。”   最开始大家还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如今倒人人都争着喝了。唐嘉玉亲眼看到他们都喝了,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唐嘉玉走出客房,脸上笑意变淡,对簪冬道:“你先去厨房归还东西,我自己回去。”   “是。”   寺里沙弥喝了,随行侍卫也都送完了,万事俱备,只等夜里药效发作。   李承影挑选的人不愧是精兵,这一路上他们进退有素,行事缜密,连吃饭也按军中管理,每人各吃各自的干粮,而且时间是错开的,就是为了防止中毒。唐嘉玉很难找到下药的机会,终于,在距离潞州一步之遥,哪怕精兵都忍不住放松警惕的时候,唐嘉玉动手了。   她在桂枝汤的药材里浸了迷药,这是她和郎中学习的秘方,花了许多功夫,才能将迷药炮制在药材里。煮成汤药后最初没有迹象,随着热力发散至全身,迷药的劲才一点点发作,但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们只会觉得睡了一个很沉的觉,等醒来,至少已经是明天夜里。   而今天夜里,唐嘉玉就会离开。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逃到河南道,改换身份,消除痕迹。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入夜将这些人都杀了,等李昭戟回来已经是个把月后,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唐嘉玉下不去手,她的遭遇和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去执行一个明知很危险的任务。他们是儿子,是丈夫,说不定还是孩子的父亲,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不该死于上位者背刺。   唐嘉玉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和天意抢时间。   唐嘉玉没有回房,往马厩走去。马棚下,一个人影矗立在濛濛雪光中,正在检查马匹。唐嘉玉信步上前:“霍将军,其他人都休息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征见是唐嘉玉,连忙转身行礼:“见过娘子。娘子说得对,要想赶路,马不容有失,卑职正在检查粮草。”   唐嘉玉不免惊讶:“霍将军独自在马厩待到现在?该不会因为我那番话吧?”   既是,也不是。霍征今晚一直在回想他们的对话,唐嘉玉的话仔细思索没有问题,但就像玉庄那次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相比于看似恭恭敬敬但他根本融不进去的亲兵圈子,霍征更愿意和马待着。   霍征垂头道:“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唐嘉玉叹息:“霍将军事必躬亲,却不和人打交道,怎生得了?刚才我煮了桂枝汤送给大伙,每人都分到一碗,唯独霍将军不在,可惜了。”   她说话的语调总是情绪丰富,此刻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遗憾,也像是埋怨。霍征垂下眸子,不敢看唐嘉玉,道:“能将娘子平安送到潞州,才是卑职的本分。”   唐嘉玉盯着他,缓步逼近,目光中藏着许多东西,霍征分不清,但绝不会是夫人对下人。霍征心跳不由加快,然而唐嘉玉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说:“若我不想去潞州呢?”   霍征一怔,没反应过来,唐嘉玉从袖子拿出一瓶药,洒在食槽里。那几匹马饿狠了,根本不挑,大口将沾了药的草料吃下。   霍征震惊,以致于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唐嘉玉当着他的面给其余人的马下了药,转身坦然看着他,道:“先前问霍将军是否愿作扶危定倾之人,如今我有一场大造化,不知霍将军敢不敢赌?”   霍征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意识到他一直觉得奇怪的事情,今夜可能终于要揭开了。果然,唐嘉玉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富商之女,所谓的唐宅大小姐,我真正的父亲是僖宗。广明元年,我丢失于僖宗南行路上,李继谌带兵入关,从太监手中抢走了我。他想利用我造反,将我秘密圈禁在并州,还编了个假身份、找了个假父亲骗我。如此大辱,不共戴天,你可愿随我去长安,觐天子,扶社稷,与其在并州做马前小卒,何如入神策军,真正成就一番事业。”   短短一番话,其中的秘密多得吓人。霍征倒抽一口凉气,问:“那节度使怎么办?”   “你说李昭戟?”唐嘉玉脸色在月光下冷得像雪,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父亲的计划吗?虚情假意而已,何足挂齿。”   霍征没料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最后他问:“殿下和我坦白,就不怕我走漏风声吗?”   “你不会。如果你选择李昭戟,我无非是被绑回并州,过不了多久,我依然是节度使夫人,但你,必然活不成了。但如果你选择我,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近在眼前。赔率和赢面如此悬殊的买卖,你不会选错。”   是啊,霍征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是唐嘉玉的人,李昭戟不会信任他,他要想往上爬,就只能跟着唐嘉玉。何况,唐嘉玉的公主身份,足够诱人。   如今天下众节度使,别说出身名门,有几人在发迹前不偷不抢有正经营生?不都是地皮无赖,为祸乡里,因为撞上了大运,由匪变官,从此扶摇直上。西川节度使张俭,河东节度使李继谌,淮南节度使高秉,皆是如此。   霍征并没有怀疑唐嘉玉说谎,冒充公主是死罪,谁想嫌命长,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既然敢说,便必是真的。   霍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犹豫的,他手里的筹码太少,没有后退的权利。就是不知眷顾他的究竟是好运还是死神,和年轻有为、勇冠三军的河东节度使作对,胆可够大。   霍征如出发前在节度使府一样,垂下眼睛,道:“卑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虽不出所料,但收服了霍征,唐嘉玉还是松了口气。她将几支迷香递给他,说:“我已经给院中众人下了药,但为防万一,你等他们睡着后,再在屋里点燃一支迷香,定要确保所有人都失去意识。亥时二刻,在马厩等我。”   前面传来簪冬和斩秋的呼唤。簪冬去厨房洗了碗、放了东西,回房后发现唐嘉玉不在,连忙和斩秋一起出来寻她。唐嘉玉知道没有时间了,她最后看了霍征一眼,道:“成败在此一举。霍将军,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就转身朝前院走去。回廊后,传来唐嘉玉和丫鬟的说话声:“我出来赏月,不知不觉入迷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们说着话,逐渐远去。霍征回神,盯着自己手心的迷香,慢慢握紧拳头。   唐嘉玉回屋,斩秋端来桂枝汤,说:“娘子怎么去这么久,连汤都凉了。我再去厨房为娘子热一热。”   “不用了。”唐嘉玉说,“夜深了,不必折腾。我累了,准备睡吧。”   斩秋、簪冬应是,去榻边为唐嘉玉铺床,唐嘉玉悠悠走到香炉边,点燃一支助眠香。   这香味霸道缠绵,倒和以往的味道不同。斩秋忙着忙着,渐渐觉得手越来越重,头越来越晕。她控制不住软在脚踏上,抬头一看,簪冬的情态也和她类似。   不好!斩秋用力咬舌尖提神,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话,依然细弱蚊蝇:“娘子,这香有问题……”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唐嘉玉拨了拨香灰,平静道,“因为是我下的药。”   青烟袅袅,唐嘉玉的眼神隐在雾后,竟有些晦深莫测。斩秋一时呆住了,看着唐嘉玉一步步朝她们走来,居高临下,冷漠得令她们陌生:“你们跟随我多年,相处时间比亲人都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   “我究竟是谁?你们来我身边,做什么?”   斩秋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何处出了纰漏,娘子竟然察觉到了。不是在唐宅,而是历经波折辗转,她们以为娘子和少主会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过一辈子的时候。   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斩秋也没什么可说的。斩秋闭眼,静静等待死亡。簪冬却不甘心,挣扎道:“娘子,我等绝无害娘子之心,请娘子明察……”   “你们莫非想说,欺我骗我,都是为了我好,与其得知真相后痛苦,不如闭目塞耳,安心当一个受宠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冷笑,“我这些年是怎么待你们的,衣食住行,从无亏待,我有什么,你们就会有什么。魏灿华那次,李昭戟本来要打死你们,是我求情,硬是保下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斩秋心存愧疚,簪冬也无话可说,慢慢放开了抓着唐嘉玉衣角的手。唐嘉玉盯着她们的表现,说道:“香里的药是我特制的,发作起来足够你们昏睡一天一夜。你们在李昭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若你们还是忠心旧主,便留在这里吧,看看日后李昭戟怪罪起来,会不会相信你们两人是无辜的。若在你们心里我才是真正的主子,愿意听我号令,斩断前尘,那我这里,有两枚解药。”   唐嘉玉倒出两枚药丸,放在斩秋和簪冬面前:“怎么选,就看你们了。”   斩秋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伸手去够药丸,簪冬先行一步将药丸吞到嘴里,身子伏在地上,叩首道:“娘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愿意追随娘子。”   唐嘉玉见她们俩都选了药,长松一口气,这才放松手中的袖箭扳机。她要是真想杀人,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斩秋和簪冬身手了得又熟知她的习惯,她需要这两人跟着她,制衡霍征。要不然,凭她的三脚猫功夫,一旦离开河东,霍征路上起异心怎么办?   她费尽心思逃离节度使府,是为了自由,为了能光明正大做她自己,绝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   月亮一点点升高,月色和雪色交相辉映,天地间是一片皎洁的白,万籁俱静,宛如仙境。寺院中已是一片沉寂,僧侣和投宿的客人睡得东倒西歪,已然人事不省。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就像没人知道,一个女子牵着马,从寺院后门走入月光里。她一改白日精致华贵、仙气飘飘的贵女形象,穿着灰褐色的皮袄,头戴黑色猞猁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手上戴着狼皮手套,腰间刀、匕首、弓箭齐全,不像千金小姐,像是一个出来讨生活的女行商。   为这一天,唐嘉玉已经构想过很多遍,要带哪件衣服、准备哪些物件,她都烂熟于心。唐嘉玉舍弃了一切累赘,无论之前她多么喜欢,到了临行关头,她都能毫不犹豫丢弃,只带最实用、最必要的东西上路。   斩秋、簪冬和霍征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但谁都不敢说话。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鼻子,利落一跃,跨坐在马上。她朝着莽莽雪原、苍茫田野,轻磕马腹,朝着明月疾驰而去。   “走,我们回家。”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5]骗局:原来从那么早,她就在骗他了。   众人是第二日发现端倪的。   起因是一个来拾柴火的农夫,名刘三,他早上路过云隐寺,发现云隐寺停着马车、骏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上香。他不敢招惹,远远看了两眼就绕路走了。等他拾柴火回来,日头已经到了头顶,云隐寺里还是静悄悄的。   不应当啊,寻常哪怕小沙弥偷懒,这个时候也该做早课了,为何今日云隐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刘三留了心,大着胆子进寺里一探究竟。   这一看吓他一大跳,寺里上至主持下至小沙弥,都歪歪扭扭躺着,周围的摆设分毫未变,唯有人像失了魂一样,怎么唤都不醒。刘三以为云隐寺招了妖怪,吓得扭头就跑,但跑出一段路,他越想越不对。   他不知世上有没有山野精怪,但人活在世上,却是要花钱的。逢年过节村里都会给云隐寺供香油,而且香房那群男人,各个人高马大、带刀控弦,身上定然有钱!   钱壮怂人胆,刘三鬼使神差返了回去,踮起脚尖摸进香房,在那群人身上翻找钱袋。   李铮睡得极不安稳,他隐约觉得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四肢却像灌了铅,怎么都醒不来。忽然,有人在他身上摸索,在战场出生入死练出来的警觉逼着他瞬息清醒,他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环境就发现一个男人在他身上乱摸,李铮怒从心起,重重一脚踹到对方心口。   幸亏李铮刚醒,身上还残留着药性,这一脚才没要了刘三的命。李铮将刘三绑好,手脚依然发飘,症状如此明显,他哪能不明白,他们昨夜中了迷药。   是谁暗算他们?既然将他们药倒,又为何不取他们性命?李铮大概打量一圈,目之所及,并没有缺人少件。   李铮将人喊醒,醒不过来的,就去外面铲一抔雪,直接盖到脸上,没一会,终于将所有人都唤醒了。李铮让众人一起检查,忽然,一个士兵跑过来道:“头儿,大事不好了,夫人和两个丫鬟都不见了!”   “还有霍征,霍征也不见了。”   李铮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霍征见色起意,掳了唐嘉玉逃跑了。但唐嘉玉不是凡人,河东节度使的夫人,他也敢动歪心思?   李铮还算沉得住气,说:“再检查,看看更远处有什么痕迹。”   李铮来到唐嘉玉住的上房,房间里箱笼整齐,甚至被褥都完好叠放着,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一趟,随时会回来。   不对!李铮注意到被褥,连忙走到床边,果然,床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   李铮心里又是一冷,昨天夜里夫人就被掳走了,到现在,已走了快八个时辰。这显然是预谋作案,但他们饮食十分小心,巡逻排班也很周密,还能有什么机会下药?   李铮心底忽得一突,桂枝汤,昨夜那碗驱寒的桂枝汤!那是他们用过的唯一不在视线里的东西。可是,那碗汤明明是夫人亲自端来的!   李铮不敢再想下去,这时,去后院的人回来了,禀报道:“头儿,马厩里少了四匹马,夫人那匹归星也不见了!”   李铮心跳如雷,不断期盼自己猜错了,吩咐道:“派脚程最快的两人去潞州,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冯晚之的官眷进城。”   云隐寺距离潞州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但马吃坏了肚子,腹泻不止,无精打采,根本跑不动。折腾到酉时,问话的人终于回来了,说:“头儿,我问过潞州守城士兵了,这几日大雪封路,出入城的人很少,官眷更是寥寥无几。仅有的两家我仔细问过,都和夫人对不上。”   李铮最后一丝侥幸崩断了,只觉得山寺的风从他身体里刮过,冷得出奇。士兵不解,但也感觉到事态不对劲,小心问:“头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李铮咬紧腮帮,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让所有人管住嘴,不能将此事泄露分毫。派两个人去并州给李将军传信,说夫人走丢了,记住,这话只能单独告诉李将军,别的人一个字都不许说!其余人跟我走,沿路找人!”   李铮三令五申除了李承影不许告诉任何人,但传信士兵并没有守住命令,因为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人是李昭戟。   李昭戟带兵奇袭幽州,并不是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想趁机吞并幽州。长安的朝廷毕竟还没亡,他要是吞并幽州就成了众矢之的,以后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不划算。   李昭戟拿下镇、定二州后,就动用幽州城内潜伏多年的探子,给王治部下传话,以高官厚禄为诱,煽动部下杀王治献降。李昭戟兵不血刃就打开了幽州城门,高调地护送王榕回城,就像当年迎接王榕来并州一样,在百姓面前刷足了仁义做派。然后,李昭戟留下五百驻军,就带着大军撤离了。   他“助”王榕复位,王榕该感恩戴德,怎么好意思和李昭戟算账?幽州的人不敢问,李昭戟也不主动提,镇州、定州就这样稀里糊涂归了李昭戟。   有镇州、定州在,幽州城内又有五百驻兵,王榕已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留这样一个吉祥物在位置上,李昭戟既能得到实际的利益,又能随时随地利用王榕刷声望,他为何要吞并幽州?   他从来不做选择,里子面子,他都要。   幽州之战虽然顺利,但大军出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正值天寒地冻,其实回并州没那么快。是李昭戟想快点赶回去陪唐嘉玉过生日,不顾严寒,冒雪行军,才在十二月前就赶回并州。   但他回并州后得知,唐嘉玉不在家,她去潞州亲自接应粮草去了。李昭戟多少有些失望,但随后觉得这样也好,唐嘉玉不在,他就可以放开手脚筹划她的生辰了。   李昭戟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这样郑重地准备过什么节日,她的生辰不是节日,胜似节日。李昭戟正认真为她布置惊喜,忽然听说潞州来人,指名道姓要找李承影。   什么事非得和李承影说,李昭戟当仁不让过去听,谁知,却听到了她失踪的消息。   李昭戟第一反应是她被他连累了,脑海里飞快闪过各路兵马近期动向,是谁有能力将她劫走?李昭戟沉着脸追问此事始末细节,越问,他脸色越冷。   士兵低着头,不敢看李昭戟脸色。显然,连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李昭戟一言未发,起身回铁鹞堂。他刚打开机关,就发觉暗格被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需要看了。   她跑了。非霍征劫持,非政敌绑架,非山匪作乱。她自己主动地,处心积虑地,跑了。   ·   李铮沿着官道询问,终于在村民口中问到了疑似唐嘉玉的行踪。有村民说,前两日他们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买水和柴薪,里面有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但全身气度依然非常出众的女子,和两个眼睛湛亮、像练家子的侍女。虽然凡事都是男人出头,但看得出来,总被围在中心的女子才是主事人。他们这个组合非常奇特,而且给钱很大方,所以老汉记忆犹新。   老汉比划了那个女子的身高体型,和唐嘉玉完全对得上。李铮心里冰凉彻骨,预感到自己小命堪忧。   听这一行人的表现,唐嘉玉怎么可能是被挟持的!逃妻对寻常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何况节度使?李铮只希望他能趁事情闹大前将夫人找回来,哪怕纸包不住火,至少能将功折罪。   李铮实在不理解,听闻节度使对这位夫人十分宠爱,几乎有求必应。节度使即便在男人看来也相貌堂堂、英姿勃发,财富、地位、权势,所有女人在乎的东西李昭戟都有,多少女人扒着都来不及,夫人为何要逃?   为什么呢?   李昭戟也想知道。   云隐寺地处偏僻,少有人至,往常一个月能接待一位客人都算运气好,但这个月,却接连有两位贵客大驾。   云隐寺主持和沙弥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李昭戟站在屋里,握着香箸,缓慢拨动里面的香灰。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动过吗?”   沙弥心惊胆战道:“并未。自从那位贵人走后,主持就让小僧将这间房锁起来了,平时洒扫,小僧也离这里远远的,绝不敢冒犯。”   他们没动过,那这香里的东西,就是她加的了。李昭戟将香箸扔下,自嘲一笑。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香炉里的味道,和魏灿华找人辱唐嘉玉清白那次,分明一模一样。   可笑父亲提醒过他,段泽提醒过他,连庞勋也隐晦指出疑点,明明有那么多可疑痕迹,他依然不愿意信,只选择性地看到有利于她的。   原来从那么早,她就在骗他了。   或许,还要更早。   难怪她几次三番提拔霍征,难怪她身边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出意外,难怪在及笄宴上她只见了他一面就非他不嫁,难怪他编造的那套身世明明已经漏洞百出,但她从没怀疑过。   初见一见钟情是假的,雨夜英雄救美是假的,那从云州到并州,那么多同甘共苦、抵死缠绵,都是假的吗?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此时此刻也不重要了。李昭戟只知道,她是他祭拜过天地、拜见过父母,也圆过房的妻子,爱恨情仇至少该恨得明明白白,她想一走了之,没门。   李昭戟走出客房,回身看着正殿高坐莲花台,慈悲济世,却闭目不看人间悲欢的佛祖,缓慢道:“夫人回娘家探亲,怎能没有护卫。调五十亲兵,我亲自带人,去‘请’夫人回来。”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96]无人村:吃人的世道   连日赶路,唐嘉玉在日暮时候望见怀州城楼。唐嘉玉下马,拦下一个过路人,问:“老丈,请问到洛阳还有多远?”   过路的老汉头都没抬,指向残阳古道:“过了怀州,再往南走就是都畿道地界了。”   “除了怀州,前面还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呦,小娘子要赶夜路?”老汉终于抬眼打量了唐嘉玉一眼,道,“好胆量,怀州二十里外,还有一个染霞村。不过,老朽劝你最好在怀州找间客栈将就一晚,等天明了再赶路。这段时间不太平,走夜路容易撞鬼。”   唐嘉玉提心吊胆一路,此刻终于对自由有了实感。她在云州付出的汗水没有白费,这一路唐嘉玉不敢停歇,不敢住客栈,只敢在远离官道的村庄补充物资,中间无数次她累得浑身酸痛,手脚在寒风中几乎失去知觉,但她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掉队也没有生病,速度比最乐观的预想都快。   照这个进展,再有两日,就可以进入洛阳了,如果夜里赶路还能更快。洛阳是东都,朝廷的地盘,只要她和官府表明身份,哪怕李昭戟的人追过来,也不敢在东都强抢公主。   可以说,只要进入洛阳,她的逃跑大计就成功了一半。   唐嘉玉道谢,回到霍征等人身边,说:“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洛阳,但夜路似乎不太好走。你们看,今夜如何住宿?”   霍征道:“之前靠近河东,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成气候的军匪,但越往河南道腹地走,路上就越不太平。既然当地人都说不好走,近期定有大事。我们这一路都快赶得上行军速度了,不必这么着急,不如今夜宿在怀州,明日早点出发,也是一样的。”   除了气候更暖和一点,其实唐嘉玉没觉得这里和河东有什么不同,不过路人和霍征都这样建议,定有道理。唐嘉玉道:“那就进怀州城,找间客栈住下吧。”   簪冬和斩秋都露出喜色,没日没夜地赶路,大家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也亏她们是武婢才支撑得住。簪冬道:“住客栈的话就有热水了,娘子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娘子手上的冻伤还没好,以往,娘子哪受过这种罪?”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以往有什么好比?”唐嘉玉淡淡道,“前面就是城门了,别说这些了。”   簪冬连忙噤声。天色已晚,入城却还是排了很长一条队伍,许久都不动一下。唐嘉玉等不及,问前面的人:“老伯,敢问为何入城这么慢?”   “还能为什么,盘查得严呗。”老者道,“今年收成不好,到处都是流匪,甚至有人看到了蔡州军在乡间流窜!如今人人自危,很多村里人都想进城避一避,怀州容不下这么多人,只能找些由头卡人。”   唐嘉玉不解,问:“蔡州军做了什么,为何你们如临大敌?”   老者连忙摆手,用力摇头:“说不得说不得。娘子若不是河南道人,趁早去其他地方吧。听说江南好,粮食一年能收两次,米价便宜,安居乐业,可是个好地方,小娘子不妨往南边走。”   唐嘉玉苦笑:“扬州正在打仗,淮南乱得一塌糊涂,如今,恐怕也未必是好地方了。”   “啊?”老者惊讶,随即深深长叹,“北边在打仗,南边也打,这吃人的世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呐。”   前面排队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回头道:“若想寻太平,可以往北边走。河东那位少主征讨幽州,大获全胜,哦,现在该叫节度使了。听说今年他才十七岁,春夏先破赤丹,如今又克幽州,俨然是第三代战神的架势。只要他活着,估计能保河东好几年太平呢。”   唐嘉玉这几日忙着逃跑,并不知幽州局势,她试着问:“之前听闻幽州在打仗,结束了吗?”   “结束了。王家叔叔造侄儿的反,把寿安公主从朝廷带来的人屠了个干净。王治在幽州称王称霸那么多年,结果这回踢到了铁板,河东节度使起兵支持少主王榕,幽州军在鸦军攻势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溃千里,王治在睡梦中被部下割了头献降。河东节度使亲自护送幽州少主回城,幽州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算是正式称臣了。”   路人说到这里,深深叹息:“当年寿安公主下降幽州,途径河南道,多么轰动,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那年我才四岁,被阿耶抱去观看,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寿安公主和王晋。那可真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登对的夫妻,我都不知该羡慕公主,还是该羡慕王晋。谁想四十年过去,今非昔比,当年的神仙眷侣——王晋才三十五岁就死在战场上,寿安公主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硬是压住那些兵头子,扶持着儿子坐稳节度使之位,还送女儿入京当了昭仪。一双儿女,长子为节度使,女儿入宫为妃,本该是佳话,结果儿女也双双早逝,都没活过四十岁。寿安公主丈夫战死,女儿早逝,儿子被堂弟谋害,带来的陪嫁女官、幕僚也被屠戮一空,全族竟只剩王榕这一滴血脉,却也悬剑在侧,不知能活多久。唉,这个世道,连公主都活得这么悲惨。”   唐嘉玉听到外祖母的经历,心情无比沉重,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女人,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要指望靠嫁人解决困境。   寿安公主是懿宗嫡女,身份高贵、容貌美丽、才情出众、坚韧强大,所有贤妻良母的优点她都有,尚且保全不了后人。寿安公主的开局比唐嘉玉好许多都如此,唐嘉玉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幸免于难?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不能让步,哪怕前方无路,她也要闯一闯。唐嘉玉问:“王榕怎么会同意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   “他倒是能不同意,河东的兵驻扎在幽州,随时能冲进节度使府杀了他,他还敢说不吗?”   唐嘉玉越发震惊:“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好些天之前的事了,河东节度使留了五百精兵在幽州,然后就带大军回家过年。如今,河东大军都已经回并州了。”   唐嘉玉心里骤寒,李昭戟竟然已经回并州了?唐嘉玉顿时紧迫起来,原本她觉得她赶路很快,应当有好几天喘息时间,但如果李昭戟回来了,那一切都要另当别论。   李昭戟创下好几次急行军神话,如果带的人少,恐怕还要更快。唐嘉玉看着前方正拿着过所盘问的士兵,毅然转身,对霍征等人说道:“不等了,我们走。”   说话的路人看到唐嘉玉要走,劝道:“妹子,听你口音也不是河南道人,最近路上不太平的很,不差钱的话,还是在客栈住一晚,赶路赶早不赶黑呐!”   “多谢提醒,我知道。”唐嘉玉牵过马匹,默默攥紧了手指,“但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哪怕危险,也得闯。”   唐嘉玉放弃进城,一路往洛阳疾驰,但人可以勉强,马不能,因为天寒和饥饿,马的速度越来越慢,霍征提醒道:“娘子,马跑不动了,若把马累坏了,后面的路更难。还是尽快找地方歇息吧。”   唐嘉玉举目四望,看到夜色中亮着一点火光,道:“前面有火,应当有人家。我们去找个地方借宿。”   寒冷冬夜里看到火光,无疑是幸事,但越往近走,火光越大,滚滚浓烟冲入夜幕,哪里是柴火,分明是整个村子都着火了!   唐嘉玉勒马,惊讶不已:“村里失火了?”   “恐怕不是。”霍征站在山石上望了片刻,道,“恐怕是遭土匪洗劫了。”   唐嘉玉简直不敢置信:“此处离洛阳这么近,天子脚下,竟有贼子如此猖狂?我们去看看,能救几个人算几个。”   霍征劝道:“这么大的火,恐怕村里的人已经凶多吉少。敢如此行事,不是惯犯就是背后有人,娘子身份贵重,不宜节外生枝。不如娘子先带着人走,我进村里一探,再将情况禀报娘子。”   “若我没碰着也就罢了,既然亲眼所见,怎么能抛下无辜百姓不管,只顾自己逃命。”唐嘉玉下马,握紧短刀,说,“你的命也是命,不能让你独自涉险。我们一起走,如果真碰上歹人,好歹有个照应。”   他们将马拴在树上,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走近。越近黑烟越浓,村子处处起火,在北风助力下肆虐成一片火海,村口是唯一一片没烧着的地方,空地中,几个男人坐在地上,正在烤肉。   唐嘉玉猫着身体,轻手轻脚藏在石头后,心想河南道虽然不像河东、关中受灾严重,但也受干旱影响,粮食减产,普通百姓温饱尚且艰难,哪来这么大的手脚吃肉?忽然,簪冬好似看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事,短促叫了声,连忙捂住嘴。   唐嘉玉顺着簪冬震惊发颤的眼神望去,看到好几具尸体堆在地上,血肉模糊,最外边的一个隐约还能认出人形。   是个女子,仅剩的一节胳膊上露出一串琉璃珠,已经被血染红,看不出本来颜色。   霍征立刻将手捂在唐嘉玉眼睛上,唐嘉玉认识霍征这么久,哪怕前世死亡关头他也是沉稳的,但此时此刻,唐嘉玉却能感受到霍征在打颤。   “这群禽兽……娘子,不要看。”   唐嘉玉先是迷惑,随后想到某种可能,震惊、不可思议、恶心等种种强烈情绪涌上心头,唐嘉玉不可自抑地感到反胃。   而那边的男人们一边剔牙,一边说道:“这一趟值,抢回去好些东西,够大伙好好过一阵了。”   “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我们手里又只有干粮,干巴巴的,比土都难吃!要我说是秦老三没口福,我们都多久没闻过肉味了,我们好心相留,他却不识货,岂知不羡羊滑嫩细腻,吃过一口,保管以后还想吃!”   “他认了节度使做义父,自认是有身份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了。呵,老子跟着节度使的时候,还没他的事呢!那时候还是跟着冲天大将军,走到哪杀到哪,那才叫痛快!节度使反了,成了官身,反而让一群后来人踩在我们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你脑袋不想要了,节度使的闲话你也敢说?要是这些话传去蔡州,信不信节度使马上把你做成肉糜!”   “他的肉柴,做肉糜不好吃,得像老瘦男子一样,锅里多加水,烧把火,慢慢炖才出味。”   火堆旁传来男人的骂咧声,被调侃为烧把火的人被说毛了,举着拳头对着说话之人扑去。唐嘉玉早已听得浑身颤抖,她推开霍征的手,挽弓搭箭,瞄准那几人的后心,咬着牙说:“这群禽兽!”   用禽兽来形容这些人简直是侮辱动物,禽兽怎么会屠村灭族,大快朵颐同族的血肉?那群男人正打成一团,忽然感到背心一凉,一股麻痹传遍全身,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忽见几个人从火堆后跳出来,挥刀又快又狠,将他们乱刀砍杀。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霍征的刀刃抵着他脖颈,问:“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男人吓得瑟瑟发抖,说:“好汉饶命!听人说染霞村是肥羊,这个村子做丝绸书画生意,攒下不少钱,而且村里都是老弱妇孺,好下手的很。所以秦老三带我们来劫村……”   “村里人呢?”   “都杀了。秦老三怕官府来抢这批财宝,下令放了火,不许留一个活口。好汉饶命,我知道他们带着财宝往哪里去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抢财宝!”   唐嘉玉看着此人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媚强凌弱、只会对弱者挥屠刀的东西,杀了吧,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霍征自然遵命,霍征几刀下去,男人还没气绝,惨叫咒骂道:“我是蔡州节度使秦绍宗的心腹部下!你们敢动我就是不敬蔡州,日后秦将军不会放过你们,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好啊。”唐嘉玉抽刀,举起刀柄,重重一刀插入他喉咙。一刀没死,她又补了一刀:“我回长安,正缺一块叩门砖。你们将军的头,刚好拿来垫脚!”   ————————!!————————   老瘦男子谓之曰烧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鸡肋编》 [97]荒野祠:还忠勇者忠勇,还清白者清白。   血柱飞溅,溅在了唐嘉玉脸上。唐嘉玉面无表情擦掉血,说:“把这群东西拖到火里烧了。其他人用湿帕子掩住口鼻,找找村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路人说怀州三十里外是染霞村,因为他们村里织出来的绸缎又密又柔,灿若云霞,所以被人称为染霞村。可是唐嘉玉站在这里,却只看到满地狼藉,尸横遍野,烈火和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们挨家挨户寻找活口,但唯有一具接一具翻不完的尸体,丈夫护着妻儿,女人护着孩子,从衣着看,他们就是一群手无寸铁、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却遭此毒手。连斩秋都看不过去了,骂道:“真是作孽。”   唐嘉玉问:“蔡州秦绍宗究竟是什么来头?他手下士兵如此行事,就没人管管他们吗?”   霍征苦笑:“管?谁来管?秦绍宗原来是蔡州牙将,因张朝叛乱,民间朝堂乱成一团,秦绍宗带士兵镇压作乱,被朝廷封为蔡州刺史,举兵征讨张朝叛军。但他被张朝打败,投降张朝,后来张朝和李继谌在关中决战,他在关键关头出卖张朝,投降朝廷,在围剿张朝之战中立下许多功劳,张朝死后,他请封为蔡州节度使,朝廷允了。”   唐嘉玉不可思议:“他这样的降将贼子,朝廷为何会封他为节度使?”   “不然又能如何呢?”霍征道,“张朝叛军以人肉为军粮,秦绍宗有学有样,残暴比张朝有过之无不及。蔡州军在河南道臭名昭著,焚杀掳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百姓或被杀绝,或逃散殆尽,因此蔡州军的补给甚至军粮都成问题。秦绍宗便令部下杀光当地百姓,把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这样残暴之人,如果朝廷不封赏他,他定然没完没了,不如将他远远打发在蔡州,至少不会危及长安。”   “朝廷知道秦绍宗的所作所为吗?”   “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天子尚且被凤翔节度使挟持,哪顾得了河南百姓过什么日子。”霍征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叹气道,“染霞村的经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乱世里,人肉之价,贱于犬豕,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唐嘉玉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唯有将死者拖到没起火的空地上,哪怕她救不了他们,至少让他们能入土为安。检查至最后一个院落时,这里看着最殷实,但受损也最严重,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机杼上没织完的画布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不难想象曾经这里多么繁忙有序,但现在,轻而易举就被毁了。   一个老妇人倒在门槛上,她衣冠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本是很慈眉善目的长相,但此刻她眼睛大睁着,面目狰狞,像是悲极也像是恨极。唐嘉玉连忙上前查看,无力地垂下手。   老妇人已气绝,却紧紧护着手里的东西。唐嘉玉试着取出,然而老妇人的手像是铁钳一般,不肯松手给任何外来人。唐嘉玉无法,只能喊斩秋过来帮忙,先将她挪到平地上。   斩秋、簪冬搬人时,唐嘉玉注意到老妇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唐嘉玉似有所感,回到老妇人气绝时的位置看去,发现地上隐约有松动的痕迹。   那好像是一个地窖。唐嘉玉扒开土,撬开木板,借着火光看到下方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一动不动,但身上衣着完整,并无血迹。   唐嘉玉大喜,忙道:“这里有人活着,快来帮忙。”   最后还是霍征下地窖,唐嘉玉三人在地上帮忙,才将女子从地窖救出。唐嘉玉按住她的脖颈,惊喜道:“她还有呼吸,快将她放在通风的地方!”   霍征将女子抬到上风口,唐嘉玉取出草药压在她舌下,又是掐人中又是助她呼吸,过了好一会,女子才转醒。女子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男人,下意识握着簪子刺去:“我杀了你们这群恶贼!”   她才刚动,就一阵猛烈的咳嗽,唐嘉玉连忙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激动,我们是来救你的,那群屠村的恶贼已被我们杀了!”   唐嘉玉说了好几遍,女子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环顾四周,痛不欲生大哭:“我祖母在何处?”   唐嘉玉将她扶到刚才那位老妇人面前,女子一看到老妇人尸体,挣扎着扑到老妇人身边,放声痛哭:“祖母,楚玉不孝,楚玉不孝……”   她一边哭一边剧烈咳嗽,此情此景,见者伤心。唐嘉玉也很难受,但不得不上前劝道:“我们只杀了掉队的那伙人,他们的主力部队随时可能回来。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走,等去洛阳找到帮手,我们再回来掩埋村民的尸体。”   说也奇怪,老妇人僵硬的手竟然松了,刚才唐嘉玉怎么都抽不出来的东西,此刻正正当当落在女子身前。在场之人都被这奇异一幕震惊,唐嘉玉劝道:“你看,你祖母也让你快走呢。你活着,才是她最大的心愿。”   唐嘉玉当然知道她的处境不妙,再带一个人拖累速度,恐怕很快就会被李昭戟追到。这是她积蓄两年才抓到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往后很难再找到机会逃出来,而斩秋、簪冬、霍征等人的下场更惨,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面对这个经历屠村惨案、家破人亡的女子,谁都没有多话,斩秋簪冬牵马过来,争相载这个女子,唐嘉玉摆手,说:“你们的马不如归星,赶路本就辛苦,不要再加负重了。我来载她吧。”   在生死存亡面前,再讲究主仆之别实在矫情。唐嘉玉扶着女子上马,说:“你抓紧我的衣服,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到洛阳,找郎中为你治咳疾。”   唐嘉玉能感觉到背后的女子很痛苦,她尽力让归星不那么颠簸,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下一个城镇。但女子还是撑不住了,呼吸越来越弱,斩秋忧心忡忡道:“娘子,她的状况看着不太对。”   唐嘉玉极力远望,说:“前面好像有一个废弃祠堂,先去那里,为她煮一碗急救的药。”   斩秋将女子背到祠堂里,霍征去找柴火。唐嘉玉顾不得地上脏,半跪在地上,挑挑拣拣配能续命的药方。女子幽幽转醒,精神头似乎好了些,道:“各位义士,不必为我浪费药材了。染霞村到洛阳的路我走过许多遍,我坚持不到洛阳了。”   唐嘉玉看到她的样子,立刻想起一个词,唐嘉玉心情沉重,开解道:“别乱想,再坚持一会就好了,你祖母那么努力救你,你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女子听到祖母,凄惨一笑:“都怪我,是我害了祖母和村里人。”   唐嘉玉惊讶:“为何这么说?”   “要不是我引狼入室,染霞村怎么会遭此大难?”女子咬牙切齿,道,“我名李楚玉,和祖母相依为命,但一个月前我满十七岁生辰时,祖母却突然生分地告诉我,我并非她亲生骨肉,而是她在逃难路上捡的弃婴。十七年前洛阳被攻陷,祖母逃出城,在路上碰到一驾马车,马车用料讲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祖母不忍心我被流民分食,便将我抱走,打算将我送给一个靠谱的人家收养。但兵荒马乱,哪有人家愿意白养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呢?后来祖母走到染霞村,喜欢这里山清水秀,就留了下来,对外声称我是她的孙女。这么多年过去,往事早已无处可查,但看我当年身上的衣料,应当也来自富贵之家,她不忍我埋没于乡野,让我找自己的家人去。”   原来这个女子叫李楚玉,而且也是十七岁,她们两人可真有缘分。唐嘉玉问:“你祖母为何突然和你说这些?”   “我也不知。”李楚玉苦笑,“我们村子原本不叫染霞村,祖母来时这里已是一片废墟,一个活人都没有,原本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了,是祖母带来了织染工艺,无偿收容像我们祖孙一样的孤儿寡母,教她们织锦染布,让她们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人当羊肉一样贱卖。后来,留在染霞村的流民越来越多,因为村里织出来的布匹匀净厚密,色泽艳丽,外面人便叫我们染霞村。我在染霞村无忧无虑长大,我本以为我会接过祖母的衣钵,带领大家织出更好的布,谁知,我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我一时接受不了,跑了出去,在村外遇到了一个受伤男子。”   李楚玉许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口气说出许多话,生怕自己死了,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唐嘉玉心生不妙,问:“那个男子是什么身份?”   李楚玉恨恨道:“他是蔡州军。我见他穿着甲胄,背后却中了很深一刀,孤零零倒在林子里,流了许多血,我于心不忍,便救了他。他醒来后,我问了许多遍他是哪支军队的,他都不肯说,我也没在意,偷偷从村里拿东西接应他。后来我发现他的伤已经好了,但每夜还是跑到老地方等我,而且他的武器上,竟然刻着蔡州军的标识,据说吃人肉喝人血的蔡州军!我彻底恼了他,他却慌了,说他并非有意隐瞒,他只是耻于承认自己是蔡州军。他说他是被强征入伍的,他一直看不惯军内作风,被处处针对,这次受伤就是自己人的手脚。我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心疼他,说他若待不惯就不待了,来我家替我押车,我做生意养活他。”   “当日跑出去只是我一时气急,后来我早就想明白了,人和人的情分岂是血缘能决定的?祖母养我长大,教我恩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要没有她,我早就被流民煮了吃了。她护我长大,我自该护她终老,无论我亲生父母是谁,我都没兴趣知道,我只想和祖母在染霞村安安稳稳生活下去,再招一个女婿,将我们的家业建得更大,能庇佑更多流民。他听完我的话后,说他要去营里处理一些事情,等处理好了,就脱离蔡州军,来染霞村替我押车押船。可是,我却等来了屠村的大队人马,正是他们蔡州军!”   李楚玉说到这里,双眸泣血,万箭噬心,怨恨地逼问上苍:“我恨,若苍天有眼,为何祖母一辈子行善积德却没好报?为何我救了一个人,却害了全村人?为何这世上恶人杀人放火却坐享高官厚禄,为何好人不争不抢勤劳本分,却要被人像牛马一样宰杀?”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泣血,唐嘉玉无法接话,只能默默为她顺气。李楚玉突然攥住唐嘉玉的手,双眸被仇恨烧得灼亮:“义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衔草结环以报,只是我已至油尽灯枯,既无力报恩,也无力报仇。可我还有三恨,此恨不平,死不瞑目!若义士愿意助我报仇,我愿不入轮回,以魂火为祭,生生世世为义士祈福!”   唐嘉玉叹气,说:“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之义。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便是。”   “染霞村一百一十五口未做一件害事,却尽数丧命,那群兵勇固然可恨,但他们敢如此猖狂,却是因为背后的秦绍宗,秦绍宗不死,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染霞村。善者被屠戮刀下,始作俑者却身居高位,作威作福,此为一恨。我好心救人,许以真心,他却带人屠灭我亲族,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我识人不清,负心汉恩将仇报,此为二恨。十七年前洛阳失守,祖母的丈夫、儿子忠心报国,却不明不白死在汜水关,至今尸首全无,却还要被冠上贪生怕死的骂名。这是祖母的心病,她本是洛阳大族楚氏女,却因丈夫儿子的死对朝廷心灰意冷,这么多年不愿意再入洛阳一步。当年汜水关失陷一战众说纷纭,但我不信祖母这样的女子,她的丈夫儿子会是贪生怕死之辈。还忠勇者忠勇,还清白者清白,此为三恨。”   唐嘉玉虽然很怜惜李楚玉的遭遇,却还是如实说道:“这三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办成的,我无法应承你,只能尽力而为。但作为交换,我要借你的身份,去楚家投亲。我如今……也有一些麻烦。”   “虚名而已,若能报仇,何惜此身?”李楚玉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玉簪,道,“祖母离开洛阳后,和故旧再无联系。这是祖母的发簪,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块难得的祁连玉,为她们族中姐妹打了玉簪,一人一支,天下再无仿品。她嫌带着此物不方便做活,便给了我。你拿着这样东西去楚家,你我年龄相仿,他们应当看不出端倪。祖母虽很少提及往事,但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楚家是皇商,替官府经营官锦坊,最鼎盛的时候楚家的东西都能递到长安贵人面前去。我嫌他们家腌臜,去洛阳行商时不愿相认,如果你不嫌弃,拿去便是。”   唐嘉玉接过玉簪,入手是超出预料的精巧。此簪温润内敛,色泽清正,首端的梅花栩栩如生,无论工还是料,都是上乘。唐嘉玉小心收下,问:“你要杀的负心汉,我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寻他?”   李楚玉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张帕子,她看见上面的男子小像,自嘲一笑:“他的衣物十分简单,连帕子都没有。我悄悄为他绣了一方帕子,本打算等重逢后送他,如今拿来索他的命,也算没白费丝线。我自认绣工尚可,凭这副小像,应当足以认出他。”   这也太笼统了,唐嘉玉问:“有没有更具体的?比如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也不知,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让我叫他六郎。”李楚玉这时回想才发现从一开始,她对这个人就一无所知。她气急攻心,咳得越发撕心裂肺:“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信他救他,和他说家里的事!”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楚玉:“你别激动,簪冬,拿药来……”   “不,不用管我……”李楚玉知道没时间了,她费力忍住喉咙中的痛意,拿出祖母至死都护在手中的东西,爱惜地抚过沾染血迹的封面,亦递给唐嘉玉,“还有祖母的手札。祖母虽出身商门,但见识和才华便是五姓七望的贵女也远远不及。她建染霞村,无偿传授织造技巧,并独创了针法,织出来的绢布不晕不散,在上面作画时墨色黑亮如漆,彩色层次丰富,宛如染霞,甚至有江南的客人闻名而来,只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绢。可惜,一切都毁了。这本手札是她毕生心血,如果有机会,将里面的技艺传出去。染霞绢在,祖母就永远都在!”   唐嘉玉这才知道老妇人哪怕死都紧紧攥在身前的书册是什么,她顿觉肩头沉重,郑重地接过:“好。我定全力一试,替你报仇,让你,让楚老夫人,还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大白于天下。”   李楚玉听到唐嘉玉的话,释然笑了。她被浓烟呛了许久,早已损伤她的肺腑、心肌,能撑到现在全凭最后一口气。她听到唐嘉玉的承诺,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手腕下垂,跌落在地。   寒夜荒祠,风凄星惨,真正的李楚玉带着无尽的恨和期盼,无声无息死于暗夜。唐嘉玉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但生逢乱世,尸横遍野,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游骸能归乡?唐嘉玉在荒祠后挖了个坑,将李楚玉埋在里面,对着不知谁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   若鬼神有灵,愿在泉下庇佑李楚玉和染霞村冤魂,也庇佑她,一路顺利。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泛起霞光。唐嘉玉走出阴暗破败的荒祠,第一缕朝阳洒在她身上,宛如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鬃毛,翻身上马,带着李楚玉的信物,声音轻而坚定:“走,去洛阳。”   去洛阳寻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家”,也去寻十七年前汜水关失陷的真相。 [98]黄河渡:我们家郎君可是东都留守兼防御使的公子!   寒霜衰草,朔风卷地,被烧得焦黑的废墟徐徐冒着黑烟,一个黑衣侍卫从村里跑出来,说:“主子,里面没有活口,村民的尸体被拖到了路上,昨夜应该有人来过。”   李昭戟用刀鞘翻过一具尸体,看着上面的箭羽,淡淡应了声:“看出来了。准头偏了这么多,幸亏箭头喂了毒。才几天不见,她的箭法就荒废成这样?”   他瞥了眼地上四溅的血痕,嗤声:“砍这么多刀,刀刀不在要害上,和准头差的人待在一起,果然会传染。”   “主子。”另一个打扮成侍卫的士兵跑过来,脸色怪异,“这边锅里,似乎是……”   李昭戟走到煮锅前,一夜过去,火早就熄了,锅的汤水浮了一层油,又被霜冻住,十分狼藉,但李昭戟还是透过垢浊,看出骨头不对劲。   这不是羊的骨头,莫非……李昭戟微怔,看向旁边残缺不全的尸堆,眉心重重拧起。   难怪她没有射准,难怪尸体上砍了那么多刀,他就说以她的性情,不会故意折磨人。难道昨夜她赶来这里时,正好撞上这群人……   李昭戟眉头皱得越紧。他听父亲提起过张朝部队,哪怕是李继谌那样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都说张朝之军恶习积重,异常残暴。李昭戟知道有些军队有以人肉作军粮的恶行,但听闻和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李昭戟带来的五十个随从各个身经百战,此刻都有人忍不住去树边干呕。李昭戟也被恶心得够呛,他冷着脸,说:“抽四个人,找个藏风的地方挖坑,把这些村民埋了吧。至于这群人渣……”   李昭戟眉心下压,眉峰如剑,本来就浓丽的眉眼越发锋利冷冽,杀气凛凛:“拖出去喂狗。剩下的人去调查周围痕迹,他们抢走大量财物,路上定有车辙。灭门屠村,还分人而食,这群败类,一个都不能留。”   李昭戟当然知道照地上留下的痕迹,唐嘉玉走不了多远,如果现在动身,今日就可以追到她。抓她是他的私情,但人除了私情,应当还有公德。   若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他既然遇到了,也有能力让杀人者偿命,就不能坐视不理。他虽带了五十人,但一不知对方人数,二不知对方营地,一旦打起来,时间就不可控了。   唐嘉玉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走脱,一旦她进了洛阳城,事情就麻烦许多。李昭戟明明清楚后果,但当下,有更应该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   唐嘉玉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幸而,李昭戟没那么快,傍晚他们顺利抵达河阳北城。唐嘉玉拿出在并州置办的身份过所,守兵拿着过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反复梭巡:“冯晚之,带婢女两人,家丁四人去洛阳投亲。你这人数对不上啊?”   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办新的身份证明,唐嘉玉只能用去潞州时的假身份。如今虽然四处战乱,但河阳浮桥作为黄河主要渡口,依然有重兵把守,往来盘查严密,任何人都得出示过所才能过桥。过所上不止要写主人的身份、年龄、出发地、目的地,甚至要填上随行人员姓名、年龄、数量以及携带物品,每过一关津印鉴一次,造假成本很高。   幸好,唐嘉玉造假时还是名义上的节度使夫人,行事十分方便,除了官印,一切信息都是假的。这个身份是唐嘉玉交待霍征办的,她早就想好了应对说辞,她在寒风中熟练地咳嗽了几声,柔弱说:“我父亲在任上病逝,我一个孤弱女子,无人可依,路上两个家丁偷东西,我不敢再留,只好给了些钱遣散,另一个半个月前染了风寒,病死途中。如今我身边只剩这三个忠仆,千难万险才走到黄河渡。大兄,还望通融一二。”   唐嘉玉用帕子捂着唇咳嗽,挡住后方视线,不经意地给官差塞了一个荷包。官差每日守着渡口,这双眼睛检查过多少人,一眼就看出唐嘉玉身份有猫腻。别的不说,这一路上既有风霜严寒又有乱兵流匪,哪位官家小姐能独自从晋城骑马到河阳渡?   但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哪怕没打开,这份沉甸甸的份量也足以表明主人的诚意。官兵不动声色收下荷包,装模作样又问了几句,在唐嘉玉的过所上盖章验讫:“本来都该下值了,看你孤女赶路不容易才为你破例一次。快点过,已经到封桥的时辰了,走慢了你们过不了中城。”   “多谢大兄,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才能遇到大兄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唐嘉玉甜甜地道谢,笑盈盈从马上解下一个酒囊,递给守兵,“今日天冷,大兄当值一天也辛苦了,这是我们从北地带来的酒,若大兄不嫌,不妨拿去暖暖身子。”   守兵拿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多说了两句:“来往的商队旅客,除了那些给官家跑腿的,其他人经中城还要再勘验一次。中城建在沙洲上,要害,但也辛苦。那边岗哨有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叫郭城,是个酒蒙子。你手上若有多余的酒,不妨和他叙叙。”   唐嘉玉了悟,笑着道谢:“谢大兄提点。”   她打点完官吏,回头用眼神示意霍征等人,立刻恢复了冷静淡然:“走吧。”   唐嘉玉牵着归星,踏上由船只、木板连成河阳浮桥。残阳西下,冰凌与余晖交相辉映,宛如碎金,一条古老沧桑的浮桥古道上,最后一班过客牵着马,缓缓穿过漫漫长河。   河阳浮桥是黄河上唯一一座长期固定的浮桥,沿桥有北、中、南三城把守,其中中城建在黄河中心河渚上,如守兵所说,要害,也辛苦,若是中城将她扣下,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处使。若有内行人为她指点一二,能帮她省不少功夫。   河阳浮桥是唯一能带着辎重、马匹过河的通道,只要她过了河,除非李昭戟另找渡口,要不然他带着那么多精壮魁梧、携带兵刃的青壮男子过河,不被拦下来才有鬼了。唐嘉玉不奢望一道渡口能将李昭戟拦住,但能耽误一段时间,够她赶到洛阳,已足矣。   唐嘉玉按守兵指点,在中城关卡找到郭城,递上钱财和烈酒。郭城拔开酒塞闻了口,惊讶非常:“好烈的酒。”   唐嘉玉笑容不变,道:“这是并州一家酒楼出的琼玉夜,一杯难求。我不懂酒,这壶酒能到郭大兄这样的行家手里,是它的造化。”   唐嘉玉深谙夸人的诀窍,夸得不着痕迹却能正好挠到痒处,郭城被说得心花怒放,果然,他们顺利通过了检查,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唐嘉玉也踩到了黄河南岸。   河阳南城和邙山隔河相望,从这里,最多一日就可以到洛阳。唐嘉玉深深呼吸,没觉得欣喜若狂,只觉得冷。   原来洛阳的空气,也和河东一样冷冽刺骨。许是将最后一壶琼玉夜送人的缘故,唐嘉玉甚至有些许失落。   她倾尽心力一手搭建起来的玉庄,以后就和她再无干系了,甚至连偶然听到都要装不认识。可惜了,离了她,不知琼玉夜还能不能酿出来,若从此断绝,那她刚才损失了好多钱。   沉湎于往事,毫无助益,唐嘉玉打起精神,顷刻恢复了乐观坚定,说:“走吧,先找个借宿的地方,明日直奔洛阳。”   洛阳佛寺兴盛,他们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佛寺。这里靠近渡口,距离洛阳一步之遥,但寺里却冷冷清清。唐嘉玉走入寺门,并无人接待,她只能接着往里走,看到一个有些黑瘦的沙弥趴在香案上睡觉,轻微打鼾,口水都快把经书浸湿了。唐嘉玉停在案前,问:“师傅,我等远道而来,可否借宿一晚?”   沙弥鼾声依旧,并无反应,唐嘉玉不得不加大声音,喊道:“师傅,借宿一晚!”   沙弥终于被吵醒了,他抬头看到唐嘉玉,颇愣了愣,视线随后落到霍征、斩秋几人身上,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   唐嘉玉扫过案上的经书和沙弥的手,笑道:“我们是前往洛阳的行人,想借宿一晚。不知贵刹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沙弥从案后跳起来,态度十分热情,恨不得亲手帮他们提行李,“客人快往里面走。师父,师兄,来客人了!”   没一会,主持和其他沙弥从后殿赶来。主持双手合十,眼睛不断扫过唐嘉玉和霍征:“阿弥陀佛,不知二位施主是……”   霍征正要说话,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笑着,道:“是路上碰到的义士,我们都要来洛阳,便结伴同行。这两位是我的婢女。”   霍征眉峰微动,并未说话。主持听罢,了然道:“原来如此。贫僧这就让徒儿清理四间客房出来……”   “不必麻烦师傅。”唐嘉玉道,“我和婢女住一间就好。”   “也好,寺内有一间上房,院落清幽,宽敞雅致,正适合施主。慧净,领女施主去上房。”   被称为慧净的沙弥应是,领着唐嘉玉往另一个方向走。霍征也抬步跟上,主持道:“这位施主,男女客房是分开的,你的客房在这边。”   霍征不为所动:“我送她过去。”   主持正迟疑,这时寺门方向又传来声音:“人呢,贵客来访,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主持怔了一下,派沙弥出去传话:“客房已满,不方便接待,请贵客离去吧。”   唐嘉玉问:“主持,刚刚的小师傅说寺里空房很多,为何要赶人出去?”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寺里已有女眷,不方便再接待外客,这也是为了女施主的清名考虑。”   唐嘉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主持有心了。”   然而,不等沙弥回来,那位贵客已大步流星闯入后殿:“你们说寺里满了,我偏不信,哪有什么客人……”   那个男子转过回廊,正好看到唐嘉玉,神情顿了一下,瞳孔明显放大。沙弥快步追上来,说:“施主,和您说了后殿有客。请回吧。”   来人是个不及弱冠的年轻郎君,纡朱曳紫,器宇轩昂,一看就知出身大户人家。男子回过神,又看了唐嘉玉一眼,说道:“这就是主持说的贵客?我看你们寺里空房多得是,这位娘子只带了三位扈从,赶路不易,难道不能挤一挤吗?”   还不等寺里和尚说话,唐嘉玉道:“这位公子说的是,赶路不易,不妨相互行个方便。主持若有余房,为这位公子安置便可,我并非顾忌名节、迂腐不化之人。”   “这位娘子所言极是。”男子转向唐嘉玉,大大方方行了个揖礼,道,“在下纪斐,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唐嘉玉的新名字还没想好,她虽留下此人,但并不欲和他有过多牵扯,不卑不亢回礼道:“小女姓唐。”   “原来是唐娘子。”纪斐问,“娘子是洛阳人?”   唐嘉玉并未答话,斩秋面色不善挡在唐嘉玉面前,纪斐触到斩秋的眼神,都有些吃惊。   洛阳的名门大族他都认得,其中并无姓唐的人家,但若她并非洛阳大族之女,那身边怎么会养出有这般气势的婢女?   眼看纪斐留下已是定局,主持双手合十,为难道:“女施主通透,贫僧自愧不如。但只有一间上房,不知两位施主谁来住?”   纪斐身边的小厮立即扯着嗓子道:“我们家郎君可是东都留守兼防御使的公子,自然该我家郎君住!”   唐嘉玉原本都要走了,听到小厮的话,她脚步顿了下,回头:“令尊是东都留守?”   “不得无礼。”纪斐呵斥小厮,然后对唐嘉玉拱手道,“先来后到,既然唐娘子先来,这上房自然该归娘子。唐娘子,请。”   自从小厮说出纪斐身份,唐嘉玉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止纪斐发现了,连霍征也发现了。唐嘉玉对纪斐微微一笑,颔首行礼:“多谢。”   ————————!!————————   留言还是随机掉落红包 [99]假和尚:不能被人知道她曾经和李昭戟有首尾。   夜深人静,主持谨慎地看了看,关上窗户。屋内,寺里所有僧人竟然都在此处。   一个剽壮僧人磨刀霍霍,哪有丝毫出家人的样子:“往常一个月开张不了一次,今天竟一口气来了两波肥羊。头儿,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也有人迟疑:“后来那位说是东都留守的儿子,要是动了他,麻烦会不会惹大了?”   “你还当官府是曾经的官府呢,那些官老爷自身都难保,怕他们做什么?”壮僧人不耐烦道,“那群贪官贪了那么多钱,是时候该让他们孝敬孝敬!洛阳留守,听着就有钱,与其抠抠搜搜,不如干一票大的,活捉那小子,和他爹要那一笔钱,东西一到手我们就跑到南方去。别说洛阳留守,就是皇帝老儿也拿我们不着!”   谨慎的终究是少数,更多僧人被贪念蒙心,蠢蠢欲动:“是啊,还有那个娘们,长得可真漂亮,那通身气度,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秀色可餐,把其他人都杀了,留下那三个女人,小姐给头儿当压寨夫人,丫鬟给二当家和三当家,再用那个官少爷敲诈一笔钱,够兄弟们去江南典好几个美人。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我们去江南逍遥快活,左拥右抱,日子岂不是赛神仙!”   这一番话说的许多人心潮澎湃,一个人哈哈大笑道:“藏在佛寺里就是好打劫,念几声佛号就有肥羊自己扑上来。这些日子风声越来越紧,我们正打算走,就有一个小官爷和一个大美人送到我们手上,看来佛祖不舍得我们走,这是留我们呢!”   其余人听了也大笑,笑声中,那个强壮凶悍、一脸横肉的僧人不断催促:“大当家,你快下令吧,我的刀已等不及了!”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说了多少次,你们该叫我师父。把你们身上的土匪习惯收一收,今天瘦猴漏了多少次马脚,幸亏他们没看出来,要不然惊跑了肥羊,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正畅快大笑的僧人都安静下来,主持说扒皮不是威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扒皮。主持见他们清醒下来,才问:“送去的饭菜,他们吃了吗?”   “上房那边都吃了,反倒是官少爷那边,斋饭一口未动,原样退出来了。”   主持冷笑:“倒是个警觉的,官家大少想立功,带了几个人手就出来学人家行侠仗义,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瘦猴儿,你带两个兄弟去上房那边,下手轻点,别伤了美人的脸。剩下的人带上迷香,跟我去客房。”   负责在寺前迎客的瘦猴儿听到这个肥差,一脸兴奋地应下。主持扫过众人,敲打道:“事情还没成,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少爷带来的人都是有功夫的,那个姓霍的男人,看着也不简单。今夜说不定是一场硬战,赢了能去江南逍遥,要是输了,我们就得和后院那群僧人一样,留下来做花肥!都打起精神,今夜谁敢坏事,可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理应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寺庙里却隐约有黑影攒动。瘦猴儿领着两个跟班,迫不及待往上房摸去。大当家那边显然是一场硬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杀完,他去抓那三个娘们,简直是肥差中的肥差。瘦猴儿翻过院墙,捅开窗纸看了看,上房里安安静静,显然,那位美貌娘子已睡熟了。   瘦猴儿急不可耐,交待道:“你留在外面把风,你去绑了那两个丫鬟,我处理屋里的。”   被指派把风的人当然百般不情愿,瘦猴见状,只能道:“放心,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千金小姐要留给大当家,但丫鬟,我们碰一碰无妨。”   最后一个人这才愿意,瘦猴心怀鬼胎,大当家明明交代了要他们一起行动,他却将另两人支走,自己进了主屋。瘦猴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床榻摸去,他看清床帐后隆起的弧度,迫不及待扑上去:“美人……咦?”   美人怎么是硬的?瘦猴儿掀开被子,发现里面是两条枕头,哪有什么美人!后心倏地传来一阵凉意,他心心念念的美人从房梁后跳下,一刀划过他喉咙。   瘦猴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经断了气。唐嘉玉将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从容转身,衣角上一滴血也没沾。她推门出去,另两个人也分别被斩秋、簪冬拿下,唐嘉玉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假僧人,斩秋回话道:“没死,按娘子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   “好。”唐嘉玉道,“卸掉他下巴和一条腿,绑在柱子上。”   簪冬递上来一物:“娘子,这是我在后院找到的。”   唐嘉玉用帕子隔手,拿起那枚染血的佛珠看了看,皱眉道:“果然,看来寺里真正的僧人早已遭了毒手,这群土匪霸占寺庙,在佛门净地做起杀人越货的买卖。东都城外他们就敢如此行事,洛阳的局势,竟已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假僧人送来的饭菜她们当然没吃,但唐嘉玉故意做出吃了的假象,就是为了麻痹对方。现在看来麻痹得太成功了,假主持竟然只派了三个人来杀她们,未免太小看人。   不过她们这边人少,另一边人就多。哪怕朝廷式微,东都留守这个人情,她还是要的。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已经失去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的小喽啰,平静道:“走吧,去英雄救美。”   正殿的佛陀金身拈花垂目,慈悲普渡,然而在它脚下,却血肉横飞,厮杀正酣。   唐嘉玉赶到客房,里面已经打成一片,兵戈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凭霍征的身手,应当足以应对,唐嘉玉便径直往纪斐的方向奔去。   越往里走,血迹越多,地上的尸体有假僧人的,也有侍卫的。唐嘉玉躲在暗处,静悄无声搭弓。她耐心十足,有把握了才松手,凡放箭必不落空,无论结果如何,射一箭就换地方,绝不恋战。   因此哪怕院子里打得血肉横飞,一时之间却没人发觉唐嘉玉,只觉得背后不断有冷箭射来。不知不觉间,假僧人越来越少。纪斐正艰难应对着假主持,本来他身边围满了侍卫,但假主持能成为大当家,拳脚功夫非常厉害,连纪斐特意挑选的好手都不敌。渐渐的,侍卫不是死就是残,纪斐只能孤军奋战,随着他体力耗尽,战况越来越不利。   忽然,背后传来破空声,假主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背后那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竟然连发三箭,几乎没有间隙。假主持躲开了第一箭,避之不及被第二箭擦伤了皮肉,仅是瞬息的停顿,被第三箭射中后背。   箭头喂了毒,假主持马上感到背后一股麻痹传来,手脚变得不听使唤。纪斐抓住机会,挥剑猛攻,不知是乱拳打死了老师傅还是毒性发作,假主持最终跌倒在地,袈裟上浸透鲜血,本该六根清净的脸上没有慈悲,唯有戾气,他眼睛大睁,带着满怀不甘心咽了气。   终于杀了强敌,纪斐却不敢疗伤,立刻看向外面。门外,唐嘉玉也没有躲藏,收了弓,慢慢走到庭院中央。雪光照亮了她的脸,满地鲜血,一夜血战,她身上却纤尘不染,宛如水月观音显灵。   纪斐既惊讶又惊艳,不可思议道:“唐娘子?”   霍征也赶来了,他解决掉他那边的匪徒后,立刻去上房找唐嘉玉。不出所料,她那边的喽啰已经被料理了,但唐嘉玉并不在。霍征又挨个院落找,终于在纪斐这里看到了她。   斩秋和簪冬安安静静立在一边,并不上前打扰,显然这是唐嘉玉有意安排的“巧遇”。霍征知道唐嘉玉从不做没有用处的事,纪斐身为洛阳留守的儿子,对她回归朝廷大有助益,但理智上再明白,霍征喉咙里依然又塞又堵。   她是公主,聪慧、美丽、有魄力,喜欢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她眼高于顶,很少低头看哪个男人。若她一直如此薄情就好了,可是却有一些幸运儿,能让她回头,甚至能让她花心思讨好。   前有李昭戟,后有纪斐。这两人甚至没有为她做什么,只是因为有一个好爹。   霍征苦笑,是啊,愿意为她付出的男人有的是,和家世、权力相比,对她好值几个钱呢?   唐嘉玉深知拿捏姿态的重要性,她救了纪斐,但态度并不热切,走到阶前便停下,问:“纪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纪斐快步跑到唐嘉玉面前,临近了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实在不是一个面见佳人的好形象。他窘迫地抻了抻衣裳,郑重对唐嘉玉行礼:“多谢唐娘子搭救。”   “不敢当。”唐嘉玉姿态高,声音便是温柔的,说道,“我占了匪首不察的便宜,便是没有我,纪公子也足以杀敌。要不是纪公子将假主持大半人马牵制住,我也没法脱身。”   纪斐叹息,说道:“是我大意了。我听闻洛阳城外有恶匪假冒僧人,劫杀往来行人,连洛阳内不少人家都遭了毒手。但他们干一单就跑,行踪诡秘难测,官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如今洛阳城内人人自危,堂堂东都,岂能被一个窝贼寇骑在头上?我看不过去,自己带了人来寺庙投宿,引蛇出洞。我一家家寺院找,总算找到他们,结果差点中了招。今夜多亏娘子施以援手,没想到唐娘子看着温柔可亲,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唐嘉玉已经许久没听人夸她温柔了,李昭戟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总觉得她温柔、弱小、需要他来保护,但后来他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唐嘉玉笑容微顿,她怎么会想起他?唐嘉玉压下没用的思绪,垂眸道:“为了自保,不得不学。”   纪斐见唐嘉玉低落,以为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也是,要不是家道中落,哪位娘子会学武呢?纪斐已经对唐嘉玉的身世有所猜测,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雪夜独行,神秘莫测,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诱惑。纪斐依然热情不改,主动道:“现在连洛阳郊外也不安全了,娘子只有主仆四人,还是我护送娘子回城吧。娘子要去哪里,现在可以问了吗?”   纪斐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再加上他是洛阳留守的儿子,唐嘉玉愿意给予他更多耐心。她微微叹气,神情哀愁中带着无奈,无奈中似有些许愧疚:“先前并非我不说,只是不久前才遭逢大变,实在不敢再信生人……”   她点到为止,并不继续说她遭遇了什么,抬头对纪斐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要去洛阳楚氏,若纪公子顺路,可否送我一程?”   唐嘉玉的演技炉火纯青,先是扮演武艺高强、神秘美丽的女侠客,随后不经意漏出自己的悲惨遭遇,刚将对方的好奇心勾起来,她却马上打住话题,故作坚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钩子,而纪斐又是一个出身优渥、一腔热血的公子哥,当即觉得舍我其谁,拍胸脯道:“当然顺路。唐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总是公子来公子去,太生分了。”   唐嘉玉眸光望着纪斐,轻轻笑了笑:“多谢纪郎。”   她的旧过所不能用了,晋城根本没有一个姓冯的县令,冯晚之这个身份骗得过津渡守卫,骗不过朝廷。她需要一个干净的、全新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归朝廷,这个新身份决不能和河东扯上关系,更不能被人知道她曾经和李昭戟有首尾。   但过于新也不行,没人认识她,那就假了。李楚玉的身份刚刚好,流落乡野,被一位深明大义的老妇人收养,祖上有参加过汜水关之战的烈士,但全村被恶贼所屠,唯有她一人幸存。她无依无靠,前往洛阳投靠楚家,再由楚家之手,搭上长安的线。   但李楚玉给了她信物,却没给她户牒,唐嘉玉根本进不了洛阳城门。这位留守公子,刚好能帮她跳过城门检查。   她怎么会拒绝呢,从刚知道纪斐的身份起,他就已经在唐嘉玉的棋局之上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0]洛阳城:楚家新来了一位表娘子。   东都留守公子的身份果然好用,天亮时,纪斐甚至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辆马车,美名其曰给唐嘉玉取暖避寒。洛阳的冬和云州比起来差远了,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但她依然接受了纪斐的好意,道谢后登车。   有纪斐押车,这一路安安稳稳,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马车盘查。前面传来士兵给纪斐行礼的声音,随后士兵搬开路障,传令道:“放行。”   唐嘉玉掀开车帘一角,抬眸,静静看着三门巍然,中门紧闭,城楼高耸压云,两边的阙楼宛如凤凰展翅,典雅而威仪,城楼上玄甲士兵沿着女墙森然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州、并州的城楼亦雄浑壮观,但看到洛阳城门,依然让唐嘉玉心旌动摇,百感交集。这是唯有至高权力,才能积淀出的雍容气象。   她终于回来了。   唐嘉玉以为进了洛阳城就可以分道了,但没想到纪斐十分热情,坚持要亲自送她去楚家。唐嘉玉也无不可,男人献殷勤她见多了,他们愿意跑腿,那就随他们去。   反正唐嘉玉是不会心疼男人的。   楚家大娘子听人说纪家郎君来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传话的仆妇又重复了一遍,楚大娘子这才不可思议道:“赶快将纪郎君请入花厅。让娘子们换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都出来见客。”   楚大娘子带上新的头面,急急忙忙赶到花厅,楚家大郎楚寒山已经在里面了,她刚走近,就听到纪斐和楚寒山说:“楚公不必麻烦,此行我是陪客,真正的贵客是这位娘子。昨夜我去城外剿匪,幸得这位娘子出手相助,询问之下得知恩人要去洛阳楚氏投亲,我便自作主张,护送恩人来楚家。行事仓促,没来得及递拜帖,没打扰贵府吧?”   楚寒山怎么敢说打扰,立刻道:“纪郎君这是什么话,郎君大驾,楚家蓬荜生辉。”   他奉承完纪斐,这才看向唐嘉玉。楚寒山不着痕迹打量过唐嘉玉,谨慎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唐嘉玉起身,轻轻行了个晚辈礼,道:“小女李楚玉,奉祖母楚氏之命,来洛阳寻亲。”   她从袖中拿出玉簪,眨了下眼睛,便是一副哀戚痛楚之态:“我是祖母收养的义孙女,这些年和祖母避居在染霞村,以织布作画为业。但蔡州军流窜至北岸,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竟盯上了染霞村!危急时祖母将我藏入地窖,我才幸免于难。但等我醒来,祖母和村里人,都已经……”   唐嘉玉眨眼,一滴泪划过脸颊,破碎感十足。她抿唇强忍悲痛,将玉簪递给楚家的丫鬟,说:“我曾听祖母提起过,她原本来自洛阳楚氏,十七年前洛阳失守,她仓皇出城,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这支发簪是族中为她和姐妹打的,天下仅此一套。我是祖母收养的孤儿,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本不该来打扰楚家,但祖母和染霞村全村死于非命,尸骸还未收敛,我只能冒昧登门,请家主遣派人手,随我渡河,为祖母置办后事!”   这番话让花厅中的人都惊呆了,楚寒山从丫鬟手中接过玉簪,左右端详,惊道:“这确实是祖父做给几位姑母的簪子。祖父行商时得了一块难得一见的祁连玉,他最宠爱二姑母,特意命工匠在最好的料上雕以梅花,以应二姑母名讳。簪子做好后,一拿出来便遍体生辉,花瓣、花蕊纤毫毕现,二姑母去游园时,曾引蝴蝶在簪上驻足,一时传为奇谈。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二姑母早已死在战乱中,原来,她竟还在人世?那为何不给楚家传信?祖父当年一时气话,二姑母既遇到了难处,回家就是,何苦在外受磋磨?”   唐嘉玉听出来,原来李楚玉的祖母不肯回洛阳,不只是因为丈夫、儿子的死,更是和家里决裂了?唐嘉玉不知实情,不敢贸然应话,只是低头拭泪。   楚寒山长长叹息,楚大娘子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姑母所知不详,但她扫了眼旁边的纪斐,暗暗给楚寒山使眼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祖父、姑母都已去世了,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楚玉失去了至亲,从乱兵手下死里逃生,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可怜的孩子,放心,我们家是仁善之家,你只管住下,只当这里是自己家。”   楚大娘子有心在纪斐面前表现,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养在后宅就罢了,巴上纪家这棵大树才最重要!   楚大娘子入门时,楚梅寻已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如今楚家上下没多少人还知道这位曾经冠绝一时的姑奶奶。但楚寒山知道的更多些,当年祖父一心想改换门庭,不惜花大价钱打了套玉簪,造出蝴蝶停驻的奇观为楚家女儿造势,楚梅寻无疑是这套玉簪中最有价值的一支。但议亲时楚梅寻却不肯听从家里安排,硬是要嫁给一个游侠,祖父气得不轻,放话她要是执意嫁那个穷小子,就滚出楚家,日后楚家不会给她一分钱!楚梅寻也脖子硬,当众磕了三个响头,什么都没带离开楚家,之后数年,直到洛阳城破,她都没有回过楚家。   楚家也是洛阳失守时才知道,楚梅寻的夫婿后来从了军,据说和禁卫军都有来往,一度前途无量。但楚家知道他时,他已害得虎牢关失守,洛阳无数大人物狼狈逃命,他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楚家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女婿。   这么一眨眼,便是三十年过去,楚家掌舵人从祖父变成父亲又变成楚寒山,洛阳城失守又被收回,城中无数人事来来往往,谁会记得洪流里的一粒沙尘?哪怕这粒细砂,也曾轰轰烈烈过。   楚寒山难掩唏嘘,忽然他感觉到不对劲,诧异问:“我记得姑母私奔……嫁的人姓晁,你为何姓李?”   唐嘉玉心里一惊,楚祖母的丈夫姓晁?她见李楚玉姓李,她还以为楚老妇人的丈夫就姓李呢!唐嘉玉还算镇定,不动声色补救道:“我也不知。我是祖母逃难路上捡来的,兴许,我本来的父母就姓李吧。”   楚寒山看向霍征等人:“那这几人……”   “她们是我的丫鬟,那夜和我一起躲在地窖下。这位义士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途经染霞村,看村里起火,进来查看,这才在地窖发现我们。要不是霍义士搭救,我们主仆三人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这些经历都是真的,只不过人物稍有变动。有信物为证,楚寒山挑不出什么毛病,又当着纪斐的面,楚寒山只好认下唐嘉玉这个无亲无故的外甥女:“这一路难为你了,楚家这么多人,收敛尸骸还用不找你一个女儿家出面。姑母的丧事我会派人处理,你安心住下就好。这位义士对楚玉有恩,我们楚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着有几分拳脚,不如留在楚家做个护院?”   唐嘉玉可看不上楚家的护院,不动声色婉拒道:“霍义士只是秉承侠义送我到洛阳,他不习惯束缚,接下来另有要事做。我已为恩人准备了谢仪,家主让我留在府中,已是大恩,我岂能再给府里添麻烦?”   楚寒山本就是看在纪斐的面子上,既然唐嘉玉拒绝,楚寒山才不会多管。楚大娘子拉过唐嘉玉的手,假笑道:“模样生的可真好看。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放心住下,有什么缺的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谢夫人。”   “这么生分做什么?”楚大娘子拍了拍唐嘉玉的手,有些惊讶这个村女皮肤竟如此细腻,一点都不像村里长大的。但面上,楚大娘子依然和气道:“叫我表婶就行。”   唐嘉玉从善如流:“谢表叔、表婶。”   一个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姑奶奶的养孙女,这关系一表三千里,可真够远的。要不是纪斐送她回来,恐怕楚家都未必让她进门。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在纪斐面前表演完仁义后,便迫不及待和纪斐搭话。然而纪斐却起身,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屠村这种恶行。我这就回府和父亲禀报,定给楚玉姑娘一个交待!我先行一步,待来日再登门拜访。”   楚寒山十分遗憾,但也不敢强留,只能亲自送纪斐出门。没想到纪斐却道:“让楚玉姑娘送我就好,正好,染霞村的事还需询问娘子。”   楚寒山和楚大娘子齐齐看向唐嘉玉,眼神十分微妙。唐嘉玉知道他们大概误会了,但也无妨,反正她只是在楚家洗白身份,顺便留几个人证,并不会长久待在楚家,随便他们怎么想。   相比之下,纪斐目前更有用一些,唐嘉玉笑了笑,道:“好。纪公子请。”   等走出花厅,纪斐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又叫我纪公子了?你既然姓李,在寺里为何告诉我姓唐?”   唐嘉玉那时以为纪斐不过一个过客,顺嘴之下反而说了自己真正的姓氏。唐嘉玉心底警钟大作,不着痕迹扫除破绽:“那时我不知公子底细,怎么敢全盘托出?是我小人之心了,望公子海涵。”   “还叫我公子?”   唐嘉玉怔了怔,笑着改口:“今日之事多谢纪郎君。”   纪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怜惜:“你经历过这些事,我怎么会怪你?你祖母的事……你为何不和我说?楚家好逢迎,在洛阳并不是秘密,你在他们家恐怕要受不少委屈。不如……”   “纪郎君。”唐嘉玉截住他的话,笑容虽然温柔,却莫名有股威仪,“楚家是我祖母的娘家,这是我的家事,不敢劳烦郎君牵挂。”   纪斐住口,意识到自己唐突了。面前的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魔力,明明两人门第悬殊,家里不可能接纳她,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了解她,而越了解,就越着迷。   纪斐看着冷淡下来的唐嘉玉,忽而下定决心,说:“你放心,你的家仇,我会帮你报的。”   唐嘉玉一怔,纪斐却误以为她不信他,越发要证明给她看:“秦绍宗觊觎洛阳已不是一天两天。他不断往洛阳派人手,这些士兵纪律松散,恶行难改,流窜到各地扰民。我以为他们只是抢些财物,没想到,他们都敢屠村灭门!秦贼如此猖狂,迟早会对洛阳下手,我这就回去劝父亲早做打算。楚玉姑娘,你放心,我定为你报仇!”   唐嘉玉意外片刻,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对付秦绍宗,如果能争取来洛阳留守的帮助,自然更好。唐嘉玉顺势应下:“郎君高义,但血海深仇,我也愿尽绵薄之力。我终究是亲历者,对蔡州军略有些了解,若郎君真想帮我,可否为我引荐留守?”   纪斐意外,寻常小娘子听到这些话定感动不已,但唐嘉玉毫无波澜,只要求具体的行动,十分……实在。   但就是这种出人意料,造就了唐嘉玉矛盾却又诱人的吸引力。纪斐对这个女子更感兴趣了,说:“洛阳之事十分复杂,我也做不了主。我回府尽力一试,若有好消息,再来告诉娘子。”   唐嘉玉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依然给足了纪斐颜面,莞尔一笑:“那楚玉在此,静候郎君佳音。”   纪斐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像有使不完的劲,简直恨不得立刻将秦绍宗的人头放在唐嘉玉面前,博她一笑。他跨到马上,飞快往府邸奔去,沿途百姓连忙闪避。   纪斐兴致高张,策马飞驰,反正洛阳城里也没有敢拦他的人。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街上和一伙人擦肩而过时,为首的男子压低斗笠,回头,神色不明盯了他良久。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1]新人笑:既然夫人有兴致,那他陪她玩玩。   纪斐走后,唐嘉玉回花厅,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变着花样询问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唐嘉玉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不慌不忙,避重就轻,悠悠和楚家人打太极。一番盘问过后,唐嘉玉看似什么都答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楚大娘子说得口干舌燥,心火更燥。她原本就是拿捏不准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才出言试探,试探之后,越发捉摸不透了。说唐嘉玉和纪斐有什么吧,唐嘉玉坚称只是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但若说没什么,纪斐却送她回府,对她一口一个楚玉。   有私情和陌生人各有各的应对方法,偏偏暧昧不清,让楚大娘子无从下手。楚大娘子不敢贸然下注,只好先打发了一个偏远的院落,不远不近供着。   唐嘉玉并不介意,她将霍征送出府,约定好联络方式后,她便回自己院子,一连几日足不出户,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一副混吃混喝、赖定了楚家的架势。楚大娘子派人盯了几日,发现唐嘉玉就是一个打秋风的孤女,那日纪斐亲自送唐嘉玉回府,只是秉承君子风度罢了。楚大娘子和楚寒山大失所望,渐渐懒得再管唐嘉玉。   唐嘉玉这个表姑娘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入夜,簪冬抱怨道:“楚家也太怠慢了,前几日饭食虽然克扣,面上还看得过去,这几天连面子都不做了,送来的东西不是馊了就是冷了!区区商户,竟敢如此放肆!”   “无妨。”唐嘉玉声音清淡,拿着纸笔,正在灯下仔细临摹,“他们送来的吃食我们本来就不会动,不送就不送吧,还能节省些粮食。楚家看不上我,清清静静,无人问津,倒正合我意。”   簪冬不解,试探问:“娘子,我们不是要去长安吗?”   为何要留在洛阳,受一个破落商户的气?   唐嘉玉轻轻将画纸拓在卷轴上,异兽轮廓已完全重叠,但足下云纹有两笔错了。唐嘉玉将画纸扔到火盆里,毫不留情烧掉。   唐嘉玉静静盯着熔成飞灰的墨迹,道:“长安自然是要去的,但在此之前,要先做几件事。”   其一,造一张假的凌云图。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款不能一次付清,筹码不能起手都打出去。多留几张底牌,总没有错。   龙椅上已换了新皇帝,后宫里的人也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茬,唐嘉玉对自己名义上的亲人毫无了解,皇宫众人也对唐嘉玉全无感情。便是傻子都知道,不能将僖宗留下的那道拥立她孩子为帝的圣旨交出去,而关系着大齐开国宝藏的凌云图,也最好不要和盘托出。   唐嘉玉并不是不给,只是换一种方式。她临摹一副一模一样的图给皇帝,怎么能叫骗呢?解谜凭的是脑子,和藏宝图真假有什么关系?   但宫廷内藏龙卧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要造一幅足以瞒过天子的赝品,谈何容易?李继谌十四岁时请夫子教唐嘉玉画画,唐嘉玉怎么都学不会,但如今,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练习,当付出足够多的时间和心血,天底下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她的画技不敢说突飞猛进,但在临摹凌云图上越来越精进,连她自己都快看不出差别了。但这还不够,凌云图是开国时的画卷,距今已有三百年,难点并不在于描摹,而在于如何做旧。   多亏楚老夫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大量织布技艺,而染霞村主要做绢画生意,其中也提到如何将生绢做旧。楚老夫人一辈子积累,对此事尚且十分谨慎,唐嘉玉一个纯新手,照葫芦画瓢,竟然敢作假到天子面前,唐嘉玉也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利有五成,人甘冒险,利有一倍,人敢藐法,若利有三倍,虽蹈死亦不惧矣。放在唐嘉玉面前的,何止是三倍之利!既然是祖宗留给后人的宝藏,皇叔拿得,为何她拿不得?与其交到皇帝手里,赌他是个明君,不如给她。   因此,哪怕明知有杀头危险,唐嘉玉依然要搏一把。再不济,一旦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还开什么酒楼,光造假古画就够她赚的了。   其二,隔岸观火。   要想回归公主身份,跑到大街上喊“我是公主”,那也太蠢了。恐怕她的消息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她就先被人弄死了。僖宗死得不明不白,王昭仪也死于追杀,显而易见,朝中有人不想让僖宗活。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僖宗后人,岂不是活靶子?回归之前,她要先摸清楚朝中势力,至少得知道她最大的敌人是谁。   僖宗南逃是因为洛阳失守,而洛阳失守,是因为汜水关战败,汜水关便是一切的症结。唐嘉玉答应帮李楚玉调查晁家男丁的死因,不只是承她的恩情,更是因为这关系着唐嘉玉自己。   查明汜水关真相,便能窥见当年宫变的缩影,才能让她不至于刚入长安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分清敌友,再挑明身份也不迟。   其三,便是制造机会,直达天听。   唐嘉玉不懂政事,但她知道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平起平坐,上赶着是做不成买卖的。就算她献上了凌云图线索,避开了政敌,完美解释了为何流落民间十七年却不报官,但她矮着头去找朝廷,依然不会得到好结果。   她要借一阵风,最好是一阵能让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大风,送她上青云。帮朝廷除掉秦绍宗,这个功劳就刚好。   至此,李楚玉三恨唐嘉玉已经完成了两件,至于最后一件——除掉负心汉,哪怕李楚玉不说,唐嘉玉也会做的。那个男人,是最后一个认识真正的李楚玉的人了,唐嘉玉既然要顶替李楚玉的身份,必然要除去他。   可惜李楚玉对那个男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排行六,在蔡州军中做事,但这些信息也未必是真。唐嘉玉拿出李楚玉的帕子,暗暗叹息。   能不能遇到此人,只能凭天意了。   唐嘉玉闭门许多天,直到门外的眼线都散去后,她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悄从后门出府。   楚大娘子把她打发至偏僻荒凉的角落,倒方便了唐嘉玉出门。唐嘉玉戴着幕篱,刚从后巷走出来,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楚玉姑娘?”   唐嘉玉怔了下,才想起她现在的假名就是楚玉。唐嘉玉回头,发现纪斐牵着马站在不远处,他看到真是唐嘉玉,也喜出望外,将缰绳扔给侍从,快步追上来:“楚玉姑娘,当真是你!你要去哪里?”   唐嘉玉并不回答,她隔着帷幕扫过他,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纪公子不在留守府读书习武,在楚府墙外做什么?”   纪斐哪好意思说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唐嘉玉初来洛阳,肯定有不少东西要添置,而楚家势利,定不会尽心为一个投靠的表小姐准备。纪斐猜唐嘉玉肯定要出府置物,他便蹲在楚家墙外等,他等了多日,终于见到唐嘉玉本人,哪舍得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忙问:“娘子是不是要去买东西?洛阳有东南西北四市,我略识得一二,我为娘子引路?”   唐嘉玉要买初齐年间的颜料和布帛,确实需要内行引路,她没有拒绝,问:“我要补画,需要上年份的画料,公子认得吗?”   “娘子居然还会补画?”纪斐越发惊喜,连忙道,“认得,西市就有不少古玩。只是西市遥远,娘子稍等,我这就让人为你赁一辆马车来。”   纪斐此人虽然武功不行,但细致体贴,谈吐风趣,非常会讨女人欢心。她初见时觉得纪斐和李昭戟很像,但接触下来就明白,他和李昭戟完全不一样。   光讨女人欢心这一点,李昭戟就拍马不及。但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通情识趣,定是在风月中历练过。唐嘉玉看着纪斐给她介绍成衣铺子、胭脂金楼的熟稔劲,就知道这种事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做。   或许,这才是一个大家公子该有的样子,像李昭戟那样父亲只娶一妻,原配死后并不续娶,家风甚严不许涉足戏乐酒色的,才是少数。   又想到无关的人了,唐嘉玉打住思绪,乐得享受纪斐无微不至、周到熟练的服务,一路说说笑笑走向古物街。古画店里,到处堆积着旧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掌柜的是一个古怪老头,也是这一路唯一不买纪斐面子的人,他低着头,爱搭不理道:“货都在地上,想要什么自己看。”   纪斐不满店家怠慢,然而唐嘉玉已经提起裙摆,往店里走去,纪斐只能跟上。唐嘉玉到处找凌云图同时代的颜料,若没有,就尽量拿年份接近的、去了火气的料。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各个年份的颜料都拿了些。结账时,古怪老头见到唐嘉玉手里的无名旧画、旧颜料块,意味深长看了唐嘉玉一眼:“小娘子胃口不小。”   唐嘉玉生怕惹了纪斐警醒,她佯装镇定,道:“爱画之人而已。掌柜,劳烦结账。”   纪斐要帮她结账,如果旁的也就罢了,但涉及凌云图,唐嘉玉万万不敢留下痕迹。她拦住纪斐,说:“纪公子,这是我祭奠祖母所用,还请公子全了我的孝心。”   纪斐也不好再抢,等出来后,他半真半假埋怨道:“楚玉姑娘实在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我哪里得罪了娘子?”   “哪有。”唐嘉玉道,“我初来乍到,纪公子愿意为我领路,我已十分感激,怎么敢让公子破费?”   “既然送东西你不要,那我请娘子去停云馆,尝尝洛阳的牡丹花宴?”   唐嘉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讨好女子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但在唐嘉玉这里频频折戟,毫无用处。纪斐有些气馁,但越是得不到,他越升起熊熊征服欲。纪斐问:“是我做了什么惹娘子厌恶吗,娘子为何对我退避三舍?”   纪斐送的都不是唐嘉玉需要的东西,她自然懒得浪费时间。唐嘉玉垂下眸子,轻声道:“这几夜我一闭眼,就能看到祖母和村里人哀嚎着倒在血泊中,那群恶人大笑着翻箱倒柜。大仇未报,我岂敢欢愉?”   纪斐怔了下,心生怜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为难自己。”   唐嘉玉垂着脸,对纪斐微微福身:“若纪公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府了。赁马车的钱,我让丫鬟转交公子。”   纪斐惊讶:“你一定要和我算这么清吗?”   “我只是一介孤女,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而纪公子却是簪缨之族,门第高贵。还是算得清些好,免得误会。”   纪斐怔住了,这确实是事实,若她冷嘲热讽或者大吵大闹,纪斐定拂袖而去,但她垂着眼眸,脸色素白,无波无澜说出这些话,却让纪斐心里揪得疼。纪斐道:“你何苦自低身份?你身手了得,坚韧聪慧,不知强于多少高门女子,我难道是只看门第的迂腐之徒吗?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没有。”唐嘉玉唇色浅淡,“是我回去之后,细思那日的行为不妥。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求见留守?那日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让公子见笑了。公子只当听了个笑话,忘了便是,染霞村的事,不敢劳烦公子费心。”   纪斐愣了下,终于明白唐嘉玉为何如此冷漠。原来那日他拒绝带她去见父亲,她误会了。纪斐看着唐嘉玉转身离去,内疚与不舍交织,脱口而出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父亲最近公务繁忙,我也不敢拿小事去打扰他。过几日家中设宴,不如我借设宴之名邀你去府上,届时我再找机会让你向父亲陈情?”   唐嘉玉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停下脚步,微微回身:“这样是不是太麻烦公子了?”   “怎么会。”纪斐急于在她面前争面子,豪情万丈道,“我让管家多写一份帖子,没人会注意的。”   “我未嫁之身,孤身去留守府赴宴,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这倒也是,纪斐想了想,试着问:“那我让管家给楚家大娘子寄帖子,邀请楚家所有女眷?”   唐嘉玉满意了,对着纪斐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纪斐得到唐嘉玉的一个笑容,仿佛得到无上奖赏般,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了。唐嘉玉施施然上车,直到马车远去,纪斐还停留在原地傻笑。那副摇尾巴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阁楼上,黑衣侍卫静静走到李昭戟身后,抱拳道:“主子,打听清楚了,夫……娘子买了颜料,几十年份到上百年份的,都有。还有两卷古画,画者不出名,画的也没什么奇巧,不知为何娘子愿意花高价买下。”   李昭戟面无表情盯着纪斐,问:“是哪一年的画?”   “似乎是……永徽年间?”   那便是了。李昭戟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她果真好大的胃口。”   侍卫不知李昭戟这话指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轻易表态。他不敢触李昭戟霉头,轻手轻脚退下。   李昭戟站在二楼包厢窗前,看着脚下人来人往。洛阳身为东都,古老庄严,人口亦十分稠密,屋舍鳞次栉比,站在二楼,甚至可以听见街上行人谈话。   原来,她就是这么对付男人的。多么熟悉的套路,多么熟悉的话术,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才知,曾经他讨了她的喜欢而沾沾自喜的样子,是如此愚蠢。   李昭戟回想她毫不犹豫说自己是“未嫁之身”,依然有一股无名怒火在脏腑里焚烧。他气得狠了,反而不着急走了。   既然夫人有兴致,那他陪她玩玩。她想借风登天门,而他,刚好喜欢兴风作浪。   ————————!!————————   前面章节加了设定,李楚玉死前给了唐嘉玉绣负心汉小像的帕子,除了这个情节没有其他改动,已经看过的读者就不用回去重看了。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2]宝枪老:长枪老于陋室。   楚家无人在意唐嘉玉,渐渐连残羹冷炙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正方便了唐嘉玉仿制凌云图。今日,唐嘉玉正在作画,霍征传来消息,说她让办的事有线索了。   唐嘉玉立刻换了衣服出门,在茶楼找到霍征。唐嘉玉坐在茶馆二楼,看着街对面的宅院,问:“这就是晁家故居?”   “是。”霍征回道,“卑职去汜水关打听过,这些年汜水关将领换得虽勤,但姓晁的只有一家,父亲晁守,儿子晁清川,军中都叫他们大晁将军、小晁将军,时间、年龄和李楚玉的说法都对得上。卑职自称晁守故交的后人,有旧物转交,询问晁家住址,汜水关的老兵只知在洛阳城集贤坊附近。卑职悄悄在集贤坊探查,许多人都认得他们,并不难找。只是,如今的晁家故居是二房在住,晁守一房死的死散的散,已断绝了。”   唐嘉玉颔首,道:“辛苦你了。晁宅内,你可探查过?”   “尚未。卑职怕打草惊蛇,不敢妄动,特意回禀娘子后再做定夺。”   霍征踏实勤快、办事机敏,却并不自作主张,唐嘉玉对这个帮手越来越满意。她在茶楼观察了晁家人许久,已大致勾勒出他们家的情况,剩下的细节远观无益,试一试便知。   唐嘉玉起身,轻轻压下帷帽,道:“走吧,去会会晁家。”   晁二娘子刚骂完窝囊的丈夫、游手好闲的儿子,出门看到永远填不满的米缸、做不完的家事,还有前面门可罗雀的店铺,不禁悲从中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们这户人家!”   旁边传来敲门声,晁二娘子正心烦,骂骂咧咧摔门:“敲敲敲,催命呐!”   然而木门打开,外面并不是晁二娘子以为的讨债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娘子。她穿着洛阳时兴的襦裙,手上戴着妥帖的羊皮手套,一袭帷帽挡住了面容,虽然身着素色,但丝毫不掩通身上下的富贵气派。她扫过蓬头垢面、怒气冲冲的晁二娘子,笑道:“是我来得不巧,看来主人家正忙。”   晁二娘子被唐嘉玉的气势镇住,试探地问:“你是……”   “我是扬州行商,来洛阳做买卖,想置办一处落脚地。我看前面的铺子前临街,左临河,是极好的地段,所以冒昧来问问主人家,铺面是否出售?”   晁二娘子先是愣怔,随后涌上浓浓的惊喜,晁家祖宗保佑,可算有钱财上门了!晁二娘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娘子,您可真是有眼光,城南再没有比我家好的地段了!这几天快到年关,我们没功夫打理,早些时候您若来,嚯,这铺子人来人往,车马塞道,可是一等一的旺铺!”   唐嘉玉微微一笑,悠然道:“那可再好不过。听说你们家以前出过当官的?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在乎风水。要是此宅真有官运,不光前面的铺子,后面的宅院我也想一并买下。至于价钱,都好商量。”   晁二娘子一听,这可是位不差钱的主!晁二娘子又羡又妒,听这位小娘子的声音十分年轻,青春貌美,还家财万贯,上天为何如此眷顾旁人!   晁二娘子有心敲诈一笔,学着街上看来的样子拿乔道:“这可是我们家祖产,兄嫂不在,我们得守着产业,要不然兄嫂连个回家的地方都没有。这……”   唐嘉玉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有钱的从容,微笑道:“三百贯,主人家意下如何?”   晁二娘子听到这个价钱,像迎头被一包钱砸中,眼冒金星,连晁二郎和他们的儿子晁继成都从屋内探出头来。晁二娘子已经心动了,却还试图抬价:“这可是我们家祖宅……”   唐嘉玉可是能把牙行都杀得片甲不留的人,想和她抬价?唐嘉玉遗憾地叹了声,转身欲走:“既然主人家为难,我也不好勉强,那就算了……”   “不为难不为难!”晁二郎连忙跑出来,一口应下道,“她一个女人家懂什么,三百贯就三百贯,成交!”   唐嘉玉笑了笑,道:“贵宅地段虽好,但扬州十里河堤都是我家铺面,和扬州的铺子比,这里还是差些意思。我相中这里,买的便是运。不知这座宅子,真有官运否?”   “当然。”晁二郎一改人前窝窝囊囊的样子,挺起胸脯道,“我兄长一介白身,祖上没一个做官的,但就是在这里,他当上了汜水关镇遏使,大侄儿亦授云骑将军。一门二将,何等荣光!要说旺,再没有比这处宅子更旺的了。”   “是啊。”晁二娘子也帮腔,“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们晁家一穷二白,还得靠大嫂做生意补贴。后来搬到了这处宅院,大嫂的布料生意越做越大,大伯的官运也突然亨通起来,和大侄儿先后授官,一跃成了镇守汜水关的主将!大伯虽习得一身好武艺,但受家境拖累,在军中蹉跎了半辈子,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校尉,中年时突然起了运,这不是宅子旺人,还能是什么?娘子,豪宅随时有,但聚运旺人的宅院可不常有,你可要把握机会呀。”   帷帽遮住了唐嘉玉面容,晁二娘子等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似有疑惑:“你们说得如此玄乎,当真有此事?”   “当然!”晁二郎道,“我兄长的事,能有假的吗?”   “非我不信,只是空口无凭。”唐嘉玉道,“你们可有能证明此屋主人做过镇使的凭证?”   凭证?晁二娘子和晁二郎面面相觑,晁二郎深感荒谬:“我是他的弟弟,还需要什么凭证!”   “少说两句吧。”晁二娘子没好气打了晁二郎一巴掌,对着唐嘉玉笑道,“他就是这种没能耐还要硬逞的性子,娘子勿怪。大伯一家已故去……搬去多年,许多东西都收起来了,小娘子稍候,我去找一找。”   晁二郎和晁继成好吃懒做,此刻到非常勤快,他们一家三口翻了许久,晁二郎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枪:“娘子,这可是御赐的长枪,我大兄一直不舍得用,放在家里供着。幸亏他留在家里,要是带去汜水关,那可就宝物蒙尘了。”   说完这话,晁二郎看向已锈得不成样子的枪,尴尬地笑了笑,用力擦枪杆,试图将其恢复往日荣光:“你别看现在不起眼,当年这枪威风凛凛,十分气派呢!”   斩秋上前接过,拿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一眼扫到了枪身上御造坊的标志,可见这柄枪确实来历不凡。唐嘉玉心里已信了,但面上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如今朝廷管制得松,铁器人人都能买,你说是御赐的,便是御赐的?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晁继成见唐嘉玉不信,只好回自己屋里,取出一直藏着掖着的玉佩残片,道:“这是堂兄当年的玉佩,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我偷听到堂兄和大伯的对话,这玉好像是某位贵人赠他的,共成三块,效当年桃园之义。瞧瞧这玉质,这雕工,绝非凡品。要是能和另两块合上,定有一场大造化!”   唐嘉玉接过,入手玉质温润,色泽清透,确实是块上好的玉佩。只可惜已裂成三块。从残缺的花纹看,玉佩上原本应雕着狮纹?   狮纹玉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唐嘉玉握着残玉看了看,问:“另两块呢?”   晁继成理所应当道:“我也不知。我若是知道,我就去找大人物了,还愁没有营生干?”   唐嘉玉抬眸,问:“既然你说你堂兄爱重此物,从不离身,为何会在你这里?”   晁继成怔住,这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唐嘉玉便知道,这玉定不是正常手段得来的。她淡淡将玉扔回晁继成手里,说:“一块碎掉的玉,另两半你都不知在哪里,却拿来唬我?你们究竟能不能拿出些有诚意的东西,我可没工夫和你们耗。”   晁家人见唐嘉玉油盐不进,都傻眼了。晁二郎和晁继成心有不甘,却不敢在唐嘉玉面前发作,骂骂咧咧回去继续找。他们差点把地皮都翻一遍,终于,晁二娘子欣喜道:“找到了,我就记得还没扔!”   晁二娘子快步跑来,将一个积满灰的匣子递到唐嘉玉身前,胸有成竹说:“小娘子,这回你不能不信了吧?”   唐嘉玉用帕子捂住鼻尖,轻轻瞥了眼,问:“这是什么?”   “这是前段时间我打扫屋子,在地砖下发现的。我以为是金银珠宝,打开一看是一堆纸,晦气极了。我本打算和杂物一起扔了,但家里每日的事多得忙不完,一日日过去,我就给忘了。我也不认识字,只记得上面有官印。旧枪、玉佩可以胡诌,但官印总不能骗人了吧!”   斩秋接过,将匣子上的灰尘擦净,呈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拿出最上面的信函扫了眼,上面确实盖着“汜水关镇遏使”官印,看起来是晁家往来书信、文函。这可是值钱东西,唐嘉玉面上不露痕迹,轻描淡写地放回去,道:“我一介商女,也不认识官印真假,姑且一信吧。只是三百贯不是小数目,我得回店里周转,三日后再来签契。”   晁家人听到一笔巨款就这样砸在他们头上,喜不自胜,门还没关,晁二郎和晁继成已热火朝天争论起这笔钱要如何花。唐嘉玉撑着伞,顺着堤岸未融化的积雪款款而行,待看不到晁家后,她轻声问:“拿到了吗?”   霍征不知何时消失了,此刻他才追上来,将东西递给唐嘉玉:“娘子,都拿到了。”   唐嘉玉看着霍征手里的匣子、碎玉佩和旧枪,满意点头:“旁的就罢了,这柄长枪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拿出来,难为你了。”   唐嘉玉报价那么大方,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付钱。能直接拿的东西,为何要买呢?   霍征低头道:“不过是些拳脚功夫,不值一提。娘子四两拨千斤才是真的厉害,相较之下,我在汜水关挨个问话,倒显得蠢笨了。”   听得出来霍征这话并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赞叹,但唐嘉玉脸上却没有喜色。洛阳旧事才开了个头,现在就沾沾自喜,为时过早。唐嘉玉说道:“这杆枪太明显了,不好带回楚家,霍征你继续收着。斩秋,将玉佩和书信匣藏好,回去再看。晁二郎一家的话也不能全信,再找个故人,问问晁守父子的事。”   唐嘉玉顺着河走,她一身锦衣,帷帽遮面,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走至路口时,几个婆婆正坐在井边闲话,看到唐嘉玉问道:“这位娘子,你不是这里人吧,来做什么?”   唐嘉玉看这几个婆婆的架势,便知世上再没有比她们情报还灵通的地方了。唐嘉玉顺势停下,道:“几位姐姐好眼力,我是扬州人,扬州最近不太平,我想着天子脚下,再没有比洛阳更安全的地方了,便想着在洛阳置办些产业。我去相看了晁家的宅子,他们家娘子说那宅子极旺,住在里面能升官发财,官运亨通,可是真的?”   唐嘉玉这一声姐姐叫得真情实意,几个婆婆都喜笑颜开。一个婆婆热心道:“从来只有人旺宅子的,若一处宅子就能有这么大能耐,那人人都当大官了!他们家早些年兴旺过,郎君当官娘子从商,好生气派,不过现在不行了,二房当家,一日不如一日,兄嫂留下来的情面硬生生被他们糟蹋没喽。”   唐嘉玉也不嫌脏,坐在几位婆婆身旁,虚心问:“这是怎么回事?”   几位婆婆见唐嘉玉虽衣着富丽,却毫无盛气凌人之态,进退有礼,言语可亲,便也乐得和她多说两句:“那处宅子呀,原本并不是晁二郎家的,而是他们的兄嫂——晁大郎和楚梅寻的。据说梅寻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而晁守最初只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两人因赈灾结缘,楚梅寻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他。晁守自知委屈了梅寻,不再四处行侠仗义,而是留在洛阳安家,家里活计他都包揽了,从不让梅寻动手。楚梅寻离了娘家也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做起布匹买卖。渐渐的两人日子越过越好,置办下这处宅院,前店后宅,临街临河,十分方便。他们搬进来没多久,就生下了晁小郎君。”   唐嘉玉默默记下,问:“晁小郎君,可是晁清川?”   “正是。”妇人们都是这里的老街坊,你一言我一语回忆道,“晁守虽穷,俊倒也真俊,晁清川长相像爹,性情随了娘,聪明伶俐,逢人就笑,非常讨人喜欢。他小时候极淘气,撵鸡逗狗,没有他不敢做的。长大些了和他爹学武艺,天天背着一把刀,说要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梅寻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呢。”   “那后来呢,他们一家为何不在洛阳了?”   几个婆婆相顾叹气,语气都沉重起来:“汜水关失守了,原本说固若金汤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就被叛军兵临城下。那张朝叛军可是把活人生纳入石碓,和骨磨碎了而食!消息传来,大人物纷纷逃跑,上面人都跑了,老百姓还能怎么样,也只能出城逃难。这一场战乱,不知毁了多少个家。如今的集贤坊,原住民不超过十之二三,张朝的队伍被赶出洛阳后,洛阳处处都是空房子,有家的人回老宅,没家的人,便随便找个空屋住下。晁守和晁清川战死了,楚梅寻出城逃难,再也没回来,希望那些老街坊们,都是在外安家落户了吧。”   唐嘉玉听着心情沉重,楚梅寻是安家落户了,在经历了丧夫丧子、家破人亡后,她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养大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流民,成就了染霞村。可是励志故事的最后,并不像话本写的那样苦尽甘来,女主角没有被苦难压倒,却死在名义上的朝廷军刀下。   唐嘉玉不忍心告诉这些婆婆们真相,也无法附和她们的话。十七年前,张朝叛军夺去了楚梅寻丈夫儿子的命,十七年后,张朝手下的叛将秦绍宗夺去了她和全村人的命。张朝叛乱已经平息,无数人因此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可是这场叛乱,真的过去了吗?   息于庙堂,却并未息于百姓。秦绍宗不死,像楚梅寻这样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唐嘉玉问道:“晁守身前,和晁二郎一家关系如何?晁二娘子说,多亏他们一家帮衬,晁守才能官运亨通。”   “呸。”一个婆婆啐道,“也亏他们好意思说!他们兄弟俩早就分家了,楚梅寻已和二房不来往许多年。洛阳收复后,楚梅寻的宅院空了下来,二房一家腆着脸住了进去,非说是兄嫂留给他们的,旁人也无法说什么。但他们兄弟俩各是各的,没有一点关系。”   唐嘉玉见婆婆言谈间对晁守一家并无恨意,试着问:“听说晁守是汜水关守将,大家都说都怪晁守无能,没守住汜水关,才导致洛阳失陷。你们就不恨他们家吗?”   婆婆沉默许久,长叹道:“洛阳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恨过,但街坊这么多年,楚梅寻是什么性情,晁守是什么性情,他们家小郎君是什么性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晁守嘴闷话短,不是个会来事的人,但为人十分仗义踏实,当初得知他蹉跎了二十年,终于得到赏识时,我还很为他们家高兴。晁守沉稳持重,晁清川机敏果敢,他们父子俩性情互补,由他们去守汜水关,我本来睡得十分踏实。但谁知道,汜水关才坚持了一夜,突然就破了呢……”   说起往事,所有人都变得情绪低落,唉声叹气。唐嘉玉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些事,影响姐姐们心情。姐姐们一番话倒让我茫然了,晁家这宅子,我是买还是不买?晁二郎分明说他们宅子风水好,晁守一家是搬入这座宅子后才时来运转的,可有其事?”   坚持风水在人不在宅子的婆婆嗤之以鼻:“晁二郎一家的话,哪能信?”   倒是另外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婆婆,缓缓道:“气运一事究竟有没有,各有各的说法。但他们一家,还真有些玄乎。”   “哦?”唐嘉玉好奇,问,“此话怎讲?”   “晁守是个闷葫芦,不会逢迎讨好,楚梅寻曾私下和我说,她想让晁守拿一些财帛去打点上官,他不肯,因此在军中一直不上不下,突然间他就得了运势,连升三级,成了汜水关的主帅。这也太玄了吧。”   “有什么玄乎的。”坚信没有风水的婆婆不服气道,“那是晁守踏实沉稳,勤勤恳恳,厚积而薄发。听说晁守十余年来每日夜里都会温习兵书,哪怕有了儿子也从无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样的人得重用,有什么奇怪的。”   “军中有能耐有志向却一辈子不得重用的人有多少,为何晁守就能被看见?”另一个婆婆道,“你忘了,在他升官之前,晁清川曾陪贵人打过一场马球。”   反驳的婆婆突然沉默,唐嘉玉若有所悟,装作不解,问:“什么贵人?”   “普天之下,能当伯乐的贵人,还能有几位?”婆婆意味深长道,“那一年贵人新娶了位昭仪,昭仪来自北地,未曾见过牡丹,贵人便不辞劳顿带昭仪来洛阳赏花,流连月余不愿离去。贵人好马球,每日召禁卫军及军中好手打球,一日贵人兴致高,当众大开金口,谁进球最多,就封谁为将军。晁清川在那一局夺了魁,贵人高兴,果然封他为云骑将军。封赏时晁清川不肯接受,称他父亲在军中任校尉,他身为人子,岂能官职比父亲高?贵人称奇,将晁守叫至御前奏对,发现晁守对答如流,颇有见地,大喜,当即升晁守为镇遏使。”   婆婆说完笑了声,扶着腿起身,慢悠悠往家里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的奇遇,岂是向寒门开的?哪有什么厚积薄发,哪有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是讨了贵人的欢喜罢了。”   婆婆们各自归家,井口闲谈不欢而散。唯有唐嘉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贵人?   唐嘉玉不期然想起那块质地不凡、碎成三块的玉佩。晁继成说,晁清川的这块玉佩,便是一位贵人赠与他的。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3]和玉碎:社稷安危,系公青锋三寸。   唐嘉玉查完晁守一家的事,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到楚家,避开人群,悄悄回院。簪冬迎上来,小声道:“娘子,下午大娘子的人来了。”   唐嘉玉问:“何时来的?”   “不久前,申时。”   “没被他们发现我不在吧?”   “娘子放心,婢子一直守着门呢,只说娘子抄了一夜经,正在补眠,没让他们进来。”   唐嘉玉点头,忖度道:“特意来找我,恐怕是染霞村的事。斩秋,你先把东西藏好,我回来前,不许任何人靠近。簪冬,你来帮我换衣服。”   “是。”   唐嘉玉换了一身简单素净、符合落魄孤女的衣服,这才去主院见楚大娘子。主院里十分热闹,唐嘉玉才刚走近,就听到屋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娘,你看这只簪子配不配我的衣服?”   “你长相寡淡,戴金簪显得老气横秋,娘,这只簪子还是给我吧!”   “说谁寡淡呢?”   争吵声顿起,刺的人脑仁疼。唐嘉玉停在门口,问旁边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纪府送来了宴会帖子,这可是楚家第一次接到留守的请帖,听说这次宴席十分盛大,洛阳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出席。夫人和几位小姐高兴极了,正在挑赴宴的首饰呢。”   唐嘉玉了然,原来是纪斐的请帖送来了。唐嘉玉心里有了谱,这才掀开门帘进屋:“表婶安。我下午累睡着了,没听到表婶派人来,多有失礼。不知表婶找我何事?”   楚大娘子本就为女儿争宠吵得头疼,看到唐嘉玉,没好气道:“纪府送来了请帖,邀楚家所有女儿去留守府赏梅。你好好收拾一番,五日后随我去赴宴,别丢了我们楚家的脸面。”   唐嘉玉应下,问:“谢表婶提醒。祖母的后事可妥当了?我抄了几份佛经,想供在祖母墓前。”   楚家女眷正高高兴兴准备赴宴,突然听到唐嘉玉提起后事,都露出晦气之色。楚大娘子随口道:“都办完了,佛经你放在我这里就好。”   唐嘉玉瞧着楚大娘子的脸色,神情转冷,沉了声音道:“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去染霞村收殓尸骸?”   楚大娘子连连听到忌讳的字眼,不由皱眉:“好端端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若是表叔表婶嫌晦气,那我这就去街上找牙行,说楚家嫌死人晦气,不愿给枉死的姑母收殓遗骨,我只能雇一帮仵作行人去染霞村收尸。我破费事小,就是不知此事传出去,楚家在东都还待不待得下去,纪府的宴席,你们还能不能去参加。”   唐嘉玉眼珠漆黑,色如冰雪,楚大娘子观之竟有一股发憷感。纪府是官家,本就在乎名声,要是唐嘉玉真的嚷嚷出去,让楚家沾上不孝的污点,纪府赏梅宴肯定要黄了!楚大娘子被拿捏住命根子,又不肯在小辈面前示弱,嚷嚷道:“谁说不愿办,只是临近年关,外面又兵荒马乱,哪有那么多人手!”   “若表婶腾不开人手,那我去纪府,和纪郎君借几个人?”   楚大娘子噎住,怒道:“好你个李楚玉,你吃住都在我们家,还敢威胁我?”   “纪家是洛阳大族,姻亲故交根蟠节错,他们的宴席上会有多少公卿才俊,想必表婶比我更清楚。那些名门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孝行和品德,几副薄棺,换一个孝义美名,我以为这笔账表婶算得清。”唐嘉玉站起身,冷淡扫过楚家众人,没有行礼,转身便走,“表婶不想做就罢了,我去雇人便是。祖母行商半辈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唐嘉玉走出来不久,楚大娘子身边的仆妇就追出来,好声好气和唐嘉玉说话,并保证明日就派人去染霞村。唐嘉玉冷冷看着仆妇的嘴脸,心道如此愚蠢短视,难以想象楚梅寻和他们是一家人。   原本一场泼天富贵放在他们面前,可惜,他们已经糟蹋没了。   经唐嘉玉一番话,楚大娘子终于想明白,给染霞村办场丧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楚家女搏一个孝义美名,分明十分划算。有利益驱使,这回楚家总不至于推诿,但唐嘉玉对楚家再无信任,她让斩秋传信给霍征,托霍征跟去查看,若楚家人办得敷衍,霍征便去附近村落雇几个人,将楚梅寻和染霞村村民好生埋葬。   办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终于能清净下来,查看匣子里的信件。   里面大部分是往来公函,年号从咸通到广明,横跨二十年,纸张新旧不一,有些纸都变脆了,但每份公文都有批注,按年限分类存放,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谨慎之人。   可惜他如此用心,公文却没什么要紧,直到广明元年,公文数量骤然变多,他的官印也从校尉,变成了镇遏使。   年份越近的公函,批注越潦草,可见他的公务繁忙,已没多少时间一一标注了。不知不觉唐嘉玉已看到最后,匣子里只剩最后两封信。   唐嘉玉先拿起上面的一封。   “神策军兵马使密牒汜水关镇遏使衙   顷据许州六百里加急羽书,逆贼张朝部已陷许州,所过之处烟断炊绝,民不聊生。天子震怒,敕令速平逆乱,以安黎庶。   公镇汜水,乃东都户牖,长安咽喉。若使逆卒渡关,则长安危矣。兵部已发神策精甲二万,星夜驰援,计期十五日至汜水关。公宜蓄锐待时,坚守关隘,俟我军抵洛阳西原,则鸣鼓出壁,南北夹击。借黄河嵩岳之势,歼贼于汜东狭原,枭其首以献太庙。   社稷安危,系公青锋三寸。勉之!勉之!   广明元年八月十日   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蜡封密呈   ”   唐嘉玉看完,惊讶万分。这竟然是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写给晁守的军报密信,神策军已有战术,要和晁守左右夹击,借河岳之险,歼灭叛军。密信是八月十日发出,从长安到洛阳,重要公文最多两日就可送到,晁守将这封军情放在自己家里,可见他已经看过。但八月十四,汜水关就失守了。   汜水关是重要关隘,朝廷一直非常重视,如此雄关,为何才两日就被叛军攻陷了?   是粮草不够,缺兵少将,还是如坊间所言,是晁守庸碌无能,不堪大用?可是看晁守以往的公文,他对巡防、练兵一事颇有章程,何至于此?   下面的那封信就简单许多,既无红封也无印章,看起来是朋友间的私信,不知为何也混入其中。唐嘉玉展开信纸——   “某谨致书于三弟足下:   孟秋初寒,伏惟弟起居安豫,军府清吉。顷接二弟长安手书,言及泗水关诸务,心常悬惦。宦寺窃权,其来已久,非旦夕可尽除。尊公与弟新镇雄关,士卒未附,本属常情,况闻宦党阴播流言乎?   愿弟平心静气,徐观其变,纵暂与周旋,亦权宜之策耳。殊以二弟之贵,犹不免伴作狎游,呼中官为阿父,忍辱之深,正为潜蓄雷霆。今弟坐镇汜水,守洛阳门户;愚兄在朝,当勉力谋筹。待二弟掌权,幽云劲骑南下,弟自洛中应之,则廓清宦党,重整山河,指日可期。   弟性疏狂,不羁外物,然秋深爽重,务须珍重。帛短情长,不尽万一。   兄守明顿首   广明元年七月七日夜   ”   唐嘉玉看完,心跳如雷,她立刻拿出那枚残破的玉佩,仔细观察上面的花纹。   据晁继成说,这枚玉佩晁清川十分珍爱,从不离身,是某位贵人赠他,效当日桃园结义之贤。大兄是写信之人守明,三弟是晁清川,那么二弟是谁?   信中提到,二弟在长安,称太监为阿父,装做纵情嬉乐来保全自己。天底下有谁敢说要廓清宦党,有谁能调动幽州军,还有谁能让明显出身官宦士族的写信之人,都称“以二弟之贵”?   这玉上的花纹根本不是狮纹,而是龙纹!   唐嘉玉深深吸气,勉强恢复冷静。如果她猜测得不错,信中的二弟便是她的父亲——僖宗。乾符六年王昭仪嫁到长安,第二年僖宗以带王昭仪看牡丹为名,离开长安,来到宦官势力没那么蔓密的东都。他借口玩乐,在洛阳微服私访,结识了晁清川和信中的守明,三人结拜为兄弟,摔玉佩为信。   可惜故事中的他们并没有刘关张的豪情,汜水关兵败,晁守、晁清川父子背负无能之名而死;僖宗南逃,赌球击三川至今都为天下人耻骂,隔年同样以一个荒唐的死法溺死于冷湖;她,也丢失在南逃路上。   唐嘉玉心里像堵了团棉,憋得她喘不上气来。但当年的人皆已死亡,荒冢凄凄,真相无处可觅。或许只有找到信中的“守明”,才能知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众人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但普天之大,她只有一个字号,和一枚碎玉佩,要找人,谈何容易?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那匣信,唐嘉玉一连几日都情绪低落,兴致不高。不知不觉,五日已过,纪府的赏梅宴到了。   楚家小娘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尽妍丽。她们原本担心唐嘉玉和她们争艳,没想到唐嘉玉只穿了一身浅蓝色襦裙,粉黛未施上了车。楚家小娘子看到唐嘉玉素淡的样子,纷纷窃喜,连对唐嘉玉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然而唐嘉玉根本没心思和她们争宠,她全程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马车停在纪府二门,楚大娘子一下车就忙不迭带着女儿们去交际,唐嘉玉落在后面,无人搭理。   她也不在意,抱着暖炉,缓步在花园回廊上闲逛。霍征打扮成杂役,趁着人多眼杂,悄悄走到唐嘉玉身边,低声道:“娘子,卑职跟着楚家人去了染霞村,但尸首已被人埋了,李楚玉祖孙的坟冢上还立了碑。”   唐嘉玉皱眉,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们祖孙的墓?”   “因为上面刻了字,祖母楚氏和李楚玉之墓。墓碑旁,还放着东西。”   霍征将东西递给唐嘉玉,唐嘉玉接过,是一支用木头雕刻的梅花簪,雕工不算好,但看得出用心。   李楚玉有一支梅花玉簪,此人祭以同样的梅花木簪,可见必然和李楚玉熟识。唐嘉玉皱眉,问:“这是谁放的?”   “不知,卑职去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唐嘉玉眉心紧拢,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汜水关疑案还没有查清楚,又冒出一个李楚玉的熟人。唐嘉玉将木簪收起,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晁家人动向,看他们与何人来往。”   “是。”   霍征走后,唐嘉玉整顿情绪,找了个仆人,询问纪斐所在。她刚走出假山,纪斐迎面从另一条路走来,看到她眼睛骤亮,快步跑过来道:“楚玉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刚才去花园找你,问了许多人都不见你。”   “我随便走走。”唐嘉玉没心思和他闲扯,单刀直入道,“你父亲之事,如何了?”   纪斐面露愧色:“最近事情多,阿父忙得焦头烂额,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会尽力而为。等一会,我再去问问。”   唐嘉玉心头一沉,当官的说尽力而为,那就是听天由命。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平民女子,想见洛阳留守,哪有那么容易。   纪斐小心觑着唐嘉玉脸色,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唐嘉玉回神,道:“没有,我们萍水相逢,你能帮我这么多,已然尽力。我自己的家仇,怎么会迁怒你?”   纪斐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心酸:“只是萍水相逢吗?”   既然见留守暂时没有着落,唐嘉玉便往宴会厅走去。她想着纪家是洛阳大族,纪斐身为官家公子,姻亲故旧多,便没报什么希望问道:“你认识的人中,可有字守明的?不拘同辈,长辈也算。”   “有啊。”纪斐不假思索道,“我父亲便字守明。”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4]故人叹:原来是故人之女。   唐嘉玉听到洛阳留守就是她要找的人,惊讶万分,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僖宗在洛阳和另两人相识,按年龄结义为三兄弟。僖宗要想掌权,不止要控制军队,更要有文官支持。军中尚有穷小子的出头之地,但文官没有老师和家族庇佑,绝无可能升上去。纪家是洛阳大族,在洛阳姻亲故旧众多,却因宦官专政,远离权力中心久矣。世家和宦官是天生的敌人,僖宗选择纪家做抓手,暗暗将自己人安插到洛阳要职上,合情合理。   但如今,洛阳留守还是自己人吗?唐嘉玉不动声色望着面前的纪斐,突然道:“纪郎君,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你敢不敢跟?”   纪斐出身富贵又年轻气盛,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他立刻问:“什么事?”   “既然留守忙,没时间见我,那我们去书房见他如何?”   唐嘉玉说得好听,纪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带她偷偷潜入书房!纪斐大惊:“不行,书房乃公务重地,要是父亲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我们不被他发现不就得了?”唐嘉玉谆谆善诱,“想必你也已经发现,如今纪家表面光鲜,实际上已危如累卵。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吗?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当一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阔少爷?”   纪斐心底某个角落被刺痛了一下,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招募侍卫,成日在城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可是在家族眼里,他做的那些事永远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纪斐上赶着追着唐嘉玉跑,不只是喜欢她,更是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子不同寻常。但纪斐只是天真,并不是没脑子,他望着唐嘉玉,问:“你想做什么?”   “我身负血海深仇,所思所想,无非报仇而已。”唐嘉玉见纪斐反应过来了,便也挑开天窗说亮话,“我和秦绍宗有仇,而秦绍宗对洛阳虎视眈眈,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我要做的事,说不定反而能帮纪家解困。放心,我绝不会对洛阳不利。”   唐嘉玉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不会对洛阳不利,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对纪家不利。如果当年汜水关之败和纪家有关系,她绝不会对他们手软。纪斐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少年人的冲动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占了上风,横了心道:“好,昔有舍命陪君子,今日,我舍命陪娘子胡闹!”   唐嘉玉看着他,浅淡笑了笑:“多谢。”   纪斐熟知纪府布局,带着唐嘉玉左钻右绕,避开了巡逻家丁。但越靠近书房守卫越多,已无法绕开了。两人蹲在树丛后,纪斐低声对唐嘉玉道:“我去前面制造动静,将侍卫引开,你趁乱溜进去。书房东窗能看到梅林,这个时节我父亲喜欢赏梅,东窗常年不关。你悄悄从东窗进去,有屏风挡着,里面看不见你。等我甩开这群人,就来找你!”   唐嘉玉应下,纪斐大摇大摆出去,摆出少爷的架势让家丁为他找东西,将众人支使得团团转。唐嘉玉趁着侍卫们不注意,飞快溜入院落。唐嘉玉按照纪斐的话,找到书房东侧的窗户,悄无声息翻入屋内。   她轻手轻脚藏在帷幔后,透过屏风,悄悄观察外面的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面容儒雅,不怒自威,看来应当就是纪斐的父亲纪守明。侧方下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面悲愤,道:“秦家简直欺人太甚!吾妻出门上香,秦虞蒙那厮见我妻貌美,竟屡次三番动手动脚!她已在府中哭了好几日了,我堂堂监察御史,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我这官做着还有何用!”   纪晏深深叹息,身为男人,他很能理解友人的愤怒,但身为东都留守,他却不得不瞻前顾后。纪晏道:“行之,秦虞蒙行事张狂,在东都欺男霸女,如今竟然连官眷也敢染指,我亦十分愤怒。但他是秦绍宗长子,深得秦绍宗重用。秦绍宗对东都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我们对秦虞蒙动手,便是给了秦绍宗借口,发兵东都!”   曹行之沉默片刻,慨然道:“我是监察御史,代天子督察百官、纠劾官吏,你是东都留守,正三品宰相!如果连我们都不闻不听、不管不问,那其他百姓,该如何?”   纪晏心中锥痛,却还是要顾全大局,劝道:“你以为我愿意当个聋子瞎子吗?早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白身时,就已立志要平阉祸、除藩镇。可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十七年前我们有那么好的条件都做不到,如今洛阳兵权再次落入宦官之手,莫说秦绍宗,只要监军不点头,哪怕出城剿匪,我也无兵可用、动弹不得呐!”   他们两人说得激动,并未注意到窗口的轻响。纪晏的大孝子纪斐回来了,他翻过窗户,蹑手蹑脚躲到唐嘉玉身边。   唐嘉玉嫌弃纪斐碍事,挪到屏风边缘,透过间隙,更近距离观察谈话的两人。   唐嘉玉原本一心想见东都留守,但得知留守就是结义的最后一人时,她反而不敢认了。晁清川战亡汜水关,僖宗身死异乡,而他们的守明大兄却平安无事,官至三品,这样的对比,太可疑了。   唐嘉玉也拿不准是不是纪晏背叛了结义,便先来偷听他谈话,判断他是敌是友。今日纪府设宴,来客众多,肯定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找纪晏互通有无。能进入书房的都是纪家亲信,纪晏在人前会装,但在自家书房面见心腹,没有必要演戏。   屏风外,曹行之胸脯起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年汜水关战败,就是洪士忠搞鬼!汜水关三千将士的冤魂还飘荡在汜水关上方呐,守明兄,你日日对洪士忠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可还听得到汜水关的呐喊声!”   “我就是听得到,才不敢意气用事!”纪晏似乎被触及到了伤心事,捂住胸口,气得连连咳嗽,“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听清川的话,杀了洛阳内一应阉党!再如何冒进,都不会比今日更糟了。哪像如今,国都陷落,天子崩逝,清川和大晁将军冤死战场,至今背负骂名。只留我一个无用的书生,自认忍辱负重,坐薪悬胆,可十七年过去,依旧一事无成啊!”   曹行之见纪晏被气成这番模样,后悔不该用汜水关剜他的心。曹行之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自己无用,他颓然片刻,道:“守明兄,对不住,我明明知你不容易,不该说这些话。要不然,我去杀了洪士忠,之后我一人将罪名都认下,你趁机夺兵权,杀了秦虞蒙,就算替我报仇了!”   纪晏苦笑,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多么可笑,然而现在,他们也只能在白日梦里幻想杀掉宦官,平息兵祸,恢复东都礼仪了。纪晏正在哀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晏猛地抬头:“什么人?”   唐嘉玉已经尽力小心,但衣料摩擦,不可避免露了痕迹。唐嘉玉正打算现身算了,没想到纪斐却非常仗义,对她示意不用动,然后自己大步跨出屏风:“阿父,是我。”   纪晏看见纪斐,眼神既惊讶又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出城剿匪的事我求了你很多次,你都推三阻四,我气不过,就藏在书房里一探究竟。”纪斐一直是一副乐观开朗、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模样,此刻忽然收敛了笑模样,像是一夕间长大了,“染霞村被秦兵屠村,并非你不愿管,而是你管不了,是吗?”   纪晏不语,片刻后道:“这些你与你无关,来人,送郎君出去。”   “阿父,我已经十七岁了,早就不是孩子了!”纪斐不放弃,执拗道,“我既是纪家的郎君,便要承担起郎君的责任来。除洪狗杀秦贼的事,我也可以帮忙!”   “胡闹!”纪晏听到他的称呼沉了脸,“谁教你这样说话?你的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滚出去禁闭,莫要在人前丢人现眼!”   唐嘉玉冷眼旁观许久,现在终于可以确定纪家和太监的关系并不好。纪守明在可以在同僚面前装圣人,但在家里,他的态度是骗不过孩子的。纪斐能叫洪士忠为洪狗,可见纪家和阉党,实如水火。   僖宗的死显而易见和太监脱不了干系,而晁家父子死后,僖宗好不容易夺来的洛阳兵权,再一次落入太监之手。如果当初是纪守明背叛僖宗和晁清川,那纪守明和太监的关系不至于这么差。   既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唐嘉玉整了整衣服,从容迈出屏风:“纪留守,圣贤书救不了如今的大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纪斐看到唐嘉玉竟然出来了,瞪大了眼睛,他爹的眼睛瞪得比他更甚:“你又是何人?何时擅闯书房?”   “留守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追溯一桩往事而已。”唐嘉玉拿出那枚残玉,问,“留守可还认得此物?”   纪晏看到玉佩,瞳孔紧缩,视线不断扫过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收起残玉,轻声叹息:“我乃故人之女,追寻前尘旧事而来。晚辈有几问,还请留守解惑。” [105]事事非:雄心壮志,转瞬成空。   纪晏看到玉佩后就陷入沉默,他长叹一声,示意曹行之先出去。曹行之拱手退出书房,纪晏看向纪斐,没好气道:“你也出去!”   “我不!”纪斐梗着脖子道,“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相比于纪晏,现在唐嘉玉更信得过纪斐,她道:“留守,我知你爱子心切,但时局动荡,一昧瞒着他,并不是保护他。”   “是啊阿父。”纪斐也赶紧道,“我认识许多江湖豪杰,我也可以帮你。”   纪晏看着唐嘉玉和纪斐,恍惚间看到十七年前另两道意气飞扬的剪影。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息:“罢了,我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这位娘子,你手里的玉佩,来自何处?”   唐嘉玉没有直接托出自己的公主身份,半真半假道:“我的义祖母姓楚,染霞村人士,她夜深人静时,总是念叨两个名字,晁守,和晁清川。祖母被秦兵杀死后,我奉她遗志,来洛阳平冤报仇,在晁家故宅找到了此物。”   纪晏完全怔住:“楚,染霞村……三弟的母亲,竟然就在染霞村,我竟连三弟最后的亲人都没护住,我枉为大兄啊!”   纪晏悲痛难忍,唐嘉玉等他情绪平息些了,才问:“留守,你们三结义,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晏怅然,回想往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改元广明,洛阳的牡丹开得极好。我去天宫寺散心,路遇纨绔子弟纵马,险些踩中孩童,紧急时分一个少年以筷作刀,击落了马蹄,险险救下那个孩子。纨绔因此摔到地上,怒不可遏,要将少年下狱,我看不过去,出言维护,这才得知,此纨绔竟是太监的养子。不过一个黄门太监的附庸,就敢如此鱼肉乡里,在高祖旧宅放肆!那纨绔走后,我和少年皆愤愤不平,这时旁边茶摊上站起来一个白衣公子,上前与我们攀谈。”   纪晏思及故人,脸上露出不知怅然还是怀念的笑:“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少年自报家门,乃禁卫军校尉之子晁清川,提议不如效仿先贤,在高祖的见证下结拜为兄弟,共同锄强扶弱,匡扶社稷。那时少年意气,除了年轻和热血什么都没有,我当即应好,那个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竟也同意了。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位白衣公子,乃是微服私访的贵人。”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问:“可是僖宗?”   “正是。”   纪斐听得瞠目结舌:“僖宗?他长于宦官之手,用马球胜负授官,不是一个顶荒唐顶无能的昏君吗?”   “住嘴!”纪晏沉了脸,呵斥道,“看来是我疏忽了你的教养,竟纵得你连礼法都不知道了!妄议圣上,该当何罪!”   纪斐自知失言,连忙跪下请罪。唐嘉玉叹息,道:“也不怪纪郎君,僖宗在天下人眼里,确实就是一个昏聩荒唐的马球天子。”   纪晏再多无奈悲愤,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悲叹:“是我无能,为臣不能助圣上铲除奸佞,为兄不能保护两位义弟,让他们死后还要遭受污名毁铄。马球授官一事,原本是我提起的。”   唐嘉玉露出恭听之色:“这是何故?”   “得知二弟的真实身份后,我和清川都惊讶万分,铭感五内。原来坊间传闻天子荒唐,不喜朝政喜马球,并非当真如此,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二弟乃懿宗第五子,前面几个兄长有的出身名门,有的聪敏好学,有的痛恨阉党,以恢复大齐、拨乱反正为己任,因此他们被阉党猜忌,全都死于太监刀下,唯有被宦官养大、看起来胸无大志的二弟活了下来。他看到了前面皇子的下场,不敢表露出才干和心气,只能装作纵情玩乐,以自毁名声来保全自己。终于,他在装疯卖傻中撑到了十八岁,天子可以亲政,幽州也送来了王昭仪。阉党如此猖狂,无非是因为控制着禁卫军,若能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重新掌握兵权,那田佑贤之流,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纸老虎。晁清川武功出众,其父晁守更是在军中沉浮多年,报国无门,二弟欲提拔他们父子,却苦于没有名目。”   纪晏闭眼,露出痛苦之色:“是我,我提议不如让二弟办一场马球赛,得胜者授将军,这样既能不引起宦党警觉提拔三弟父子,还能加深二弟荒唐贪玩、不通国事的假象。二弟和三弟都以为此计妙极,谁知,半年后,阉党就是以马球之名,逼二弟选他们的人做三川节度使!这群狗贼,他们害死了三弟还不够,还要拿我们自己使出的剑,诛二弟的心!”   纪斐已完全听呆了:“这……这群阉党,焉敢如此放肆!”   纪晏苦笑:“那时候我太年轻,自以为聪敏过人,灵机一动就想到了绝招,绕过授官的条条框框,提拔能者任职。殊不知国家法度如此森严,户部授官审完又审核完又核,并非前人都蠢,非要用繁文缛节束缚人才,而是授官法度一旦破例,最受益的,不会是有真才实能的贤士,而是那群卖官鬻爵的蠹虫呐!”   纪斐印象中的父亲总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谨慎的都有些迂腐,但今日纪斐看到纪晏悔恨交加的面容,终于明白,世上本没有天生就迂腐的人,只有被世事打痛过,从此十年怕井绳的失意人。   唐嘉玉被这阵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问:“僖宗十二岁登基,十八岁娶王昭仪,十九岁才有机会来洛阳。他既然已在太监眼皮子底下周旋了这么多年,何故会一夕之间,被压制至此?”   纪晏抬头,望着屏风上昂扬进取、神骏非凡的八骏图,徐徐道:“因为,汜水关败了。”   “二弟在禁中卧薪尝胆多年,借着召禁卫军打马球的名义,慢慢拉拢了一批将领,其中神策军将军周泽方,是二弟费尽千辛万苦埋下的暗钉。张朝叛军节节逼近,二弟命晁家父子驻守汜水关,并派周泽方率神策军二万,驰援汜水关,一是为了歼敌,二也是借此机会肃清军内阉党,收回兵权。到了这一步,田佑贤等阉党已察觉到威胁,而我们也等了太久,都忍不了了。三弟和晁守将军因陪陛下打马球而获得提拔,虽然我们知道另有乾坤,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再加上阉党煽风点火,他们在军中并不服众,大战在即,依然处处掣肘。三弟性子急,不免和监军呛了几句,被此獠怀恨在心。他熟悉汜水关布局,竟在军士的饮食中阴作手脚,致使张朝叛军攻至关下,而守关将士无力作战,汜水关……失守了。”   纪斐已经气得要拔剑去杀太监了,唐嘉玉亦紧紧皱着眉,问:“晁守和太监既然已经交恶,首先要防备的就是下毒,对军中饮食应当十足谨慎,为何还会被人钻了空子。”   “你管得了眼下,管得了外面吗?”纪晏叹道,“后来我暗中查了许久,才知监军派人在汜水关水源上游放置得疫病而死的牛羊,军中条件简单,许多士兵喝了生水,一病不起。等大晁将军发现时,叛军已攻至城下,大晁将军和三弟亲自登上城楼作战,终寡不敌众,力竭而死。监军发现形势不对,弃关而逃,军心彻底溃散,叛军很快攻上汜水关,直取洛阳。神策军援兵行至半途,得知汜水关失守,引起士兵哗变,周泽方及数位暗中投靠陛下的将领被人趁乱杀死。从此神策军精锐尽失,长安再无兵可调,才有了今日长安受凤翔军挟持的局面。”   “这些阉党,实在是目光短浅,罪大恶极!”纪斐怒骂,“汜水关失守,致使洛阳、长安相继失于叛军之手,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是啊,斗来斗去,宦官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纪晏也仔细想了想,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权力吧。”   哪怕长安陷落,国破政息,无数百姓落入水火中。或许太监最开始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们只是想除掉晁守和周泽方,牢牢把持住权力。他们低估了张朝叛军,低估了汜水关的重要性,低估了……   但那又如何呢,即使再来一遍,太监还是会这么做。若失去了禁军,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只要除去政敌,哪怕洛阳失守,哪怕无数人家破人亡,等长安收复,他们依然过着万万人之上的生活。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忏悔或不忏悔,都没有意义,唐嘉玉要让他们现实中付出代价。唐嘉玉声音极其平静,问:“汜水关监军,还活着吗?”   “自然。”纪晏冷冷一笑,“他除去了晁守、晁清川,助洛阳军权重新回到宦官之手,颇得田佑贤赏识。如今,他已官至东都监军,一呼百应,好不风光。”   纪斐恨得咬牙切齿:“此贼竟是洪士忠?”   纪晏恻然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光,恍惚间,仿佛有两个少年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来。纪晏道:“是啊。当年我们三人定下约定,清川年纪最小,在禁卫军从武,代天子守四方,为明;我年纪最长,在朝中从文,兴治国安邦之策,为暗;二弟居于宫阙,广开言路,招纳贤才,重兴大齐。只要能做到这些,哪怕我们三人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亦无怨矣。没想到一语成谶,三弟战死,田佑贤趁机除掉了禁卫军中的保皇派,挟持天子南逃,在逃难路上不断铲除二弟的亲信。最后,连二弟的妻女亦丧命于战火。二弟和三弟皆英年早逝,香火断绝,我侥幸藏在暗处,苟活至今,可惜治国安邦无一策能成,兴复大齐更遥遥无期。我甚至连给二弟、三弟报仇都做不到。”   唐嘉玉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乱世万相,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相比于黄河以北,洛阳已然算完好。唐嘉玉道:“公在匪寇、阉党和兵勇中保全洛阳至今,已然不易,若僖宗和小晁将军在世,也会认同留守的。留守迟迟不敢对洪士忠动手,无非是怕事败,祸及纪家和洛阳百姓。如果我有办法杀了洪士忠,留守可愿调兵,助我讨伐秦绍宗?”   纪晏愣了愣,惊讶于唐嘉玉的冷静,也惊讶于她的大胆。纪晏看了唐嘉玉良久,说:“你竟和晁家并无血缘关系吗?可惜,观你神色,极似一位故人。”   唐嘉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问:“留守可愿意助我?”   “汜水关惨败、三弟战死乃至二弟遇害,皆起于洪士忠,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我何惜此身?”   “好。”唐嘉玉起身,对纪晏郑重拱手,“得纪公一诺,重逾千金。晚辈先行谢过。”   等走出书房,纪斐看唐嘉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他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唐嘉玉:“你有办法杀洪士忠?”   唐嘉玉回神:“这不是正在想吗?”   纪斐愣住,又仔细看了看唐嘉玉神情,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那你……就敢说讨伐秦绍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秘帮手呢!”   “哪有那么多正好出现的帮手。”唐嘉玉淡淡道,“天有地有,都不如自己有。要杀秦绍宗,就要从洛阳调兵,要想拿到洛阳兵权,就得先杀了监军洪士忠。你看,要做的事很清晰,只要知道了要什么,接下来一步一步完成就好了。”   纪斐傻住了,他瞠目半响,叹道:“楚玉姑娘,你真是一个奇人。话说前两天我出城剿匪,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个奇人。若有机会,真想把他引荐给你。”   唐嘉玉对纪斐的事毫不关心,淡淡道:“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闲。纪公子,前面就是宴会厅了,男女有别,你跟着我……”   纪斐怎么能听不出来她在赶客,委屈巴巴道:“你怎么用完就丢?刚刚还叫我纪郎,现在又成了纪公子。”   唐嘉玉隐约看到有人来了,用力推纪斐离开:“走远点,别给我惹麻烦。以后人多的场合,你也不要直接来找我,知道吗?”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   纪斐不情不愿被赶走了,唐嘉玉在柱子后躲了一会,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悄悄回到宴会厅。汜水关之祸的声音犹在耳边,而花厅里暖香如春,一群高冠广袖、衣香鬓影的贵族男女围着梅树吟诗作对,唐嘉玉置身其中,只觉得无比撕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唐嘉玉待不下去,挑了个偏僻的回廊,盯着中庭的梅花发呆。   难怪楚梅寻不愿再入洛阳,丈夫儿子一腔热血报国,却成了阉党牟私的牺牲品,最后叛军秦绍宗临阵反戈,投靠朝廷,平安无事不说,还成了裂土一方的节度使;害死汜水关将士的太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平步青云,成了东都监军。   唯有忠骨永埋汜水关,英名不在,至死都无人知晓。   唐嘉玉深深叹息。   “如此良辰美景,娘子何故叹气?”   身后乍然响起声音,唐嘉玉忍着不悦转身,她最先留意到右边之人的脸,心里狠狠一惊,最后才看到站在左边,一脸轻佻、正饶有兴味打量她的男子。   唐嘉玉忍住蹙眉的冲动,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左边的锦衣男子伸手抓她,唐嘉玉神色未动,脚下微微一闪,躲过了。   秦虞蒙见此女竟然躲开了,惊讶一瞬,眼中兴味更浓,这种有傲骨的,驯服起来才更有趣。旁边的男子看不过去,移肩,正好挡在秦虞蒙身前:“大兄,这是纪府的宴席,来者皆是客人,你收敛些。”   秦虞蒙沉了脸,骂道:“秦虞奚,你不过一个婢妾生的,旁人称你一声六郎,你就真当自己是秦府的主子了?连我的事也敢管?滚开。”   原来他是秦虞奚,秦绍宗的第六子。身后的辱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唐嘉玉已趁机逃出秦虞蒙视线范围,往停车处走去。   她登上楚家马车,待彻底安全,才不动声色拿出帕子。   上面的男子小像,分明和刚才的人一模一样!   唐嘉玉默默攥紧绢帕,李楚玉遇到的负心汉,原来竟是秦绍宗的儿子,秦六郎秦虞奚!难怪染霞村会被蔡州军盯上,难怪李楚玉会中了算计。   唐嘉玉原以为此贼的信息一概都是编的,没想到,他确实家中行六,唤做六郎,如今在蔡州军中做事。唐嘉玉冷笑,可惜他没说,他这个家是秦家,要不然李楚玉绝不会救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唐嘉玉正愁无处找他,没想到,他自己撞上来了!   唐嘉玉收紧手指,眼中寒光乍现。车厢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娘子,可是宴席出事了?”   唐嘉玉回神,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男人轻轻摇头:“我没事。”   霍征小心观察着唐嘉玉脸色,问:“可要卑职送您回府?”   唐嘉玉眉心微沉,眸光变深,整个人都冷下来。这种神情霍征并不陌生,每次她下令杀人时,就是如此神态。   果然,唐嘉玉对霍征道:“不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霍征低头:“请娘子吩咐。”   “去跟踪一个人,秦六郎秦虞奚。”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李绅   码字昏了头了,竟然都平安夜了。祝大家平平安安,心想事成,本章留言随机掉落60个红包~ [106]好兄弟:秉文,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   唐嘉玉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九天宫阙,灯影寂寂。一个红衣太监停在帷幔外,看不清面容,唯有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   “圣人,洛阳失守了,叛军在东都里烧杀劫掠,吓人得紧呐。您千金龙体,可犯不着和叛军硬碰硬,依老奴见,不如效仿玄宗,去益州避避难。等张朝叛党消停些了,再回长安不迟。”   “益州护驾人选,可万万不能马虎。老奴觉得您上次打马球选官之法十分明智,奴婢找了四个家世清白、忠勇可靠的儿郎,都是打马球的好手,已侯在清思殿外。圣人在其中选出三个可心的,第一筹授剑南西川节度使,第二筹授剑南东川节度使,第三筹授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帷幔内,年仅十九岁的帝王颓然跪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枚碎掉的玉佩,和一柄偃月杆。柔美明艳的昭仪肚子已经显怀,她看着皇帝的样子,心痛不已。她扶着肚子跪在皇帝身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你放弃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意。我兄长在幽州尚有七万兵马,徐徐图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俨苦笑,握紧了王昭仪的手:“徐徐图之……只怕,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我贵为天子,身边却无一人可信,如今,我只剩你们母子了。无论如何,我定要保全你们。”   “陛下……”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李俨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他的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李俨用目光深深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刻入心里:“神策军精锐尽失,重新落入田佑贤之手,长安守不住了。等离开长安后,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你趁机走,带着凌云图和孩子,回幽州去。”   “此生是我连累你,若有来世,愿我不入帝王家,与你在太平盛世,做一对平凡夫妻。”   王昭仪忍不住落下泪来,靠在李俨肩上:“陛下!”   李俨揽住她,低头抵在她发髻上,亦无声垂泪。殿堂深深,龙首威仪,偌大的宫殿甚至连侍奉宫人都没有,唯有一对相拥的身影,寂寂落在屏风影上。   唐嘉玉睁眼,盯着床帐怔忪良久,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娘子,您醒了吗?”   唐嘉玉深呼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进来吧。”   今日除夕,但时局动荡,北方饥馑,哪怕洛阳街上也没什么年味。酒楼二楼包厢内,纪斐拎着一壶酒,满倒两杯:“李兄,除夕佳节,也就你愿意出来陪我喝酒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纪斐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他瞥了眼酒杯,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杯子居然还能喝醉,他淡淡理了理袖口,问:“纪兄何故借酒浇愁,莫非有什么心事?”   纪斐一杯接一杯喝,已经有些微醺,并未注意到对面的人没有动酒。他乘着醉意,大肆倾吐烦恼:“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女子,最初我觉得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恐怕她配不上我,但越接触我越发现,她聪明漂亮,有勇有谋,分明是我配不上她。”   纪斐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期待地看着刚结交的好友:“秉文,你可知道,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面上不动如山,内里几乎咬着牙说:“当然。追女人很简单,别去找她,晾着她就好了。”   纪斐眨眨眼,难以理解:“啊?可是大家都说烈女怕缠郎,遇到喜欢的女子要送她礼物,带她踏青,想方设法和她偶遇,缠得时间长了,她总会心软……”   “那是普通女子。”李昭戟反问,“你喜欢的人,是普通女子吗?”   纪斐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怔然道:“好像确实不是……”   “那不就对了。”李昭戟道,“对付女人要有的放矢,她们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你太上赶着,成日在她眼前晃,毫无神秘可言,她怎么可能被你打动?所以,接下来你要远离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找她,等她忍不住来找你,你就赢了。”   纪斐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纪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真的?”   “当然。”李昭戟煞有介事道,“我的妻子,就是如此娶到的。”   纪斐惊讶:“秉文兄,你都已经成婚了?”   李昭戟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道:“我们升平七年大婚,如今,已两年了。”   纪斐大吃一惊,随后不禁叹服:“秉文兄,你和我同岁,非但武艺绝伦,见多识广,还有家有室,后院和睦。相比之下,我实在是浑噩度日,一事无成。”   李昭戟被“后院和睦”这几个字刺了下,要不是纪斐没能耐骗人,李昭戟都觉得他在故意讽刺他。李昭戟笑了笑,提起酒壶,给纪斐满上:“纪兄过誉了。”   李昭戟想到面前这个傻子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她,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你一事无成,她不可能看上你的,你为她献再多殷勤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如收了心,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待纪兄功成名就,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纪斐得知李昭戟已是一个婚龄两年的过来人,对他的话再无怀疑,奉为圭臬。纪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多谢秉文兄提点,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我也不求其他女人,只要能得她相伴,便是我毕生之幸。”   李昭戟无声捏紧了酒盏,他盯着杯中荡荡悠悠的琥珀琼浆,心道洛阳什么风水,酒可真难喝。   纪斐心里不爽快,找李昭戟出来喝酒,但和他聊完后,似乎更不爽快了。包厢内烧着苏合香,混着酒气,熏得人飘飘然。纪斐觉得他一定是酒意上头,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秉文兄冷冰冰地凝视着他,目光宛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狼?   纪斐摇摇头,面前的李昭戟依然温文尔雅,热心随和,纪斐心道果然是他看错了,李兄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会有那样冷冽的眼神呢?   “是啊,要做大事,做出大事才能讨她欢心。”纪斐一把揽住李昭戟肩膀,大着舌头道,“秉文兄,你说怎么样可以快速得到一支训练有素、战无不胜的私兵呢?”   他满口酒气,李昭戟强行控制住将他扔到地上的冲动,问:“纪兄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毕竟长于大族,哪怕喝醉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放开李昭戟,摇摇晃晃跌回座椅上,怅然道:“没什么。是我异想天开了,李兄不必放在心上。”   李昭戟拿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肩膀,随手将帕子丢入火盆。他静静看着失魂落魄的纪斐,不紧不慢道:“纪兄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可和我说。李某虽不才,但在并州经营着一家酒楼,小有名气。这些年我替娘子南来北往押货,世道不太平,而我家娘子做的是酒水生意,极招人觊觎。为了给娘子交差,我组建了一队镖客,战绩还行,至少面对土匪有一战之力。”   ·   冬日天黑得早,何况今日除夕,才申时街上就没多少行人了,天上洋洋洒洒飘落雪花,为长街更添寂静。   楚家在前面吃团圆饭,唐嘉玉不想面对楚家人,借口要守孝,独自待在房里画画。楚家人巴不得如此,前面隐约传来热闹声,西边小院里,雪悠悠落在枝桠上,静得能听到风声。   唐嘉玉画完最后一笔,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唐嘉玉这才发觉竟然快到子时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檐下已积了一层的雪,不可避免生出些许怅寥。   又一岁除夕。不知今夜,几家团圆,几家飘零?   洛阳临街酒楼里,李昭戟负手站在栏杆前,听着画舫桨声一浪跟着一浪,百姓携家带口,在阶边放下河灯,河灯载着愿望并入洛河,明明灭灭,宛如满天星斗。李昭戟叹了一声,看向爆竹声声、万家灯火的洛阳城。   他有点记不清以前除夕是怎么过的了,似乎他和唐嘉玉共度除夕是天经地义。回头想想,他和她不过度过了两个新年罢了,怎么就敢妄许永远?   万家团圆时,主公独自一人登高凭栏,背影显得尤其孤独寂寥。侍卫看不过去,小心道:“主子,若你觉得凄清,不如属下陪您下去走走?”   李昭戟冷冷回头:“你说谁凄凉?”   ·   唐嘉玉将图纸烧掉,正打算入睡,墙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鸮声。   唐嘉玉动作微微一怔。   霍征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唐嘉玉很快换了衣服,走到后门。霍征藏在阴影里,一见唐嘉玉便行礼道:“娘子,卑职跟踪秦虞奚多日,他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军营,但今夜他独自出府,没带任何随从,十分反常。”   唐嘉玉微微眯眼,已经听懂了霍征言外之意。   换言之,这是一个杀他的大好时机。   李昭戟到街上散心,不,查访敌情,不知不觉,走到了楚宅。侍卫紧紧闭嘴,一句话不敢多说,李昭戟远远盯着楚府门前的红灯笼,心里五味杂陈。   过年夜,连脚夫杂役都不出门了,而他究竟发什么疯,从南市走到这里?   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的院子在哪里,但她除夕夜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李昭戟自嘲地笑了笑,千里迢迢赶来,却止步门外,转身欲走。   正因为夜深人静,某些不寻常的动静也格外显眼。李昭戟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四道黑影从墙上翻过,鬼鬼祟祟朝北而去。李昭戟眯眼,心里原本只是不痛快,现在变成滔天的怒意。   都这个时辰了,她要和霍征去哪里?!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7]杀人夜: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除夕夜,秦府正是高朋满座,千里逢迎。   秦绍宗杀人放火,手段凶残,有人避之不及,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秦虞蒙身边围满了敬酒的人,大家争先恐后讨好这位长公子,被默认的下一任蔡州节度使。   连这套宅子,原本也不是秦家的,秦绍宗不过蔡州一小小兵卒,怎么会在洛阳有这么大的宅院呢?但只要有了权势,无论这权势是怎么来的,自会有人为你塑金身,贴金箔。   秦虞奚饮尽杯中酒,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透了。   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不结交洛阳权贵,也不上前碍某些人眼。但哪怕如此,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秦虞蒙喝得醉醺醺的,道:“如此佳节,怎么能没人助兴?秦虞奚,你娘不是最会唱了吗,今儿这么多贵客来秦家做客,你不唱上一段,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秦虞奚捏紧了酒盏,低头忍耐道:“大兄说笑了,我受父亲教诲,自小习武,并不擅音律。”   秦虞奚以为他搬出秦绍宗,秦虞蒙哪怕看在秦家的颜面上,也该收敛些。没想到这个疯子不依不饶,高声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娘那么会唱,你也传到了她柔媚爱叫的嗓子。怎么小黄鹂生的是个哑巴?”   秦虞蒙哈哈大笑,左右宾客们交头接耳,逐渐得知秦虞奚的生母是乐籍,还曾经嫁过人。   衣袖下,秦虞奚手指掐入掌心,都被掐出斑斑血痕。他的母亲因家道中落,在外祖母死后第二天被舅舅卖入乐籍,得钱十五贯,略比一头牛贵些。长至十三岁,因嗓子婉转动听,老鸨给她起名鹂官,大肆造势天上黄鹂,地上鹂官。他母亲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从不愿落入烟花之地,登台献唱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她也坚持卖艺不卖身。熬到十七岁,她曾经的青梅竹马攒够了钱来赎她,而老鸨也捧起了新的摇钱树,敲诈了一笔就放她走了。此时,她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裴令仪。   裴令仪与青梅竹马原本就有婚约,赎身后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婆家也十分怜惜她的遭遇,并未因她曾沦落贱籍而指指点点。裴令仪在婆家度过了安稳的两年,夫妻琴瑟和鸣,姑嫂间也亲如母女,她在泥淖里挣扎了数年,终于苦尽甘来,本来,她的人生应当一直如此。   直到张朝叛乱,许多地痞无赖得到机会,一步登天。她只是去街上买了趟东西,被驱逐刺史自立为帅的秦绍宗看到。秦绍宗见色起意,命人将她掳走,裴令仪最初抵死不从,她的丈夫也在坊间抗议秦绍宗强抢民女。不久后,她的丈夫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踪了,秦绍宗当着裴令仪的面,将她原本的丈夫砍成肉泥。   八个月后,秦虞奚落地。因为秦虞奚不足月,从他刚出生起,他不是秦绍宗亲子的传言就甚嚣尘上。那个时候秦绍宗已投降了张朝,在长安洛阳大肆劫掠高门贵女,后宅新人越来越多,裴令仪也日渐失宠。然而,裴令仪却因前段时间的专宠,被秦绍宗正妻妒恨。   那个毒妇是秦虞蒙的亲娘,母子二人是同出一路的暴虐蛮横,她从来不管后宅的女人愿不愿意,反正在她眼里,这些狐狸精勾引秦绍宗就该死。秦虞奚有记忆以来,娘亲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伤痕永远消不完,其中有主母的手笔,也有被秦绍宗打的。   秦虞奚恨透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巴不得他不是秦绍宗的儿子,和这个恶心的姓氏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若他真的不是秦绍宗的血脉,以秦绍宗的暴虐,怎么可能留他活到现在?秦虞奚每每想到此处,都恶心透了。   他为了母亲在后宅能好过些,对秦虞蒙能忍则忍。来洛阳后,秦虞蒙好大喜功却又眼高手低,捅出不少篓子,多亏秦虞奚为他善后。秦虞蒙这厮看不到自己的错,却一昧防备秦虞奚抢功劳,秦虞奚也都尽量让着他。他已忍让到如此地步,秦虞蒙还不满足,竟当众侮辱他的母亲!   秦虞蒙辱骂他也就罢了,但这个贱人,偏偏提他的母亲!   秦虞奚手心已经一片濡腥,他无比想抽刀将面前这个杂碎砍成肉泥,但一时冲动只会将他和母亲推入更万劫不复的局面,为了大局,他硬是咬牙忍住了。秦虞蒙见秦虞奚真和哑巴一样,笑了一会也觉得无趣,正好有人上前敬酒,他很快转移走注意力。   等没人关注这边后,秦虞奚悄悄起身,借口醒酒,离开宴会厅。他站在院外,明明刚下过雪,秦虞奚却觉得这个宅子处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想再在秦家待下去,连大氅也没穿,头也不回出门。   秦虞奚走在街头,小巷里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无处可去。他停在洛水前,怔怔看着满河花灯,这时一阵噼啪声传来,秦虞奚抬头,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像极了霞光。   他不期然想起了染霞村,想起了李楚玉。他被秦虞蒙的人暗算,差点死在荒野,只能藏在外面养伤的屈辱日子,竟成了他人生中难得安稳的时光。   认识李楚玉他才知道,原来,没有血缘的养祖孙也可以亲密无间,没有暴力威胁和利益捆绑的村民,也可以相互帮衬,齐心协力,原来,不是所有的家都像秦府。   她说家里缺个押车的,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秦虞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悸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过客,梦做完了,还是要回到冰冷无情的秦家。但她告诉他,只要他往前一步,就可以加入这个温暖快乐、没有暴力的家庭。   秦虞奚愿意,可是,他却没法说出口。他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慌,没过脑子就说道,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她。   说出来的话,是不可以反悔的,秦虞奚想,等他把娘亲从秦宅里接出来,等他处理完秦虞蒙这条疯狗,他就带着娘亲遁入染霞村。以主母、秦虞蒙的性格,和他们摊牌谈判的可能性不大,看来,他只能假死。   秦虞奚暗暗谋划,他怕李楚玉误会,特意跑去染霞村和她交待计划,没想到,却看到了焦土废墟,尸满深坑。   桃源毁了。   秦虞奚坐在岸边,回忆间,最后一刀落下,一柄新的梅花簪刻好了。   秦虞奚苦笑,他认识李楚玉第一日时,就注意到她鬓边戴着一枚梅花,十分衬她。她为他带来伤药和饮食,帮他度过最脆弱的时期,她给他那么多,他却没什么能回报她。   他私下为她刻了一只梅花簪,却因不值钱,始终没好意思送她。如今,他刻得越来越熟练,木料也越来越名贵,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唐嘉玉藏在树后,看着秦虞奚坐在水边雕木簪。霍征第二次回染霞村时,曾说村民已被人安葬了,楚梅寻和李楚玉的坟上还立了碑。霍征在墓碑旁发现一枚簪子,和秦虞奚现在刻得十分相似。   莫非,埋葬村民、给楚梅寻祖孙立碑的人,是他?但李楚玉不是说,屠村士兵就是他引来的吗?   霍征问:“娘子,现在他没有防备,可要动手?”   唐嘉玉盯着水边人的动作,半晌后摇头:“再看看。”   树丛后的墙根,侍卫不解,悄悄问:“主子,他们在看什么?”   李昭戟也不解,但他知道唐嘉玉绝不会做无用之事。除夕夜一起盯梢,怎么不算共度新年呢?反正回去也没事,李昭戟有的是时间陪她耗,道:“别多话,跟着就是。”   秦虞奚在外面消磨了良久,直到连河灯都熄灭了,守岁的孩子都倦极睡去,他忖度秦府里的宴席肯定消停了,这才回去。然而他运气很不好,才刚进门,正好撞上秦虞蒙。   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看到秦虞奚,他热意上头,肆无忌惮地骂道:“我请客设宴,你却半途不见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给爷丢人现眼!贱婢生的杂种,果然一样贱,连眼光都一样的差。”   秦虞奚本来不想理一个醉鬼,但他听到秦虞蒙的话,身体怔了下,慢慢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秦虞蒙喝高了,又被人捧了一夜,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厉害。他脸色酡红,满口酒气,大笑道:“你还不知道你那个相好的下场吧?多亏了你,兄弟们上半年的饷钱有了!你那个相好被赏给兄弟们,都玩了一遍才杀,死后炖汤,也十分美味。”   秦虞奚听到这些话,目眦欲裂:“是你们屠了染霞村,是你们杀了她?”   难怪他从深坑里刨出尸体,每一具他都看了,却没找到李楚玉。难道,她竟被这群畜生……   秦虞奚恨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秦虞蒙却犹不收敛,猖狂大笑道:“你的娘是个破鞋,你看上的人也是如此,可真不愧是母子连心,天生下贱!”   秦虞奚眼眸漆黑,定定盯着秦虞蒙。雪夜湿冷,秦虞奚在河边待了太久,手已经冻僵,但此刻,他却觉得掌心有一股热意窜动,怀里的木簪像烙铁一样灼着他,刀柄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强烈。   秦虞奚忍不住注意到,秦虞蒙已经喝得烂醉,他身边的小厮也喝了不少,勉强扶着秦虞蒙,两人站都站得摇摇晃晃。秦宅的后院向来混乱,何况这里是洛阳新置办的宅子,下人松散,毫无纪律,此刻院里一个仆从都看不见。   就他们这毫无防备、命门大开的样子,只要两刀就能取了他们狗命。   秦虞奚用最后的理智,问:“是谁干的?”   秦虞蒙其实也奇怪,秦老三去了那么久,为何还没回来?但秦虞蒙很快就不当回事,那群人是一群野狗,永远喂不饱,可能他们又去抢其他村子了,反正谅秦老三不敢昧他的东西,随他们去。   秦虞蒙大着舌头,醉咧咧道:“老子的人,你还敢动吗?我告诉你,别在我面前装主子的谱,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你娘也……”   秦虞蒙挑衅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肚腹一痛,随机一股热流涌出。秦虞奚一刀捅穿秦虞蒙腹部,反手割断了小厮喉咙,免得他们出声。做完这一切,秦虞奚知道他已经完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畅快。   这一刀,他早就想捅了。   秦虞蒙吃痛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指着秦虞奚:“你,你……”   血溅了秦虞奚一脸,他平静地擦掉,发现原来秦家大少爷的血和牛羊牲畜没什么不同,也是一样的腥臭。   秦虞奚已忍了太多年,反正他不打算活了,他死之前,秦虞蒙也别想好受。多亏他们秦家教导,秦虞奚知道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他先拔了秦虞蒙舌头,免得他招来人,过早结束这场盛宴。   秦虞蒙痛得浑身抽搐,却说不出话来,他眼睛大睁着,直到这种时候,他脸上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辱骂姿态。秦虞奚冷笑一声,道:“秦大少爷,你是不是想骂我这个贱种,竟然如此对你?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秦绍宗和那个毒妇的儿子,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   秦虞奚看都不看,往下方精准一刀,秦虞蒙霎间瞪大眼睛,脸上终于没了高傲,变成痛苦、屈辱、怨恨交织的丑恶之态。秦虞奚将那恶心的命根子塞入他嘴里,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说:“可惜啊,秦家要绝后了。你视若珍宝的长子嫡孙之位,也没那么牢固嘛,一刀就下来了。”   唐嘉玉藏在树干上,默默看着不远处那场血色屠杀。霍征觉得不堪入目,劝道:“娘子,这些污糟事恐污了您的眼睛,不如您先换个地方?”   唐嘉玉摇摇头:“没事。他杀的是畜生,又不是人,有什么可避的?”   夜色已深,四周安静,秦虞奚和秦虞蒙的话唐嘉玉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屠染霞村原来是秦虞蒙下的令。唐嘉玉只会嫌他只能死一次,怎么会嫌血腥?   秦虞奚不知割了秦虞蒙多少刀,割到血从热变凉,秦虞蒙的眼睛从怨恨恶毒变成一动不动。秦虞奚回神时,面前只余一堆碎肉,根本看不出人形。   秦虞奚看着面前的血滩,愣怔片刻,擦净了刀刃上的血,慢慢横到自己颈前。天边已经泛起曦光,再过一会总会有下人起来,看到这一幕。秦虞蒙死了,他也活不了,不如自尽,至少可以保全母亲。   他刀刃横在喉前,正欲用力,后方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且慢。”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8]天命人:凌云图现洛阳,静候天命人。   秦虞奚看到唐嘉玉,眯眼,目露警觉:“是你。”   两人曾在纪家的宴会上见过一面,显然,他已经认出来了。唐嘉玉挑干净的地方下脚,缓慢靠近,道:“自尽算什么英雄,秦六公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秦虞奚听到“秦六公子”这几个字恶心,他面容冷淡,道:“是纪家派你来的?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利用?”唐嘉玉道,“我不是纪家的人,也不想利用你,正如刚才所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桩交易。你只杀了秦虞蒙,但那夜屠杀染霞村的刽子手依然逍遥在外,自尽简单,但染霞村的公道,谁来声张?”   唐嘉玉看得出秦虞奚动摇了,她趁热打铁,说道:“何况,还有你的母亲。你以为你自尽了,就可以了结今夜的事情?秦虞蒙身上的刀痕骗不了人,习武之人只消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死得这么惨,你主母唯有这么一个命根子,她若得知秦虞蒙死法,可会放过你的母亲?”   秦虞奚的手僵住,显然已经从杀人的冲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局面棘手。唐嘉玉见他明白过来,对霍征等人说道:“先处理现场吧。霍征,你把这两人的尸体都埋了,埋得远点,别被人发现。斩秋簪冬,你们清理现场,把血迹掩盖干净。”   霍征几人应了声是,没有二话,立即动手。雪变大了,大片纯白的雪花从穹顶落下,竟然比夜里更冷。秦虞奚手冻得发僵,再也握不住刀,长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后跌两步,这时才觉得脱力。   秦虞奚看着面前三人忙而不乱的动作,麻木道:“不用白费功夫了,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事败,秦绍宗不会放过我。”   大雪覆住血滩,变得半红半白,狼藉凄艳。唐嘉玉站在满地红雪中,轻飘飘道:“那就杀了秦绍宗。”   秦虞奚心里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去,唐嘉玉也正看着她,神情笃定从容,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有他死了,你和你的母亲才能彻底解脱,不是吗?”   秦虞奚大骇,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轻松坦荡,置身命案现场而毫无惧色,仿佛她才是主宰者。   秦虞奚竟也被这种大胆感染,跟着失心疯问:“你想做什么?”   唐嘉玉环顾四周,连柱子上都被溅了血迹,她啧了声,嫌弃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先把你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这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除夕夜,唐嘉玉本来只打算除一个负心汉,兑现一个诺言,没想到却旁观了一场兄弟相残的大戏。但唐嘉玉也并非没有收获。   她在纪家信誓旦旦,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破局,只能按照最笨的办法,先夺回洛阳兵权,再发兵征讨秦绍宗。但洛阳的禁卫军被宦官掌控这么多年,战斗力不好说,就算临时招募兵勇,也未必是杀人如麻、生吃人肉的蔡州军对手。   但今夜秦家兄弟相杀,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办法了。   而且是一个一石三鸟的绝招。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这场命案,如果秦虞蒙之死被人发现,惊动了秦绍宗,那就麻烦了。   唐嘉玉看着秦虞奚身上的血衣,平铺直叙道:“把衣服脱了。”   秦虞奚愣了下,亦利落地解下血衣,连沾了血的鞋袜也脱下,赤脚站在雪地里。唐嘉玉用刀柄挑起衣服,斩秋见状要上前帮忙,被唐嘉玉拦下:“你去收拾现场,这堆血衣我来处理。秦虞奚,你也别干站着,立刻回去沐浴,将身上的痕迹都清理干净,然后躺在床上装睡。今夜你去河边散心,寅时回府后直接回房睡了,其余事情一概不知。白日时,会有思芳楼的人来你们府上传信,你兄长筵席散后,犹不尽兴,正在思芳楼寻欢作乐,你接待一下,没事别去打扰大少雅兴。”   秦虞奚听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口供。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实感,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帮他善后?   唐嘉玉看出了他的疑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秦虞奚立刻认了出来,眼神骤变:“你……”   “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唐嘉玉道,“我说了,我不是敌人。你的任务就是在秦府好好待着,别被人看出端倪。能不能给她报仇,就看你了。”   这个女子能拿到楚玉的发簪,可见她确实是楚玉信任的人。此刻秦虞奚眼中的戒备才终于消散,忙不迭问:“她……”   他张开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   “她被祖母藏在地窖里,我发现她时,炭毒已深入肺腑。我想带她来洛阳医治,但终究没赶上,只好将她埋在北岸一处荒祠后。”   秦虞奚并非在意李楚玉清白,该死的只有刽子手,她何罪之有?但得知李楚玉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他还是长松一口气,眼中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走前难受吗?她可说了什么?”   东方越来越亮,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路人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唐嘉玉将血衣团成一团,转身道:“想知道的话,等秦绍宗死了,我带你去见她真正的埋骨之处,届时再告诉你。”   秦虞奚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又野心非凡的女子,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唐嘉玉站在洋洋洒洒的大雪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眸,露出一张精致明艳、似鬼似神的侧脸:“李楚玉。”   幸亏这一场大雪,掩盖了脚印和许多痕迹。等一切归于寂白后,一个黑衣男子慢慢从树干后走出来。侍卫捧着一个木盒,跑回来禀报:“主子,东西拿到了。”   李昭戟挑开盖子,瞥了眼里面的首级,秦虞奚泄愤是冲着命门去的,脸受损并不严重,依然可以辨认出长相。李昭戟收刀,淡淡道:“先藏好,别腐坏了。”   他回头,瞥了眼大门上刚挂上去不久、看着还有些滑稽的“秦府”二字,轻轻笑了声:“说不定,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   纪斐得到好兄弟指点后,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当即下定决心,绝不主动去找楚玉姑娘,哪怕再心痒痒,也要忍住!   初一,纪斐醒来,和父母请安后,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他便骑马出府。他本来习惯性想去楚家“顺路”一圈,想到昨天李兄的话,硬生生忍住,勒马往相反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他没走几步,被一个丫鬟拦住。丫鬟挡在马前,毫无惧色,半福了个礼道:“纪公子,我家娘子请。”   她的语气,仿佛不是他们临街拦人,而是恩赐对方一个机会见自家娘子。纪斐抬头,看到二楼窗前,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正低眸看他。   纪斐当然立刻就颠颠地上楼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呼神,李兄真是太厉害了,昨天才给他支了招,今天就奏效了!   秉文兄,汝真乃吾恩人也!   唐嘉玉一夜没睡,今日又一大早守在这里等纪斐,耐心已几近于无。纪斐坐下,还没开口,唐嘉玉便道:“我要见你父亲,你想办法悄悄安排我进府。”   ·   丝竹袅袅,暖阁如春,洪士忠翘着腿,手掌搭在膝上,跟着思芳楼的头牌打拍子。一个小太监小碎步跑来,立在隔扇门边,欲言又止。   洪士忠扫见他,十分不痛快,眼睛半闭,只当没看到。小太监等了一会,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道:“干爹,奴婢有要紧事要禀报您。”   洪士忠嘶了声,不悦地抬起眼皮,尖声道:“没看见本都监正待客吗,大年初一来扫兴。说吧,什么事?”   小太监这才敢入内,战战兢兢跪到榻边,附在洪士忠耳边低语。洪士忠本来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脸上神色逐渐变得严肃,最后,再无一丝笑意。   洪士忠沉着脸坐起来,思芳楼头牌连忙停下弹奏,屏息立在屏风前。洪士忠再无听曲的雅兴,挥手,没好气道:“都退下。”   思芳楼头牌如蒙大赦,立刻抱着琵琶出门。等闲杂人等离开,洪士忠从榻上站起来,反复踱步,最后一把拽过小太监:“你此话当真?”   “当真。”小太监发抖道,“是纪家的内应传出来的,儿子刚得到信就来禀报干爹了。”   洪士忠眼睛瞪大,脸皮抽动,脸上贪婪、狂喜和惧怕交替出现,宛如中邪了一般。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忽得,洪士忠松开手,哈哈大笑道:“天佑我也,果然,天命在我。田公公倒了后,长安那位一直看不上杂家,杂家倒要看看,有了凌云图,他还拿什么和杂家斗!”   洪士忠笑完,看向地上的小太监,脸色瞬间又变成阴鸷:“这个消息要是传给第三人……”   小太监吓得不轻,立刻跪正了,用力磕头:“干爹放心,儿子出了这道门就是哑巴,绝对保守秘密。”   洪士忠试图封锁消息,然而,纪家找到凌云图的消息,还是暗暗传开了。蔡州,秦绍宗看完秦虞奚送来的信,惊得险些从座椅上掉下去。   “纪晏找到开国秘宝凌云图,望父亲速来洛阳,以图大计。”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09]鸿门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废物,一张画而已,这么久了还打听不出来!”茶盏醉了一地,洪士忠坐在上首,眉眼阴森,宛如恶鬼,“本都监要你们还有何用?”   小太监缩在碎瓷片间,瑟瑟发抖却不敢躲,磕头道:“干爹息怒,实在是纪晏太过狡猾,里面的人把书房都摸遍了,连地砖也查过,都没有找到图纸。或许,他放在其他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还敢放在哪里?”洪士忠皱眉,想了片刻,道,“纪家的其他院子也找一找,还有和纪晏关系好的文官,家里都搜一遍。”   “是。”小太监领命,刚要出门,和来人撞了个照面。来人行色匆匆,紧张道:“公公,大事不好了,秦绍宗来了!”   “什么?”洪士忠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怒,“不是说让你们封锁消息吗,他怎么来了?”   ·   秦府。秦虞奚站在大门口,朝骑马而来的男人迎去,低头行礼:“参见将军。”   秦绍宗看见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心:“怎么是你,大郎呢?”   秦虞奚对秦绍宗的冷脸并不在意,恭敬道:“回将军,大兄带了一批人去找老三了,还未回来。”   秦绍宗不满,但他也知道,秦虞蒙不是在女人身上,就是在劫财路上,何况他年还没过完就赶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找秦虞蒙。   秦绍宗像是才发觉他有这个儿子,眼神从上而下扫过秦虞奚,问:“你送来的信,是什么意思?”   秦虞奚扫过街上行人,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处人多耳杂,还请移步书房。”   秦绍宗大步走入书房,老部下顺理成章要跟进去,秦虞奚站在门口,抱拳道:“将军,此事机密,须单独向将军禀报。”   老部下登时横眉竖眼,面露不忿,秦虞奚不需要听都知道,他们肯定在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子,有什么脸对老功臣指指点点?秦虞奚垂着眼睫,神情恭顺,态度却很坚决。   秦绍宗扫了众人一眼,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秦虞奚的信中寥寥几笔,连送信的亲卫都一问三不知。秦绍宗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凌云图,但“开国秘宝”这四个字,足够把一个自命不凡、跃跃欲试的藩镇节度使钓来洛阳。大齐开国皇帝起兵前也不过一个普通人,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谁知下一个天命人是不是他?   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秦绍宗问:“你急急忙忙把我叫到洛阳,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秦虞奚知道秦绍宗多半不清楚什么是凌云图,便假意请罪实则解释道:“儿子不敢打搅父亲清休,只是事发紧急,儿子不得不擅作主张。相传,太祖平定四海后,曾给后人留下一张藏宝图,起名凌云图,号称得之可得天下。后来张朝叛乱,长安陷落,僖宗仓皇南迁,南行途中王昭仪死于乱兵,连大齐的镇国之宝凌云图也丢失了。近日,据传凌云图现身洛阳,落入纪晏之手,儿子从洪士忠那边听到消息,立刻就传信父亲,请父亲来洛阳定夺。”   秦绍宗听到凌云图是藏宝图,心思马上活路起来。打仗处处都要钱,他的蔡州军神勇无比,距离争夺天下只差一笔首义之资而已!   而且,太祖留下的宝藏,说不定里面还有兵书秘笈、神兵利器,哪个男人听到这样一份开国皇帝礼包会不动心呢?   秦绍宗的心情迅速从将信将疑变成志在必得,他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了?”   秦虞奚垂头:“算上洪士忠,已经有两人。”   洪士忠?秦绍宗皱眉:“你什么时候和阉人有了来往?”   秦虞奚眼睛盯着砖缝,不慌不忙道:“洪士忠包了思芳楼头牌三天三夜,满城皆知。我去思芳楼找大兄时,无意听到头牌透露洪府的事,这才得知。”   秦虞奚没说是如何“无意”得知的,秦绍宗也没问。男人去那种地方,能干什么,意乱情迷之时透露出这种消息,也不奇怪。   秦绍宗在屋里踱步,秦虞奚的话成功让他陷入焦灼,现在知道藏宝图的不光是他,还有纪晏、洪士忠。文臣奸诈,阉人阴险,他要加快手脚,万不能让那两个人抢了先!   秦绍宗越急便越生气,怒斥:“大郎呢,他现在人在哪里,快叫他回来!”   秦虞奚眼睛都不眨,垂眸道:“儿子也许多日子没见大兄了。除夕年夜饭后,大兄去了思芳楼,儿子一连几日不见大兄,带人去思芳楼请,这才知道几天前大兄带了亲兵出城去了。秦老三年前奉大兄之命在河北寻找军资,大兄抱怨了多次老三怎么还不回来,眼看过了年还没消息,大兄便亲自带人去接应了。兴许再等等,等大兄找到了老三,自会回来。”   “我哪有时间陪他等!”秦绍宗怒不可遏,“一群废物!要不是他们是我儿子,都该投入舂磨寨做军粮!”   秦虞奚垂着头,不由目露讽刺。秦绍宗得知藏宝图,第一反应就是召长子回来商议,在秦绍宗眼里,哪怕是养子秦老三,都比秦虞奚重要。   可惜啊,偏偏是他最看不上的秦虞奚,杀了他最看重的儿子。   除夕夜秦虞蒙“去了”思芳楼,四日后一道秦虞蒙的口令送到营地,要调五十亲信去扫荡军资。秦家军队毫无纪律可言,文书兵符都是摆设,全凭秦家父子心情说话。秦虞蒙的口令送来后,他的心腹直属没有多想便去了指定地点,然后被秦虞奚埋伏的士兵杀死。   秦虞奚毕竟在蔡州军中伏低做小多年,熟悉蔡州军中漏洞,也积攒了自己的人手。除去秦虞蒙的亲信后,秦虞蒙的行踪就彻底消失在洛阳视线中,虽然手段粗糙、漏洞百出,但秦绍宗满心满眼只有藏宝图,短期内瞒过他,也足够了。   秦虞奚不动声色给秦绍宗施加紧迫感,秦绍宗想到洪士忠是洛阳的地头蛇还比他早得到消息,就站立不安。算上送信的时间和赶路,已有十天过去,说不定洪士忠都已经找到藏宝图了!   秦绍宗眼神阴鸷,发恨道:“我这就调蔡州大军来,屠了洛阳城,不信找不出一张藏宝图。”   秦虞奚一听,忙道:“父亲,不可,若发兵洛阳,河南道众多藩镇定会趁虚而入,攻打蔡州,河东道也可能借营救洛阳之名,挥兵南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为一张藏宝图丢了基业,不值当。”   “那就让人屠了纪府,进去找图。”   “也不妥。”秦虞奚道,“纪晏毕竟是洛阳留守,若他的府邸出事,必然朝野震动,会引来许多人关注洛阳。万一走漏了消息,被其他藩镇知道凌云图的下落,就麻烦了。”   倒也是,秦绍宗想了想道:“明杀不行,那就来暗的。先杀了纪晏,再找机会杀了洪士忠。只要他们死了,藏宝图自然是我的。”“”   “纪晏是洛阳大族,公卿门第,洪士忠更是宦官,手底下根蟠节错。现在凌云图的下落还是个谜,父亲若杀了他们俩,洛阳两大势力群龙无首,鱼龙混杂,这图不知道要便宜谁,父亲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秦绍宗一介武夫,暴虐成性,很快被激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是谁的儿子,为何替那姓纪的说话?”   书房陷入死寂,秦虞奚下敛的眼神里满是冷漠,毕恭毕敬回道:“儿子自然为父亲着想,只是怕父亲打草惊蛇,错失良机,白白放过了这天大的机缘罢了。父亲,凌云图和冲锋打仗不同,这回要智取,而且还要悄悄地取。”   秦绍宗眯眼,看向这个他从未上心过的儿子,难得主动扶他起身,道:“你有什么办法?若此事办成,我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秦虞奚心中冷笑,秦绍宗竟也知道这些年母亲在后院受苦?秦虞奚忍着反感,强迫自己露出惊喜、孺慕之色,正在此时,门房跑到书房外,咚咚敲门:“将军,小的有事禀报!”   秦绍宗没好气道:“什么事?”   “纪府送来了请帖,说是留守得知将军远道而来,愿尽地主之谊,今夜请将军过府一叙。”   秦绍宗还没反应过来,秦虞奚大喜道:“父亲,这正是夜探纪府的大好机会!父亲不妨在宴席上拖住纪晏,让侍卫趁机去搜凌云图,如此一来,父亲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到宝藏。”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秦绍宗本能觉得太被动了:“就一场宴席的功夫,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儿子前些日子曾去纪府参加过宴席,略知纪家地形。”秦虞奚抱拳,低头道,“儿子请命,亲自带队搜寻藏宝图,若找不到,愿受军法处置。”   秦绍宗看着秦虞奚,心知老六定是想趁老大不在,急于立功。他以前没在意过他们母子,没想到,老六竟有如此心气。若真拿到凌云图,给老六提一提军职,倒也未尝不可。   秦绍宗露出笑,用力拍了拍秦虞奚肩膀,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儿子。此事若你办好了,我定重重有赏!”   “谢父亲,那儿子就先去准备了。”秦虞奚行礼后转身,眼中对父亲的渴望和崇拜悉数退散,变成漆黑一片。他走出书房,抬头望向冰凉苍白的日光,心道可以通知那边,继续下一步了。   ·   “这帖子秦绍宗也收到了?”   “是。奴婢去秦府门口打探,秦府里面正大张旗鼓准备赴宴呢。”   洪士忠望着面前雅致精美的帖子,暗暗啧了声。他不同于秦绍宗这种莽夫,他是后宫出来的,经历过的阴私算计比秦绍宗吃过的米都多。多年宫廷内斗的经验告诉他,这场宴席不对劲。   洪士忠敲着膝盖,露出沉吟之色:“纪晏既然请了秦绍宗,为何还要请杂家呢?”   小太监试着说道:“干爹到底是洛阳一把手,兴许是留守请了蔡州节度使,觉得不请干爹说不过去?”   洪士忠嗤笑一声,道:“他想把我这个监军拉下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什么过意不去?多半呐,秦绍宗突然赶来洛阳,纪晏害怕了,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蔡州刺史,所以想煽动我和秦绍宗争斗,他好渔翁得利。”   小太监弓着腰,不住奉承:“干爹英明!”   洪士忠冷笑一声,踩着小太监的背站起来,阴鸷道:“他想渔翁得利,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鱼竿。这场鸿门宴杂家也好奇得紧,宴到最后,到底谁是庄家!”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0]鹬蚌争:月黑风高夜   纪府,雪挂琼枝,张灯结彩。正月十三,纪晏设宴宴请监军洪士忠、远道而来的蔡州节度使秦绍宗,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整座纪府像发条上到最紧的机关,下人们忙着准备筵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头不语。   书房,唐嘉玉最后一遍和纪晏核对时间点,然后当着纪晏的面,将凌云图交给霍征,道:“截至目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们也按之前商量好的,兵分两路。秦绍宗和洪士忠都不是省油的灯,宴会厅那边,留守务必要拖住他们。我已将凌云图交给亲信,接下来,就由他和你们做戏。今日成败,在此一举,留守深入虎穴,千万小心。”   “我知道。我已将女眷和无关之人送到山上别庄,今夜不成功,便成仁。”纪晏颔首,扫了眼霍征手中古旧沧桑但依然不掩庄严典雅的卷轴,忍不住问,“这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点头:“是。”   她大方承认,态度坦荡,却完全没有打开让众人检验真假的意思,交接也十分谨慎,完全不让其他人过手。如此态度,才像是真的,纪晏也不敢好奇皇室的藏宝图,只是道:“娘子拿凌云图真品入局,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洪士忠的内应一直找不到凌云图,是因为凌云图根本不在纪府。数日前的夜里,纪斐说是找到一副绝品字画,叫纪晏去他院里品鉴。儿子指挥老子,没大没小至极,但纪斐向来如此,而纪晏又爱画如命,便去了。   但他走入纪斐书房,没看到绝品字画,却看到一个女子。   唐嘉玉一开口,就让纪晏呆立当场,惊骇至极。   唐嘉玉说,她想到如何铲除宦官和秦绍宗了。凌云图丢失一事恐怕在宦官耳朵里不是秘密,正好放消息称凌云图在纪晏手上,将洪士忠和秦绍宗引来,然后纪晏设一场鸿门宴,趁机将两人杀死。   道理很简单,但如何设局,却困难重重。唐嘉玉和纪晏商讨了一夜,计谋逐渐成型,但最难的不在于谋略,而在于人手。   洪士忠手里有禁军,秦绍宗有蔡州军,而纪晏和唐嘉玉空有一肚子谋划,却苦无冲锋陷阵的士兵。但纪家百年大族,总归有积累,纪晏调了五十个侍卫,又和妹夫、故交借了五十个好手,这一百人,就是他们能调动的全部武力。   其实秦虞奚手下有兵,但一来他在蔡州军内不受重用,信得过的直属并不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用秦家军杀秦绍宗,未免太天真;二来,唐嘉玉也不敢全盘压在秦虞奚身上,她始终相信礼尚往来,等价交换,鸡蛋尚且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他们的劣势,也恰恰是他们的优势。秦绍宗和洪士忠都知道纪斐无兵,便不会将纪家放在眼里。敌人的轻视,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唐嘉玉苦心筹谋许久,今夜便是最终一战了。此乃一箭三雕之计,一旦成了,她便能同时除去宦官和藩镇,夺洛阳兵权为己用;并用秦绍宗的人头狠狠刷一波朝野声望,洗刷僖宗的污名,光明正大归朝;第三雕,便是混淆凌云图。   一幅被太监和藩镇抢得头破血流的凌云图,谁会怀疑它的真假?她精心炮制的赝品,从色彩到花纹一比一还原,足以以假乱真,只需要用人血,为宝图进行最后一道手续——开光了。   当然,高回报的生意,风险也是巨大的。如果此战失败,她的性命恐怕也堪忧。但畏手畏脚做什么生意,要么一把翻盘,要么一败涂地,唐嘉玉的世界里不存在中间状态。   唐嘉玉心道她确实没用真品冒险,面上依然大义凛然回复纪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用真正的凌云图作饵,洪士忠和秦绍宗才会拼尽全力夺图,留守那边才更可能成功。”   纪晏看着唐嘉玉欲言又止,最后长叹道:“我竟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娘子,你究竟是何人?”   纪晏对唐嘉玉的态度已不知不觉从轻视变为敬畏,连称呼都谨慎许多。唐嘉玉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凌云图为何会在她手里?既然要选,为何是纪家?   他对唐嘉玉的身份,多半已经有了猜测,这也是他肯和唐嘉玉合作的最重要原因。唐嘉玉笑了笑,起身道:“我已经说过,乃故人之女,报仇雪恨而来。今夜一战事关无数人生死,留守有什么问题,等客人招待完了,再问不迟。”   时间在要紧时总是过得很快,酉时还没到,洪士忠已经来了。纪晏在宴会厅门口看到洪士忠,宛如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洪公公,您肯大驾,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洪士忠不动声色扫了眼厅内,似笑非笑、尖声细气问:“留守大人,可真是好久不见。秦将军还没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纪晏爽朗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秦将军这不就来了!”   秦绍宗粗人一个,要不是二十年前那场叛乱,他至今都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接触到洪士忠这样的御前红人,和纪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在蔡州,无论秦绍宗说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他,筵席也是大鱼大肉,什么痛快来什么,哪像现在。秦绍宗一看到纪晏和洪士忠就不自在,几句话说下来更是全身难受。而纪晏和洪士忠,和秦绍宗这样生吃人肉的武人打交道,也未必觉得愉快。   然而三人各有目的,哪怕再不喜,也要装出一副笑脸。在宾主皆不欢中,宴席开始了。   三人相顾无言,唯有不断喝酒。酒到一半,纪晏称要更衣,起身向两位客人致歉,离开席位。洪士忠正跟着唱曲打拍子,秦绍宗搂着舞姬喝酒,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忙里抽闲点了点头,没空搭理纪晏。   但纪晏走后,秦绍宗映在酒盏中的眼睛骤然变得犀利,洪士忠赏曲的目光,也悄悄落在纪晏离去的方向。   纪晏如厕出来,夜里寒风凛凛,吹散了酒味。他站在回廊下醒了醒酒,叫来管家,低声道:“今夜人多,看好东西,别被人钻了空子。”   “大人放心,东西藏得好好的,没人能找到。”管家看着纪晏,担忧道,“郎中说您不宜饮酒,您也该少喝些。”   纪晏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前脚刚得到消息,后脚秦绍宗就来了,实在太巧了。不摸清他们的来意,我睡不安稳。你亲自去看一看柴火,如果不安全,就转移到密室里去。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可不能做大齐的罪人。”   “是。”管家应声,快步往夜色中而去。   夜黑风紧,雪压青松,纪家老宅显得越发寂静幽深。管家顺着回廊左拐右拐,兜了好几个圈子才走到一处废弃院落。他回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无人,这才拿钥匙开了门。   院里有一个男子守门,他眉目深邃,脸如刀削。他看到管家来,起身问:“何事?”   “主院柴薪烧没了,家主让我来搬柴。”管家关上门,低声道,“你进去,陪我担十斤柴。”   管家和男子进入屋内,过了一会,管家一人出来,他依旧谨慎地看了看,这才锁上门,低着头快步走开。院墙阴影处,一个魁梧汉子眯着眼,阴鸷道:“进去两个人,出来一个人,这屋子里面必有猫腻!”   秦虞奚余光不动声色瞟了眼后方树丛,道:“父亲交待了,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找机关、搜宝贝都要人手,就我们几个人够干什么?你赶紧回去给父亲报信,将其余人手都调来。”   魁梧男子皱眉,并不买账:“看不起谁呢?我们几个陪将军出生入死,死人堆里不知爬过几次,凭我们几人,整治洛阳城里的少爷兵已经足够,叫什么援兵?”   “你是不是忘了,今夜除了我们,阉党的人也在。”秦虞奚道,“屋里多半有密道,但密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没人清楚。父亲将此事全权交于我,容不得你自大。要是不肯叫援兵来,万一进密道给后面人当了肉盾,被阉党一网打尽,杀人夺宝,你担当得起吗?”   魁梧男子闭嘴了,片刻后不情不愿拍了拍身边人肩膀,没好气道:“没听见六公子的话吗,去将军身边,将剩下的兄弟都叫来。”   这些兵是秦绍宗从蔡州带来的亲兵,各个都是杀人放火的一把好手。然而,秦绍宗治军毫无军规军纪可言,谁拳头大、杀人多,谁就是能耐。这就导致秦绍宗的亲兵一身蛮力,却没多少脑子,更不可能接触过兵法,只要留心,处处都是漏洞。   秦虞奚余光瞥到后方树丛晃了晃,一簇雪落下来。秦虞奚只作不觉,无声盯着面前院落,等待援兵到来。   以及阉党。   作太监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宴会厅,附在洪士忠耳边,低低说了什么。洪士忠抬眸,正好和对面的秦绍宗目光相对。秦绍宗面皮涨红,是酒意都压不住的兴奋,他看到洪士忠,飞快地撇了下嘴,虽然他很快就掩饰住了,但哪里逃得过以察言观色为生的太监?   洪士忠心中冷笑,他知道好些武将看不惯阉党,觉得他都不是完整的男人,神气什么?上一个敢当面对他不敬的武将,还是晁小将军呢。   最终,还不是落了个尸骨无存、曝尸荒野的下场?   秦绍宗,一个打了败仗、摇尾乞怜的三姓家奴,也敢和他争?洪士忠眼尖,注意到秦绍宗身后侍卫不见了,洪士忠不动声色笑了下,以指蘸酒,在随从手心写下几个字。   秦绍宗自负兵力强盛,洪士忠手下亦有禁卫军,他身边的内侍都是禁卫军假扮,府外亦有兵力支援。凭秦绍宗带来那三瓜两枣,能顶什么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纪晏小动作太多了,正好趁今夜,一起收拾了。   ————————   码字码到了现在,又是在更新中度过的一年。本章留言抽60个红包,祝大家跨年夜快乐,2026一切顺利! [111]渔翁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酒宴过半,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纪晏还一无所知,只要拖延时间,待藏宝图到手,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   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地穴正中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像,土地像斑驳古旧,满是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眼睛湛湛有神。   神龛前方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石匣。马澍让手下劈开锁链,预计中的暗箭也没有出现,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马澍一把抢过匣子,打开里面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露不解:“一堆奇形怪状的畜生?这就是藏宝图?”   蔡州军乃一群目不识丁的兵油子,哪里懂皇室秘宝的来龙去脉,然而藏在暗处的太监一听,却知这就是真的凌云图!黑衣太监不由目露凶色,阴狠道:“杂家还以为纪晏故弄玄虚,没想到他竟真的拿到了凌云图。这群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动手时都小心些,勿伤了凌云图,这幅宝贝,可比你们的命值钱多了。”   黑暗中,无论是喜气洋洋的蔡州军还是蓄势待发的太监,都没人注意到,神龛土地像的眼睛,隐隐有亮光闪过。   夹层里,斩秋透过土地神像的眼睛,默默看着地穴内两方混战。看得出来洪党用了全力,蔡州军见太监攻势如此凶猛,便知道这张藏宝图是真的,也都豁了命争夺。   凌云图被争过来抢过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最终还是洪党占人数优势,杀光了蔡州军,从最后一人手中抢走了凌云图。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人数只剩十之二三,而且大多挂了伤。   但在黑衣太监眼中,再多人命也不及凌云图重要,他忙不迭打开凌云图,看到里面的图案,激动得手都在抖:“果真是凌云图!”   他看到卷轴边缘沾染的血迹,心疼非常:“拿鹿皮囊来。”   属下连忙奉上,黑衣太监将卷轴小心放在防水隔火的鹿皮袋中,收绳扎紧,贴身放在心口。哪怕如他,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好极了。走,回去领赏。”   斩秋悄无声息从夹层中离开,拽住绳索,三两下蹬到地面上。地道另一个出口竟隐藏在假山中,地下感觉走了很久,其实离柴房并没有多远。斩秋将出口隐藏好,快步跑回柴房。   唐嘉玉看到斩秋,就知道鹬已经帮她解决了蚌,她并不意外,问:“下面是谁胜了?”   “洪党。但他们伤亡也不小,还有战力的只剩十五六人。”   唐嘉玉点头,示意众人:“用湿帕子掩好口鼻,该收尾了。”   黑衣太监钻出低矮处,终于能直起腰走路,心里没好气骂了声晦气。前面就是出口了,黑衣太监都能嗅到外界冰冷凛冽的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出口走,后面的禁卫军也加快脚步,巴不得立刻出去。   黑衣太监走着,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洞口留了许多人手,为何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而且,空气味道似乎也有些许奇怪,黑衣太监又嗅了嗅,他怎么闻到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黑衣太监正想着,忽然洞口砸下来许多黑色草团,不知何人大喊:“快躲开,是炸药!”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找地方躲避,黑衣太监更是一把将身边人拉到自己身前。然而预想的爆炸并没有传来,草团里噼里作响,只是寻常的爆竹,但是,草团里却升出滚滚浓烟,地道狭窄不通气,烟雾立刻灌满了地下,众人只觉得眼睛、鼻子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烟里有毒!   上方箭如雨下,众士兵先是被毒烟吓得自乱阵脚,又被乱箭压住势头,士气大乱,慌不择路。后方是仅有半人高的狭道,众人挤在狭道,谁都过不去,一时竟有半数人死于自己人刀下。   期间也有高手反应过来,趁着箭雨间隙,提气朝台阶上冲去,然而他跃出地道口,等待他的却是森然林立、蓄势待发的长矛阵。   黑衣太监瞪大眼睛,长矛穿心,死得十分不甘。他空有一身武艺,根本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一连串意外杀死。一个男子在他怀里摸了摸,取出鹿皮囊,道:“娘子,您说的果然不错,根本不用我们下去冒险,下面的人自会将凌云图送上来。”   一个素面红唇、黑衣飒沓的女子接过画轴,很是满意鹿皮囊的保护效果,道:“放羊娃都知道,赶羊要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多谢你们帮我杀了秦绍宗的人,还帮我把凌云图拿了上来,有劳。”   黑衣太监听到对话,目眦欲裂,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原来他的直觉没错,凌云图的消息就是纪晏故意放出来的,目的便是引他们和秦绍宗两虎相斗,纪晏好渔翁得利。他们一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竟被蝉啄了眼!   纪晏谨慎了一辈子,他身边何时来了这样厉害的谋士?黑衣太监满心不甘,却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打斗还未平息,但大势已定,秦虞奚见状道:“这边收尾交给你们,我去宴会厅看看。”   唐嘉玉也正忧心那边的局势,道:“若有变故,就挑拨秦绍宗和洪士忠的关系,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以身犯险。我处理完这里,马上就带人去支援你。”   秦虞奚走后,剩下的洪党也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管家看着满地血泊,既痛快也心惊胆战。   借刀杀人能使到这个程度,实在高明。家主只调来一百个侍卫,还要兵分两路,唐嘉玉负责调虎离山,纪晏趁虚杀死洪士忠和秦绍宗。唐嘉玉怕宴会厅那边出岔子,只要了不到三十人,其余侍卫都埋伏在宴会厅,而她却要解决绝大部分追兵。   洪士忠和秦绍宗两方今夜大概来了一百五十多个好手,以三十对一百五,谁敢赌赢?然而最后,唐嘉玉这边除了轻伤,无一人减员,而洪士忠和秦绍宗的精锐却一起葬送在地道中。   纪家祖宗修地道时只是想给后人留条后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地道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吧。   他们这边虽大获全胜,但今夜目的是杀死秦绍宗和洪士忠,这两人不死,他们无异于白干。唐嘉玉忙着去宴会厅,对管家说道:“管家,柴房和地下的尸体就有劳你处理了。地道里的烟雾是巴豆、乌头和藜芦,虽不致死,但久闻亦对身体有损,让大家用湿帕子蒙住口鼻,轮流下去。里面尸体兴许有没死透的,你们多加小心,必要时补刀,切勿走漏消息。”   宴会厅。   纪晏手心里已不知不觉全是汗,多亏了他多年和宦官共事,锻炼出一副好气量,此刻才没有露了形迹。纪晏一边和秦绍宗、洪士忠谈笑,一边暗暗掐算着时间。   再坚持一刻,迷药就要起效了。可惜宴会厅大,洪士忠又是个人精,唐嘉玉不敢在香里下太重的药,迷香需扩散一会才能起效。纪晏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务必将洪士忠和秦绍宗拖在宴会厅,等迷香发作,便能召埋伏的侍卫蜂拥而上,乱刀砍死二贼。   洪士忠已喝得醉眼朦胧,道:“光我们几个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思芳楼叫头牌来,给各位助助兴。”   纪晏心弦绷紧,装作没听到,秦绍宗酒意上头,嗤笑一声,竟然说道:“洪公公好雅兴,赴宴也不忘捧头牌。但这种地方的女人水性杨花,你对她们掏心掏肺,一旦没了钱,她们转头对别的男人一样笑。公公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绍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纪晏却心尖一跳,想起唐嘉玉对秦绍宗假称凌云图的消息是从思芳楼听来的,秦绍宗这是在当面讽刺洪士忠呢!纪晏心中大骂秦绍宗莽夫,什么脑子,才会当着洪士忠的面说这些话?   洪士忠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从这话中听出恶意,甚至是幸灾乐祸。洪士忠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杂家对女人向来怜花惜玉,宁肯佳人负我,不能我负佳人。寻常人家收一两房美眷便已手忙脚乱,秦将军却治家有方,容得下满园芳菲,这份胸怀,实在令人叹服。”   秦绍宗没听出这番话是反讽,反而以为洪士忠在羡慕他妻妾成群,不由面露得色。纪晏额角青筋狂跳,赶紧岔开话题:“公公和将军这般,倒显得是我招待不周了。萼绿,没听到客人的话吗,还不换曲。”   纪家家姬应了声,连忙换了支热闹的琵琶曲,纪晏又连连给两人敬酒,可算把这个话题打岔过去。   然而,洪士忠心中终究是记了一笔。他看向跪在一旁斟酒的舞姬,舞姬被看得发慌,全身都打起颤来。洪士忠冷笑了一声,拉起舞姬的手,意味深长摩挲她的手背:“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强忍住抽手的冲动,战战兢兢道:“奴婢兰泽。”   “兰泽多芳草,好名字。”洪士忠道,“杂家院里还缺一位兰官,你可愿来?”   舞姬吓得越发厉害,但她听说过这位公公的大名,不敢忤逆,绞尽脑汁推脱:“奴婢是纪府的家伎,去留须主母做主,奴婢无权决定。”   “哦?”洪士忠慢悠悠挑了挑眉,“你们主母在哪里?杂家伺候过天子,后宫不少娘娘都是杂家送进去的,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族,这点颜面,纪府主母不至于不给杂家吧。”   舞姬心中一片冰凉,是啊,若洪士忠开口和纪府要,纪府怎么可能为了她得罪监军呢?她拼尽全力自救,只希望尽可能拖延时间,拖到大人们忘了她这个小小蝼蚁:“主母去山上别庄了,并不在府内。”   洪士忠眯眼,本能觉得不对劲。这些大家族最在乎颜面,正月是迎来送往的高峰,纪府主母不在府里主持中馈,去山上做什么?洪士忠继续问:“那老夫人呢?纪家总有能做主的人吧。”   “老夫人也去了。”   舞姬低着头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送到太监府里,洪士忠握着她的手,眼中骤然划过阴鸷。   纪晏将女眷都送走了,但他今日联系厨房的内应时,亲眼看到纪府厨房采买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洪士忠原以为是正月宴会多,但纪府没有主母,哪有什么宴会?   人少了,但消耗的粮食却变多了……纪府藏了人!   洪士忠心中霎间警铃大作。   在洪士忠和舞姬说话的时候,秦绍宗席位上,一个脸生的侍女送了壶新酒上来。秦绍宗只一眼就留意到斟酒的人换了生面孔,他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恶名在外,不说不笑的时候像座山一样,压迫感惊人。倒酒的侍女手不住发抖,秦绍宗盯着她,铁钳一样捏住侍女手腕,侍女顿时觉得腕骨剧痛,酒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酒液流淌而出,在地毯上烫出白沫。   这个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宴会厅中琵琶声骤停。纪晏惊讶地看着这一出,这不是他安排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看了眼香炉,强装镇定道:“秦将军,怎么了?”   “我也想问纪大人,这是怎么了?”秦绍宗一把将侍女甩开,指着地毯上的痕迹,问,“纪大人连装都不愿装了,在宴席上公然给我下毒?”   纪晏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式!但此事偏偏发生在他的宴席上,秦绍宗没猜中过程,却撞对了结果。   纪晏试图稳住局面,拖延时间:“我邀请将军来府上赴宴,如果将军出了事,我如何脱身?我对此毫不知情,将军稍等,我这就命人彻查。”   然而,纪晏在变故发生时下意识看向香炉的细节还是落入有心人眼里,洪士忠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他忙不迭起身,临走还不忘搅浑水:“纪大人,你要的东西我已带来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纪晏瞳孔紧缩,目露杀意:“是你!”   毒酒是洪士忠安排的,他就是要栽赃给纪晏,借秦绍宗之手除掉纪家!纪晏欲解释,但此刻秦绍宗哪还听得进道理?秦绍宗彻底坐实纪晏和洪士忠要联手杀他,怒不可遏,一掌将桌案拍碎。纪晏眼看事态不可控制,只能拉响信号弹,提前行动:“动手!”   侍卫蜂拥而入,将秦绍宗团团围住,纪晏看到洪士忠想趁乱逃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狗贼,站住!”   秦虞奚赶到宴会厅,看到的便是一团混战。埋伏的侍卫涌入花厅,但宴会厅人来人往,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藏身之地较为分散,导致冲进去的人有得快有得慢,无法形成合围,反而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而且,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侍卫如何能和战场上厮杀搏命的人比,秦绍宗能降服这么多恶人狂徒,是因为他就是最恶、最狠的那一个。秦绍宗并不急着逃命,反而在大厅正中站定。他身边并无侍卫,以一敌众不见惧色,反倒露出诡异的兴奋。   秦虞奚亲眼看到前方扬起一片血雾,秦绍宗竟然硬生生用手将人撕成两半,扔向人群。东都里好吃好喝供着的侍卫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众人心惊胆战,无人敢再向前。秦虞奚愣了一下,立刻挥刀将最近的侍卫砸倒,其余侍卫不明所以,杀气腾腾朝他围来。秦虞奚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绍宗身边,急道:“父亲,不好了,我们被洪士忠的狗埋伏,凌云图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秦绍宗大怒,这时他身体微不可见晃了晃,手脚竟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秦绍宗原本以为是酒,现在终于发觉不对劲。   秦虞奚将秦绍宗的异样看在眼里,看来迷药并非无效,只不过量还不够。秦虞奚扶住秦绍宗,关切问:“父亲,你怎么了?”   “一群狗贼,宴席上的东西有问题。”秦绍宗道,“你护我杀出去,召我蔡州五万精锐,踏平洛阳!狗屁太监,狗屁当官的,一个不留!”   洪士忠挑唆完,便立刻趁乱逃跑。幸好他惜命,身边还留了高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本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秦绍宗那里,洪士忠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他,没想到纪晏这厮竟然追了过来。   洪士忠被堵在回廊上,转眼换上一脸笑意,谄媚道:“纪大人,你我共事这么久,何苦闹个鱼死网破?不瞒你说,我在纪府外埋伏了精兵,若我出事,纪府也跑不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继续做你的东都留守,我继续做东都都监,你我一文一武,各行其是,也不失为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纪晏听着这些话,简直滑稽得冷笑:“你想当没发生过,那汜水关战败,晁弟和三千将士无辜丧命,长安失陷圣上驾崩,也能当没发生过吗?”   纪晏提起汜水关,洪士忠就知道没得可谈了,幸好,他也没打算和纪晏一笔勾销。柱子旁瑟瑟发抖的家仆忽然扑过来,用小刀抵住纪晏脖颈。纪晏震惊:“你……”   洪士忠哈哈大笑:“纪大人是不是想说,他明明是纪府家生子,你对他们不薄,他何故如此?要怪就怪纪府工钱太少,远远不够还赌债吧。都让开,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大人。”   纪晏红着眼睛喊不可,但他毕竟是家主,谁敢对他动手,侍卫一步退步步退,不由让出一条路。而这时里面秦绍宗大开杀戒,一个侍卫惨叫着撞破窗户飞了出来,竟只剩半边身体,血霎间染红地面。透过破损的窗户,可见里面战况惨重,连包围圈都要维持不住了。众人望而生畏,不由乱了阵脚,洪士忠趁机挟持着纪晏离开。   洪士忠装得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慌极了。他气喘吁吁跑了一会,心跳越来越快,渐渐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洪士忠心中暗骂,他防备着酒水,菜肴也一口未动,怎么都没料到药竟然下在熏香里!   敌众我寡,后面还有秦绍宗这个杀神,洪士忠一刻都不敢在纪府里待了。洪士忠毫不犹豫指向一个侍卫,道:“你背着杂家跑,等出去了,杂家重重有赏!”   纪晏被人挟持着,心中悲愤不已。今夜精心设局,却功亏一篑,如果让洪士忠和秦绍宗逃脱了,不光纪家危矣,连洛阳也要被拖入战火中!就算不能功成,这两人,至少他要带走一个!   洪士忠身体肥胖,背着他实在不是一个轻松活。洪士忠手脚并用爬上侍卫后背,侍卫摇摇晃晃,艰难地站起身。纪晏不顾脖颈上的利刃,猛地向洪士忠撞去,洪士忠猝不及防被撞倒,后背重重砸到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呼爹喊娘。   唐嘉玉才走到半路就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喊杀声,她心里咯噔,意识到情况不妙。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应当是静悄悄地完成刺杀,搞出这么大阵仗……恐怕局势有变。   唐嘉玉抿唇,快步往那边走去,霍征等人也意识到严峻,紧紧护在唐嘉玉身后。忽然,不远处传来坠地声和气急败坏的骂声,听着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唐嘉玉眼神一利,毫不犹豫下令:“不必保护我,所有人立刻去追洪士忠!”   纪晏喉咙被割伤,鲜血汩汩留出。洪士忠痛得龇牙咧嘴,被人搀扶着,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他看着地上的罪魁祸首,气得不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立刻杀了他!”   洪士忠正跳脚,忽然背后寒光袭来,他大吃一惊,毫不犹豫推身边人出去挡刀,正是刚才偷袭纪晏的家仆!霍征一刀刺破对方胸口,刀锋不改,又向洪士忠袭去。   洪士忠吓得连连后退,不断指挥禁卫军,他则将纪晏拉至身前:“上,都上!杀了这些逆党,杂家给你们升官!”   霍征以一对多,哪怕他力大过人,也不免左右掣肘,慢慢被逼退。唐嘉玉也追过来了,她看到纪晏在洪士忠手里,大感棘手。而这时,甬道后方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脸色大变,而洪士忠面露喜色。   但等来人的脸出现在月光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洪士忠脸色骤黑,纪晏又急又怒,却因喉咙的伤说不出话来,唐嘉玉亦十分不可思议:“纪斐?”   “楚玉,我来帮你了!”来人正是被送到山上的纪斐,他定睛看了一会,终于认出被挟持的人是他的父亲,大惊失色,“爹!”   纪斐能带着人出现在这里,说明洪士忠在府外埋伏的人手已凶多吉少。洪士忠一晚上频频失算,他心脏狂跳,手指发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善。因此,他越发不肯放松纪晏,有纪晏在,他不信纪斐敢杀父!   “都别过来。”洪士忠狠戾道,“丢下武器,退到两边,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别伤我爹!”纪斐脸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紧张道,“都让开。”   他身后的人相互对视,并没有动作。洪士忠不由将刀紧了紧,纪晏脖颈马上添了新伤:“把刀都扔了,要不然,我让他陪葬!”   纪斐急红了眼,他身后的人终于慢慢弯腰,放下刀剑。眼看洪士忠要挟持着纪晏离开,唐嘉玉突然道:“洪公公,你已中剧毒,你的手居然还拿得动刀吗?”   经历一番剧烈运动,迷药的劲逐渐返上来,洪士忠只想快点离开此处,无动于衷道:“休想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洪公公清楚。”唐嘉玉道,“公公现在应当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吧?公公莫急,这只是第一阶段,很快就会肺腑抽痛,呼吸急促,之后七窍流血,活活疼痛而亡。”   洪士忠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此女子只是在拖延时间、扰乱军心而已。但不知为何,他的肚腹好像真的开始痛了,洪士忠抿唇,不肯再和此女浪费时间,唐嘉玉却不依不饶,废话连绵不绝:“你是不是觉得,宴会厅那么多人,香里怎么可能有毒?此言差矣,纪大人提前服了解药,秦绍宗本来就是我们要杀的人,至于舞姬和下人,死就死了,何足道哉?公公再走五步,就该毒发了。一,二……哎,公公你怎么流鼻血了?”   洪士忠明明知道唐嘉玉说的是废话,还是下意识怔了下,就是这片刻空白,唐嘉玉立刻扳动机关,弩箭疾驰而出,以非常惊险的角度掠过纪晏,刺入洪士忠体内。   洪士忠立刻感觉到四肢麻木,呼吸急促,剧痛像电一样传遍全身。许多人从后面冲上来,有的人解救纪晏,有的人将他压倒。洪士忠被人按在地上,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屈辱了,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   在他和野狗抢食时,在他因多看了头牌一眼被官老爷暴打时,在他被一个馒头骗去净身时,在他匍匐于泥地里,为贵人当脚凳时……   兴许感受过太多次,头被人按在地里的感觉,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吧。   他最后的记忆,便是一双鹿皮靴慢慢停在他面前,他费力抬头去看,只扫到一个高挑模糊的影子:“说了你五步之内必毒发,现在公公信了吗?”   洪士忠极力看清她的容貌,问:“你是谁?”   唐嘉玉正忧心秦绍宗那边,没功夫和一个死人多话:“失败者无需知道。”   洪士忠嗬嗬笑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睛却用力瞪着唐嘉玉,眼球几乎都要凸出来:“我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洪士忠不顾压着他的人,竟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等着看!”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充满恶意,听得人毛骨悚然。唐嘉玉几乎以为他知道什么,然而回头,他双眼通红,面容狰狞,分明已经死了。唐嘉玉摇摇头,心想应当是她多虑了吧。   霍征将洪士忠身边最后几个禁卫军处理完,走到唐嘉玉身边:“娘子,洪党都处置好了。”   唐嘉玉收回心神,正要发话,不远处忽得窜起一阵火光。唐嘉玉抬头,发现起火方向正是宴会厅!   唐嘉玉心生不妙,肃容道:“过去看看。”   甬道侧后方的房顶上,一个黑衣男子默默放下弓箭,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命中洪士忠后背而不必担心误伤纪晏。他看着唐嘉玉抢先一步放箭,看着她指挥若定发号施令,看着她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谈笑间杀敌制胜。   属下上前,问:“主子,还继续跟吗?”   “跟过去看看,小心行事,别被认出来。”黑衣男子望着甬道尽头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声,“毕竟,秦绍宗的人头,我们也需要。” [112]故人女:我乃齐兴公主。   宴会厅,秦虞奚为了取信秦绍宗,只能真的对侍卫动手,下刀尽量避开要害。他在打斗中故意打翻蜡烛,烛火点燃帷幔,在西风助力下,很快烧成火海。   秦虞奚凑到秦绍宗身边,着急道:“父亲,不好了,着火了!我们快走!”   秦绍宗已杀红了眼,大步往外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忽然感到后方一阵杀气袭来。秦绍宗终究是战场上的老手,反应极快,竟在千钧一发之时侧开身体,避开了要害。秦虞奚一刀刺偏,心中大憾,知道自己再无机会偷袭。   秦虞奚今日来,本也没打算全身而退。他毫不犹豫,高声对外面的侍卫喊道:“他已中了迷药,坚持不了多久了,拿火油来,将他困死在里面!”   给吴六两人下药时,迷药药粉没有用完,刚才秦虞奚趁人不备,都涂在了刀刃上。虽然他这一刀没有命中要害,但迷药已经进入秦绍宗体内。楚玉和染霞村百姓都死于大火,他要让秦绍宗感受同样的痛苦!   唐嘉玉赶到时,整座宴会厅浓烟滚滚,烈火烧得噼啪作响。倒塌的横梁下,秦绍宗双眼大睁,手拼尽全力朝屋外伸,但他的腿却被人牢牢抱住,至死都没离开火场一步。   后面那个人身中好几刀,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正常人中一刀就没法动弹了,实在难以想象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如何忍着灼烧和窒息的痛苦,硬生生拖住秦绍宗的。   唐嘉玉心情沉重,站在火海前良久没说话。纪斐扶着纪晏,跌跌撞撞赶来,纪晏看到火场里的景象,不可思议道:“那是……”   “秦虞奚。”唐嘉玉握紧拳头,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先救火吧。纪斐,纪大人就交给你了,我去处理洪士忠余党。”   纪晏吃力道:“怎么能让娘子冒险,我去……”   “留守脖颈上的口子虽没伤到要害,但也不容马虎。留守赶紧处理伤口吧,我们已经损失了秦虞奚,再经不起任何差池了!”   宴会厅这边损失惨重,侍卫只剩下二十人,唐嘉玉将两边人手整合,带着这五十人,直奔监军府衙。纪府今夜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洛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负责宵禁的执金吾都不敢出来了。   监军府向来鼻孔朝天,再大的官到了监军面前,都要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但今夜,监军府的大门却在深夜被人踹响,值夜的太监匆匆起身,骂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监军府找死!”   他声音未落,大门轰然一声撞开。太监瞪大眼睛,看着一个女子逆着光站在最中间,率先迈入门槛,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婢女单手归刀入鞘,显然,刚才就是她破坏了门栓。侧后方一个男子用长矛挑着什么东西,太监最初以为是旗帜,再定睛一看,吓得尖叫一声。   侍卫举着火把从她身后涌入,唐嘉玉目光扫过官衙,声音冷峻威严:“洪士忠意图谋反,已被诛灭,尔等受洪士忠蒙蔽,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还执迷不悟,杀无赦。”   府衙众人看到洪士忠的人头就完全慌了,洪士忠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一时间有人忙着逃跑有人举手投降,府衙溃不成军。太监心知别人跑得了但他跑不了,强撑着斥道:“你是何人,胆敢残害御前近侍,我看你才是意图谋反!”   唐嘉玉冷冷笑了声,道:“我乃齐兴公主,奉先帝遗命,捉拿汜水关一战的叛徒。洪士忠残害忠良,铁证如山,今日,我替先帝和汜水关将士,诛邪除恶,告慰亡灵。”   太监听到齐兴公主和先帝,恨恨愣了下。这两人不是早就死了吗?他盯着唐嘉玉,火光下她脸颊素白,眼眸漆黑,握着刀的样子竟当真如鬼魂索命般凄艳狠厉。太监心里一哆嗦,吓得大叫:“有鬼啊!”   洪士忠的直属牙兵今夜损失惨重,洪士忠一死,军心溃散,余党已不成气候。而且太监没有家族和姻亲,能依附太监的人不是为财就是为利,一旦遇到事这群人跑得比谁都快,谁会为洪士忠拼命呢?唐嘉玉很快就控制了监军府衙,拿到了印信、兵符及往来文书。随即她奔向洪士忠私宅,一晚上抄了好几处宅院,搜集了不少证据,缴获的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   凭这些罪证,再加上唐嘉玉和纪晏掌握的人证物证,足以将洪士忠钉死在叛国罪上。但唐嘉玉并不觉得高兴,相反,她心情紧绷,每走一步都像背负着万钧之重。   她杀洪士忠的目的是夺兵权,洪士忠虽然死了,但能不能将兵权长久掌握在自己手中犹未可知。而且这样一来她一定得罪死了太监,未来这群人不知道要出什么阴招。   原本唐嘉玉想的是杀掉秦绍宗后,扶持秦虞奚成为蔡州节度使,之后一点点削弱蔡州。但现在秦虞奚也死了,如果她不能立刻得到兵力支持,将来秦家人反扑,岂不是将洛阳也置于危险中?   她成功杀死了秦绍宗和洪士忠,但李楚玉、楚梅寻、晁清川和汜水关将士都回不来了,现在连秦虞奚也死了,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正月十三这一夜,洛阳火光冲天,喊杀声黎明才休。正月十四,各官署理应休上元假,东都留台却一大早连发几道弹劾,细细陈述秦绍宗、秦虞蒙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滥杀无辜、欺君罔上的行径,骂得一气呵成,酣畅淋漓。随后大理寺给长安送去奏折,称广明元年汜水关战败另有隐情,东都监军洪士忠害怕时任汜水关镇遏使的晁守父子夺走兵权,竟在河流上游投放感染时疫的家畜,致使将士中毒,汜水关失守,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并随信附上重重证据。   大理寺发给长安的密折不知为何在民间传开了,洪士忠给汜水关将士下毒一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无数洛阳百姓去洪府门口扔臭鸡蛋,洪府内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哪还有昔日的风光。   民情沸腾时,纪晏作为东都长官很快响应,在大街小巷张贴告示,痛骂洪士忠、秦绍宗父子之罪,幸而天佑大齐,朝廷得义士所助,已杀了洪、秦逆贼。   秦绍宗、洪士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义士能杀了这两人还全身而退?不知从何处传来消息,说广明元年丢失在乱军中的齐兴公主并没有死,昨晚杀了秦绍宗、洪士忠的义士,就是她!   洪士忠害洛阳失守,而秦绍宗曾投降当年的叛军,这两人都是导致齐兴公主家破人亡的元凶,时隔十八年公主归来复仇,这种集齐因果报应、国恨家仇、皇室秘辛的戏码马上在洛阳传开,一时间大街小巷、茶馆酒楼,所有地方都在谈论这位传奇而神秘的公主。哪怕朝廷尚未承认,在民间俨然已成了真的。   在市井对她津津乐道时,唐嘉玉本人已经到了洛阳二十里外的行营。纪晏脖子上系着白布,声音嘶哑,艰难说道:“各位将军,洪士忠为一己私利残害忠良、通敌叛国,已经伏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从今日起,我暂代监军之职,调遣军中诸务。”   在场的将领面面相觑,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主将冯霄问道:“监军应由朝廷任命,洪公公的死长安那边还没有定论,纪大人便急着夺监军之权,谁知想谋反的到底是洪公公,还是纪大人?”   在场的高位将领大半是由洪士忠提拔上来的,无论他们和洪士忠关系如何,在利益上他们是一体的。洪士忠和汜水关扯上关系,证据确凿,没人敢再帮洪士忠说话,但至少可以拖延时间,拖到长安那边来人,保住他们的权力。   纪晏沉了脸,道:“本官乃东都留守兼河南尹,总揽东都军政要务。你们不肯听从本官调令,莫非蔑视朝廷法度?”   冯霄垂了头,但依然有恃无恐:“末将并非不敬留守,只是神策军为天子亲兵,只听从天子号令。没有圣旨,我等绝不能擅离职守。”   “谁说没有圣旨?”   主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众人都怔了下,一柄短刀将帐帘挑开,随即走入一个高挑明艳、华贵逼人的女子。   唐嘉玉拖着披帛,在全是男人的场合中毫不露怯,她扫过众人,微微一笑:“将军说神策军是天子亲兵,只听从天子号令。正好,我有一惑,想向诸位将军请教。我父亲僖宗巡幸洛阳时,亲设东都留守,命留守于天子离开洛阳时统管东都,护卫宫城,并全权负责抗击叛军。吾父之言,是不是圣旨?”   在场众人已听说了这位齐兴公主,她的事迹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宫里还没发话,但无人敢轻视。毕竟冒充公主乃死罪,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既然敢跳出来说自己是公主,行事还如此高调,那就多半确有其事。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很明显这位公主想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哪怕僖宗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先帝,也没人敢公然说僖宗的话不算圣旨。冯霄顿了顿,道:“末将不敢忤逆先帝,但朝廷任命从来以文书为准,没有官印、钦差,仅凭先帝十八年前说过的话,卑职实在难以从命。”   “那就是说,若有御笔文书、官印和钦差,将军就听命了?”   冯霄心想钦差不就是太监,遂自信道:“自然。”   “好。”唐嘉玉拿出一封古旧的书信,道,“这是父亲的亲笔信,信上白纸黑字写了,东都防务及军队调动都归留守管,其他人等不得擅权。父亲被迫离开长安后,在南迁路上悲愤交加写下这道旨意,因行路仓促、笔墨不齐,没法制成制书,但上面盖有父亲私印,等同玉玺。至于钦差……”   唐嘉玉微顿,昂起下巴,坦然道:“我就是。”   众人面面相觑,接过信纸,来回传看。纪晏怕他们不认识僖宗亲笔,道:“府衙里有僖宗巡幸洛阳时留下的墨宝,诸位如果不信,可以拿来比对。”   纪晏敢这样说,那就说明这信确实是僖宗亲笔,信上的小印他们没见过,但先帝的确讳“俨”。这……众将为难,有人道:“这分明就是一张信纸,殿下如何能证明,这是僖宗南迁路上留下的旨意?”   “我不就是证明。”唐嘉玉道,“父亲写下旨意后,没来得及宣读就遇到叛军,匆忙中我母亲嘉懿皇后和父亲走散,她生下我后力竭而亡,将旨意留在我的襁褓里。我长大后,承父亲遗志,将旨意带来洛阳,难道我还不配做钦差?”   他们当然不敢说不配,其中一人接过信,心生奇怪,问:“这纸为何这么薄?”   唐嘉玉和纪晏都心中一紧,唐嘉玉面不改色,道:“这是父亲的遗物,封存了十八年,纸当然会变化。你们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还回来,要是损害了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们谁担当得起?”   损害先帝遗物的罪名可没人敢当,他们赶紧把烫手山芋还回去。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信收好,道:“将军,圣旨、钦差皆在,该接旨了。”   唐嘉玉这流氓把戏也太流氓了,一时众人低头,无人说话,以沉默来抵抗。唐嘉玉见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悠悠说道:“我查抄了洪士忠私宅后,翻出一本花名册,但下人不小心,将名册掉到火盆里,不慎烧了一半。如今汜水关冤案闹得满城风雨,等见到皇叔后,我定要将证据呈给皇叔,让大理寺和兵部好好查。就是可惜有一半名字被烧掉了……”   好几人眉心跳动,意识到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这火来得巧,谁的名字被烧,谁的名字完好,就看他们表现了。   唐嘉玉大棒过后,马上给甜枣:“洛阳刚安稳下来,我和留守都想以太平为贵,勿要再起事端。洪士忠诡计多端,不知多少人受了他的蒙蔽,此事宜只罪首恶,不累将士,诸位将军觉得呢?”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有些人立场已经松动。如果有的选,谁想跟着阉党混?唐嘉玉已允诺不事后清算,若能借机抽身,哪怕会被调职或架空,只要能保住家人和家产,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唐嘉玉看出他们这个团体已经出现裂痕,接着道:“何况秦绍宗、秦虞蒙虽死,但余党还未根除,诸位家中若有出息的子侄,尽可举荐给纪大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神策军用人的机会还多着呢。”   这话一出,又有许多人动摇,大家争破头不都是为了儿孙,多给儿孙积一条门路,总没有错。唐嘉玉深知过犹不及,分裂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就让他们自己猜忌吧。唐嘉玉对纪晏说:“纪大人,我打算将从洪士忠府里查抄出来的金银折作军饷,发放给士兵,但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一知半解,可否请纪大人指点一二?”   “殿下深明大义,乃百姓之幸,若能帮得上忙,臣荣幸之至。”纪晏微微拱手,嘶哑道,“殿下,请。”   唐嘉玉和纪晏走出主帐,等走远后,纪晏低声问:“殿下,假冒圣旨乃死罪,若阉党借此发作,圣上追究下来……”   “放心。”唐嘉玉道,“此信确实是父亲亲笔,我们只不过是将纸揭开,略作删改而已。如果能将神策军收归朝廷,皇叔只会顺水推舟,如何会追责?”   刚才那封信并不是僖宗留下的,而是唐嘉玉从僖宗和纪晏的往来书信中找到合适的词句,通过揭纸、拼接等手段,造假了一封。甚至都不是造假,笔迹和印章都是真的,合在一起怎么能叫假呢?   纪晏第一次干这种事,刚才唐嘉玉拿出“先帝遗笔”时,纪晏紧张得都要背过气去,唐嘉玉却镇定自若,从容不迫。连纪晏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记错了,这封信其实确有其事?纪晏不由自惭,枉费他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唐嘉玉举手遮住阳光,一脸平静对纪晏道:“饵我们已经下了,接下来留守只需以静制动。最先来找你投诚的人,若有真才实能可以用;挺到后面才来的人,都调到闲职上,过段时间找借口换掉;那些始终不来找你低头的人,不是洪士忠心腹便是和阉党有联系,你把名单报给我,我来暗杀。”   纪晏自从遇到唐嘉玉后不断震惊,不断打破对女子的认知,哪怕如此,他听到唐嘉玉淡然自若说“我来暗杀”,心里还是震了下。   他若有如此气魄,何至于蹉跎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年的二弟,也远不及唐嘉玉狠心果决。   纪晏心里惊叹,恭敬拱手:“是。”   唐嘉玉说请纪晏指点发军饷只是托辞,和钱有关系的事情,没人算的过她。唐嘉玉走到营地前方,那里已排起长龙,士兵们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太监把持神策军,拉拢高位将领,但对于中低层士兵,钱一点都漏不到他们手里,他们的军饷都欠发好几个月了。军饷拖欠成风,难怪朝廷军打不赢藩镇,堂堂东都都如此,何况其他州府呢?   唐嘉玉得知情况后深深叹息,毫不犹豫将洪士忠的私库拉来填窟窿。这也是唐嘉玉敢得罪高层、强行夺权的原因,她给底层士兵发饷,根本不怕那几个将军煽动哗变,他们要是真敢煽动,唐嘉玉正好杀人立威。   但洪士忠的家产总有用尽的时候,要想长久把持军权,得有生钱的路子啊。   钱钱钱,到处都要钱,唐嘉玉不知不觉又在想如何赚钱。霍征看到唐嘉玉来了,连忙挤过人群,给唐嘉玉行礼:“娘子。”   唐嘉玉回神,亲手扶他起来,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发饷可还顺利?”   “娘子安排的好,一切都在掌控中。”   唐嘉玉在云州有过赈灾经验,再办这种事轻车熟路。她眼神掠过四周,示意霍征靠近。   霍征不由紧绷,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僵硬地靠向唐嘉玉。唐嘉玉神态如常,吩咐道:“上面那几个人不想放权,这件事不见血,不会轻易结束。接下来你留在行营,和士兵同吃同住,多打探消息。如果有人煽动士兵闹事,你一旦发现兆头,就立刻传信给我。”   霍征心慢慢落下去,原来她示意他靠近,只是因为怕被人听到。甚至她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行事,没有丝毫避讳,因为在她心里,对他全无男女之情。   霍征知道唐嘉玉其实是为他好,补发拖欠的军饷,这么拉拢人心的事情她让他出面,可见她有意为他造势。她不再让他随侍左右,说明他要留在军中办事了。期待已久的鹏程大道就在眼前,为何他心里空落落的呢?   霍征忍不住看向她,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脸上画了盛大的妆,越发衬得她眉眼精致,高不可攀。唐嘉玉许久没听到霍征的声音,抬眼看来,霍征抿着唇,低头应诺:“属下遵命。”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3]长安意:长安来人了。   黄河北,荒野祠。   斜阳寒草,霜雪连天。一抔新土,一块新碑。唐嘉玉举起酒杯,缓缓浇在土上。   “答应了带你来见她,如今我来兑现诺言了,你的身边就是她。她死时还在恨你,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们合葬,等到了地下,你们两人有什么误会,自己说去吧。”   “至于你娘,我会想办法救她出来。我怕她被秦家人报复,没有提及你的功劳,等将你娘安顿好后,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封的。”   唐嘉玉祭完李楚玉、秦虞奚后,慢慢走出荒冢。斩秋、簪冬守在路口,见到她行礼:“殿下。”   唐嘉玉淡淡道:“朝廷还没承认呢,唬外人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私下还是谨慎些,别被人拿住把柄。你们继续称我娘子就好。”   “是,娘子。”斩秋话少,簪冬跟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问:“娘子,事已至此,难道朝廷还会不承认您吗?”   唐嘉玉轻笑一声,道:“像我这样出生在宫外的公主,能做的手脚太多了。我的父母都已过世,外祖家远在幽州,鞭长莫及,无人能为我说话。我虽带了物证,但东西可以是抢来的,可以是伪造的,哪怕齐兴公主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是齐兴公主。宦官现在恨死了我,他们肯定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不能陷入自证陷阱中,一旦此事成了一件需要讨论的争议,哪怕我是真的也成了假的。所以,必须让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一锤定音,敲定了我就是齐兴公主。”   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非天子莫属。当她能为皇帝带去足够的利益,皇帝一定会承认她。   洛阳神策军,就是她的投名状。她杀了洪士忠,让神策军将领的任免权回到洛阳留守手里,宦官定恨毒了她,但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却是皇帝。   他但凡不蠢,就不会为难她,以后扶持她和宦官斗。唐嘉玉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回长安就已处处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好开头,但她没办法,僖宗死于宦官之手,看洪士忠的表现,他们早就知道凌云图丢失一事,可见王昭仪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父母之仇在前,唐嘉玉和宦官就是天然的敌人,既然无法和解,那么得罪一分和得罪十分,也就没有区别了。   唯独秦虞奚之死超乎唐嘉玉预料,结下了蔡州这个梁子。但秦绍宗、秦虞蒙都已丧命的消息放出去,秦家没了继承人,接下来庶子、养子、部将定会斗成一锅粥,周围藩镇也会趁机撕一口肉。唐嘉玉估计一两年之内蔡州是腾不出手威胁洛阳的,而一两年已足够洛阳整顿军纪、操练兵马。   唐嘉玉回到洛阳,天已经全黑了。洪士忠倒台后,他的私宅全部充公,唐嘉玉选了其中一座暂时落脚,她刚刚下马,旁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都把她吓了一跳。   “楚玉!”楚寒山腆着脸,堆笑道,“今日上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凄冷,不如和我回楚府过节,你婶母和妹妹们都等着你回家团圆呐!”   都这么晚了,唐嘉玉也没料到门口竟然还有人。她看清是楚寒山,冷笑一声,道:“多谢表叔好意,但我已习惯了清净,就不劳表叔费心了。”   楚寒山还要说什么,斩秋单手将他拦住,唐嘉玉头也不回进门。关上门后,某些讨人厌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但街上的叫卖声也远了。   唐嘉玉站在冷冷清清、漆黑陌生的府邸,才意识到原来今日是上元节。这段时间连轴转,她竟连节日都忘了。   但一个人住,似乎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唐嘉玉扶着窗柩,幽幽叹气,这时门房跑来传话:“娘子,纪府送来请帖。”   唐嘉玉接过帖子,纪府先是堆砌了一堆漂亮话,最后邀请她正月廿八去府上赏梅。唐嘉玉将帖子扔到一边,又是赏梅,难为他们一年四季都在赏花。她本来不打算去,但转念想起一个人,怔了怔,还是道:“回信给纪府,我会去的。”   纪府。   纪斐听到唐嘉玉回信,眼睛蹭的亮了,任谁都能看出郎君心情极好,和刚才判若两人。纪晏养了几天,嗓子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大声说话,但短暂交流已无碍。   纪晏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这禁闭白关了,还没清醒!那位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肖想的?”   纪斐眉眼耷拉下来,说:“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楚玉的时候我配不上,现在她成了公主,我更配不上了。”   纪晏看着儿子,片刻后叹息,心情并不好受:“我纪家虽不是名门,但尚公主也有资历。但她不是普通公主,她的身份注定日后她身边是是非非,纷争不断。家里只有你一个嫡出郎君,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安到老,那位,和你不是一路人。”   纪晏本意是打消儿子的心思,洛阳名门淑女那么多,何必盯着一人?但这些话落在纪斐耳朵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纪斐闷了片刻,突然道:“爹,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神策军的事?”   洪士忠把持神策军多年,要想将神策军收为己用,从主帅到都头、虞侯,都得犁一遍。洪党的人要换走,但不能操之过急,亦有不少人盯上了神策军这个肥缺,来找他疏通门路,纪晏这两天每天和人勾心斗角、装疯卖傻,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纪晏想起这事就头疼,点头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抬头,郑重地看着纪晏,道:“爹,我想去神策军中历练。”   纪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沉了脸:“胡闹。纪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洛阳那么多清贵之处随便你选,你何必去吃那份苦?”   纪斐却很执着:“爹,纪家的荣耀是你和祖父的,不是我的。男儿当自强,若是让那些寒门子弟冲锋陷阵,我却仗着祖先荫蔽躲在洛阳城里花天酒地、安享富贵,纪家还算什么名门,神策军又如何能服气父亲?”   纪晏没想到纪斐竟然能说出这番话,他狠狠愣了愣,问:“你是不是为了见齐兴公主,才故意要去神策军?”   “这回还真不是。”纪斐垂下头,怏怏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无能为力极了。父亲将我和女眷一起送到山上,命人将我锁到房里,我最初十分不忿,但当我逃出来,赶到纪府,却发现父亲做得没错,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楚玉一个女子,能设连环计杀死一百多个好手;秦虞奚没比我大几岁,能埋伏在贼窝里应外合,关键时刻也是他舍生取义,转败为胜;就连李兄也腹有乾坤,当日我和他一起赶到府外,是他最先发现有伏兵,反应迅速,指挥得当,而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懂,连杀敌都要拖后腿。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了,阿父,你就让我去神策军吧,不要私下照顾我,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让我从普通士卒做起,真正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纪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化成悠悠叹息。他本来准备了许多大道理打消纪斐的冲动,但此时此刻,纪晏觉得没必要讲了。纪晏问:“你当真想好了?”   纪斐点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想好了。”   纪晏道:“军营的环境可不比纪府,你要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和兵卒同吃同住,挤大通铺,吃大锅饭。训练也不像你在家里读书,夏日有冰冬日有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告假,军营里从早操练到晚,无论寒暑雨雪,只要主帅不发话,下刀子也得在外面站着。你可想好了,一旦进去了,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后悔!”纪斐喜出望外,跳起来用力抱住纪晏,“多谢爹!”   纪晏本着脸,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都没有世家的体统,还不坐好!”   纪斐兴高采烈坐好,纪晏看着他的样子,简直没眼看。纪晏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杀洪士忠那晚,那个和你一起来府上支援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若他得空,邀请他一起来府上赴宴吧。我们纪家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家,他对府上有恩,无论什么门第,都是纪府的恩人。”   “爹,你说李兄呀?”纪斐道,“我早就想请他了,但他已经走了。鸿门宴那天咱们府上又是失火又是受伤,我忙了一晚上,尸体还是他帮我处理的呢。第二天我去他下榻的客栈道谢,结果发现商队所有人都不见了,桌上只放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他要先走一步,有缘自会再见。”   纪晏听后叹息:“神出鬼没,果然是怪人。罢了,我本还打算将他引荐给公主,公主此番得罪了太监,以后少不了用人,他还算机警,或许能为公主分忧。可惜他走了,看来是他没这番造化。”   纪斐道:“爹,李兄已经成婚了,家在并州,恐怕未必乐意跑到长安去。我看李兄很有主意,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纪晏也只是提一嘴,等唐嘉玉正式恢复公主身份,有的是人投诚,哪缺一个商队头子?纪晏暗暗为此人惋惜了片刻,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正月廿八很快到了,今日这场宴席特殊,早早就有客至。纪晏正在前门待客,突然管家从外面跑来,一脸郑重。纪晏心知有事,和客人道了声失陪,走向角落处:“怎么了?”   管家附在纪晏耳边,低声道:“大人,长安来人了。” [114]公主归:你那个朋友,究竟是谁?   长安天使来得这么快,亦超出唐嘉玉预料。算算时间,看来纪晏的奏章刚送到长安,宫里就立刻派人来了,而且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只是不知,来者是来认亲的,还是来问罪的。   唐嘉玉换了衣服,去门口接驾。她远远看到宫廷仪仗蜿蜒而来,为首之人看到她,立刻下马,快步朝她走来:“在下何清,奉圣上、皇后之命,前来迎接齐兴公主。想来,这便是嘉玉妹妹了吧?”   唐嘉玉听到来人姓何,心里便已经有底了。她的皇叔、当今圣上讳昀,在懿宗七子中排行最末,原本封号寿王。僖宗驾崩后,因膝下无嗣,田佑贤避开最有贤名的吉王李保,立年仅十四岁的七皇弟寿王为帝。新帝十五岁时,立长他两岁的宰相之女何氏为后。要是唐嘉玉没猜错,何清便是后族之人,他唤她妹妹,那多半是何皇后的侄子了。   宫里派皇后的娘家人来做钦差,而且一见面就表露亲近,足以看出皇帝的态度。唐嘉玉提着的心放下一半,至于另一半……   唐嘉玉看向前方,软轿里,缓缓走下来一个红衣太监。他看到唐嘉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这位便是纪大人折子中盛赞的义士,杂家郑钦,久仰了。”   两位钦差对她的态度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嘉玉神色不变,既不因何清对她亲近而欢喜,也不因郑钦阴阳怪气而气愤,宠辱不惊回礼:“何公子、郑公公安康。搅扰了二位上元假,甚是过意不去,我在府里备了热茶,为两位接风洗尘。外面天冷,二位先里面请。”   何清和郑钦看到唐嘉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都暗暗吃惊。这样的气度,恐怕长安堆金积玉养大的世家女都未必比得上,这样一个女子,竟长于乡野村舍?   郑钦意识到这趟差事恐怕要生变数了。他扫过四周,大门上的“洪府”二字尚未摘下,唐嘉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出主人架势。郑钦不阴不阳笑了声,轻弹拂尘:“二位先请。”   热茶喝过,场面话也说完,渐渐到了上主菜的时候。郑钦扫过唐嘉玉,道:“纪晏在奏折中说,东都来了一女子,自称齐兴公主。齐兴公主已死了十八年了,僖宗亲口赐谥,按公主规格葬在了益州。一转眼这么多年,怎么又冒出一个齐兴公主?”   纪晏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郑钦眼神往外瞥了眼,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纪大人,正好你来说说,混淆皇室血脉是多大的罪,你如何敢僭权?”   郑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次事件是纪晏和唐嘉玉串通,找了个民间女子冒充齐兴公主。纪晏目光扫过唐嘉玉和何清,躬身拱手,毕恭毕敬,但并无请罪的姿态:“臣沐天恩留守洛阳,如履薄冰,唯恐倾覆圣托。臣听不懂公公之意,请公公明示。”   唐嘉玉也道:“听公公的意思,仿佛已认定我是假冒的。我实在奇怪,公公凭什么如此肯定,都不看证据便要给我安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莫非,十八年前我娘刚生产完便被贼人追杀,不明不白死于乱兵,公公知道些什么?”   郑钦心里一哆嗦,沉着脸呵斥:“大胆!你有何凭证,竟敢含血喷人!”   “我这不是正在问郑公公证据吗。”唐嘉玉含笑,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认真问,“既然公公拿不出证据,为什么敢说我是假的?”   郑钦被问住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应该唐嘉玉拿证据,他来挑刺吗?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郑钦放下茶盏,道:“姑娘伶牙俐齿,倒是好口才。但天家威仪不容亵渎,若是随便一个民女冒出来都敢自称公主,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唐嘉玉将太监的气焰压住,将主动权掌握回自己手里后,才道:“公公有话,岂敢不应。斩秋,将东西拿出来,请何大人和公公过目。”   斩秋端着一个托盘出来,唐嘉玉掀开盖布,一一解释:“这些年我被染霞村一位姓楚的老妇人收养,不记得如何和母亲走散,如何流落到河南道,只当自己是一个平民女子。直到去年我满十七岁生辰,长辈才终于告诉我身世真相,原来我是她捡来的,她发现我时,只有一驾空荡荡的马车和一个襁褓。襁褓里,附有一封信、半枚龙形玉佩和凌云图。”   “龙形玉佩是父皇留给母亲的信物,未来要证明我的身份,就凭此玉佩。没想到母亲被追兵追杀,香消玉殒,她的死讯传回行宫,父亲误以为我和母亲都遭遇不测,大恸不已,这才声称我已经死了,为我立了衣冠冢。我没去过长安,不知宫里讲究,劳烦公公和何大人仔细想想,先帝僖宗身边,是否有另半枚龙纹玉佩?”   何清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但是看郑钦沉默,他便知道这枚玉佩是真的。唐嘉玉接着拿出第二件证据,道:“这是母亲留下的亲笔书信。信中说,她本打算让心腹将我送去幽州,托给外祖母抚养。但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没到幽州,孤零零被遗弃在河南道,若非义祖母心善,我恐怕难逃一死。义祖母看到母亲的密信,怕引来祸端,对外声称我是她的孙女,带着我隐姓埋名生活在染霞村。等我如母亲信中所说长大成人后,义祖母才告知我真相。我本打算来洛阳报官,没想到出发前夜,秦绍宗纵容兵卒劫掠乡里,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们屠了!义祖母危急之下将我和丫鬟藏入地窖,我这才逃过一劫。”   这些是唐嘉玉和楚家的说辞,她略加修改,又传给宫里人。最后,唐嘉玉拿起一卷看似不起眼的古旧卷轴,道:“这是凌云图。义祖母从未打开看过,一直原样封存,直到交给我。此物贵重,恕我不能让二位过目,等到了长安,我会亲手交给皇叔。”   “剩下这些是义祖母发现我时,我身上的襁褓和小衣小鞋,她这些年一直好好保存着。公公和何大人可以拿去让绣娘检查,看看这是不是十八年前的东西。”   唐嘉玉说完,堂内落针可闻。这也是纪晏第一次见到物证,证据如此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纪晏大感安心,心道稳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郑钦脸色凝重,纪晏一脸轻松,至于何清,余光似有似无往凌云图上瞟。唐嘉玉心里有数了,其实,她身上最重要的两项证据——僖宗的圣旨和真正的凌云图,被她藏了起来。   一来,皇叔登基已十七载,膝下好几个皇子,皇位固若金汤,她再将僖宗的传位圣旨拿出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二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一个外人初入宫廷,多留几张底牌总没错,光凭这些证据,已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郑钦扫过这些东西,故作为难,道:“没有人证,光凭物证,也没法证明姑娘就是齐兴公主呀?”   唐嘉玉早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镇定自若道:“谁说没有人证?我就是。”   堂中诸人都吃了一惊,朝唐嘉玉看来,唐嘉玉却看向何清,问:“何大人,信可看完了?”   何清谨慎道:“大概看了个囫囵,并不仔细。”   “已够了。”唐嘉玉道,“母亲为了保住我和凌云图,让仆妇伪装成普通百姓,带着我悄悄离开,她则带着车队引开追兵。为了防止仆妇将我调换,她用宫廷秘法在我后背烙下一个梅花胎记,遇热显形。这些母亲都写在信里,请何大人寻两位信得过的宫女来,随我去内室检查胎记,看看和母亲信中所述可有出入。”   片刻后,宫女出来,给何清行礼:“回大人,娘子后肩确实有梅花印记。”   何清松了口气,立即道:“看来,这位姑娘多半就是齐兴公主了。圣上和先帝感情甚笃,但先帝早逝,竟一滴香火都没留下,这些年圣上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天佑大齐,齐兴公主竟然还活着!圣上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来洛阳认亲,姑母百般劝阻才拦住圣上,命我速来洛阳,赶快将齐兴公主带回去,莫让圣上久等。”   纪晏也应和道:“臣承蒙先帝提拔,然逆贼作祟,致使先帝早崩,臣竟然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若先帝得知齐兴公主没死,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吧!”   郑钦今日来就是要阻止唐嘉玉回归,无论她是不是公主,敢公然和宦官叫板,不给她些颜色瞧瞧,他们的颜面何存?但唐嘉玉十足鸡贼,郑钦准备的坑她都没跳,现在何清和纪晏相继表态,郑钦再挑刺,就显得刻意了。   最重要的是,唐嘉玉那句“公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让郑钦眉心狂跳,投鼠忌器。这个女子敢单枪匹马杀秦绍宗,拖洪士忠下水,还敢什么气都不通就将汜水关的事捅出来,莽得离奇。田佑贤、洪士忠眼看已经成了粪桶,郑钦犯不着为了两个死人,将自己填进去。   郑钦闭嘴不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默认了。纪晏大喜过望,顺势道:“时隔十八年,公主归来,实乃大喜事啊!鄙人在府中设了赏梅宴,若何补阙和郑公公不嫌,不妨移步寒舍,共庆喜事。”   何家也是文官世家,而何皇后的皇子也日渐长大,何清自然乐得和纪家走动。郑钦此行第一个差事已经办砸了,神策军那边不能再出差错,他冷冷道:“杂家不比何补阙年轻力强,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累了。赏梅宴杂家就不去了,诸位尽兴。”   纪晏巴不得郑钦不来!皇后的侄儿和唐嘉玉要来参宴的消息很快传回纪府,众宾客心思百转,知道唐嘉玉是齐兴公主的事已板上钉钉、十拿九稳,当即换了副态度,甚至有人传信回府,很快当家主母“忙完了”,亲自登门赴宴。   唐嘉玉进入花厅,马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说来可笑,不久前她也来纪府参加过赏梅宴,甚至连设宴地点都一样,但上次,她却是来去自如,无人问津。   而这其中,何清也居功至伟。没了宦官,何清越发不加掩饰,对唐嘉玉一口一个表妹。其余宾客看到何清的表现,越发确定皇帝和皇后十分看重唐嘉玉,争先恐后示好。   唐嘉玉实在吃不消了,借着更衣的功夫,悄悄溜出花厅,藏在游廊里躲清静。   花窗后,幽幽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何补阙正到处找您呢,殿下不去前厅赏花,独自坐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回头,看到纪斐,招手道:“我正要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快过来,我有话问你。”   纪斐心想她可真坦荡啊,连解释都懒得做,招招手就让他过去,他是什么,狗吗?纪斐心里怒了一下,然后就颠颠坐过去,问:“什么事?”   唐嘉玉早就想问了,但之前一直急事缠身,直到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唐嘉玉神色莫测,顿了顿,问:“你先前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纪斐一听,脸色彻底垮了,心底咕嘟嘟冒酸泡:“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件小事?”   “这不是小事。”只要开了口,剩下的话似乎就没那么难了,唐嘉玉像连珠炮一样问道,“他是何人?你是如何认识他的?已经持续多久了?”   唐嘉玉最初听到纪斐结识了一个朋友,并没有当回事。纪斐人傻钱多,酷爱行侠仗义,认识几个愣头青不足为奇。但渐渐的,唐嘉玉发觉不对。   什么人能滴水不漏解决纪府外的伏兵?什么人能眼睛都不眨地把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队伍借给别人用?什么人能恰好出现在洛阳,恰好和纪斐志趣相投,恰好能雪中送炭?   一件事巧合成这样,必有猫腻。唐嘉玉马上想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纪斐幽怨道:“你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上心,为何对我却再三敷衍?在寺庙你告诉我你姓唐,我跟到你家才知道你其实姓李,你说你叫楚玉,其实你叫嘉玉。姓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多少都算过命的交情,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吗?”   唐嘉玉并不讨厌纪斐,相反,她很喜欢他快乐天真、直率热忱的性格。唐嘉玉微微叹气,道:“我当然不讨厌你,只是这件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我视你为朋友,不想再编借口骗你,望你能如实相告。”   纪斐见她说得坦诚,哪还忍心再怪她,虽然他不懂李兄有什么值得打探的。纪斐正要说话,一个差役惊慌失措跑过,边跑边喊:“不好了留守,秦绍宗儿子率兵攻打洛阳,说要为父报仇!”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5]救驾功:既然是救驾,总得师出有名。   赏梅宴不欢而散,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匆忙离开纪府,马车在后巷挤成一团,吵嚷声此起彼伏,再看不出一点世家风度。   时隔多年,战乱的阴云再一次笼罩洛阳,上一次张朝入城烧杀劫掠的事仍令许多人心有余悸,而这一次来的是杀人饮血的秦家人,有家仇作幌子,他们恐怕会更过分。   纪晏紧急召人议事,唐嘉玉听到烽燧台禀报秦虞安兵马已至龙门南,距龙门关不到三十里,不可思议至极。   秦虞安乃秦绍宗第四子,虽是庶出,但在诸兄弟中颇受宠爱,仅次于嫡长子秦虞蒙,因此无功无绩就被秦绍宗安排到陈州,手握重兵。秦绍宗贪婪好色,到处强抢美貌女子,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儿子也一大堆。但秦绍宗只管生不管养,他的正室又是个悍妒恶毒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成什么器?秦绍宗为了把持兵权,又收了许多悍勇凶猛的将卒做义子。亲生儿子多且无能,义子骄悍,这群人谁也不服谁,导致秦家内部派系林立,各自为战。   秦绍宗在世时勉强还能压制,秦虞蒙虽然好大喜功、狭隘短视,但作为嫡长子,天生有礼法优势,是默认的继承人。但这两人都死了,秦绍宗的儿子们有血统,义子们有兵权,藩镇又素来有部将杀主帅上位的优良传统,无论怎么看,蔡州都应该斗成一团,无暇他顾。   而秦虞安占据陈州,诸子中就属他兵力强盛,是蔡州节度使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秦虞安为何会舍近求远,不取蔡州,先攻洛阳?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虞安要借攻打洛阳收服人心,秦绍宗死讯传出至今不过半月,算算时间,蔡州那边恐怕才得知消息不久,筹备粮草、带兵赶路都需要时间,秦虞安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陈兵龙门的?   动作这么快,不像是为父报仇,更像是早有预谋。唐嘉玉脸色凝重,心底某种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秦虞安难道能未卜先知?   ·   秦虞安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神仙可以。   这件事,还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那一日,秦虞安听说父亲带了一队精锐,急匆匆往洛阳去了。生母林氏派人来提醒他,说秦绍宗收到一封密信,十分重视,连她都没法接近,只知道和宝藏有关。   秦虞安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哄老头子高兴,抢先将宝贝骗过来,一边上街寻乐子。再有一个路口就是他常去的酒楼了,一个道士忽然叫住他,说:“阁下留步。贫道观阁下眉骨隐峰,目露寒潭,乃清气盘顶之相。贫道算出不日阁下将有一场大造化,提前对阁下道声恭喜了。”   秦虞安素来信道,闻言不由停下,问:“道长师承何处,陈州各道观我都熟,怎么没见过你?”   道士抚须,道:“贫道不过一云游术士,四海为家,师门不值一提。贫道云游半生,阅人无数,观人面如观山河草木。但今日见君,不由心下一惊,阁下实乃贫道三十年来看过的独一份的奇面相。”   秦虞安彻底被吸引,也顾不得去酒楼吃酒了,下马问:“怎么个奇法?若你算得准,赏钱少不了你的,若你不会算,敢蒙骗到爷爷头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道士在秦虞安的威胁下面不改色,他素手抖过拂尘,一派道骨仙风做派,不卑不亢道:“劳烦将军走近些。”   秦虞安将马鞭交给侍从,坐在摊前,奇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将军?”   “将军印堂开阔,双目神光,山根隐有紫气一线,虽细若游丝,却透肤三尺,乃白虎临宫,将星入命。只是将军眉心的紫气本是三春朝阳,却隐有两团黑气伴随。将军,可否伸手给贫道一观?”   秦虞安听道士说他眉心有紫气,喜不自胜,随即听到有黑气阻碍,又急又气,连忙将手掌递给道士。道士握住秦虞安的手,看了一会,恍然道:“这就是了。将军生于富贵之家,然魁罡过盛,参商争辉,将军家中应有许多兄弟,令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吧?”   秦虞安忍不住拍掌称奇:“正是,道长真乃神人也!道长方才说我眉心有黑气伴随,可有影响?”   “巨木参天,冠下幼苗便汲不得日精月华,且群苗丛生,根络相绞,即便是造化所钟的良木,恐怕也被兄弟宫拖累,难以伸展呐。”   道士以木隐喻,竟完全说中了秦虞安的苦恼!秦绍宗虽宠爱他,但那是相比其他兄弟而言,秦虞安每日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了秦绍宗厌恶,早已疲惫不堪。何况,秦绍宗若真的疼爱他,就该少生些儿子!军中一堆义兄亲弟,让秦虞安如何施展手脚?   秦虞安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类似的话秦虞安问过许多得道高人,但所有人说来说去也无非韬光养晦、多捐香火那一套。秦虞安只是求个心安,没想过真的能得到答案。他爹身强体壮,他的兄弟们越长越大越生越多,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前的道士掐指算了算,一开口,却说出一个让秦虞安十足心惊的回答:“可解。将军准备长梯、钩镰,往西南二百二十里去,切记,务必将军亲自到场。七日内,将军心中之事便有转机。”   秦虞安觉得道士在说大话,但这个道士没有拐弯抹角让他捐钱,之后也每日去原地摆摊,一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的高人姿态。秦虞安渐渐狐疑,心想按道士的话做一趟也没有损失,他便带了人手,亲自出城往西南方向而去,数完二百二十里,正好是蔡州城门。   秦虞安在原地等了几天,无事发生,他后知后觉感到恼火,他该不会被道士耍了吧!但明日就是道士说的最后一天了,秦虞安心想再给道士一天机会,要是明日什么都没有,他定把道士的皮剥下来做脚垫!   秦虞安几人在城外风餐露宿好几天,早已精疲力尽,晚上秦虞安早早就睡了,但马车如何比得上床榻,第二日一早,秦虞安正睡得浑身难受,忽然外面传来尖叫。   “快看,那是什么!”   “是人头!”   蔡州还没开城门,但已有百姓守在外面,等着进城。动静越闹越大,秦虞安不耐烦起身,发现蔡州城门上果然挂着两个人头。   蔡州杀人常见,筑京观耀武扬威也不在少数,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蔡州城门上挂人头。   好大的胆子!秦虞安眯眼看了一会,忽然心尖狂跳:“那是……”   那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人头。   这时梯子和钩镰显得格外顺手,秦虞安立刻命人爬上城墙,在蔡州城内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带着秦绍宗的人头跑了。至于秦虞蒙?秦虞安只恨时间不够,无法将秦虞蒙的头扔到锅里煮了,莫非他还把秦虞蒙的头毕恭毕敬放下来,买副棺材埋了?   秦虞安丢掉马车,骑着马一路疾驰回陈州。直到进了城,他才感觉到脑子里嗡嗡的,马上的木盒如有千斤重。   秦虞安冷静了一会,立刻下令捉拿那个道士。然而道士并没有跑,他看到秦虞安,不慌不忙地行礼:“恭喜将军。”   秦虞安冷着脸呵斥:“大胆妖道!老实交代,你是谁派来的,意欲何为?”   “贫道不过一云游道士,天生地养,无门无派。将军若问面相,贫道可掐算一二,将军若问其他,贫道实在一无所知。”   “还敢妖言惑众。”秦虞安怒道,“上刑!”   牢房里很快搬来刑具,道士看到上面斑驳的黑渍,只是摇头叹息,之后他就端坐草堆上念经,再未发一言。牢房阴暗,道士却不染纤尘,举手投足依然是一副世外高人之态,连行刑的兵卒都不敢妄动。秦虞安深感神异,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父亲和兄长之死的?”   “贫道并不知道。贫道只是云游鹤鸣山时得了些机缘,开了半只天眼,能看出几分人间气运而已。”   “那你为何正好出现在陈州?”   “贫道观陈州有紫气汇聚,有化龙之相,故来提前沾点福运。不过贫道今日再观,将军面上紫气减弱,八方来敌,乃夭折之相。这龙,怕是化不成了。”   秦虞安心里又是一紧,这个道士竟然又说中了!刚刚蔡州送来消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死讯传入秦府,秦家大乱,庶二子秦虞义趁乱控制了秦家,嫡母被秦虞义的生母廖氏当众掌掴,从当家主母沦为阶下囚。   嫡母作福作威这么多年,如今秦虞蒙死了,她彻底没了倚仗,曾经她对别人做过的事一一奉还到她身上,也是报应。但遭殃的不只是嫡母,秦虞安的生母林氏因为得宠,又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儿子,也成了秦虞义母子的眼中钉。   林氏拼死让心腹传来消息,说秦虞义正联合其他庶子、养子,要集众人之力,先把兵力最强的秦虞安除了。   秦虞安看着母亲的血书,惶惶不安。秦虞安原本是诸兄弟中实力最强的,但如果蔡州那些人联手围攻他,那他根本不是对手。凭他们秦家的兄弟情,若他战败,下场定比俘虏凄惨一万倍!   道士一语道破他的处境,称他“八方来敌”,一点都不夸张。秦虞安左右踱步,焦灼不已,兵卒站在一旁,问:“将军,这刑……还上吗?”   “上什么上!”秦虞安一把推开兵卒,亲自走入大牢,给道士行礼,“道长,不,仙师,请您指条明路,此局我要如何破?”   道士摇头:“我乃方外之人,不可插手人间兴衰,恕贫道无能为力。”   秦虞安不肯起身,再次请求,道士推脱不过,无奈叹气:“罢了,贫道只好再破一次戒,为将军开一次天眼。将军请拿手来。”   秦虞安赶紧将手递上去,道士看了一会,说:“怪哉,兵祸四合,生机断绝,但死路之中冥冥也有生机。敢问将军,最近可接触过血光之物?”   秦虞安忙道:“我带回了秦绍宗的人头……他总归是我的父亲,一直在城门上挂着不像样……”   “那就是了。”道士却似松了口气,说,“将军手握陈州军马,本就是节度使最看重的儿子,如今还迎回了节度使遗体。不破不立,不止不行,若将军高调将节度使下葬,既占孝道,又可哀兵,蔡州的正统,不就在将军这里了吗?”   秦虞安抢秦绍宗的人头回来,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但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道:“我自然想为父亲尽孝,但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我那些兄弟们各个狼心狗肺,要是我出头,他们定会暂停内斗,一致来对付我!”   道士拈着胡须,高深莫测道:“所以贫道说,不破不立,不止不行。生机藏在死路之内,若将军能渡过此劫,后面有一场大造化等着您呢。”   秦虞安拱手,虚心道:“请仙师明示。若仙师能助我度过此关,我定尊仙师为国师!”   道士一抖拂尘,指向北方:“将军只带回了节度使的头颅,但尸首,还在洛阳城里呢。节度使死因不明,还被人枭首挂于城墙,此仇不报,岂为人子?若将军以此为借口奇袭洛阳,洛阳恐慌,定会大肆封赏以求和。将军可借机逼朝廷封你为蔡州甚至更大的节度使,届时将军有兵有地,有朝廷授权,还有谁能威胁将军?”   秦虞安怔忪片刻,猛地拊掌:“妙啊,此计甚妙!但洛阳毕竟是东都,有三万神策军驻守,我只有两万人,而且不能全部调动,要不然被秦虞义攻下陈州,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将军莫急。”道士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洛阳,而是逼洛阳里的大人物害怕,找你求和,因此贵奇贵快。将军可取道扶沟,绕过阳翟,进入嵩山余脉,经水泉驿北上,直扑洛阳南郊龙门。这样可绕过许州、汝州等驻有重兵的城池,利用嵩山东南麓的丘陵密林隐蔽行军,掩人耳目,攻其不备。若亲兵简从、日夜兼程,三日可至,届时洛阳仍在庆祝年节,将军率兵奇袭,可极大震动洛阳高层,必然能顺利议和。秦虞义还在蔡州拉拢人手、筹备联军,而将军已取得节度使授封,此时趁着士气南下平内乱,定势如破竹。”   秦虞安瞪大眼睛,神色莫名。道士微怔,心想难道他说得太详细了,被秦虞安看出破绽了?然而下一瞬,秦虞安道:“仙师是方外之人,难怪不懂行军。从陈州到洛阳足有三百五十里,如今天寒地冻,还要走山路,三日怎么可能到?”   道士微微愣住,问:“那依将军之见,几日可至?”   秦虞安认真算了算,道:“幸亏我勤练兵马,训兵有道,若我亲自带兵,七日便可。”   事实上他走了十日。雪夜山林,松涛阵阵,李昭戟看着对面明目张胆生火取暖的秦家军,都气笑了:“等了他七天,我以为他终于聪明了一回,发现陷阱了。没想到我高估了他,他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游山玩水来了。”   李湛卢问道:“主公,将士们等很久了,何时动手?”   “不急。”李昭戟拂去肩上的碎雪,淡然道,“既然是救驾,总得师出有名。等龙门守卫发现他们,再英雄救美也不迟。”   ————————   修改了赏梅宴时间,从正月十八修改为正月廿八。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之后李昭戟就能在洛阳正式出场了(大概,不确定下章能写到),从躲在暗地里吃醋变成站在明面上吃醋。 [116]军令状:我与洛阳同生死,共进退。   洛阳。   战报传来后,纪晏立刻封锁消息,但宴会来客那么多,根本瞒不住。秦军逼近洛阳的消息逐渐从世家传入民间,百姓一传二二传三,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百姓争相上街抢购粮食,物价飞涨,许多流氓趁机在街上闹事抢掠,乱象丛生。   秦虞安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疑点重重,但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问题。纪晏做了二十年官,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忙。他命城防军维持城内治安,稳定人心,之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匆忙赶到洛阳行营。   洛阳南郊,香山和龙门山对峙,伊河从中穿流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门阙。这里既是兵家必争之要冲,也是洛阳通往荆襄、江淮地区的咽喉要道。龙门对洛阳至关重要,若龙门失守,洛阳将无险可依,十八年前的城破惨案会再一次发生。   唐嘉玉决不能让龙门成为第二个汜水关。   此刻行营内,连空气都是紧绷的。秦虞安距离龙门不足三十里,恐怕明日就会兵临关下,而龙门关常驻守军不足千人,增援龙门刻不容缓。   当下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就是神策军,纪晏和唐嘉玉知道,太监也知道。之前纪晏用各种名目调走了洪士忠的亲信,阉党的人本就怀恨在心,如今长安来人了,行营内蛰伏的阉党余孽死灰复燃,暗流涌动。而神策军本身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这些年神策军在太监的把持下武备废弛,兵不素练。他们刚刚夺回神策军,虽然换了将,但将领刚上任,还不熟悉底下士兵,有些士兵甚至还认不出新将军的脸。最重要的是,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远离实战太久了。   唐嘉玉坐在屏风后,被外面的嚷嚷声吵得头疼。大敌当前,千钧一发,而神策军却因谁来领兵而争执不休。纪晏身为名义上总揽东都军政要务的留守,主张白鹤泽领兵——曾经晁守的部下。   而郑钦,来东都迎公主的钦差,实际把持神策军多年的太监代表,却以更熟悉军中情况为由,推荐前行营主将冯霄——不必想,必然是阉党心腹,哪怕洪士忠已经死了,但太监这个群体就是永恒的利益共同体。   唐嘉玉当然不能让太监的人领兵,那神策军岂不是又回到太监把持中了?可是,郑钦提出来的理由却让人无法辩驳,白鹤泽远离战场多年,这些年已担任文官,连拿不拿得起刀都不好说。这场大仗关乎洛阳安危,怎么能交给一个连底下士兵都不熟悉的主帅?而冯霄在神策军练兵多年,上下一心功绩赫赫,正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   白鹤泽气红了脸,不断申辩他这些年虽离开军营,但依然每日习武,研读兵书,从未懈怠过。然而,在根本不想用你的人眼里,证明自己的能力毫无用处。   再吵下去没有意义,两方各有立场,各执己见,争辩无非是浪费时间而已。何清正束手无策,他是皇后的娘家人,当然希望神策军能收回朝廷手里,铲除阉祸,但同样因为他是皇后的娘家人,他不方便表态,这一仗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不光给姑母惹麻烦,更会得罪太监,给太子和何家招祸。   忽然,屏风被人推开,那个他们谁都没当回事的花瓶公主从屏风后走出来,毫不客气打断众人的话:“兵祸已迫在眉睫,诸位还在这里争吵,依我看主帅不必派了,大伙不妨坐在这里,等着秦虞安攻入洛阳城吧。”   唐嘉玉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脸色难看,但好处是,他们至少安静下来了。唐嘉玉扫过全场,声音缓慢,但坚定有力:“兵贵神速,我们已拖不得了。既然留守已下调令,白将军,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白鹤泽愣了一下,不由看向郑钦。郑钦脸色阴郁,不阴不阳笑了声,说:“带兵打仗是朝堂的事,娘子是娇客,只管享福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上一次洛阳失守,致使朝廷仓皇南迁,我们一家便失散于路上。父亲、母亲乃至我都是那一战的受害者,在座恐怕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洛阳这一次渡过难关,不要再有死不瞑目的父亲,死于乱兵的母亲,和刚生下来就失去庇护的孩子。”唐嘉玉道,“天子不在,便由留守主持东都军政,纪大人既然相信白将军,我等自当遵从。”   郑钦冷笑一声,道:“娘子既然担忧洛阳安危,那杂家更不能让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统领大军了。神策军奉命拱卫东都,是国之命脉,晁守当年便败了一次,要是让他的部下上,再把神策军折了,致使洛阳无兵可用,谁担当的起?”   “我来担当。”唐嘉玉当着众人的面,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汜水关之败在于洪士忠背叛,将士何辜?先帝既然愿将此重责交于纪大人和晁将军,我便愿再信晁家一次,让晁守将军的部下白鹤泽做此战主帅。劳诸位在此做个见证,我齐兴愿立下军令状,若龙门没守住,我亦不独活,誓与洛阳同生死,共进退。洛阳生,我生,洛阳死,我执此刀,与叛军同归于尽。”   唐嘉玉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畔嗡鸣。冯霄看向郑钦,郑钦缓慢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微动。   郑钦想要夺回神策军,可并不想折损人马去打仗,打赢了一切好说,一旦输了,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何况,郑钦对这一仗并不乐观,现在有人跳出来承担责任倒也不错,郑钦正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郑钦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娘子一力作保,杂家不敢不从。”   白鹤泽大喜,抱拳跪在地上,郑重行礼:“谢纪公和殿下信任,末将定以死战报国!”   郑钦如此轻易退让,倒让唐嘉玉紧张了。她面上不露声色,双手扶白鹤泽起身:“将军不必如此。时间紧迫,先商讨战术吧。”   吵了半天,终于开始讨论正事。唐嘉玉听着这群文臣纸上谈兵,心里十分绝望,实不相瞒,他们的实战经验,可能还不如唐嘉玉。唐嘉玉冷不丁想到,一个秦虞安就如此,来日对上鸦军,朝廷军怎么可能是对手?   幸而白鹤泽分析起局势颇有章法,看来这些年当真没有懈怠。他说道:“许州有忠武军,汝州有义成军,若秦虞安大肆举兵北上,许州、汝州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如今并没有传来许州、汝州的战报,可见秦虞安并未走官道,而是从山路而来。山里天寒,积雪未融,秦虞安兵众行军多日,定然消耗不小。何况秦绍宗身死,蔡州正在内乱,秦虞安占据陈州,已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恐怕是担心被其余兄弟围攻,所以才想出偷袭洛阳来解困的法子。因此,末将大胆猜测,秦虞安带的兵力并不多,绝不会超过陈州兵力半数,而且经过长途赶路,士众早已疲惫不堪。只要我们守住前几波攻击,拖到秦兵不堪重负时,再在秦兵中散播陈州已被人偷袭、他们无家可归的消息,秦兵必军心动荡,不战自溃。届时,我们可借龙门两山夹一河的地势,将其全部歼灭。”   唐嘉玉听完默默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朝廷并非无人可用,只要能搞定上层斗争,中低层依然有许多有识之士。唐嘉玉道:“白将军所言甚是。看来选将军做主帅,英明至极。”   “殿下抬举末将了。”白鹤泽连忙抱拳,但神色并不轻松,依然肃穆道,“此战若长久打下去,秦虞安并无胜算,但我们最缺的恰恰是时间。龙门关守兵久疏训练,里面还有许多老兵,名义上有守兵八百,实际能上战场的不足四百。如果秦虞安急行军至龙门关下,趁援兵未至发动猛攻,龙门就危险了。因此末将觉得当兵分两路,先遣部队挑选精壮士兵,一切从简,只带三日口粮疾驰去龙门关驰援,另一队押送粮草、辎重等物在后,慢慢跟上。”   唐嘉玉觉得战术没问题,看向纪晏,纪晏道:“白将军所言极是,听将军的。”   唐嘉玉缓缓道:“关于先遣队将领人选,白将军可有想法?”   这正是白鹤泽头疼的地方,他拧眉苦思,下面那几个都头要么和宦官有来往,要么能力不足,白鹤泽狠心道:“末将亲自带人去。”   “将军乃主帅,后方还有许多事等着将军筹谋操心呢,岂能去前线冲锋?”唐嘉玉道,“我有一人,或可做此次先遣队的领头。当然,用与不用,在于将军。”   郑钦默然听着他们的对话,意味不明眯了眯眼。   霍征走出帐篷,唐嘉玉守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通过了吗?”   唐嘉玉在人前推荐了霍征,白鹤泽很给她面子,立马叫人来考校。霍征进去了一炷香,唐嘉玉怕有威逼之嫌,不好一同跟进去,在外面等得焦灼不已。   霍征对唐嘉玉抱拳,道:“谢殿下抬举,卑职不过一马卒,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提拔。”   这么说考校过了,唐嘉玉也松了口气,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赶快去选人,立刻出发,此行务必守住龙门关,我的性命可握在你手里了。”   唐嘉玉送走霍征,就亲自去粮仓盯着粮草装车。她上不了战场,但谁说打仗只有打打杀杀?   在看不见的地方,后勤同样重要。唐嘉玉没有惊动众人,悄悄巡视,忽然她目光一凝,扫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粮仓后说话。   唐嘉玉赶紧示意斩秋、簪冬隐蔽,她躲在帐篷后,仔细盯着对面。其中一人穿着士卒衣服,另一人被木架遮挡,看袍角花纹,似乎是太监。   唐嘉玉皱眉,心生不祥。   何清正在寻唐嘉玉,他看到熟悉的背影,忙走过来:“表妹,你怎么在这里?”   唐嘉玉连忙示意何清嘘声,她再回头看,粮仓后的人已经走了。何清见唐嘉玉脸色凝重,问:“表妹,怎么了?”   唐嘉玉摇摇头,依然往两人消失处望去。何清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唐嘉玉侧脸上。   坦白说,何清最初接到姑母的懿旨时,只是把唐嘉玉当成一个任务,甚至一颗棋子。一个村姑成了公主,穷人乍富,何清几乎都能想象到她的样子。可是,自他来了洛阳,唐嘉玉所行所举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尤其今日,给他极大触动。   一屋子男人,各个都比她位高权重,却唯有她敢握着刀说,愿立下军令状,和洛阳同生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如炬,坚定勇敢,整个人简直在发光。何清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唐嘉玉毋庸置疑是漂亮的,但这一次,他却透过女人千篇一律的漂亮皮囊,看到更深层、更迷人的魅力。   何清道:“表妹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主帅已定,前锋也出发了,表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表妹若有难处,尽可和我说。”   唐嘉玉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看向何清。何清在这种目光中不由变得紧张,正在他暗暗挺胸时,唐嘉玉缓缓道:“我还真有一事,想请何表兄帮忙。”   日暮时分,公主的车驾返回洛阳,何清护送在侧,声势浩大。等何家人走远后,纪斐一脸生无可恋,求饶般看着面前的女子:“嘉玉,不,祖宗,冒充士兵是要杀头的!何况我们要去的是战场,刀剑无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人了,你跟去做什么?”   唐嘉玉拉了拉身上的士卒衣服,平静问:“不冒险,人就不会死了吗?”   纪斐一哽,竟然无言以对。唐嘉玉拍了拍纪斐肩膀,说:“放心吧,天黑了看不清脸,大军很快就要开拔,不会被发现的。就算出事,我也会自己顶下罪名,不会连累你。”   纪斐看她良久,无奈叹气:“我哪是怕你连累?”   不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白鹤泽即将率领大部队出发了。唐嘉玉目光扫过斩秋、簪冬,确定再无纰漏,头也不回走向校场:“走吧,该出发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7]再相逢:故人重逢   军中需要有监军同行,不知道从哪一任皇帝起成了惯例。郑钦派了干儿子郑绥,跟着押粮大部队一起走。   他们黄昏时整队,走到月上梢头,太监连连喊太累了,走不动了。他坐着马车,也不知累在何处,但白鹤泽别无他法,只能下令就地扎营。   纪斐在军营从不特立独行,这是他唯一一次动用留守公子的特权,要了单独的帐营。他拿着一壶热水,鬼鬼祟祟回到帐篷。他掀开帐帘,里面的女子闭目养神,坦然极了。   纪斐叹气,将水壶递给唐嘉玉,说:“累了吧?这是我去前面烧的水,水壶是新的,没人用过。这里离洛阳还不算远,一会轮到我换防,要不我悄悄送你出去……”   “我不累。”唐嘉玉睁开眼,果然毫无倦色。她在河东练了那么久武功,身体结实了许多,走这点路根本不成问题。她闭眼只是为了养精蓄锐,毕竟晚上要盯人,可能没得睡了。   唐嘉玉接过水壶,大大方方对纪斐道了谢,说:“一会巡逻时,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纪斐看着她,无奈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吗?”   唐嘉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   纪斐就知道如此,他认识的楚玉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受规训。纪斐没劝说成功,也不意外,他恪守礼数,一直停在帐篷门口,见状往外退去:“你安心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等等。”唐嘉玉叫住他,拍了拍身边,说,“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讲究男女大防那一套岂不是俗了?这本就是你的帐篷,进来休息吧,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纪斐心想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纪斐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推辞不过就找了个舒服但不冒犯的距离,大方坐下:“说吧,你这次跟来,到底想做什么?”   唐嘉玉需要纪斐的帮忙,她不再瞒着纪斐,郑重了脸色说道:“我怀疑郑钦想要故技重施,煽动哗变,夺回兵权。”   ·   夜晚。   粮仓是军营重地,防范极严。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都要严格登记,伍保连坐,进出要检查令牌和搜身,严禁携带火种。粮仓内分区隔离,内外都有巡逻,不同队伍负责不同区域,行动必须结队。如此周密的章程,想要在粮仓内动手脚,并不容易。   纪斐的好人缘派上了用场,他和人换了岗,又收买了搜身的士兵,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唐嘉玉带入粮仓。唐嘉玉伪装成士兵,跟在纪斐身后巡逻。唐嘉玉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奇怪,难道她猜错了,郑钦的目的不是粮草?   不知不觉半夜已过,唐嘉玉巡逻了这么久,不免疲惫。她正悄悄打哈欠,忽然,门口传来说话声。   “粮仓内有异常吗?”   “回都头,一切如常。”   “都打起精神,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偷懒……”   检查的人来了,唐嘉玉赶紧打起精神,将帽子往下压了压。一个男子提着灯笼,肃着脸走入粮仓,巡逻的士兵们看到他,都不自觉挺直腰杆:“贺都头。”   唐嘉玉藏在纪斐身后,生怕都头注意到自己。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贺都头竟正好停在纪斐面前,扫过纪斐,皱眉:“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纪斐总归是大家族公子,面对这种场面并不慌张,镇定道:“回贺都头,我是周奎的同乡,他今夜闹肚子,起不来身,托我替他来执勤。我和赵虞侯说过,赵虞侯都知道。”   跟在贺都头身后的赵虞侯紧张地瞪了纪斐一眼,连忙点头:“贺都头,确实这样。”   赵虞侯就是纪斐收买的那个人,他心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纪晏,而是纪晏身后的人,他生怕被贺都头发现,连忙道:“都头,前面就是粮区了,卑职一直盯着呢,没人敢偷懒。”   赵虞侯比出请的手势,恨不得将贺都头拉走。幸而贺都头也没有多计较,随意点了点头:“知道了,前面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都散了吧,干自己的事去。”   赵虞侯巴不得如此,连忙应是。贺都头背着手,继续去前面突击检查,唐嘉玉听到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下意识抬头扫了眼,心弦剧震。   这不正是下午在粮仓外和太监说话的兵卒吗?原来他不是小兵卒,而是都头!   唐嘉玉意外之余,也觉得恍然大悟。是啊,粮仓管理极严,运粮的民夫、巡逻的士兵都要经过层层检查,还不允许单独行动,唯有一人可以无视这些规矩,光明正大进入粮仓。   那就是负责督察的长官。   贼喊捉贼,原来如此。唐嘉玉立刻掐了下纪斐的手,在他手心写:“都头”。   纪斐的表情从吃痛变为震惊。   贺都头装模作样检查巡逻,在粮仓内绕了一会,见周围无人,不动声色从身上拿出艾绒。   不远处,粮草垛里藏着一卷麻绳,这是运粮人悄悄藏进来的。麻绳用油浸过,只要将艾绒点燃,扔到麻绳上,便可以延时阴燃。随后贺都头就可以从容离开粮仓,等麻绳烧完,粮仓起火,谁都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贺都头将艾绒伸到灯笼烛芯,一丁点火星便可让艾绒点燃,火光却极小,会持续发热。贺都头一边感叹郑公公的办法可真是天衣无缝,一边将引燃的艾绒扔向麻绳。   就在此时,一块石子重重砸在他手腕上,贺都头毫无防备,手一抖,艾绒掉在地上。身后一个男子扑来,将他用力压倒在地:“快来人啊,他想在粮仓里点火!”   纪斐的大嗓门效果显著,马上便有许多人朝他们跑来。唐嘉玉放下弹弓,当初李昭戟教她射箭时,她练得胳膊酸,坐在一旁耍赖,李昭戟拿她没办法,随手掰了枝树枝,教她在手头没有弓箭时如何自制弹弓。   谢天谢地,这两项技能她都用上了。   白鹤泽研究完地形图,刚睡下不久,忽然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白鹤泽立刻披衣起身,他掀开帐篷门,意外发现不是太监闹事,相反,郑绥和几个人被塞住了嘴,五花大绑扣在地上。   唐嘉玉担心太监闹事,和斩秋、簪冬兵分两路,她和纪斐去粮仓,斩秋、簪冬则去郑绥帐篷外守着,如果他有异动,立刻放倒。唐嘉玉抓住贺都头后,当即塞嘴、捆绑、定罪一条龙,不给贺都头煽动人心的机会。郑绥没等到粮仓起火,反而那边早早吵嚷起来,他心知不对,想要逃跑,刚出帐篷就被斩秋簪冬按倒。   白鹤泽扫过地上的人,在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瞳孔紧缩:“殿下?”   鱼已经落网,唐嘉玉也不必伪装了。她解下帽子,坦然将脸袒露在火光下,道:“将军,我知道擅闯军营不合规矩,但形式逼迫,万不得已出此下策。监军郑绥和贺都头勾结,意图烧毁粮草,我等皆是人证。将军,故意烧粮乃谋叛,按律当斩之,同谋者连坐。”   白鹤泽看着唐嘉玉的眼神,读懂了她言外之意。白日的闹剧也有好处,军中许多隐藏的阉党跳了出来,唐嘉玉想借着谋叛罪,将这些人一同斩杀。   但阵前换将,会不会影响军心?如此不留余地,是否太过激进?   唐嘉玉看出白鹤泽犹豫,上前一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将军,你对他们不忍,他们当初暗算晁守将军时,可有不忍?箭已在弦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呐。”   白鹤泽长叹一口气,心想他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白鹤泽拿定主意,再不犹豫,威严道:“战时故意烧毁粮草,扰乱军心,罪同谋叛。来人,捉拿叛贼同党,处斩刑。召集全军观刑,以儆效尤!”   寒星隐匿,荒野无声。士兵沉默地列阵在空地上,火把噼啪,将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排人双手被缚,被士兵押着跪在前方。郑绥头上罩了黑布袋,正费力挣扎,忽然,他眼前亮了,口中的布团也被取出。郑绥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的女子,怒道:“我是代天子督战的监军,你们斩杀监军,莫非想反吗?”   唐嘉玉语气淡淡,道:“郑监军伙同贺都头烧毁粮草,证据确凿,想反的分明是你们!”   郑绥习惯了无中生有、屈打成招,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冤枉,气得大骂:“一派胡言,证据何在!”   他按干爹的提点,在军营和贺都头接头,没留下任何书面证据,他们哪来的证据确凿!唐嘉玉只是笑了笑,低不可闻道:“等公公死了,公公的帐篷里自然会有证据的。”   唐嘉玉退后,轻轻对白鹤泽点头。白鹤泽站在另一边,肃容下令:“动手。”   “谁敢!”郑绥心惊,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不是善茬,她是真的敢杀了他!郑绥吓得两股战战,赶紧搬出靠山:“我干爹是右神策军枢密使,干爷爷是左神策军中尉,杂家便是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权阉四贵占了俩,确实是很硬的靠山了。行刑的士兵面面相觑,没人敢上来。郑绥见状,得意笑了:“你们可以不怕死,但你们的家人呢?谁敢杀我,必叫你们九族偿命!聪明的话,就过来给杂家松绑。”   士兵迟疑,对阉党来说,这话不是威胁,他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唐嘉玉看到众士兵犹豫,铮然一声拔刀,亲自走到郑绥面前。郑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唐嘉玉手握长刀,火光和刀光交替映在她脸上,一面艳如桃李,一面冷若冰霜:“公公好大的威风。巧了,我的九族,不怕诛。”   说罢,她高高举起长刀,用力砍下。唐嘉玉第一次砍头,发现人的脖颈比她想象的要难砍许多,一刀下去血肉模糊,鲜血四溅,但人并没有死。   热血融化了积雪,升出腾腾白雾,连唐嘉玉脸上也溅上了血点子。她面容素白,眼眸漆黑,鲜血溅在侧脸上,颜色艳得惊人。在郑绥的惨叫声中,唐嘉玉将刀刃从伤口中拔出来,再次举高。   血越溅越多,郑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唐嘉玉的眼神却越来越镇定、坚决。最后一刀下去,郑绥的身体终于分成两半,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衰草里。   全军默然注视着这场处刑,没人敢帮忙,也没人敢说话。因太过安静,连郑绥人头落地时的闷响都听得分明。短暂的寂静中,白鹤泽的声音显得雄浑沉厚,势不可当:“其余同党,斩!”   ·   霍征带着两千先锋,丢弃一切负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龙门。幸好他们赶来及时,秦虞安的人还没到,霍征不敢大意,立刻抓紧时间排兵布阵,抢修工事。   傍晚,秦虞安的军队到了,“陈”字旗帜张牙舞爪飘扬在城楼下。但天色已黑,不宜攻城,秦虞安率军扎营,霍征知道明日必有一场恶战,这不仅关乎洛阳,更关乎他的前程。能不能改变命运在此一举,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然而越担心什么,什么事情偏偏就会发生。龙门关人数翻了几番,原本的储粮根本不够看。就在霍征忙得不可开交时,军中忽然传起流言,说洛阳的大人们忙着逃命,后续粮草不会来了,凭龙门关的储粮只够他们吃五天,他们已成了弃兵。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霍征立刻处理了传播流言的人,并严正声明白将军押送着粮草在后接应,最晚明日就至。   然而,流言这种东西越禁传得越烈。士兵们不禁想,粮草真的会到吗?他们会不会成了第二个汜水关?   军心一旦生疑,士气就一落千丈。粮草已经成了禁词,但士兵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带上了戒备。这一夜没人能安心睡觉,这样下去,天亮后还怎么战斗?霍征正在头疼,忽然,瞭望台上传来呼喊:“有人来了!”   霍征登上城楼,看到狭长的山谷内,一行火把蜿蜒如蛇,缓缓朝龙门关驶来。最前方,金钩铁画的赤色三角兽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帜下,一个女子穿着染血的铠甲,驭马朝关口而来。   霍征暗暗松了口气,他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趁夜将粮草送来了。白鹤泽停在城门下,高举令牌,中气十足喝道:“中军携粮草前来支援,开城门。”   等打开城门后,霍征才发现悬在前方的不只有军旗,还有一颗人头。霍征快步迎上去,惊讶问:“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唐嘉玉下马,任由来来往往的士兵惊疑不定地扫过郑绥的人头,当众对霍征道:“霍将军,昨夜扎营时,有人伙同叛徒想火烧粮草,逼着白将军回城,好治白将军一个押送不利、殆误军机之罪。幸好及时发现,他的人头我给你们带来了。龙门关里,应该没有逆贼同伙捣乱吧?”   霍征扫过郑绥的人头,已大概有了猜测。郑钦好算计,他故意装作争不过,让白鹤泽做主帅。白鹤泽带领大部队押送粮草,一旦粮草被烧,龙门关内无粮可吃,白鹤泽就只能回城重新装粮。他回去后,定会被郑钦借题发挥,不光白鹤泽要背上耽误军机之罪,纪晏以及一力担保他的唐嘉玉都要受牵连。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呐!   至于龙门关,若守得住,郑钦就在最后关头派自己人押送粮草前来支援,他就成了力挽狂澜的功臣;若守不住了,他就将责任全推给白鹤泽、纪晏,他能顺理成章收回神策军。无论怎么选他都稳赚不赔,至于龙门关将士和后方的洛阳城,不过是他牟取私利的筹码。   霍征反应过来,其余士兵也慢慢回过味来,一时众人恨毒了这群阉人。唐嘉玉见目的已达到,适时转了神色,恩威并施道:“诸将士放心,逆贼已全部伏诛。今日以及昔日汜水关之变,皆是小人弄权,误国误民,非朝廷之意。你们要相信,大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和百姓,若再有敢扰乱军心者,这就是下场!”   唐嘉玉整顿了军心后,士气大振,白鹤泽和霍征终于能继续安排守城。白鹤泽叫霍征登上城楼,亲自询问布防,两人都一夜未睡,但精神矍铄,谁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唐嘉玉跟在后方,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便站在城墙边,默默听着,不作打扰。   群山沉默,两侧林涛呼啸,宛如暗夜的守兵。唯有龙门关遏在两山咽喉,拔地而起,雄关漫漫,想看不到都难。城楼上火光摇曳,唐嘉玉扶着城墙而立,并不合身的铠甲穿在她身上有种雌雄莫辩的美感。她未施粉黛,长发用丝带系住发尾,简单垂在身后,她这一身极素,但清极生艳,铠甲上的血就是美人最好的妆点。   唐嘉玉听着白鹤泽和霍征讨论如何守城,他们两人说得头头是道,唐嘉玉反而多余了。她有些走神,默然望着下方黑暗。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下面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黑暗之后,有许多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时间在紧绷中流逝,东方逐渐泛起青黛,下方的暗色也开始流动。唐嘉玉眯眼看了一会,道:“白将军,霍征,你们过来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霍征连忙走过来,看了一眼肯定道:“他们要攻城了,备战!”   秦兵休整了半夜,在黎明时分突然攻城。但秦兵走了许久山路,已生颓势,而朝廷这边以逸待劳,援兵刚至,又有公主亲自站在城楼督战,士气正旺盛,秦兵好几波攻势都被他们压了下去。   激战正酣时,后方忽然又响起号角。唐嘉玉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援兵到了!   不光唐嘉玉,城楼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士兵脸上不由露出凝重。然而被支援的秦兵却并无欢喜之色,秦虞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哪有什么援兵?   秦虞安心底隐生不安,立刻往隔壁帐篷奔去:“仙师,仙师!”   他掀开帐篷,但里面空空如也,道士不见了。   唐嘉玉看着下方秦兵,隐约觉得不太对。秦兵阵脚大乱,攻击失了节奏,他们的营地里人影横冲直撞,怎么看都不像援兵来了。唐嘉玉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旗帜,脸色转冷:“不好,来的不是蔡州军。”   分明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河东鸦军。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8]不认识:殿下认识河东节度使?   秦虞安意识到中计了,当下也顾不得前面正在打仗的士兵,忙不迭逃跑。他换了普通士卒的衣服,刚跑出没几步,隐约扫到一线黑影如鞭子一样扫来,为首之人单枪匹马冲入秦军阵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雾飞溅。他身后的骑兵迅速跟上,像一柄匕首刺入战场,万军之中硬生生被他冲出一条路来,直取中军帐营。   被秦虞安奉为上宾的道士已换上一身铠甲,奋勇杀敌,忽然他眼睛一凝,对前方人说道:“主公,那就是秦虞安!”   秦虞安大感不妙,扭头就跑,但他都来不及跑出第三步,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他腿弯一痛,狼狈栽倒在地。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也从他身侧掠过,寒光一闪,秦虞安的胸前被一柄横刀贯穿。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虞安甚至来不及拔刀,就已沦为败者。秦虞安输得十分不甘心,费力抬头,透过凌乱的马蹄,看到一个十分年轻,甚至只能被称为少年的男子坐在马上。   他凤眼细长,内蕴寒光,座下白马通体洁白,无一根杂毛。无论他还是马,都漂亮得和战场格格不入,然而他们从容的姿态,高傲的神情,又仿佛在说,他们天生就属于战场。   他垂眸淡淡瞥了秦虞安一眼,秦虞安有许多话要质问,然而少年都懒得听,他放开缰绳,单臂曲起,擦拭横刀上的血迹。白马像是通人性一般,快步跑向秦军军旗。   少年走远后,其他黑衣士兵上前,一刀将秦虞安枭首。秦虞安感受到身首分离时,心想原来并不是少年网开一面,而是怕脏了他的马,所以等走远了才命人斩首。   秦虞安头颅被砍下时,照夜也正好停在军旗前。李昭戟擦完刀,抛了下刀柄,忽得反手挥出,曾经无往不利、令人闻之色变的蔡州秦家旗像块破布一样坠落,马蹄踏在“秦”字上,顷刻间面目全非。   李昭戟单手勒住过于兴奋的照夜,声音并没有多高,却压力十足:“秦虞安已被枭首,其余人等,投降不杀。”   秦军腹背受敌,主将被诛,士气大崩,这场仗没有任何悬念,越来越多士兵举起双手,放下武器。李昭戟策马立于血与火的战场,抬头,看向城门之上。   唐嘉玉也正在看他。两人视线相对,恰逢日出,经历了一夜压抑,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霎间霞光万丈。他逆光而立,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玄黑铠甲上,仿佛天地间至寒之铁被镀成暖金。   阳光洒在石窟,佛像慈悲垂目,庄重威仪,而脚下,是烧得焦黑的土壤,横七竖八的尸体。   许是金光太刺眼,唐嘉玉恍惚间看到了十八年前,汜水关失守,洛阳、长安接连告急,僖宗被迫逃离长安,同年,李继谌南下,以救驾之名驻马长安。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汜水关变成了龙门,太监再一次煽动哗变,她弥补了父辈的遗憾,手刃监军,阻止叛乱,而救驾的人也从李继谌变成了李昭戟。   昔年故人都已逝去,十八年后,换成他们的孩子两军对垒,阵前重逢,见证历史重演。   纪斐登上城楼,本来准备大干一场,他为自己想了许多悲壮桥段,但唯独没想到,竟在万军之中看到了熟人。纪斐用力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李兄?”   霍征看到河东旗帜时就心生不妙,果然,随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几月不见,李昭戟瘦了,脸上线条更加凌厉,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但这些变化丝毫不掩他的光芒,哪怕刚刚经历丧父、叛变、妻子背叛,他还是能以胜者姿态,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霍征不由看向唐嘉玉,她正专注望着李昭戟,视周围如无物,仿佛世间只有李昭戟一人。霍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唐嘉玉看得太入神,连白鹤泽也发觉不对。白鹤泽看看楼下敌我难辨的军队,又看向唐嘉玉,问:“殿下,你认识此人?”   唐嘉玉手心不知不觉攥紧,须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颤。刚才,她亲眼看到李昭戟嘴唇微动,用嘴型无声说:“夫人,好久不见。”   唐嘉玉面无表情收回目光,道:“不认识。”   两人实在相处太久,李昭戟轻而易举读出了唐嘉玉的嘴型。他脸色变冷,好一个不认识,李昭戟用力夹马腹,驭马走到城门下,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在下河东节度使李昭戟,救驾来迟,还望公主……”   他声音微顿,唐嘉玉心惊,不由担心他不管不顾,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李昭戟目光扫到唐嘉玉,分明看到了唐嘉玉紧张。他心里自嘲地嗤了声,盯着唐嘉玉的眼睛,缓缓吐出剩下两个字:“见谅。”   正月最后一天,过得格外紧凑精彩。郑钦正等着白鹤泽灰溜溜回来,好好出一口恶气。没想到日昳时分,白鹤泽确实带着大军回来了,但情况和他们所有人预想得都不一样。   议事厅里,纪晏已得知发生了什么,面色复杂。昨夜先是郑绥火烧粮草,串通龙门关里的士兵煽动哗变,黎明秦虞安趁乱攻城,秦虞安这个麻烦解决了,却换了个更大的麻烦——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李昭戟正好得知秦虞安要叛乱,正好带着两千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穿过黄河,埋伏在龙门关外,将秦虞安包了饺子。   纪晏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认知,洛阳兵力疲弱他认了,但河南那么多藩镇、枭雄、强盗,竟没一个人发现两千人马过境?   但李昭戟是打着救驾的旗号来的,纪晏身为朝廷留守,不能不表示,于是只能将李昭戟客客气气迎入洛阳,奉为上宾。李昭戟也是大胆,竟真敢将兵马留在城外,只带一百骑入城。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但纪晏还真不能对李昭戟做什么,只能客客气气道:“今日多亏了河东节度使,才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叛军,生擒贼首。本官代洛阳百姓,谢过节度使。”   “不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昭戟看向唐嘉玉,笑了笑道:“殿下先请。”   唐嘉玉控制着自己不往李昭戟那边看,冷冷纠正:“即便没有河东节度使,凭白将军和霍将军也足以平叛。倒是河东节度使为何出现在龙门以南,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敢提那个男人,李昭戟也冷笑了声,说:“公主倒是信任他们,零伤亡解决叛军,竟是我多余了?另外,纪留守,平叛不是半个时辰,算上打扫战场、押解战俘的时间,三刻尚且有余。可惜我只带了两千骑兵,若河东三万五千骑兵南下,半个时辰,足够打下蔡州了。”   三万五千骑兵,是当年李继谌救驾时携带的兵马,十八年过去,河东势力大为扩张,河东依然只有三万五千骑兵吗?   李昭戟想,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在场诸位应当都有数。   果然,李昭戟说完后,议事厅里沉默了。唐嘉玉恨得咬牙切齿,她就说,秦虞安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原来是他背后搞鬼!如此想来,她能平安到达洛阳,并非她运气好或者骑术高明甩开了李昭戟,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纪家设鸿门宴那天,甚至更早,他就一直在暗处窥探吗?   河东干旱苦寒,地处内陆,虽水草丰茂盛产战马,但对于一个有意天下的野心家来说,河东的局限和优点一样明显,李昭戟想扩大地盘很久了。但有天子在,李昭戟就要受君臣之道约束,无法明目张胆扩张。而救驾,是多么好的发兵借口,没有危机,那就给长安、洛阳创造危机。   可笑她费尽心机,除秦家、斗权宦,最后却给李昭戟公然南下铺了路。   竟是她亲手引狼入室。   唐嘉玉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控制不住神情,幸而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没人注意到唐嘉玉的异样。纪晏干笑两声,道:“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不过,连洛阳都是两日前才得到消息,节度使远在北疆,是如何获知秦家要造反,先逆党一步绕到龙门南的?”   李昭戟望向对面的唐嘉玉,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这多亏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欠了我东西,我无奈之下,只得来洛阳寻人,恰巧结识了贵公子,又意外得知留守有意铲除秦绍宗。我李家世代忠良,朝廷有难,李家怎会置之不理?我立刻从河东调骑兵两千,前来支援,路上意外得知秦虞安反了,便绕道嵩山,打算从侧翼伏击。幸亏我来得及时,没酿成大祸,这几日让留守和公主殿下受惊了,是我不对。”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仔细想全是漏洞。纪晏没有深究,道:“此番多谢河东节度使,等此间事了,我定会上表圣上,为节度使请赏。”   “赏赐啊……”李昭戟淡淡瞟了唐嘉玉一眼,道,“不着急。秦虞安虽然死了,但他那群兄弟还在蔡州蹦跶呢。谋反一事必须斩草除根,秦虞安很可能只是一个先锋官,大部队还在后头。我建议先下手为强,我率两千骑兵奇袭陈州,断了他们的北路,河东三万大军一东一西,夹击蔡州,秦家人只能往南逃,但淮水已经消融,三路会师,便可在淮河北岸歼灭蔡州主力。”   李昭戟不遗余力将秦虞安的行为定为谋反,反正秦虞安已经死了,李昭戟说他反了就是反了。纪晏沉默,秦虞安敢偷袭洛阳,性质恶劣,如果有可能,纪晏也想严惩秦家以震慑天下。讨伐蔡州并无问题,但问题在于,河东军来了之后,还走吗?   李昭戟感受到这阵意味深长的沉默,悠然问:“谋反乃大不敬之罪,怎么,留守和公主不着急讨伐叛军?”   唐嘉玉和纪晏对视一眼,唐嘉玉冷着脸道:“蔡州叛乱,此乃朝廷大事,从河东调兵太兴师动众,不如让白将军率领神策军右翼,霍将军率领左翼,合兵围之,节度使在战场上配合……”   李昭戟毫不掩饰嗤笑一声,彻底冷了脸。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心心念念想着霍征,给人给粮给战功,就差扶着他上位了。霍征那个东西有什么好,值得她如此费心?   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冷声道:“我虽不如父亲战功彪炳,但从军以来,未逢一败。让我配合姓霍的,凭他也配?”   李昭戟眸光流转,支臂倚在座椅上,似笑非笑看着唐嘉玉,态度嚣张而混账:“还是说,公主担心我,不想让我上战场?”   唐嘉玉一噎,气得不轻,当即摆出冰清玉洁的公主姿态,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我云英未嫁,从未见过节度使,还请节度使勿要玷污女子名节。”   纪晏亲眼看到李昭戟的脸色明显变差了,他定定盯着唐嘉玉,像一只被冒犯领地的狼,比刚才还要生气。纪晏莫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古怪,他咳嗽两声,干笑着圆场:“殿下和节度使都认识犬子,也算是缘分。犬子总在我面前盛赞李兄,我之前还想过向殿下引荐,没想到犬子的朋友正是节度使,是我唐突了。节度使远道而来,府上略备薄宴,请节度使赏脸,移驾寒舍,容我为节度使接风洗尘。另外,何补阙和几位将军也想结识节度使……”   “不必了。”李昭戟站起身,说,“留守不妨稍候几日,待我攻下蔡州,将秦家兄弟都捉来团聚,直接设庆功宴吧。”   唐嘉玉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眼睛被怒火烧得晶亮:“你要无诏出兵?”   哪怕这种时候李昭戟都忍不住感叹,她眼睛可真漂亮,尤其是生气的样子,让人简直恨不得将她按到床上,好好教训一番。   李昭戟看着她,似笑非笑:“我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公主何必舍近求远,与其提拔那些糟破烂的蠢材,不如用我。”   “用”字在他唇舌间滚了一圈,似乎带上了别样的意味。唐嘉玉冷着脸对峙,李昭戟亦不说不笑,用力盯着她。纪晏再一次打哈哈:“两位莫急。打仗一事须从长计议,节度使的战术颇为精妙,待我请示完长安后,再行动也不迟。”   “那便有劳留守向长安上书了。”李昭戟最后看了唐嘉玉一眼,转身大步出门,“不出三月,我定将秦家的人头串成一串送至长安,做朝廷找回齐兴公主的贺礼。”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19]野心家:公主不认识我?   李昭戟走后,纪晏叹气,忧心忡忡道:“殿下,我看河东节度使恐怕来者不善呐。不知他那位故人究竟是何人,他来洛阳,当真是巧合吗?”   “无论是不是巧合,都为时已晚。”唐嘉玉神色凝重,低声道,“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事发之后,他怎么可能静悄悄的,必定憋着坏。”   纪晏没听清,问:“殿下,你说什么?”   唐嘉玉回过神,掩饰道:“没什么。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只能尽快将神策军练起来,未来抵抗河东。”   纪晏听唐嘉玉的意思,似乎默认李昭戟此战会赢,未来要入主河南道。纪晏惊讶道:“军队长途跋涉是大忌,并州到蔡州相隔千里,想调动三万军队,至少需要一个月。先不说长途奔袭后减员、补给等难题,就算他的三万人马一人不少赶到蔡州,兵力依然不及蔡州。时间漫长,异地作战,长途损耗,人数还占劣势,河东节度使想要三路围攻蔡州,恐怕并不容易。”   唐嘉玉摇摇头,问道:“留守可知十八年前。李继谌带领三万五千骑兵从云州南下,花了多长时间抵达长安?”   纪晏愣住,唐嘉玉叹息,道:“仅用了半个月。并州比云州更近,李昭戟手中能调动的兵马比李继谌更多,蔡州的战斗力也远不及当年的张朝叛军,而且,我怀疑他兵马早就调动好了,一声令下就能越过潞州。他说三个月平息叛乱,铲除秦家,并不是说大话。”   纪晏看着唐嘉玉,总觉得哪里不对,问:“殿下似乎很了解河东节度使?”   唐嘉玉心里一紧,立刻道:“怎么会,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染霞村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人多,我经常听他们提起路况,慢慢琢磨出来的。”   “那就好。”纪晏似乎松了口气,“我观河东节度使的态度,似乎对殿下颇为在意,殿下待他也不似寻常。”   唐嘉玉冷漠道:“那是因为我一观此人面向就知其狼子野心,看他不顺眼。他对我也不是在意,是敌意。”   纪晏也不知信没信,默然应了声。   练兵一事已刻不容缓,唐嘉玉和纪晏商量完,直到出门还琢磨着这件事。她想得太专注,穿过回廊时,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一把拽入厢房。   这是一件用来堆放文书的库房,久无人来,阴冷僻静,唐嘉玉最初以为有人劫持她,本能回击,但她的格斗动作被另一人尽数化解,砰得一声轻响,唐嘉玉被抵在墙上,惊起漫天灰尘,她也看清了绑架她的劫匪。   屋内光线昏暗,细尘飞舞,来人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轮廓起伏显得尤其锋锐。李昭戟逼近,眼眸定定盯着唐嘉玉,语气危险:“公主不认识我?”   唐嘉玉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个狗男人还敢来招惹她,唐嘉玉直视着李昭戟眼睛,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是啊。我是大齐公主,父母双亡,自小流离,背负着国恨家仇,怎么会认识河东节度使?”   李昭戟一怔,想到他们骗了她这么多年,终究理亏。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趁他出征不告而别,带着另一个男人逃走!李昭戟扣在她脖颈的力道松了松,说:“你若是气我骗你,可以来问我,我何曾亏待过你?你我终究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   “节度使慎言。”唐嘉玉冷冷道,“我云英未嫁,并没有招驸马,哪来的夫?”   李昭戟眯眼,叩住她的下巴,唐嘉玉想躲却不敌他的力气,被迫抬头,嘴唇几乎与他的唇相碰。李昭戟俯身盯着她,恨不得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心里:“你没有夫君?”   不久之前,两人还在床笫间厮混,唐嘉玉趴在他胸膛上,柔情似水喊“夫君”。现在,两人挤在昏暗的杂物间,距离近得像是接吻,也像是撕咬,“夫君”这两个字,竟成了罪证。   唐嘉玉不闪不避盯着李昭戟,朱唇轻启:“没有。”   李昭戟笑了,手臂从压着她肩膀,变成掐住她细长的脖颈:“好,你可真是好得很。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唐嘉玉不回答,她又不蠢,一旦回答,不就承认了她认识他吗。李昭戟却不肯放过,执拗地抵着唐嘉玉,问:“是在节度使府,云州,抑或是,及笄宴?”   这里是留守府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唐嘉玉怕被人看到,冷着脸推开他:“我们今日才第一次相见,不熟,节度使请自重。”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的表情,已经得到了答案。哪怕心里已做过最糟糕的准备,等亲耳听到,依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演戏了。   唐嘉玉推了李昭戟一把,纹丝不动,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悬殊的体力差距。李昭戟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用过蛮力了,唐嘉玉习惯了他一推就倒,竟忘了李昭戟是战场上能一刀将人劈成两半的杀神。   李昭戟掐着她的脖子,拉向自己,明明知道这种行为非常愚蠢,但他还是忍不住侥幸,问:“一见钟情是假的,非我不嫁是假的,那你的心呢,在我身边这两年,你可有真的爱过我?”   唐嘉玉手指掐住掌心,然而结果已经注定,纠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唐嘉玉眼神冷酷,不为所动,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节度使认错人了吧。”   李昭戟望着那双狡黠灵动,他曾经爱不释手的眼睛,头一次憎恨她的眼瞳这么大、这么清,让人看不到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李昭戟忽然对着她的唇吻下去,他不想看她的眼睛,也不想听她说话,还是她说不了话的样子更可爱一些。   唐嘉玉用力挣扎,然而李昭戟的手像铜墙铁壁一样,牢牢掐着她的腰,等这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满嘴腥甜。   李昭戟抬手,拭去唇角的血,那双狭长漆黑的丹凤眼像狼一样盯着唐嘉玉,哑声道:“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们等着瞧。”   唐嘉玉回到别院,天色已经黑透。先前她去府衙议事,让斩秋和簪冬先行回来了。斩秋、簪冬看到她,也不敢多言,问:“娘子,饭已备好了,可要摆饭?”   唐嘉玉疲惫道:“摆吧。”   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等沐浴时,唐嘉玉屏退侍从,终于能查看嘴上的伤。李昭戟这条疯狗,将她嘴都咬肿了,难怪回来时斩秋、簪冬看到她,神情那么古怪。   唐嘉玉愤愤地拍了下水。   李昭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洛阳众世家听说河东节度使来了,还来不及拉拢打探,便得知他已带兵前去征讨蔡州。带两千骑兵去征讨五万兵马,是个人都觉得李昭戟疯了,然而,他似乎天生就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连打仗也要雄霸洛阳三个月的话题中心。   他带着两千骑兵,三日内抵达陈州,此时陈州还没收到秦虞安战败的消息,李昭戟让鸦军混在战俘中,伪装成秦虞安的部队,轻而易举进了城。陈州无声无息易了主,而不远处的蔡州还在为联军一事吵成一团,那群庶子、养子并不知道,他们视为眼中钉的秦虞安,早已归了西。   与此同时,三万河东军从潞州出发,一东一西赶向蔡州。这回河南众刺史和黄河渡口守军终于发现痕迹了,但李昭戟已经打出了救驾平叛旗号,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河东军过境。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回洛阳,纪晏看到上面记录的河东军行军速度,目瞪口呆,咋舌不已。要不是这是官府送来的邸报,纪晏无论如何不能信有人可以行军这么快,军队内不发生哗变,不劫掠沿途百姓,到目的地后还有战斗力。   秦绍宗死后秦家已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和当年张朝叛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敌军好打是一个方面,但河东军纪严明,战斗神勇,也是不争的事实。   纪晏突然明白为什么唐嘉玉压根不提让神策军前去支援,反而急迫让神策军打散编队,整顿风气,严加操练,重新提拔中低层军官了。   和河东军比起来,神策军实在是……一言难尽。就算以十万对李昭戟一万兵马,恐怕也毫无胜算。   没有必要去支援,去了丢人。   然而哪怕对比已如此不体面,神策军内部依然争斗不休。二十九那晚,唐嘉玉以烧粮谋逆为名,杀了郑绥和多名阉党将领。郑钦怎么肯善罢甘休,这段时间因“谁在谋逆”这件事,唐嘉玉和太监勾心斗角,不断扯皮,吵得她身心俱疲。   直到一封战报传回洛阳,这场暗斗终于暂告一段落。   李昭戟在淮水岸歼灭秦绍宗最后的主力,生擒庶二子秦虞义和秦家一众主仆。他在奏折中装模作样表了会忠心,说要亲自押着叛贼前往长安,听候天子发落。   秦虞奚的母亲裴令仪因失宠多年,在秦家内宅乱斗时没有受到牵连,蔡州被围、秦虞义带着亲眷往南跑时,她也因为不受重视没被带走。如今秦家阖府成了阶下囚,裴令仪在唐嘉玉的推动下得到一封放妾书,正式成了自由人。   暮春是洛阳最美的时候,春意正浓,百花盛开,四十余种牡丹傲然盛放,花开时节动京城。洪士忠这座别宅修得颇有雅意,一眼望去浅粉梨白如香雪朦胧,国色牡丹争奇斗艳,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唐嘉玉坐在窗前,将最后一笔写完,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这是她给秦虞奚正名请封的折子,虽然人已经死了,封再多虚名也于事无补,但至少能让裴令仪后半生过得舒坦一些。   丫鬟们见唐嘉玉忙完了,上前收拾笔墨。簪冬说道:“娘子,再过几天节度使就要到洛阳了。纪府设了牡丹宴,专程宴请节度使,洛阳众世家听闻争相参加,牡丹宴的帖子被炒到有价无市。这是纪府送给您的请帖,请娘子过目。”   唐嘉玉扫了眼帖子上的牡丹花纹,很想丢掉,但郑钦已经确定要参加。太监和世家是仇敌,此行他是冲着谁去的显而易见。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生变故了,唐嘉玉只能不情不愿应了声:“知道了,放下吧。”   关系到李昭戟,一个是她们前主子,一个是她们现主子,斩秋和簪冬也非常为难。簪冬不解道:“娘子,主……节度使对您痴情不二,他对宴会从来不感兴趣,这次接了纪府的邀约,明显是为了见您。如今您是公主,他是节度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又有昔日情分。您与其挖空心思操练神策军,为何不嫁给节度使,兵和权就都有了。神策军再如何整顿,还能比得过鸦军吗?”   唐嘉玉笑了一声,说:“你说错了,我就算嫁给他,兵和权依然是他的,男人的野心从来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鸦军再强,也不属于我,神策军再弱,也是朝廷的臂膀。”   簪冬噎住,似乎不愿意相信,道:“可是,节度使明明那么喜爱娘子,得知娘子不见了,他都一路追到了洛阳。娘子不认他,他就出兵讨伐蔡州,光明正大回来见娘子。这还不够证明节度使真心吗?”   唐嘉玉轻笑,垂眸将桌案上的花瓣扫出窗外,淡淡道:“谁说他出兵是为了我?他在洛阳蛰伏多日,应当是猜到了我想做什么,包括鸿门宴那天暗暗相助,都是为了借力打力,趁机南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争夺天下,怎么会是为了追妻?或许在他看来,江山和美人从来不是一道取舍题,只要得到了江山,什么美人得不到,哪怕是我。”   唐嘉玉起身看着窗外花雨,眸光深远,不知在说谁:“可真是一个贪得无厌、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多么不巧,她也是。   这一战打到现在,可谓声势浩大,天下惊动,现在恐怕各路节度使都在研究这场战役。能引来这么多关注,并不是因为盘踞河南道二十年的秦绍宗倒了——就秦家的做派,哪怕不是今日,也迟早出事,而是因为秦家折在李昭戟手里。   前战神李鸦儿去世,继任父位的李昭戟立刻用一场战役证明鸦军宝刀未老,河东现在是,以后也依然会是第一强藩。示威之余,他也没丢了里子,秦绍宗直系部队覆灭后,李昭戟吸纳了蔡州军余部,三万大军变成了五万。率领五万人去觐见天子,多少有些微妙了,他命亲信带着三万人回河东,他则率领两万人继续往西,途经洛阳,前往长安。   而潞州如唐嘉玉所料,在蔡州开打后,河东那边借口要运送粮草、支援前线,派兵前往卫州和相州驻扎。请神容易送神难,叛乱已经平息,但占据卫州和相州的驻兵,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卫州和相州成掎角之势,像一柄匕首刺入河南道版图。李昭戟的野心已昭然若揭,他想拿下汴州。   汴州是漕运中心,掌控了汴州,就是掐住了南来北往的粮路。李昭戟如今已经连装都不装了。   远处有两个蜂群打架,两方斗得你死我活,因为败者不是被消灭,就是被永久驱逐,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唐嘉玉看着连蜜蜂都知道的道理,声音恢复了冷酷。   “我和他并不相识,更无私交,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到了外面,他就是乱臣贼子,与我势不两立,无论谁问,都是如此。”   簪冬不敢再多话,和斩秋屈膝行礼:“是。” [120]牡丹宴:不知节度使可有婚配?   纪府,侍女抱着花在廊下穿行,纪晏听到下人禀报,快步迎到门口。来人穿着一身黑衣,长腿踩在马镫上,从容又有力量感。街上有许多人偷偷看他,李昭戟视之如常,抬腿利落下马。   纪晏拽了拽衣袖,笑着拱手:“节度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节度使快里面请。”   李昭戟来得比纪晏预计得早很多。李昭戟是这次宴会主宾,按照惯例,身份越贵重的人往往来得越晚,李昭戟早早到场,实在少见。   之前的宴会厅被烧了,还在修缮,纪府便将这次牡丹宴设在花园里,也不分男女席,大家自由走动,更方便说话。李昭戟进入花厅后,不着痕迹扫过场上,并未看到期待的人影,不由露出失望。纪晏将李昭戟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说:“还未恭喜节度使大获全胜,这一仗赢得着实漂亮。”   李昭戟收回目光,淡淡道:“留守客气。忠君报国,不过是河东应尽之义罢了。”   李昭戟可是最近的大红人,他一露面,许多人争相上前搭话,有世家,有清流,甚至有太监。   郑钦挂着拂尘,笑容满面走向李昭戟:“久闻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昭戟看见太监,嘴唇敷衍地勾了勾,被太监夸赞,比被老鼠舔了还恶心:“公公谬赞。”   郑钦笑着说道:“杂家听师父说起过,咸通年间吴晔叛乱,多亏了云州护驾及时,前节度使李继谌才十三岁就随父出征,立下首功,懿宗在长安见到这父子二人大喜,亲自赐名武安,取武定安邦之意,并对左右说此父子乃当代卫霍。节度使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吧,便又立下战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等去了长安,圣人不知要如何封赏呢。卫霍不过两代护主,而节度使已是第三代救驾,依杂家看,李家的功劳,当在卫霍之上!”   郑钦这话很耐人寻味,霍去病官至大司马,权倾朝野,而其弟霍光更是废立两帝,毒害皇后,极尽显贵。郑钦说李家的功劳可在卫霍之上,是何意味?   李昭戟只是懒得和人打交道,并不是蠢,当然听出来郑钦在拉拢他,甚至暗示他可助他在长安站稳跟脚,扩大势力。李昭戟笑了笑,没应下,但没在众人面前给太监没脸:“郑公公抬举,我如何敢与卫霍比?”   郑钦见李昭戟态度虽不热情,但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有些意外他出身草莽,却不像那些草根武将一样粗鲁骄横,将对阉人的不屑摆在脸上。郑钦觉得李昭戟可以争取,动了用联姻笼络他的心思,问:“节度使过谦,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如何比不得?不知节度使可有婚配?”   李昭戟已经快忍不下去了,这个老阉人有完没完,还敢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这时,他像是有感应一般,余光不由自主注意到繁花小径中,徐徐走来一行人影。   唐嘉玉来纪府赴宴,在门口遇到何清,两人便结伴而来。唐嘉玉道:“这些日子忙于琐事,一直未能正式向何大人道谢。那日多谢何大人帮我掩护。”   “表妹胸有韬略,巾帼不让须眉,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当得起表妹的谢?”何清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端是风度翩翩,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高门贵公子的气韵。他单手负在身后,小心为唐嘉玉挡去两旁花枝:“你我是一家人,表妹一口一个大人,太见外了。我字海晏,若表妹不嫌,不妨唤我表字。”   “何清,海晏,好名字。”唐嘉玉当然不会驳宰相之孙、皇后之侄的面子,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和海晏兄客气了,若有失礼之处,海晏兄可要多包涵我。”   唐嘉玉在军营夺权时果决冷艳,如今却露出一副娇憨可亲的样子,何清被这种反差迷住,笑得越发热情:“能为表妹效劳,是我的荣幸。表妹,姑母又来信催了,圣人惦记着表妹,日日询问。洛阳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早日启程回长安了。”   唐嘉玉笑意收敛,眼神瞬间从娇憨变成清明。宫里那边早就让唐嘉玉启程,但唐嘉玉放心不下战局,一直找借口拖延,如今已经到了极限。其实唐嘉玉并不排斥去长安,但她担心等她一走神策军又回到了宦官手中,功亏一篑。   两人沿着牡丹花丛走到花厅,里面的说话声渐渐清晰,尤其是郑钦声音尖细,非常有穿透力:“不知节度使是否婚配?”   唐嘉玉怔了下,不由抬眸看向前方。   李昭戟已经注意那两人很久了,他冷嗤一声,心想真恶心,哪个男人出门会穿紫色?这么装腔作势、浅薄粗鄙的男人,唐嘉玉究竟和他说什么,能一路有说有笑?   李昭戟见唐嘉玉专注和那个紫皮茄子说话,竟一直没有看他,气得不轻,故意道:“没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恰好听到了他的回答。唐嘉玉以为她已经足够理智,她不肯为李昭戟放弃原则,李昭戟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野心,那他们两人只有分道扬镳这一条路,他迟早都会另娶,她也会另觅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佳婿。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唐嘉玉还是不由捏紧了手指。   李昭戟说完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唐嘉玉的表情,然而她冷淡极了,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似乎根本无所谓他找别的女人。李昭戟越发生气,薄唇紧抿,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一条锋锐的弧度。   在场其他人听到却高兴极了,郑钦抚掌笑道:“正好,京中有许多高门贵女,堪与节度使相配。不知节度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杂家也好留意一二,请圣上赐婚。”   唐嘉玉不想再听下去,转头和何清说话。李昭戟见唐嘉玉还在看那个紫衣服的男人,实在不懂此人文弱、瘦小、脚步虚浮,恐怕连他一拳都抵不住,唐嘉玉究竟看上此人什么?   李昭戟心情十分暴虐,语气也冷了下来:“当众点评女子过于轻浮,还请郑公公慎言。”   何清也在听花厅里的对话,他听到此处,大感意外。他以为李昭戟就是一个粗鲁无知的莽夫,没想到竟如此知礼节。何清好奇地朝李昭戟看去,然而等接触到对方的目光,何清却吓了一跳。   李昭戟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得罪过李昭戟吗?   李昭戟的目光太明显,连郑钦也跟着看过来。他仿佛才看到唐嘉玉、何清一样,脸上堆着假笑,道:“娘子和何补阙什么时候来的,杂家竟没看见,实在失礼。”   何清好脾气地笑笑,温和道:“郑公公和节度使说得热络,我和表妹随意走走,不敢打扰二位。”   李昭戟听到这两个字,深深挑眉:“表妹?”   郑钦道:“河东节度使初来洛阳,难怪不认识。这位是皇后的内侄,门下省左补阙何清何郎君,奉命来洛阳迎接娘子。”   李昭戟心想一个王榕还不够,又来一个表兄?李昭戟意味不明笑了声,看向唐嘉玉:“殿下表兄可真多。”   李昭戟挑剔地打量何清,何清被那道眼神盯得极不舒服,这时他才发现,李昭戟远远观之杀伐之气萦绕,仔细看竟长了一副好相貌,尤其李昭戟今日穿了一身极考究的黑衣,当真是长身玉立,器宇轩昂。   何清莫名生出一股不舒服,这是雄性对潜在威胁的本能。李昭戟比他高了些,站在回廊下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何清丝毫不怯,不动声色挺起胸膛,展示唯有公卿之族才能穿的紫衣。   两个男人暗暗较劲,唐嘉玉懒得分析这两个男人抽什么风,她转向郑钦,说:“郑公公,刚才我和海晏兄商量过了,打算即日启程回长安,公公意下如何?”   长安是宦官的大本营,郑钦有什么可怕的,他抖了下拂尘,假笑道:“杂家听凭吩咐。”   然而李昭戟眉心一皱,立马捕捉到关键:“海晏兄?”   李昭戟个高腿长,身材精壮,站在何清面前本是碾压般的气势,但何清听到唐嘉玉的称呼,扬眉吐气,瞬间抖擞起来:“河东节度使有所不知,这是在下的表字。表妹不必着急,圣上和姑母那边有我呢,你只管慢慢收拾,等准备好了再出发。表妹也是第一次去长安吧,两京途中有不少好风光,我略知一二,可以带着表妹游赏。”   李昭戟看此人十足虚伪,冷嗤道:“凤翔虎视眈眈,宋正臣派来的斥候都打探到蔡州了。何补阙一介书生,无兵无将,胆子倒大,若途中遇到凤翔军,该当如何?”   何清道:“我可以保护表妹。”   李昭戟冷笑了一声,唐嘉玉见状道:“罢了,海晏兄,大事为重。风景都差不多,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轻装从简,赶快回长安为要。”   “殿下何须委屈自己,连游山玩水都不敢。”李昭戟见她故意不看他,反而一直替何清说话,他气得不轻,却要装作不在意,道,“正好我也要去长安,顺路。”   “不必。”唐嘉玉眼皮都没掀,淡然道,“我会率神策军随行护卫,不用麻烦河东节度使。” [121]甘水驿:齐兴公主隔壁那间上房,不该留给我吗?   杨柳依依,旌旗蔽日,临都驿前千骑并辔,场面十分盛大。今日是钦差护送唐嘉玉回长安的日子,纪晏率领洛阳百官送至洛阳城西五六里处的临都驿,何清拦住纪晏,说:“纪留守,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京道我走过许多遍,何况还有神策军随行,我定全须全尾将表妹送至长安,留守尽管放心。”   唐嘉玉也道:“是啊,府衙许多事务还等着你做主呢,留守快回去吧,不必送了。”   纪晏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举起一杯酒,郑重道:“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这一路山长水远,舟车劳顿,诸位多保重。何补阙,这是娘子第一次出远门,如果娘子在驿站住不惯,或者饮食不适应,还望何补阙多多照应。”   何清慨然应下:“留守放心,我省得。”   纪晏和何清说完客套话,看向唐嘉玉。他和何清说了那么多,但对着唐嘉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娘子珍重,注意安全。”   唐嘉玉回了一礼,道:“留守也是,以后洛阳就拜托留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很多话没法说得太清楚,但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明白了对方未竟之言。   如今唐嘉玉和宦官的梁子已成死结,纪晏觉得应该不至于,但谁也不敢保证太监不会狗急跳墙,趁赶路途中对唐嘉玉动手。何况如今的两京道也不比以往,沿途有藩镇割据,尤其是凤翔军,宋正臣都敢围困长安逼迫天子,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唐嘉玉让霍征挑选了两千神策军,跟她一起去长安,这两千人不止负责护卫,等唐嘉玉到长安后和宦官斗法,也只能仰仗这两千人。纪晏倒是想给她更多人,但一来不合规矩,二来,神策军久疏训练,空饷严重,也抽调不出更多精锐了。   纪晏唯一能做的,就是和白鹤泽守好神策军,好好练兵,未来让唐嘉玉至少有条退路。   纪斐换了身行装,兴冲冲跑到纪晏身边,全身上下充满了欢快:“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大伙都等急了,该出发了。”   纪晏正伤感着,不由狠狠瞪了纪斐一眼,但他看着儿子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苛责,只能虎着脸提点道:“这一路你要好好护卫娘子,等去了长安,凡事听上峰差遣,本分当差,莫要张扬,若敢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爹,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纪斐看向唐嘉玉,道,“嘉玉,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甘水驿了,你还有话交待吗?”   她想说的以目前的形势做不到,纪晏能做到的,也用不着她多话。唐嘉玉微微呼了口气,说:“没什么了。纪留守,劳烦带话给白将军,你们多保重,我走了。”   纪晏深深拱手:“娘子善自珍重,一路安吉。”   唐嘉玉回礼,最后看了纪晏一眼,转身上车,对纪斐说道:“纪校尉,劳烦你传话给霍将军,可以出发了。”   尘土飞扬,纪晏站在临都驿前,默然望着辇车在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他忽得想起十八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目送僖宗的御辇远去。那时他心底除了不舍,亦荡满了豪情壮志,一心想辅佐明主,恢复河山。然而半生倥偬而过,临都驿前柳树依旧,人却面目全非。   纪晏心底压着挥之不去的凄然落寞,此去一别,各自孤军奋战,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   钦差已走,众官员各自回城,人群渐渐散开。老仆见周围没人,低声问道:“大人,您既然不同意郎君尚公主,为何还让郎君跟着那位去长安?”   纪晏负手往牵马处走,道:“我同不同意无关紧要。先不说她不喜欢纪斐,哪怕她愿意嫁给纪斐,圣上不会说什么,但以后我这东都留守做到头了,她也无法再掌持神策军。她是聪明人,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那大人也不必把郎君送到长安去。郎君从未出过远门,如今局势越来越动荡,郎君一个人在长安,万一发生什么,照应不及怎么办?”   “正因局势动荡,才要将他送走。”纪晏叹气道,“那位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不只是二弟唯一的血脉,更是唯一有可能改变朝廷死局的人了。她此去长安,要面对的事情比我凶险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唯有尽力让她的处境好一点。纪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在长安也有些影响,留纪斐在她身边,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动手时多少会思量一二。再有,就是做父母的一些私心。”   纪晏看着前方笼罩在烟尘中,依稀可见的十三朝古都,长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呐。”   进京队伍浩浩荡荡,唐嘉玉靠在车厢上养神,忽而有马蹄声传来,连唐嘉玉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动。唐嘉玉猛地睁开眼睛,问:“霍征,外面怎么了?”   外面乱了片刻,没过一会,霍征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娘子,有一支兵马跟在我们队伍后,看旗帜,似乎是河东。”   李昭戟?他不是两天前就走了吗,为何还在这里?唐嘉玉拧眉,问:“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霍征肯定道,“属下认得河东的军旗,不会看错。”   唐嘉玉皱眉,不知道李昭戟想干什么,道:“别管他,继续走我们的,看看他要做什么。”   “是。”   唐嘉玉等了半日,最后发现李昭戟好像什么都不想做,他就是单纯跟着。他们队伍中有马车、太监,还有大量宫女侍婢,走得非常慢。李昭戟不是最在乎行军速度吗,跟在他们身后图什么?   唐嘉玉不愿意往另一个方向想,闭上眼睛睡觉,只做不知。   京洛道有两条路,一条北崤道,从谷水出发,经新安,过渑池,穿崤山,入陕州,另一条南崤道,从洛阳出发,沿洛河北岸经韩城,过雁翎关后抵陕州。南崤道地势平缓,沿途又有山水名胜,因此他们走得便是南崤道。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甘水驿。哪怕官道平缓,坐一天马车也很要命了,唐嘉玉忙不迭下车,踏上实地,暗暗活动筋骨。甘水驿乃官驿,只有官员能住,而且房间也有限,普通神策军是不用想了,只能就近扎营。   霍征将扎营安排下去,就赶紧跑来为唐嘉玉搬行李。然而他赶到时,唐嘉玉身侧已经有人了。   夕阳西下,余晖脉脉,给古道增添了一丝静谧的、近乎哀愁的温柔。何清站在唐嘉玉身边,两人郎才女貌,家世相当,仿佛自带结界。   何清正为唐嘉玉献殷勤,说:“表妹赶了一天路,恐怕累坏了吧?且让丫鬟伺候你回房歇息吧,车上的行李不必费心,有我呢。”   霍征怔了一下,还是闯入那层结界中,理所应当拦在何家小厮面前:“娘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这些行装自有我来安置,不用你们操心。”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霍征这样生硬地挡过来,何家人愣了下,脸色明显不好看了。唐嘉玉淡淡扫了一眼,说:“霍征,不得无礼。多谢海晏兄帮忙,那我的行囊就有劳了。”   何清笑意如常,说:“表妹应当第一次来甘水驿吧。我对这里略有了解,若表妹不嫌,我带表妹认认路?”   “那可太好了。”唐嘉玉笑道,“多谢海晏兄。”   何清和唐嘉玉一起往驿舍走去,掠过霍征时,何清淡淡瞥来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警告、鄙视,唯有平静。   仿佛上位者看奴仆一般的平静,因为地位太低,甚至不配得到他的情绪。   霍征被这种眼神狠狠劈中,明明阳春三月,明明置身人群,霍征却像没穿衣服被抛到寒冬腊月,身上每一寸体肤都被刮得生疼。   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熟悉驿站,但为了何清的面子,不得不应付一二。他们刚走入驿站,驿丞诚惶诚恐跑过来,给何清行礼:“下官参见何大人。下午得知有贵客至,下官立刻带人将所有房间都打扫了一遍,但小驿简陋,唯有两间上房。不知诸位大人有何安排?”   何清才意识到甘水驿的情况,脸色冷峻下来。显然,以前他出行时从未考虑过有几件上房的问题,因为无论有几间,都是他先选。   但今日,情况却有些微妙。毋庸置疑唐嘉玉肯定住上房,问题在于另一间,该给何清,还是郑钦?   一个是宰相之孙,一个是天子近侍。论身份,谁更贵呢?   郑钦也进来了,他扫了眼何清,没说话,掐着嗓子对身后的小太监说:“你们都小心些,这个箱子里是孝敬师父的礼物,要是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何清嘴唇抿得更紧,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还当着唐嘉玉的面,区区阉党,岂配和何家相提并论!气氛正凝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张扬的声音。   “本节度使平叛回京,齐兴公主隔壁那间上房,不该留给我吗?”   ————————   前几章忘打了,留言还是随机抽红包~ [122]好聚散:夫人,你新看上的男人,似乎对我意见颇深呢。   唐嘉玉早就猜到李昭戟不可能乖乖跟着,他突然出现,竟也不觉得奇怪了。另两人看到李昭戟,都莫名其妙,何清问:“河东节度使也要住驿站?”   “当然。”李昭戟扫了何清一眼,负手走入驿站,“驿站三十里一设,为因公出行的官员、使节、军务速急者提供食宿马匹。何补阙此问,是觉得河东不是朝廷命官,还是觉得押送叛贼入京不算紧急军务?”   何清连忙说:“不敢,在下并不这个意思。可是河东节度使还率领着两万兵马,若节度使住驿站,那兵马和叛贼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李昭戟问,“怎么,莫非何补阙信不过我,想亲自去军营里看看逆党?”   何清当然不想去。李昭戟信步走到前方,眼神居高临下,偏又带着些许吊儿郎当,道:“在下不才,忝列从二品都督,兼任河东节度使并观察使,奉召平叛朝觐,按规矩该我先选。何补阙和郑公公,承让了。”   何清和郑钦都勉强地笑了笑,一口应承自然。他的两万大军就在不远处,他们还能说什么?驿丞这才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郎君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河东节度使,唬了一跳,陪笑着上前:“节度使,请出示驿券,下官拿去勘验。”   李昭戟哪准备过驿券,谁出征打仗住驿站?李昭戟瞥了驿丞一眼,冷淡又理所应当道:“本节度使就是符券。”   驿丞笑容僵住,他想说这不合规矩,然而这世道拳头就是规矩,驿丞没敢再问,自己想办法填单去了。唐嘉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问:“节度使两日前便已率军出发,走了两日,为何还在此处?”   她终于和他说话了,李昭戟淡淡瞥向她,满不在乎道:“军情机密,无可奉告。”   “既然机密,那节度使为何一路跟在我们后面呢?”   “顺路。”   唐嘉玉脸色冷清,不再问了。四人站在驿舍大厅,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冷得几乎要结冰。没一会驿丞回来,硬着头皮走到这四人面前,甚至不敢决定谁的称呼排在前面,只能含糊道:“回诸位大人,房间开好了。上房在二楼,有一间视野好,能看到日落,另一间视野次些。地字房在一楼,布局一模一样,倒没什么区别。这是房牌。”   驿丞双手将房牌呈上,李昭戟不动,驿丞愣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让唐嘉玉先选。   驿丞说不出的诧异,看李昭戟刚才拳打何清脚踢太监的架势,他还以为这是位乖张霸道的主呢,怎么一转眼又变得充满君子风度了?唐嘉玉懒得搭理这些把戏,随便挑了个木牌,李昭戟这才不紧不慢将另一块天字令牌挑起。   何清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对侍从下令:“将娘子的行李搬上去。表妹,你先回去休息,这些琐事我帮你盯着。”   唐嘉玉点头对何清道谢,率先往二楼走去。一群人抬着箱子上下楼,不免磕碰。李昭戟上楼时不慎被人撞到手臂,隐晦皱眉。何清身为主人,见状不得不问道:“下人无眼,冲撞了节度使。撞疼节度使了吗?”   李昭戟摇摇头,淡淡道:“无碍。这是旧伤,不怪他们。”   话都说到这里了,何清免不得关怀几句:“节度使受伤了?是何时受的,严重吗?”   唐嘉玉已走上二楼,脚步微不可见停滞了瞬息,她暗暗掐了手心一把,继续朝前走去。李昭戟的话从下方飘来,朦朦胧胧,听不清晰:“围剿秦绍宗主力,就是喜吃人肉那支军队时,略受了些伤。不过无妨,战场上打打杀杀,难免有些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唐嘉玉推开门,意识到她手气很背,抽中了视野不好的那间上房。身后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李昭戟上楼,瞥了眼房门,道:“看来殿下运气不好。我对景观无所谓,要是殿下喜欢,不如将我的房间拿去。”   “不必。”唐嘉玉心想反正只住一夜,忍一忍算了,道,“多谢节度使好意,但我不喜欢看落日。”   说罢,唐嘉玉就命人关门,避嫌得非常明显。虽然驿丞说刚打扫过,但斩秋、簪冬还是打了水来,亲手再擦洗一遍。唐嘉玉倚在榻上,终于能休息一会,但没清净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   唐嘉玉以为是李昭戟,没好气道:“干什么?”   敲门声怔了怔,随后,何清的声音响起:“表妹,你休息了吗?”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   片刻后,房门打开,唐嘉玉妆发整齐,笑意得体,温声问:“海晏兄,怎么了?”   “哦,没什么。”何清微微垂眸,不往唐嘉玉屋里看,竟有些紧张,“此处乃甘水汇入洛水处,日落时分河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乃是两京道十景之一。驿站后山上有一凉亭,是赏落日的好去处,表妹可愿同去?”   唐嘉玉保持微笑,其实她并不想去,赶了一天路不好好歇着,看什么落日?但话说回来,何清是皇后的侄子,宰相的孙子。   她需要和何皇后交好,她一个外人,还未入城就已经得罪了宦官,如果还想在宫廷立足,就只能投靠另一个势力。等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成了一方势力,才有资格特立独行,不选边不站队。在此之前,她都得合群。   唐嘉玉未尝不知何清的心思——一个男子邀请女子去赏景,还能有什么意思?唐嘉玉理智知道这是件好事,她不可能和武将联姻了,首先,长安没有有兵有权的武将,如果有的话堂堂国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其次,她要想掌握神策军,就不能选有兵权的驸马,要不然她就成了藩镇,不会再被皇帝视为自己人。所以,她下一任,不,第一任驸马,必须也只能是文官。   这个人选哪怕不是何清,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世家郎君,早点融入没有坏处。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一切,却并不觉得高兴呢?   唐嘉玉看着何清的脸,片刻后笑了笑,低声说:“好啊。”   一门之隔,李昭戟一字不落听到了走廊里的对话。他握着茶盏,手指不知不觉用力,指节都绷出青筋。   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出门,去看所谓的落日。霍征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他来驿站安排人手,忽然眼神一凝,扫到唐嘉玉的背影从林间闪过。他下意识要追上去,被何家侍从拦住:“站住,郎君和齐兴殿下在前方赏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霍征越发惊讶:“殿下出来赏景?”   “是啊。”侍从没好气撩了霍征一眼,宛如在看一条狗,“我家公子和殿下的事,你懂什么?快走开。”   一轮圆日悬在长河之上,远山叠影,鸥鹭掠波,点点浮光跃动在水面上,宛如碎金。何清滔滔不绝讲述此地的典故轶事,唐嘉玉颔首微笑,时不时穿插一句“原来如此”、“海晏兄真是博闻强识”,何清越说越开心,而唐嘉玉只觉得无聊,以及累。   一种从心底蔓延的累。   何清家世优越,风度翩翩,斯文有礼,对于他的年纪而言也算见识渊博,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俗世意义上的佳婿。唐嘉玉不讨厌他,但喜欢他吗?也说不上。   理智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但心底却空落落的,没有强烈的喜欢也没有强烈的反感,她像一具木偶,木然执行着她应该做出的反应。唐嘉玉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难道余生,她都要如此了吗?   选择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当驸马,做着不出挑也不犯错的决定,一切都是最合适的,利益能最大化的。唐嘉玉看着何清,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感情瞬息万变,唯有利益不变。感情再好的夫妻,过到最后都那样,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利益呢?   唐嘉玉心里反复了好几遍,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深信不疑。这时,旁边忽然窜来一支冷箭,擦着何清衣袖而过。何清吓了一跳,立刻躲到柱子后,惊慌道:“有刺客!”   斩秋、簪冬在箭矢射来时就挡在唐嘉玉身前,唐嘉玉坐在原位,怔了怔,然后才慢半拍地站起身。何家侍卫蜂拥而上,围在何清身边,霍征就在不远处,听到有刺客慌忙赶来,他看到何家侍卫围着何清,唐嘉玉孤零零站在亭中,忙大步冲向唐嘉玉:“殿下!”   何清惊魂未定,这时才看到唐嘉玉,道:“表妹,你没事吧?来人,快护送表妹下山!”   山林中似乎传来一声冷笑,一道高挑的黑影挽着弓,闲庭信步从林间走出,看到唐嘉玉和何清等人,他惊讶挑眉道:“何补阙,公主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唐嘉玉冷冷道:“我也想问,节度使为何在这里?”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似笑非笑道:“我刚才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往这边来了,不远处就是河东军扎营之所,我担心是细作,连忙放箭。我一心追人,没注意环境,没伤到两位吧?不过话说回来,天色越来越黑了,二位孤男寡女,在这里做什么呢?”   何清见不是刺客,心神慢慢恢复平静,拱手道:“甘水驿乃两京道十景之一,在下邀表妹登高赏落日。”   李昭戟收了箭,歪头,直勾勾盯着唐嘉玉:“原来是我搅扰了二位雅兴。两京道十景我也没见过,不知二位可介意加我一个?”   “不介意。”夜间山风渐冷,唐嘉玉拢紧衣袖,冷着眉眼往台阶下走去,“节度使和何补阙自便,我先行一步。”   唐嘉玉带着霍征,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李昭戟脸上一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她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眉眼间忽得浮上些许戾气。   他成功搅黄了她和何清的邀约,如李昭戟所料,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扔下何清,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被扔下了。   唐嘉玉回房,浑身上下都累极了,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个人静静。”   斩秋、簪冬垂着眼睛,乖顺应是。霍征看向唐嘉玉,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等闲杂人等走后,唐嘉玉长长叹了口气,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一切像笼罩在一层纱中,唐嘉玉眼睛正在适应黑暗,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拉走,反手抵在门上。   房门被重重关上,唐嘉玉惊讶抬头,盯着眼前的人,很快她反应过来,冷着脸推他:“放开。”   李昭戟单手捉住她手腕,压在门上,李嘉玉用力挣扎,竟纹丝不动。而李昭戟就显得从容多了,他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扣住她的腰,姿态比上一次还要嚣张:“公主殿下,我记得你不喜欢看落日,为何要和别人去看?”   “与你何干?”   李昭戟都气笑了:“与我何干?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夫君!当着我的面和其他男人出去,我还没死呢。可惜你挑的男人也不怎么样,那么简单的一只箭就能将他吓得方寸大乱,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管你。”   “节度使请自重,我根本没有……”   李昭戟忽然掐住她下巴,止住她要说出口的话。他眉眼戾气横生,危险地盯着她:“还和我装傻充愣?”   然而唐嘉玉偏不肯服软,抬眸执拗道:“河东节度使不要污人名节,成婚需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有证明吗?”   李昭戟心底被刺了一下,年少时轻狂无知,随手射出的冷箭,总会在未来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击中他。李昭戟紧绷了一会,说:“如果你介意这件事,我可以……”   “节度使的私事,与我何干?”唐嘉玉抬头,定定看着李昭戟,“我说了,我不认识节度使。”   两人僵持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因响起得太突兀,唐嘉玉脊背霎间绷紧了:“表妹,你在吗?”   仅隔一扇薄薄的门板,何清的声音仿佛就在唐嘉玉耳边,唐嘉玉霎间紧张起来。李昭戟看清她的反应,冷笑一声,忽得俯身堵住她的唇。   他简直疯了!唐嘉玉怕身后何清发觉,不敢用力反抗,而李昭戟趁机得寸进尺,唇舌交缠,不免有暧昧的水泽声。唐嘉玉都快吓得晕过去了,抬腿狠狠往他命根处击去,被李昭戟闪过。李昭戟也没想到她下手居然这么狠,动手越发放肆,另一只手掌在她身上恣意游曳。   何清久久没听到唐嘉玉回应,再次敲门:“表妹,你是不是生气了?今日我带你上山,却没保护好你,害你败兴而归。是我不好,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唐嘉玉喘气声越来越急促,何清又不是傻子,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觉。唐嘉玉没有办法,眼神急切中带上恳求,李昭戟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咬住她耳垂,用气音问:“现在认识我是谁了吗?”   唐嘉玉不肯说,李昭戟手指划过她腰间某处,唐嘉玉被他粗粝的指腹折磨得浑身发颤,只能低头,用口型道:“秉文,别闹了。”   只是秉文?她叫另一个没认识几天的男人为海晏兄,呵,她都没喊过他兄长。   何清一口气说完,久久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不,也不是没有动静,屋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何清心中生疑,唐嘉玉的丫鬟说她在房里休息,但房里并没有开灯,时辰这么早,似乎也不到睡觉的时候吧?何清再一次敲门,声音疑虑:“表妹?”   李昭戟变本加厉,唐嘉玉被闹得没法,只能遂了他的意,用嘴型道:“夫君。”   李昭戟犹不满足,唐嘉玉生怕何清起疑,拽住李昭戟衣领,用力拉下来,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别闹了,你当被人发现很好看吗?”   李昭戟喉结上下动了动,看向她的眼神里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终于肯消停了,唐嘉玉暗暗清了清嗓子,装作刚睡醒,说:“海晏兄,我刚刚睡着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刚说完海晏兄,某只不老实的手就掐了她一下。唐嘉玉险险稳住声线,这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幸好她装作刚醒,声音嘶哑一些,何清也没有起疑。何清有些尴尬,道:“没什么,就是来问问表妹是否受惊,消气了没有。”   “海……何公子说笑了,我没有生气。”   “当真?”   “自然。”   何清站在门外顿了一会,说:“今晚河东节度使出现在后山,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他此番进京,意图不明,还偏要和我们抢同一所驿站,恐怕居心不良。表妹,你多加小心,晚上门外最好多加些人手。”   “我知道,谢何公子提醒。”   门外脚步声远去,吱呀吱呀下了楼,唐嘉玉终于能长舒一口气。而被何清评价为居心不良的李昭戟本人正抵着唐嘉玉,似笑非笑道:“夫人,你新看上的男人,似乎对我意见颇深呢。你没告诉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吗?”   唐嘉玉已经忍他很久了,当下不再客气,冷声道:“滚开!”   李昭戟嗤笑一声,并不动作:“用完了就扔,夫人还是如此狠心。”   “李昭戟,你这样有意思吗?”唐嘉玉冷着脸道,“大家好聚好散,对谁都好。以后你娶你的名门贵女,我嫁我的如意郎君,何苦纠缠不休,害人害己?”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23]金雀钗: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好聚好散?   李昭戟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嘉玉,之前两人都在盛怒状态下,李昭戟气她逃跑,唐嘉玉气李昭戟利用她南下,府衙那场会面糟糕极了。两个月过去,李昭戟觉得双方都冷静了,可以好好谈一谈,所以回到洛阳,想方设法见到她。可是,她根本没想过解决问题,只想解决他。   李昭戟问:“我们已成了夫妻,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商量,为何你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散了?”   “夫妻?”唐嘉玉觉得好笑,“夫妻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哪一样有?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李昭戟被激怒,一把将她拽至身前:“露水情缘?”   “怎么,不是吗?”唐嘉玉被拽痛了,但忍住没躲。与其将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趁今夜将话说个明白,她定定看着李昭戟,道:“当初委屈你来唐宅陪我做戏时,节度使府的人没和你说过吗,最要紧的是从我口中套出秘密,其余的不用在意。如此关系,不是露水情缘是什么?”   李昭戟心中刺痛,近乎自虐般紧盯着她:“你接近我,勾引我,处心积虑利用我,都只是为了逃离唐宅?”   “不然呢?难道你对我不是利用吗?”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的眼睛,竟然觉得他在悲伤。可笑,他伤心什么?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他立了功,扩大了地盘,现在她主动为他腾出位置,他马上就可以娶更温柔贤惠的新人了,该恭喜才是。唐嘉玉狠下心,继续将话说完:“你接近我,不也是为了凌云图吗?你骗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以后一笔勾销,你我再无干系。”   李昭戟自嘲一笑:“好一个都是利用,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为我担心,为何要和我有夫妻之实?你不觉得对于利用而言,这些事太多余了吗?”   他的目光灼烈如火,步步紧逼,唐嘉玉先一步错开视线,满不在乎道:“逢场作戏而已。哪怕不是你,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如此。”   李昭戟心想,刑罚里为何没有冷语穿心这一项酷刑呢,若有,她一定是其中高手。   李昭戟握着她的手逐渐放松,唐嘉玉终于恢复自由,连忙活动手腕。李昭戟静静望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递给唐嘉玉:“这是成婚那夜,你赠我的金雀钗。当时你说金不断,此情不渝。如今,我还给你。”   唐嘉玉垂眸扫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她心中锥痛。唐嘉玉脸上浑不在意,说:“算计来的感情,哪有什么真情。节度使拿去送人吧,若新夫人不喜欢,扔了也行。”   “好。”李昭戟当着唐嘉玉的面放手,金雀钗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坚硬的轻响。李昭戟冷漠地越过唐嘉玉,大步推门离开,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他离开后,房间霎间变得空空荡荡,静得令人窒息。唐嘉玉身子晃了晃,按住眉心,觉得疲惫至极,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娘子,天黑了,该点灯了。”   唐嘉玉飞快逼回眼眶中的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坚定、强势,再开口已听不出异样:“进来吧。”   斩秋、簪冬垂着头进屋,对刚才发生的事不问不看,默默点灯换茶、收拾床铺。这一晚上已发生了太多事,唐嘉玉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就睡了。   ·   李昭戟从唐嘉玉的房间出来后,愤怒、伤心、悔恨种种强烈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李昭戟一刻都无法在驿站待着,他怕他忍不住将何清的脖子拧断。她说无论换谁都会如此,那是不是只要没有其他人,他始终都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就会永远爱他?   李昭戟强忍着暴戾,冷着脸往僻静处走去。纪斐正在巡逻,忽然扫见林子里有一道黑影,纪斐警惕道:“谁?”   纪斐举着火把走过去,意外发现是个熟人。李昭戟坐在山石上,长腿横跨好几阶台阶,一口接一口喝酒,一副别来找死的神情。纪斐怔了怔,将火把交给士兵,示意他们继续巡逻,他则拍了拍衣服,坐到李昭戟身边:“秉文兄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何故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不想死,你最好离远点。”   纪斐笑了声,道:“这才是秉文兄真正的模样吧。我先前就奇怪,秉文兄一介行商,为何会有如此好的武艺,如此不凡的见识,原来秉文兄其实是河东少主。秉文兄为何要接近我,因为我的父亲,还是她?”   李昭戟没说话,纪斐点点头,道:“那就都是了。我还以为,我终于交到了一个知心朋友呢。”   纪斐声音开朗而自嘲,他拍拍衣袖准备起身,李昭戟突然问:“被人蓄意接近的感觉怎么样?”   纪斐挑眉,都被无语笑了:“李兄,伤口撒盐也不是你这样撒的吧。你蓄意接近我,将我耍得团团转,现在利用完了,还好意思问我感受?”   “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纪斐都准备割袍断义了,听到这话不由顿住。纪斐诡异地看了李昭戟一会,问:“真的?”   李昭戟挑了下唇,却挤不出多少笑意,唯有闷闷喝了口酒。   李昭戟轮廓英挺,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峻贵气,但今夜他似乎格外脆弱,连他惯戴的强硬面具都遮不住了。明明纪斐刚才还打算和李昭戟绝交,看到他如此表现,纪斐不由升起股惺惺相惜之意,重新坐下问:“是谁?”   李昭戟闭眼,不愿意说。纪斐见状叹气,拍了拍李昭戟肩膀,开解道:“李兄,想开点。世间真心本就难寻,何况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出生父辈就为我们铺好了路,从读什么书、上什么课到和什么人做朋友,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只需要照做就是。老天是很公平的,得到了这么多,自然就要失去一些,真心就在此列。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我遇到太多了,许多人因为我是留守公子而和我交朋友,心底却又看不上我。第一次我还会伤心,后面就习惯了。旁人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寻一真心相爱之人,她知道我是什么人,愿意认可我,就够了。”   李昭戟面无表情,问:“你以前安慰过别人吗?”   纪斐眨巴眼睛,真诚道:“没有啊,别人都觉得我在无病呻吟,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完的。”   李昭戟点头:“确实。以后别说话了。”   纪斐噘嘴,很是不服气。他拿过李昭戟的酒囊喝了口,险些被呛出眼泪来:“好烈的酒!我以前从未喝过这种酒,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夫人酿的。”李昭戟双臂撑在脑后,默然盯着黑暗,从未觉得夜晚的山林如此空旷寂寥过,“酒还在,她却不在了。”   短短几个字,意味却非同寻常。纪斐噤声,上次见面时李兄还是家业两全、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这才多久,他就成了鳏夫。   纪斐也不敢问尊夫人究竟是病逝了还是抛弃他了,纪斐绞尽脑汁,试图宽慰李昭戟:“你也别太伤心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你看像我,我不也没得到喜欢的人吗?她只把我当朋友,对我始终客气礼貌,从不使性子,而何清那个虚伪做作的势利眼,只因为有一个皇后姑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她。但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她一个姑娘家想在朝堂上立足,比男人艰难百倍。我喜欢她,但更希望她过得好。如果她只有展翅高飞才觉得快乐,那我们做一辈子朋友也很好;如果为了我一己私心将她困住,两人相互怨恨地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昭戟顿了片刻,说:“你真是个好人,难怪她很喜欢你,愿意和你做朋友。”   像他就做不到。如果他很喜欢的人另嫁他人,她和对方过得好,为何他不行?若过得不好,为何不将她夺回自己身边呢?   纪斐挠挠头,拿不准这话是不是夸奖:“谢谢?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李昭戟很想告诉纪斐,他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充其量帮李昭戟排除了一个情敌。李昭戟还没来得及开口,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快来人,有刺客!”   声音来处,正是驿站方向。   李昭戟倏地站起身,快步往驿站跑去。纪斐也脸色大变,连忙跟上。   ·   半个时辰前。   守着驿站后门的两个神策军士兵哈欠连连,白日赶了一天路,晚上还轮到他们守夜,实在倒霉。这时他们看到一伙黑影逼近,神策军士兵暗暗警惕,等走近了发现对方也穿着神策军衣服,两人顿时放松:“吓我一跳。”   “兄弟辛苦了,我们奉将军之命来换班。”   换班?神策军士兵诧异,不是刚换完吗,为何还要换?士兵盯着对方,发觉这几人他从未见过,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别扭。他心生警惕,问:“你们奉哪位将军的命令,口号呢?”   “口号当然有,你靠近些,莫被人听到……”   神策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人圈住脖颈,一刀划开了血管,另一个士兵也被拧断了脖子。树丛后窸窸窣窣,几个人影跳出来,啧声道:“老吴,和你说过多少次,看准了地方割。你看看衣服上溅了这么多血,其他兄弟还怎么穿?”   “行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着像是头领模样的人说,“将人拖到草丛里掩好,扒下衣服,麻子和老樊换上。换了神策军衣服的人跟我到里面,其余人留在外面策应。”   刀疤发话,刚才说话的男子不敢再抱怨,抱拳应是。他和老樊去林子里换衣服,被杀的神策军身量比他瘦,麻子穿得费劲,嘟囔道:“你别说,神策军那群少爷兵打仗不行,衣服倒真气派。你说什么时候节度使称帝,也给咱们做一身这样的衣服穿穿?”   老樊在旁边换衣服,呵斥道:“这种话也敢乱说,你脑袋不想要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大齐气数已尽,长安那位压不住多久了。你当咱节度使没想过这种事?前段时间我去街上喝酒,看到管家从衣肆出来,怀里抱着的,似乎是龙袍呢。”   事关节度使,老樊不敢妄言,提醒道:“少说两句吧,别忘了今日我们来做什么。”   “就你正经,就你忠心耿耿,没意思。”麻子嗤声,转了语气道,“你说,咱们在凤翔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去招惹河东?虽然李家那小儿才十八岁,不足为惧,但他毕竟还带着两万大军,就我们这几人都不够砍臊子的。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你懂什么。”老樊说道,“李昭戟带两万大军来长安讨赏,朝廷也派了两千兵马护送公主回京,两路大军一起往西走,还正好走同一条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恐怕去长安是假,朝廷和河东暗暗勾结,想借机征讨凤翔才是真!李昭戟之前行军那么快,如今却一日三十里,沿途住驿站,就是想麻痹我们,让我们误以为他此行是为了觐见天子。等我们放松警惕,他正好带着两万大军奇袭凤翔,和朝廷里应外合。节度使英明,看穿了他们的诡计,这才命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麻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节度使想挑拨朝廷和河东军内斗?”   “你总算没蠢到家。”老樊道,“若李昭戟在洛阳的地界上出事,两万河东军群龙无首,自然会调头回攻洛阳城,再没人顾得上凤翔。何况我们还穿着神策军的衣服,神策军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朝廷和河东的联盟,自然而然就破了。”   麻子露出了然之色,但他想到李昭戟不过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依然觉得不值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成什么事,节度使犯得着这么费心吗?”   “你们说什么呢,衣服怎么还没换完?”   林子外,刀疤不耐烦地催促,老樊和麻子立马噤声,他们不敢再多说,赶紧拎起刀往外跑。   驿站后院,刀疤带着人藏在阴影里,低声道:“盯梢的兄弟说,李昭戟进了二楼东边这间。一会动作麻利些,杀李昭戟者,赏金十两。”   众人听到赏钱,眼神贪婪得发光,在暗夜中宛如野兽出笼:“是。”   唐嘉玉入睡虽早,但一直睡得不踏实。自从离开并州后,她几乎再没有睡过整觉。浮浮沉沉中,唐嘉玉忽的听到一声铃铛清响。   唐嘉玉忽的睁开眼睛。   最初她以为是李昭戟,为了防止李昭戟夜袭——李昭戟也干得出这种事,唐嘉玉睡前在门窗上系了铃铛。但很快唐嘉玉就发现不是。   一群穿着神策军衣服的人翻入窗户,唐嘉玉心想宦官已经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了?还在官驿里,郑钦就敢动手?   唐嘉玉躺在床上装睡,在那伙人掀开床帐时,她猛地洒出一把石灰,同时从枕头下抽出短刀,朝来人命门刺去。来人没想到唐嘉玉醒着,被她接连伤了两人。斩秋、簪冬被打斗声吵醒,斩秋吃了一惊,立刻拔刀加入战局,簪冬连忙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李昭戟赶回驿站,驿站已乱成一团。他发觉打斗声是从二楼传来的,心里一惊,用力推开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正好看到一个神策军从唐嘉玉背后偷袭。李昭戟心神剧震,根本来不及思考,快步奔向唐嘉玉,抱着她转身。   刀剑入肉,正好卡在之前的伤处,李昭戟眉梢抽了抽,但没有躲,而是趁着对方空门大开,抽刀反手捅入对方腹部,毫不留情转了一圈,彻底断绝对方生机。   李昭戟招式大开大合,刀刀致命,一看就是在战场尸山血海里拼杀过的路数,形势很快逆转。刀疤见势不对,他们一时半会杀不了此人,而等驻兵围上来,他们所有人都跑不了,刀疤只能忍痛下令道:“撤!”   纪斐气喘吁吁追上来,何清被打斗声惊醒,匆忙穿上衣服,和纪斐前后脚上楼。入目是淌了满地的鲜血,横七竖八的尸体,纪斐吓得不轻,立刻去看唐嘉玉:“李兄,楚玉,你们没事吧?”   李昭戟右臂上汩汩流血,唐嘉玉被他揽在怀里,仅着中衣。唐嘉玉意识到不对,赶紧推开李昭戟的手,斩秋上前,为唐嘉玉披上斗篷。   何清也愣了愣,上前询问唐嘉玉:“表妹,你没事吧?”   唐嘉玉整理好斗篷系带,缓缓摇头。何清皱眉道:“都怪我护卫不周,竟让刺客混了进来,让表妹受惊了。”   “何公子不必自责,我并无妨碍。”唐嘉玉扫了眼楼梯后方缓缓出现的郑钦,说,“刺客穿着神策军的衣服,说不定是内鬼,哪是何公子能防住的。”   李昭戟蹲在地板上,翻了一会,冷不丁说:“未必是内鬼。”   他这句话成功将在场所有视线吸引过来,李昭戟用刀柄挑出一枚令牌,说:“这是凤翔军的令牌。一会叫神策军的人来认认脸,如果地上这几个都是生面孔,那便是凤翔军无疑了。”   唐嘉玉注意到李昭戟的手臂一直在流血——她早就注意到了,但此刻,她才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问:“方才多谢节度使相助。节度使伤势严重,还是快去包扎吧。”   李昭戟瞥了眼手臂,淡然道:“无妨,只是他恰好砍到了还没愈合的旧伤,所以看着严重而已。”   唐嘉玉手指攥紧,心里滋味复杂。他之前竟然真的受了伤?那他还……   神策军扎营之地离驿站有段距离,霍征正在巡视营地,听到驿站闯入了刺客,连忙赶来。李昭戟瞧见霍征,嗤了一声:“竟然才来,你来得再晚些,都能替她收尸了。”   唐嘉玉念在李昭戟受了伤,不和他计较,说道:“霍征,将这些尸体拖下去,命各校尉前来认尸,排查刺客身份。派人加紧巡逻,尤其是驿站周围的林子、山涧,好好找找。”   霍征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仿佛被当众处刑,低头应是。   郑钦原本置身事外,但当他听到刺客疑似是凤翔派来的,而且就潜伏在驿站周围,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郑钦扫了眼地面,深感晦气:“这死了人的地方,还怎么住人?”   “郑公公要是嫌不吉利,可以现在出发,小女绝不敢拦。”   这一句成功让郑钦闭了嘴,唐嘉玉见他消停了,才说道:“斩秋,簪冬,打水来,将地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驿丞躲在人群后,楼上忽然打起来了,他不敢靠近,但又不敢完全不出现,只好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驿丞听到唐嘉玉的话,没法再装死下去,赶紧道:“怎么能让公主身边的贵人做这些粗活,小人来便是。”   “不用了,斩秋簪冬是女子,出入更方便些。快点收拾完,我还要睡觉……”   李昭戟啧了声,将自己的房牌递给她,说:“你还是住我那间吧,刚死完人的地方,到底不吉利。”   “可节度使受了伤,需要静养。我已承蒙节度使相救,怎么敢再添麻烦?”   李昭戟听得心烦,随手将木牌扔给唐嘉玉,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让你拿着就拿着,行军打仗哪来那么多讲究。”   话已至此,唐嘉玉也不再矫情,微微福身:“多谢节度使。”   唐嘉玉表现得客客气气,礼貌疏离,任谁看都是一对萍水相逢的普通君臣。然而,何清却盯着李昭戟下楼的背影,眼神莫测。   李昭戟走出驿站不久,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节度使请留步。”   李昭戟回头,斩秋快步追上来,端端正正行了礼,双手奉上一包药材:“娘子命奴婢将此物转交节度使,望节度使好生养伤,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斩秋说完行了一礼,恭敬告退,多余的动作一个没有,根本看不出李昭戟才是她的旧主。李昭戟拎起纸包看了看,问:“这似乎不像一时半会能包出来的吧。”   斩秋背着身走路,唐嘉玉交代的话她已经说了,其余事她一概不知。   李昭戟笑了一声,阴郁了一晚上的心情突然开朗了。   ————————   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124]白月光:主上王榕,特在灞桥相候。   “一群废物,给了你们那么多人手,怎么会失败呢!”   砰地一声,崭新的松烟墨砸在地上,麻子忍住没躲,苦着脸回道:“回节度使,都怪盯梢的人看错了,误把公主的房间当成了李昭戟的房间,害我们进错了地方。那个公主嚷嚷起来,惊动了人,兄弟们被绊住,所以就……”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正臣越发怒不可遏:“你是说,你们十来个好手,被一个女人绊住了?”   麻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低头挨骂。宋正臣骂了一会,气消了些,问:“然后呢?”   “然后,李昭戟就来了。他招式十分邪气,一连折了好几个兄弟。刀疤见久攻不下,怕暴露了行踪,就让我们先撤。没想到姓李的小子不睡觉,晚上带兵搜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我们躲在哪儿他搜哪儿。其他人都没跑出来,只有我侥幸躲过,赶紧回来给节度使报信。”   宋正臣听完,心情越发沉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就躲在树上面,士兵忙着搜另一边,没发现我,我趁他们不备跑了。”   宋正臣神色凝重,久久不语。麻子说完,小心翼翼问:“节度使,怎么了?”   “一群废物!”宋正臣怒斥,“恐怕不是你运气好,而是李昭戟故意放你回来。”   “啊?”麻子诧异万分,不解道,“不能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正臣眯眼,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想用我的棋来将我。倒是我小看这小子了,他可比他爹阴险多了。当年李继谌二十八岁受封,年纪最轻却功劳最高,在承天门前得并州,升节度使,是何等风光。我比李继谌虚长五岁,却只是神策军指挥使。如今,李继谌的儿子又是如此,少年得志,目中无人。他今年才十八吧?”   麻子讨好道:“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哪比得上节度使深谋远虑。”   宋正臣冷笑:“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才十八岁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控制了幽州,得了卫州和相州,如今,更是奔着我来了!他故意放你回来报信,要是我不做什么,他就拿刺客一事去长安做文章,皇帝肯定乐于顺水推舟,借机发作,削弱凤翔;如果我主动出击,那正中李昭戟下怀,他正好假戏真做,攻打凤翔,控制长安。”   宋正臣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刺杀没成,反倒让自己落入被动境地。李昭戟这一手四两拨千斤走得毒辣,宋正臣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把自己将住了。   宋正臣越想越生气,说来说去,都怪这群废物办事不力!麻子被宋正臣狠狠踹了一脚,他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叫屈道:“节度使明鉴,小的当真豁出了命,身上还有被李昭戟砍下的伤呢。都怪盯梢的人,他明明说亲眼看到李昭戟进去了,结果那是公主的房间。要不是被误导,李昭戟睡梦中就被我们砍成臊子了,哪能轮到他嚣张?”   宋正臣听着心烦,问:“究竟是什么公主,怎么正好和李昭戟混在一块?”   “就是僖宗之女,张朝叛乱时流落到民间,前些日子刚找回来那个!好像叫,齐兴公主?”   宋正臣听说过这件事,他只当民间奇闻,听听就罢了,没想到竟撞到他枪口上了。宋正臣脸色不善冥思,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僖宗之女,公主进京……倒是个好由头。”   ·   甘水驿遇刺之后,虽然捉到了刺客,后续也命驿站加强了防卫,但钦差一行还是被吓到了。后面路上郑钦安安分分,能在马车里躲着绝不露面,到驿站也不再抢上房了。一场雨后,芳菲落尽,千山浓绿,长安到了。   “表妹,前面是灞桥。过了灞水,就是长安了。”   车窗静静合着,唐嘉玉的声音不咸不淡从车厢里传出:“多谢表兄提醒。”   何清道:“灞桥折柳送别,乃是一景。四月灞桥垂柳长得正好,表妹可想去灞水边看看?”   唐嘉玉不想去,一棵柳树长在灞水边,就不是柳树了吗?黄土漫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唐嘉玉道:“我自是想去,但此处离长乐驿还有十五里,若耽误了时间,恐怕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到了。不敢让圣上和皇后久等,还是莫要为我耽误行程了。”   唐嘉玉深谙说话的艺术,何清被拒绝了还心疼唐嘉玉懂事,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耽误行程。李昭戟策马走在另一边,心中嗤道傻子。   无独有偶,前方桥上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似乎真有傻子在灞桥赏柳。一个男子候在路边,看衣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他对着唐嘉玉车驾行礼,道:“参见齐兴公主。我家公子王榕,求见娘子。”   何清不耐烦地打发走:“哪来的无礼之徒,既然知道是公主的车驾,还敢来打扰?表妹岂是谁都能见的?”   然而何清没想到,唐嘉玉听到这个名字却猛地推开车门,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你家公子是谁?”   侍从恭敬对唐嘉玉行礼,垂首道:“主上王榕,听闻齐兴公主车驾经过灞水,特在灞桥相候。”   唐嘉玉抬头,看向水雾濛濛、杨柳依依的灞水,桥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风姿一如初见。   唐嘉玉心如擂鼓,不假思索跃下马车,拎着裙摆朝来人奔去:“表兄!”   何清愣住了,李昭戟瞥了眼何清的脸色,心道和她正牌的表兄比,你算什么东西。明明出丑的是何清,但为什么李昭戟也并不舒坦呢。   纪斐骑马踱到李昭戟身边,感叹道:“这个男人是谁?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老人常说喜欢是掩饰不住的,这该不会是她的心上人吧?”   纪斐察觉李兄似乎幽幽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挠挠头,莫名其妙:“怎么了?”   唐嘉玉跑到灞桥边,看到王榕美貌依旧,却消瘦了很多,神情也变得沉郁。他一袭白衣站在桥上,如沉玉笼烟,寒渊映月,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唐嘉玉心中抽痛,哀声道:“表兄。”   王榕看到她,露出微微的笑意:“表妹。祖母临终前,一直在惦念你。”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在李继谌的葬礼上,他是寄人篱下的幽州少主,她是无名无份的河东少夫人。不过半年,两人再次在长安相见,彼此都觉得恍如隔世。   唐嘉玉问:“表兄何时来的长安?幽州如何了?”   王榕不动声色看了眼后方,尤其是骑着马,慢悠悠走来的李昭戟,平淡道:“都是老样子。我听闻洛阳找到了齐兴公主,惊喜非常。姑母早逝一直是祖母和父亲的心病,幸得佛祖保佑,姑母还有血脉在世,祖母和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我得知你要来长安认亲,正好我也许久没给长辈们请安,便驱车南下,来长安看看你。托河东节度使的福,这一路还算顺利,比你先两天到灞桥。表妹这一路可还安生?听说你们路上遇到刺客了?”   王榕收到洛阳的邸报后,困扰他许久的疑点霎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怪不得李继谌要神神秘秘圈养着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逼他顺着唐嘉玉却又不许他接近唐嘉玉,怪不得李继谌愿意“牺牲”儿子。王榕冰雪聪明,已猜到了唐嘉玉的用意,所以心照不宣装作不认识唐嘉玉,只字不提他们曾在河东见过。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顺势道:“甘水驿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刺客已经被抓住了,表兄不必担心。”   何清等人也走过来了,唐嘉玉为王榕介绍:“表兄,这是何皇后之侄何补阙,这是右神策军枢密使郑公公,两位都是此行钦差。”   介绍到李昭戟时,唐嘉玉装不熟,面不改色道:“这位是河东节度使。我们能顺利离开甘水驿,多亏了河东节度使。”   何清得知面前是幽州节度使,唐嘉玉生母的侄子,连忙行礼问好,郑钦也不咸不淡行了礼。王榕一一回礼,看到李昭戟时,两人视线相对,似有电光火石闪过,王榕面上依然客客气气的,道:“多谢河东节度使搭救表妹。”   李昭戟轻笑一声,说:“用不着介绍,我与王兄相识多年,不久前才在幽州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在长安相见了。”   李昭戟知道王榕离开幽州,也知道王榕为什么要来长安。李昭戟发兵“助”王榕平定幽州内乱后,好心为他留了五百驻兵,美名其曰保护王榕安全。王榕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幽州被河东吞并是迟早的事,因此唐嘉玉的消息传来后,他借口看表妹,不远万里从幽州赶到长安,就是想借外部之力,解幽州之困。   李昭戟对王榕的打算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默许手下人放王榕离开。王榕如今是幽州节度使,和他平级,河东已经够树大招风了,李昭戟也不能光明正大拘押幽州节度使。再有,王榕想去长安搬救兵,李昭戟也想支走王榕,看看是王榕先找到救命稻草,还是他先架空幽州。   王榕笑了笑,没回李昭戟的话,转向唐嘉玉:“表妹一路风霜,又经历了刺杀,想必累坏了吧。先去驿站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傍晚时分,唐嘉玉一行人赶到长乐驿。长乐驿是进入长安城的最后一站,远远的,唐嘉玉就看到长乐坡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宫廷侍者。   唐嘉玉不由自主捏紧了手指。马车停在驿站门口,一行宫女迈着小碎步上前,为首的姑姑发髻整齐,一丝不苟,标准得如同泥俑,对着马车行礼:“奴婢锦瑟,奉皇后之命,在此迎接齐兴公主。”   长乐驿是外地官员入京面圣的休整之地,驿站内屋舍齐全,壁垒分明,再也不会出现甘水驿那样上房不够的事情。唐嘉玉一露面就被宫廷之人接走了,而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亦有专人接引。长乐驿内房间名字都是按地名取的,李昭戟正好被领到河东院。   河东院占地面积不小,里面飞檐斗拱,环境清幽,还配备了安置侍从和马匹的地方。屋内装饰倒中规中矩,唯有后方墙上挂着一副牧放图,上面千顷碧绿,众马奔腾,意境十分浩大。   驿站的奴仆被李昭戟打发走了,李昭戟负手立于墙前,欣赏画中的骏马。他毫不费力就认出来,这是汉阳牧场。霍去病过焉支山千余里,西征匈奴后在此大量屯兵养马,可惜自大齐国力衰弱后,陇右被异族侵占,朝廷失去了体格健壮、速度与耐力兼备的凉州大马,只能在河东新设马场,这才有了河东的崛起。   皇帝将他安排在这里,或者说,朝廷在河东院里悬挂焉支山马场,是何意味?   身后传来敲门声:“主上。”   “进来。”   亲兵进屋,停在帷幔后抱拳。李昭戟问:“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到了,齐兴公主住在最东边的剑南院,里面有许多宫女太监守着,不好接近。幽州节度使住在关内院。”   “原来不是按封地安排住所,而是按亲疏。”李昭戟问,“还有呢,最近驿站还来过什么人?”   “两日前凤翔节度使进京,说秦岭一带山匪横行,竟劫了他们一支小队,抢走了令牌,打着凤翔军的名义到处为非作歹。凤翔节度使得知那些山匪夜袭甘水驿,惊扰了公主,还砍伤了主上,十分愧怍,要亲自来长安向公主和主上赔罪。”   李昭戟笑了声:“山匪……呵,果然如父亲所言,宋正臣这个老不死没皮没脸得很,连令牌丢了这种鬼话也敢扯。最近长安风水可真好,一个幽州节度使不够,还来了凤翔节度使。”   “不止。西川节度使张俭得知僖宗公主尚在人世,也遣了使者来。”   李昭戟挑眉:“迎接公主,可真是一个好借口。上一次来得这么齐,恐怕是平定张朝之乱后,在承天门论功行赏了吧。”   李昭戟抬手,轻轻拂过画中骏马,仿佛感受到焉支山苍茫的风、沁凉的雪。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哪一个武将不向往?他望着画中的草原,低声喃喃:“接下来长安,可热闹了。” [125]大明宫:皇宫认亲。   剑南院里,一道巨幅的蜀绣屏风隔断内外,这明明是唐嘉玉的房间,却仿佛和唐嘉玉没有关系。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宫女,每个人都扎着一样的双螺髻,穿着一样的红绿襦裙,甚至连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她们束手贴在腹前,微微收下巴,半垂眼眸看着地面,恭敬又美观。她们内部像有一套唐嘉玉听不到的交流,森严而周密地运行着,什么人进屋,什么人只能在屋外候着,什么人端水,什么人奉茶,什么人能走到主子面前,什么人能说话,各有各的规矩。   唐嘉玉不知道这是皇后派来的宫廷使者所以格外讲究体统,还是说宫里一直如此,仅仅半个时辰,唐嘉玉就已经累了。相比之下,以前觉得在管束她、禁锢她的唐宅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除了限制唐嘉玉出门,其余时候都任唐嘉玉为所欲为,论起规矩,恐怕比长安里的官宦家族都差些。   哪像现在,唐嘉玉要喝口水,都要经过点茶、试毒重重工序后,由锦瑟姑姑接过,屏息躬身递给唐嘉玉。唐嘉玉喝完,锦瑟交给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用托盘托着,高举至眉心,小碎步后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见状道:“我们来吧。”   负责奉茶的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说话。锦瑟扫了一眼,问:“娘子可是觉得这个宫娥哪里做得不对?奴婢这就命人重新教导她。”   “不必。”唐嘉玉道,“她们是斩秋、簪冬,跟了我许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以后我身边的事,交给她们就好。”   锦瑟提着衣裙跪下,屋里其他宫女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锦瑟半垂眉眼,问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   “没有。”唐嘉玉觉得和她们说话累极了,道,“我在民间长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动不动下跪。”   “谢娘子恩恤。”锦瑟慢慢起身,脸上依然刻板恭谨,一板一眼道,“娘子是天潢贵胄,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迎接娘子回宫,岂敢以下犯上。”   唐嘉玉没有办法,只能随她们去。锦瑟双手压在腹前,恭敬问:“娘子,可要传膳?”   唐嘉玉点头。   锦瑟拍拍手,立刻便有一队红衣太监提着饭盒,鱼贯而入,他们在屏风外将食盒交给宫女,等宫女将菜肴摆好后,他们提着重东西,又悄无声息退下,全程没有抬过头。   宫廷里总有些粗重活是宫女做不了的,需要用到太监,但太监哪怕净了身也是男人,不能踏足妃嫔和公主的内室,有些粗使太监甚至不能进入宫殿,只能在门外候着,中间这段路有专门的太监负责。   唐嘉玉看着这些面目模糊、各司其职的宫人太监,心想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长安,是这样的吗?   在她们的侍奉下,唐嘉玉食不知味吃完了一顿晚膳,勉强吃了个半饱。唐嘉玉刚放下筷子,立刻便有小宫女端着水盆,跪在唐嘉玉面前。她刚洗完手,另一个宫女已飞快顶替了水盆宫女的位置,捧上干帕子。斩秋、簪冬站在一边,根本插不上手。   唐嘉玉问:“锦瑟姑姑,我第一次入宫,许多事情不懂。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宫里有什么规矩?”   这可问对人了,锦瑟声音平铺直叙,气都不喘讲了一大堆。唐嘉玉听得头晕脑胀,进宫规矩繁琐至极,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恭顺、听话,把自己当一个提线木偶,凡事都听旁边姑姑安排就是。   锦瑟瞥了眼时辰,提醒道:“娘子,戌时了,您该沐浴歇息了。”   房间内有净房,唐嘉玉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宫女后,皱了皱眉,说:“锦瑟姑姑,沐浴时我不习惯人伺候,让她们出去吧。”   锦瑟挥挥手,宫女们屈膝行礼,退下一半。唐嘉玉扫过剩下的人,不满道:“所有人都退下。”   锦瑟立刻跪下,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奴婢无能,请娘子责罚。”   其实锦瑟的手段并不高明,用软钉子来操纵别人按自己意愿行事,唐嘉玉可以使得比锦瑟更好。她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想和何皇后结个善缘。   只是不知这是何皇后的意思,亦或是锦瑟会错了意,她们似乎把唐嘉玉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千里投亲的孤弱民女了。唐嘉玉这回没有立刻叫锦瑟起来,她负手站在锦瑟面前,慢悠悠说:“锦瑟姑姑何必动不动请罪,我虽在民间长大,但也读书识礼,又不会吃人。只是前段时间杀秦绍宗、斩洪士忠,包括登龙门城楼督战时,免不了留了些刀剑伤疤。我怕吓着你们,这才好心提醒各位回避。若姑姑不害怕,那就留下吧。你们都出去吧,我与锦瑟姑姑叙叙话。”   无论今日这一出是何目的,唐嘉玉正好想借锦瑟的口告诉宫里人,她不是长安里贤良淑德的贵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何皇后若想合作,最好拿出平等的态度来。   锦瑟掀了下眼皮,有些意外唐嘉玉不按常理出牌。唐嘉玉见她们还不动,面色淡淡解下短刀,放在托盘上。   金属碰在木头上,发出独有的、清脆的锐响。宫女们见过许多精通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的女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见舞刀弄枪的女人。众女面面相觑,锦瑟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垂头行礼,鱼贯退下。   原来,她们也听得懂话呀,唐嘉玉还以为她们只会低头下跪呢。   既然锦瑟非要留下来伺候唐嘉玉,唐嘉玉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沐浴时拿她当李昭戟使唤,吹毛求疵,挑三拣四,配得感极高。锦瑟见惯了风雨,这一会下来都不由出了一身汗。锦瑟擦去额间细汗,心想这个女子,怎么和她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说她粗鄙吧,她对吃穿用度极其讲究,但凡落魄点的世家大族都养不起她这奢靡的气派;说她清贵吧,哪家贵女像她这样离经叛道,我行我素?   等唐嘉玉保养完皮肤和头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锦瑟暗暗松了口气。皇后娘娘刚进宫时,也没这么难伺候!   第二日,唐嘉玉一大早起身,乘着辇车往长安城走去。唐嘉玉知道什么时候能使小性子,什么时候要安分守己,因此今日锦瑟再管束她时,唐嘉玉并未多话,一路上端坐如菩萨,规行矩步穿过朱雀街,进入大明宫。   一入宫门,队伍便分开了,唐嘉玉往后宫走去,何清、郑钦去前殿向皇上复命。至于李昭戟、王榕这些节度使有专门的仪仗队,和唐嘉玉不同行,恐怕下午才能到。   含凉殿内,何皇后穿着大袖礼衣,金翠钿钗,端坐在宝座上。何皇后在后宫素以端庄贤德著称,今日她看起来与往日无二,但目光频频往外扫,终于,殿外传来通禀声:“贵客至。”   终于来了,何皇后打起精神,春末夏初阳光极好,锦瑟领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在她身后,一个身着金线绣宝相花纹大袖衫的女子,踏着灿灿明光,走入殿内。她的服饰在宫内并不算华丽,但她容貌明艳,身段挺拔,最重要的是身上有一种皇宫刚好与我相配的从容自得,贴金饰玉的含凉殿竟成了她的背景。   唐嘉玉看到上方盛装华服的女子,猜到这便是皇后何氏了。唐嘉玉之前已学过宫廷礼仪,她不卑不亢,敛衽行礼:“晚辈嘉玉,参见皇后。”   “快快请起。”何皇后示意女官扶唐嘉玉起身,脸上端着雍容和善的笑意,道,“圣上和本宫千盼万盼,可算将你盼来了。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唐嘉玉走上台阶,站到何皇后身前。何皇后拉过唐嘉玉的手,仔细看了看,道:“纪留守奏折中说洛阳来了一位女侠士,设计杀叛贼、除奸佞,英姿飒爽。没想到,真人竟是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   唐嘉玉面带微笑,若别人夸她不好惹,唐嘉玉还会欣喜一二,夸她好看,实在没有任何价值。唐嘉玉客套道:“皇后谬赞,晚辈今日见娘娘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举手投足尽是一国之母的气度,才是开了眼界呢。”   倒是个会说话的,何皇后脸上也带上些许真心的笑意,示意左右赐座:“纪留守折子里写得含糊,你快和本宫说说,这段时间洛阳发生了什么。”   女官搬来座椅,唐嘉玉大大方方坐下,将之前对何清、郑钦说过的那套说辞,再次转述给何皇后。何皇后听到她的经历,拿出帕子拭泪:“可怜见的,都怪张朝叛军,若非他们,你应当在宫里无忧无虑做着金枝玉叶,哪用经历这些?”   唐嘉玉心说她要是长在宫里,恐怕活不到成年就被人弄死了,确实不用经历这些。但当着何皇后的面,她配合地露出一脸哀戚,道:“幸好祖宗垂怜,让我遇到忠臣良将,活着回到长安,不至于成了大齐的罪人。”   她们正说这话,外面传来尖细的通禀声:“圣人至。”   唐嘉玉和何皇后一起起身,迎向殿门口。一个身穿正红色龙袍、面容俊秀、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跨过门槛,竟把身后的太监甩出一截。何皇后连忙带着殿内众人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皇帝看到殿里唯一的生面孔,道:“免礼平身。这便是嘉玉了吧?”   宫女扶着唐嘉玉起身,唐嘉玉勉强回忆起面圣的礼节,半垂着眼眸,回道:“晚辈嘉玉,给皇叔请安。”   锦瑟微微拧眉,看向唐嘉玉。唐嘉玉这话已失仪了,圣上就是圣上,莫说皇帝还没认下唐嘉玉,哪怕确定唐嘉玉就是齐兴公主,也没有面圣时喊皇叔的道理。然而皇帝看起来却并不介意,反而大笑道:“好,好,你果然和五兄一样,是个活泼的性子。皇后,你也不必多礼了,快坐下说。”   皇帝既然已经发话,再在正堂接见唐嘉玉就不合适了,何皇后不动声色转移地方,带着众人安置到更轻松家常的内殿。皇帝坐在榻上,问:“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刺客,没受伤吧?”   “多谢皇叔关心,晚辈没事。”唐嘉玉说着给斩秋使眼色,斩秋从身上拿出一个匣子,唐嘉玉接过,双手递给皇帝,“晚辈自得知身份后,此物昼夜不敢离身,如今,终于能完璧归赵。”   在场众人都意识到匣子里是什么,神色微变。皇帝身边的红衣太监碎步上前,恭敬接过,呈给皇帝。皇帝拿起匣子里的画轴,缓缓打开。   何皇后自觉避开了身体,但余光不由自主注意着另一边。唐嘉玉看着镇定自若,其实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皇帝仔细端详了一会,叹了口气,将凌云图放回匣子里:“五兄在世时,曾说过凌云图奇诡,朕原先不解,今日一见才知因由。先祖为了后人煞费苦心,朕没能守住祖宗基业,还让小辈流落民间,险些丧命,实在愧对祖宗啊。”   唐嘉玉和何皇后等人连忙起身下跪,皇帝慨叹完,对她们摆手:“都起来吧。朕今日不是皇帝,只是个普通的叔父。侄女好不容易回家,我们一家人坐下来说说家常,别跪来跪去的。”   匣子里除了凌云图,还放着半枚蟠龙玉佩和王昭仪的密信。皇帝先是拿起玉佩,看了看,道:“朕记得这块玉佩,五兄最爱玉饰,河西走廊断了后,于阗玉越来越难寻。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进贡的璞玉,五兄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一枚为蟠。螭龙玉佩在他巡幸洛阳时丢失了,之后他就戴着蟠龙玉佩,爱不释手,从不离身。但有一天,他的蟠龙玉佩也不见了,朕问他,他说是不小心摔碎了。后来……”   皇帝微微停顿,叹息道:“后来整理他遗物,在他枕下找到了两枚碎玉,他爱若珍宝的两块玉佩,不知何时竟都碎了。玉碎了后就不值钱了,田佑贤在五兄死后大肆搜宫,没人看得上这两块碎片,朕悄悄收了起来。朕生母早逝,自小体弱,要不是五兄照应,朕恐怕早早就死在深宫里头,至死都没人正眼看一眼。五兄比朕年长六岁,在朕心里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五兄走得突然,连句话也没留下,朕只能收着碎玉当个念想。没想到,另外半枚在你这里。”   皇帝细细摩挲玉佩的断面,对身后的太监道:“继恩,去延英殿,把多宝阁上的玉匣取来。”   御前太监赵继恩应是,握着拂尘,快步走了。等赵继恩取东西的时间,皇帝拆开密信,看完后说道:“这是五嫂的字。五嫂虽只是昭仪,但在朕心里,和五嫂无异。她自北地而来,当真应了那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五兄很喜欢她,后宫唯她一人,虽无皇后之名,却如皇后之实。他们两人谈诗论赋,志趣相投,感情甚笃。可惜啊……”   皇帝忆起往昔,殿中众人想起那段独特的,甚至对皇室来说称得上屈辱的时期,纷纷沉默。唐嘉玉心情也算不得好,如果素未谋面的生父生母是庸人俗人也就罢了,但他们偏偏年轻美好,志向高远,情投意合,却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僖宗死时二十岁,王昭仪不过十九岁,还那样年轻啊。   皇帝唏嘘之后,见众人沉默不语,笑了笑道:“怪朕,好端端的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如今嘉玉回来,五兄五嫂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谈这些扫兴的了。”   正好,此时赵继恩回来了,皇帝示意赵继恩将玉匣递给唐嘉玉:“五嫂给你取名嘉玉,想来也是思及五兄爱玉吧。朕这个做叔叔的没什么好送的,就将这玉匣做见面礼吧。”   唐嘉玉看了一眼,不敢接:“陛下珍藏多年,晚辈怎敢冒昧。”   皇帝摆手,道:“这些是五兄生前心爱之物,交给你来保管,五兄看到会更开心。收下吧。”   何皇后见状也道:“是啊嘉玉,圣上都说了,你收下便是。”   唐嘉玉只好起身行礼,双手接过玉匣。何皇后先前一直含糊地称她为“女侠”或着“姑娘”,皇帝追忆了一番往昔后,何皇后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变成“嘉玉”。证物已验过,胎记昨日也检查了,还有皇帝亲口认证,唐嘉玉这个半路杀出的公主身份,总算可以坐实了。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仿制的凌云图糊弄过去了。皇帝言谈间对僖宗多有怀念,她这样做,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何皇后见皇帝兴致还算不错,笑着道:“圣上,都快午时了。嘉玉赶了二十天路,今日更是一大早就进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你就是再心疼侄女,也得先吃了饭,再和嘉玉叙旧。”   “也是。”皇帝笑道,“怪朕心急,竟忘了这一茬。皇后,摆饭吧,把孩子们都叫来,认认姐姐。”   何皇后笑着福身:“是。” [126]节度使:何家尚主,也未尝不可。   皇帝发话后,没过多久,含凉殿外便传来通禀声。三个少年少女进来,毕恭毕敬给皇帝行礼:“给阿父请安。”   皇帝随意地摆摆手,说:“这是齐兴,你们五伯和嘉懿皇后的女儿,还不过来请安。”   三人上前行礼,唐嘉玉起身回礼,一番交换姓名后,唐嘉玉得知这三人都是何皇后的孩子,女儿名李漱月,是长女,封号平原公主,比唐嘉玉小两岁,今年十六,未许婚配;长子李裕,年十五,已立为太子;最小的儿子李祝,十二岁,在宫中排行五,和太子在同一年被封为荣王。   皇帝子嗣众多,不算夭折的孩子,现在宫中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后宫中好像还有妃嫔正怀着孕。但从封号上看,何皇后在后宫根基稳固,两子一女皆受看重,再算上何家在外朝的势力,皇帝的后宫可以说妻贤妾美,子女成群,固若金汤。   唐嘉玉默默庆幸自己选对了,没有把僖宗的圣旨拿出来,既保住了她,也保护了王家。孩子们相互问好后,何皇后便笑着招呼众人吃饭,一顿饭摆足了贤妻良母的架势。   唐嘉玉也要配合着演久别重逢的侄女,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容易熬到皇帝放下筷子,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落筷。   桌上人都陆陆续续“吃完了”,皇帝说道:“皇后,齐兴刚回来,对宫里什么都不熟,你为她安排好宫殿和人手,莫委屈了她。晚上麟德殿要宴请诸道节度使,兼之齐兴回来,也该好好热闹一下,你带着三品以上妃嫔和公主们,一并参加。”   何皇后起身,纹丝不晃福身:“是。”   皇帝交代完这些事情就走了,太子李裕和荣王李祝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也跟着告退。等浩浩荡荡的御驾走后,李漱月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皇帝虽然很给何皇后和她的子女体面,但私底下和孩子们并不亲近。何皇后的嫡出公主尚且如此,宫里其他孩子呢?   唐嘉玉心里暗暗叹了声,按理说何皇后已经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了,她也做到了一个皇后能达到的一切,但唐嘉玉看着她,并不觉得羡慕。   何皇后脸上依然维持着贤德的笑,道:“圣上走了,咱们娘几个可算能说说私房话。嘉玉这一路累着了吧,本宫走不开,只能让海晏去接你,也不知他这一路可用心?”   唐嘉玉当然客套道:“何公子处事周全,见多识广,这一路跟着何公子,我涨了不少见识。若何公子还不周全,那天下就没有周全人了。”   何皇后笑道:“那就好。听传话的人说,有些驿站连上房都凑不够,这一路实在委屈你了。如今你回了家,想住哪里尽管和本宫说,决不能再委屈了你。”   唐嘉玉道:“皇后这话折煞晚辈。我没那么娇气,并无讲究,一切听皇后安排。”   “仙居殿依山傍水,地方宽敞,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锦绣,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内库,将那座紫檀嵌玉屏风榻取出来,送去仙居殿。嘉玉正青春年华,镜台也该换个新的,本宫记得有套玳瑁嵌钿螺镜台、金银平脱漆奁,一并送去。原来的帷幔太老气了,换成缭绫,衾褥没有现成的,从本宫这里拿一套织金锦被过去。今夜有宴会,你的衣裳首饰来不及做了,好在前段时间司衣为漱月做了套礼衣,还未用过,你们两人身量相似,你先穿着应急,回头本宫让尚服局来为你量体。”   唐嘉玉不是普通民女,她开过酒楼,知道价钱,一听这话就知道何皇后下了大手笔。唐嘉玉道:“多谢皇后费心,但这套服饰是尚服局专为漱月妹妹做的,拨给我,是不是太委屈妹妹了?”   李漱月长相不似何皇后,更像皇帝些,眼睛细长,皮肤白皙,看着斯文秀气。李漱月听到唐嘉玉的话,连忙摆手:“没关系,我衣裳首饰已经有许多了,嘉玉姐姐刚回来,当然要先紧着嘉玉姐姐。”   何皇后也道:“公主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你拿着就是。晚上的宴会不是家宴,各道节度使、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归宗后第一次露面,万不能穿得寒酸,丢了皇家的颜面。”   唐嘉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意思到了就不再推辞。她见何皇后虽然还戴着贤后的面具,但眼底隐有焦灼,便知道晚上这场宴会还有不少事需要何皇后操心,唐嘉玉识趣地起身,道:“谢皇后娘娘体恤。晚辈叨扰已久,先行告退,来日再给皇后请安。”   李漱月察言观色,也跟着告退。   等唐嘉玉和李漱月等人出去后,何皇后打发走宫女,只留下锦瑟。殿内再无外人,何皇后终于能放松肩膀,疲惫地按住眉心。   锦瑟心疼地为何皇后揉捏太阳穴:“娘娘,您辛苦了。”   何皇后冷声道:“那位倒是省心,只管动动嘴皮子,做出一副善待先皇之女的架势,自有人称赞他仁君。但衣食住行、宫殿人手,方方面面都要我操心,但凡疏漏了一点,就成了我不贤。朝贡一年少过一年,以前至少有剑南、淮南上贡,但去年淮南大乱,今年连淮南的贡品也没送来。内宫局的亏空越来越大,人人都说要裁减宫内开支,但减在谁头上呢?皇上自然不能受委屈,皇子公主的笔墨费不能马虎,得宠妃嫔更是不敢动,管来管去,唯有本宫的用度能裁!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后更难当的家了!”   锦瑟小心为何皇后顺气:“娘娘息怒,您外有何家撑腰,内有太子和荣王倚仗,何苦跟那些闲人置气?等太子长大了,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皇后苦笑,她生于宰相门第,十七岁进宫,同年生女,次年生子,她一直知道当皇后不是她的终点,太后才是。如今她三十三岁,忽然惶恐,何家自小为她选好的人生,这些年她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丝毫的贤后之路,真的是通途吗?   哪怕后宫不得干政,何皇后都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一些流言,可见当今局势已严峻到禁都禁不住了。何皇后思及此处,深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何家来信了吗,最近为何这么多节度使来长安?兄长怎么说?”   “奴婢没见着大人,但郎君传话,说凤翔、西川、幽州节度使都是冲着河东节度使来的。他们既然打着贺僖宗公主归宗的名义来长安,说明仍有臣服之意,他们还指望天子制衡河东呢,不敢造次的。郎君还说,说不定这是个好机会,能借藩镇之手除去宦官。这些事何家自会筹谋,娘娘无需忧心,只管照顾好太子、荣王便是。”   何皇后松了口气,听到侄儿的准话,她终于能放下心:“那就好。如今这世道,实在是……礼崩乐坏。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正道上呐。”   锦瑟为何皇后按着肩膀,说:“娘娘,郎君特意让奴婢提醒您,现在洛阳神策军里里外外都换成了留守纪晏的人,主将白鹤泽也与纪晏有旧。何家与纪家并无交情,若为太子未来计,须得把纪家拉拢过来。”   何皇后拧眉:“海晏的意思是……结亲?可太子妃何其重要,纪家这一辈似乎没有年龄合适的嫡女吧?荣王才十二,谈婚论嫁太早了。漱月和纪家的嫡子年龄正合适,但听圣上的意思,似乎想把漱月嫁到藩镇去。”   “郎君说,纪家能拿到神策军,不全是纪晏的功劳,更多仰仗那位公主出力。何家尚主,也未尝不可。”   何皇后很是愣了愣:“什么?”   “郎君就是这么说的,依奴婢看,郎君似乎对刚回来那位有意思。”锦瑟想到昨天的见闻,忍不住道,“奴婢说句公道话,那位公主人长得伶俐,但恐怕不是个上道的。她甚至亲口和奴婢说她杀过人呢!”   “什么?”何皇后眉头拧得越发紧,“我以为是纪晏奏折中夸大其词。若她真的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敢杀人放火,我何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娶她入门,这……”   “娘娘不必心急,说到底这是郎君自己的心思,大人那边还没发话呢。儿女婚事哪有一下子定下来的,慢慢走着看便是。”   倒也是,何皇后安下心来,不急着做决定。何皇后这时候倒庆幸她为了贤德之名,在用度上补贴了唐嘉玉许多。皇帝的态度,何清的话,甚至她自己冥冥之中也有感觉,这位他们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半路公主,恐怕会掀起大变化。   ·   唐嘉玉和李漱月走出含凉殿后,李漱月像是飞出笼子的鸟,神态活泼许多:“你就是那位丢失在宫外的堂姐?洛阳很远吗,我听宫里人说了许久,为何你现在才来?”   唐嘉玉看着李漱月,仿佛看到了女版的纪斐,甚至这位小公主比纪斐还要天真单纯。唐嘉玉道:“不远,只是路上有些事情,耽误了。”   李漱月点点头,但看她的眼睛,她根本不理解赶路途中还会遇到什么事。李漱月对不懂的东西也并无探究之意,问:“你认识宫里的路吗?”   唐嘉玉摇头,果然李漱月兴高采烈道:“我知道仙居殿在哪里,我带你去。”   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实在简单,很快,李漱月就拿唐嘉玉当知心姐姐。仙居殿里太监正进进出出搬东西,两人坐到太液池边,李漱月抓起一把鱼食,撒到水面上,托腮问:“嘉玉姐姐,你一直在宫外长大吗?宫外是什么样子?”   宫外是什么样子,唐嘉玉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道:“宫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很大,但长安城之外的土地更大。比如洛阳,有牡丹盛宴、万象神宫,也有人卖儿鬻女、食不果腹,更别说更远的河南道、淮南道。天下之大,什么样子都有。”   李漱月似懂非懂哦了声,羡慕说:“嘉玉姐姐,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你好像什么都懂。”   唐嘉玉摇头:“不,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作所为,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真好,你来了,以后就有人陪我玩了。等我建了府,我也可以出宫看看,甚至可以去洛阳!”李漱月期待道,“嘉玉姐姐你面子真大,宫人都说凤翔节度使不是好人,对我阿父有不臣之心,但你一回宫,他就亲自来请罪,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听宫人说,不止凤翔节度使,还有幽州、河东、西川,好多节度使都来了!”   唐嘉玉失笑,看着水下争相吃食的锦鲤,说:“各道节度使拥兵自重已不是一天两天,我不过一个走失的公主,哪来这么大的颜面,让八方来贺?他们呀,都各怀鬼胎。”   李漱月靠在栏杆上,不解道:“嘉玉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来长安朝贺,不是好事吗?”   唐嘉玉盯着水面,声音宛如叹息:“是不是好事,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127]接风宴:我喜欢和我发妻相似的女子。   郑钦快步穿过甬道,走入殿门。殿内,一个紫衣太监站在多宝阁后,正在修剪花枝。   郑钦肃容,轻声行礼:“师父。”   “回来了。”紫衣太监并未转身,他面容白皙,身材结实,眼神锐利,要不是声音比寻常男人更尖细,根本看不出他是太监,倒像是武将。他今年三十八岁,这个年纪对于需要熬资历的宫廷来说过于年轻了,但内侍省上下没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仔细比对,精挑细选剪下一刀,问:“洛阳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郑钦低头,越发胆战:“徒儿无能。”   正月郑钦一行人出发前往洛阳,如今已至四月,洛阳发生了什么,崔敬悬早就知道了。崔敬悬冷笑一声,就着刚才那一刀,仔细修剪叶子:“你也是经历过南迁风雨的人,竟会输给一个女娃娃。听说圣上一下朝就去含凉殿了,含凉殿怎么说?”   “里面人传话说圣人认下了,还命赵继恩回延英殿取玉匣,将僖宗在行宫摔碎的那两块玉,赐给了那位。”   “礼部呢?”   “没听到动静。但晚上麟德殿设宴,圣上让皇后带齐兴、平原公主一起出席,皇后还将平原公主的衣服挪给齐兴公主了。”   崔敬悬嗤笑:“这位圣上还是如此,总是想坐山观虎斗,他分文不出,稳坐钓鱼台。当年他扶持我和田佑贤斗,田佑贤倒了,现在又想扶持一位齐兴公主,来斗我。呵。”   崔敬悬说话间,绿叶被修得浑圆饱满,生机盎然,然而下一瞬,他就拿起剪刀,将上端的花朵毫不留情剪掉,只留下最后一枝的花,光秃秃悬在绿叶上。崔敬悬退远看了看,满意道:“盆景要好看,首先绿叶得密、得圆。毕竟花虽好看,却不中用,要养活这么大一盆景,全凭绿叶。所以啊,有些时候花多了,得赶紧修剪,如此盆景才能长久地观赏下去。”   郑钦躬着身:“师父高见,徒儿受教了。”   崔敬悬放下花剪,郑钦连忙上前,服侍崔敬悬洗手。崔敬悬用帕子擦干手指,淡淡道:“前面领路,去会会大明宫的新客。杂家对这位公主,可是好奇得紧啊。”   ·   仙居殿换上了新器具,殿内也擦洗过一遍,唐嘉玉终于能进殿休息。但她茶都没喝完一盏,尚服局女官带着礼衣来了,唐嘉玉得赶紧梳妆打扮,准备晚上的宴会。   唐嘉玉沐浴焚香、换好衣服后,发现配套的钿钗迟迟未至。负责梳妆的宫女焦灼不已,问道:“殿下,要不派人去内侍省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唐嘉玉平静地梳发,道:“急什么,一套首饰而已。先上妆吧。”   “可是……”   “无须担心。”唐嘉玉瞟了眼天光,淡然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便不来,也没什么。”   宫女没办法,只能按照唐嘉玉的意思,先为她上妆。日头一点一点西沉,眼看再不盘发要赶不上宴会了,这时仙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官看到为首之人,怔了下,低头行礼:“崔公公,郑公公。”   崔敬悬领着郑钦径直走入内殿,装模作样给唐嘉玉行礼:“杂家送东西来迟,请齐兴公主恕罪。”   唐嘉玉坐在镜台前,倒比宫女们平静多了。她从镜中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疑问道:“这位是……”   崔敬悬瞧着这位新来的公主,皮相不错,可惜皮相下却扎手的很。宫中一切皆有规矩,公主后妃出席宴会时应该如何打扮,也是有规定的。今晚这种级别的宴会,公主按制该着九钿礼衣,若是她头上光秃秃地去参加宴会,不光丢自己的脸,更会让皇帝、皇后颜面无存。   崔敬悬等了许久,这位竟一直不来内侍省问。她究竟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呢,还是拿准了内侍省不敢得罪她?   崔敬悬道:“杂家内侍监崔敬悬,兼左神策军中尉,给齐兴公主请安。皇后命内侍省给齐兴公主送花钗宝钿,但下面的太监愚笨,不知齐兴公主是何人,拿着名册久久找不出来。杂家得知骂了他们一顿,赶紧为公主送来了。”   郑钦跟着崔敬悬后方,见状递上锦盒。唐嘉玉随意地扫了眼,仿佛当真不在意,淡淡道:“多谢崔公公。宴会在即,我还要梳妆,就不招待二位公公了。斩秋,送客。”   她甚至没打开看一眼。崔敬悬越发看不懂了,问:“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殿下不担心钿钗数错了,耽误了宴席?”   “有什么可数的。”唐嘉玉对镜为自己描眉,仿佛下一笔画在哪儿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公公办事妥帖,不会数错。即便错了又如何,是钿钗礼衣当配大齐公主,而不是大齐公主要倚仗一套衣裳。”   说完之后,唐嘉玉就没再搭理崔敬悬,仿佛真把他当做一个打杂跑腿的太监。宫女们被唐嘉玉指挥得团团转,崔敬悬一行人站在殿中,仿佛他们才是被排挤的那个。   崔敬悬冷冷看了唐嘉玉一眼,挥袖而去。等太监走远后,斩秋将锦盒放到镜台上,悄悄点头。   唐嘉玉默默松了口气,幸好,她赌对了,崔敬悬不至于使这么低劣的手段。如果他真使了,唐嘉玉反而要头疼了。   她名义上是公主,但父母双亡,外族势弱,皇帝年幼时尚且有僖宗照应,而唐嘉玉没有人撑腰,却树了很多敌人,处境比当年的皇帝都不如。   她只能表现得深不可测、无坚不摧,让人不敢轻易对她动手,才能在大明宫生存下去。她厌恶在唐宅里演戏,拼命逃出来,然而出来后才得知,外界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唐宅。   而这一次,她无路可逃了。   ·   麟德殿。   麟德殿前中后三殿连通,配有东西亭台、连廊,足以容纳三千余人。此刻麟德殿灯火通明,管乐齐鸣,初夏夜月白风清,不远处的太液池波光粼粼,行走其中,宛如天上宫阙。   唐嘉玉身着公主规制的翟衣,腰戴双佩,发髻上簪着九只金翠花钿。她先到麟德殿后殿,她到时里面已珠翠满堂,才一露面便有许多女子上前问好。唐嘉玉也分不清她们是谁,只好僵笑着回礼,头一次感受到原来美丽的脸庞真的是相似的,宫里这些女人就像桌上的糕点,精致,美丽,一模一样。   幸好没多久,何皇后带着李漱月来了,李漱月一见到唐嘉玉就将她拉到身边。何皇后和后妃说了一会没什么意义的漂亮话,前方礼乐响,御驾至,何皇后起身,率领公主、后妃及命妇,往宴会厅走去。   文武百官及诸道节度使按品级入殿就座,众女眷由内侍引导,从侧门入殿。唐嘉玉跟着女官在左首席入座,心道今晚皇帝皇后可真给她面子,她的位置竟然压过了李漱月。   唐嘉玉不动声色打量周围,女客虽然也在麟德殿,但被屏风专门围了一块区域出来,和男客席位并不相通。山水屏风宛如古画,画后人影绰绰,浮光掠影,连声音都变得朦胧暧昧。   哪怕今夜盛宴足有千余人,唐嘉玉依然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李昭戟。他也坐在男客首席,穿着紫色官服,束以高冠,袍服上绣鹘衔绶带,满堂朱紫,但他依然把紫色穿出了张扬艳丽之感,唯有上面的花纹昭示他不是普通朝官,而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   李昭戟对面是王榕,王榕的容貌比皇族还像皇族,穿上紫色节度使礼服,越发松风水月,我见犹怜。   不止唐嘉玉在看这两人,女席上众夫人小姐都注意到了。席间娘子们红着脸,悄悄往对面瞟,夫人们则和邻座窃窃私语:“那位郎君是谁?”   “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听到李昭戟的身份,有的夫人眼睛亮了,也有一些遗憾叹气。不管表现如何,夫人们的评价倒出奇一致:“可真是英雄出少年,河东节度使名声在外,没想到真人竟如此年轻英俊。”   “没发现今日四位公主……五位公主都出席了吗?恐怕上意早有安排,你我这等人家就不要想了。”   问话的夫人叹了口气,道:“也是,齐大非偶,未必是良缘。坐在次席那位郎君呢,倒也是一表人才。”   “那是幽州节度使王榕,寿安公主之孙,和上面那位齐兴公主沾亲带故,是正经的姑表兄妹。”   夫人哦了一声,心知这位贵婿恐怕也无缘了,无奈叹气。   宴席开始,教坊司伎人在穿着轻薄的纱衣,在堂下轻歌曼舞,除了中原雅乐,还有《西凉伎》、《天竺伎》、《龟兹伎》等西域乐舞。在时而高雅、时而恢弘、时而热烈的舞乐中,依稀可见当年万国来朝的盛况。   何皇后惯例在台上扮演贤后,时不时柔声关切高官家眷近况,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一碗水端得极平。唐嘉玉也不知如何,话题竟渐渐转到了她身上。   一位夫人说道:“齐兴公主今年十八了吧,平原公主也十六岁了,两位公主端秀美丽,知书达理,不知哪两户人家有福气尚主呢。”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才回宫第一天就有人琢磨她的婚事,赶紧道:“义祖母对我有大恩,我和她虽无血缘,却情同祖孙,我想为她守完孝期,再考虑其他事。”   何皇后接话道:“那也该相看起来了,女儿家花期宝贵,走完三书六礼就要一年多,耽误不得。”   “长安这么多青年才俊,光今日宴会就来了不少,皇后可要为公主掌掌眼。”   何皇后笑道:“婚姻不仅是两姓之好,也要两情相悦。本宫可不是蛮横独断的长辈,婚姻乃一辈子的事,还得看孩子们喜欢。”   附近的夫人们揶揄地看向唐嘉玉和李漱月,李漱月羞红了脸,小声道:“全凭父母安排。”   唐嘉玉浅浅笑了笑,道:“我初回宫廷,只想多和亲人团聚,尽力为圣人、皇后分忧,其余事还没考虑过。”   隔着一道屏风,对面的说话声变得含糊不清,但仔细听也能听到。李昭戟入席的时候就在留意自己的姿态,一品服紫,他穿紫色实在是高大威猛又不失俊美潇洒,不比其他的紫皮茄子强?但他没想到长安讲究这么多,男女客竟然分开入场,座位也被屏风结结实实挡住,一场宴席下来,可能男女根本不会打照面。   对面似乎在为她说亲,但场上换了支曲子,声音听不清了,李昭戟只能通过神情辨认。   李昭戟率领秦家余孽来长安献降,皇帝已许久没这么被当回事了,因此今日李昭戟是当之无愧的主人公。而王榕是公主后人,对长安又素来恭敬,也被安排在第一排,仅次于李昭戟。再往下,才是宋正臣和西川使者。   宋正臣在凤翔是土皇帝,凡事都以他为先,但来了长安,竟被两个黄口小儿压一头。宋正臣已不爽许久,他看到李昭戟一直在暗暗张望对面,冷笑一声,说:“屏风后有金子不成,河东节度使怎么一直往对面看?”   宋正臣一介草莽,肆意妄为惯了,根本不懂也不在乎规矩。他那嗓门毫无遮挡,被他一喊,麟德殿内似乎都静了静。   屏风后女眷也安静下来,纷纷朝李昭戟看来。李昭戟凉凉瞥了宋正臣一眼,道:“宋将军误会了,我并非在看屏风,而是在看宋将军。”   宋正臣被这话恶心到了,眉头挑起:“看我?”   “正是。”李昭戟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似笑非笑道,“我在看宋将军如何治兵,才能让山匪将亲兵的令牌抢了去,流窜至甘水驿作恶。山匪在凤翔如此猖狂,宋将军以后可要小心了,毕竟丢令牌事小,来日丢了节度使金印,就麻烦了。”   宋正臣回头看向亲兵,亲兵后知后觉,按住腰间一模一样的令牌。宋正臣被一个年纪不如他儿子大的小辈当众奚落,当即冷了脸,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能站起身,对着屏风后虚虚抱拳:“本将治下不严,让山匪钻了空子,惊扰了齐兴公主,实在罪过。还望殿下恕罪。”   唐嘉玉放下酒盏,淡淡颔首:“幸得祖宗保佑,并无大碍,不敢当宋将军的告罪。不过,凤翔的山匪,确实该剿一剿了。”   李昭戟接话道:“河东两万精兵驻马终南山下,离得也不远,倒是可以帮宋将军剿匪。”   “宋某家事,不牢两位操心。”宋正臣冷着脸道,“河东节度使可真是热心,去年九月帮幽州平叛,今年正月帮洛阳讨伐秦绍宗,听说连齐兴公主遇刺当夜,也是河东节度使最先赶到。怎么河东节度使所在之地,总是出乱子呢?”   宋正臣本意是暗示李昭戟狼子野心,但这话落在唐嘉玉耳朵里,却倏地心慌。她飞快看了眼对面,幸好,大家都被火药味吸引,并未往另一个方向想去。   李昭戟努努嘴,他知道屏风后的人定然紧张极了,她生怕被人发现他们两人有关系,而宋正臣却当众点出他们俩曾夜宿一驿。李昭戟偏不让她如愿,非但不避嫌,反而火上浇油道:“宋将军这话真是冤煞我也,我好心帮忙,怎么落在宋将军嘴里,竟像个扫把星一样?幽州节度使,公主殿下,你们说呢?”   “公主殿下”几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他还故意不说封号,在场诸多公主,他偏要当众和她说悄悄话。唐嘉玉心尖一抖,险些把酒盏撞翻。众人齐齐朝她看来,唐嘉玉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幸而王榕开口,为唐嘉玉解了围:“多谢河东节度使,助我平息叔父叛乱。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年少有为,实乃吾辈楷模。”   皇帝也笑着岔开了话题:“光启二年,李将军救驾有功,朕亲封李将军为河东节度使,没想到十五年后,李将军的儿子亦是一员猛将。得李家如此,乃社稷之福。河东节度使如此年轻,可有婚配?”   李昭戟不着痕迹瞥了眼对面,淡淡道:“父亲在世时曾定下一门婚事,可惜出了些岔子。”   皇帝淡淡哦了声,那就是尚未完婚,即便成过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称赞道:“李将军二十八岁于诸将中立下首功,已是少壮有为,没想到李卿比李将军当年还年轻十岁,便已立下不逊于父亲的功勋。如此英姿,实乃不世将才!不知李卿中意什么样的女子?都说成家立业,如今李卿功业赫赫,只差成家了。”   “我嘛……”李昭戟故意拉长声音,麟德殿内外无论男女都竖起耳朵,注意着他的动静,李昭戟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越绷越紧,才卖够了关子,不紧不慢道:“我喜欢和我发妻相似的女子。可以不贤良淑德,可以不知书达理,只要是她那样的就好。”   李昭戟刚刚说婚事出了岔子,现在又称呼对方为发妻,皇帝也被他这复杂的情史搞晕了,说:“没想到,李卿还是个念旧情之人。王爱卿似乎也未有妻室吧?”   王榕颔首:“谢陛下惦念,臣前些年一直在守孝,并未订下婚约。”   “王卿可有喜欢的类型?”   “并无。”王榕道,“她是什么样子都无妨,只要是吾妻,臣都会尊之爱之。”   原本李昭戟稳坐金龟婿头把交椅,经历这一番发言后,李昭戟在众夫人小姐心目中的地位急剧下降,王榕一跃成为夫婿第一候选人。皇帝道:“李卿、王卿皆青年才俊,国之栋梁,岂有后宅空悬之理?皇后。”   何皇后连忙应声:“臣妾在。”   “你可要好好留意,长安这么多贵女,务必为两位节度使物色出良缘佳配。”   “妾身遵命。”   宴会上皇帝处处抬举李昭戟、王榕这两个小子,宋正臣不满至极,嗤声道:“军中拳头说话,可不搞家世那一套。久闻李鸦儿骑射双绝,可惜未尝一会。不知河东节度使敢不敢替你父亲,跟我比一场?”   李昭戟轻笑一声:“宋将军邀约,岂敢不赴会?不过,在下不才,只习得父亲三分射艺,不敢替父亲应战。本节度使斗胆,以自己之名应战。”   西川使者秦风安静了一晚上,闻言笑道:“河东节度使只学到老节度使三分便足矣迎战宋将军,若李鸦儿在世,该是何等神勇?难怪当年是李将军第一个冲入长安,立下首功。可惜末将生得晚,未能一睹李将军良田坡一战的英姿啊。”   宋正臣憋了一肚子气,听到这话立即被激怒:“狂妄小儿,好大的口气!牵马来,我非要领教领教李家的神射术不可!”   两旁臣子连忙劝架,何皇后之兄何远道:“两位节度使冷静,一来深宫大内,天色已晚,不宜比试骑射;二来刀剑无眼,若伤着碰着,有伤同袍和气。不妨以马球赛代之,如何?”   崔敬悬眼珠转了转,站在皇帝身侧,笑道:“何公此言善极。难得四道节度使会京,不如举办一场马球赛,各道节度使皆可派出队伍参战。此举既不伤和气,又能振我军威,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抚掌笑道:“好主意,长安许久没有如此盛事了。那就这么定了,五日之后,在梨园举办马球赛,宫廷内外不拘身份,皆可参加,朕亲自给前三甲添彩头!” [128]春归去:表妹少不更事,我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应些。   宫里要举办马球赛,并且是四路节度使参战,在场小娘子听后都雀跃不已,恨不得立刻到五天后。唯有唐嘉玉,听到此事后心事重重,脸色凝重,几乎再没有动过筷子。   此时宴会已经过半,众人面酣耳热,神志不免松弛下来。唐嘉玉不着声色扫了眼堂下,起身对何皇后道:“皇后,晚辈出去更衣。”   何皇后正在和命妇交谈,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唐嘉玉走出正殿,夜风从太液池吹来,拂过画檐,带上了醺醺暖意。麟德殿在后宫最高处,唐嘉玉抬头望向宫苑,入眼之处梨花香土,长安春尽,有一种极尽绚烂却又急遽衰败之美。   真可惜,没赶上长安的春。   唐嘉玉随着游廊,往太液池边走去。她在水边坐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殿下。”   唐嘉玉回头,果然看到了王榕。唐嘉玉微微福身:“表兄。”   王榕给身后人使眼色,侍从退下,唐嘉玉也淡淡看了斩秋、簪冬一眼,两人福至心灵,退至亭外。王榕道:“太液池中下黄鹤,昆明水上映牵牛。打扰了殿下赏景,是我唐突了。”   “表兄这是什么话。舅父去后,王家只剩你我二人。我们表兄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有什么唐突的。若表兄喜欢太液池的景色,不如我们一起在湖边散散步?”   王榕伸手:“自然,表妹请。”   现在宫人大多集中在麟德殿,太液池边清净开阔,不易被偷听谈话。即便被人看到了也无妨,表兄妹叙旧,人之常情。   昨日人多,很多事情没法详聊,宫宴上王榕注意到唐嘉玉出殿后,坐了一会也借故离开。王榕本来担心唐嘉玉的立场,他和她没什么交情,她和李昭戟……怎么看都不像一清二白,王榕其实没把握唐嘉玉会站在幽州这边。但唐嘉玉主动说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开口就称他为表兄,王榕暗暗松了口气,因此也不再虚假客套,见四周无人,他便问道:“你和李昭戟……是什么情况?”   唐嘉玉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直说道:“说来话长。表兄,当年张朝叛乱时,你们可收到过宫里的消息?”   “并未,但祖母和父亲一直担心姑母,得知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他们还派人出来寻找过,可惜并无结果。”   唐嘉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叹道:“其实当年长安一事,另有隐情。僖宗是被田佑贤挟持着离开长安的,当时母亲已经怀孕,路上父亲趁乱将母亲送走,想让母亲来幽州求援,可惜母亲才到关中就被阉党追上。母亲命心腹带我走,她不顾产后体虚,独自引开追兵。她用命为我争取生机,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半途乳娘遇到来关中救驾的李继谌,李继谌将我带走,为我伪造了唐嘉玉这个身份,齐兴公主就这样在人间消失了。后来我机缘巧合发现了真相,为了逃出牢笼,只能和逆贼虚与委蛇。如此两年,才终于寻到机会逃跑,赶到洛阳报官。后面的事情,表兄就都知道了。”   王榕恍然大悟,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但他没想到唐嘉玉才出生就被李继谌掳走了。李继谌能藏这么多年,可真是沉得住气。   王榕没有问唐嘉玉是如何发现真相,李继谌又为何要养唐嘉玉这么多年。僖宗既然拼死一搏将妻儿送走,必留有后手,当年王昭仪大着肚子离开时,应当带了密旨吧。   唐嘉玉既然没提起,要么密旨被李昭戟扣下,唐嘉玉没拿到,要么那封密旨没法用了。若是前者,问了徒惹心酸,若是后者……   或许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王家人徒有贵名,各个早亡,连唯一的表妹也如此命运多舛,王榕叹道:“当初是我不对,没看出你的异常,未能对你施以援手,让你一个小娘子深陷狼窝,我实在愧对祖母和姑母。”   王榕似乎把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天天追着他跑那段时光当做她在向他求救了。唐嘉玉有些尴尬,但王榕朝这个方向想也不错,唐嘉玉便将错就错道:“表兄不必自责,当时你孤身为质,如履薄冰,按兵不动没有错。再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逃出来了?”   唐嘉玉故意说得轻松活泼,仿佛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王榕轻轻笑了笑,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最重要的,定是收回兵权。”唐嘉玉道,“田佑贤祸乱朝纲,害死了我爹娘,此仇不共戴天。虽然田佑贤已经死了,但神策军还在宦官的把持下,若不根除宦祸,日后我父母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王榕惊讶问:“表妹想好了?宦官之祸非一朝一夕,你和他们作对,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那也得走。”唐嘉玉道,“宦官把持神策军,皇族无兵可依,就只能坐视藩镇势大。藩镇势力越大,朝廷就会越弱,迟早有压不住的那一天。要想自救,唯有这一条路。”   王榕沉默了许久,叹道:“表妹与我不同,我遇事只想逃避,而表妹却敢解决。若表妹为男儿,幽州何至于此?”   唐嘉玉苦笑,可她不是男人,做这类假设毫无意义。她生而为女,没欠了谁也没做错什么,男人能做到的事,她为何不能?   唐嘉玉道:“表兄不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皇家本就不剩几个人,我们正该团结起来,勠力同心,毕竟长安强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我在河东的事,就不必拿出来惹皇叔分心了。”   王榕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放心,我身边的人都交代过,不会说漏嘴的。但有一个人,变数极大,无法控制,表妹打算拿他如何?”   唐嘉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野心勃勃,意在天下,而我,生而为长安公主。既是天生仇敌,还能如何?他始终清醒,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得过河东的利益。现在他只是气不过而已,撒一会气,自会散了,表兄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王榕也不好多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唐嘉玉踏过落花,问:“表兄,幽州如今如何了?”   王榕摇摇头,神色静如死水:“河东驻兵五百,就驻扎在节度使府旁,等我这趟回去,也不知节度使府还姓不姓王。”   唐嘉玉想像刚才一样宽慰王榕,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呢,安慰王榕熬一熬会更好?可她再了解李昭戟不过,深知此人得寸进尺,心如磐石,他想做的事,从不会放弃。王榕再等下去,只会被李昭戟蚕食,除非……   除非,李昭戟自顾不暇。   两人沿着湖边走,月白风清,梨落如雪,太液池上银光粼粼,美不胜收。如此美景,两人却无心欣赏,一路静默。唐嘉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率先打破沉默:“表兄,事在人为,先解决当下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五日后的马球赛,你可有主意?”   王榕想起这件事也头疼:“我此行来长安带了一百余名亲兵,抽二十人倒不成问题,但输赢只能凭天意了。”   “不,我们一定要赢。”唐嘉玉说,“崔敬悬故意挑拨,将李昭戟和宋正臣的意气之争变成各路节度使都要参加的马球赛,其心不良。幽州哪怕不能夺魁,也绝不能垫底。”   王榕皱眉:“我不擅兵马,这一百人虽然忠心,但他们多跟着我,并不常练兵,其中兵马娴熟者不到半数,更遑论上场打球。我也知不能在天下人前露怯,但恐怕……幽州有心而无力啊。不如我找个借口,和陛下说不参赛?”   这场马球赛比的根本不是马球,是兵力。现在各路兵马蠢蠢欲动,如果马场上幽州队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余藩镇便会不约而同围攻幽州,率先将血最薄的幽州斩杀掉。但不应战更不行,若幽州退出,岂不是昭告天下,幽州现在连二十个好手都凑不出来吗?   刚才宴席上看着觥筹交错,实则各怀鬼胎。皇帝将座次安排成这样,就是想挑动宋正臣和李昭戟斗,离他最近的藩镇和最强的藩镇咬起来,无论谁赢了,皇帝都不亏。西川使者也想在中原分一杯羹,一直在暗暗挑拨,果然激得宋正臣要单挑李昭戟。而崔敬悬又加了把火,将四个节度使都扯进来,崔敬悬此举,意在唐嘉玉。   在外人眼里幽州是唐嘉玉的靠山,崔敬悬不清楚幽州的底细,故意用此法一试。一旦试出来幽州已是一座空壳,自身都难保,遑论庇佑别人,崔敬悬没了顾忌,定会肆无忌惮打压唐嘉玉,将她扼杀在弱小时。失了先手,以后唐嘉玉在长安就举步维艰了。   哪怕抛去血缘,为了自己的利益,唐嘉玉都不能让幽州出事。马球赛,便是至关重要的遮羞布。   唐嘉玉沉吟片刻,道:“不能退。表兄,若只出十人,你可有把握胜过旁人?”   王榕想了想,说:“河东不敢想,若对上凤翔、西川,凭幽州良驹之利,应能对半开。但宴席上不是说了派二十人参赛吗?”   唐嘉玉下定决心,道:“表兄,你只需回去挑骑术最好的十人,以及二十匹好马,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榕不知道唐嘉玉打算做什么,但他看着唐嘉玉明亮坚定的眼神,莫名决定信她一回。他们已出来许久,未免惹人注目,只能先回麟德殿。然而唐嘉玉没想到,皇帝不在殿里观赏歌舞,竟然带着群臣出来看杂耍,唐嘉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正好迎面撞上。   唐嘉玉:“……”   这下可好,原本没多少人发现他们不在,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皇帝看到他们两人,很是惊讶:“行瑜,齐兴,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榕还算有担当,主动道:“臣酒量不佳,出来醒酒,正巧在太液池边碰到齐兴表妹。表妹牵挂家父和祖母,聊了会家常,是臣疏忽,应该早些送表妹回来的。”   皇帝及其他臣子听到王榕的话,不约而同露出了然之色。李昭戟站在皇帝身侧,凉凉望着他们。唐嘉玉在众多视线中镇定自若,给皇帝行礼:“圣上,是侄女思家心切,失态了。”   “你们表兄妹刚相认,共叙亲伦,何错之有?”皇帝随和道,“但下次出来要多带些人手,刚才平原找不到你,都急坏了。快回去吧。”   皇后带着女眷从侧门出,走西回廊,在结邻楼观杂耍。唐嘉玉硬着头皮提起裙摆,拾阶而上,穿过众臣,往结邻楼走去。但公主礼服裙幅宽大,唐嘉玉不慎踩到了裙角,身形晃了晃。李昭戟下意识要伸手,然而,有人更快一步。   “表妹,小心。”王榕扶住唐嘉玉手臂,唐嘉玉站稳,回头低声道谢。   “多谢表兄。”   李昭戟的手攥成拳,无声收回。众人都看着前面那对金童玉女,没人注意到李昭戟的动作,唯有崔敬悬,意味深长瞥来一眼。   王榕风度翩翩又细心周到地护着唐嘉玉走上台阶,他侧眸望着唐嘉玉,仿佛周围人都是摆设,但手上却颇有分寸,亲近却不亲狎。两人一个清雅一个明艳,一个表兄一个表妹,郎才女貌,涉阶而来,任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李昭戟看着这一幕,牙几乎都咬碎了。何清站在父亲身后,皱起眉头,不断打量王榕。王榕秉持君子风度,将唐嘉玉送到皇后身边才回来。众臣见他归来,调笑道:“幽州节度使这护花使者可真忙,宫里这么多人,还能把齐兴公主走丢了不成?”   王榕对此只是笑笑,道:“她是我表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众人又是一阵笑,连皇帝也道:“行瑜这话说得对,若非叛军作祟,你们二人本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怎会今日才重逢?李卿,你也该学学行瑜,女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你一直忙着行军打仗也不行。”   皇帝这话其实在提点李昭戟,毕竟他想把女儿赐婚给李昭戟的意图已写在脸上。但好巧不巧,这话刚好踩中了李昭戟最忌讳的点,而且是好几个。   李昭戟冷笑一声,盯着王榕道:“我自然比不过王兄会讨女人喜欢,无论对有夫之妇还是未嫁女子,都是一样的温柔体贴。”   王榕暗暗挑眉,看向李昭戟,无声地挑衅道:“表妹尚未出阁,少不更事,我做兄长的自然要多照应些。” [129]爱别离:她从未想过和他长久。   麟德殿占地广阔,三殿相连,殿前回廊环绕,围出一片宽阔的广场,可容纳千余人表演,后殿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楼阁,分别是郁仪楼与结邻楼。皇帝带群臣在前殿廊下观赏百戏,何皇后已带众女眷登上结邻楼,在此可俯瞰殿前广场,观赏表演,却又和前朝分开,不会让宫眷接触外男,同乐不同席。   王榕送唐嘉玉回来,不卑不亢给皇后问了好,然后才离去。等王榕走后,楼上一下炸了锅,众夫人揶揄地看着唐嘉玉,调笑道:“幽州节度使可真体贴,齐兴殿下有福气了。”   唐嘉玉满脑子都是马球赛的事,闻言解释道:“表兄谦谦君子,光风霁月,今日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   “那可未必。”一个夫人笑道,“宫里这么多人,也没见幽州节度使对其他人如此上心,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   唐嘉玉心知越描越黑,识趣地不再说话。随便她们怎么想吧,在生存危机面前,谁还有心思关心男女之情。王榕对她而言只是亲人和同盟,想必王榕对她也是如此,情情爱爱实在是当下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唐嘉玉不再说话,反应也不够娇羞,众夫人调笑了一会,便也无趣散去。何皇后坐在人群簇拥中,审视地扫过唐嘉玉,对何清的提议又否决一分。   殿前广场上伎人在表演百戏,有吞刀吐火,有幻术,有走索,不远处还有匠人打火花,一簇火星倏地绽放在空中,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前殿廊下叫好声阵阵,结邻楼上的声音就矜持许多,许多夫人小姐的目光压根不在百戏上。   虽然依然分了场地,但在外面至少能看清对方容貌了。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看美男也是如此,一溜穿着官袍、年轻板正的郎君站在宫灯下,端是唇红齿白,如松如竹。而李昭戟、王榕两人一身紫衣站在一群半百老头之中,俊俏得尤为突出。   尤其是李昭戟,他身为最年轻、最有权势的节度使,哪怕有宴会那番言论,依然有许多女子偷偷看他。皇帝兴致很高,说:“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会,正当以诗文相庆。但有诗无评,也是无趣,不如众爱卿写诗上阕,传至结邻楼和下半阕,众爱卿以为如何?”   宋正臣听到要写诗,深深皱眉,但其余人却热情响应,跃跃欲试。宋正臣简直觉得皇帝在针对他,他扫了眼李昭戟,心想王榕那个小白脸会写诗,他就不信李昭戟也能写出来!有李昭戟陪他丢人,不亏。   案台很快搬来,皇帝兴致不减,道:“李卿,今夜你是功臣,你先来。”   李昭戟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眼神中,镇定自若走到案前。他拿起笔,眼前倏地划过云州时,他在灯下批阅公文,唐嘉玉在旁拨算盘的岁月。   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惊觉弥足珍贵。   李昭戟落笔,自然而然写下一行诗。皇帝及长安朝臣看到都难掩惊讶,连王榕都有些意外。   李昭戟虽然读过书,但他的文采也就是日常使用,绝不足以写出这等水平的诗。可能有些时候,情之所至就是最好的文笔吧。   一沓诗稿送至结邻楼,何皇后看到下面的印章,也颇为惊讶:“河东节度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没想到诗文亦工整谨严,浑然天成。”   何皇后发出感叹后,众人争相传阅。唐嘉玉随着人群捧场,看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西窗对影依,珠语隔灯频。   同舟经塞雪,一意渡迷尘。   忽作分飞燕,孤灯空候人。   重逢如隔世,犹问客何名。   唐嘉玉心里猛地抽痛。李昭戟从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他可以舍身救她,却绝不会给她说情话,遑论情诗。但他却当众写下这首诗,送来让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观赏,只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   唐嘉玉走神间,手中诗稿不知被何人抽走。众女眷已传阅了一遍,有些年轻感性的夫人甚至拿帕子拭泪:“这应当是写给他前妻的吧。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还情深不悔,究竟是哪个女人,竟然忍心辜负这样的人?”   唐嘉玉敛下眸子,沉默不语。众人唏嘘了一圈,有人问唐嘉玉:“听说齐兴殿下回长安时和河东节度使同行,不知殿下可知,节度使诗中的女子是谁?”   唐嘉玉用力掐着手指,才能在面上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笑道:“只有第一夜在甘水驿时节度使赶来相救,之后节度使忙着搜山缉匪,与我不是一路,我也不清楚节度使的私事。”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漱月拿着这首诗左看右看,触动不已,何夫人见状笑道:“人要往前看,一直沉湎过往没有益处,河东节度使乃人中豪杰,更当如此。大殿下看了这么久,不如就由大殿下来和这首诗吧。”   李漱月吃了一惊,脸瞬间涨得绯红:“这怎么好……”   妃嫔和命妇都笑了,一副了然之色。李漱月在这种眼神中羞红了脸,赶紧将诗稿放在桌上,嘟囔着推唐嘉玉:“嘉玉姐姐,你先选。”   唐嘉玉扫过那页纸,强迫自己调转视线,拿起她早就想好的选择:“我才疏学浅,献丑了。”   众人看到她选了王榕的诗稿,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其他人也不蠢,帝后已如此表态,还有谁敢选李昭戟的诗,未婚闺秀选了一圈,最后这张稿纸还是回到李漱月面前。   李漱月红着脸拿起诗稿,宫人们见状又是一阵打趣,何皇后坐在上首,并未阻止。   很明显,皇帝和何皇后都属意李昭戟做大驸马。李昭戟手握重兵,如果能用一个女儿笼络住河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李昭戟本人还年轻俊美。而对河东来说,李漱月是千娇百宠的嫡长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本人又天真纯善、一团和气,娶平原公主对他们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唐嘉玉听着众人奉承,刺耳极了,她借口要写诗,远远离开人群,走到阁楼窗前。   身后嬉笑声还在继续,唐嘉玉提笔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唐嘉玉不由看向楼下,李昭戟站在回廊角落,宫灯将他身影照得萧萧肃肃。楼上楼下,一廊灯火,却仿佛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分开后,他们各自成了别人口中的良配。再过五年,他们两人之间会不会连恨都没有了?   爱恨一场,皆成虚妄,并州的市井烟火,云州的月下草原,都会随着他们各自婚嫁而埋入尘土,至死都无人知晓。   唐嘉玉心中自然是哀痛的、不舍的,可是她知道,无论多么难熬的情绪,最终都会过去。皇帝愿意撮合李漱月和李昭戟,不见得乐见她嫁给李昭戟。哪怕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去河东也不过一枚棋子,此后生死哀荣都由不得自己。唐嘉玉不能走上这样的路,她要留在政治中心,掌握权力,成为下棋的那个人。   唐嘉玉阖眼,深呼吸,等再次睁开双眼,她已恢复了清明坚定,毫不犹豫下笔。   在唐宅时,她曾对着四四方方、井口一样的天空发誓,她再也不要过身不由己的日子,再也不要像藤蔓一样,时刻注意别人脸色,靠算计别人的好感为生。她自私,自利,虚荣,贪婪,她永远忠于自己的野心,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诗不是随便和的,皇帝此举,意在试探各家心思。皇帝要嫁女儿去河东,就不会让唐嘉玉再嫁去幽州,一来没有价值,二来她和王榕亲缘太近,她嫁过去也只会倒向王家,不会为长安办事,所以皇帝不会给她和王榕赐婚的,她可以放心地接近王榕。其他世家郎君情况还不明朗,不能押注,唐嘉玉最安全的选择只能是自家表兄。   诗稿传回前廊,李昭戟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顿时凉了。   最初李昭戟发现唐嘉玉逃走时,心中唯有被欺骗的愤怒,后来他追到洛阳,这回换成他观察她、他揣摩她的心思。他们同床共枕两年,这好像是李昭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唐嘉玉。他越了解,心中就越痛苦,哪怕在战场上,他也被那个他不敢触碰的问题反复折磨,她到底爱不爱他?   她对他,除了利用之外,可曾有过真心?   在甘水驿时,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她心里分明是有他的!虽然之后一路唐嘉玉想方设法避开他,李昭戟也不气馁,他乐观地想,既然她爱他,那些分歧可以想办法解决,她只是和他冷战而已。   直到这一刻,在人潮人海的宫廷,李昭戟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不要名分,温柔懂事,他没有带她和河东官眷交际,她也不哭不闹,深明大义,永远能扮演一朵恰到好处的解语花,不过是因为,她从未想过和他长久。   她或许爱他,但那些爱出于利用,出于算计,一旦见了天光,脆弱的不堪一击。现在利用完了,他不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她就将给予他的爱全部收回。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会将同样的待遇,施舍给下一个能为她带来最大利益的男人。   多么自私狠心的女人。父亲说得对,李家的女人薄情寡义,惯会玩弄人心,绝不可信。   可是李昭戟依然忍不住梭巡人群,不无刻薄地想,下一个幸运儿会是谁呢?王榕,何清,还是在场哪一个官家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肆意扰乱别人的人生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要如她的意,安静退场,腾出位置,好方便她狩猎新人,平步青云?   他这个人,向来没有成全这等美德。   他偏不让她如愿。   ·   宫宴亥时中才散,第二日唐嘉玉去含凉殿请安,含凉殿宫女看到她,惊讶道:“殿下这么早就来了?昨夜宫宴闹到半夜,皇后特意免了各位娘娘和公主请安,没想到殿下起得倒早。”   唐嘉玉笑了笑,道:“皇后免了请安是皇后的体恤,我做晚辈的却不能失礼。是不是我来太早了,没打扰皇后休息吧?”   通传的宫女回来,宣道:“圣上和皇后传齐兴殿下入内。”   含凉殿里正在摆早膳。皇帝昨夜歇在皇后这里,看到唐嘉玉进来,和气道:“嘉玉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其实唐嘉玉吃了,但此时此景,她笑道:“还没呢,特意留着肚子,打算来皇后娘娘这里蹭吃蹭喝。”   皇帝大笑,皇后也笑道:“为嘉玉摆一副碗筷,宫里这么多人,还能饿着你不成?”   唐嘉玉看到桌上还有一副碗筷,她站在侧殿陪皇帝、皇后说话,并不落座,过了一会,李漱月才姗姗来迟。等李漱月来了后,皇后才下令传饭。李漱月亲昵地拉着唐嘉玉一起坐,唐嘉玉眼睛扫过坐席,谨慎地坐在下首。   皇家用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等皇帝落下筷子后,唐嘉玉也跟着放筷,这才有机会说自己的目的:“圣上,我也想参加马球赛。”   殿内众人听到唐嘉玉的话,都十分意外,皇帝道:“如果是宫内自己玩就罢了,但四日后各路节度使都在,你去参加,是不是太危险了?”   “是啊。”何皇后也道,“马球终究是男郎的活动,你贵为公主,若喜欢马球,下注就好,何苦和那些粗人混在一起,搞得灰头土脸的?”   唐嘉玉就知道没那么轻松,她恰到好处扮演着一个来自民间、热情莽撞的半路公主,道:“那些男人骑射未必比我好呢,他们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表兄说幽州地处北疆,茶马互市,有大量和草原部落换来的胡马,兼之水草丰美,遍布牧场,实乃蓄马胜地,他这次来长安就带来许多良马呢。我久闻赤丹那边的马耐力好、善奔跑,却从未亲眼见过,难得这次有机会,圣上就让我过过瘾吧!”   皇帝为难道:“可这终究是外朝之事,事关国体,你一个女子参加,有失体统。”   “他们一群大男人,要是打不过我,丢人的分明是他们!”唐嘉玉道,“凤翔节度使昨夜非说是山匪作祟,但甘水驿那群刺客训练有素,谁知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得意妄为,刚愎自用,恐怕早忘了为人臣子的体统。侄女愿替圣上敲打敲打姓宋的,若输了,我一女子不敌宋正臣亲兵,实属正常,若赢了,方显我朝威德。何况,马球比得不是一人之勇,而是战术。我们有幽州胡马之利,添以神策将士之勇,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何皇后越听越惊讶,忍不住道:“你还要调神策军?”   “是啊。”唐嘉玉睁眼说瞎话道,“好马配英雄,神策军遴选长安儿郎,都是精兵中的精兵,若有神策军助力,痛击宋正臣不在话下!”   何皇后震惊地看着唐嘉玉,一个女子,当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来这么强的胜负心?听听唐嘉玉的话,哪一件都不是女子该做的。   然而皇帝听后沉默半晌,却道:“朕自然不信女子当卑弱这些话,但天下悠悠众口,你身为公主,当为女子表率……”   唐嘉玉立刻道:“圣上放心,我懂得轻重,不会让圣上为难的。”   皇帝无奈叹气道:“五兄就酷爱马球,你没在他膝前长大,却和他的性子一模一样。罢了,由你去吧。马上危险,莫受了伤,要不然,朕无颜和五兄交待。”   唐嘉玉听到僖宗,神色也沉敛下来,起身行礼道:“晚辈遵命。”   皇帝用完早膳后,就去紫宸殿处理政事了,唐嘉玉目的达成,也借机告退。皇帝走后,李漱月才敢露出一脸跃跃欲试,期待地看向何皇后:“阿娘,嘉玉姐姐要去打马球,我……”   “不行。”何皇后沉了脸,立即打断李漱月的妄想,“你是公主,乃贵女之首,怎么能和男人混在一起?”   “可嘉玉姐姐也是公主,为什么她就可以?”   “她是她,你是你。”何皇后看着深藏宫中,被养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叹了口气,软下口吻道,“阿月,娘不会害你。你是宫里第一个公主,既嫡又长,最尊贵不过。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万不能行差踏错,只要讨了你父亲喜欢,你日后的夫家不会差,定能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李漱月低着头,她知道母亲说得对,母亲总是对的。可是,她依然茫然不解:“阿娘,你们想把我嫁给河东节度使是吗?可是河东那么远,我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父皇、阿娘了。如果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何皇后不假思索道:“怎么会呢?有太子在,你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谁敢欺负你呢?阿月,你和太子一母同胞,是天底下最亲的人,你要事事为太子考虑。你父皇虽宠爱你,但他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而太子唯有你一个姐姐,只有太子好了,你才能好。如今这局势,长安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河东节度使有兵马,将他拉拢过来,对太子大有裨益,你明白吗?”   昨日何皇后听到藩镇还忧心忡忡,但现在她看李昭戟,越看越满意。李昭戟年纪轻,长得好,有兵权,最重要的是李漱月嫁给他,能为太子争来极大的筹码。这桩婚事里子面子都有,何皇后私心里已经把李昭戟当未来女婿看了。   李漱月垂眸看着地砖,她当然明白,从小到大母亲已和她说过无数次。阿娘对她很好,太子和荣王也处处为她着想,如果她的婚姻能帮上太子弟弟,她愿意。但李漱月不知为何,心里依然空茫茫的:“可是,河东节度使心里有人,他分明爱着他的妻子……”   何皇后对此不屑一顾,嗤道:“不过一个民间女子罢了,你可是公主。没有旧人能压得过新人,端看新人争不争气罢了。我这里有套首饰,你先拿去,四日后务必漂漂亮亮出场。你也长点心,别和什么人都推心置腹,如今长安里盯着李昭戟的人可不少。你父亲虽是天子,但如今……唉,赐婚一事,也不能硬来,你也得争气点。”   李漱月看着自己裙角上精致璀璨、仿佛随时要振翅而飞的鸟雀,许久后静静应声:“是。” [130]狐媚子:原来狐媚子这事儿也是需要天分的。   进奏院,李昭戟听完亲兵禀报,讶然挑眉:“她去了禁苑?”   “是。齐兴公主说要打马球,崔公公亲自陪齐兴公主去禁苑挑人。禁苑里折腾了一天,很是热闹呢。”   “最后是谁被选中了?”   亲兵低头:“禁苑里守卫重重,属下无能,未能打探到。”   禁苑本是皇家园林,现在是神策军驻兵的地方,宦官再无能,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管不住,打探不到消息很正常。李昭戟道:“无妨,我大概能猜到她做了什么。”   李昭戟侧眸看向窗外棠影,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案上敲击。   原来昨夜她和王榕出去那么久,是为了这件事。王榕带来的亲兵是什么水平,李昭戟再清楚不过。宋正臣虽刚愎自大,但驭下很有一套;西川虽无良马,但张俭赏罚分明,爱兵如子,士气也不容小觑。王榕的人和凤翔、西川对上,胜算不大,很有可能垫底。   难为她为了给王榕遮丑,要亲自上阵,她对王榕真是上心呐。   但马球赛充其量只是一个导火索,唐嘉玉真正的目的是插手神策军。她和王榕是表兄妹,她要替表兄上场,大家最多只能说她骄纵胡闹。而公主要打马球,召神策军前来陪练,谁也不能说什么。一旦能出入禁苑,就是将宦官的权力撬开一条口子。   泾原兵变后,德宗猜忌武将,将中央禁军完全交由宦官掌控,从此宦官掌兵成为定制。到如今,哪怕有皇帝的令牌,没得到宦官首肯,钦差也无法进入禁苑。堂堂皇室竟然沦落为宦官的提线木偶,这大明宫,真不好说是皇帝的大明宫,还是宦官的大明宫了。   唐嘉玉从洛阳带来两千神策军,驻扎在禁苑东,她不能和这支队伍失去联系,同时她也想以此为抓手,逐步掌控更多神策军。打马球就是绝佳的理由,当年僖宗不就是以打马球之名频繁出入禁苑,和神策军同吃同住,拉拢了许多将领么。   可惜他装疯卖傻多年,最终功亏一篑,还要累及妻女。因为僖宗,唐嘉玉一回京就要面对一个极其糟糕的开局,她要背负僖宗荒诞无能、害长安失陷的骂名,还要承担宦官集团对她的敌视,可以说面子里子都没落着。   唐嘉玉一直觉得她和李昭戟是一样的人,贪婪自傲,欲壑难填,但李昭戟觉得他们不一样。李昭戟本性里更稳妥守成,而唐嘉玉天生喜欢以小博大,她永远是积极进取、主动出击的,旁人越不看好她,越能激发她昂扬不屈的斗志。   如今唐嘉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越赌越大,杠杆越加越高,因为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更差,那就代表什么都可以做。   皇帝同意唐嘉玉胡闹,也在李昭戟预料之中。当你身边出现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永不疲倦的人,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在她身上下注。扶持其他人都有风险,扶持宦官,没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扶持武将,没了张朝起来了宋正臣。但唐嘉玉不同,她是女人,是隔房的侄女,天然没有继承权,权力根基只系于皇帝一念之间。她参与朝政,最多不过被人骂公主无德,皇帝落下个骄纵侄女的名声。皇帝是皇弟继位,这样的名声对他不痛不痒,而但凡唐嘉玉折腾出什么好处,皇帝就赚了。   亲兵低头,不敢揣测节度使和夫人的事情。李昭戟从思绪中回神,问:“其他人呢,可有什么动静?”   “卫王设宴,幽州节度使前去赴宴。西川进奏院今日一整日进进出出,说是秦风率人在西市采购长安土仪,高价售卖自己带来的蜀锦。”   李昭戟啧了声,张俭的人画风如此清奇,看来他要藏拙到底了。李昭戟问:“宋正臣呢?”   “凤翔那边一大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城外练习马球。盯梢的人还没回来,但之前来报,他们往南走了。”   李昭戟嗤笑:“什么练习马球,恐怕是去打探我们的驻地了。传信给李湛卢,擦亮眼睛,好好看着营地,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亲卫问,“主公,今日门房又收了许多请帖,您可要过目?”   李昭戟让人将请帖抱来,他只看了最上面几张帖子就兴致索然。他实在佩服,长安这些贵族老爷竟然能找出这么多名目办宴会,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实际上不是想把他灌醉塞女人,就是想给他介绍自家女儿,青楼老鸨都没他们上进。李昭戟无趣地扔掉,道:“处理了吧。以后类似的帖子不必告诉我,直接扔了就是。”   亲卫抱拳:“是。”   亲卫默默收拾桌面,李昭戟端起杯盏喝茶,突然道:“一会你去西市将马球赛所需之物采买齐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明日向皇帝请旨,去禁苑练练球。”   亲卫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主公,我们打凤翔、幽州那些废物,还需要练吗?”   李昭戟扫了他一眼:“骄兵必败,还用我教你吗?何况知己知彼,去探探禁苑的水,总没有坏处。”   ·   唐嘉玉第二日去禁苑时,意外地发现梨园里有人了。唐嘉玉盯着马球场上驰骋的黑衣男子,叫来不远处的太监:“公公,我记得昨日梨园没人,今日这是……”   “回殿下的话,河东节度使向圣上请命,说再有三日就要比赛了,他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练马球,圣上感于河东节度使勤勉,便允了。”   唐嘉玉拧着眉,还是觉得无语:“禁苑这么大,哪里不能练习,为何他偏要来梨园?”   “节度使说日后比赛就在这里,他想提前来熟悉场地。”   唐嘉玉彻底说不出话了。神策军和王榕的人已经来了,见状问道:“殿下,今日还要练吗?”   “为什么不练。”唐嘉玉收回目光,努力保持平静淡然,道,“反正赛场上也要碰面,提前熟悉他们的风格也好。霍征,你去安排他们开始吧。”   但唐嘉玉很快就知道,她根本没法保持平静淡然。   王榕从幽州带来十人,唐嘉玉从洛阳神策军里挑选八人,加上她想提拔的两人——霍征和纪斐,勉勉强强组成一支二十人小队。队伍是新组的,人心不齐,本就不容易配合,何况对面半场上还有李昭戟。   双方很默契,偌大的马球场各占半边,互不干扰,但李昭戟像故意炫技一样,带领河东骑兵冲锋陷阵,马球打出了打仗的气势,让唐嘉玉这边本就不高的士气一落千丈。   唐嘉玉被气得心口疼,这群少爷兵本来就够气人了,李昭戟还在另一边耀武扬威,唐嘉玉简直怀疑李昭戟故意羞辱她。   纪斐看到唐嘉玉脸色不佳,宽慰道:“别着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两天半呢,再练一练……说不定能赢。”   这话说到最后纪斐自己都摸了摸鼻子。他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唐嘉玉气得眼前发昏,这时远远走来一位白衣郎君,在四月明媚灿然的阳光中,他清新得宛如一缕清风,一泓清泉,和身边这群臭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唐嘉玉自然毫不犹豫撂下人群,驭马朝王榕走去。   王榕知道唐嘉玉在禁苑备战,特意带了饮子来探望她。今日梨园可热闹,王榕才一走近,便看到唐嘉玉气冲冲地走过来。王榕惊讶,问:“怎么了?”   唐嘉玉冷笑,咬着牙道:“没什么。”   王榕瞥了眼后方的人,目露了然,他抬起手扶唐嘉玉下马,温声问道:“可是马球训练不顺利?这场马球赛本就是幽州的事,你不必揽到自己身上,用幽州的队伍也无妨,输赢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唐嘉玉冷着脸,“我既然参加了,就要赢。”   “好。”王榕声音清浅柔和,将一杯沉香饮子递到唐嘉玉手里,另一手为她遮住阳光,“表妹亲自出马,当然能赢。别着急,慢慢来。”   王榕带来的沉香饮甚至是温热的,唐嘉玉抿了一口,药香入腹,她的情绪也渐渐平复。这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她精心求来的跳板,这才多大点事,她怎么能自乱阵脚呢?   一杯饮子喝完,唐嘉玉也完全冷静下来。她长呼一口气,道:“多谢,刚才是我急躁了。”   王榕看着她笑笑,眉目间带上了自厌,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要让你替我上阵。”   王榕和唐嘉玉站在马球场边说话,旁边是云海一般的梨花树。香云委地,梨花荼蘼,微风裹着落花纷纷扬扬,下方男女衣袂翩跹,并肩而立,美得宛如画卷。   哪怕是军纪严明的河东骑兵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偷觑,有士兵不明情况,感叹道:“我们跑了一上午马,都灰头土脸的,而幽州节度使穿得这么好看来校场,还懂得给女子送饮子,难怪他能掳得公主芳心,我要是女人,我也喜欢这一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撞了一肘子。士兵吃痛噤声,不明所以瞪着同伴。李昭戟在前方揽着缰绳,淡淡道:“既然想当女人,下去歇着吧,省得在这里灰头土脸。”   士兵连忙请罪:“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昭戟驾着马转身,心想不能给女人遮风挡雨,送饮子算什么能耐?但一边他又忍不住想,女人真的都喜欢这一套吗?   李昭戟不着痕迹让人打听王榕送来的是什么饮子,得知是长安流行的五香饮。他又不着痕迹买了一车,让人送来禁苑,但下午唐嘉玉却没有再出现了,连同那些讨人厌的蠢货。   李昭戟一下午心神不宁,不断瞥向另一边,然而门口始终安静如常。显而易见,唐嘉玉换地方了。   李昭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上下都憋屈极了,球风越来越暴虐。等终于结束,河东士兵已累得虚脱,他拿起冰冷的饮子一饮而尽,感动道:“主公,你对我们真好。”   主公费心指导他们骑术,还为他们准备冷饮,他们何德何能,能让主公如此费心!   李昭戟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   入夜,禁苑军营。   霍征练马球回来,去河边简单擦了身体,回营房时路过篝火,听到其他人正在说他。   神策军军饷高、差事体面又常有面圣的机会,一向是官宦世族后代镀金的地方,神策军里能打仗的没几个,权贵子弟倒一抓一大把。霍征出身贫寒,无功无绩,却空降成神策军将领,这次马球比赛,唐嘉玉甚至特意点了霍征去。在皇帝和各道节度使面前打马球,多么好的露脸机会,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霍征本就在神策军里格格不入,他越受提拔,就越被排挤。   霍征本来不当回事,这群公子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很会拉帮结派,他也不屑于和他们为伍。但来了长安后,军中流言愈演愈烈,已经到了光明正大的程度。   “听说了吗,今日下午齐兴殿下带着人在龙首池练马球,刚刚才散。霍征到底有什么能耐,无论有什么好事,殿下都带着他,想方设法推他立功。”   “谁知道呢。以前没见他这么勤快,自从被选上打球,他每次一回来就去河边洗澡,打量谁不清楚他的心思呢。”   “就凭他?”另一人嗤声,“他一介田舍汉,卑贱之至,便是小吏之家的庶女都是他高攀了,也配肖想公主?”   “底层爬上来的人,惯会动歪心思。不过齐兴殿下应该看不上他,前有纪斐整日追着殿下跑,后有何清鞍前马后,来了长安后,幽州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哪一个不是和殿下门当户对,霍征他算什么,怎么敢想?”   “这次比赛殿下也带了纪斐吧。纪家和殿下的义祖母家有旧,在洛阳又立下大功,我看呐,殿下这次定会举荐纪斐。”   “本就该如此。霍征到底做成了什么事?驰援龙门那次,殿下特意派他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给他送功劳,结果他连个屁都没闷出来,还得是殿下和白将军赶到龙门才稳定住局势。此人一团烂泥,不堪重用,殿下迟早会放弃他的。”   “霍将军?”   一个小兵走来,无意撞到了霍征。火光毕剥,篝火旁的几个洛阳门阀公子转过头来,看到了霍征,却也并无愧色。霍征面无表情,漠然从他们前方穿过。   霍征来长安后才知道,阶级是翻不完的大山。他以为自己跨越了壁垒,但爬上来才知道,原来他拼尽全力冲破的天空,是别人一出生就踩在脚下的鞋底。贵贱有别,士庶门第,大家嘴上不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刻度,不同身份的人适合用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投入,大家都算得明明白白,并且很默契地集体遵守。   就比方纪斐,名义上他隐姓埋名来神策军历练,从小兵做起,和普通士卒无异。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是留守公子,说是一视同仁,但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个世界对权贵和穷人截然不同。贵人天生拥有更多宽容,游手好闲叫富贵闲人,不学无术叫风流浪子,只要他肯读书就成了芝兰玉树,等他在家族的安排下得到官职,世人便会称赞果然是书香门第、公卿世族,哪怕是一事无成的权贵子弟,只要做对一件事,或者只是脾气好,就会得到世人加倍的追捧。   而对于底层平民,往上爬的绳索摇摇欲坠,向下的通道却永远开放。甚至连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在那群贵人眼里,也是恶心的。   可是,权贵真的生来就高人一等吗?他们真的比旁人更聪明、更勤勉、更强大吗?李昭戟来长安后,各世家舔着脸邀约,想攀附李昭戟的比比皆是。但再早三十年,李昭戟的祖父不过是个私盐贩子,那些世家鄙夷不已的贱民,甚至再早三百年,当今皇族亦不过是草莽寒素。   什么生来高贵,不过是那些人最先爬到高处,将阶梯砍断,踩在脚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为胜利者讴歌。   霍征扔下衣服,举起水瓢,照着头浇下去。水滴滴答答落下,他盯着水面中的自己,眼眸漆黑又幽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他一直待在宋州乡村里,一辈子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舍汉也就罢了,可偏偏命运让他来到了长安,让他看到了贵人的生活。   既已见过凌驾一切的权力,让他怎么甘心再回到那个生也无声、死也无声,一辈子都是上位者的消耗品,属于贱民的世界里呢?   ·   四月十五,熏风和煦,天光流金,禁苑内人影攒动,纡朱曳紫,女眷们更是广袖披帛,高髻云鬓,极尽奢华。贵女们呼朋引伴,争相抢夺看台上的好位置,行走间花钿簌簌落下,宛如一场金雨,连梨园的流水都沾染了脂粉香。   梨园马球赛已扫除干净,地面甚至用油浇筑,哪怕马匹往来驰骋也来能平实无尘,坚滑如镜。马球场最中间的看台上,华盖障扇缓缓而来,皇帝、皇后落座,皇帝看到台下骁勇精悍、蓄势待发的马球队,感慨非常。   曾几何时,他也在这里看过五兄打马球。五兄在马上仿佛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势不可当,毫无平日里的低敛。如今斗转星移,江山变幻,梨园依旧,台下却换了新人。   皇帝唏嘘,崔敬悬站在龙椅侧,提醒道:“陛下,该开始了。”   皇帝回神,说了些开场话,让众节度使上前抽签。除了王榕,其他三路节度使都要亲自下场,而幽州这队虽然没有节度使,却多了个齐兴公主,因此场上气氛热烈,士气十足,一时难分胜负。   唐嘉玉换了身红色骑装,默默给王榕递了个眼色。王榕神色平静,不慌不忙走向高台,率先抽签。   场上共有四支队伍,因此要抽签决定甲乙组,组内两两对战,胜者自动晋级,参加决战,决出最终的优胜者。王榕悠然抽出签筒最前方的木签,递给太监,太监敲锣,高声道:“幽州,甲组。”   王榕表现得随意,但李昭戟了解唐嘉玉,直觉告诉他此事没那么简单。宋正臣想先观望别人的战术,不肯先抽签,西川使者秦风望了眼,大大方方上前:“我来吧。”   李昭戟眯眼,忽然道:“等等。”   秦风愣住,众人都朝李昭戟看来,唐嘉玉故作不在意地别开脸,但李昭戟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紧张。她想和他撇清干系,另钓贵婿,他偏不让她如意。李昭戟将缰绳交给手下,当着众人的面,大步走上高台:“秦将军,我先选,你不介意吧?”   秦风不着痕迹看了眼唐嘉玉,笑道:“不介意。”   李昭戟腿长,才两步就迈上台阶。穿着绿衣的小太监摇了摇签筒,递给李昭戟:“节度使,请。”   李昭戟一直盯着签筒,很快就看出木签被人动过手脚。他心里笑了声,故意拿起被小太监摇远的那支签,翻过来一看,果然是甲组。   木签下方灌了铅,比别的签略重一点,只要掌握好摇筒的力道,可以不着痕迹控制两支签的位置,操纵分组。   唐嘉玉的心思并不难猜,如果将河东和凤翔两支强队分在一组,凤翔首轮便对上李昭戟,消耗极大,恐怕就无缘决赛了。而唐嘉玉只需面对兵力更弱、不擅马术的西川,秦风故意在长安吃喝玩乐、买卖蜀锦,做出一副不求上进的样子,可见张俭不欲张扬,想扮猪吃老虎。唐嘉玉需要赢,而秦风需要输,两方一拍即合。唐嘉玉买通了抽签的小太监,让西川和幽州都分入甲组,双方在人前做一场戏,就能双赢。   唐嘉玉预想的抽签结果是河东和凤翔一组,幽州和西川一组。宋正臣自有李昭戟解决,唐嘉玉可以轻轻松松进入决赛。天下皆知河东骑兵威名,最终决战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丢人。毕竟唐嘉玉和皇帝保证的是打赢宋正臣,只要别对上宋正臣,怎么不算赢呢?   但唐嘉玉也没想到李昭戟乱来,导致现在分组结果变成幽州对河东,西川对凤翔。秦风悄悄递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输谁都无妨,但唐嘉玉……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昭戟把玩着木签,悠然走向唐嘉玉和王榕,笑道:“好巧,我们是一组。公主殿下,承让了。”   唐嘉玉脸色冰冷,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王榕按了按唐嘉玉的手,笑道:“确实巧。表妹,输赢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量力而行,别受伤。”   李昭戟居高临下盯着王榕,心中不爽至极。以前怎么没发现王榕这厮说话这么狐媚,用他多嘴? [131]马球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该是他们。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冰冷愤怒的眼神,像将心底反复溃烂发脓的伤口撕开,血淋淋带着血肉,有一种诡异的痛快。   他报复了她,哪怕他自己更难受,但那又如何?他被抛弃了,那她凭什么如愿?他就要拖着她,和她相互折磨,谁都不得解脱。   旌旗招展,李昭戟骑着马,缓缓走到队列前方。照夜看到对面的归星,兴奋地打响鼻。两匹马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如今已不认识了。   李昭戟扫过对面,如今他控制情绪的能力越来越差了,看到王榕和她温声软语心烦,看到霍征光明正大跟在她身侧,更是暴躁地充满了破坏欲。   王榕尚且占了血缘关系,霍征究竟凭什么?她想让他在皇帝面前露面,下一步想来便是举荐他升职。究竟是多么无能的男人,连这种事都要靠女人?   李昭戟冷淡而短促地笑了声,示意亲兵靠近,轻声交待了什么。   太监鸣锣,马球高高抛起,两方人马像离弦的箭,一触即发。双方各二十人,骑马奔跑起来马蹄如雷,球杖翻飞,稍不注意就会被撞下马。五人马球尚可凭一己之力获胜,但二十人比的就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指挥调度了。   在刚从战场下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的河东骑兵面前,任何战术都心有余而力不足。霍征努力指挥,但根本突破不了李昭戟的防线,河东队连进三球,一时气势如虹,风头无二。场外欢呼声雷动,因为对比太悬殊,甚至都显得另一方可怜。   李昭戟又抢过一球,从容不迫往对方球门运去。忽然一抹红影从黑压压的人墙中冲出来,河东骑兵不敢拦,其他人拦不住,眨眼间便已奔至李昭戟身边。   两人并骑,唐嘉玉握着偃月杆抢球,李昭戟熟练地格挡,唐嘉玉几番努力都无法从李昭戟手下抢回马球。眼看球门已近在眼前,她忽然横了心,俯身下腰,半边身子都悬在鞍外,冒险勾球。   世人说她的父亲是马球天子,昏聩无能,玩物丧志,荒唐到用马球授官。唐嘉玉不知如何为父正名,只能再次以马球之名站在场上,再走一遍僖宗的路,堂堂正正告诉世人,他不是昏君。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探出半边身体,吓出一身冷汗。她疯了!就凭她半吊子骑术,也敢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但凡归星受到丝毫惊动,她从马上掉下去,这个姿势不死也残!   李昭戟下手有顾忌,而唐嘉玉敢豁出一切,最终马球被唐嘉玉抢走。唐嘉玉立刻调转马头,朝另一边驰去。李昭戟愣了一下,拍马追上。   他中间数度有机会将球抢回来,但他看到唐嘉玉坚定的眼神、紧抿的唇角,知道如果他抢走,她一定还会不顾一切抢回来。这场输赢对李昭戟无关紧要,但对她不同。他最知道她的野心、她的要强,她明明是那么不服输的人,他怎么忍心亲手将玫瑰折断?   李昭戟最终没下得去手,亲眼注视她挥杆,将马球击入球门。   场内场外似乎停滞了片刻,随后,才爆发出掌声。王榕松开掌心,慢慢松了一口气,秦风坐在旁边感叹道:“齐兴公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量,难得,难得。”   王榕望着场中那抹红影,河东的队服是黑色,幽州是蓝色,但唐嘉玉不肯随大流,偏要穿红色。在一众魁梧沉闷的男人中,她鲜亮得独树一帜。   王榕缓缓道:“她是女子,但从来不是一介女流。”   她是唐嘉玉,独一无二的唐嘉玉。   唐嘉玉扳回至关重要的一分后,幽州队士气大振,又连追两分。但之后,比分就胶着起来,双方队员纠缠不休,谁也无法进球。尤其是霍征,始终不得伸展,反倒是纪斐,仗着小机灵进了一分。   太监敲锣,时间到,河东和幽州以三比三平。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秦风一边鼓掌,一边和王榕说道:“能和河东骑兵打平,幽州节度使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正臣冷嗤一声,讥讽道:“正好打平了,这算什么结果?河东节度使该不会是怜香惜玉,故意让球吧?”   李昭戟驾着照夜走到场边,翻身下马,漫不经心走回看台:“公主殿下骑术高明,来势汹汹,也轮不到我怜。”   这话似乎是反驳,但仔细听,却隐有幽怨。尤其是王榕正站在一旁,仔细询问唐嘉玉是否受伤。   唐嘉玉听到宋正臣的话,蹙眉,不悦道:“这场比赛当着圣上和各位公卿的面,公平公正,明明白白,凤翔节度使慎言。”   皇帝自然看得出来刚才是李昭戟有意相让,后半场控分,让比分维持在一个大家都有面子的程度。皇帝心中满意,李昭戟此举正说明他敬畏朝廷,不敢越雷池。皇帝笑道:“这场比赛着实精彩,幽州有良马,河东有良将,棋逢对手,善极。”   宋正臣嘁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场比试选出来两个赢家,真是稀奇。等决赛怎么比,莫非一人打一半?”   凤翔和西川的比赛还没开始,宋正臣仿佛已笃定自己是赢家。宋正臣屡次挑衅,李昭戟早就想教训教训姓宋的了,他说道:“之前在下应了宋将军的邀约,自然作数,等宋将军赢了初赛,再来担心决赛的事吧。”   “不用相让。”唐嘉玉目视前方,沉静道:“甲组既然平局,决赛自然是各战一场,光明正大决出魁首来。不如以比分为筹,谁赢得更多,谁获胜。”   李昭戟看向唐嘉玉,好一个光明正大,现在她连他的情都不愿意承,要避嫌到如此地步。李昭戟轻笑一声,道:“如殿下所愿。”   凤翔和西川的比赛没什么悬念,最终宋正臣以四比三获胜。宋正臣得意非凡,唐嘉玉的目光却落向大汗淋漓、仿佛拼尽全力却仍然遗憾落败的秦风。   要是她没记错,她和秦风约定的比分就是四比三。   呵,有意思。   宋正臣在场下耀武扬威,嚣张得刺眼。李昭戟率先起身,对着唐嘉玉的方向微微拱手:“殿下,承让,我先来。”   唐嘉玉疏离回礼:“节度使请。”   李昭戟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翻领窄袖袍,脚蹬黑皮靴,长腿一跨端坐马上。他低头整理袖口,都没有揽缰绳,随意“驾”了声,照夜如他的主人一般,高昂着头,矜贵高傲、不慌不忙地朝宋正臣走去。   如此姿态,场上场下都骚动不已。宋正臣被李昭戟的态度激怒,气得脸颊涨红;而看台上的女子们则是羞红了脸。驰骋疆场、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哪个少女怀春时不曾幻想过?李昭戟一身黑衣,身骑白马,眉眼在阳光下愈显锋锐浓艳,那副桀骜不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架势,真是危险又迷人。   唐嘉玉意识到她的视线正随着李昭戟移动,她僵硬了瞬息,飞快扫过四周,不动声色收回。然而很快她就顾不上避嫌了,因为全场目光都被李昭戟牵引。   这场马球赛打得很激烈,一开球双方就像饿狼遇上了鬣狗,一触即发,毫不留情,厮杀得天昏地暗。显然,这才是鸦军真正的面貌。   河东常年和游牧民族交战,论骑术凤翔军自然远远不及,宋正臣眼看河东的优势逐渐拉开,脸上横肉抖动,双眼眯缝,冷冷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   凤翔士兵了然,一左一右围向前方河东骑兵。本来几人正围在一起抢球,凤翔士兵忽然举棍,朝对面马腿击去。   河东士兵毫无防备,下意识保护战马,自己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幸亏其他队友及时赶来,他才没有被凤翔的马蹄“无意”踩死。   黑马倒在地上哀鸣,这可是奔袭千里的战马,废了腿比让它死了都痛苦。李昭戟爱马如命,看到宋正臣竟然对马下手,而且专攻马腿,气得要命。   “主公……”   落马的士兵试图行礼,被李昭戟拦住。他按了按士兵的胳膊,幸而只是肩关节脱位,没有骨折。李昭戟示意手下将受伤士兵扶住,李昭戟握住士兵前臂,缓慢旋转,等肌肉慢慢放松后,他忽然使巧劲,士兵肩胛处传来细微的咔声,肱骨头复位了。   李昭戟撕下衣带,将士兵胳膊固定在胸前,说道:“把他抬下去,让陈郎中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暗伤。这段时间无须训练,不要乱动胳膊,好好养伤。”   手下领命,取来木板,两个人抬着伤员走了。马球赛突然暂停,场上的混乱引来不少人注目,宋正臣骑马过来,皮笑肉不笑道:“球场如战场,打打杀杀,各凭本事,磕碰在所难免。河东节度使的人伤得不严重吧?”   连皇帝也派人来问:“两位节度使,这是怎么了?马球赛可要暂停?”   李昭戟停在断了腿的黑马旁边,黑马发出悲鸣,李昭戟缓缓摸过它的鬃毛,起身,眼神又黑又冷,狠厉瘆人:“不必。宋将军说的是,各凭本事,生死有命。”   场上人挤在一起,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有人被抬下去了。混乱了一段时间后,马球赛重新开始。看台上,何皇后和身边人说话:“怎么河东的人少了这么多?”   “回皇后娘娘,似乎是河东那边有人坠马了,河东节度使派两人送伤员就医,又派两人照顾伤马,便只剩十五人了。”   何皇后轻叹:“打马球就是如此,太凶险,幸好太子、荣王不爱这个。河东节度使也是年轻,太意气用事,照看伤员便罢了,怎么还为了一匹马占用人手?他们本就损兵折将,如今他又自减四人,劣势越发大,接下来可怎么打?”   话音刚落,鸣锣声响起,何皇后只是说话的功夫,再回头,就看到李昭戟一马当先,两列骑兵跟在身后,像雁阵一样一字排开,逐渐变成一条黑色长鞭。逼近凤翔队时他们将偃月杆横着拿起,没有去抢马球,而是像一柄柄匕首一样冲入对面阵营,挥杆击向马上人。   伤马算什么能耐,解决掉人,比赛不就自动胜了吗?   河东冲锋速度极快,无需控马便能左右劈砍,宋正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人落马。他们冲锋过一轮后,调转马头,再次像鸦群一样俯冲而来。宋正臣回过神,立刻召集士兵围在自己身边,想仗着人数优势以多对少,擒贼先擒王。   李昭戟看到宋正臣改变策略,冷笑一声,高声道:“变阵。”   骑兵冲锋速度不变,但交替补位,阵型很快从一字型变成交错的鱼鳞形。马蹄声落在地上发出隆隆的闷响,一群坚毅冷酷的骑兵奔腾着从灰尘中冲来,宛如黑色洪流。凤翔队眨眼间就被洪流淹没,对方明明只有十五人,却宛如千军万马,攻击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防不胜防,想反攻却找不到突破口,一轮冲锋过后,又有许多人坠马、挂伤。   马球落在地上,无人关心。看台上,刚才的欢呼喝彩已荡然无存,众贵女哪怕没见过战场,凭本能也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打法。如此杀气腾腾,和宫廷百戏、雁塔球赛截然不同,哪里是娱乐!   李漱月刚才还红着脸在人群中追随李昭戟的身影,但此刻她再看着李昭戟,只剩下心惊胆战:“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鱼鳞阵。”唐嘉玉接话,她注目着冲在最前方,正和宋正臣厮打在一起的李昭戟,低低道,“他最宝贝马了,宋正臣却毁了一匹上好的突厥战马,他不气疯了才怪。”   李漱月似懂非懂,诧异道:“嘉玉姐姐,你怎么这么了解河东节度使?”   唐嘉玉怔了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低眸掩饰:“哪有,路上听人提起过,我胡乱猜的。”   皇帝坐在华盖下,缓慢转动玉扳指,神色莫名。台下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崔敬悬敛着眉,躬身道:“圣上,河东节度使犯规了,可要喊停?”   皇帝摆摆手,道:“停吧,比赛是为了切磋同乐,莫伤了和气。”   太监重重击锣,连声喊停,勉强叫停了比赛。李昭戟骑着马下场,这一回看台上鸦雀无声,无人欢呼,女子们看李昭戟的眼神,全都从倾慕变成了惧怕。   李昭戟对此已见怪不怪。他因为身份和容貌,自小不缺女子仰慕,然而这些仰慕都浅薄极了,那些人爱他的光环,却不愿接受真实的他,爱他战功赫赫年少掌权,却见不得他手染鲜血睚眦必报。今日他拿的还是偃月杆,若她们看到他拿刀的样子,恐怕只会避如蛇蝎。   李昭戟下马,迎面看到一个红衣女郎逆流而来。唐嘉玉避无可避,只能给李昭戟问好:“河东节度使。节度使没受伤吧?”   李昭戟看着她笑了笑,道:“并未。公主担心了吗?”   唐嘉玉半敛着眼神,说:“节度使是平叛功臣,朝中栋梁,我自然是担心的。”   “得公主此言,看来我的伤也没白受。”   唐嘉玉挑了下眉尖:“节度使不是说没受伤吗?”   “旧伤一直未愈。”李昭戟握着马鞭,姿态漫不经心、全无正形,擦肩而过时,他在她耳边低不可闻道,“公主不是最清楚了吗?”   河东和凤翔这场马球赛,姑且以马球赛称之吧,极大消耗了宋正臣的体力,并且打残了好几个精锐。得亏河东拿的是球杆而不是刀,要不然,这些人已经死了。   等唐嘉玉带人上场后,宋正臣正在气头上,哪还有心思打球。他看不起女人,随意指了几个人,心想拿下幽州那群软蛋,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是宋正臣今日犯的第二个错误。   清脆的锣声响起,第二轮决赛开始。幽州队的风格突然大变,率先抢球,之后全程远距离传球,不和凤翔队近身接触。   这是上一场时唐嘉玉和王榕商量出的战术。宋正臣的人下手太脏了,其实骑术和准头都一般,不如借助幽州马个大腿长、跑得更快的优势,以他们的长处,攻凤翔队的短处。   宋正臣原本不屑一顾,渐渐地,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幽州队一连夺下四分,而凤翔连对方的边都没碰着。幽州队士气越打越旺,反而凤翔,顾此失彼,阵型越来越松散。   秦风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宋将军先前还说甲组打平是河东节度使怜香惜玉,如今看来,宋将军怜香惜玉更甚呐。”   看台上传来高高低低的笑声,宋正臣脸色铁青,没好气道:“女人领队,能成什么气候。本将军不屑于和女人胡闹,将精锐都换下去了而已。”   李昭戟冷笑一声,目光看着场内,都懒得搭理这种话。宋正臣被李昭戟的态度激怒:“你笑什么?”   “宋将军先前不是说各凭本事么。”李昭戟淡淡道,“我在看,宋将军的本事到底在哪里。”   秦风看着不远处的线香,故意遗憾叹道:“时间要到了,场上比分是四比一,恐怕凤翔翻盘难喽。”   宋正臣恨得咬牙,在众人面前输给一个女人,简直奇耻大辱!宋正臣猛地拍桌子,斥道:“一群废物,起开,我亲自去指挥!”   李昭戟意外,不悦地看向秦风。秦风津津有味看着比赛,似乎只是无意为之。王榕眉间笼上忧虑,叫人过来,低声吩咐:“传话给表妹,比赛已够了,无需执着胜负,让她以安全为上。”   今日这场马球赛精彩纷呈,场外的意义已远远超过比赛本身。李昭戟借比赛展示河东骑兵的强大,尤其是对阵凤翔时,他甚至演都不演了,直接在文武百官、各路藩镇面前打了一场微型战争。十五骑便已有如此威力,而同样的兵,城外他还有两万。   秦风不必说,他故意打输,却到处煽风点火,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已写在脸上。王榕亦有自己的私心,幽州已快成了河东的藩属国,他急需破局,便借比赛展示幽州良马之利,暗示皇帝,或者说各路诸侯,如果坐视李昭戟独大而不管,等他吞并了幽州,拥有了幽州的千里平原和天然牧场,河东无异于昔日的秦国,御宇内而扫六合之势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如今幽州马力之好已充分展示,唐嘉玉没必要和宋正臣硬碰硬,输了就输了。然而,唐嘉玉若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她就不是唐嘉玉了。   唐嘉玉听完王榕的传话,平静瞥了眼对面,道:“让表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敲锣声响起,太监掐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王榕看到唐嘉玉像一团燃烧的火,仍然在场上横冲直撞,气得不轻。   什么心里有数,这就是她的数?   唐嘉玉故意高调冲在前面,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他们比分占有优势,只要拖到时间结束,他们就赢了。与其等着宋正臣背后下黑手,不如将他的火力都吸引到唐嘉玉身上,至少好防备。   李昭戟看着场中那团火,比他自己打仗还紧张。她那么在意王榕,既然王榕都说了无需执着胜负,她还坚持什么?输赢,就那么重要吗?   线香烧到根部,最后一截灰摇摇欲坠。宋正臣来势汹汹,连抢两个球,眼看他们再进一球就要平局了,唐嘉玉冒险将马球从宋正臣杆下勾走,传给外围的霍征:“快走!”   她自己则驭马拦住宋正臣,给霍征争取时间。宋正臣在凤翔做惯了皇帝,来长安却接二连三被人下脸,如今连一个废帝公主都敢来挑衅他!宋正臣震怒,怒气冲冲朝唐嘉玉撞去,唐嘉玉躲避不及,正打算硬扛,忽然旁边冲来一匹马,用力撞向宋正臣。虽然护住了唐嘉玉,他自己却前蹄绊倒,和宋正臣双双坠地。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下马:“纪斐!”   此时,台上也终于传来敲锣声,太监掐着嗓子,尖声尖气道:“时间至。”   太监声音细长,在他运气时,一颗马球飞入球门,将球门撞得咣当直响,压住了太监后面的话。霍征险险赶在最后关头进球,他气喘吁吁,然而场上似乎没多少人关注这临门一球,他回头,看到后方人仰马翻,连高台上的大人物们都紧张盯着那里。   怎么了?   王榕慌忙赶来,然而李昭戟比他还快一步,拉住唐嘉玉肩膀,冷着脸扫过她全身:“你怎么样了?”   唐嘉玉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抬眸望入一双幽黑急切的眼睛,完全愣住,躺在地上哇哇喊痛的纪斐也愣住了。   王榕轻轻咳嗽了一声,唐嘉玉回神,赶紧推开李昭戟,退到王榕身后。王榕扫了眼李昭戟,低声问:“表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唐嘉玉摇头,愧疚地看着纪斐,“但纪斐为了救我受伤了,都动弹不了。”   王榕正想说他这就请侍御医来,而李昭戟已掀开衣袍半蹲在纪斐身边,按上纪斐的腿。纪斐立刻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唐嘉玉顾不上避嫌,忙问:“他怎么样了?”   李昭戟被震得耳朵疼,他看了眼纪斐中气十足的样子,嫌弃道:“没事,就是腿断了。”   纪斐本就泪眼汪汪,闻言喊得更大声了。唐嘉玉越发担心:“能治好吗?”   “能吧。”李昭戟平静道,“大不了变成瘸子。”   纪斐:“……”   他是不是知道太多了,李兄想借机灭口?   纪斐是纪晏的爱子,要不是为了照应唐嘉玉,也不至于送来长安。要是纪斐真的因她变成瘸子,唐嘉玉怎么有脸见纪晏?唐嘉玉急道:“侍御医怎么还不来?”   李昭戟起身,随意拍了拍手,对身后士兵道:“找块门板来,将他抬到陈郎中那里,一起医治了。”   唐嘉玉怔了下,知道陈郎中是李昭戟带来的军医,道:“不敢麻烦河东节度使,纪斐因我受伤,自然该我来负责……”   “公主想多了,和你无关。”李昭戟淡淡道,“我和他认识一场,陈郎中治一个是治,治两个也是治,顺手的事。反倒是他,骨折要是不抓紧处理,以后腿上落了伤,就要跟一辈子了。”   终究是纪斐的伤最重要,唐嘉玉没再推辞,让李昭戟将人抬走了。唐嘉玉低头行礼:“多谢节度使慷慨相助。陈郎中诊金、药资共需多少,劳烦节度使明示。”   李昭戟瞧着她疏离客套、一板一眼的样子,都要被气笑了。她要和他算这么清?   王榕默默看着这一幕,有点明白唐嘉玉为什么会喜欢上李昭戟了。王榕道:“表妹此番是替幽州出战,你都险些受伤,医药钱怎么能让你出?等纪公子治好后,花费多少,河东节度使和我说便是。”   李昭戟瞧着他们表兄妹一唱一和的样子,糟心极了,冷冷道了声“好啊”,转身大步离去。明明已经走远,不知为何,李昭戟还是能听到身后的声音。   何清气喘吁吁跑来,急切问:“嘉玉妹妹,你没事吧?我在台上看到宋正臣朝你冲来,都快吓死了。”   “谢何公子关心,我没事。”   “真没事?我已拿牌子请了御医来,一会让他们为你请个平安脉。”   “多谢公子。”   “嘉玉妹妹何必如此客气,你是我接回长安的,我自然要照顾你。”   李昭戟不想再听,却舍不得加快脚步。谁都有资格关心她,唯独他没有。   若早知今日,当初他可还会隐瞒身份,自以为是地用一个个谎言开启他们的感情?可还会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昭告亲友,不明不白成了婚,依然自欺欺人地觉得这些都是虚礼,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甚至更早,他可还会让父亲将他们两人分开,将她困入唐宅?他明知这个计划,却什么都没做,目睹她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耗尽喜怒哀乐,最后哪怕他愿意付出真情,她也不再相信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该是他们。 [132]青云路:不如由侄儿尚公主。   李昭戟回到看台,皇帝问:“怎么又有人抬下去了,下面怎么了?”   李昭戟道:“宋将军气性不佳,丢了球后竟驭马朝齐兴公主撞去,幸亏纪斐及时阻拦,才没酿成大祸。纪斐为了救人从马上坠落,摔断了腿,宋将军只是挫伤。”   宋正臣也回来了,他伤得不重,但不巧,正好伤到了脸。宋正臣今日接连失手,已恼怒至极,他听到李昭戟的话,气得脸上横肉抖动:“李家小儿,你此话何意!”   “宋将军敢做却不敢认吗?”李昭戟冷冷朝宋正臣望去,“你纵容士兵背后使些不上台面的招数,伤了我一人一马,还想害齐兴公主。幸亏她没有出事,要不然,你该当何罪?”   “小儿休得狂妄!”宋正臣怒不可遏,挥着拳头就要上前,李昭戟站在原地,目光睥睨,不闪不避。侍从连忙护到皇帝身前,秦风带人拦住宋正臣,圆场道:“宋将军息怒,兴许是惊了马,误会了罢。圣上面前,不得失礼!”   唐嘉玉和王榕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秦风看到他们,笑道:“宋将军惊了马,差点伤了殿下,正过意不去呢。宋将军,你说是不是?”   宋正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这些年手握权力、一呼百应,越来越听不得忤逆的话,但他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如今人在禁苑,要是真闹起来,仅凭他带来的兵根本无法活着走出长安,反而给了皇帝动手的理由。   宋正臣脸上横肉抖动,最后倏地变成谄笑,死皮赖脸对唐嘉玉拱了拱手:“刚才不知为何,马控制不住,没吓着公主吧?幸好殿下没事,回去臣就斩了那个孽畜,为公主出气。”   唐嘉玉对宋正臣的变脸速度叹为观止,她笑了笑,道:“我命大,侥幸没死。战马何辜?宋将军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赔些金银给伤者,何必拿马撒气。”   在场所有人都惊异地看了唐嘉玉一眼,意外于她的大胆直白,唯有李昭戟见怪不怪。秦风再一次扫过唐嘉玉,终于觉得这位半路公主有些意思了,笑道:“宋将军,听到了吗,还不快给公主赔礼压惊?话说回来,这场马球赛是不是公主获胜了?”   “是。”唐嘉玉迎着众多视线,没有假惺惺的谦虚也没有扭捏,坦荡道,“赛前已和河东节度使约好,以比分为筹。河东对凤翔二封零,幽州对凤翔五比三,承让,略胜一筹。”   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虽然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决赛时李昭戟和宋正臣生隙,后半场没再打球,而是打人去了。但赢了就是赢了,唐嘉玉打了两场,对手皆是强敌,赢得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皇帝大喜,爽朗笑道:“此等气魄,才不愧是天朝公主,当赏!齐兴,你想要什么?”   唐嘉玉微顿,半垂着眼眸,说道:“圣上纵容侄女来马球场胡闹,侄女已感激至极,并无所求。唯有两件事,侄女心中放不下。”   皇帝大方道:“说。”   “其一,神策军中郎将纪斐为了护我坠马,伤及腿骨。他是洛阳留守纪晏之子,本是公卿子弟,为了报国毅然参军。若他因此留下残疾,岂不是我的罪过?其二,幽州胡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我着实爱煞。若能养在禁苑,饲以精细,习以驱驰,实在是爱马之人莫大的福气。”   唐嘉玉这番以退为进使得高明,看似什么都不要,但她点出了纪斐的身份,还特意提及纪斐一心报国,这可比直接和皇帝要官职有用多了。至于后半句话更加意味深长,她想在禁苑养马,看起来是一个公主玩闹,但养了马就要有专人照顾,就要每日运送粮草,就要和幽州保持联络。这一件小事,同时撬动了人手、宫禁和幽州,崔敬悬幽幽看向唐嘉玉,是他小瞧了这位,胃口不小啊。   皇帝似乎没意识到唐嘉玉的目的,大手一挥同意了:“小事一桩,禁苑这么大,你想养马,自去找块水草丰茂的地就好。纪斐乃公卿之子,却能奋不顾身救人,秉性忠厚,实在难得。叫梁奉御过来,帮纪家郎君好好看看,莫留了病根。”   崔敬悬应是,挥了挥手,一个小太监忙去请梁奉御了。梁奉御是皇帝御用的医师,连皇后都无权使唤,这回拨给纪斐用,实在是皇恩浩荡。唐嘉玉行礼道:“谢圣上恩典。”   皇帝被宋正臣压制已久,今日唐嘉玉带领神策军打赢凤翔,实在让皇帝出了一口恶气。皇帝心情大悦,道:“今日诸卿各展风采,击鞠甚佳,朕心慰之。传令下去,于梨园赐宴,召神策军将士同赴,君臣同乐。”   何皇后见状说道:“圣上,鱼藻池景色正好,不妨与诸节度使移驾鱼藻宫,泛舟游湖,观鱼射鸭,岂不乐哉?”   皇帝抚掌称赞:“极妙。崔敬悬,你速去安排。”   崔敬悬应是,他走到唐嘉玉身边,示意小太监将放着彩头的端盘奉上,皮笑肉不笑道:“恭喜齐兴公主获胜,杂家为公主贺喜了。”   唐嘉玉笑笑,示意斩秋等人接过端盘:“谢崔公公。”   皇帝龙心大悦,要去鱼藻宫游湖,看台众人随着圣驾迁移。李昭戟往外走,秦风走到他身边,下台阶时不经意道:“河东节度使倒是热心,齐兴公主差点被撞,你第一个冲下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节度使才是公主的表兄呢。”   李昭戟淡淡瞥了秦风一眼:“秦将军想说什么?”   “没什么。”秦风笑笑,一副面团般的老好人模样,“节度使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实在让人羡慕不已呐。”   皇帝皇后移驾鱼藻宫,唐嘉玉担心纪斐,和何皇后说了声,先去查看纪斐的状况。赛前帝后及众节度使为了助兴,各自添了彩头,带着这些东西实在不方便,唐嘉玉随意掀开盖布,打算让宫女把这些东西送回仙居殿。   事关颜面,皇帝、皇后出手都十分阔绰,但唐嘉玉的视线并未在那些金玉上停留,她几乎立刻被一架木鸢吸引。   唐嘉玉拿起木鸢,左右翻看。宫女也没想到河东送上来这么大块头的彩头,掀开竟只是一架不值钱的木鸢,尴尬找补道:“殿下,兴许河东节度使不拘小节,匠心独到……”   唐嘉玉垂眸看着木鸢,不期然想起云州时,她曾无意说过小时候家里人不让她放纸鸢,每到春日,她看着外面随风飞舞的纸鸢,都十分羡慕。   那时她已经离开唐宅,说这些话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李昭戟什么意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赢?或者说,准备让她赢?   ·   梁奉御放下手,拈须道:“纪郎君的骨伤处理得很好,老臣没什么能做的了。等肿胀消退后,内服骨碎补,外敷黑龙散,半月内卧床静养,切莫惊动伤处。等骨头长好后,可拄着拐杖下地,慢慢走动,但不可剧烈活动。若郎君没有别处不适,老臣就先回去给圣上回话了。”   唐嘉玉道谢,请梁奉御开几个补药方子。梁奉御知道这位小郎君将有大造化,并不吝啬。唐嘉玉拿着方子,亲自送梁奉御出门,等回来后,纪斐大咧咧道:“都说了没事。我以前骑马也摔断过腿,该玩玩该吃吃,不也好好的?”   明明受伤的是纪斐,他本人依然乐呵呵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唐嘉玉却不敢放松,一脸郑重道:“伤筋动骨,非同小可。禁苑内条件不足,也没人照顾你,我已经送信给纪家,你先出宫养伤,等养好了再回神策军。”   纪斐不肯走,坚称自己身强体壮,足以自愈,唐嘉玉压根不听:“梁奉御的药我已取了十日的,十日后我会请梁奉御出宫为你诊治,酌情增减药材。你有哪些惯用的东西,我让宫女帮你收拾了,一会送你出宫。”   “真不用……”   “那就是没有特别的。”唐嘉玉道,“我知道了。你安心躺着,我去找兵马使要文书。”   纪斐有些无奈地看着唐嘉玉,他话都没说几句,她就已经把他安排好了。唐嘉玉要出门,纪斐叫住她,一双黑亮明润的狗狗眼里真挚诚恳:“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并且那时候我恰好有能力,你不必因此负疚。”   唐嘉玉看着他笑了笑,道:“我知道。那你更要养好了,等回来,我还等着你帮忙呢。”   唐嘉玉离开后,早就闻讯的神策军将士一起涌入营房,半真半假打趣纪斐:“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英雄救美,都捅到圣上面前去了。敢把宋将军撞下马,胆子不小啊!”   “是啊,以前你怎么没说过你和河东节度使还有交情?听说是河东节度使送你回来的?”   “何止,圣上都把梁奉御派来给纪兄瞧伤了,那可是梁奉御,太子和荣王都未必有如此殊荣。”   纪斐笑了笑,道:“圣上仁厚,河东节度使仗义,我侥幸沐浴皇恩,愧不敢当。”   神策军里不缺纨绔子弟,这群人嗅觉最灵敏,半开玩笑对纪斐道:“纪兄今日一战成名,圣上不好马上擢赏,但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说不定下一次见面,我们就该给纪兄行礼叩安了。纪兄显达之后,可莫忘了我们同袍共灶的情谊啊。”   纪斐肘击说话的人:“我都躺床上了,你不好好关心关心我,还在这里埋汰人!一边去!”   营房内大笑,一群人闹成一团,刚才的话就当玩笑掀过去了。霍征停在帐篷外,静立良久,转身离去。   其实霍征能理解唐嘉玉的选择,纪斐是洛阳留守的儿子,为人热情开朗、仗义疏财,无论高层将士还是底层小兵都喜欢他,这次更是为了唐嘉玉受伤。唐嘉玉提拔纪斐,合情合理。   霍征也能想象到,等皇帝见到了纪斐,定也会很喜欢他。一旦在御前走动,凭他的人才,娶个尚书之女、宰相孙女不在话下,之后有家族和岳父助力,霍征都能看到属于纪斐平步青云、顺遂显达的一生。   资源总是先流向富家子弟,同等条件下,所有人都更愿意选择纪斐,无论是社交、官场还是婚姻。   ·   纪斐是神策军,出宫养伤不止要兵马使同意,还得呈送护军中尉,也就是崔敬悬过目。唐嘉玉拿着文书,打算亲自去找崔敬悬。她走至一处柳荫时,看到草丛里卧着一匹黑马,哀鸣不已。唐嘉玉认出这是被宋正臣打断腿的那匹马,心生怜惜,忍不住上前。   她轻轻抚摸黑马鼻梁,从荷包里拿出红枣,去了核喂它。但黑马双眼含泪,哀鸣声声,并不肯吃。唐嘉玉心急:“怎么不吃呢?不合胃口吗?”   唐嘉玉从荷包里翻其他零食,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和枣无关,它伤腿后一直拒绝进食,连水都不肯喝。”   唐嘉玉怔住,脸上神情变幻。李昭戟负手走来,停在唐嘉玉半步之外:“殿下不去游湖,怎么在这里?”   “身边人受了伤,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节度使为何也没去?”   李昭戟弯腰抚摸马鬃,嗓音淡淡:“可能是因为湖上没有我想见的人吧,和一群提线木偶虚情假意,相互吹捧,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敛眸:“节度使慎言。”   “不是吗?”李昭戟讽刺一笑,“皇帝,皇后,太子,公主,这宫里哪一个是活人,不都是一群一模一样的提线木偶吗?”   唐嘉玉不能接话,却也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两人静静看着风吹杨柳,繁花成尘,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静气交流,却无话可说,唯余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辈子那么长,可能只是几个呼吸,唐嘉玉问:“它的腿还能治好吗?”   “难。即便治好了,一匹不能奔跑的千里马,余生只能在马厩里规行矩步、按部就班地活着,它还算活着吗?”   唐嘉玉沉默良久,将甜枣放在黑马只要张嘴就能吃到的位置上,慢慢起身:“当然算。天下不尽是千里马,日行千里者有其志,拉车负重者亦有其功。生来不同,就有各自该做的事。皇后恐怕等久了,我先行一步,节度使留步。”   唐嘉玉目视前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走出三步,身后人忽然问:“生辰礼可还喜欢?”   唐嘉玉怔了怔,立马想到了那只木鸢。唐嘉玉本该客套两句尽快离开,虽然四下无人,但这里毕竟是禁苑,如果被人看到她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会影响皇帝对她的信任。   可能是今日的天空太清朗,初夏的风太缠绵,唐嘉玉一时没提起力气抬腿,问:“为何是木鸢?那么重的木鸢,也没法放飞到天上吧。”   为何呢?李昭戟也不知道,为何不直接买一张精致漂亮的纸鸢,哪怕是金子做的对他也毫不费力,而要费尽心思寻找失传已久的木鸢,根据图纸研究了半年,耗费无数心血,让木匠复原了一架不值钱的木鸢?曾经他对父亲的计划不屑一顾,不解父亲为什么要耗费多人陪一个女子做戏,但后来,他每每想到那些年看过的唐宅任务记录,都如鲠在喉,如针锥心。   他努力想弥补她童年的遗憾,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她生辰前夕,幽州爆发他等待已久的叛乱,她执着地问为什么不能陪她过完生辰再走。李昭戟无言以对,只能尽快扫平幽州战场,不顾严寒大雪,带着大军马不停蹄赶回并州。他一心想着陪她补过生辰,这回他总算没迟到太久。但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府邸,席卷一空的密格。   她走了,带着他们的记忆、感情,毫不留情离开。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认识他。他准备了半年的生辰礼一直没送出去,直到今日,只能以添彩头的形式递到她手中。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她才不会拒绝。   李昭戟看着燕低柳绿,鸳鸯双栖,说:“纸鸢命薄,虽能乘风而起,但终生被一根丝线牵着,在天上做种种讨人喜欢之态,算不得自由。木鸢既不名贵也不美丽,但以竹为骨,以猛禽为形,无论春夏秋冬,皆可自力飞行,上得了战场,也回得了百姓家。这样的鸢,才是随心快乐的吧。”   唐嘉玉捏紧了手指,两人背对背站着,四月风回,呢喃如情人私语,落花飞絮纠纠缠缠落在一处。两人衣袂交缠,终未近一步。   唐嘉玉眼中哀伤,乱花一片片飘过眼前,她终于红唇微启,说道:“多谢,节度使的好意,我会一直记得。往昔种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一直缅怀过往,会忘了往前走。时候不早了,节度使自便。”   “这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唐嘉玉顿了一下,举步,头也不回朝前走去:“这是我该走的路,迟早我会把它变成我想要的生活。”   身后脚步声远去,李昭戟闭住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许久后李昭戟才能稳住身体,他睁开眼,看到黑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深沉宽厚,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李昭戟蹲身,缓慢抚过它的鬃毛:“你看,我也被放逐了。”   李昭戟拿起红枣,这回黑马没再绝食,低头吃了。李昭戟有些惊讶,随即自嘲一笑:“连你也觉得她说得对,是吗?”   ·   鱼藻池畔垂柳拂水,花红柳绿,池中孤岛上雕甍画栋,飞檐层叠,像仙宫悬于天光云影之上。皇帝带着众臣射鸭去了,何皇后懒得挪动,坐在临漪殿歇息。   哪怕贵为皇后,也难得和家人见面,今日皇帝带群臣游禁苑,倒方便了何皇后见娘家。何皇后屏退侍从,留何清说话。   “可算能消停会了。”何皇后捶了捶腿,怨道,“一群人抢一个马球,黄土漫天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   何清坐在下首,拿起茶盏抿了口,道:“姑母此言差矣,马球乃是练兵之法,观球便是观兵力。秦绍宗死了,淮南还乱着,陇西内外交战,自顾不暇,成气候的藩镇唯有河东、西川、凤翔,幽州因为和皇家有旧,又占据地利,各道都给幽州三分薄面,亦不容忽视。天底下最有权柄的几个节度使如今都在长安,这场马球赛,可了不得。”   有一句话当着何皇后的面,何清没敢说,说不定未来天下共主,就在今日这些人中。   何皇后叹息,眉宇间浮上哀愁:“之前宋正臣纵兵长安城下,逼朝廷册封他,本宫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遭报应。但今日他被当众下了颜面,脸上都破了相,本宫却没来由心慌。可别惹出祸端来呀。”   何皇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宋正臣此人心胸狭隘,欺软怕硬,偏偏又盘踞凤翔,随时能攻入长安。今日当着众人面,他势不如李昭戟,嬉皮笑脸道歉,待各道节度使走了,他怀恨在心,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呢。   何清也心情沉重,分析道:“张俭是个老油条,嘴上喊着救驾,哪一次见他发兵过?张俭已差不多控制了剑南三川,他巴不得长安乱起来,这样长安有难,朝廷就只能再入剑南避难。他恐怕只会作壁上观,不会插手。幽州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幽州如今也自顾不暇,王榕还等着朝廷去救王家呢,如何指望?至于北司神策军……且不说神策军能不能打赢凤翔,有崔敬悬在,一旦生乱,恐怕当年僖宗南逃之事,会再度重演啊。”   长安各家族不是瞎子,僖宗当年所作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僖宗装疯卖傻,自毁名声,做出一副荒诞模样,暗中拉拢神策军将领。其实他几乎成功了,只怪张朝叛乱来得太早,若再给他五年,说不定僖宗就真的将神策军收回皇室手里,没了兵权,阉党根本不足为虑。   但世事难料,一场兵败,将僖宗多年心血摔得粉碎,宦官立刻对僖宗展开疯狂反扑,僖宗被裹挟着逃往剑南,一路上亲近之人死的死散的散,等到了行宫,连僖宗自己也被“醉酒落湖”。经此一事,神策军被宦官把持得更紧了,皇室进一步失权。   哪怕各宰相明知僖宗之死有疑点,也只能由着田佑贤草草下葬,盖棺定论。僖宗死得是冤枉,但被宦官杀死的皇帝还少吗?成王败寇,人已经死了,还有谁犯得上拿着全族性命,为一个已经绝后的先帝叫屈呢?   即便十八年后众人得知僖宗没有绝后,时过境迁,已太晚了。   何皇后想起当年那场悬案,唏嘘不已:“僖宗也是个可怜人。本宫幼时进宫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五皇子,逢人便笑,颇长了副好相貌,可惜,天不假年。僖宗游湖那晚,据湖边捞水草的宫人说,僖宗是被人扶上船的,斗篷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多久湖心传来扑通一声,声儿和坠了块石头一样闷。他们刚得知圣上落水,来不及忙活,田佑贤便已让人将湖围住,没一会就传来圣上宾天了。”   何皇后叹息:“宫里什么时候缺过人,怎么会没人看着呢?便是小孩子落水都知道呼喊挣扎,僖宗那么大一个人,落水才一会功夫,捞起来就没气了。唉,都是命呐。这话本宫也只敢和你说,今上没什么别的能耐,唯独命好。早些年他在宫里和隐形人似的,何人在乎过他?僖宗无嗣,吉王有贤名,皇位这才落到他头上。要不是我们何家支持,他无根无基,怎么可能坐得稳皇位?”   何清倏地警惕,立刻扫过四周,幸好他们在水上,并无隔墙之耳。何清沉着脸道:“姑母,这话不得再说。陛下是夫,姑母是妻,陛下是君,何家是臣,夫妻君臣,尊卑不可乱。何况,姑母忘了田佑贤是怎么倒得了吗?当初田佑贤掌管禁军,废立天子,何其风光,崔敬悬也不过是田佑贤身边一个跟班罢了。但崔敬悬关键关头投靠圣上,狠狠反咬田佑贤一口,田佑贤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逃往剑南。我们这位圣上,看着俊秀和气,对恩人可不手软。”   何皇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她不吐不快。何皇后想到田佑贤的下场,只觉得活该,并不觉得她和田佑贤有什么关系。   宦官压在皇帝头上作福作威,摔下来是咎由自取,而何家不同,非但帮皇帝坐稳皇位,她还位居中宫,为皇帝生下两儿一女,何家岂能和宦官同日而语?   何清不像何皇后那么乐观,但太子逐渐长成,倒也问题不大。何清提醒道:“姑母,伴君如伴虎,还是得恭敬谨慎为上。”   “本宫知道,再说,还有太子在呢。”何皇后道,“你说来说去,指望得上的,唯有河东节度使了。他尚未成婚,和漱月年岁相当,倒是一桩良缘。”   何清不知为何,忽地想起甘水驿时李昭戟救唐嘉玉的画面,和今日李昭戟冲下台的样子逐渐重合。他想起李昭戟当时的眼神,莫名不舒服,道:“姑母,今日您也见了,李昭戟睚眦必报,不可一世,当真会因一个女人而甘心屈居人下?何家若大力扶持李昭戟,该不会步了献帝后尘,引狼入室吧?”   皇后和何清不约而同看向窗外。水岸对面,李漱月正倚在栏杆上观鱼,天真烂漫,娇贵美丽,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只白孔雀。   何皇后看着外面,坚持道:“待漱月嫁过去,生下儿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何清挑挑眉,并不认可。他缓慢转动手上玉扳指,忽而道:“姑母,我倒有一计。齐兴公主虽是女子,但聪慧果敢,心有乾坤。王榕是她表兄,纪晏对她言听计从,张俭和僖宗有微末相携之谊,她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她在,张俭多少得顾忌。幽州、洛阳、西川和她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乃棋筋,看似孤立,落下后却牵动棋局,或可满盘皆输,也可满盘皆活。与其费力拉拢李昭戟,不如由侄儿尚齐兴公主。” [133]尚公主:李卿可愿尚公主?   “不妥。”何皇后几乎毫不犹豫,皱着眉道,“锦瑟说你想尚主,本宫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真的有此心。兄长身体不好,这几年越来越有心无力,你是何家长子嫡孙,支撑门庭、辅佐太子的重任都要交到你手里。你的妻子至关紧要,她不是良配,你歇了这门心思吧。”   何清着急,正欲争辩,何皇后打断他的话:“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娶了她,就是同时和幽州、西川、洛阳搭上了关系,未来局势莫测,总得给何家留一条退路?糊涂啊,那些节度使打起仗来连亲妹妹、亲女儿都能舍弃,何况她一个外姓女人?你娶了她,助益拿不到多少,麻烦倒是现成的。僖宗是怎么死的,本宫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是吗?宦官视她为眼中钉,你娶了她,岂不是给何家招祸?”   “姑母!”何清顾不得僭越,一时情急说道,“僖宗因反抗宦官而死,但若是不反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毕恭毕敬窝窝囊囊,没有宦官点头,连皇家自己的禁苑都进不来,活得就有意思吗?”   “放肆!”何皇后气得胸脯起伏,“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本宫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了谁?”   何清垂下眸子,深深呼吸,给何皇后行礼:“侄儿情急,说错了话,请姑母治罪。但如今外有藩镇,内有阉党,李家已危如累卵,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有倾覆之祸。”   “本宫自然知道。”何皇后道,“纪斐今日露了脸,但长安水深,哪怕他是东都留守的儿子,没有人帮他运作,也升不上去。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和纪家结为姻亲,帮纪斐打通仕途,这样一来,洛阳神策军便能为我们所用。再让漱月嫁去河东,万一未来出什么乱子……有洛阳神策军和河东军在,太子也有自立之资。”   时值风雨飘摇,何皇后虽然一心做一个贤后,但也没蠢到将全部指望都押在皇帝身上。太子长成,也没那么需要皇帝。父亲门生遍地,只要有兵权支持,何家完全可以拥立太子。这皇位,不是只有李昀坐得。   何清听出皇后有意让他娶纪家女,道:“姑母,纪晏能收回洛阳行营,齐兴公主出力不少,舍齐兴公主而娶纪家女,岂不是本末倒置?”   “何清。”何皇后肃了脸,厉声道,“本宫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何家下一任家主,耽于小情小爱,可对得起父亲和本宫对你多年栽培?本宫不懂官场,但本宫了解宫廷。齐兴今日力挫宋正臣,看着大出风头,但过刚易折,如此争强好胜,不是长久之兆。若我们是没落之家,可以赌一把,但何家乃外戚相府,什么都有了,稳健守成才最重要。子孙入仕如此,娶妇也如此。”   何清还欲再说什么,被何皇后拦住:“情爱只是一时,利益结合才最可靠。你回去好好想想,迟早你会明白,本宫都是为了你好。先退下吧,将漱月叫进来。”   ·   皇帝带领群臣站在亭上射鸭,看到李昭戟姗姗来迟,笑道:“李卿可算来了。久闻李老将军擅骑射,可在万人之中取敌军首级,李卿勇冠三军,想必也不差。刚刚见识了李卿的骑术,正好水上射鸭,看看李卿的射艺!”   李昭戟扫过水面,不理解鸭子有什么好射的。李昭戟无可无不可,说:“圣上过誉,献丑了。”   皇帝大笑,崔敬悬要去取弓箭,被皇帝拦住:“不必,用朕的弓就是。”   众人怔了下,意味深长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倒平静如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他接过御弓时甚至有些嫌弃,如此轻飘,也就是宫里射射鸭子玩了。   他随意搭弓,一箭射穿两只,其余鸭子被惊动,展翅惊飞。李昭戟不慌不忙搭箭拉弦,只能听到鸭群的惊叫声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李昭戟放下弓箭,随手还给太监:“射艺不精,见笑了。”   话音落地,亭中鸦雀无声。皇帝抚掌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些是丹阳进贡的草鸭,留在水里浪费了,崔敬悬,命人将池里的鸭子捞上来,做成兰陵鸭,今晚添一道菜。”   崔敬悬应了一声,连忙带人去打捞死鸭。李昭戟心想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每日观不完的宴会、游不完的园林,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随便吩咐一句,便有人鞍前马后忙活。李昭戟来长安这段时间,就没见过一样的宫殿,从雄伟壮阔到江南水乡,应有尽有。   北方大旱,多少百姓为春旱无雨、庄稼枯死愁得卖儿鬻女,而长安里,日日歌舞不曾休。皇帝在鱼藻池射鸭取乐,而上贡草鸭的江南正马蹄肆虐,易子而食。   “李卿何故叹息?”   李昭戟回神,很想问问皇帝可知道丹阳的近况,但随后想皇帝未尝不知,既然宫里不想知道,他何必枉做恶人。李昭戟垂下视线,淡然道:“无事。”   皇帝看着兴致正高,说道:“刚才有只白鸭,神异祥瑞,可惜飞走了。李卿可愿随朕去猎此鸭?”   李昭戟眉心微动,面不改色应是。皇帝对其余臣子说道:“众爱卿继续射鸭,朕和李卿去去就回。”   李昭戟落后半步,跟着皇帝走在曲折环绕的水上连廊里。鱼藻池上清风徐来,暗香阵阵,内侍渐渐落于后面,回廊上只剩李昭戟和皇帝。皇帝看着还是一副和气模样,问:“李卿文武双全,常胜不败,堪为当代霍骠姚。朕有一爱女平原,自小被朕和皇后宠坏了,都十六岁了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性子。接风宴上你应当见过她,李卿觉得平原如何?”   李昭戟就知道皇帝有话要说,他早就想好了借口,推辞道:“臣父亲去年九月病逝,臣要为父守孝,没有心思考虑娶妻之事。”   “娶妻乃终身大事,李老将军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赶快成家,绵延子嗣。宫中下降公主礼仪繁琐,需要授册、祭庙、置备嫁妆,长安到河东路途遥远,等三书六礼走完,最短也得两年。现在赐婚,等你出孝后正好完婚。”   李昭戟听到皇帝的话心里更难受了,原来公主下降需要这么多流程,而他甚至连普通的三书六礼都没有。李昭戟心情不善,道:“臣有孝在身,长年在外打仗,不敢耽误平原公主。”   皇帝意识到李昭戟的态度不对劲,接风宴上皇帝提起婚事,李昭戟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明他当时有意尚公主,要不然大可当众说他要守父孝。但现在李昭戟突然张口闭口守孝,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是不想尚公主,还是不想尚平原?   皇帝不动声色,道:“你若是顾忌孝名,平原年岁尚小,皇后正好也想多留她两年。等你出孝后,再给你们赐婚如何?”   李昭戟见推辞不过去,只能挑明了说道:“谢圣上厚爱,但臣已心有所属,不愿耽误其他女子终身。请圣上为平原公主另觅良人。”   他并不是想娶公主,而是唐嘉玉恰好是公主。如果那个人不是她,再显赫的婚约都毫无必要。他不喜欢平原公主,早点说开,省得滋生误会,耽误女方。   至于他拒婚后皇帝会不会生气,根本不在李昭戟的考虑范围内。皇帝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他有兵有地,连李继谌都没法让李昭戟低头,皇帝管得着吗?   皇帝感受到李昭戟的强硬,心中殊为不悦。天子嫁女,何等荣耀,他接二连三给李昭戟台阶,李昭戟竟敢不识抬举!马球赛时李昭戟主动为神策军让球,皇帝还以为他是个明德守礼的,没想到此子目无尊卑,一身反骨,比他父亲更甚!   李昭戟半垂着眼眸,但姿态毫无惶恐之意,皇帝沉着脸站在对面,气氛紧绷时,崔敬悬从后面回廊上走来,笑着对皇帝行礼:“圣上,梨园准备好了,可以移驾梨园了。”   皇帝用力甩袖,大步离去。崔敬悬垂着腰跟着皇帝身后,转身时,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   李昭戟在其中识别出些许恶意,但并没有当回事。皇帝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一个太监而已,何足挂齿。   去梨园路上,皇帝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崔敬悬心道难得,他伺候这么多年,这位从上位起就是一副温吞和气的模样,像团面一样,怎么揉都行,这是难得一见发大火的时候了。崔敬悬实在好奇,李昭戟到底说了什么,能把这位气成这样?   这就是太监和节度使的不同。那些武将甭管什么出身,等掌了权立了功,一个个都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肯奉承上意了。而他们做奴才的,哪怕官至护军中尉,在外面权势滔天一呼百应,在皇帝面前都依然弯着腰、屈着腿,哪怕主子鞋面上沾了一粒灰,都得立刻跪下去舔了。   因此,数代皇帝或大刀阔斧或和风细雨改革北司,最终,太监依然掌控着神策军。皇帝最终都会发现,相比于武将,还是家奴更可信呐。   崔敬悬谨小谦卑扶着皇帝,细声细气道:“圣上,仔细脚下。奴婢老了,怕伺候不及,跌了您的脚。”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怒形于色,叹道:“朕原想着李家两度救驾,世代平叛,得祖父赐皇姓,应当是个忠良守礼的。没想到李昭戟此人桀骜狂妄,恐怕不比宋正臣省心啊。”   崔敬悬弯着腰,慢慢道:“奴婢只懂伺候主子,不知外面的事,但有件事奴婢怎么想都不对劲,不敢隐瞒圣上。方才一个黄门太监来报,说未时看到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私下说了许久的话,神态似有哀嗔之意。”   皇帝皱眉:“什么?齐兴和李昭戟?”   “正是,马球赛结束后,在清风苑柳荫下,黄门亲眼所见。奴婢也怕下人乱嚼舌根,玷污了公主清誉,再三询问,几个黄门太监说得都对得上号,奴婢不敢拿主意,这才赶紧来请示主子。”   皇帝紧紧拧着眉,神色凝重。崔敬悬觑着皇帝脸色,继续说道:“经黄门一提醒,奴婢才想起来,今日马球赛时齐兴公主被马冲撞,台上还没看清呢,河东节度使就急急忙忙冲下台,亲手将公主拉起来,握着肩膀看了许久。虽说节度使热心,但毕竟男女有别,又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节度使何至于如此担心?甘水驿的时候,齐兴公主遇袭,也是河东节度使第一时间冲进去,可真巧。”   皇帝面色不善扫向崔敬悬:“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崔敬悬抄着手,腰垂得更低,“奴婢是李家的家奴,主子受辱,就是奴婢受死,如果主子声誉受损,那奴婢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呐!奴婢那不成器的徒儿回京后和奴提起过,甘水驿遇刺那晚,他上楼时,亲眼看到河东节度使将齐兴公主抱在怀里。如有虚假,奴婢和徒儿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眼神明灭不定,显然听进去了。崔敬悬忖度着火候,添上最后一把柴:“而且,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想不通。刺客既然奔着刺杀河东节度使而来,不可能不做准备,为何还会认错房间呢?”   除非,他们没认错房间。 [134]梨园变:不该尚公主的鬼迷心窍,该尚公主的不识抬举   梨园。   宴席将开,唐嘉玉从鱼藻宫走回梨园,在花厅里陪皇后说话。花厅里衣香鬓影,珠翠满堂,不知道哪家小姐想出一句俏皮话,一群女眷优雅得体地笑,紧跟着又是一回合的吹捧和谦虚。   唐嘉玉无聊至极,却不能走,要时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时不时点头示意。唐嘉玉越来越佩服宫里的女人,这样的日子,她们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个绿衣宫女快步走入花厅,附在何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唐嘉玉坐得近,隐约听到“河东节度使”、“赐婚”之类的字眼。   唐嘉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皇帝给李昭戟赐婚了?但随后何皇后极力掩饰都藏不住脸色变差,显然,赐婚对象并不是李漱月。   既不是皇后的嫡出公主,还能是哪位女子?   何皇后现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昭戟拒绝了赐婚,定是被其他女人捷足先登了。是哪个女人?二公主?淑妃没有这么高的手段。三公主?凭楚家的家世,也配和李漱月争?   何皇后百思不得其解,心情糟糕至极。不该尚公主的鬼迷心窍,该尚公主的不识抬举,这都是什么事。其他命妇看到皇后脸色不佳,慢慢也息了声音。   何皇后心乱如麻,连基本的贤后情面都挂不住了,问:“太子和荣王呢?”   “荣王在前殿投壶,太子刚刚被圣上叫走了。皇后娘娘,要宣荣王过来吗?”   何皇后回过神,摇摇头:“不必了。宴会快开席了,我们先过去吧。”   梨园的风格和大明宫截然不同,这里曾是玄宗排练歌舞之所,小桥流水,回廊曲折,颇有江南水乡的雅意。哪怕春时已尽,梨园依然满庭香雪,美不胜收。   梨园宴席摆在廊下,一泓流水隔开男女席,两方连而不通,隔水相望,正是花红柳绿宴浮桥。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宫里所有宴会都相似,连端上来的菜都大差不差,华而不实。但今日宴席上有一道菜不同,宫女上菜时特意说道:“这是兰陵鸭,乃是丹阳贡品,圣上亲手所猎,按秘法做成南朝宫廷风味。”   有夫人惊讶,道:“兰陵鸭不是说失传已久了吗?”   是啊,失传的美食只要上位者想就可以重现,这就是宫廷的能耐。唐嘉玉配合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可惜,皇帝亲手猎的鸭子并不会让它的口感变得更好,唐嘉玉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脸上表情,南朝皇帝竟喜欢这种口味?鸭肉里不知用了什么香料,有点呛人,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流水对面,觥筹交错,气氛正酣。李昭戟听着这群人鬼话连篇,百无聊赖,一个绿衣太监走来,跪在案边为李昭戟添酒。   李昭戟本来没留意对方,随意道:“酒我没怎么喝,不用换。”   但绿衣太监还是端上一壶新酒,将他原本的酒壶撤走,垂眉道:“节度使是贵客,奴等不敢怠慢。”   李昭戟朝太监看来,此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都不会再看第二眼。李昭戟鼻尖动了动,注意到他鞋底沾着红泥。   绿衣太监垂着头,手脚非常麻利,已飞快换完了酒,躬身离开。李昭戟扫向其他席位,也有其他内侍在给宾客添酒,酒壶和他的一模一样,似乎并无不妥。但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对劲,他本就无心喝酒,见状越发不想喝了。然不想做的事情偏偏会发生,对席宋正臣站起来,高声给李昭戟敬酒:“我和河东节度使也算不打不相识,我敬贤侄一杯,白日的事,就再也不提了。”   宋正臣脸上还包着纱布,看着异常显眼。李昭戟瞥了宋正臣一眼,淡淡道:“我不胜酒力,恕难从命。”   宋正臣拉下脸:“贤侄不肯喝我的酒,是不愿给我面子?”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席上众人都朝这边看来。李昭戟心情不好,连皇帝的面子他也不给,莫说宋正臣,李昭戟脸色淡淡,并不为所动。正僵持时,太子走过来圆场:“宋将军一片好意,既然河东节度使不胜酒力,孤替河东节度使喝了便是。”   太子拿起李昭戟桌上的酒,倒入酒樽,对着宋正臣微微示意:“宋将军,请。”   说罢,他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太子虽贵为储君,但今年才十五岁,让一个半大孩子替自己挡酒,李昭戟脸色莫名,他抬眸看向对面,宋正臣的脸色……也很耐人琢磨。   太子饮尽之后,又倒了一盏,举杯向宋正臣:“孤也有一杯酒,想敬宋将军。宋将军因讨伐张朝有功,擢为神策军指挥使,父亲亲自赐名正臣。父亲对宋将军之心天下可鉴,如今宋将军离了禁军,驻兵凤翔,和宫里的情谊可不能因此疏远了。”   太子当众揭宋正臣的发家史,敬酒是假,暗讽宋正臣忘恩负义、小人行径。宋正臣脸色难看,正要说什么,忽然太子扼住喉咙,眼睛瞪大,身体颤动,看着痛苦至极。   众人惊哗,李昭戟更是瞬间警觉,看向自己桌上的酒。太子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酒”字,朝着地面栽倒。宾客吓得慌忙起身,杯盏、桌椅撞翻一地,皇帝带着内侍急匆匆冲过来:“太子怎么了?快,宣梁奉御!”   动静惊动了女席。在宋正臣敬酒时,唐嘉玉就朝对面看来,因此亲眼目睹太子喝了李昭戟席案上的酒,才走了两步路,竟当众倒地。   人群爆发出尖叫,何皇后被尖叫声惊起,一回头看到男席乱成一团,内侍、朝臣挤在一处嚷嚷,人群中摇摇晃晃抬起一个人,竟是太子。   何皇后蓦地尖叫一声,失手将杯盘撞翻,发出刺耳的瓷裂声:“太子怎么了!”   唐嘉玉跟着何皇后,快步赶到后殿。梁奉御已进去一盏茶,何皇后在屏风后不断念佛号,何皇后念到第二遍时,梁奉御出来,一脸哀痛沉重,对着何皇后行礼:“皇后娘娘节哀。”   屏风内,传来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圣上,太子薨了,您要保重龙体呐。”   何皇后眼前发黑,不敢置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唐嘉玉正从屏风缝隙打量内室,听到声响,惊慌回头:“皇后!”   短短一晚上,太子意外身亡,皇后晕倒,整个禁苑人仰马翻,一团混乱。等将何皇后安置好,梁奉御开了安神的药后,皇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好端端的,太子怎么会突然薨逝?”   东宫一众侍医慌忙跪倒,战战兢兢道:“臣每旬给太子请平安脉,太子脉象如常,并无病症。臣按宫中旧例为太子开了太和丹,此事皇后娘娘也知,候诊议方在药藏局皆有记录,望圣上明察!”   太子时常在前朝行走,若身有暗疾,不至于现在才发现。唐嘉玉不久前才和太子说过话,怎么看太子都不像一个生病之人。   如果太子不是因为疾病而死,那……   郑钦垂手站在崔敬悬身后,低眉顺眼道:“太子昏厥抽搐、口唇发乌,最后闭气而死,不像是疾病,倒像是中毒。太子出事前,只和河东节度使接触过,莫非是河东节度使……”   太子出事,没人有心思继续宴会,臣子们都围到宫殿外,焦灼而沉默地等待里面的消息。虽然无人说话,但每个人各怀心思,眼神官司不断,隐有暗流涌动。漫长的等待后,崔敬悬领着一行内侍出来,面无表情道:“圣上召河东节度使入内。”   李昭戟带来的亲兵倏地拔刀,团团围在李昭戟身边,眼神凶悍如狼。众人被吓了一跳,慌忙躲开,崔敬悬冷着脸道:“李昭戟,御前拔刀,你要反吗?”   李昭戟在太子倒地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他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望向前方殿内,朗声道:“回圣上,太子的酒确实是从我案上拿的,但太子是主动走过来挡酒,没人逼他。如果没有他,饮下这壶酒的本该是我。臣也有一奏,想请圣上给个说法。李家世代忠良,却有人在宫宴上公然给我投毒,还望圣上查明真相,将元凶斩首示众,莫寒了河东十万将士和城外两万平叛功臣的心。”   李昭戟声音高而坚定,穿透力极强,清晰地落入殿内众人耳中。李昭戟完全没有涉嫌毒害太子的惊恐,反而嚣张的很,口口声声让朝廷给他说法。殿内殿外一片寂静,宋正臣率先开口道:“今夜宴会上这么多人,酒水都是一样的,有机会下毒的唯有河东之人。贤侄这一手贼喊捉贼使得倒好。”   李昭戟冷冷笑了声,道:“宋将军这话刚好相反,我今日酒兴不佳,这壶酒送到案上后,我一下都没碰过,宴上这么多人,宋将军可随意找人询问,看看有没有人看到我或我的家将倒酒。何况,谁说只有河东之人有机会下毒,在酒壶送至我案上之前,不有的是机会吗?”   “大胆。”崔敬悬呵斥道,“圣上乃九五至尊,岂容尔污蔑冒犯?”   “我和圣上陈情,圣上都没说什么,你一个阉人叫什么叫?”李昭戟冷冷道,“莫非皇宫的道理,就是只许引颈受戮,不许人张口说话?”   殿门打开,皇帝带着众人缓缓走出后殿,说:“崔敬悬,将李昭戟案上的酒带回来,当众验毒。”   李昭戟早就觉得不对劲,出事后立刻让人护着酒席,不许任何人靠近,免得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李昭戟悠悠道:“李五,李六,你们两人陪着公公去。这片刻功夫,已经有好几人在我坐席附近脚滑。宫里人好像很容易脚滑,你们警醒些,别摔着了公公。”   两个侍卫铮然收刀,抱拳而去。没一会,李五捧着酒壶回来了,太监被李六挤在后面,无可奈何。李五也不管什么宫廷规矩,大刀阔斧走上台阶,要将酒递给皇帝。一群太监和禁军连忙围在皇帝身前:“大胆!”   “李五,宫里贵人金贵,你杀过那么多人,莫吓着了别人。”李昭戟道,“哪位大人要验毒,这就验吧。李五,你捧着酒壶,为大人打下手。”   梁奉御当着众人的面将酒倒出三杯,插入银针验毒,他手中银针很快变黑,另两位太医署侍医也是同样的结果。   宋正臣冷嗤一声,道:“众目睽睽,贤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昭戟对着皇帝拱手,没多少恭敬之意,针锋相对道:“圣上,有人给我下毒,您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宋正臣怒道:“太子喝了你的酒中毒,你还敢狡辩?”   “我差点在宫宴上被下毒,圣上莫非是欺我河东无人,想鸩杀功臣?”   皇帝被这两人吵得头疼,用力按住眉心,道:“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今夜也在宴请名单里,连忙出列:“臣在。”   “你与刑部侍郎、御史中丞组成三司推事,共审此案。竟有人敢将手伸到禁宫,毒害当朝太子,简直是骇人听闻,无法无天!责令你们七日内找出真凶,以慰太子英灵。”   大理寺卿立刻垮了脸,这可不止是烫手山芋,而是要抄家灭族的毒山芋!大理寺卿不敢接:“回禀圣上,臣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恐无力主持此等大案……”   不止大理寺卿不愿意,李昭戟同样不愿意:“能在禁苑里下毒,定有内应。让你们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么?”   太子死了,这是何等大事,人人都心怀鬼胎,一时众臣各说各话,莫衷一是。皇帝听着下面明争暗斗不休,但没一个想做事,本就抽痛的头越发疼了。   这时,皇帝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圣上。”   阶上命妇妃嫔,阶下朝臣诸侯,此刻不约而同朝她看来。唐嘉玉盯着各式各样、意味不明的目光,面容沉静,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将剩下的话说完:“侄女斗胆,愿意一试。” [135]平生恨:请圣上重查僖宗之死。   正常来说,太子身亡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如何不会交到一个女人手里,以往哪怕公主参政,也是通过塞入自己的人来间接影响案件审理,像唐嘉玉这样亲自参与的绝无仅有。但唐嘉玉说完后,堂下谁都没有说话。   大理寺卿不想担责,太子在禁苑毒发,还正好经了河东节度使的手,想想都知道不简单。他已年近致仕,只想保全家安稳,不想再掺和夺嫡斗争了。事关宫廷,让皇室成员来督办最好,然而太子死了,二皇子景王是最直接的受益人,当然不会沾手这种事情;三皇子端王、四皇子祁王想静观其变,不欲出头;五皇子荣王虽然是太子胞弟,但荣王才十二岁,皇后刚损失一个太子,怎么可能让荣王涉险?   几个皇子及外戚家族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经宦官几轮清洗后,懿宗诸子死的死杀的杀,皇帝还活着的兄弟只剩下吉王,也常年抱病,甚少出府。公主督案不合规矩,但宗亲中没有合适的人,也就只能如此。   皇帝见皇室诸亲和大理寺卿都无异议,道:“齐兴贤明果毅,屡立奇功,此案便交由齐兴督办,三司推事协办。关闭宫门,未找出嫌犯前,任何人不得擅离。所有人等配合齐兴查案,不得推诿,予齐兴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这几个字耐人寻味。唐嘉玉行礼谢恩,然后转身,对着众人说道:“调五百神策军,封锁现场和路口,禁止无关之人走动。护送女眷去昭德殿、诸大人去光启殿暂时歇息,河东、凤翔两位节度使离太子最近,劳烦二位移步侧殿等候,少安毋躁。”   李昭戟见是唐嘉玉主事,没再多说什么,宋正臣见李昭戟这个刺头突然如此乖顺,诧异不已,也不好拒绝。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人群分开,立刻从洛阳神策军里调信得过的人把守现场,并让人严密关注北司行营,以防有人趁今夜行乱。   这一切做好后,唐嘉玉返回后殿。查案最重要的当然是调查死者尸体,但太子身份不同,唐嘉玉去时何皇后已经醒了,正守在太子尸首前哀声哭泣。这种情况还谈什么验尸,唐嘉玉只能安慰了何皇后两句,另寻他法。   死者尸体不能验,那就只能从嫌疑人下手了。四月天白日草长莺飞,明媚动人,入夜后却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冷酷峥嵘。河东带来的亲卫守在侧殿门口,不远处站着神策军,双方士兵隔着夜色相望,面无表情,各自握紧了刀剑。   火光和刀光交相映在窗纸上,夜色凝重,一触即发。窗柩内,李昭戟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身后殿门缓缓推开,他挑挑眉,已猜到了来者。   李昭戟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嚣张的嫌疑犯了,唐嘉玉带着大理寺卿等人走入侧殿,他不可能听不到,但依然背对着他们,不理不睬,狂妄至极。   唐嘉玉有些尴尬,白日将话说绝后,她以为两人要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仅过了半天就再次见面,她是太子案的督察,他成了嫌疑犯。   可惜犯人并不觉得自己是犯人,态度极其嚣张,坚称自己才是受害者。大理寺卿道:“为了办案,需要对节度使搜身,希望节度使不要介意。”   李昭戟笑着道:“我这人一被碰就喜欢砍人手,也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大理寺卿沉默,和三司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案就这点不好,无论死者犯人,各个身份贵重,来软的查不出线索,七日后要被问责丢命,来硬的当下就要丢命。大理寺卿试图讲理:“节度使既然坚称自己是冤枉的,就该配合我等查案。找到人证物证,我等好向圣上交差,节度使也能洗清冤屈。”   “洗什么冤屈,我根本没罪,是你们该给我交代才对!”   “节度使既不许搜身,可有人证,能证明节度使并未碰过那壶酒?节度使带来的河东士兵与案有涉,按律疏不可为证,其辞不足采信。”   “人证啊……”李昭戟眸光微闪,一双睥睨难搞的凤眸幽幽转向唐嘉玉,“有倒是有,就是对方没良心得很,恐怕不会为我作证。”   唐嘉玉不由心虚,事发时她一直看着对面,清晰看到了太子毒发全程,李昭戟确实没碰过酒壶。但她不能站出来作证,要不然,怎么解释她正好看着对面?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绝无可能配合了,她对大理寺卿等人示意,道:“寺卿可否能去殿外等候片刻?有些话,我想单独审问河东节度使。”   大理寺卿以为唐嘉玉得了皇帝授意,心领神会回避。等殿门再度关上后,李昭戟冷笑一声,刺道:“审问?不知我何罪之有,公主想怎么审问?”   这么多人都关在禁苑,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唐嘉玉没心情再和他兜圈子,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毒杀太子的头号嫌疑犯,还嘴硬,不想要命了?你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李昭戟声音悠悠,别有一番阴阳怪气,仔细听还有股幽怨:“现在公主不和我装不熟了?需要我的证词,我对公主有用了,公主便认得我了?”   唐嘉玉在他的目光中别开视线,道:“我这是在帮你。如今四路节度使、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在禁苑里,如果有人想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凭洛阳带来的两千神策军,根本拦不住。情况危急,不容有失,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李昭戟看着她,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无论她是娇憨狡黠的枕边人,还是长安里冰冷高贵的公主。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冷着脸道:“我有没有下毒,公主分明很清楚。如果我能将手伸入禁苑投毒,何必杀太子,直接杀了皇帝便是。”   话糙,但道理确实如此。唐嘉玉就当没听到那大逆不道的言论,问:“今夜你可发现什么疑点?”   “为我换酒那个太监。”李昭戟道,“酒壶分明是满的,但他还是为我换了壶新酒。他走后不久,宋正臣就非要给我敬酒,太子走过来圆场,替我喝了。后面的事你就看到了,太子饮了我桌上的酒,当即毒发。”   唐嘉玉忙问:“你可记得那个太监的长相?”   李昭戟点头。唐嘉玉马上让人送笔墨过来,卷起袖子提笔:“他长什么样子,你说,我画。”   李昭戟站在她身侧,时不时纠正一二。画像很快成型,唐嘉玉落下画笔,兴奋转身,毫无防备撞到李昭戟胸膛,后跌半步,差点撞上桌沿,被李昭戟及时环住后腰。   唐嘉玉怔然望入李昭戟眼中,惊觉他们挨得这么近,她竟毫无所觉,更被李昭戟眸底的温柔悲伤所惊,浓郁得像是要抓住落水之人,共同沉入深海,溺毙于无人之境。   身后传来推门声,唐嘉玉猛地惊醒,推开李昭戟,快步退到五步之外。李昭戟苦笑一声,拂了拂衣袖,缓慢站直。   大理寺卿久久不见殿内动静,进来查探一二,发现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一左一右站在书案后,距离遥远,情态莫名。大理寺卿以为两人结了梁子,试探问:“殿下,审问可顺利?”   唐嘉玉睫毛翕动,飞快掩饰去失态,恢复了端庄从容的公主仪态:“自然。这幅画像是毒害太子的重要嫌疑人,劳烦寺卿分发出去,命宫人辨认,同时让神策军去周围寻找,务必找到此人。”   这么多人一起发动,很快传来进展,有太监认出此人是陶望,负责在梨园伺候花草,平日里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并无走得近的人。唐嘉玉立刻带人去陶望的舍监搜查,舍监里衾被整齐,财物尚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这时,另一队神策军传回消息,说在梨园后的湖泊里发现一具浮尸。   唐嘉玉赶去湖边,那里已围了许多人。一队神策军站在水里,用竹竿将尸体勾到岸边,岸上人连忙拽着衣服拖上来。唐嘉玉借着明灭不定的火把,站在尸体旁查看。   他的面容和画像一模一样,但脸色惨白,四肢浮肿,已死去多时了。   太子身份贵重,不能冒犯,而李昭戟这边的线索也断了。   唐嘉玉问大理寺卿:“寺卿,可能召仵作来验尸?”   大理寺卿同样一脸愁容,道:“能是能,但宫门已经关了,就算把仵作叫醒,他也进不来。”   “如果将尸体运出去,可否请贵寺仵作连夜验尸?”   “验尸?”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崔敬悬挎着拂尘,悠然走来,道,“齐兴公主刚回宫,兴许不知宫苑的规矩。宫女太监生是宫里的奴,死是宫里的鬼,疾病死伤皆由奚宫局负责,哪能让外人随意处置。”   说罢,崔敬悬朝身后瞥了一眼:“还不快将脏东西拉走,莫污了公主的眼。”   一队小太监上前拖走尸体,唐嘉玉沉着脸拦住:“慢着!”   崔敬悬回眸,似笑非笑问:“齐兴公主又有什么吩咐?”   唐嘉玉面容沉静,道:“我奉圣上之命,督察太子身亡一案。此尸疑似和案件有关,劳烦崔公公先等我向圣上复命,之后公公再按宫规处置也不迟。”   梨园正殿,灯火通明,自玄宗禅位后,梨园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皇帝坐在正上方,群臣分列两边,文臣在左,李昭戟等藩镇武将在右。因关系太子,皇后及后宫命妇也设了屏风,站在其后旁听。   唐嘉玉感受到众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泰然行礼,有条不紊道:“回禀圣上,我和大理寺卿诸公审问河东节度使,得知上酒时一太监神色有异,我按河东节度使口述,画下这幅画像。经查访,此人名陶望,在梨园伺候花草。我立刻和诸公赶到陶望舍监,里面干净整齐,事发后陶望并没有回去过。随后,巡逻的神策军发觉湖里有黑影,拉上岸后正是陶望。尸体就停在廊外,河东节度使,此人可是为你上酒之人?”   李昭戟漫不经心点头:“是他。”   “刚发觉疑点,涉事之人就溺死了,此事太过蹊跷。我有一事不解,崔公公,梨园夜宴是你一手操办,陶望一个修剪花木的杂役太监,为何会在前殿上酒?”   崔敬悬不慌不忙,道:“齐兴殿下,您未当家,自然不知操办一场宴席需要多少人手。前面急缺人,梨园用得上的人都被调来帮忙,杂家要抓这么多事,哪能知道一个杂役太监的情况?”   “酉时三刻,陶望给河东节度使上酒,紧接着太子毒发,戌时神策军封锁道路,禁止通行,戌时二刻,发现陶望淹死。戌时后有神策军守着路口,任何人不得通过,那就说明陶望是戌时前沉湖的。但我查过宫志,梨园太监曾在酉时末去湖边打捞水草,湖里淹死了人,他们竟未发现吗?”   崔敬悬眼眸微转,道:“兴许陶望早就到了湖边,湖面那么大,打捞水草的太监哪能什么都看清。等打捞水草的小太监走后,他失足落水,没人听到他呼救,这才淹死了。”   唐嘉玉问道:“崔公公怎么知道陶望是失足落水?”   崔敬悬皮笑肉不笑,道:“禁苑这么大,每年都要淹死、冻死个把内侍,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   “方才我就想问崔公公了。”唐嘉玉道,“湖里发现尸体的消息我并未告诉旁人,但崔公公差不多和我同时赶到,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死了人一样。崔公公为何对陶望的死如此清楚?”   崔敬悬没想到唐嘉玉在这里等着他,他慌乱瞬息,很快稳住情绪,说道:“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去了,杂家伤心不已。杂家听到禁卫军在找竹竿、钩子,猜到兴许是湖里发现了什么。杂家得尽奴仆的本分,赶紧过来看看。”   唐嘉玉挑眉:“崔公公猜得这么准,仅凭竹竿就能联想到浮尸?”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和这些腌臜事打交道。但在宫里当差的奴婢,却得眼尖手活,碰到什么蛛丝马迹都得亲自去看,才能伺候好贵人。杂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当年僖宗的龙体,还是杂家捞上来的呢。”   唐嘉玉脸色微微变了,怒斥道:“大胆。我阿父身份何其尊贵,你竟敢拿他和一个奴婢比?”   崔敬悬见唐嘉玉乱了方寸,心中冷笑。一个半路回宫的黄毛丫头,连宫里形势都没认清,就敢和他作对。不敲打敲打,她还真以为当了公主,就能飞上枝头作主子了。   是不是主子,得他们这些奴婢说了算。   崔敬悬半垂着眼睛,道:“公主误会了,杂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触景生情,不免想起僖宗被捞上来的时候,衣冠整齐,神色安详,看着和睡着了一样,谁知……唉,僖宗和太子身份尊贵,却都年纪轻轻就去了,这让杂家这个做奴婢的,怎能不伤怀?”   唐嘉玉仿佛被崔敬悬的描述激怒,质问道:“你说我父亲死时神色安详?”   崔敬悬故意道:“杂家亲眼所见,可不敢欺瞒公主。僖宗那段时间总梦到王昭仪,说不定僖宗酒后又见到了昭仪,在美梦中和昭仪团聚了。”   “他口鼻处是什么样子?”   崔敬悬被问得怔了下,莫名其妙道:“宫里早晚有人为主子净面,自然干干净净的。”   唐嘉玉得到了崔敬悬这句话,脸上的悲愤、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对着上首皇帝行礼道:“圣上,活人生前入水必争命,因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溺亡后尸体为两手拳握,口鼻内有水沫,腹肚鼓胀,指甲缝藏有泥沙。若人死后入手,因无呼吸,尸体口鼻处无水沫,肚微胀,手开,指甲罅缝并无泥沙。陶望的尸身虽然被泡的肿胀,但口鼻处并无泡沫,双手自然散开,腹部微微进水,可见在落水之前,陶望已经死了。”   唐嘉玉说完,殿内惊哗,朝臣交头接耳,屏风后的女眷们吓得尖叫,大理寺卿抬头,意外地瞥了唐嘉玉一眼。   这回轮到崔敬悬脸色变化,有些沉不住气:“闻所未闻,公主这话可有凭证?”   “死者的尸体就是最好的凭证。”唐嘉玉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寺卿,您办过不少案件,我所言可对?”   虽然这些年朝廷不如往日,但大理寺内藏着大量卷宗,依然是刑推最好的地方。这种事没什么可歪曲的,大理寺卿颔首道:“公主所言甚是,便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恐怕都不及公主见解高明。”   “寺卿抬举,我也只是对溺水略有了解罢了。”唐嘉玉垂眸,掩住眸底的汹涌。她自然不是随口说出这些长篇大论,她为这一天,已准备了三年。   自从得知真正的身世后,唐嘉玉一直对僖宗荒唐的死法耿耿于怀,她看了许多书,问了许多人,搜集了许多卷宗,终于拼凑出生前溺亡和死后抛尸入水的区别。她一直期望着能在世人面前揭开僖宗死亡的疑点,因渴望了太久,这才在看到陶望时,能立马找到破绽。   在地下蛰伏三年,终于等到了鸣叫的机会,唐嘉玉暗暗调整呼吸,甚至不敢激动,努力保持头脑清明冷静,继续道,“陶望为河东节度使送酒,紧接着河东节度使的酒就毒死了太子,他自己也死于非命。一个死人,是怎么落到湖里的呢?我斗胆猜测,陶望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灭口,抛入湖中伪装成溺亡。禁苑到处都是神策军,凶手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动手,绝非小恩小怨,定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用一个死人顶罪。杀害陶望之人,恐怕就是太子之案的真凶。”   李昭戟一直静静看着唐嘉玉,哪怕他才是处境岌岌可危的嫌疑犯,但他控制不住看她。   每当他觉得他已经了解她的时候,她总会做出一些意外之举,告诉他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她能不假思索指出陶望尸首上的疑点,说明她一直在心里想僖宗之事吧。   而他,竟一无所觉,完全没发现在他面前欢声笑语、善解人意的妻子,心里正在为生父的死煎熬不已。   他有什么脸面责怪她薄情寡义呢?他一直怨她在父亲去世、他最艰难的时刻不告而别,弃他而去,但她父亲的死、她的艰难,他可曾关注过?   李昭戟握拳,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在她只能依靠他时,他对情爱不屑一顾,在他终于懂得爱是平等、爱是看到时,他已经失去了她身边人的身份。李昭戟痛苦地闭了闭眼,睁开眼后,他连情绪都不能表露,只能作出一副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模样,道:“戌时之后我就被关在侧殿里,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这回总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了吧。”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事情至此已经很清楚,恐怕是有人想毒杀李昭戟,误被太子挡酒,背后之人见事情败露,只能杀了陶望灭口,试图伪装成意外。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陶望的死因竟被唐嘉玉一个闺阁女子看出来了。   唐嘉玉拱手,朗声道:“请圣上恩准,将陶望尸首移交大理寺,令仵作开膛剖验,以求确证。诸位节度使、文武百官及女眷们都在殿内,无作案时间,也可证明清白。太子身亡,本就朝野震动,若深夜仍将众臣关在禁苑,恐怕会引得人心惶惶,滋生祸端。望圣人明察,送诸位大人、将军、夫人小姐出宫。”   皇帝端坐高台之上,一直在转手上的玉扳指,看不出表情:“准。”   唐嘉玉得到准允没有起身,反而举着手跪在地上,肃容长拜:“侄女还有一事,望圣上开恩。”   皇帝摩挲玉扳指,缓缓道:“说。”   “经崔公公形容,吾父僖宗和陶望如出一辙,也是死后落水。侄女恳请,重查僖宗之死。” [136]起高台:公主想让我怎么配合?   唐嘉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落针可闻。她俯身长拜,额头及地,颇有皇帝不应她就不起的架势。黄色的宫装垂落在地砖上,如雨后蔷薇,也如沙漠胡杨,清丽柔韧,野蛮生长。   大理寺卿眉心狂跳,很后悔接了这个案子。但众目睽睽之下,无论他还是皇帝,都不能不管。   皇帝怒道:“竟有此事,五兄和朕自幼相依,手足情深。朕没见到五兄最后一面,一直抱憾在心,不承想,五兄的死竟然另有隐情!赵继恩。”   像影子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应声:“奴婢在。”   “着你查访五兄死因,务必查明真相,颁告天下,以正乾坤。”   “奴婢遵旨。”   皇帝叫唐嘉玉起来,说道:“你这些年受苦了,放心,朕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奸人暗害五兄,朕绝不会放过他们!你聪慧机敏,天性纯孝,五兄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唐嘉玉被赵继恩亲手扶起来,其实她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她想亲自负责此案,但皇帝既当着内外诸臣的面答应重查,还让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负责,她也得识趣,再闹下去就是她不识大体了。   唐嘉玉垂眸谢恩:“侄女叩谢隆恩。圣上英明,侄女铭感五内,定当竭诚尽节,以报圣眷。”   皇帝摆手,像是想起了往事,深沉道:“你颠沛流离多年,若五兄在世,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朕与五兄手足情深,你既归来,便如朕亲女一般,朕当替五兄好生照看你。赵继恩,你去开内库,赐齐兴公主钱万贯、金麦银粟十斛,于永兴坊起公主府,置邑司官。往后,长安便是你的家。”   唐嘉玉再次叩恩。皇帝扫过堂下众人,不怒自威道:“深宫禁地,竟接连出了命案,朕这皇宫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连忙行礼:“臣在。”   “陶望尸首移送大理寺,严加勘验,要是查不出真凶,朕唯你们是问!百官携眷归府,听候传唤,不得擅离京城。节度使等,着神策军护送回进奏院。”   李昭戟挑挑眉,这是要将他们软禁了?殿中诸臣齐声喊万岁,李昭戟暗嗤一声,不得不跟着行礼。   处置完外臣后,皇帝的目光转向内宫。何皇后脊背一寒,本能意识到不妙。   “太子薨逝,朕心恸至甚。诏鸿胪寺司仪署掌其丧,礼部监礼,命何远为山陵使,总摄其事。朕知皇后哀痛难抑,丧事繁琐,皇后身子要紧,且回宫静养,不必操劳。六宫之事,暂由淑妃、贤妃协理。”   何皇后残存的血色霎间褪了个干净,身体狠狠晃了下,要不是宫女扶着,险些跌到地上。贤妃惊讶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淑妃看着倒并不意外,屏气敛息,拢袖上前行礼:“妾身遵命。妾定尽心竭力,为皇后分忧。”   一天之内,从如日中天到岌岌可危,殿内众人看向何皇后的眼神中带上了隐晦的怜悯和唏嘘。然而众人也都缄默不语,无人上前宽解。   终于能出宫了,谁也顾不上礼仪体面,忙不迭往外走,恨不得直接长双翅膀。李昭戟被神策军护送着,悠悠落在最后。他走出光化门,勒马回头,看向那座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   月隐星稀,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张血盆大口。   神策军轻声提醒:“节度使?”   李昭戟掩去眼中的深意,轻踢马腹,往进奏院驰去。   其实案发的时候,大家心里就有了猜测,能在宫里宴席下毒的,人选就那么几种。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一个角色——宦官。   今日这一出,不唱到最后,指不定谁是角儿,谁是配呢。   ·   仵作净了手,解下面巾走向唐嘉玉,正待行礼,被唐嘉玉拦住:“无须多礼。尸体上可有线索?”   “殿下判断得极是,此人确实是死后入水。死者腹部进水量极少,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唇颊内侧挫伤,牙龈出血,口鼻周围皮肤有擦伤,眼睑处可见针尖状出血点。后背衣料有磨损,背部出现尸斑。”   唐嘉玉在脑中还原尸体上的痕迹,道:“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口鼻,将他按到地上,他挣扎中损坏了衣服。他脸上有细微的擦伤,凶手用的应当是一张质地略有些粗糙的帕子,按压时刮伤了他的皮肤。能从后背将人捂死,该是多么强的臂力,但陶望本身就在园圃里干活,力气应当也不小,不可能不反抗。他的指甲里可有线索?”   仵作连忙回去重验,没一会惊喜道:“果真有!殿下,快看。”   唐嘉玉看到仵作从陶望指甲缝里夹出肉沫,脸上若有所思。能有如此力气,应当是个男人。陶望死前抓伤了对方,但宫里这么多太监,也不排除凶手是神策军,总不能一个个验身吧?   唐嘉玉走出验尸房,皇帝吩咐完太子的丧事后,唐嘉玉没有跟着帝后等人回大明宫,而是赶来大理寺,亲自看着仵作验尸。公主不顾夜深办案,大理寺卿等人只能陪同。大理寺卿一把年纪熬到现在,实在熬不住了,委婉道:“殿下,夜深了,您当保重玉体,早些休息。”   唐嘉玉哪有心情睡觉,皇帝给了她们七天时间,但凭幕后之人的能耐,恐怕不出一天很多痕迹就会消失无踪。她得抓紧时间,趁今夜凶手还反应不过来,赶快找出突破口。   唐嘉玉想了想,道:“去牢房,分开提审打捞水草的太监。”   然而唐嘉玉用尽手段,两个小太监的说辞依然和原来一样,他们酉时末撑着船在湖边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尸体,也没有听到可疑的动静。因为时常打理,湖中水草并不多,他们很快就靠岸离开了。两人全程在一起,并未分开,唐嘉玉让衙役给他们验身,两人胳膊皮肤完整,并没有伤口。   这份差事他们两人做了一年多,章程是早就定好的,唐嘉玉没有听出破绽。但是怎么可能呢,戌时神策军封路,酉时末湖边既无尸体也无动静,如果陶望是戌时后被人杀死的,那凶手是怎么出来的?   唐嘉玉从寺狱出来,夜已过半,大理寺卿目光呆滞,已经连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公主,都这么晚了……”   唐嘉玉站在夜风中,忽地像下定什么决心,道:“寺卿先去休息吧,今夜辛苦各位了。”   大理寺卿早就等这句话:“不敢当,为圣上分忧,是老臣的本分。臣这就派人送殿下回宫……”   “不必麻烦。”唐嘉玉道,“我还得去审一个嫌犯。”   李昭戟听到士兵禀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灯下,李昭戟看着对面的人,都快气笑了:“稀奇,好久没在这个时辰看到殿下了。殿下待人冰火两重天,可真让人受宠若惊呐。”   唐嘉玉冷着脸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本宫奉圣上之命督查太子案,节度使还没完全洗脱嫌疑,本宫按律深夜提审嫌犯,望河东节度使配合。”   李昭戟一手搭在扶手上,慵懒支着下颌,另一条腿随意抬起,架在膝上,姿态疏狂,神情轻佻:“公主想让我怎么配合?”   唐嘉玉皱眉:“你能不能坐好?坐没坐相,没长骨头吗?”   李昭戟挑起眉峰:“麻烦公主看一眼什么时辰了,李某衣服都解到一半了,突然得知贵客来访,指名道姓要见李某。李某虽是朝廷官员,但毕竟正值英年,尚未婚配。公主这么做,万一影响了李某清白,害得李某娶不到妻,可怎么办?”   深夜造访确实不合适,尤其节度使是封疆大吏,这样做有失礼貌。但想想是对方是李昭戟,唐嘉玉才管他呢。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本宫也不想耽误时间,朝廷查案,望节度使配合,知无不言。”   李昭戟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幽深,意味不明:“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打算去其他地方?”   唐嘉玉被他的眼神看得脸热,他这是办公事的态度吗?唐嘉玉肃着脸,极力表现得公事公办,心无旁骛,道:“仵作已勘验过陶望尸体,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除去凶手,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陶望的人。烦请节度使将当时见他的情形细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李昭戟挑了挑眉,大半夜谈论这些事,实在太煞风景了。李昭戟微微打哈欠:“太晚了,我记不清了,要不先睡,等明日……”   唐嘉玉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睡觉,不能等明日!唐嘉玉拿起桌上的茶水,按住李昭戟下巴,强行灌入他嘴里:“现在清醒了吗?”   李昭戟被按在椅背上,不得不抓住她的手,防止自己被冷茶呛死。两人动作间,唐嘉玉衣领散开,李昭戟嗅到她身上的体香,忽地一怔。   唐嘉玉见李昭戟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李昭戟眼珠转动,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想起一个细节。他身上有股味道,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唐嘉玉无语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耍我?”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李昭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扣住唐嘉玉的腰下压,在她颈边来回嗅,唐嘉玉眯眼,目光不善地掐住他脖颈:“你找死吗?”   “公主让我全力配合查案,你自己怎么不配合?”李昭戟漫不经心说着,唐嘉玉冷着脸加重手上力气,李昭戟感受到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李昭戟抬眸看向唐嘉玉,神色莫名:“玫瑰。”   唐嘉玉一怔:“什么?”   “我记起来陶望身上的味道,和什么相似了。”李昭戟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道,“玫瑰花露。”   灯火毕剥,屋内气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什么时候用过玫瑰花露,第一次用在什么地方,唐嘉玉不受控制地想起当时的情形。李昭戟靠在她身下,亦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着她。   唐嘉玉撑住李昭戟肩膀,慢慢直起身体,冷淡礼貌道:“多谢节度使……”   “他脚上沾着的红泥颜色,只有我认得。”李昭戟道,“当然,不一定是红泥,也可能是棕泥、褐泥,你也知道,我对颜色一向不擅长。禁苑那么多花圃,一个一个找,恐怕不容易吧。万一容易惊动了后面的人,反而提醒他们销毁证据了,不是吗?”   唐嘉玉冷着脸不说话,李昭戟见状,耸耸肩道:“既然公主不领情,那我睡觉去了。我要更衣,劳烦公主回避。”   李昭戟堂而皇之走到屏风前,竟真的要宽衣解带,唐嘉玉忍无可忍道:“住手。”   李昭戟手搭在腰带上,力道悠悠荡荡,仿佛随时会散开。唐嘉玉叹了口气,无奈松口:“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随我回禁苑,配合查案。” [137]楼塌了:这香生于腐肉白骨之上,生来就沾着罪恶。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去而复返,要不是发生在唐嘉玉自己身上,她也不会相信这两人是为了公事。她只能祈祷其他人和她一样正直,不要传出她和李昭戟的闲话。   因为是真的不清白。   查太子之死实在是个绝佳的借口,可以凌驾一切规矩和惯例,一句为了查案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唐嘉玉借机替换禁苑防守,将宫门守卫换上自己的人,崔敬悬哪怕不愿意,也不能说什么。   因此唐嘉玉深夜带着李昭戟进入禁苑,除了名声,并没有受到更多阻碍。白日仙境一般的梨园如今白幡招展,阴风阵阵,宛如鬼蜮。唐嘉玉提着灯笼,穿行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饶是她这么胆大的人都有些瘆得慌:“你找到了吗?”   李昭戟拨开花丛,拈起地上的土看了看,摇头:“不是这里。”   唐嘉玉对李昭戟认颜色的能力非常怀疑:“在灯下看颜色会和平日不同,你确定没看错?”   李昭戟拍拍手起身:“确定,那种泥的色泽很独特,我从没见过,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里是寻常的沙土,和陶望鞋底的并不一样。”   唐嘉玉叹息,可惜陶望落水,将他鞋底的泥冲走了,要不然可以让花匠辨认,哪用如此麻烦?前方远远传来士兵的声音:“主公,这里还有带刺的花。”   李昭戟和唐嘉玉刚刚走近,就闻到格外浓郁的花香。李昭戟皱了皱眉,立刻道:“就是这股味道。”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果然这一带是深红泛黑的花泥,和李昭戟形容一致。唐嘉玉腹诽果然是狗鼻子,道:“看来陶望送酒前曾在这里待过。但他负责园林杂役,侍弄花圃倒也正常。”   李昭戟却摇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一个卒,尤其是明知有去无回的卒,临行前怎么会做无关痛痒的闲杂琐事?他脚上沾着泥,身上花香久久不散,可见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这片花圃必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原因。”   唐嘉玉也认真起来,吩咐士兵散开寻找线索,她自己也提着灯笼,亲自进入玫瑰花丛中搜寻可疑之处。这片花圃格外高大茂盛,花朵大而艳丽,叶片颜色深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绮艳妖冶。   唐嘉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好奇陶望怎么养的花,这片玫瑰分外香,都显得甜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及时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唐嘉玉回头,才发现李昭戟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唐嘉玉飞快瞥了眼周围,幸好士兵都忙着翻找,并未留意这里,唐嘉玉不着痕迹挣脱李昭戟的手,然而这次李昭戟却不肯放松。他盯着花丛,脸色沉重,道:“你先出去。”   唐嘉玉肃容道:“河东节度使,本宫奉旨查案,你不要耽误公务。”   “这里的土肥沃得不对劲。”李昭戟不容置喙,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你先出来,我有线索,无偿送你。”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到花榭里,一站稳,唐嘉玉就赶紧推开他的手,默默挪远:“节度使的线索是什么?”   李昭戟顾不得计较她忘恩负义,指向一大片玫瑰花海:“你没发现,这片花圃高低不平,整体地势有轻微凹陷吗?”   唐嘉玉道:“禁苑的花不止供人观赏,还要采集花瓣为宫眷做花露、花膏,尤其是玫瑰花,许多娘娘喜欢用玫瑰花瓣泡澡。太监为了成花品相好,勤于施肥,倒也正常。”   李昭戟敛眉不语,忽然朗声道:“众兵听令。”   四散在花圃中的河东士兵齐齐肃立:“在。”   他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都把同样在花丛里搜查的神策军士兵吓了一跳。李昭戟瞧着神策军的反应速度,心想幸好他们不是他的兵,李昭戟面容冷峻,道:“点火,举起火把。”   这个命令十分古怪,但没有人有异议,几乎同时,花丛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将整片花田都照亮。   李昭戟手指划过地势,对唐嘉玉道:“现在看出来了吗,凹陷分布不均,在下陷的地方,玫瑰花长得格外好,形状像不像斑块?如果你还不信……”   李昭戟忽的抽刀,横空劈过,唐嘉玉身后的神策军慌忙要拔刀,然而李昭戟已经架着刀刃,稳稳停到唐嘉玉面前:“看到了吗,绿蝇。这种苍蝇,喜食腥臭的腐肉。”   李昭戟挥刀时唐嘉玉并没有躲,因此她清晰看到了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的绿蝇。长得如此肥硕,可见饮食很好。   唐嘉玉脸色难看,许久后艰难下令:“拔掉玫瑰,挖开下面的土层。”   众人原本不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毁了多可惜。但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壤发黑,浓郁的花香再也遮掩不住下方异臭。   这回,连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李昭戟原本还奇怪,同样是玫瑰香,为何在唐嘉玉身上很好闻,沾在陶望身上就令人不适。原来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这香生于腐肉白骨之上,生来就沾着罪恶。   唐嘉玉拢着披风坐在花榭里,不远处摆着一排白骨,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好多士兵忍不住跑去树边干呕。夜风徐来,带来了浅淡的花香,唐嘉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她接下来应该很长时间不会再用带花香的东西了。   连斩秋都受不了了,她看到花榭里还摆着一盆玫瑰,沉着脸将它搬走:“晦气。”   唐嘉玉看着花盆上细腻柔和的釉光,忽然叫住斩秋:“等等。”   斩秋不明所以停下,唐嘉玉走到花盆面前,仔细打量。   花盆是上好的刑窑白瓷,这盆玫瑰色泽清丽,花型好看,显然是精心侍弄的名贵品种,摆在花榭里供贵人观赏。但是,现在玫瑰花却有些蔫了,凭宫廷的规矩,不应当出现这种纰漏。   唐嘉玉指尖拨了拨,发现土被人动过。唐嘉玉轻轻托起花朵,如此美丽的花,可惜了,下一瞬她毫不犹豫道:“砸碎。”   斩秋吃了一惊,仍然二话不说执行。花榭里传来砰的巨响,李昭戟吓了一跳,连忙跑进来:“怎么了?”   唐嘉玉蹲在地上,用火箸拨弄,果然在花根处发现一枚油纸包。唐嘉玉将火箸递给斩秋,亲自捡起油纸包,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白纸。   李昭戟站在她身后,意外挑眉:“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藏一页白纸?”   唐嘉玉用帕子隔着,小心翼翼拿起残纸,逆着灯光翻看。李昭戟随意靠在柱子上,道:“不懂你们宫里人的喜好,在花下埋尸,在土里藏白纸,好玩吗?”   唐嘉玉突然道:“不是白纸。”   “嗯?”   唐嘉玉若有所思,喃喃道:“行商之家有个规矩,立契必须要用自家的纸墨,全程不能让契纸离开视线。因为世上不是所有商人都想遵守契约,有种乌贼墨,初写时墨色浓郁,毫无异常,但过一段时间会自然褪色。若不慎着了道,借出的钱款、交易的货物,都成了一张白纸。”   李昭戟恍然大悟,点头道:“听前妻提起过,难怪她总是随身携带墨锭,每次还要亲自拟写,原来如此。可惜她没告诉我已经被乌贼墨坑了时,该如何应对。”   唐嘉玉起身,冷冷瞥了李昭戟一眼,对斩秋道:“去找皂角、灯草来。” [138]成者王:崔敬悬逼宫叛乱,本宫奉圣上密旨,入宫平叛。   天色微明,宫阙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丹墀露重,两廊寂寂,崔敬悬走在前往紫宸殿的宫道上,不期然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他可真小啊,年纪小,胆子也小,摔碎一个茶盏就能要了他半条命。最初,他只是想不再被掌教太监打而已,如果能吃顿饱饭,就更好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呢?   崔敬悬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张朝。要不是张朝率众造反,长安如何会失守,天子如何会南下,他如何能在十万宫人中脱颖而出,取代田佑贤,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护军中尉?   田佑贤是他亲手拉下来的,因此崔敬悬知道,做奴婢的,最忌讳心软。田佑贤心软了两次,一次是扶立从小看到大的皇子登基——结果看走了眼,那个看似莽撞顽劣、胸无大志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将领,心心念念想杀了他。另一次是收了个徒儿,并真的教会了对方。   师父用命做了示范,同样的错误崔敬悬不会再犯了。当今这位也算是崔敬悬看着长大的,可惜,自古帝王多薄幸,这才几年,就忘了当初是谁扶他坐上皇位的。既然皇帝不听话,那崔敬悬只好效仿先贤,再发动一次甘露之变了。   宫变最要紧的是皇帝,只要皇帝在手,便能光明正大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令,他说谁是逆贼谁就是逆贼,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崔敬悬一边走一边想圣旨怎么拟,那位前朝遗珠屡屡对他的徒子徒孙动手,崔敬悬虽不心疼,但打狗还须看主人,唐嘉玉不能再留了。崔敬悬本不愿意和河东作对,但一来李昭戟和唐嘉玉有私情,二来本该李昭戟喝下的毒酒意外失了手。经此一事,再无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崔敬悬只能把李昭戟也一起杀了。   崔敬悬都已经想好了罪名,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意图造反。若唐嘉玉认罪,便可借造反将和她相关的人连根拔起,若她不认罪,那便是坐实了造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麻烦在于,一旦这道圣旨发出去,便是逼反河东,城外那两万驻兵恐怕会不惜一切营救李昭戟。原本可借宋正臣之手对付河东驻兵,但那张契约想必已经褪色了,宋正臣再傻也能意识到不对,恐怕不会再为他驱使了。   崔敬悬想得头疼,都怪唐嘉玉打乱了他的计划,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控制住皇帝,再召神策军进来犁一遍皇城,剩下的事再想法子。   刚进宫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如今,也不过走走就到了。崔敬悬带着人,一路强闯至紫宸殿前。殿中,皇帝早已被惊醒,赵继恩护在皇帝身前,怒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紫宸殿?惊扰圣驾,莫非你们想造反吗?”   崔敬悬站在庭中,并不答话,只抬了抬手,道:“惊扰了圣上安眠,奴婢罪该万死。但有奸人欲对圣上不利,奴婢前来护驾,请圣上随奴婢移驾至安全之地。”   他身后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殿门紧闭,几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挡在门前:“崔……崔公公,圣上尚未起身,您这是做什么?若有要紧事,等天亮了再议也不迟……”   这倒提醒了崔敬悬,他看了一眼天光,耐心耗尽,道:“逆贼作乱,迫在眉睫,耽误不得了。圣上既未起身,奴婢这就亲自伺候主子更衣。”   崔敬悬挥手,神策军如洪水般朝殿门冲去,气焰汹汹,见人就砍。杀气似乎能穿透门扉,殿内的人明显慌了,赵继恩连忙指挥小太监将重物搬到门口,用力抵着门。   天底下最尊贵的门在刀剑面前也不过一扇木板,能顶多长时间?崔敬悬不屑,冷眼等待着胜利,猝不及防的,躲在回廊瑟瑟发抖的太监忽然拔出刀剑,从背后朝神策军砍去。崔敬悬带来的神策军没有防备,顷刻间许多人丧命刀下。   崔敬悬惊讶,皇帝身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身手精湛的太监?很快崔敬悬发觉不对,这些人全是生脸,而且有胡茬,他们不是太监,是套了内侍衣物的武人!   但宫门森严,禁内神策军也都是崔敬悬的人手,外人是怎么进宫的?倏地,崔敬悬脑中灵光一闪。   禁苑!   太子毒发后,唐嘉玉派人封锁了梨园,大张旗鼓追查陶望,崔敬悬的心思全在唐嘉玉身上,没留意别处。唐嘉玉就在那个时候让她的人伪装成内侍,混入伴驾队伍,随着皇帝一起回了大明宫。   崔敬悬再一细看,为首之人略有些眼熟,正是白日随唐嘉玉打马球的士兵,好像叫霍征。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攻势凶猛,武器精良,崔敬悬的人一时间突破不了防线,久久无法攻入紫宸殿。崔敬悬用力抿着唇,唐嘉玉,又是唐嘉玉!逼宫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若他不能抢走皇帝,等天亮后倒霉的就是他!   崔敬悬冷着脸,阴恻恻道:“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造反,圣上被奸人圈禁,危在旦夕。率先冲进去救驾者,记首功,赏金十两。”   神策军被金子刺激得红了眼,这一战赢了飞黄腾达,输了株连九族,谁都顾不得生死,只能豁出命一搏。而霍征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这一次他决不允许功劳落空!霍征腮帮紧绷,高声喊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臣等誓死保护圣上!”   紫宸殿的门窗由上好的楠木制成,漆以朱红,尊贵华贵,这道门不仅是天子寝宫,更是生死尊卑、成王败寇的分界线,谁能率先进入这扇门,谁就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另一方就成了反贼。   双方围着殿门,在狭窄的廊庑和回廊间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染红了窗纸。紫宸殿内,小太监忍不住发颤,皇帝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庭中,崔敬悬见状况胶着,心里也焦灼不已。他今日仓促起事,能调动的人不多,但寅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按他的料想,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付紫宸殿那群手无寸铁的太监已经足够,等赵继恩等人反应过来时,郑钦也带着援兵到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紫宸殿率先埋伏了十余个好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崔敬悬在心底默默算时间,按脚程,郑钦现在应该已经到玄武门了。等撑到援兵到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可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了千军万马!   ·   禁苑。   唐嘉玉将纸收起,她瞥了眼花榭外正指挥士兵清理尸骨的李昭戟,不动声色道:“斩秋,你在这里随节度使清泥,我去去就回。若节度使问起,你就说我有话问他,让他稍等片刻。”   “是。”   唐嘉玉又望了一眼,披上斗篷,不声不响地离开花圃。背阴处,李昭戟正在拼人的骸骨,火把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起伏分明的山峦线,半边俊美如神祇,半边脸隐入黑暗,那双眼在光暗交界处明明灭灭,似星辰也似深渊。   李昭戟数着骨头,心想好久没见到霍征了,凭唐嘉玉对霍征的上心程度,挖尸骨这么大的功劳,不应当让霍征缺席。   李昭戟指节轻击刀柄,极轻地笑了一声。   玄武门内,郑钦狂奔至门下,顾不得顺气,高呼道:“中尉有令,齐兴公主反了!速速点兵入卫,随我前去平叛!”   守门将士面面相觑,太子暴毙,齐兴公主奉命调查太子案,怎么突然就反了呢?守门将领犹豫:“末将驻守北门,职责深重,未见圣旨和虎符,不得擅离。”   郑钦拿出中尉令牌,高高举在空中,尖声道:“乱军在即,中尉有令,先发兵,符后至。天下之功莫大于救驾,现下圣上被奸人挟制,正担惊受怕、危在旦夕。尔等还不随我前去救驾,事成之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等着你们呢!”   众将士不由想到了甘露之变,这并不难猜,郑钦话中的意味已明目张胆。但那又如何呢,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忠诚和良心并不值几个钱。宦官能让他们升官发财,而皇帝,比如前面那名僖宗,那么多将领暗中投靠皇帝,最后却落了个乱刀惨死的下场。忠臣良将坟头上的草,也不比别人高贵多少。   守门将领很快就做出了选择,道:“末将愿听中尉调遣,众兵听令,即刻整队,随我前去平叛!”   ·   紫宸殿,霍征这边原本有十五人,如今只有五人还能站着,后面是紧闭的殿门,前面是一具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几乎将汉白玉阶垫平。就算站着的这几人状况也没多好,刀已卷刃,血也快流干了,而背后的门却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崔敬悬望了眼天色,不紧不慢道:“咱家惜才,若你们放下武器,咱家念在尔等被人蒙蔽,还能赐你们一场造化。若不然,半刻后神策大军至,你们就是想投诚也晚了。”   众人听到援兵,心如死灰。血划过眼睛,糊得视线一片血红,霍征随意抬袖擦掉,不屑道:“无耻竖阉,休要听他妖言惑众。”   崔敬悬阴鸷一笑,盯着霍征道:“咱家认得你,昨日马球赛上,便是你进了最后一球。可惜齐兴公主请封时,提都没提你。你以为你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走狗罢了。咱家好意救你,你却不识抬举。就凭你们五人,还能挡住多久?待大军至,不但你们死无全尸,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也要担上逆党之名,男丁斩首,女眷充妓,可怜呐可怜。”   霍征牙帮紧咬,因杀了太多人,握着刀柄的手已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身边一个士兵动摇了,正待开口,霍征眼都不眨眼穿过他后心,一刀毙命。   为数不多的几人震惊地看着他,霍征脸上溅着血,尤带温热,蜿蜒流下。他平淡地擦过血迹,道:“有我在,尔等休想踏过此门一步。若还有敢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   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大门,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夹城内驻扎了大批神策军精锐,少有如此清静的时候。郑钦调走了大量守兵,雄赳赳气昂昂奔向禁庭。守门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了一笔横财,正气恼不已,他余光瞥见一支小队朝这边走来,诧异道:“你们怎么没去平叛?”   夜风吹过,火把晃动,照亮了来人的脸。守门校尉马上意识到不对,他们虽穿着神策军的衣服,但脸生得很,根本不是玄武门守军!守门校尉正要示警,却被人一把捂住嘴。领头之人干脆利落拧断了守门校尉的脖子,飞快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快去开门!”   守门校尉的尸体被飞快拖到阴影里,但还是惊动了其他人,四面八方都传来攻击。然而郑钦刚刚调走了大量精锐,玄武门兵力空虚,这几人一路杀一路冲,竟真被他们冲到了城门前。轰隆一声闷响,巨大的横木门栓落地,厚重巍峨的玄武门缓缓推开,露出城外之人。   驻扎在南苑的洛阳神策军不知何时列阵门外,唐嘉玉身上还是那身鹅黄色宫装,但火把照映在她身上,原本娇艳的颜色染上了肃杀,威压十足。   唐嘉玉引弓,紧擦着守军的脚钉入地面,三箭连发,灰尘弥漫,守军不得不连连后退。她一马当先,率先走入玄武门。守军齐刷刷举起兵刃,枪尖如林,在火光下闪烁着摄人的寒芒。唐嘉玉置身枪林却毫无畏惧,朗声道:“崔敬悬逼宫叛乱,本宫奉圣上密旨,入宫平叛。众神策军听令,随本宫诛杀逆佞,拨乱反正。被蒙蔽者,投降不杀。” [139]败者寇:成王败寇   太子暴毙,案件牵涉河东节度使、宦官,还牵连出十八年前的僖宗之死,这件事像一团烈火,迅速烧穿了朝廷与藩镇、天子与宦官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将一切暗斗都亮在了明面上。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无从预料,唐嘉玉担心生变,在查案时悄悄见了皇帝一面,让霍征等人假扮成内侍,随皇帝回宫,以备不测,并且借着封路便宜,将五百名洛阳神策军调至玄武门外。   没想到,这份准备真的用上了。   唐嘉玉原本安排了二十人随皇帝进宫,霍征率领十五人贴身保护皇帝,剩下五人潜伏在玄武门附近,在内策应。郑钦将夹城内的驻兵调走后,玄武门兵力空虚、无人把守,这五人趁虚偷袭,从里面打开大门,唐嘉玉便可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如今最要紧的是时间,唐嘉玉并不想和玄武门驻兵缠斗——都是神策军,何苦自相残杀?忠君报国不过一个说头,大部分士兵参军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如果能争取过来,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兵力,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唐嘉玉说完后,城门守军并不肯放下武器,唐嘉玉扫过人群,接着道:“崔敬悬毒杀太子,逼宫造反,罪证确凿。尔等知而不报,视同谋逆,当株连九族,若弃暗投明,随本宫前去征讨叛贼,则是救驾的功臣。功过是非,就在你们一念之间。本宫数三声,三声之内放下武器者,过往种种,既往不咎,三声之后,凡持械者,杀无赦!”   唐嘉玉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当即报数:“一……”   守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坚守,但更多人是茫然无措。政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上面的领头走马观花一样换,谁知道这次能持续多久?如果没过几天神策军又回到宦官手里,哪怕护军中尉不再是崔敬悬,他们也死定了。   唐嘉玉看出士兵心有顾忌,悄悄给自己人使眼色。副官混在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道:“崔敬悬已经带着人走了,如果他们成了功劳没你们的,如果输了你们就是叛贼同党,一样要斩首。何必呢,现在投诚,还能捡一份现成的功劳。”   “二……”   两军对垒在城门洞下,火光昏暗,人影攒动,一时辨不清声音来源。昏沉中不断有清脆的武器落地声传来,守军以为已有人投诚,惊慌之下越来越多人放下武器。   “三。”   人大多数时候和羊没有区别,尤其是一群人的时候,羊会盲目跟着领头羊走,哪怕前面是死路,人也会下意识和身边人保持一致。投降,不,投诚已成大势,剩下的士兵为了保命,也不得不扔下武器。   唐嘉玉声音落下,守门士兵都已放下武器,其中自然有假意投降的,但当下安抚情绪最重要,唐嘉玉并没有急着清理崔敬悬余孽,高声道:“宦官祸国,与尔等无关。诸位深明大义,参军报国,皆是我大齐好男儿。现在随本宫征讨叛贼、营救圣上,杀一人赏赐钱三贯,杀郑钦及宦党贼首,赏一金,杀崔敬悬者,赏十金!”   重赏之下,士气高涨,身后神策军爆发出激昂的喊杀声,如惊雷滚过,连大地都在微微战栗:“杀!杀!杀!”   唐嘉玉将原本的守兵带走,留下自己人把守玄武门,以免被人抄了后路。她快速完成换防,随后重重一踢归星,一马当先:“杀——!”   ·   紫宸殿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霍征杀至只剩他自己活着,他横刀立地,勉力支撑着身体,浓稠的鲜血缓缓滑过刀刃,渗入已被血染成猩红的汉白玉石阶中。而崔敬悬这边也损伤惨重,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伤,他们看着霍征像血人一样守在御殿门前,心生怵意,不敢上前。   正常人伤成这样早已不能动弹,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举刀挥砍,力大无穷,每一个试图靠近殿门的人都会被他劈下一块,简直是个怪物!   崔敬悬紧抿着唇,烦躁焦灼已挂在脸上。算算从玄武门到紫宸殿的脚程,郑钦应该带着援兵到了,为何还不至?这个废物!这么要紧的差事都能耽误,要他还有何用!   崔敬悬阴狠道:“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卖命?你拦在这里有什么用,等咱家援兵一到,你和你身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崔公公说的援兵,是他吗?”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崔敬悬不可置信回头,在潮水一般涌入的神策军中,看到唐嘉玉浑身染血,提刀纵马,踏着满地尸骸,赫然出现在紫宸门外。她刀尖上挑着一个人头,用力一抛,骨碌碌滚到崔敬悬脚边,那双眼睛正对着崔敬悬。   是郑钦。他大睁着眼睛,仿佛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上。崔敬悬眯眼,唐嘉玉既然在紫宸殿安排了人,自然留有后手,但他依然不敢置信,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夺下玄武门、攻入宫城的?   那么多宰相王孙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半路回来的公主,没有根基深厚的外家,没有手握重兵的夫婿,怎么可能!   可世上最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在他眼前。救驾之功近在眼前,洛阳神策军眼睛杀得血红,一路摧枯拉朽,崔敬悬的人飞快溃散,连崔敬悬也被人生擒。崔敬悬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他怨毒地盯着唐嘉玉,咒骂道:“咱家伺候过两朝天子,见识过多少风浪,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杂毛凤凰,也敢跟咱家作对?你以为除了咱家,你就能兴风作浪了?呵,咱家等着看你的笑话!”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下马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踏过尸体,停在门前。霍征看到她来了,全身脱力,瘫跪在地上:“末将幸不辱命。”   唐嘉玉温声道:“你护驾有功,今夜多亏了你。赶紧将霍将军扶下去,请郎中医治,其余护驾牺牲的将士也抬下去,好生安葬。”   很快殿前尸体被拖走,要不是地上血迹未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唐嘉玉对着殿门行礼,高声道:“侄女齐兴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片刻后殿门打开,赵继恩扶着皇帝出现在门后,皇帝扫过满地鲜血的宫阙,叹道:“齐兴,你来了。”   唐嘉玉顾不得地上的血滩,跪下长拜道:“侄女奉命调查太子案,急召大理寺仵作验尸,已证实陶望并非落水,而是被人捂死。随后侄女在陶望侍弄的花圃下挖出大量尸骸,并在花盆里发现一份褪了色的契书。原来陶望是左神策军中尉崔敬悬的心腹,替崔敬悬做一些销赃灭口的脏活。崔敬悬勾结凤翔节度使宋正臣,欲在梨园宫宴上毒杀河东节度使,结果误杀了太子。崔敬悬为了掩盖罪行,将陶望灭口,不想陶望留下了罪证。圣上请看。”   唐嘉玉将那份烧毁一半的契书呈上,赵继恩连忙接过,递到皇帝面前。虽然唐嘉玉用偏方还原了墨迹,但经历火烧水洗,纸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半猜半看认个大概。   但上面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为这是什么。唐嘉玉忖度皇帝读得差不多了,继续道:“崔敬悬害怕罪行暴露,竟意图谋逆,逼宫政变。圣上,崔敬悬代天子执掌神策军,本该尽忠职守,报效君恩,谁想他竟胆大包天,犯下此等大罪!望圣上严惩真凶,诛杀叛党余孽,为太子报仇,还社稷清明。”   崔敬悬用力挣扎,对着皇帝喊道:“陛下,老奴对您一片忠心,当时张朝叛军攻入城里,僖宗忙着保护王昭仪,您被落下,是老奴护着您穿过乱兵,追上神策军。僖宗无子驾崩,那群文臣原本中意的是吉王,是老奴拥立您称帝!圣上,这么多年您还没看明白吗,皇家谁都靠不住,手里有了权,便要造您的反;文臣只想为自家牟利,根本不把圣上当回事;武将更靠不住了,今日救您之人,来日便会弑君欺上、断您血脉。唯有老奴,才是一心向着圣上呐!造反的人分明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他们为了脱罪,随便找了张破纸栽赃老奴,望圣上明鉴呐!”   唐嘉玉冷声道:“崔敬悬,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毒杀太子算你无心,但你带着人围攻紫宸殿,若非忠臣良将拼死阻拦,你想对圣上做什么?”   “老奴得知今夜有人兴兵作乱,分明是来保护圣上。奴婢倒要问问,齐兴公主无诏兴兵,意欲何为?”   “够了。”皇帝看着契书上鲜红的指印,气得双手发抖,赵继恩连忙扶住皇帝。皇帝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是朕太过宽宥,竟纵得这帮奴才无法无天。齐兴。”   唐嘉玉心中落定,连忙道:“臣在。”   “太子之案你办得好,此事也交由你去办,捉拿叛贼余党,严惩不贷。”   唐嘉玉应是,肃然下令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捉拿崔敬悬相关之人,听候发落。”   士兵四散着朝宫内跑去,这一夜,势必是个不眠之夜。崔敬悬见大势已去,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他扳倒田佑贤,也是如此情形。   只不过那一次,皇帝采用了他的说辞,这才几年,就轮到他了。   崔敬悬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听得人发瘆。唐嘉玉沉着脸道:“崔公公疯了,拉下去候审。”   “殿下怎么不问咱家为什么笑?”崔敬悬看着唐嘉玉和皇帝,笑得莫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咱家棋差一招,没什么好说的。可惜咱家肚子里的秘密,要跟着咱家入土了。说来这个秘密还和公主有关,公主就不想知道吗?”   唐嘉玉心里一紧,今夜崔敬悬一直在咬她和李昭戟,莫非她和李昭戟的事被崔敬悬知道了?唐嘉玉正要让人堵住崔敬悬的嘴,宫墙阴影里忽然射来一支弩箭,一箭穿过崔敬悬后心。   崔敬悬口吐鲜血,大睁着眼睛倒地,脸上还凝着诡异的笑。唐嘉玉瞬间警惕,立刻让人去追,可惜墙角一道黑影闪过,等追出去什么都没有。   唐嘉玉不死心,派了许多人搜查周围,都无功而返。唐嘉玉面色难看向皇帝请罪:“臣护驾不力,让刺客惊扰了圣驾,请圣上降罪。”   皇帝挥手,道:“今夜你辛苦了,抓住刺客就好,无须大动干戈,惊扰宫中。”   “是。”   皇帝这一天经历了马球、宴会、丧子、逼宫,情绪大起大落,再加上彻夜未眠,脸色已很不好看。紫宸殿自然没法再住人了,唐嘉玉护送皇帝去蓬莱殿安歇,路上她斟词酌句,道:“圣上,宋正臣竟敢串通崔敬悬在宫宴上下毒,其心可诛。他们虽不是蓄意,但太子终究是被他们毒死的,不可不严惩。臣斗胆请圣上封锁城门,派兵去凤翔进奏院缉拿宋正臣,将其绳之以法,以正国威。”   皇帝一脸倦怠,有气无力挥手道:“准。这些事,你去办吧。”   “谢圣上,圣上英明。”   唐嘉玉从蓬莱殿退出去后,立刻派人去抓宋正臣。崔敬悬已死,余孽不足为惧。这一夜变故太仓促,连她都反应不过来,何况外人。趁宫门还没开,消息还没传到外面,她要赶紧杀了宋正臣。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再杀宋正臣就难了。   唐嘉玉顾不得换衣服,快步往兴安门走去。她刚走到东宫,忽然听到士兵来报:“殿下,大事不好了,宋正臣杀了城门守卫,强闯春明门跑了!”   “什么?!”唐嘉玉大惊,不可思议道,“宫门未开,他怎么会知道消息?而且我明明让人盯着凤翔进奏院,一旦有异动就去求援。宋正臣攻城门绝非一蹴而就,援兵呢?这么长时间,为何援兵未至,为何没人来禀报?”   士兵也诧异道:“殿下,我们早就派了人传信,我们以为您早就知道了。至于援兵,他们本来按计划来支援,但半途突然冒出一队神秘人,一句话不说就开打,但又不下死守。等他们摆脱纠缠,宋正臣已经夺门跑了。”   唐嘉玉先是惊诧,随后脸色慢慢变化,最后变成冰冷一片。   事情至此,已再明白不过。昨夜除了她的人,还有一个人知道宫里生变。   李昭戟。 [140]野心家:你当真觉得,我非你不可?   天边泛起玫瑰色的霞光,花圃里约莫拼出二十余具白骨,整整齐齐摆在廊下。其中大部分是太监,少数几副尸骸没有受宫刑,应当是神策军。   李昭戟按了按眉心,回花榭内厅歇息,心里不无讽刺地想,不知宫里那些妃嫔娘娘得知自己用的玫瑰花长在死人尸骨上,会作何感想。   想必惊骇片刻,之后还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宫里食人血肉的东西多了,何妨多这一处?   李昭戟推门,本来倦怠懒散的目光倏地一凛,撤身后退,单手抽出横刀,挡在身前。金戈相击,发出清越的嗡鸣声,李昭戟看清来人并不惊慌,反而抬腿踢住了门。   唐嘉玉面如冰霜,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她手中短刀贴着李昭戟的刀身滑下,直削他握刀的手指。李昭戟猛地撤刀,后仰避开,却在错身瞬间扣住她的手腕:“我教你的招式,也敢用在我身上?”   唐嘉玉不答,抬膝直撞向他腿间。她用了全力,打击位置十分精准,李昭戟不敢大意,连忙躲开。唐嘉玉趁他闪避时挣脱,反手一刀划向他喉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直奔要害,李昭戟毫不怀疑她会割断他的咽喉。   然而在最后一寸,她猛地收住力道,刀锋险险悬在他的血管上,而李昭戟的刀也抵上了唐嘉玉心口——却是刀柄。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拉长,两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冰冷,警惕,戒备。和昔日床笫之间交缠时判若两人。   李昭戟趁着唐嘉玉失神的瞬间,手掌猛地劈向她腕间,逼她松手。短刀落地,唐嘉玉另一只手探向暗器,而李昭戟早有防备,将她双臂反剪,锁在背后,唐嘉玉抬腿攻击他要害,又是那处!李昭戟侧身躲避,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动静惊动了士兵,门口立即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士兵问:“主公,怎么了?”   “无事。”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头也不抬,淡淡道,“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你们都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阳光从窗柩洒入,似有若无的烟尘在光束里袅袅浮动,宛如碎金。两人脸对着脸、身体贴着身体相望,肢体交缠,仿佛爱侣,眼神却冰冷如仇敌。   李昭戟指腹从她修长的脖颈划过,最后停在人体最脆弱的血管上,意味不明地摩挲,叹息道:“公主刚才不应该停下的。要不然,公主就如愿解决河东的威胁了。”   唐嘉玉冷冰冰瞪着他:“你利用我。”   李昭戟失笑:“公主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吗?我实在想知道,公主是怎么猜到我身份的,才能在见我第一面,就恰到好处地勾引我。”   他恨她来招惹他,让他爱上命定的仇敌,饱受理智和爱欲的折磨。更恨她朝三暮四,骗了他却不肯骗一辈子,勾引了他,却又中途离去。   “勾引?”唐嘉玉轻笑,手指点着他胸膛,慢慢滑下,滑过腰带时小指不经意勾开带扣,依然往下走去,“节度使是指这样吗?”   两军对垒,最忌露怯,李昭戟本该不动如山,但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竟依然有了反应。最终他冷着脸捉住她的手:“公主好像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昨夜你深夜来找我,不就是觉得能拿捏我,可以让我色令智昏吗?我如你所愿,跟着你进宫,无法联络军中,无法传递消息,等你杀了宋正臣,下一个会是谁?”   唐嘉玉躺在地上,静静看着他:“你觉得我想杀你?”   李昭戟心尖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心中哂笑,时至如今,他竟然还会为她的情话悸动。可是,那些话都是假的。   李昭戟掐住她的下巴,咬着牙道:“你当真觉得,我非你不可?”   唐嘉玉被迫抬起下巴,眼眸除了李昭戟,什么都看不到。她仔细地打量他,甚至称得上审视,缓缓道:“节度使好演技,这一番话,几乎都叫我相信了。你装作对我余情未了,陪我查案,护我左右,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逼反宋正臣,做你兴兵的借口。我去找你时,你根本不是正要睡觉,宋正臣那边的消息是你放的吧?你已经安排好伏兵,无论我能不能找到毒杀太子的真凶,你都要将一切引到宋正臣身上。宋正臣为求自保,肯定会铤而走险,袭击城门守兵,夺门出逃。夜闯城门,形同造反,等他逃出长安后,你便可光明正大调兵平叛。毕竟没有反贼,如何立功呢?这个道理,我在洛阳就受教了。”   她在防着他时,他也防着她。她怕他兴兵作乱,借口查案将他拴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李昭戟,也始终无法做一个彻底的昏聩之主。   他爱美人,却也不甘愿放弃江山。爱她是真的,理智也是真的。   李昭戟心中苦笑,他倒也希望自己对她是演出来的。她这张嘴唇珠饱满,色泽红艳,却总是说出一些令人不快的话。李昭戟将她的唇狠狠咬住,用力惩戒,唐嘉玉也不甘示弱地回咬。李昭戟的手掌扣着她的腰,越扣越用力,手上青筋鼓起。他极力控制,但她就像他的瘾,他清晰地感知着他引以为豪的克制被欲望击溃,逐渐濒临失控。   吻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唇齿腥甜。唐嘉玉内唇被咬得生疼,依然不甘示弱道:“节度使刚才不是说,才不是非我不可吗?”   李昭戟凤眼幽黑得不像话,他定定盯着她,慢慢拭去唇角血珠,道:“唐嘉玉,我们走着瞧。” [141]狼子心:少年得意,权倾天下   唐嘉玉换上公主朝服,金簪束发,高髻如云,在宫人的侍奉中走入宣政殿,穿过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向金銮御座。她越过李昭戟时,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并不认识。   唐嘉玉一夜未睡,但眼珠湛黑,神情冰冷,丝毫看不出疲态,唯独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停在御前,对着上首的帝王行礼:“臣参见圣上。”   皇帝眼睛隐在阴影下,看不出神色,淡淡道:“免礼。齐兴,河东节度使说昨夜随你查案,可有此事?”   唐嘉玉不着痕迹瞥了李昭戟一眼,平静道:“确有此事。臣昨夜丑时在大理寺勘验陶望尸首,确定陶望乃被人捂死,随后被抛入水中。河东节度使是除了凶手外最后一个见过陶望之人,臣想询问更多线索,所以从验尸房出来后去了河东进奏院,此事大理寺卿等人皆可作证。在河东节度使的证词中,臣得知陶望送酒时,身上沾着一股奇异花香。太子之案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河东节度使回禁苑,寻找异香来处。臣按河东节度使指引,一路寻到陶望侍弄的花圃,挖开后发现下面埋着二十二具骸骨。”   唐嘉玉从袖中拿出一叠验状,递给宫人,宫人垂着头交给赵继恩,由赵继恩呈给皇帝。唐嘉玉接着道:“臣已召仵作前去验尸,具体身份还待勘验,但初步判断,死者中十九人为内侍,三人为成年男子,皆颈椎骨骨折,应是一人所为。臣在清理骸骨时,还在旁边的花榭里发现一盆枯萎的花,砸碎后发现花盆里藏着密信。契纸已被烧掉一半,上面的字迹用特殊墨汁写就,会自然褪色,里面隐约有崔敬悬的名字,下方还印着凤翔节度使的官印和手印。臣不敢大意,立刻带着证物回大明宫请示圣上。河东节度使虽配合臣查案,但并不是一直和臣待在一起,臣去进奏院之前及在臣走后河东节度使做了什么,臣也并不清楚。臣一心查案,破坏宵禁、宫禁,望圣上治罪。”   李昭戟心道唐嘉玉好口才,她带兵夜闯玄武门,在自己嘴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破坏宫禁,反倒是反复暗示李昭戟时间线不清白。   李昭戟自嘲地勾了下唇角,道:“公主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令人钦佩。昨夜多亏公主发现陶望是死后落水,为臣洗清了冤屈,要不然,宋正臣和崔敬悬定会栽赃是臣毒害了太子。这两人实在骄横跋扈,无法无天,想来,宋正臣本来的打算是和崔敬悬合作,给我下毒,没想到阴差阳错毒死了太子。崔敬悬栽赃失败,害怕事情暴露,便铤而走险逼宫犯上。多亏公主及时赶到,挫败了崔敬悬的阴谋,圣上方免于难。可惜,凶手跑了一个,宋正臣毒害太子后不知悔改,竟夜闯城门,屠戮了五十余名城门守兵。臣以为,宋正臣大逆不道,藐视天威,若不诛灭,恐会变成张朝其二。臣不才,愿征讨逆贼,以正朝纲。”   李昭戟说完,殿中落针可闻。众臣面面相觑,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储君薨逝,崔敬悬逼宫,神策军洗牌,他们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天就变了。如果真的是宋正臣毒害太子,还畏罪潜逃,自当严惩不贷。但李昭戟前去征讨,会不会除了狼,又引入了虎呢?   唐嘉玉冷着脸,按她的计划,今天本该杀了崔敬悬,再当众审判宋正臣。太子虽无辜丧命,但能借机除去宦官和藩镇,也算死得其所。可是,李昭戟却横插一脚,故意放跑了宋正臣。   小小一个变数,却导致整个局面截然不同。太子之死再加上宋正臣强闯城门,这件事已经闹得市井皆知,如果不严惩宋正臣,皇帝威严何在?如果讨伐宋正臣,李昭戟就能借机兴兵,从河东调大批兵马南下。等踏平凤翔后,这些兵马还走不走了呢?   若真如了李昭戟的意,她费尽心思铲除宦官、收回兵权还有何意义?没了宋正臣,来了一个更难缠的李昭戟,还不如原来呢。   更气人的是她明知道着了李昭戟的道,却不得不当众公布太子案的真相,亲手给李昭戟递去借口。曾经她爱他冷酷理智,谋定后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过去有多心动,现在就有多恨他的这些品质。   这是她热烈爱过的少年,也是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唐嘉玉抬手,朗声道:“宋贼悖逆,天下共击之。只是河东节度使仅有两万人马,并且刚平定秦绍宗之乱,兵力疲敝,恐非宋贼对手。臣以为,当整编神策军,募练新兵,率天子之师讨伐凤翔,以正国威。”   李昭戟轻轻笑了一声,他并没有收敛声音,满朝文武都清晰地听到了李昭戟的不屑。李昭戟侧眸看向唐嘉玉,他一向爱她穿红衣的样子,今日她盛装华服,艳若桃李,这一身美极了,却用来和他作对。   李昭戟收回视线,对着上方微微拱了拱手,道:“兵贵神速,现在才去募练新兵,要等到什么时候?宋正臣毒害太子,杀人夺门,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要是圣上不做表态,百姓只会觉得圣上怕了宋正臣,从此以往,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长途行军虽是兵家大忌,但鸦军多年来辗转各地平叛,战功显赫,无往不胜,区区一个秦绍宗就能让鸦军兵力疲敝,简直是笑话。臣请旨,率领两万兵马西进,从并州调三万兵马经萧关道分进合击,最多半月就能合围凤翔城,不出三个月,臣定提着宋正臣的头来祭奠太子。”   李昭戟身姿笔挺,紫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张扬浓烈,野心勃勃。皇帝坐在高台上,喜怒不辨,台下群臣亦陷入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   他们并不怀疑李昭戟的话,然而问题就在于他能打赢。唐嘉玉容色冰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敌意:“河东节度使可真是热心。河东接连两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河东节度使不休养生息,反而率兵远征,刚替幽州平叛,现在还要讨伐凤翔。节度使为了平叛,连百姓生死都不顾了?”   河东去年饥荒有多严重,唐嘉玉最清楚不过,蛇打七寸,她倒懂得攻击哪里最痛。李昭戟笑了声,道:“为圣上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圣上执意用神策军讨贼,那臣不敢僭越,唯有回河东去。宋正臣自知犯下弥天大罪,死罪难逃,恐怕不会安安生生待在凤翔等死。若宋贼再犯长安,并州到长安千里之遥,鸦军可赶不过来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宋正臣骄悍,又熟悉神策军,哪怕现在招募新兵、整顿禁军,也难敌凤翔。李昭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任命道:“宋正臣乱常干纪,悖逆滔天,天地所不容,不严惩不足以正纲常。李卿忠勇冠世,一心为国,实为社稷之臣。授李卿为招讨使,总领诸道行营,许以便宜从事,即日率师讨贼,荡平逆竖,以安天下。”   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唐嘉玉愤懑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世事是个轮回,洛阳之事再一次重演了,她费尽心思,不惜以身入局,最后却给李昭戟做了垫脚石。   只是因为李昭戟有兵,而她没有,所以无论她算计得再精密、筹谋得再周全,李昭戟轻轻一拨就能收割走她所有努力。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拳头,再一次意识到,没有自己的武装是多么致命。   李昭戟如愿得了招讨使的职位,但他并没有感恩戴德表忠心、立军令状,反而话音一转,道:“圣上信重河东,臣感激涕零。但公主说得没错,河东接连两年旱损,粮草不足,无以供应军需。我军带来的粮草已告罄,总不能让将士饿着肚子搏命。五万大军三月之粮,需米九万石,马料十万石,转运三石致一石,至少需筹备六十万石。奏请陛下开仓取粟,资济军需,待粮草齐备,臣即日发兵,直捣凤翔,踏平逆军!”   “什么?”殿上臣子炸了锅,纷纷跳脚,“竟要六十万石粮草?什么马吃得比人还多?”   “关中大旱,淮南大乱,漕运本就断了,长安哪拿得出这么多粮草?”   李昭戟等他们声音消停些了,好心地提醒道:“长安太仓乃天下第一仓,区区六十万石而已,于太仓而言不值一提。臣可派将士去禁苑运粮,无需麻烦衙门。”   太平年太仓是可以储粮数百万石,但现在是太平年吗?户部侍郎连忙出列,行礼道:“圣上,太仓之粟,不可妄动!京官禄米、禁军口粮以及长安百万百姓皆需仰仗太仓,实不能动呐!”   “侍郎为长远计,但若宋贼叛军兵临长安城下,便是太仓米可支撑全城数月,又有何用?”李昭戟说着,淡淡瞥了秦风和王榕一眼,“何况,去岁剑南丰收,幽州受灾不严重,征讨叛逆这么重要的事,幽州节度使和西川节度使不该为朝廷分忧吗?”   秦风本来乐得看戏,忽然戏看到了自己身上。秦风笑不出来了,忙道:“臣自然愿为朝廷分忧,但西南阴雨连绵,蜀道难行,臣纵有万般忠心,这粮草也运不出来呐!”   李昭戟很大方,当即道:“无妨,可以先从太仓拨六十万石粮草出来,秦将军派人慢慢运粮,不着急。”   唐嘉玉头疼,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强盗。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武安、李继谌虽然狼子野心,但好歹是打了胜仗之后讨要封赏,李昭戟还没出兵就敢狮子大开口。   可真是不要脸至极。   然而这时代有兵的就是道理,最后皇帝被逼无奈,只能同意开太仓,取粟三十石,另外三十石从洛阳含嘉仓、沿河正仓调拨,剑南、幽州亦要转运粮草以充盈长安仓廪。李昭戟意犹未足,主动提出“帮”皇帝从太仓搬运粮草,皇帝赶紧拒绝。   他怕太仓被这群强盗搬空。   皇帝一夜未睡,早已疲惫不堪,朝会很快结束。皇帝在太监的侍奉下乘辇回宫,唐嘉玉跟着御驾离开。等御辇走远后,众臣陆陆续续起身,李昭戟弹了弹袖子,大步流星穿过人员,率先往外走去。   四月春光明媚,照在汉白玉上灿灿闪着金光。满朝朱紫贵,但这一刻无人妄动,默然看着李昭戟穿过昏暗华贵的殿堂,迈入刺眼的白光里。他在众人的打量坦然自若,也可能是漠不关心,脚步快而有力,身上的鹘纹张扬得像是要扑出来。   少年得意,权倾天下,人生极乐,不外乎如此。   秦风眯眼看着殿门,人群散去,副将走到秦风身边,低声道:“将军,若真让他攻下凤翔,无异于扼住了剑南道的咽喉,对我们大为不利。何况,他刚得了卫州和相州,要是再控制了长安,河东问鼎之势,就无人能挡了。”   秦风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若他分三年拿下这几个地方,剑南危矣,但他只用了四个月。河东有兵无粮,他只带了三个月粮草,长线作战,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且看着吧,还不到分胜负的时候呢。”   秦风抖了抖衣袖,长叹道:“出头的椽子先烂,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呐。”   安福门外,王榕登上马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老仆给王榕端上温茶,问:“主上,何事烦心?可是廷议不顺?”   王榕摇摇头:“此战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圣上只是让幽州送四十万石粮草入京。”   老仆听到这个数字,固然心疼,但幽州水草丰美,这个数远不到伤筋动骨。都没有每年幽州给河东上贡的粮草多呢。   老仆道:“既不是战事,主上何故悒悒不乐?”   王榕叹息:“我只是心累,这一趟长安之行卷入了太多事端,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认回了一个炙手可热的表妹。以当下局势,也不知是福是祸。”   老仆斟酌道:“昭仪在世时,长公主一直有意让公子和宫里亲上加亲,可惜后来兵乱,才不再提了。如今齐兴公主代掌禁军,或许……”   王榕打断老奴的话,道:“我无心儿女之情,对她只是兄妹之谊。何况,就算我想娶,恐怕也娶不了。她的婚事牵连甚广,远不是我能做主的。”   而且,那位估计也不会让她成婚的。   马车驶入大街,朱衣吏在前喝道,两旁行人匆匆回避。王榕看着微微摇晃的车帘,低不可闻叹道:“大变将至,这样的吆喝声,不知还能听多久。”   宫城,蓬莱殿。   唐嘉玉护送皇帝回蓬莱殿,一入殿,皇帝便疲惫地靠在榻上,赵继恩慌忙为皇帝垫枕头、抬脚、脱鞋。唐嘉玉亲手奉上茶盏,道:“皇叔可好些了?要不要唤梁奉御来?”   皇帝抵着眉心,道:“无妨,缓一缓就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朕和嘉玉说说话。”   赵继恩行礼,带着一众太监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合上大门。没了外人,皇帝像是终于能卸下面具,露出底下那个疲惫不堪的人。唐嘉玉这才想起,皇帝刚刚丧子,他除了是帝王,也是个父亲。   唐嘉玉默默跪坐在脚踏上,不去窥探帝王的裂隙。皇帝接连遭受打击,脸色惨无血色,他扫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叹息道:“自从登基后,朕就再没睡过好觉。每日夜里从梦中惊醒,朕都会恍神良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紫宸殿住了那么多年,朕依然住不惯,总觉得还是以前的偏殿好。虽然只有小小一间陋殿,四处漏风,床铺总是冰冷阴潮的,但睡在里面踏实,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丢了命。”   唐嘉玉无言以对,片刻后道:“圣上,崔敬悬已伏诛,以后,宫里的夜会越来越安稳的。”   “是啊,朕为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皇帝盯着华丽的蜀锦帷幔,低声喃喃,“倒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倒了崔敬悬,起来了宋正臣;等宋正臣死了,不知长安又会迎来谁。这乱臣贼子,怎么就杀不完呢?”   难得周围无人,唐嘉玉忍不住和皇帝掏出真心话,道:“叔父,无论宦官之祸还是藩镇逆乱,其实皆由一事而起,那就是兵权旁落,皇室失了手和脚,越来越受制于人。若想恢复大齐荣光,就要重振禁军,不只是除去一个崔敬悬,而是要从根源上,断绝宦官掌军的传统。”   皇帝长叹,道:“五兄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父皇死后,田佑贤大开杀戒,皇子几乎被他杀光,唯独我们三人,因年幼位卑逃过一劫。但五兄也死了,六兄闭门不出,那么多兄弟,如今只剩朕孤家寡人。”   唐嘉玉想说皇帝还有李漱月、荣王等血脉,但太子刚刚薨逝,说这话似乎有伤口上撒盐之嫌。唐嘉玉不好安慰,只能沉默。片刻后皇帝调整过来,再次从一个人变成天子,道:“你早朝之言,甚是有理。只是李昭戟虎视眈眈,朕只能驳了你的提议,你可怨朕?”   唐嘉玉垂眸:“侄女不敢。”   皇帝微微支起身,唐嘉玉连忙扶着皇帝,靠在引枕上。皇帝道:“崔敬悬以为朕不知道,神策军这些年亏空得厉害,上下勾结,空额虚籍,简直一塌糊涂。李昭戟狼子野心,居心叵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可愿代中尉掌军,整顿军纪,募练新兵,重新将神策军立起来?”   唐嘉玉愣了一会,才意识到皇帝说什么,连忙叩首:“侄女愿意!侄女定竭尽全力,不负叔父所望。”   皇帝笑着看她,伸手道:“快起来,别磕着了头。”   唐嘉玉一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的表情,其实她心里始终清明,皇帝让她掌军,并不是真的那么信任她。而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先帝公主,有宗室的身份,却无皇子的法统。由她掌握神策军,既能让兵权重新回到皇室,又不用担心她威胁皇位,最安全。   唐嘉玉需要权力,皇帝也需要一柄刀制衡宦官。什么叔侄情深,不过是双方演得一出戏罢了,好让利益交换没那么直白。   皇帝这样说,那就说明昨夜她擅调军队、夜闯玄武门一事就过去了。唐嘉玉放了心,凶手已尘埃落定,但太子这个案子还有些细节她想不通。唐嘉玉问道:“叔父,崔敬悬的同党可还要审?陶望死因虽已查明,但是杀陶望的凶手还未找到。陶望能拧断人脖子,能将陶望捂死的人,该是何等巨力。按理这样的人应当很好找才对,但我在内侍省审了一圈,并未发现嫌疑人。还有暗杀崔敬悬的刺客,对方似乎很熟悉宫里的路,才一眨眼就跑没了,恐怕宫里还有他的内应。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杀崔敬悬呢?此事恐怕另有玄机,这样的人留在宫里,始终是个祸患。”   皇帝不在意道:“如今宫里最要紧的是太子的丧事,逆党既已伏诛,不要再生动荡了。让太子安生下葬,六宫早日恢复安宁,才是正理。”   唐嘉玉心想也是,幕后真凶已经落网,何必纠结于一两个喽啰,赶紧去整顿神策军才是正经事。唐嘉玉行礼:“叔父说得是,侄女明白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露出送客之态:“太子走得突然,朕哀恸难当,皇后恐怕更甚。有时间,你替朕去皇后那边看看。”   唐嘉玉看出皇帝累了,识趣行礼:“侄女明白。侄女先行告退。”   唐嘉玉从蓬莱殿出来后,先回仙居殿换了身白衣,然后去东宫祭拜太子。东宫如今遍地缟素,满庭白幡,宫里妃嫔、皇子、公主都来了,无论真假,都穿着白衣哀哀哭泣。唐嘉玉才一露面,就引来诸多关注,唐嘉玉发现自己的人缘忽然好了很多,不断有妃子带着皇子来给她问安,甚至向来眼高于顶的何皇后对她都热情许多,有意无意将她和何清凑。   宫里没有秘密,想必这些人已经接到了风声,得知皇帝没有再往神策军中派内侍,而是由她执掌中尉之责。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每个身份上都有些不足,换言之谁都有可能成为储君,如果能争取到禁军支持,胜算自然要提高许多。   太子尸骨未寒,争储之风已蠢动起来,连何皇后都坐不住了。唐嘉玉看着这群人,实在没意思极了。皇帝春秋鼎盛,她要想长久掌权,就不能和任何一方势力走得近,掺和皇子之争简直自掘坟墓。   至于何家,此一时彼一时。曾经她想借着何家暂稳跟脚,但太子的死改变了一切,变故一环扣一环,虽然李昭戟那狗东西才是获利最大的赢家,但唐嘉玉也拿到了牌,能名正言顺掌管禁军。现在是何家需要她,而她不需要何家,她当然不会搭理何家。前倨而后恭,这样的赌徒没有合作的必要。   唐嘉玉给太子上完香后,默默和皇后、妃嫔、何家拉开距离,问:“怎么不见漱月?”   何皇后道:“平原哀恸过甚,哭灵时晕过去了。本宫让人扶她去后面歇息了。”   唐嘉玉顺势道:“我去看看漱月妹妹,诸位娘娘留步。” [142]白骨声:白骨无声   太子暴毙,何皇后被夺权,甚至连何家也隐隐有失势之态,东宫里人人自危,乱成一团。唐嘉玉朝后殿走去,刚转过回廊,猛地被一个太监撞上。   唐嘉玉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团朱红落在地上,闯祸的小太监看到唐嘉玉,吓得慌忙跪倒:“奴婢该死,公主恕罪!”   身后的宫人呵斥:“大胆!殿下驾前也敢横冲直撞,该当何罪!”   唐嘉玉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抬手止住宫人的话:“无妨。”   唐嘉玉弯腰,帮小太监捡起衣服。入手布料柔软,花纹精致,可见不俗。唐嘉玉认出这是昨日梨园宴上太子穿的衣服,脸色微微沉下:“这是太子的遗物,你想做什么?”   小太监吓坏了,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用力磕头:“奴婢不敢!是赵公公说圣上、皇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哀恸,如果再看见这件衣服,恐会勾起伤心事,因此让奴才将这件衣服烧了,别碍了娘娘的眼。”   唐嘉玉手指摩挲到一处布料发硬,仔细看袖摆处暗了一块,似乎是酒渍。既然是赵继恩下令,唐嘉玉也不能说什么,将衣服递还给小太监:“去吧。寻处僻静空旷的地方,东宫里人来人往,别失了火。”   小太监磕头应是,接过衣服,躬着身跑走了。唐嘉玉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进入后偏殿,果然李漱月正病歪歪倚在榻上,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锦瑟端着水,不知在给李漱月喂什么药。   李漱月看到唐嘉玉,眼神变亮,提起裙子就要下榻:“嘉玉姐姐!”   唐嘉玉连忙拦住李漱月:“听皇后说你在灵堂上昏了过去,我来看看你。地上凉,你别下来,快好好歇着。”   一群宫人小心伺候,将李漱月又扶回了榻上。宫女搬来座椅,唐嘉玉坐在榻边,瞥了眼锦瑟手里的碎药丸,问:“这是什么?”   锦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哪还敢像驿站那样在唐嘉玉面前拿架子,恭敬道:“这是太和丹。皇后娘娘怜惜大公主体弱,让人将东宫里没吃完的太和丹拿了过来。这可是梁奉御为太子配的方子,可养生强体,益寿延年,以往唯有太子能用,连荣王都没有此等殊荣呢。”   提起太子,殿内诸人都露出落寞之色。是啊,太子如此受宠,却说死就死了。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李漱月也感受到这阵不同寻常的安静,眉眼愈发低垂,她想到这是太子阿兄的药,口舌发苦,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锦瑟心疼,道:“大公主,太和丹里有上好的渤海人参,是圣上特意下令,从贡品中取出来,拿来给太子入药的。这丹药金贵得很,可不能糟蹋了。”   李漱月明明吞不下去,听到锦瑟的话,只好硬忍着将丹药吃完。   唐嘉玉看到李漱月吃得艰难,心中不悦,死人的东西再金贵,还能比活人重要吗?但锦瑟是皇后的人,唐嘉玉不能明着落皇后的面子,只好借口水凉了,将锦瑟支开。   等锦瑟出去后,唐嘉玉给李漱月递上温水,道:“喝口水缓一缓,实在不想吃就吐出来,不必为难自己。”   李漱月喝了水,又倚在引枕上缓了会,舌根那股不适感终于消散。她看着唐嘉玉,眼睫扇动,险些落下泪来:“谢谢嘉玉姐姐。嘉玉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唐嘉玉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李漱月摇头,垂着睫毛道:“没有,是我恨自己没用,什么事都干不成,连联姻也被人嫌弃。要是我能做些什么,阿娘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唐嘉玉眉尖跳了跳,抿唇。看来皇帝还是给李昭戟和李漱月赐婚了,但李昭戟拒绝了。唐嘉玉对这个结果心情复杂,李漱月是她的妹妹,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李昭戟……   罢了,无论他怎么想的,这桩婚事不成也好。唐嘉玉轻轻拍了拍李漱月的手,说:“女子的价值,从不只在于婚姻。你聪明善良,总能很快察觉别人的情绪,善于为他人考虑,你明明很好,怎么会没有用呢?太子走得突然,皇后娘娘大受打击,荣王又太小,以后你得支撑起来,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要不然,深宫里捧高踩低,恐怕比市井更甚。   剩下的话唐嘉玉不好直说,她不能和皇后一脉走太近,言尽于此已是极限。唐嘉玉起身道:“圣命在身,我还得去禁苑看看。你好好保重身体,天大的事,只要人活着,总能熬过去的。”   唐嘉玉怕被妃嫔缠上,走角门离开东宫。皇宫里不能骑马,无论多大的官、多高的战功都得步行。唐嘉玉快步赶往禁苑,忍不住腹诽,从昨夜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干,净在大明宫和禁苑往返了。   整顿禁军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处处是坑。神策军里盘根错节,一杆子打下去全是官宦子弟、公卿之后,清退空饷的话清谁家的呢?何况,招募兵勇容易,但钱从何来?   还有崔党,宦官执掌神策军多年,渗透极深,许多中低层将领或多或少都和宦官有利益往来,她能把人全换了吗?动得多了,会激起兵变;动得少了,宦官势力死而不僵,神策军她指挥不动。   唐嘉玉光想着就头疼。   禁苑占地广阔,在前朝时就是皇家园林,如今为了保护皇宫,神策军亦驻扎在此。唐嘉玉原本打算直接去行营,路过梨园时,突然想到仵作还在花圃里勘验尸骸。   太子案已经结束,这些尸骸原本要用来给崔敬悬定罪,但崔敬悬后半夜逼宫造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翻身可能的死罪,勘验结果已经无关紧要了。唐嘉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调转方向,朝花圃走去。   仵作被她半夜叫起来验尸,熬了一晚上还没来得及休息,又到禁苑里加值,也不容易。无论用不用得上,她该给对方应有的尊重。   仵作正在蹲在一具尸骸前拼骨头,看到唐嘉玉来了,连忙起身,要脱手套行礼:“参见殿下。”   唐嘉玉拦住他:“无须多礼。勘验得怎么样了?”   “不敢负殿下所托,这些尸骸挖得很完整,给小的省了很多功夫,现在已差不多拼好了。”仵作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一枚沾着土的指环,递给唐嘉玉,“这是小的在一具尸骸上发现的东西,它卡在椎骨间隙,小的原本以为是石头,擦了擦发现质地不错,似乎是玉扳指。”   唐嘉玉举起玉扳指仔细看,哪怕沾着黑泥,都难掩玉质温润,工艺精美,不像是民间有的东西,而且,总觉得有些眼熟。忽然她在阳光下注意到什么,用帕子仔细擦拭,发现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字。   唐嘉玉辨认了一会,在心中默念:“修……”   这是死者的名字吗?唐嘉玉问:“此人是什么身份?衣物还有吗?”   仵作摇头:“看骨头颜色,这是第一具被埋到地里的尸体。地上种了花,经常浇水,土地肥沃,尸体腐烂得厉害。人都完全成白骨了,衣服更早就烂完了,根本没法辨认身份。”   这竟然是第一位死者?唐嘉玉意识到些许不同寻常,明明只是来走个过场,安抚安抚仵作,但一旦接触,她又忍不住较真。唐嘉玉道:“他的骸骨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仵作带着唐嘉玉穿过白骨林,停在最里面的一具尸骸前:“殿下,就是这里。”   唐嘉玉看着歪歪扭扭、勉强被拼出人形的骨架,道:“他身量倒高,看着不像内侍。”   “殿下法眼如炬,他没净身,是个男人,年纪估摸在三十上下。”仵作道,“不过他和其他几具尸体不同,颈椎骨有多条骨折线,手部也多处粉碎性骨折。”   唐嘉玉皱眉思索,提着衣裙蹲在尸骨面前,忽然用手拿起一块骨头。仵作及侍从惊道:“殿下……”   唐嘉玉置若罔闻,仔细看死者的骨头。第一节颈椎裂成三瓣,第二节的齿突齐根断开,骨裂的方向不止一道,一道斜向左,一道斜向右,像是有人拧了一次不成,又拧了第二次。   看来这是陶望第一次杀人,手法不熟练,拧脖颈多次才将人杀死,不像其他尸骨一样,致命伤干净利落。那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陶望总不可能一边拧脖子,一边掰死者的手吧?   唐嘉玉试着还原当时的情形,陶望站在身后,突然偷袭,勒住了对方脖子,向左用力一拧。没想到他手法不对,竟一击未死,对方拼命挣扎,双手本能掰陶望的胳膊。眼看陶望控制不住,另一人上前,将受害者双手制住,竟硬生生将手臂掰断!   唐嘉玉眼神倏地变利,在场还有第三人!而且此人力气极大,不正和杀害陶望的凶手特征吻合吗?   唐嘉玉沉着脸起身,问:“这具尸体原本埋在何处?”   李昭戟办事还是可靠的,尸骸完整挖出,没有受到二次伤害,地点也做了标号。唐嘉玉很快找到第一具尸体埋骨之地,让士兵接着挖,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忽然,一个士兵的铲子磕到了什么,发出尖锐的刺响。   士兵将东西擦净,呈给唐嘉玉。看形制像是一枚铜鱼符,可惜年代日久,又在土中掩埋多年,已锈成暗绿色,唐嘉玉看了许久,依稀辨认出“九仙门外右神策军”。   ·   鱼符乃调兵凭证,勘合严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不得不说护军中尉的权力真大,唐嘉玉只是代掌,就令出必行,无人敢违,调兵、调粮、调文书均畅通无阻。唐嘉玉很快就找到了九仙门外右神策军鱼符的核验文牒。   唐嘉玉将侍从遣退,独坐室中,拿出看账本的劲儿,一页页翻过。鱼符勘验甚严,每一次符合都要留下记录,事由、时间、持符人皆记录在册,而亡失符印乃是极大的罪责,唐嘉玉很快就找到和第一位死者吻合的记录。   彭墨,右神策军中郎将,广明元年八月廿九,负责九仙门执勤。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汜水关失陷,叛军攻入洛阳,田佑贤带着僖宗及宗室南逃,彭墨护驾随行,九仙门右鱼符就此下落不明。   唐嘉玉又去查阅军籍名簿,找到了彭墨此人。唐嘉玉原本猜测彭墨是田佑贤的人,但意外的是,名簿显示他咸通十四年参军,乾符三年因马球打得好随侍圣侧,乾符六年晋升中郎将。广明元年八月护驾去益州,行至扶风时宫中车驾被乱兵冲散,就此下落不明。   唐嘉玉再往后翻,之后的名簿一片空白,再无更新。唐嘉玉皱眉,乾符年间晋升,那时皇帝还是僖宗,也就是说,彭墨很有可能是父亲的亲信?   既然彭墨在扶风掉队,此后和宫里失去联系,下落不明,那他的尸骨怎么可能出现在长安禁苑里呢?   还被陶望埋在花圃里,日日浇水,只为了让他腐烂得更快些。如此行径,定是有意为之。另一个帮陶望杀彭墨的人是谁?彭墨为什么回到长安却并无记录?他们为什么要杀彭墨?   唐嘉玉脑子里像是有千头万绪在钻,她头疼地敲了敲眉心,一桩看似清晰明了的太子毒发身亡案,牵扯出禁苑里的白骨。最初她以为这只是深宫里再常见不过的党争倾轧,但第一位死者疑窦重重,竟隐隐和她的父母扯上了关系。   不对,唐嘉玉猛然一凛,扶风,在官方记录中,王昭仪不就是在扶风走失的吗?   莫非彭墨失踪并非被乱军冲散,而是假意失踪,实则暗中护送王昭仪离开? [143]奔东西:各奔东西   李昭戟要准备打仗,主要是和朝廷要粮草,这几天在各个衙门间奔波,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但哪怕如此,他每天晚上依然让人禀报长安新闻奇闻,亲兵心领神会,将各大势力的动态概括一遍后,会不经意加上那位的动向。   “齐兴公主让神策军无论将军士卒、文官武吏,每日卯时绕校场跑十圈,她亲临校场监督。这几日很多少爷被折腾得怨气冲天,正煽动家里告御状呢。”   李昭戟挑眉:“这群娇少爷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只是跑步,就要告御状?”   “哦,好像还因为账的事。前几天齐兴公主突袭行营,召所有人去校场集合,她趁机将仓曹、兵曹的家抄了。那些账本被运到了宫里,说是让一群宫女查。仓曹和兵曹的人正闹齐兴公主干扰军务,擅权乱政呢。甚至还有人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人掌兵,祸将不远呢。”   李昭戟眼尾微挑,作为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孩子,他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李昭戟意味不明地摩挲手指,片刻后轻笑一声,嗤道:“妇人掌兵,祸将不远,呵,什么狗屁。父亲在外打仗时,我娘掌军十年,河东还不是好好的?反倒是他们这群酸儒掌国,大齐是越来越完了。”   亲兵垂着眼,早已明白在提及前夫人时,他们最好闭嘴。顺着主公说,主公觉得他们在给那位说好话,要生气;逆着主公说那位的不是,那就更完蛋了。   果然,李昭戟感叹了一会,自说自话道:“她总有些奇思妙想。这些人会为轻视她付出代价的。”   如他一样。   ·   神策军连着跑了几天,很快有人不干了,每日出勤名单越来越少,病条越来越多。唐嘉玉随便翻了翻病条,都懒得细看,随手扔到火盆里。   反而她拿起出勤名单,对照军籍名簿,仔细看上面的名字。跑步事小,却可以借机折射出很多事情,比如一下子就测出谁有后台,谁没后台,谁吃苦耐劳,谁服从命令。   军籍不查不要紧,一查可真让人惊喜。她猜到神策军内虚饷空饷会很严重,但没想到已经达到五成。五万神策军,实际人数不足两万五千,其中再刨去少爷镀金、冒名顶替、卖官鬻爵、老弱病残,真正能上战场的,恐怕都不到一万。   唐嘉玉叹气,深感形势严峻。   整顿神策军,当务之急是将恶疮剜掉,让流毒不再扩散,然后再生新肉。   经历了几天连轴转,宫女们已把所有账簿都清了一遍。唐嘉玉让人将木盘摆上来,按营伍番号摆好。簪冬念名,宫女们拿着白色卡片,一一将对应的人名放入营盘内。   “吴山,左神策军第五都第三队第二火……”   斩秋将新的一箱卡片搬来,宫女手持同一营伍的黄卡,逐张放在对应姓名的白卡上。随着黄色渐渐见底,有些白卡上始终没有黄卡——此人在籍,却从未领过粮草,或者由人代领,可见是个鬼兵。恐怕这个人实际并不存在,军饷却每月雷打不动进了某人的腰包。   簪冬在侧,将所有疑似虚挂的鬼兵名字圈黄。最后,宫女们按同样的逻辑,将体貌特征对得上的红卡放在营盘上。果然,又排查出很多大腹便便的农家子,白发苍苍的十八岁小伙子。   簪冬将这些人的名字圈红。   白卡对应籍,黄卡对应粮,而红卡对应现实的人。神策军的账目故意做得很混乱,查账本恐怕要翻得昏天黑地,但变成颜色垒在同一个营盘上,许多事便一目了然。   三种颜色都有的,才是在籍、在场、亲自领取粮食的真兵。对完人和粮后,就该对钱了。唐嘉玉让人推来一块木板,蒙上白纸,唐嘉玉亲自念,让宫女将对应的名字写在白纸上。   “虚伍吴山,领粮人张贤,上级军官贺野,经手文吏许放……冒名顶替张朔,上级军官冯望,经手文吏许放……”   每个虚伍空额背后,至少都有这样三个名字。宫女们拿了不同颜色的线,将相同的名字用线连起来。   最后就会发现,虽然涉事人员众多,但大多数线都汇聚到一两个人身上。唐嘉玉盯着白纸上那几个密密麻麻、几乎被线淹没的名字,极轻地笑了声。   ·   军营里,厨子端上热气腾腾的猪骨头,士兵们眼睛都绿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直接上手,被都头没好气拍开。都头举着酒杯,向上方敬来:“末将敬主公……”   李昭戟摆手,道:“别搞这些虚的。我刚进军营的时候,最烦有人在吃饭前说话。”   底下传来大笑,一群可能比李昭戟还要年轻的士兵,脸庞黝黑,神情朴实得都显得笨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李昭戟扫过他们,挑眉道:“还等着干什么,吃饭!今夜都吃饱,能吃多少吃多少。明日一早就拔营出发,此后军法严峻,未必吃得上热菜了。”   有了李昭戟发话,士兵们迫不及待扑向肉骨头,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厨子又端上一桌菜,李湛卢道:“主公,这是单独用小灶给您做的。”   李昭戟瞥了眼,道:“军中无贵贱,将军与士兵同灶而食,此为军法。把这些菜拿下去,分给士卒吧,以后莫再备了。”   李湛卢应是,忙将小灶菜撤下去,每桌一盘,放到士兵桌上。一只烤鸡很快就被抢空,与此同时,一双象牙箸拨开油亮的炙鹅,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唐嘉玉看到,笑着问:“都虞候为何不吃?是炙鹅不合口味吗?”   刘希临敷衍地笑了下,嫌道:“这鹅烤老了,若殿下不嫌,下次卑职在家中设顿便饭,殿下去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好啊。”唐嘉玉笑着应下,道,“我初来长安,对长安吃的、玩的都不清楚,还望都虞候指教。”   刘希临假笑着应承:“好说,好说。”   刘希临一边寒暄,一边思索唐嘉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她突然袭击抄走了账簿,到现在五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刘希临一方面不以为意,谁都知道神策军空饷严重,但来来往往换了这么多茬人,公卿之后、皇亲国戚有的是,没一个动得了账簿,她一个女人,能查得明白账?另一方面,刘希临又忍不住心里发慌,唐嘉玉雷厉风行杀了崔敬悬及一众宦官,沉寂良久,忽然请他来吃饭,总不至于真的是吃饭吧?   他悄悄瞥向唐嘉玉,唐嘉玉一身华服,眉眼如画,靠在扶手上,似乎正认真听伶人唱戏。刘希临也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听着听着,刘希临的脸色微微变化。他应酬良多,对长安各大青楼酒坊都再熟悉不过,但从未听过这场戏。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一个大贪官如何左右逢源、贪污陷害、侵吞公款,几年内就赚下大笔钱财,在长安一掷千金,购置豪宅,连家里的厨子都是重金从酒楼挖来,每人只做一道菜——酒楼的招牌菜。情节之细致,细节之详实,令人观之胆寒。   刘希临意识到不对,猛地起身往外走,唐嘉玉悠悠将茶水饮尽,道:“戏还没看完,都虞候急什么?”   包厢外立刻出现许多士兵,刀刃雪白,将刘希临围得水泄不通,门外,刘希临带来的随从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刘希临纵情声色久了,一动手才发现自己的筋骨竟已荒废成这样。他很快被士兵擒住,押着跪倒在地。刘希临梗着脖子,怒道:“本将军乃神策军都虞候,由圣上亲自指派,纠察不法,威属整旅,连中尉见了本将军都客客气气的,你敢动我!”   唐嘉玉轻轻一笑,放下茶盏,悠然起身:“我这人不禁激,都虞候最好别说这种话。上一个这样说的,是郑钦的干儿子。”   刘希临用力挣扎,叫嚣道:“那些中宫私宠无根无基,杀了就杀了,但本将军乃天子心腹,在军中恩威深厚,朝中宰相见我都要礼让三分,藩镇节帅入京,先递门状与我。你一介妇人,祸乱朝纲,扰乱军纪,竟敢把手伸到我身上,就不怕被圣上降罪吗!”   唐嘉玉点点头,像是真的被刘希临的话吓到了,刘希临刚露出喜色,忽然一阵凉意贯穿心脏,刘希临低头,看到一柄短刀插在他胸口,刀柄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   刘希临第一印象竟是,可真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   唐嘉玉熟练地抽出短刀,挑起桌布,仔细擦拭刀刃:“都虞候说得对。与其等上报宫中,圣上怪罪,不如先杀了你。人死了,皇叔就只能支持我了。”   唱戏的伶人跪在台上,吓得瑟瑟发抖。唐嘉玉身上溅了血,面无表情走出包厢,士兵上前,低声禀报道:“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包围了刘希临宅院别庄,一个人都没放跑。”   唐嘉玉淡淡点头:“动手,抄家。”   一丝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来,火把摇晃,李昭戟亲自盯着粮草过秤装车,亲兵拿着账册,站在旁边勾检。户部的人看着新奇,问:“你们的账簿是自己编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是夫人改的。”亲兵填完一页,翻过,“她最烦账做不明白,特意吩咐过,和钱、粮有关的事,要我们自己再记一遍账。”   张纮在营房里睡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愣神片刻,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正要下床喝水,猛地愣住。   月光从缝隙照入,勾勒出营帐中央的黑影。唐嘉玉坐在桌前,正在擦刀,不慌不忙道:“张虞侯好梦。深夜叨扰,多有不是,本宫带了一个礼盒来给虞侯赔罪。”   张纮被吓得吞了口唾沫,哑着声音开口:“殿下这是何意?”   噗的一声,唐嘉玉划亮火折子,点燃烛芯:“张虞侯不先看看礼物吗?”   张纮披上衣服,将信将疑拿起礼盒,打开后狠狠吓了一跳,失手将东西摔在地上。   一颗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正对着张纮。   唐嘉玉收了刀,缓缓归入刀鞘,道:“圣上命我整顿神策军中空饷、虚额、贪腐之事,我总得拿出些成绩去交差,张都虞候,你说是不是?”   张纮握紧拳头,双手颤动,脸色紧绷:“末将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唐嘉玉轻笑一声,起身道:“将军不需要明白,今日我要请退空饷、冒名顶替之人,将军只需帮我维持纪律,不要让人煽动闹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外面越来越乱,今日来了宋正臣,明日来了李昭戟,神策军总是这样窝窝囊囊的,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我只是需要钱,并不喜欢杀人。只要别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想和大家过不去。”   唐嘉玉转身往外走去,行至帐篷门前,微微转身道:“听说张夫人最近以四十高龄生了儿子,恭喜啊。樊川那块地我就不和圣上禀报了,就当做给小公子的贺礼。”   天边泛起蒙蒙青光,晨风穿过一望无际的樊川碧田、亭台相连的贵族别业,拂动了将台上的旌旗。李昭戟忙了一夜,来不及合眼,出发的时辰到了。   李昭戟换上铠甲,登上点将台。他目光扫过,昨夜鲜活朴实的小伙子们,这一刻成了面目模糊、黑压静默的鸦军。   李昭戟迎着风,高声道:“诸军将士听令。咸通九年,祖父南下平吴晔之乱,于徐州城下割下吴晔首级,鸦军之名始震朝野;光启二年,父亲率骑兵南下勤王,击溃张朝,收复长安,以首功得河东。今凤翔宋贼,毒杀太子,危害社稷,天子震怒,召天下英雄共讨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是我们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时候了!让天下人瞧瞧,鸦军所向,战无不克!宝刀未老,新刃更胜一筹!”   在军队,荣誉比粮饷更有凝聚力。李昭戟口中的功勋,不止属于他的祖父、父亲,更属于下方许多士兵的亲人战友。士兵的情绪明显激昂起来,万人齐呼,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动:“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同一时刻,禁苑校场也过早地喧闹起来。行营大门张贴出一排告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被清退的名字。霍征回到行营,连纪斐也拄着拐杖出现了。唐嘉玉站在高台上,面向万人,朗声道:“今日起,重新整理军籍,登记体貌特征。以后凡在籍神策军,每月必须亲自领取粮饷,不得代领。日后除跑步外,还要加入射箭、枪刀、战阵训练,所有人必须参加,伤病者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探望。无病无伤者,三日内不出现,视同逃兵;一月内还不参与操练,除籍。”   唐嘉玉示意,斩秋、簪冬穿着习武衣服,捧着两个端盘上来。唐嘉玉掀开红绸,露出下面的金银。   本来许多士兵因清退军籍、调动营伍而躁动不已,等看到金银后,不少士兵被吸引,眼睛盯着钱财,再注意不到其他。唐嘉玉高声道:“从今以后,再无家世、师徒那一套,神策军以武选士,以功晋升。每月举办射箭、枪刀、战阵比赛,第一名赏千钱,第二名七百钱,第三名五百钱。小队获胜,全队赏钱五百。骑射出众者,积极进谏并被采纳者,指挥小队获胜者,可依表现加官一等。”   大军列阵,拔营出发。李昭戟骑着骏马,踏着朝阳前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曦光中那座威武雄浑、拔地而起的神迹。   那是唯有九天阊阖、万国来朝才能供养出的盛世气象,长安。   他有预感,他会再回来的。   ·   张纮熟悉神策军情况,得知有些人要闹事,迅速带人赶到,将那群某某人的亲戚“护送”至禁苑门外。张纮回来后,一个相熟的虞侯不忿,讽刺道:“张虞侯堂堂七尺男儿,竟甘为女人马前卒!哦不对,现在该叫您都虞候了。”   张纮面不改色,道:“不敬公主,乃是死罪。这话我就当没听到,以后谨言慎行,若被其他人听到,我可帮不了你!”   虞侯气得不轻,拉住张纮:“你怎么了,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她砍了那么多名额,不光你我,多少人要跟吃灰。你就这样看着?”   “不然呢?”张纮静静看着他,“刘希临不肯,崔敬悬、郑钦甚至洛阳的洪士忠都不愿屈居一个女人之下,他们现在人头何在呢?”   虞侯声音卡住,张纮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和其他李家人都不一样,我们以前那一套,在她那里走不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该捞的都捞到了,该收手就收手吧。要是把那位惹急了,刘希临她都敢杀,何况我们呢?”   “再说了……”张纮听着校场那边震天动地的声浪,那是唐嘉玉在给宫变中立功的洛阳神策军发放赏钱。张纮没去现场,都能猜到普通士卒看着这一幕该有多么羡慕。   她已经杀了最上游、最肥的硕鼠,又拿住了底层士卒的命脉,就剩他们一群不上不下的中层将领,识时务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从洛阳带来了两千人,给这么多人发赏钱,哪怕每人五百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公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这应该是她从皇帝的赏赐中挪出来的。   拿自己的钱补贴公中,那些皇亲国戚哪一个做得到呢?她能做到,还敢杀人,能担事,这样的女子,已经强过大多数男人。他们不是屈居一个女人之下,而是屈居一个强者之下。   张纮微微叹气,声音化在风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期待。   “我们不是她的对手。禁军交给她,说不定真能为大齐续命。” [144]觅封侯:加封晋王   太液池风来,竹帘轻轻摇动,蝉声悠悠曳于朱甍碧瓦间。宫人端着一盘冰镇葡萄穿过廊亭,轻轻放在桌前,李漱月拈起葡萄,轻轻剥开,递给唐嘉玉:“嘉玉姐姐,你看了许久了,歇歇吧。”   唐嘉玉嗯了一声,眼睛还黏在账本上,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李漱月等了一会,无奈将葡萄自己吃了,问:“嘉玉姐姐,你为何总在算账呢?”   如今已至八月,距离那场大地震已过了四个月。唐嘉玉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时经历了猛烈的弹劾,骂她什么的都有,最多一天收到了三十余份弹劾。随着时间过去,弹劾声渐息,长安的局势再次恢复平静。似乎是那些家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似乎只是酝酿下一次更大的波涛。   宫里,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太子下葬后,何皇后从悲痛中恢复过来,重新掌管六宫,但淑妃、贤妃协理之权并未收回。原本宫廷里何皇后一家独大,现在后党明显力不从心,皇子们的暗涌已经快摆在明面上,唐嘉玉成了后宫另一股能决定局势的势力。   太子的葬礼之后,李漱月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经常来仙居殿,也不求唐嘉玉办事,就安安静静在仙居殿待着。腿长在别人身上,唐嘉玉总不能将人轰出去。而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李漱月和唐嘉玉过从甚密,交往频繁。   宫里的孩子啊,好像天生就长着第三只眼。有些人生来就开了眼,有些人一辈子不必开,而有些人,在经历半生天真顺遂后,被迫着学会看眉眼高低。   唐嘉玉并不想掺和皇子斗争,她的公主府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她就搬到宫外去,可以减少很多人情麻烦。她虽不讨厌李漱月,但也不可能为了姐妹情分支持荣王。   唐嘉玉拨动算盘,低声道:“因为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养一支军队,可真贵啊。查贪腐、裁冗兵容易,暴力就行,但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策军盘根错节,有些人动不了,也不可能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提升神策军的战力,得募兵。   募兵就要钱,而且不能在长安本地招募,谁给你拼命?得去西北招募人手,那么路上的食宿、人手,又是一笔花销。   阳光洒在回廊上,唐嘉玉坐在竹帘下,像披着一层金光,夏风穿过她轻薄的大袖衫,不远处太液池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声,和算盘声一应一和,宛如和鸣。李漱月看着这一幕,此后多年,她都在回忆中怀念这一眼。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你好像什么都会。你能教教我怎么算账吗?”   这个问题让唐嘉玉不知如何回答,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唐嘉玉想了想,道:“江河湖水,万般变化,终归入海。账也是一样,任它进出多少、转手几道,最终都得汇到一个数上。你只需要记住,但凡数对不上了,必有来路不明的来处,或者不同寻常的去处。”   李漱月似懂非懂点头,这时宫人提着一桶桐油回来,蹲在廊下给木板刷油。一个中年宫女看到,提醒道:“刷桐油要戴手套,时间长了会伤手的。”   干活的小太监不以为意:“一会就干完了,这能有多少。”   “诶,你可别小瞧,你要是碰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天天碰,日积月累的可不容小觑。”   这是宫人再日常不过的对话,唐嘉玉手中的算珠滑了一下,骤然停住。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怎么了?账算错了吗?”   唐嘉玉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喃喃自语:“是啊,数对不上,就有问题。”   唐嘉玉放下算盘,走向廊外。太监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跪下。唐嘉玉唤他起来,道:“不用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拿的是什么?”   “桐油。”太监战战兢兢道,“仙居殿面向太液池,时间长了木头容易腐坏生虫,得刷桐油防蛀。”   唐嘉玉点了点头,又问:“就以这条回廊为例,每年刷油,用的油量一样吗?”   “应当差不多吧。”太监不解其意,挠头道,“如果要髹朱,用的油多一些,平常都差不多。”   唐嘉玉拧眉:“髹朱?”   “就是涂朱砂。”太监道,“朱漆费事一些,要将朱砂研成细粉,用油粘着涂到打好底的墙上。这工艺只有老师傅会,奴婢干不成,只能给宫里廊桥涂涂防潮防蛀的桐油。”   “嘉玉姐姐。”李漱月从殿内追出来,问,“怎么了?”   唐嘉玉回神,慢慢摇头:“没事。”   只不过经小太监提醒,唐嘉玉突然想到她曾短暂接手过河东节度使府的账,金狼堂用来保养长枪的牛脂有一段时间损耗异常高。在她将管事叫来问话之后,李继谌病情突然加重,撒手人寰,同天后院一个婢女得风寒死了。唐嘉玉命人给她准备了丧仪,所以有印象,那个婢女叫青芸,原本是刘家人,跟着刘英容陪嫁到李府。李继谌十分看重她们这些老人,刘英容的枪除了他,只有这些陪嫁能碰。   唐嘉玉回到桌前,这回她尝试良久,心思都无法回到账本上。   李继谌死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唐嘉玉被推着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注意。她试图回想,给刘英容的枪做日常保养的人,是不是青芸?   往常牛脂只用两盒,突然飙升至五盒,而且持续半年,如果下人没有偷出去卖,那就是保养武器变勤了。但下人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干的,能半个月干一次的活,为什么要每天干呢?   肯定是要做什么事,不得不每天或隔几天就涂一次长枪。唐嘉玉一直觉得李继谌的死很突然,虽然他身体早就传出不好,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恶化。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回想李继谌临终时样子,唐嘉玉越想越脊背发寒。   像中毒。   李继谌每日都会抚摸刘英容的枪,如果要下毒,下在枪上,可真是一个极佳且隐蔽的地方。而且,李继谌死前特意嘱咐将刘英容的枪和他一起下葬,即便现在她想去找证据,也无从查起。   唐嘉玉悚然一惊,什么找证据?如今她已在长安,是先帝遗珠齐兴公主,和李昭戟素无往来,他父亲的死因,与她何干?   他已经带兵去打宋正臣了,眼看就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有这点功夫,她不妨想想如何自救,担心他做什么?   唐嘉玉紧抿着唇,睫毛扇动,心绪不宁。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红衣太监停在帘外,行礼道:“齐兴殿下,凤翔的战报送来了,圣上召您去蓬莱殿议事。”   ·   李昭戟带两万人马从渭河北岸出发,一路旗帜招展,威风凛凛。这条官道是连接关中和西域的大动脉,地势平坦,李昭戟很快就抵达凤翔城下,驻扎在柳林镇。   刘景祁则带着三万河东军,从并州出发,浩浩荡荡来支援李昭戟。但从并州到凤翔千里之遥,割据林立,哪怕过了向阳匣,进入雨季的黄河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过的。   宋正臣能在乱世中混到现在,并非匹夫之勇。鸦军是天下闻名的骑兵,最擅冲锋,宋正臣心生忌惮,并不肯出城,反正凤翔深沟高垒,坚城深池,他打算固守凤翔不出。   宋正臣等了一个月,河东援兵并未到达,而李昭戟明显坐不住了,组织了两次攻城,攻城不下,便让人在城外叫骂,想逼他出城决战。宋正臣知道李昭戟只带了三个月粮草,援兵未至,就凭两万人马,也敢挑衅他?   但万一呢,李家人用兵都以奇、快、诡著称,万一刘景祁带着援兵来了,就埋伏在周围,他一旦出城,岂不是中了圈套?   宋正臣按捺住激动,继续固守不出,转眼又一个月过去,李昭戟攻城越发频繁,看起来攻势猛烈,但仔细看,分明带着一股急躁。而且宋正臣留意到,城外大营一天只生两次火,傍晚炊烟稀薄,恐怕粮草将尽,已无力全灶起火。   宋正臣心脏砰砰狂跳,闻名天下、未逢敌手的鸦军,若败在自己手下,是何等荣耀!当年神气非凡的李鸦儿,也不过如此。   宋正臣越渴望胜利,就越害怕中计。他不断派斥候打探,发觉李昭戟派了一队骑兵从官道走了,百般遮掩,去的是长安方向。军营外围炊烟时断时续,晚间时有喧哗声。而李昭戟攻城节奏越发急促,但看士兵的气势,却大不如前。   无论怎么看,都是李昭戟没粮了。宋正臣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月,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城外大营一片漆黑,凤翔突然打开城门,宋正臣率领三万士兵,直扑李昭戟大营,誓要全歼鸦军!   宋正臣冲锋正酣,忽然角声四起,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下,四周亮起火光,本该濒临失控的鸦军列阵整齐,面色红润,士气冲天,哪有丝毫挨饿的样子!宋正臣大惊失色,知道自己中计了。   但首战士气极为重要,一旦输了,后面再难振作。他有三万人,随时可以退回城固守,他不信打不过李昭戟两万人!   一个十九岁的娃娃而已,有什么可神气的!   可惜宋正臣之后才意识到,他对上的不是两万人,是五万人。刘景祁带着援兵来了,竟躲过了斥候侦查,一直藏在山沟里。他和李昭戟激战正酣,忽然东北山麓里冲出一支骑兵,插入东门外,切断了他回城的路。   宋正臣终于慌了,对扬名天下的渴望骤然消退。他在亲信的护送下,艰难从援兵中撕开一条口子,狼狈回城。这一战宋正臣损失惨重,精锐尽失,宋正臣被打怕了,黑夜里四面八方都有神兵天降的恐惧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而城外,李昭戟推来攻城工具,看起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攻城。   之前几次不过是佯攻,诱他出城而已。   按理说河东去年饥荒严重,今年秋粮又没收上来,他们只有从长安抢来的粮草,现在差不多该见底了,李昭戟撑不住久战。但之前宋正臣就是这么想的,他足足等了三个半月才偷袭,却遭遇惨败。万一这还是李昭戟的诱敌之策呢?   宋正臣吓得睡不着觉,第一天河东军攻势凶猛,地动天摇,他坐在城内节度使府都能听到进攻的号角声。第二天,河东攻势不减,凤翔的士兵却越来越怯战。别说士兵,连宋正臣都怯!   宋正臣被冲锋号角声折磨了三天三夜,终于受不了了,第四天时,凤翔城楼上飘起白旗。   宋正臣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十足不要脸,竟然好意思说他急着出长安城是为了奔丧,至于和崔敬悬那张契纸是借条,他和崔敬悬借钱,遂盖了官印。崔敬悬毒杀太子以及逼宫造反都是宦官的主意,他一概不知。   反正那张纸也看不清了,宋正臣无赖至极,又是滑跪投降又是上表乞求,甚至腆着脸认李昭戟为兄。   “将军神武天纵,用兵如神,败军之将,心服口服。某虽痴长几岁,然才具远逊,今日愿以将军为兄,执鞭坠镫,唯命是从。但乞一命,以效犬马。”   李昭戟被一口一个“李兄”看得恶心。宋正臣也算雄踞一方的人物,不久前还趾高气扬,打输了马上卑若尘埃,李昭戟比他儿子都年轻,他居然好意思喊李昭戟为兄。李昭戟都替他丢人。   李昭戟此行是打着替朝廷平叛的名头,如今宋正臣已经投降,他递给李昭戟的投降书都这么恶心,想必送去长安的上表更舔。杀这种敌人实在掉身份,而且李昭戟也确实没粮草了,遂不再攻城,和凤翔要了一大笔粮草和战资后,带兵退至岐山,等待长安发话。   岐山北郊,李昭戟在地势高处命大军扎营。这里北依岐山,南临渭水,易守难攻,距凤翔城三十里,如果宋正臣有异动随时能反应,并且掐住了凤翔东出的通道,长安若要来人,必经此处。   李昭戟骑马巡视周围,亲自安排布防。等他回到营地,来人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李昭戟也驭马走到近处,翻身下马。   “秉文,可算见到你了。”刘景祁走到李昭戟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真是,一走这么长时间,连个信都不留。”   李昭戟想到自己出门原因,自嘲笑了笑,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了。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也不敢离开并州这么久。”   李昭戟最初只是想抓逃妻回来,到了洛阳后想凭什么要让她如意,他要让她后悔不迭、心甘情愿回来。棋每落一子,局势都在不断变化,这其中既有情又有利,他虽然想夺回她,但碰到对河东有利的契机,他也不会放过。一步一步,就走到了如今。   李昭戟和刘景祁一起往营地里走去,李昭戟问:“幽州如何了?”   “按你说的,放王榕出城。没了王榕,幽州军越发不成气候,燕山的马场已在我们控制之下。”   “并州呢,可有异动?”   “没有。稳定住幽州后,我就赶紧回并州了。那些老派虽有不满,但没了兵权,也成不了大气候。”   “卫州和相州呢?”   “我已派瞿奉节、张岳去河南道接手了。他们两人是郎舅,定能相互守望,守住卫、相二州,不辜负你的心血。”   李昭戟听到人选皱眉,道:“张岳是家中幼子,他的姐姐比他年长二十岁,十分偏纵他。此人骄横狂妄,可做猛将,却不可做主帅。瞿奉节行事谨慎,但耳根子软,恐怕夫人吹一吹耳旁风,他就听小舅子的话行事了。我们久踞河东,初到河南,当地百姓本就排斥河东驻兵,如果再由张岳冲动行事,恐怕会惹下大祸。此二人不妥,将瞿奉节、张岳调回潞州,换裘磐去接任他们。”   裘磐是名副其实的老将,跟过李武安、李继谌、李昭戟三代人,李昭戟还曾在中秋夜宴上救过他的老来子。由他去镇守卫、相二州,帮河东在河南道开疆拓土,李昭戟更放心。   刘景祁眸光微微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笑着道:“你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哪怕离家半年,河东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放心吧,我回去就安排裘磐赴任,倒是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将李昭戟问住了,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回长安还是打道回府?   李昭戟虽然只在长安待了半个月,但几场朝会下来,已足够李昭戟摸清皇帝此人。皇帝此人既有魄力又没魄力,他擅长借力打力,总想着制衡。放在盛世,不失为一个守成之君,但他生在乱世。   凤翔之战基本就这样了,宋正臣上表投降后,皇帝多半不会再追究了,哪怕这是绝佳的铲除宋正臣的时机。因为皇帝怕杀了宋正臣,肥了李昭戟,为了制衡李昭戟,他宁愿容忍肘腋之患。   肘腋之患虽恶心,但不致命。要是引入了李昭戟,一来李昭戟不会听皇帝的话,二来李昭戟不会按他们那套潜规则交易,如此不可控的玩家,皇帝身为庄家自然不想冒险。   李昭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粮草还够吃几天?”   “亏你耐得住性子,陪宋正臣做了三个月半的戏,再拖几天,粮草就真撑不住了。我们和凤翔要了一批粮草,估计够五万人吃一个月。”   一个月,对主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两人已走入中军主帐,李昭戟停在沙盘前,看了一会,说:“关中刚夏收,扶风、武功等地产粮较多,可去这两地征粮。青川,你带人……”   李昭戟说着顿了顿:“不行,征粮最易激起民变,还是我亲自带人去吧。”   刘景祁道:“这种小事,何须你出马?”   李昭戟摇头:“这不是小事。粮食是民生根本,河东百姓的命是命,其他地方百姓的命也是命。今年河东干旱太严重,不能再向百姓收税,得想办法自己解决军粮,要不然何至于此?渭河沿岸收成好,收走盈余的粮草就够了,得给当地百姓留够口粮。”   刘景祁挑眉,道:“今年收成不好的不止我们,你不收,宋正臣、韩建等人就会收,到时候这些粮草都便宜了别人,何必呢?”   李昭戟摇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不能因为商纣无道,就心安理得作恶。青川,大营就劳你操心了,盯着宋正臣,若有异动,立刻派人给我传信。”   “好。”刘景祁应下,意外道,“你这就要走了?你替朝廷平叛,朝廷什么表示都还没有呢,你不等等朝廷的封赏?”   李昭戟嘁了一声:“若河东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无论长安封什么都不重要;若失了根基,就算朝廷封我为异姓王,又有何用?”   刘景祁默默提醒他:“你也姓李,即便封也是同姓王。”   李昭戟噎住,静了静道:“就那个意思。反正我想要的,他们也不会封,所以封什么都无关紧要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点人了。”   ·   长安。   唐嘉玉走入蓬莱殿,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人。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唐嘉玉心里有数了,看来这封战报,情况不妙啊。   里面人看到她,微微拱手:“殿下。”   唐嘉玉一一回礼,皇帝坐在案后,看着还算平和,道:“齐兴,你来了。快坐。”   唐嘉玉坐下,皇帝将一叠奏折递给赵继恩,道:“这是凤翔送来的战报,你看看。”   赵继恩微弓着腰,小碎步走下来,丝毫不影响皇帝和宰相谈话。唐嘉玉接过战报,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谈话。   “战报和投降书一起送来,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讨封呐。李昭戟未及弱冠便已官至节度使,坐拥河东。他已无官可升,无地可封,还能怎么封赏?”   “但他才四个月就攻下凤翔,宋正臣原本如此骄横,却甘愿俯首称儿,对李昭戟百般谄媚。若是不封赏,李昭戟恐怕会借机东进长安,威逼朝廷呐!”   说话的人是楚文渊。太子死后,谥号文德,何远担任文德太子山陵使,为太子选陵修路。前几任宰相任山陵使后,要么被罢相要么被流放,众臣见皇帝让何远担任此职,心领神会,各晓圣意。   何家不行了。   官宦家族三分在权,七分在势,一旦被外人得知你家已失去了帝心,那墙倒众人推,马上就会涌现出许许多多落井下石的人。今日这场小会,何远甚至都没能在场。   而楚文渊之女贤妃协理六宫,外孙三皇子端王近日连连得皇上褒奖,楚家乘风而起,隐隐有取何家而代之的架势。   唐嘉玉很快就看完战报,李昭戟打赢了,她并不意外,宋正臣投降,腆着脸和朝廷请罪,一口一个毫不知情,她竟也并不意外。   那张契纸是借条,也亏宋正臣说得出来。但唐嘉玉知道,皇帝会信的。   有些时候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只看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结果罢了。就如当日皇帝在唐嘉玉和崔敬悬之间选择唐嘉玉,今日,皇帝也会相信宋正臣的说法。   果然,皇帝问道:“依楚相之见,当如何?”   “李昭戟既已位极人臣,封无可封,依老臣见,不妨授他为晋王。”   这话说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唐嘉玉道:“不可。封他为晋王,岂不是昭告天下,朝堂允许他割据河东?”   楚文渊道:“无论允不允许,河东拥兵自重已成定局。当务之急,乃是护圣上和诸皇子、娘娘周全。如果封赏不能让他满意,李昭戟定会借机提兵来长安。现在其他节度使都已离开长安,万一李昭戟来了之后不肯走了,欲效曹孟德之举,该当如何?”   唐嘉玉无言以对,她无法说李昭戟不会如此,因为他真的做得出来!   唐嘉玉道:“那也不至于封王吧?还是晋王,未免太隆重了。”   楚文渊说:“正因天恩浩荡,李昭戟才会喜出望外,受宠若惊。他虽战功彪炳,但不过一弱冠少年,正是张狂的时候,富贵不归乡,何异于锦衣夜行?他封王后,定会回河东庆贺,经此一战,河东和凤翔已结为死敌,两方制衡,长安才能高枕无忧。”   唐嘉玉无言以对,忍不住刺了句:“放虎归山,谈何高枕无忧?”   楚文渊被唐嘉玉顶撞得脸色不甚好看,但她握着神策军,楚文渊也不敢得罪。皇帝开口,总结了这场争辩:“封王乃权宜之计,最重要的还是整军务实,募练兵勇。神策军强了,长安才能常安。”   此举不过是扬汤止沸,但至少能保当下安稳。唐嘉玉知道皇帝心意已定,只能举手行礼:“圣上所言甚是。”   既然要封王,那怎么封,派哪位钦差去传达旨意,最好能将李昭戟哄得找不着北,顺顺利利将人打发河东去,就是下一步问题。   这种级别的钦差,一般是一个皇室成员和一个副相。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宰相们突然打起太极来,谁都不想派自家人去。宋宰相道:“景王最近感染风寒,病重不起,不妨让端王率礼部前去封赏,以示皇恩。”   楚文渊脸皮微颤,送钦差去李昭戟军营里,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当即道:“端王年幼,不堪远行。老臣倒觉得,齐兴殿下比端王更适合。”   唐嘉玉悠然喝茶,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可思议挑眉:“我?” [145]兴亡事:草民要状告齐兴公主,她乃假公主!   派未婚公主做钦差,去见一个藩镇外臣,无论怎么看都有失礼法。但楚文渊不想让自己的外孙冒险,更不想让其他皇子露这个脸,皇室就这么几个人,数来数去,只有唐嘉玉最安全。   楚文渊说道:“景王染病,端王、祁王、荣王等皇子年幼,懿宗诸子中,如今只剩下圣上和吉王,但吉王身体不佳,闭门谢客多年,不宜长途远行。齐兴殿下是长姐,身份为首,这段日子以来平定崔党之乱、整顿神策军,功劳亦为首。此番送圣旨去河东军中,虽是封王,但当以恩威并施为要。由殿下前去,既能示朝廷怀柔之德,若河东有二心,又能彰震慑之威,最为妥当。”   楚文渊说得头头是道,但说到底就一个原因,宦官擅权时杀了一波,张朝进长安后又杀了一波,李氏皇族已差不多被杀光了。吉王曾经和皇帝争过皇位,不能去,几位皇子涉及立储,也不能去,唐嘉玉是矬子里唯一能拔出来的将军了。   何况,唐嘉玉心念微动,想到了李继谌的死。她和李昭戟虽然立场敌对,但一码归一码,他父亲的死有疑点,唐嘉玉做不到故意瞒着他。   这件事关系重大,没法托付别人,她亲自走一趟也好。无论是不是她多心了,无论李昭戟能查出什么,她提醒过,也算无愧于心,好聚好散。   唐嘉玉思及此处,没有再推辞,点头同意了:“既然用得上臣,臣岂敢惜身,定不辱命。”   皇帝露出满意之色,道:“辛苦你了。朕当初说替五兄照顾你,哪想你回长安后,反而劳你奔波劳碌,没过几天安闲日子。朕这个做叔叔的实在惭愧。”   唐嘉玉忙起身行礼,道:“圣上说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本就是臣该做的。”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来,亲手扶唐嘉玉起来:“凤翔那边山路险要,民风剽悍,这一路恐怕不安生。你多带些人,路上注意安全,等回来后,朕为你大办庆功宴。”   唐嘉玉感受着手臂上的暖意,心头一暖,笑道:“多谢皇叔。”   ·   剑南道,益州。   “节度使,凤翔来报。”   张俭听到是凤翔来的消息,擦了擦手,从秦风手中接过。他拆开后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张俭将战报放下,慨然长叹:“李昭戟不负其父之名,果然用兵如神。可惜他还是太年轻,犯了个大错啊。”   秦风问:“节度使何出此言?”   张俭将战报递给秦风,负手走到沙盘前,看着巍巍山河,天下大势:“他太年轻了,也太顺了。生来是独子,祖父和父亲已为他留下大好基业;十七岁上战场,杀虎口大捷,一战成名;随后北征幽州,南下河南,西克凤翔,无不大胜。听说,朝廷还要封他为晋王,钦差已在路上了。想老夫,二十五岁从军,从忠武军到神策军,历经辗转,却在不惑之年被贬黜,一无所有,如今四十四岁,才成了偏隅之地的节度使。而李昭戟,不满十九便已封王,何等风光呐。难怪他看不起宋正臣这等无赖小人,殊不知,越是无赖小人,越不能轻视。”   是啊,如此年轻,如此功高,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羡慕?秦风想到李昭戟的封王旨意,挑挑眉,道:“节度使可知,此行给李昭戟赐双旌双节的钦差是何人?”   “何人?”   “齐兴公主,及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是常例,但由齐兴公主领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张俭皱眉,道:“齐兴公主,不正是僖宗的女儿?”   “正是。”秦风神色莫名,似笑非笑道,“末将在长安时,曾有幸目睹齐兴公主和晋王的马球赛,这两位,关系似乎不简单。”   “什么?”张俭眉头皱得更紧,“齐兴公主和李昭戟?他们两人认识?”   “不止认识。”秦风意味深长道,“齐兴公主说她流落洛阳,被一个乡野村妇拾到,当孙女养大,而在她十八岁这年,全村惨遭秦兵屠戮,唯独她侥幸逃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死了,这是不是太巧了?”   张俭脸色冷下来:“你是说,她可能是假冒的,根本不是僖宗的女儿?”   “若是民女,冒充公主乃死罪,她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量;若是有人指使……节度使可还记得,当年关中大乱,李继谌最先赶来救驾,如果僖宗在路上遗失了什么,他最有可能撞到。”   张俭拧着眉想了一会,不可思议道:“你是说,齐兴公主回京,很可能是河东安排的?”   秦风笑了笑,不置可否。张俭负手在议事厅踱步,他行至地图前,看着陈仓故道,叹道:“想当年,我在大散关追上僖宗,一路护驾西行。栈道被乱军放火烧了,我牵着僖宗的马穿过火海,是夜僖宗睡不着,枕着我的膝盖,才勉强合了会眼。那时我以为他害怕亡国,没想到,竟是担忧他的妻女。”   张俭不禁想到了当年,曾经少年登基、雄心壮志的帝王,出现在他面前时已清癯消瘦,心事重重。张俭当时还是一个要什么没什么、半兵半匪的混子,突然听说长安陷落,天子南逃,他心想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于是带着一伙兄弟前来“迎驾”。   他一路追一路碰运气,在大散关见到僖宗时,僖宗落魄不已,身边都没几个人,要不是太监证实,张俭都不敢相信这是皇帝。   巧的是就在几天之前,大着肚子的王昭仪在扶风被乱军袭击,下落不明。如果张俭路上走得再快一点,再少走些弯路,在扶风就追上僖宗,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张俭前来迎驾虽有投机之心,但一路共患难下来,和僖宗亦生出惺惺真情。可惜到了行宫后,他被田佑贤支开,等再次见到僖宗,便是在大丧上。   “这些年我一直不相信僖宗是溺亡,定是田佑贤谋害圣上,改立寿王。听说那个孩子在长安为僖宗叫屈,要重查僖宗之死,是个有心的。我与僖宗君臣一场,本该尽力护持他的独女,但若她执迷不悟,非要和李昭戟纠缠不清……”张俭手指拂过故道,仰头长叹,“恐怕连我,也护不了她了。”   ·   其实唐嘉玉应该意识到的,她和李昭戟的关系连一个行伍之人都能看出来,宫里那些人精会看不懂吗?可惜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时,从不提前预示。它总是伪装成平平无奇的一天。   命运的慷慨馈赠,其实背后早已标好了价格。   “咚,咚,咚……”   沉寂已久的登闻鼓敲响,九天惊动,宫门第开。唐律有文,凡有人击鼓,必须立即受理,不得推诿。告状之人被带入御史台,两个老人跪在堂下,浑身发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宛如惊雷:“草民要状告齐兴公主,她并非我们的侄女李楚玉,她是贼人冒充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御史大夫用力拍惊堂木,肃着脸道:“大胆刁民,竟然攀告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晁二娘子听到御史的话吓了一跳,顾不得官府威严,慌忙膝行上前,扯着嗓子道:“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收养李楚玉的楚氏乃是草民大嫂,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十年,再熟悉不过。后来洛阳战乱,草民和大嫂失去联系,多年后偶然得知大嫂在栖霞村做生意,我们还去拜访过大嫂,出门时在村口看见过李楚玉。她的长相,分明和如今这位齐兴公主完全不同!”   堂下两侧立着几排朱漆木栅,栅后站着皂衣胥吏,手持黑漆杖,默然无声。窄窗投下一束光柱,正好落在晁二郎、晁二娘子跪着的位置前,像一道界限,隔开了官与民,上首的绯衣御史显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唯有胸前的獬豸,双目圆瞪,冷峻森然。   长安宫阙处处展露着帝王威仪,晁二娘子哪怕平常是个刁嘴泼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吓得不敢说话。但她想到大人物交代过的话,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她挺起胸膛,高声喊出那句话:“请大人明察呐,当今这位齐兴公主,是人假冒的!”   ·   八月的关中像个烧透的窑炉,唐嘉玉掀开车帘透气,问:“走到哪里了?”   士兵跑到前面问话,一会后跑回来禀报:“回禀殿下,前面就是扶风地界了,再走十里就到扶风驿了。”   听到终于能到驿站休息,连斩秋、簪冬都露出喜色。唐嘉玉听着这个地名,微微怔忪。   扶风……   王昭仪被乱军冲散的地方,僖宗和王昭仪此生最后一面,是不是也在扶风驿?   唐嘉玉突然没那么期待赶快到驿站歇息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很是后悔接下了这个钦差任务。她实在低估了关中的热,八月竟然比暑伏天还难熬,出门一趟宛如下油锅。而她还要走这么久的土路,去给李昭戟送一封破封王圣旨。   真是光想想就让人气不顺。   唐嘉玉没好气问:“这里离岐山还有多远?”   “还有五十里。但刚刚驿站传来消息,说晋王离营征粮,如今也在扶风附近。”   李昭戟也在扶风?那可太好了,赶快把差事完成,她就能回长安了。这算是唐嘉玉今天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她放下车帘,幽幽道:“现在他还不是晋王,叫他节度使。”   士兵怔了下,连忙改口:“殿下教训的是,属下疏忽。属下这就传信给河东节度使,让他前来迎驾。”   ·   扶风,法门寺。   佛香袅袅,梵音阵阵。四层佛塔矗立在青烟缭绕中,塔刹直指青天,四面悬着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几里外都清晰可闻。   李昭戟装模作样给护国真身宝塔上了柱香,目光悠悠落在塔底,问:“听说舍利就埋在塔下地宫?”   主持听着不住出汗,连忙道:“节度使年纪轻轻,竟如此博闻强识,实属难得。法门寺奉皇命供奉佛指舍利,咸通十四年,懿宗迎舍利入长安,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举国轰动,第二年僖宗继位后,下令将舍利送回法门寺,并连同千余件珍宝一并封入地宫。舍利乃我佛至宝,关系一国气运,这石门落锁后就再没有开过。贫僧承先帝、先师遗志看顾地宫,战战兢兢,不敢冒犯。”   李昭戟轻轻嗤了一声,主持怕他打舍利的主意,又是给他戴高帽又是暗示法门寺受皇家尊崇,生怕他来硬的。可惜,李昭戟不信佛,对舍利没有兴趣,他更关心那数千件珍宝。   李昭戟道:“主持多虑了,李某虽是粗人,也知礼佛,怎敢冒犯佛骨舍利?不过我有位表兄,正是幽州节度使王榕,酷爱佛法,却身体孱弱,不能远行,若能将供奉过舍利的佛宝带给他看看,定能让他的身体好起来。”   主持脸色复杂,欲言又止。佛门之人只是六根清净,不是瞎了聋了,幽州节度使前几天才来长安朝觐,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怎么在李昭戟嘴里,就跟快死了一样?   主持原以为李昭戟是冲着舍利来了,没想到高估了他,他是冲着钱来的。主持叹了口气,合手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保佑幽州节度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地宫事大,贫僧不能做主,听闻节度使正在征收军粮,节度使带兵平叛,乃是无量功德,贫僧愿布施粮五百石,聊表寸心,为将士们祈福。”   李昭戟挑挑眉,意味不明:“五百?”   这个土匪,强盗!主持眉心抽搐,咬牙道:“贫僧愿与寺中僧众省下口粮,布施一千石。粮虽不多,却是全寺上下一片诚心。”   李昭戟煞有其事点头:“确实不多。”   最终,李昭戟要走了一千二百石。主持主动献粮后,李昭戟也不嚷嚷着开地宫看舍利了,甚至对大雄宝殿都失去了兴趣,很快便起身告辞。   这么多粮草,光拉下山就是一项大工程。李昭戟征来了全县所有牛车,足足从寺门口排到一里地外,好不热闹。   李昭戟站在山上,看着二十四院佛寺高低错落,千余名和尚齐声梵呗,恍若天外之音,李昭戟忍不住叹道:“这些秃头眼睛都不眨就能拿出一千石粮草,这么多土地不用赋税,这么多人只管念经,不问世事,世事如何能好呢?”   副将不懂这些,耸耸肩道:“谁让那些王孙贵族都信佛呢?贵人都信的东西,百姓肯定要更虔诚些。”   “是啊,什么六大皆空,拜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罢了。富贵如皇帝、太后,还要为佛祖塑金身,求下世、下下世,永享富贵。”李昭戟轻笑一声,手握起一把麦子,感受着麦粒从指间流下,道,“可惜,除了这山川湖海、明月清风,谁又能真正永恒?什么王侯将相、金身佛陀,几十年后不过一抔黄土。唯有这把麦种,会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地熟下去。”   副将挠挠头,嘿嘿笑道:“主公,您在说什么,卑职怎么听不懂了?”   李昭戟白他一眼,重新将麻袋扎好,冷着声音喝道:“这是最后一车了吧?点好袋数,要是少了,我唯你们是问!”   士兵并不害怕,笑道:“主公放心,这可是救命的粮草,哪怕我们脑袋丢了,也绝不让粮草少一袋!”   “行了,快送下山吧。武功、扶风的余粮都征完了,这是最后一笔,今年省着吃些,勉强能过冬了。”   士兵押着牛车运粮草,一路浩浩荡荡,李昭戟缀在最后,拎着一个麻布袋,时不时弯腰捡起掉落的麦穗。一个士兵逆着车流跑来,双手呈上一封信件:“主公,扶风驿来信,说钦差将至,让主公前去迎驾。”   李昭戟听到钦差不由挑眉,不屑嗤道:“可算来了,一群废物,牛都走得比他们快。”   话虽如此,但李昭戟还是立刻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士兵和副将对视一眼,试探问:“主公,可要通知兄弟们拔营,去扶风驿外扎营?”   “不用。”李昭戟将信纸折起,满不在乎道,“他们让去接驾,我们就要去?不去,让钦差来见我。” [146]扶风驿:爱是千千万万次理智,都控制不住最后一次奋不顾身。   李昭戟拎着半袋子谷穗回到营地,营地里牛车进进出出,正忙得不可开交。刘怀义看到李昭戟,连忙迎上前:“末将刘怀义,奉刘将军之令前来接应粮草。”   说着,他给手下人使眼色:“怎么能让晋王亲手拿麻袋,还不快接过来?”   士兵连忙上前,李昭戟挥手拦住:“打住,还是叫我节度使吧。节度使是父亲传下来的官职,我当着天经地义,晋王是朝廷封赏的,圣旨还没来就自己称王,传出去让人笑话。”   刘怀义笑道:“颁旨的钦差明日就到了,还差这么一会吗?”   李昭戟随手拦住路过的一辆牛车,将麻袋放在粮草堆上,说:“这是一路上掉下来的麦穗,我捡的,算半袋,你报给李铮,别算错了。”   驾车的士兵回了句明白,拉着粮草走了。李昭戟往营帐走去,抻了抻肩膀,嗤道:“哪怕只差一炷香,只要不宣旨,朝廷随时可以反口,骂你自立为王,意图谋反。”   刘怀义跟在李昭戟身后,道:“不至于吧,钦差今夜已至扶风驿,距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节度使受封晋王已传得天下皆知,朝廷还能反悔吗?”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走入主帐:“这种话可别乱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何况,即便封了又如何?战场上能人辈出,那么多老将苦苦镇守着边疆,朝廷不闻不问,反而给我一个新人封王。我自认没这么大的功劳,不过是皇帝欲独爵厚赏以骄之,使我为天下所嫉,让河东四处树敌罢了。”   “啊?”刘怀义跟进来,不可置信,“封王不应该是好事吗,皇帝竟有这么多坏心思?”   李昭戟嘁了声:“他的心眼多着呢。他屡以借刀杀人之术剪除异己,尝尽甜头,阴谋诡计这一手玩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然权谋之术,短期内虽见奇效,时间长了却会反噬自身。内则猜忌横生,外则人心离散,等真正能成事之士心寒离去,便是大厦倾覆之时。”   刘怀义听得似懂非懂,李昭戟坐在案后,道:“不说他们了。你是青川的心腹大将,他不留着你防范宋正臣,怎么反倒派你来押运粮草了?”   刘怀义神情变了变,低头,道:“节度使只带了两百人离营,刘将军不放心,命属下前来接应。”   “关中这帮藩镇各自为战,不敢和河东硬碰硬。只要他们不调集大军,对付这群人,两百人足矣。反倒是你们,押运大批粮草回营,这一路上可要小心。”   刘怀义抱拳:“是,刘将军都交代过,末将省得。倒是节度使,封王毕竟是件大喜事,不如趁明日人多热闹,办场庆祝宴如何?”   李昭戟摇头:“别,我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毒杀太子的凶手,以后但凡和朝廷沾边的宴席,我是不敢去了。这么多粮草囤在营地,明日朝廷钦差一到,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天一亮,你们就押着粮草出发。”   刘怀义低头行礼:“节度使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准备,先行告退。”   李昭戟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干正事。帐帘落下,刘怀义的身影隐没在暮色里,李昭戟活动了活动脖子,顺势将腿架在桌上。   说起太子,倒让李昭戟想起一些细枝末节。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那杯毒酒本来该李昭戟喝,李昭戟早就察觉不对,并不打算真喝。要不是太子多此一举,哪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   太子为什么要给他挡酒呢?论身份,太子为君,他为臣;论年龄,太子为幼,他为长;论交情那就更扯了,他们有交情吗?   梨园那场宴席着实精彩,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疑点,可惜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   扶风驿。   驿丞得知贵人要来了,早就候在路口迎驾。他远远看到一阵烟尘由远及近,走近了但见锦帷朱轮,甲胄鲜明,宫女簇拥两侧,声势赫赫,显然是贵人出行。驿丞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齐兴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大热天在外赶路,所有人都疲惫不已,场面话没说几句,众人便入驿站安置。   扶风驿建在半山腰,此处依山傍水,向西可俯瞰扶风城,向北依稀可见法门寺护国真身佛塔,向南可见渭水汤汤,乃西行十景之一。   驿丞走在二楼,为唐嘉玉介绍道:“殿下,小驿简陋,唯有一间天字房,两间地字房。当年先帝带王昭仪、圣上下榻小驿时,王昭仪就住在这间天字房,这些年一直锁着,没人住过。”   唐嘉玉微微颔首,看向旁边的房间,问:“为何这间房也锁着?”   “这是先帝和圣上住过的,下官哪敢怠慢,这些年一直小心打扫,不敢擅动。”   唐嘉玉皱眉,有些不解:“不是说有两间地字房吗,父皇和皇叔为何住一间?”   “先帝出宫仓促,没带多少人手,圣上当时还是寿王,因兵祸和宫廷队伍走散了,直到扶风才追上来。僖宗怜惜寿王年纪小遭此劫难,下令让寿王住到他的房间,免得下人再不上心,将寿王遗落了。王昭仪当时有孕在身——正怀着殿下呢,僖宗怕昭仪睡不好,将唯一的天字房让给昭仪,他带着寿王住在地字甲号,吉王住在地字乙号。”   唐嘉玉点头,才知道竟还有这番因由。她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年下官十六岁,不过一杂役,正是下官为几位贵人引路,就如今日一般,因此印象深刻。那时兵荒马乱,老驿丞怕惹祸,早早就让小的关门。门关到一半,突然见一行人赶来,虽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为首之人风神秀异,神姿高彻,依然可见气度不凡。就在驿站门口,崔……崔贼护送着一个十三岁少年赶来,少年形容狼狈,显然遭了不少罪。为首的官人抱着少年痛哭,当场大发雷霆,呵斥下人怠慢,七郎没上车竟然都没人发现,当即让人将七郎的睡榻搬到他那里,以后无论去哪里,七郎都与他同屋同行。那时候先帝用了化名,下官并不知这是天潢贵胄,只以为是寻常官家,等后来得知先帝、圣上南行时曾下榻扶风驿,下官这才意识到贵客身份。下官有幸为两位圣上引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虽然二楼有好几间客房,但唐嘉玉是公主,内外有别,礼部侍郎等人住在楼下人号房,二楼完全腾给唐嘉玉。楼上没有旁人,说话倒也自在,唐嘉玉推开天字房,房门年久失修,吱呀一声拉得很长,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射入,照见半空中细小的微尘,流苏垂在帐钩旁,几绺丝绦轻轻摇晃,像是惊动了十八年前的人。   唐嘉玉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恍惚间她看到一个女子扶着大肚子,坐在床前艰难地捶腰,流苏被她的衣袖拂动,一晃一晃,她听到声响,朝门口看来,唐嘉玉控制不住上前一步,然而眼前场景骤散,唯有褪了色的绯红流苏,在暮光中悠悠晃动。   驿丞不明所以唤道:“殿下?”   唐嘉玉回神,意识到哪有什么王昭仪,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罢了。她垂眸,掩去眸底失落,道:“将地字甲号房也打开吧,我去为阿父、阿娘上炷香。”   驿丞抱着一堆香烛进门,门口的官吏看到,忙叫住:“这是什么?”   “齐兴殿下要祭奠先帝,下官为殿下找香烛来。”   官吏翻了翻香烛,确定都是祭祀用的东西,才道:“上去吧。”   驿丞一边上楼一边嘀咕,果然宫里的规矩就是严,连看守也换班倒,才一会的功夫就换了批人。驿丞停在门外,谄媚道:“殿下,下官将东西取来了。”   唐嘉玉上了三炷香,插入香炉里。她看到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装裱着一张纸,看了又看,问:“这是什么?”   驿丞颇为自豪,道:“这是僖宗亲笔题字,下官特意命人装裱起来,悬在明处,以示君恩。”   唐嘉玉仔细看了看,待看清那是入住时填写的驿券,心中颇为一言难尽。   她就说僖宗逃难期间怎么会有心思给人赐字,但若说这是不是僖宗亲笔题字……倒也没毛病。   这个驿丞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太过离谱,唐嘉玉不由多看了两眼。   “县令白严赴益州公干,随行:妻,王氏一人,有孕;弟白保、白如意二人……”   如意,唐嘉玉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再往下看,在侍卫名单中看到了彭勇。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明白为何耳熟了。   彭勇不就是禁苑玫瑰花圃下埋葬的第一位死者吗?仵作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做工不俗的玉扳指,里面就刻着“如意”两个小字。   僖宗害怕被叛军发现,一路隐姓埋名,并未填写真实信息,但依然可从字里行间看出规律。僖宗名李俨,生母是一个普通宫女,姓白,他取母姓,又从自己的名字中摘取一半,化名白严。妻王氏,是王昭仪;弟白保,应当是吉王李保;照这样看,白如意应当就是当初的寿王,如今的圣上。唐嘉玉记得圣上讳昀,为何会化名如意呢?   唐嘉玉故作怀疑,问:“这当真是阿父亲笔所书吗?该不会是你为了攀附,假造的吧?”   驿丞大惊失色,忙跪下道:“殿下明察,下官冤枉,这当真是先帝御笔亲书啊!”   “还敢嘴硬。”唐嘉玉冷笑,道,“你不知从何处打听来吉王叔名保,在符纸上填假名白保,编的还像模像样,但你不知,圣上今讳昀,广明元年封号寿王,讳修,哪来的如意?”   “下官冤枉啊!”驿丞冤枉极了,“这当真是先帝亲手写的,为何这样写,下官也无从知晓!下官记得那时先帝和宫人都唤圣上如意,兴许,这是圣上当年的乳名呢!”   驿丞吓得浑身发颤,不住磕头,看着不像说谎。唐嘉玉和缓了脸色,扶他起来:“驿丞请起,本宫见先人遗物,悲从中来,一时多疑,还望见谅。本宫自幼走失,未曾得见阿父之面。这份单子,不知驿丞可否割爱?本宫愿出重金相谢。”   驿丞一会在天上一会在地下,头晕晕乎乎的,哪敢说不,他连忙行礼:“这本就是先帝之物,能送到殿下手中,是下官的福分,哪还敢要什么价钱。殿下折煞下官。”   斩秋将单子从墙上取下,递到唐嘉玉手中。唐嘉玉小心收起,示意簪冬:“赏。”   簪冬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驿丞装模作样推辞一二,喜滋滋收下。他一掂量就知道份量不轻,驿丞惊喜于唐嘉玉出手阔绰,溢美之辞越发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唐嘉玉想着玉扳指的事,没心思搭理驿丞。驿丞见状,识趣道:“下官先行告退,一会让内人来侍奉殿下。殿下若有吩咐,交代内人便是。”   唐嘉玉回到天字房,没一会一个妇人端着茶来了。她衣袖半挽着,似乎刚从厨房出来,见到唐嘉玉局促行礼:“民妇见过公主殿下。”   唐嘉玉唤她起来:“无需多礼,这么晚了,是我们叨扰了。”   “为殿下分忧,哪有什么叨扰。”妇人将端盘放在唐嘉玉手边,她看起来和驿丞一样,也是个话多的性子,絮絮叨叨道,“小驿简陋,只有些山野粗食,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厨房那边正忙着,晚宴马上就好。妾身怕殿下饿着,特意准备了些特色茶点。”   妇人殷勤地为唐嘉玉倒茶,唐嘉玉发现茶汤颜色偏褐,味道也很冲鼻,问:“这是什么茶?”   妇人忙不迭介绍道:“殿下,您别看它像葱一样,其实是我们这里的特产,野藜芦。吃了可以清热邪,解恶毒,但它药性重,不能多吃,尤其和人参犯冲。”   唐嘉玉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小口,怔住。她睫毛翕动,缓慢抬眸:“你说,它和人参犯冲?”   “是啊,但野藜芦唯有扶风这一带有,乡下地方谁吃得起人参,倒也不妨碍。”   唐嘉玉眼珠转动,脑子里许多碎片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撞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咚咚,外面传来一个太监恭敬有礼的声音:“殿下,宴席摆好了,侍郎请您入席。”   唐嘉玉颔首,起身往外走去,下楼时她忽地崴脚,险些踩空,斩秋、簪冬连忙扶住她,连前方的太监也转过身来,关切问:“殿下,您怎么了?”   唐嘉玉扶着斩秋的手站直,她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却不敢露出任何端倪,极力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无妨,一时疏忽而已。”   太监殷切问候,确定唐嘉玉无事后,才继续在前面领路。斩秋扶着唐嘉玉的手,八月末的天气,她手心竟冰凉一片。斩秋担忧地抬头,却见唐嘉玉侧脸素白,红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像雪捏的人,冰肌玉骨,晶莹剔透,仿佛随时会化掉。   唐嘉玉走在驿站路上,无声扫过周围,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生脸。眼看前方就是宴厅,唐嘉玉提裙进门,一个奴仆走得好好的,忽然朝唐嘉玉扑来,手里的汤径直泼向唐嘉玉。   丫鬟们尖叫,院内所有人都朝这里看来。斩秋连忙上前,但还是没接住,一盅汤全洒到唐嘉玉身上。幸好是解暑汤,并不是滚烫的,但唐嘉玉的衣服显然是没法穿了。   太监一怔,面色不善看向奴仆:“大胆刁奴,胆敢冒犯公主!”   奴仆吓得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公主恕罪,小人不是有意的!小的走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站不住……”   “好了。”唐嘉玉抬手,大方道,“他一个杂役,想来也是不小心,别为难他了。”   礼部侍郎听到声音,连忙赶出来:“这是怎么了?”   唐嘉玉神色和气,对着礼部侍郎微微示意,道:“侍郎不用担心,一些意外而已。衣冠不整参宴太过失礼,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劳烦侍郎稍候片刻。”   夏日衣服薄,沾了水之后越发透明,礼部侍郎看到唐嘉玉身上的水渍,侧过身体,道:“不敢当。曹公公,劳烦您护送殿下。”   “不必。”唐嘉玉道,“我更衣不喜外人伺候,有宫女足矣。这里人多眼杂,我先行一步。”   唐嘉玉说完后转身就走,涉及女子名节,谁也不好跟着。唐嘉玉快步上了楼,打开房门,对身后众宫女说道:“你们两人随我入内更衣,其余人等守在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应诺,自动分散开,有人守着走廊,有人守着楼梯口。合上房门后,斩秋正忙着给唐嘉玉找衣服,忽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斩秋惊讶回头,发现唐嘉玉将两个宫女打晕,正吃力扶着她们:“快过来帮忙。”   斩秋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从命,将两个宫女无声放到地板上。唐嘉玉本来想扒宫女衣服,扒到一半发现来不及了,果断放弃,跑到床前,飞快将藏在枕头里的凌云图、圣旨等物取出来,绑在腿上。   斩秋和簪冬都惊讶不已,但出身云雀营的经历让她们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很可能出大事了。”唐嘉玉道,“簪冬,你去收拾金银、武器、药粉,斩秋,你将床单撕成布条,拧成绳索,从后窗放下去。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趁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走!”   他们?斩秋、簪冬惊讶,他们是谁?但殿下说的总是对的,两人默默散开,按唐嘉玉的吩咐办事。   唐嘉玉扔掉华丽昂贵但累赘的大袖衫,一边往身上绑东西一边自责,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苦苦追查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子一案查到彭勇身上,再也推进不下去。彭勇已成白骨,十八年前的宫人或死或散,线索只剩下一枚刻着“如意”的玉扳指。唐嘉玉毫无头绪,而且这段时间她还要整顿神策军、操练兵马、平衡内外势力,还要应付一波比一波凶的弹劾,她分身乏术,很快就没精力再纠结案子。   直到今日,她在扶风驿站看到了当年的入住驿单,意外得知皇帝的乳名是如意。唐嘉玉也终于意识到为何她觉得那枚玉扳指眼熟,因为那枚扳指的玉质,和僖宗的玉佩一模一样!   皇帝说过,僖宗爱玉,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玉,僖宗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龙,在洛阳分为三块,僖宗、纪晏、晁清川各拿一块,结为兄弟;一枚为蟠龙,摔成两半,一半他拿着,另一半给王昭仪,留作认亲的信物。   河西走廊断后,宫中再无于阗玉。这枚玉扳指,应当是用玉佩余料所制,僖宗命工匠打磨好,刻上某亲近之人的名字,赠与对方。   显而易见,僖宗所赠之人,便是幼弟寿王,当今圣上李昀。扳指内刻“如意”二字,既是亲昵,亦是对幼弟的殷殷祝愿。   愿他一生平安如意,无灾无难,顺遂到老。   既然是皇帝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彭勇身上呢?呵,这就要问她的好叔叔了。   僖宗精心安排了一场意外,车队刚驶出扶风驿就遭遇追兵,宦官慌忙带着僖宗逃跑,而在前一天,僖宗就将仅剩的亲信遣至王昭仪身边。趁着兵荒马乱、顾此失彼,王昭仪的车驾悄悄调转方向,护送着她们母女往幽州而去。至于僖宗自己,则跟着宦官,踏上了那条明知凶多吉少的益州之路。   僖宗刚经历过汜水关之变,不可能不当心,为何还会被田佑贤发现呢?再退一步讲,就算田佑贤猜到王昭仪的失踪有鬼,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女未知,生死未知,而田佑贤已经握有僖宗,为何还要对王昭仪赶尽杀绝?大动干戈追杀一个妃子,至于吗?   除非田佑贤知道,王昭仪是带着圣旨和凌云图走的。有这两样东西,再加上幽州兵马,无论田佑贤立谁当皇帝,都可能随时被推翻,所以田佑贤才会不死不休。   驿丞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寿王差点走失之后,僖宗十分愧疚,之后一路寿王一直和僖宗同屋而寝。那个知道僖宗的计划,知道僖宗为王昭仪留了圣旨和凌云图,并泄密给宦官的人,已昭然若揭。   李昀。   不,那个时候,他还叫李修,小名如意。所以宦官才会绕过素有贤名的吉王,一力扶持他称帝;所以僖宗赠与他的玉扳指才会在彭勇身上,这群叛徒,多半又背叛了王昭仪,回长安向新帝讨赏,结果反被灭口;所以他才会在登基之后,立刻给自己改名。   懿宗诸子都从人字,李俨,李保,李修,而修排行最末,修身齐家,从名字都可窥见不受重视、不被看到的童年,而昀就不一样了,日光灿烂,光明盛大,一看就属于帝王。   至于如意,这个大俗大雅、朗朗上口,却被他视为耻辱的乳名,随着僖宗溺亡,吉王避世,田佑贤、崔敬悬一个接一个死亡,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皇帝不着痕迹销毁了一切证据,人化为白骨,物划为灰烬,历史的真相掩埋在故纸堆中,再无人知晓。但他却忘了,在扶风驿,一位兄长曾亲手写下吾弟如意;更没想到,驿丞胆小怕事、钻营谄媚,却如大齐每一位百姓那样,天然崇拜着天子。他把僖宗填过的单子当做圣迹,精心保存,而那个房间因为无人敢住,阴差阳错留存下来,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位将军尚且需要万千白骨成就,那一位帝王呢?他杀了对他毫不设防的兄长,杀了扶立他上位的宦官,杀了投奔他的贰臣,甚至,还杀了一心一意崇拜他的儿子。   唐嘉玉早就该猜到的,夜宴那天太子莫名其妙去给李昭戟挡酒,当众毒发倒地,毒发未免太快,而太子的表现也过于夸张了。仿佛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中毒了。   唐嘉玉去东宫吊唁时,无意撞到赵继恩让小太监烧太子的旧衣。那是太子宴会上穿的衣服,衣袖处有一块酒渍。唐嘉玉当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想明白,今日电光火石间,她终于将一切都串起来了。   崔敬悬和宋正臣确实想除去李昭戟,但又相互算计对方,各自留了一手,没料到被外人钻了空子。陶望替崔敬悬杀了许多政敌,是一把非常趁手的刀,崔敬悬十分满意,照例将给李昭戟下毒一事交给陶望。   崔敬悬以为陶望是他的人,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早在十八年前,陶望就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那年,陶望杀了他花匠生涯中的第一个花肥——彭勇。彼时陶望手法还不熟练,脖子没拧对地方,没能一击毙命。彭勇亦是神策军出身,拼命挣扎,险些叫他挣脱。危急关头多亏师父出手,将人制住,陶望这才得手。   陶望的师父,那个力大无穷的“第三人”——若唐嘉玉猜得不错,想必就是御前大太监赵继恩。   卧底千日,终到用时。陶望听到崔敬悬和宋正臣的计划后,立刻前来告诉赵继恩。赵继恩禀报天子,在飘香胜雪的四月梨园,皇帝倏地生出一条妙计。   一个一石三鸟的连环计。   宴会前何皇后曾问过太子,宫人回禀太子被皇帝叫走了,想必就是那时候,皇帝在风光如画的连廊告诉太子,崔敬悬和宋正臣勾结,欲在李昭戟的酒里下毒。皇帝让太子主动喝下李昭戟的酒,挑拨起河东和凤翔、宦官的矛盾,借李昭戟之手除掉宋正臣和崔敬悬。   太子当仁不让,慨然为父皇分忧。他并没有真的喝,而是借着饮酒的动作,将酒倒入宽而大的袖摆中,袖子下缘因此凝出一块酒渍。随后太子当众假装中毒,演得十分卖力,都有些假了。   可是太子没有想到,既要挑起藩镇内斗,一个活着的太子,怎么比得上一个死了的太子呢?   他没喝酒,但他还是中毒了。唐嘉玉原本想不明白,宫廷筵席千篇一律,所有人吃的一样,喝的一样,太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喝了李昭戟的酒——但他也是假喝,为何独太子中毒了呢?但今日扶风驿丞一番话,让唐嘉玉茅塞顿开。   扶风有特产,野藜芦,少食可解毒,多食反倒对人体有妨害。如果此人恰巧同时服用了人参,则会在半个时辰内血行不畅,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看起来同中砒霜无异,严重的话,甚至会当场毙命。   太子一直有服用太和丹的习惯,太和丹是梁奉御调配的秘方,主料乃渤海人参,是皇帝亲自下令从贡品中拨给东宫入药的,皇帝不可能不知。所以那日皇帝亲自射鸭,临时为众人添了一道菜——兰陵鸭。那鸭子一股怪味,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愿用了,而太子作为孝子,父皇亲手猎的鸭子,他必然会全部吃完。   那怪味,和今日的野藜芦茶,一模一样。   一条条线索汇聚至此,凝成一个非常恐怖的猜测——皇帝为了扳倒何家、崔敬悬和宋正臣,利用人参和野藜芦相冲,将计就计杀死了自己的太子。   太子之死是梁奉御亲口认证的,皇帝当场恸哭,没人会怀疑一个悲痛的父亲,连唐嘉玉也没怀疑。太子出事后她立刻调兵封锁了道路,就是怕人灭口。但她先入为主,一直盯着崔敬悬,忘了当夜除了她和大理寺卿,还有一人能通行——迎送太医、代圣上传话的赵继恩。   大约皇帝允诺,等陶望干完这一单,就送他远走高飞。陶望信以为真,应赵继恩之约,去湖边辞别师父。在转身之后,毫无防备被师父扼死。   随后赵继恩将陶望扔入湖中,假装溺亡。赵继恩当然知道这样的死法漏洞百出,但没关系,只要有人抓住破绽,顺着陶望查下去,就会在花榭里找到那张烧了一半的契书,顺理成章查到崔敬悬和宋正臣身上。   花榭那么大,为何偏偏要藏在玫瑰花盆里,未免太显眼了——因为,那就是故意留下的证据。   崔敬悬将假契书烧毁,中途被引出花榭,陶望趁机将烧了一半的纸捞出来。没想到崔敬悬老谋深算,这份契纸竟然会褪色,皇帝和赵继恩只能在契纸上伪造了凤翔的官印,欲借宋正臣之口,咬出崔敬悬。   宋正臣和崔敬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真的以为是自己误杀了太子,慌乱之下自然频出昏招,反而坐实了他们的嫌疑。无论是谁接手这个案子,只会查出一个结果——崔敬悬勾结宋正臣,欲在宫宴毒杀李昭戟,没成想太子为李昭戟挡酒,误喝毒酒而死。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凤翔和河东必成死敌,崔敬悬也难辞其咎。皇帝兵不血刃打压了功高震主的后族何家,借李昭戟之手解决屡犯长安的宋正臣,还能顺理成章除去崔敬悬。   但皇帝没想到,崔敬悬浸淫宫廷多年,早已摸透他的脾性。当夜得知陶望之死并非自己人所为,崔敬悬立刻猜到是皇帝搞鬼,当即先下手为强,逼宫兵变。皇帝也没想到,满朝文武,竟是唐嘉玉揽下太子的案子,借陶望之死牵出僖宗溺亡的疑点,逼着他重启僖宗案。   皇帝更不会料到,李昭戟也不是省油的灯,顺水推舟算计了一招,故意将宋正臣放出长安,好给河东借口南下。皇帝解决了何家、崔敬悬这两个心腹大患,却也不得不目睹另两个更难缠的心腹大患崛起——唐嘉玉和李昭戟,一个控制了神策军,另一个控制了京畿。   棋盘就是如此,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天衣无缝,然而现实不总是按照计划走,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何况,棋桌上其他人也不是傻子,没有硬实力,靠阴谋心机层层算计,再高深的权谋,也只会将自己的路越走越死。   但越是聪明人,越不会反省自己,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心不够狠,算计的还不够全面。太子死了,崔敬悬死了,下一个为帝王垫脚的石头,会是谁呢?   唐嘉玉想起崔敬悬临死前盯着她放声大笑,后知后觉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原来,崔敬悬所说的秘密,并不是她和李昭戟的私情,而是皇帝。   是皇帝,间接害死了僖宗和王昭仪!   她的归来让皇帝想起了最不愿意触碰的僖宗,她甚至不知死活地要求重查僖宗之死!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呢?难怪在长安时,她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得罪了那么多家族,皇帝都按而不发,无条件维护她。   并非血脉情深,而是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着唐嘉玉。所以他纵容她,所以他不顾非议,让一个女子掌军。因为他需要唐嘉玉帮他剪除宦党,得罪世家,然后在合适的时候,顺应民心除掉唐嘉玉,将兵权收回自己手里。   唐嘉玉,就是下一个太子。   今日这场宴会,想必和当日的梨园夜宴一样,是专门针对她的鸿门宴。驿站里那些穿着官差衣服的生脸,便是伏兵吧。待她入席,酒酣面热之时,恐怕就是她丧命之时。   唐嘉玉并非毫无警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但她以为,至少得在除掉藩镇危机后,皇帝才会卸磨杀驴。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早。   斩秋攀着床单,率先跳下楼,放倒了在后院巡逻的官差。随后唐嘉玉蹬着墙下来,多亏在云州打下的练武底子,她跳到地上,稳稳站好。她巡视一圈,低声道:“趁现在没人发现,快去马棚牵马,去营地找霍征!”   唐嘉玉此次出京带了两百神策军随行,原本打算充充门面,没想到竟用上了!扶风驿地方小,而且男女有别,霍征带着人在山脚下扎营,只要找到霍征,她就安全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皇帝要杀她,长安自然是回不去了,她带着这两百人,究竟是害他们还是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嘉玉跨上归星,一路横冲直撞,近乎是飞出驿站后门。身后传来喧哗声和示警声,脚步声和着战马的响鼻,在夜色里汇成一支令人不安的鼓点。   归星脚程极好,很快就到了营地,唐嘉玉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霍征该怎么办,她现在去找霍征,是不是反而在害他?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等她到了山下,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唐嘉玉勒马停在山石前,斩秋、簪冬跟在其后,诧异问:“营地里怎么是黑的?人呢?”   是啊,霍征人呢?天色已黑,他带着两百人去哪里了?   唐嘉玉宛如当头棒喝,或许是她记错了地点,或许霍征有事离开?但营地变更,或者大军调动,为何不知会她呢?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唐嘉玉连侥幸的时间都没有,咬着牙调转马头:“不找他了,撤。”   两条路摆在唐嘉玉面前,一条下山,汇入官道,东可奔长安,西可去岐山、剑南;另一条上山,往法门寺去,这个方向无异于自投罗网,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   要想逃命,当然要下山。官道四通八达,无论去洛阳找纪晏还是去幽州投奔王榕,都有的选。但生死关头,唐嘉玉竟然犹豫了。   如果李继谌的死真的有疑点,会是谁动手呢?自古以来不变铁律,谁获益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李继谌死了,魏家男丁已被李昭戟斩首,如果李昭戟也出了意外,谁会是最大受益人呢?   那杆枪是刘英容的遗物,多年来由陪嫁丫鬟保养,刘家最清楚李继谌的习惯,知道他每夜睡前会亲手抚枪。刘景祁和李昭戟感情甚笃,知道李昭戟所有用兵计划和政务往来。   幕后黑手已显而易见——刘景祁。李昭戟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最重感情,如果他最信任的舅舅背后放冷箭,他一定不会防备。一旦李昭戟出事,刘景祁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河东,成为新一任河东节度使。   更甚至皇帝想除掉她,那会不会想除掉另一个功臣李昭戟呢?如果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协议……   唐嘉玉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贪图享乐,没什么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但在生死一念间,唐嘉玉想到的竟然是,如果她走了,李昭戟会怎么样?被世上最亲近、最信任,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背叛,该是何等痛苦。而朝廷钦差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圣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身后已有火光映来,斩秋催道:“殿下,追兵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唐嘉玉紧紧咬着唇,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决定:“走山路,去法门寺。”   虽然这样唾骂自己,可是她的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飞快调转缰绳,义无反顾往莽莽林涛奔去。   爱是千千万万次理智,都控制不住最后一次奋不顾身。 [147]长安月:长安的月亮落了。   法门寺山下,行营。   酉时,正是军营里做饭的时辰。伙头兵埋锅做饭,心想今日众弟兄去山上运粮,累得够呛,他得早点把饭做好,让大家伙吃口热的。   刘怀义的副将刘三凑到锅前,笑着道:“呦,今儿个做什么呢?这味可真香。”   伙头兵嘿嘿笑道:“一连几日尽啃干炊饼,嘴都淡出鸟来了。我寻思着去山上挖了些野菜,给大伙换换口味。”   刘三道:“这几日征来这么多粮,开荤都管够,何必挖野菜?”   “那不行,主公有军令,这些粮草是要运回河东的,不能擅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寅吃卯粮!不能寅吃卯粮!”   刘三眼神微动,有些意外于伙头兵的死脑筋。一锅菜做得差不多了,伙头兵突然内急,刘三看出伙头兵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疼,但老赵去河边打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刘三说道:“你快去解手吧,我帮你看着火。”   伙头兵犹豫:“可是主公有军令,炊饭时不能离开灶台。”   “我帮你盯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三揽住伙头兵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放心去吧,早去早回,别让节度使知道就是。”   伙头兵犹豫了一下,心想刘三前来接应粮草,都是自己人,不算违反军令,他便放心去了。等伙头兵走远后,刘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从护腕里取出一包药,悉数撒在锅里。等伙头兵回来,看到的便是刘三正卖力搅拌汤勺:“看看,我没偷懒吧。”   鼓声响起,军营里到了开饭时间。刘三没去吃饭,而是在营中巡视。他走到粮仓,看到执勤的人正坐在草堆上吃干粮,他怔了怔,问:“前面开饭了,今日的炊食极好,你们怎么不去吃热乎的,啃干粮有什么意思!”   李铮腮帮子鼓动,嚼下最后一口干粮,啐道:“是啊,这玩意硬得能当刀使,天天吃这个,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刘三笑道:“现在火还没灭,走,我带你开个小灶,好好喝一杯!”   李铮骂骂咧咧,人却坐在草垛上不动,道:“谢将军好意,但军令如山,执勤的人分开吃饭,而且只能吃自带的干粮,不能碰外来食物。我之前因为疏忽,犯过一次大错,主公大度,留我一条命,我却不敢再犯了。我得在这里看着粮仓,将军的酒,留在下次吧。”   刘三不动声色扫过这群黝黑精壮、刀甲齐全的汉子,显然,这是队精兵。刘三豪爽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将粮草押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走吧,这可是幽州的烧刀子,错过了这次,以后就喝不到了!”   李铮听到烧刀子,着实心动了,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虽然遗憾,但依然冷硬如铁,不为所动:“等明日将粮草交给将军,我自然要喝个痛快,但既然今夜粮草还没走,我就不能擅离职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铮曾因为掉以轻心,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那个女人便是如今的齐兴公主,曾经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巧了,当初也是李铮护送唐嘉玉去潞州接应粮草,他拗不过唐嘉玉好意,喝了她送来的驱寒汤,害得他们一队人都被迷药放倒。等他醒来,唐嘉玉逃了。他铸下如此大错,本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李昭戟事后并未杀他,只是按玩忽职守、贪用外食的军规,打了他二十棍。   这二十棍,李铮毕生难忘。如今李昭戟将他安排来看守粮草,他在犯下大错后再一次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节度使此等胸襟,李铮岂敢一错再错?   刘三观李铮神色坚定,不敢硬劝,打了个哈哈离开。他走到营帐里,霎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爽朗神情,沉着脸对刘怀义说道:“将军,药已经下了。但节度使今日吃的是干粮,粮仓、巡逻士兵也未用大灶饭。”   刘怀义啧了声:“想给他们个痛快,他们非要自讨苦吃。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他们,那些杂兵不足为虑,但节度使没有用饭,倒是个麻烦。”   刘怀义在帐间踱步,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密令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节度使那边,我另想办法。”   刘三抱拳:“是。”   李昭戟在帐中看公文,外面传来亲兵的问好声,刘怀义带着副将掀帐篷进来,说:“节度使,运粮事宜末将已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刘怀义来禀报明日运粮的事,李昭戟听完后,着重交待了几句。他今日吃的是干粮,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免口渴,说到一半去拿茶盏,刘怀义见状,连忙上前为李昭戟添茶:“关中可真够热的,活像个大蒸笼,真不知道那些藩镇在争什么,要我说,哪里都不如河东。”   刘怀义一边抱怨一边倒茶,不小心将陶杯碰落,摔到了地上。刘怀义连忙跪下请罪:“节度使恕罪,都怪末将笨手笨脚,脏了您的茶盏。”   李昭戟倒很随和:“无妨,多大点事,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   刘怀义却不敢起,将陶杯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刘三:“节度使自小饮食讲究,入口之物慎之又慎。去外面将陶杯洗干净,须用烧开的水,最少洗两遍。”   李昭戟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当初我年少不懂事,天塌了都有父亲顶着,才有心思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后来自己当家,才知军中有多少事要操心。有那功夫,不如让士兵吃得好些、多睡一会,战场上兴许就能多活一条命。至于我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   只有有倚仗的孩子,才敢无忧无虑,李继谌走后,李昭戟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力,不得不凡事站在最前面,学着去做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些少爷习惯早就没了。连他吃饭喝水的私人餐具,用的也是军中统一的厚坯陶碗,制作粗糙,但耐摔耐打,便宜量大。   刘怀义道:“这如何使得?节度使与士兵同甘共苦,是您的仁义,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让您如此苛待自己。若让刘将军知道,定要心疼了。”   刘三已拿着陶杯出去,李昭戟懒得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便由他们去了。刘怀义继续和李昭戟禀报军务,一会后刘三回来,将陶杯放在李昭戟手边,满上茶水。李昭戟端起杯盏,发现刘怀义和刘三都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李昭戟问:“还有事?”   “没有了。”刘怀义讪笑一下,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打扰节度使休息,这就告退。”   刘怀义给刘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外退去。合上帐门前,刘怀义看到李昭戟端着茶杯,往唇边送去,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有惊无险,幸好一切顺利。   他走向自己的帐营,两边巡逻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行礼。刘怀义笑着点头,等走到无人处,他示意刘三靠近,低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是。”   主帐内,茶盏送到嘴边,李昭戟忽然注意到陶杯好像不太一样,他记得原来杯底磕出一个缺口,但现在没了。   杯口也有些怪,内侧略低于杯沿的一圈,釉面颜色不对,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粉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李昭戟转动陶杯,沉吟不语,忽然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哨声。李昭戟愣住,这个声音……这不是在平岭村时,他给唐嘉玉的哨子吗?   那时他们刚从赤丹埋伏中脱身,他借假死诱敌,住在平岭村养伤,他怕她再遇到危险,就给了她这个哨子,让她遇到危险时吹此哨传信。才过去了一年,那些岁月竟像是上辈子一样,李昭戟自己都意外,他竟然还记得。   李昭戟苦笑,他怕不是出幻觉了吧?那个狠心的女人在长安大权在握,好不风光,不知多少男人想为她献殷勤,她怎么会留着一个不值钱的哨子呢?   可是几息过后,哨声再一次响起,越来越急促。李昭戟的神色凝重下来,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唐嘉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想借此诱敌,暗中杀他?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像狗一样,一听到她有危险就急不可耐赶出去,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李昭戟走到营地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连忙行礼:“主公有何吩咐?”   “我去巡营,随便走走,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用跟来了。”   “是。”   李昭戟在营地外围巡查了一圈,不经意走到林间,往声音来处而去。他已经做好赴险的准备,本以为等在那里的会是伏兵,却不料,他当真看到三个女子。   林深夜重,她牵着马站在林中,宛如山野精怪。   李昭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托了李昭戟指名道姓让钦差来军营见他的福,唐嘉玉知道李昭戟扎营之地。这一路她险险避开追兵,在山路上纵马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赶到营地。哨声吹响好几遍,可营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再一次唾骂自己愚蠢,她到底在干什么?   唐嘉玉都以为李昭戟不会出来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唐嘉玉回头,看到林下站着一人,身姿颀长,面容冷峻,一如初见。唐嘉玉放下哨子,下意识快步奔向他。   跑到近前,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显然李昭戟也有些吃惊。但唐嘉玉转瞬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矫情这些做什么,山路不平,分神间她不小心绊了下,李昭戟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   两人闹成那样,本以为再相见定如死敌,没想到竟是如此场景。唐嘉玉在感到尴尬前,立刻说道:“长话短说,你身边有危险,我怀疑礼部侍郎带来的封王圣旨是假的,即便是真的,恐怕他也带了另一封圣旨,随时可取你性命。还有你父亲的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李昭戟扶着她,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症结所在:“你是此行钦差之一?”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你不知道?”   唐嘉玉以为李昭戟是故意挑衅,所以不肯来驿站领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唐嘉玉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急切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老节度使的死不是偶然。他每日都要亲手抚摸你母亲的枪,那杆枪半年前用油量忽然猛增,在我问话之后,负责给枪上油的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那杆枪上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凶手和刘景祁脱不了干系……”   李昭戟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外,眼珠上下转动,飞快消化唐嘉玉的话。   他想起了出来前他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以及茶杯内沿不同寻常的粉痕。那杯茶是刘怀义的人为他换的,而刘怀义是刘景祁心腹。   那圈涂痕,或者说,被黏在杯口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李昭戟不由想起了砒霜。砒霜无色无味,如果将砒霜研磨成细粉,用油调成糊状,涂在器物上,等干了之后,就只剩一层膜。只要粉末研磨得够细,涂得够薄,平常很难注意到,喝水时就会自然而然服下砒霜。要不是今夜恰好点着蜡烛,李昭戟发觉反光不对,也不会留意。   如果以同样的手法,将砒霜涂在母亲的枪上……李昭戟想到李继谌临死前不断吐血的场景,手指不知不觉绷紧。每日都要涂一层砒霜,牛脂用量自然多了,砒霜日积月累进入身体,李继谌的身体会逐渐变差,看起来和积劳成疾一样。还有什么人,能如此清楚李继谌的习惯,能接触到刘英容的遗物?   唐嘉玉吃痛地唤了声,李昭戟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安抚她道:“不要慌,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看李昭戟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你和刘景祁情同手足,在我和他之间你更信他,我无话可说,但他真的……”   “我信你。”李昭戟打住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望入李昭戟眼中,竟一时难以形容那种眼神。   最亲近的兄弟,杀了他最敬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呢?唐嘉玉无法想象,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唐嘉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却再也没有被他捏痛。   他是主帅,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战场万万千千将士的。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他不敢有情绪,也根本不配有情绪。哪怕刚得知父亲很可能为人所害,李昭戟也没法悲伤、愤怒,他得考虑敌人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嘉玉说他不信她,其实李昭戟几乎立刻就相信唐嘉玉的话了。一方面是因为了解唐嘉玉,另一方面,光他不知道唐嘉玉是此行钦差,就足以说明问题。   李昭戟在外征粮,行踪不定,朝廷的人联系不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昭戟所有消息都是刘景祁传来的。刘景祁告诉他朝廷欲封他为晋王,却不告诉他唐嘉玉是此行钦差,意欲何为?   刘景祁明明知道他和唐嘉玉的关系,隐瞒此事像是要故意分开他们两人。什么事,得分开才能干呢?   自然是杀人。皇帝想杀唐嘉玉,而刘景祁,想杀他。   李昭戟太阳穴狂跳,却不敢表露出来,温声对唐嘉玉道:“这里不安全了,你先等在这里,我回去叫人,我们这就离开。等回到河东大军中,你就安全了,再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你明知刘景祁想杀你,还敢回去?”   “我得回去。”李昭戟道,“我带来了两百士兵,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蠢货!都到这种关头了,还逞什么英雄!”唐嘉玉怒骂,但李昭戟不为所动,坚持要回去救人。唐嘉玉见骂不醒李昭戟,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昭戟一怔:“不可,刘怀义带了一千人来,万一冲不出来……”   “少废话,我身后也有追兵,别耽误我逃命!”   ·   迷药已下,李昭戟也中了砒霜,只要灭口营地里的杂兵,将军的计划就成功了。刘怀义正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忽然树林里传来滚滚浓烟,不知何处响起象征敌袭的角声。刘怀义沉着脸,难道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他们运气这么背,正好碰上有人来劫掠粮草?   刘三跑过来,忧心忡忡问:“将军,怎么办?”   刘怀义道:“先按兵不动,你带人过去看看情况。”   “是。”   此刻营地里也如临大敌,李铮下令,让所有人围着粮仓,严阵以待。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角声吹了这么久,为何其他帐篷里没有动静?而且听角声,似乎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李铮正疑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忽然身后有人趁乱翻过栅栏,李铮正要拔刀,来人微微抬起帽檐,道:“是我。”   李铮惊讶:“主公?您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昭戟换上了一身普通兵卒衣服,他道:“来不及细说了,刘景祁要反了,他带来的人都不可信。你们只作不知,不要惊动刘家军,悄悄将其他人叫醒。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旁的不要留恋,快速离营!”   李铮先是一惊,随后是不舍:“可是这么多粮草……”   “粮草还能再征,人死却不能复生。不要在意身外之物,先救人!”   李铮万般不舍,最终咬着牙听令:“是!”   李铮带着人飞快钻入帐篷里,挨个叫人,有些士兵迷迷糊糊中被惊醒,却也有些人沉在昏睡中,怎么都醒不过来。显然,他们中药了。   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但只有不到半数士兵赶来集合。另一边,刘怀义那边已察觉不对,飞快向这边围来。李昭戟腮帮紧绷,痛下决心道:“不等了,走!”   刘怀义发现李昭戟没死,而李昭戟也发现了他们要造反,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废话的必要,双方都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成了,他们就是新任节度使的亲信,输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家抄斩。刘怀义的士兵拼了命追杀李昭戟,李昭戟这边也殊死抵抗。   一场恶战在密林中悄然展开。唐嘉玉焦灼地等在会合之处,按之前商量好的,她去放火、吹号角,李昭戟回营地里救人,如果他亥时还没到,唐嘉玉就先走。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过去了许久,李昭戟仍未出现。唐嘉玉来回踱步,不住往林间张望,簪冬前来提醒:“殿下,已经亥时一刻了。”   唐嘉玉望着林深处,忍不住心存侥幸:“再等等。”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唐嘉玉瞬间警惕,立刻拔刀,这时林间传来低呵:“不要放箭。”   唐嘉玉听到声音,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李昭戟快步走出来,看到她还在这里,又急又气:“不是让你先走吗?”   唐嘉玉在人群中看到了李铮,上次见面时还是她给他们下药,借着他们的信任将人撂在破庙里,狠狠算计了他们一把,她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唐嘉玉很尴尬,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要你管。”   李铮看到唐嘉玉同样很意外,他就说节度使为什么不顾绕路非要往这边赶,原来是为了见前夫人。这两人真是……   追兵紧紧咬在后面,李昭戟无暇尴尬,低声交待道:“李铮,你带着一队人善后,清除痕迹。李五,你带人在前面开路。他们人多,不要纠缠,赶紧逃出这里,想办法回岐山与大军会合。”   李昭戟只带了两百人出来征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景祁以接应粮草的名义,派出一千精兵接近李昭戟。刘景祁以有心算无心,在晚炊里下了迷药,如今李昭戟身边只剩一百人。刘景祁此番精锐尽出,就是赌上全副身家,誓要将李昭戟歼灭在外。回头将李昭戟的死随便甩给哪个藩镇,刘景祁就能以为李昭戟报仇的姿态,名正言顺接管河东。   岐山驻扎着五万人马,李家三代统治河东,河东士兵对李家极度忠诚,一旦李昭戟回到大营,刘景祁就完了。李昭戟知道这个道理,刘景祁的人同样知道。   双方都是背水一战,然而十比一的悬殊兵力,让这一战打得异常艰难。李昭戟下令且战且退,以脱身为要,并不缠斗,即便如此,唐嘉玉身边的士兵仍然在不断倒下。   奇怪的是,无论李昭戟施多少障眼法,行军多么小心,他们的位置总会暴露。李昭戟皱着眉,喃喃道:“邪门,怎么像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一样。”   唐嘉玉无意扫到簪冬的裙摆破了一块,问:“簪冬,你的裙子怎么了?”   簪冬低头拉了拉裙摆,道:“可能是逃跑中,不小心刮坏了吧。”   是吗?夜色昏暗,不便视物,唐嘉玉无意识盯着那处,总觉得那不像是刮痕,倒像是故意划开的布条一样。毫无预兆地,簪冬忽然从袖中划出一柄匕首,刺向唐嘉玉咽喉。唐嘉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刀格挡,但簪冬可是云雀营出来的女武士,唐嘉玉已失先机,根本来不及躲避。生死攸关时,斩秋不顾一切扑到唐嘉玉身前,替她挡住了致命一刀。   而斩秋自己也被刺中要害,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她大睁着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簪冬,你竟敢背主!”   簪冬见一击失败,知道已无活路,她面无表情拔刀,还欲挟制唐嘉玉,但被斩秋双手握住刀刃,狠狠往身体里一掼,而她手中的匕首,也借机刺入簪冬腹部。   簪冬忍着痛抬手,扣动袖中弩箭,斩秋用力抱着她摔倒在地上,簪冬的箭矢不由歪了方向,但因为这番动作,两人体内的刀刃都刺得更深。   变故只发生在瞬息间,身后簌簌传来破空声,箭矢次第射入簪冬双手双脚,让她再无力行凶,随后李昭戟沉着脸从后跑来,紧张地握住唐嘉玉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唐嘉玉终于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摇摇头,立刻去看斩秋的伤势:“斩秋!”   斩秋胸口的刀几乎刺穿她身体,唐嘉玉蹲在她身边,都无处下手:“斩秋……”   她想起前世,斩秋一把将她推开,独自一人横刀拦在月亮门前。唐嘉玉被人拉着离开,她在风雪中回头,毕生都难忘斩秋的背影。她重生后做了这么多事,她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为何还会如此!   斩秋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剧痛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唐嘉玉,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道:“娘子,快走,您要好好活下去……”   前世她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前世今生,斩秋的脸似乎重合了,唐嘉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在兵变的河东节度使府,还是危机四伏的山林。唐嘉玉控制不住眼泪,她愤怒而怨恨地望向簪冬,厉声质问道:“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簪冬手腕脚腕被箭穿透,腹部被匕首刺穿,也已进气多出气少。然而哪怕如此,她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昂着脖子道:“簪冬从未叛主。”   “我的主上,从来都是刘将军。”   唐嘉玉震惊、恍然,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愤怒,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从一开始,就是刘景祁的人?”   所以前世簪冬将她塞入佛堂,她以为是李昭戟安排的,其实不然,密道的尽头并不是李昭戟,而是刘景祁!要不是唐嘉玉在最后一刻赌了一把,跳出暗道,等待她的,无非是另一个金丝笼!   她早就该猜到的,前世李昭戟既然要攻城,为何还会安排人从暗道接她走?李昭戟说只有亲近之人知道节度使府内有一条密道通往晋祠,连魏成钧都不知。能被李昭戟视为亲近之人的,除了刘景祁,还能是谁?   甚至前世李继谌在云州告急、李昭戟顾此失彼的时机骤然病逝,所有人都以为是魏成钧干的,但当真是魏成钧吗?   会不会前世刘景祁就在暗中给李继谌下毒,等时机合适时就加大药量,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趁机控制并州,想要杀李昭戟自立。如果魏成钧成功了,刘景祁就能以报仇为名,名正言顺接手李继谌、李昭戟的旧部,征讨魏成钧,自己顺理成章成为河东节度使;如果魏成钧失败了,刘景祁就能将李继谌之死栽赃给魏成钧,兵不血刃除掉一个劲敌,他自己则以兄弟的姿态,继续潜伏在李昭戟身边。   如此精妙的算计,如此深沉的心机,唐嘉玉一直以为自己改变了前世命运,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改变。李继谌还是在同一年死了,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依然高坐庙堂,她重生一回,依然不过一个提线傀儡罢了!   李昭戟得知簪冬竟然是刘景祁的卧底,震惊、自责交替涌上心头。都怪他识人不清,竟险些害死了唐嘉玉!但当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强行将她带走:“簪冬一直在通风报信,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们得赶快撤离。”   唐嘉玉被强行抱上归星,她眼泪未干,脑中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越过李昭戟的手臂朝后看去,朦胧颠倒中,她只能看到斩秋浑身是血地躺在山林里,她甚至无法给斩秋收尸,其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追兵。   追兵再一次追上来了,隐成合围之势,糟糕的是,他们被逼到峡谷中。一旦出口被刘家军围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铮厮杀了一夜,已成血人,他拿出身上的火药,扔到山石上,其余士兵看到,纷纷效仿。李昭戟隐约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红着眼斥道:“你们做什么!”   “主公,快走!”李铮面对着追兵拔刀,浑身浴血,视死如归,“没能护送夫人到潞州,是属下失职。今日属下总算能赎罪了。”   李昭戟扫过众人,不忍离去,李铮举刀朝刘怀义的追兵冲去,嘶吼道:“主公快走!岐山五万将士们还等着您呢,我们回不去了,您一定要带着夫人和五万将士,回家!”   李昭戟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最后逼着自己转身,用力一踢归星,头也不回往峡谷尽头奔去。唐嘉玉额头靠在李昭戟肩膀,忍不住放声大哭,李昭戟感受着身前的濡湿,她能哭,他却不能。   他不能让这么多兄弟白死,他将五万河东儿郎从家人身边带出来,就一定要完完整整送他们回去!   千里马疾驰,飞快将山脉树影甩在身后,后方亮起一阵白光,随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忠骨和追兵,一起埋葬在落石之下。   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手指,她和李昭戟谁都没敢回头。   归星脚程极快,很快就穿过峡谷,抵达出口。出了这里,就能摆脱追兵的合围了,唐嘉玉能感觉到李昭戟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一夜厮杀,他受了不少伤,甚至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唐嘉玉刚要松一口气,忽然见前方黑影攒动。李昭戟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缰绳,归星嘶鸣一声,前蹄腾空,险险停在绊马索前。   刘怀义的追兵在他们身后,怎么可能赶路这么快呢?难道,还有另一伙追兵?唐嘉玉不可思议盯着前方,一个人影从士兵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来人面容。   唐嘉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霍征?”   霍征看到唐嘉玉,其实也很意外,他扫过后面的李昭戟,道:“殿下,您怎么和叛贼在一处?”   唐嘉玉双眸瞪大,扫过霍征身后熟悉的面庞。没错,这些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两百神策军,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不由将此话问了出来,李昭戟嗤笑一声,忽得向霍征射去一箭:“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他和刘景祁勾结,要叛主求荣了。”   霍征侧身躲过箭矢,然而李昭戟这一箭只是幌子,他趁机调转缰绳,往侧面驰去。两侧都是密林,归星的速度越来越慢,李昭戟当机立断抱着唐嘉玉下马,用力一拍归星屁股:“不要跟着我们,自己逃命去。是生是死,各看天命了。”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着,踉踉跄跄奔跑在山林里。经历一夜厮杀,唐嘉玉的脑子似乎锈住了,霍征为什么要和刘景祁合作呢?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哦,因为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了协议,李昭戟死了,对皇帝和刘景祁都有利。而霍征接到了皇帝密旨,率领神策军协助刘景祁围攻李昭戟,若“平叛”有功,自然另有封赏。   身后箭雨不断,看得出霍征尽力让人避开唐嘉玉,并没有想杀她。但他暗中接受皇帝招揽,没有吱声就调兵离开驿站,何尝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和唐嘉玉之间,他更需要皇帝。   唐嘉玉和李昭戟很快跑到了绝路,前方是一片悬崖,夜深雾重,看不见底。而霍征已经带着人围上来了,弓箭齐刷刷对着李昭戟。李昭戟觉得可笑,两百神策军,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上天可真会开玩笑,竟要他死在这群酒囊饭袋手上?   唐嘉玉下意识将李昭戟拦在身后,对着霍征怒斥:“霍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放下弓箭!”   神策军自然认出了唐嘉玉,面面相觑,略有迟疑。霍征也没料到唐嘉玉竟然会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他并不想背叛唐嘉玉,但哪个男人能拒绝围猎世上最年轻、最有权势的晋王这样的诱惑呢?所以他按照皇帝密旨,在扶风驿悄悄带兵离开,配合刘景祁围攻李昭戟。   两地相距二十里,唐嘉玉不应该在扶风驿休息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和李昭戟厮混在一起?   他沉着脸道:“殿下,李昭戟里通外敌,犯上作乱,臣等奉命诛杀逆贼。请殿下过来,莫要被逆贼蒙骗了。”   李昭戟听到这个罪名,简直都要笑出声来。李家三代镇守云州,抵御赤丹,皇帝给他安的罪名竟然是里通外敌?但霍征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事,没必要拉唐嘉玉进来。   李昭戟慢慢放开了唐嘉玉的手,道:“嘉玉,他们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关。你过去吧。”   霍征也松了口气,道:“殿下,李昭戟必死无疑。臣并不欲伤您,只要您过来,圣上面前,臣自会为您求情。”   唐嘉玉紧紧盯着霍征,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这真的是前世那个义薄云天,仅凭一面之缘就愿意为妇孺弱小出生入死的人吗?还是说,她其实从未真正认识他?   唐嘉玉今晚一直被裹挟着走,被迫看着从小长大的丫鬟背叛她,另一个丫鬟为救她而死,看着她曾辜负过的士兵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以血肉之躯点燃炸药,和追兵同归于尽。但此刻,她的心突然定下来,定定盯着霍征道:“若我不肯呢?你要为了立功,杀了我吗?”   霍征牙关绷紧,肉眼可见地为难,但也并未下令放下弓箭。   皇帝允诺,只要他杀了李昭戟,便可封他做节度使。宋正臣、张俭甚至李昭戟,哪一个不是草根出生,侥幸抓住一次机会便翻了身,堂而皇之成了权贵。霍征从小运气不好,他不敢赌,以后还有第二次靠近节度使的机会。   如果他不曾来过长安,不曾看到权力,他也会觉得此生做一个马奴、有一份固定薪水就很好了。但偏偏他看到了权力中心是如何翻云覆雨,看到了当权者如何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数万贱民生死,而那些人,也并没有比他出色很多。   他的世界阶级分明,因为饱受压迫,所以他太渴望成为人上人了。无论要付出什么,都不会比穷和贱更令人难受了。   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忽然推了唐嘉玉一把。她不可思议回头,看到李昭戟将她推开,主动朝山崖下落去。霍征怎么能看着到手的功劳逃走,当即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唐嘉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李昭戟的眼睛,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竟冲上去拉住李昭戟,另一手拔刀,一路火花四溅,险险卡在了石缝中。   李昭戟和霍征都吃了一惊,李昭戟立刻道:“唐嘉玉,放手!”   霍征站在山崖上,也道:“殿下,放手!”   唐嘉玉肩膀几乎要脱臼,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但她很清楚一点,唐宅十七年,她受够了被人观赏、被人操纵的滋味,皇帝要杀她,她即便跟着霍征回去,也无非沦为另一个男人的金丝雀。此生若不能自由地生,不妨自由地死。   唐嘉玉咬着牙,对霍征呵斥道:“背叛者,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你若还念我对你的恩情,就让他们放下弓箭。”   霍征紧盯着唐嘉玉,他自然是喜欢这个女人的,可是,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以死相逼。一份恩情,如何比得上节度使之位呢?霍征告诉自己,一个女人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有的是佳人可选。   而李昭戟,今日必须死在他手上!   霍征闭眼,等再睁开,坚如磐石,决绝狠厉:“放箭,李昭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神策军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下手,齐兴公主拉着李昭戟,若要放箭,岂不是会误伤公主?霍征见状,一刀捅死了犹豫的士兵:“尔等想做逆贼同党吗?”   箭矢如雨点落下,唐嘉玉坚持不住,脱手朝崖下坠去。一支利箭带着猎猎风声,径直朝她面门而来,忽然她被人拉紧,有人借着下落的势将她拉到怀中,翻身护住了她。那支利箭携着风声,以势不可挡之劲射穿了他胸膛。   李昭戟闷哼一声,但双臂依然牢牢抱着她。唐嘉玉鼻尖全是李昭戟的血腥味,她看着箭矢如雨,从他们两人身边掠过,看着霍征手挽着弓,射出那致命一箭,看着天边一轮弦月渐渐模糊,法门寺的钟声穿林渡水而来,一声一声,沉缓悠长。   唐嘉玉失去意识,慢慢闭上眼睛。   长安的月亮,落了。 [148]假公主:民女冒充公主,滑天下之大稽。   岐山北郊。   五万人的军营营垒分明,秩序井然。刘景祁站在渭水边,望着天边一轮弦月,不无伤怀道:“今日偏偏是轮残月,可惜了。”   刘景祁为这一天蛰伏了十年,当然知道此时此刻,扶风行营正在发生什么。   其实他应该亲自去见证这一刻的,一来,李昭戟是他兄弟,相识一场,理当尽一尽兄弟之谊;二来,也正因为是兄弟,他最清楚李昭戟不好对付,无论派谁去,他都不放心。   但他不能走,岐山这五万人马至关重要,他明面上得和李昭戟之死毫无关系,之后他才好悲痛欲绝、无可奈何地接过鸦军和河东,为李昭戟“报仇”。   他无法亲临,本以为明月可以替他送李昭戟最后一程的,可惜,今夜缺月孤悬,疏星难照。   刘景祁自然是痛心、愧疚的,他名义上是李昭戟的长辈,但两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做不得假。然而,既生瑜,何生亮。   有李昭戟在,无论刘景祁做得多好、立了多少功劳,永远不会被看到。刘家和李家一起开疆拓土,李继谌在外打仗时,是他的姐姐戍军守城,他们刘家在其中出了多少力。这节度使李家做得,为何刘家做不得?   刘景祁为这一日实在熬了太久。早在李昭戟中了赤丹埋伏、从云州传来死讯时,刘景祁就以为动手的时机到了。李继谌被李昭戟失踪的消息刺激,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刘景祁立刻装作担心李昭戟,离开并州,飞速赶往云州。并州权力陷入短暂的真空,简直是绝佳的兵变时机。   刘景祁就是故意给魏成钧机会,让魏家趁李继谌病重兵变夺权。而刘景祁刚出城就悄悄放飞信鸽,给他的地下盟友报信,李继谌当众晕倒,恐怕大限将至。   说是盟友,其实刘景祁和耶律坚也不过是相互利用。耶律坚想利用刘景祁从内部撕开河东的口子,刘景祁想利用耶律坚除去李家父子。李继谌病倒,李昭戟生死不明,是千载难逢的偷袭时机,刘景祁故意将这个消息漏给耶律坚,就是想煽动耶律坚攻打云州,刘景祁才能趁机掌控云州兵权。   云州是李家兴兵之地,多年来被李家三代人牢牢把持,铁板一块,不收服云州的鸦军,就谈不上取代李家。在刘景祁的预想里,耶律坚趁虚攻打云州,云州告危,而李继谌病重、李昭戟失踪,刘景祁只能临危受命,代替李家人守城。战争是集权的天然理由,刘景祁能顺理成章掌握云州兵权,这时候并州应该也传来了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自立的消息,刘景祁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魏家,顺势率兵讨伐,四方归心。等杀掉魏成钧后,河东就成了刘景祁的天下。   但魏成钧和李鸢那两个蠢货,李鸢一心以为李昭戟死了,李继谌自然而然就会把节度使之位传给她的儿子,她做着美梦,竟然迟迟不敢动手。而耶律坚那个没用的弟弟,带了那么多人手,占尽天时地利,竟然没杀了李昭戟,被李昭戟逃出来了,还反将一军。   刘景祁听到李昭戟带兵奇袭,在杀虎口大败耶律坚,难以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失落、嫉恨、庆幸……失落于李昭戟竟然没死,嫉恨于上天不公,给予李昭戟太多幸运,庆幸于他没有心急露了痕迹,依然能藏在兄弟面具之下,静候下一次机会。   李昭戟回并州后,果然杀了魏成钧,借机整顿旧臣,肃清立威。之后李昭戟大肆提拔亲信,将要紧职位都换成自己人,眼看李昭戟的根基越来越稳固,刘景祁正暗暗焦心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在节度使府内院动的手脚也被人发现了。   刘景祁安排了暗桩给李继谌慢性下毒,有一天,这个丫鬟突然被唐嘉玉叫到面前,质问为何牛脂多用了三盒。那一天同时还发落了许多人,刘景祁理智上知道很可能是唐嘉玉大查账时为显公平,顺带提了一嘴,可是,她如此精准问到了牛脂,像是猜到他们用牛脂下毒一样,刘景祁怎么能不慌?   刘景祁坐不住了,唐嘉玉是公主,身份还有大用处,不能杀,但留着唐嘉玉,下毒之事迟早会被揪出来。刘景祁只能加大剂量,毒死李继谌,并立刻杀了丫鬟灭口。随着李继谌下葬,刘英容的枪也被埋入地下,所有人证、物证消弭于无形,刘景祁终于舒了口气,幸好,有惊无险。   后面的事再一次超出刘景祁预料,唐嘉玉跑了。她竟然猜到了自己身份,跑回洛阳认回了公主,之后洛阳、河南、长安一系列事情环环相扣,让人措手不及。刘景祁都来不及反应,李昭戟就连克数州,东遏汴州,西进长安,隐有囊括天下之势。   刘景祁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李昭戟打下这么大的基业,若刘景祁夺得节度使之位,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忧的是李昭戟功绩越来越耀眼,名气越来越大,若想取李昭戟而代之,难度越来越大了。   在这个时候,皇帝暗中递来了盟约。和使者几番交流后,皇帝和刘景祁达成了协议,两人联手除掉李昭戟,皇帝会封刘景祁为河东节度使,让刘景祁名正言顺接手鸦军,作为回报,刘景祁需要帮皇帝杀一个人。   唐嘉玉。   这实在是小事一桩,一个唐嘉玉换节度使之位,很划算的买卖。刘景祁从亲兵中分了两百去驿站杀唐嘉玉,剩下一千精锐中的精锐,借接粮之名暗杀李昭戟,誓要将李昭戟截杀在外。   刘景祁用和杀李继谌一样的办法,将砒霜调在油脂里,涂在李昭戟的日常器皿上,先杀李昭戟,再药倒士兵,无声无息灭口。只是李昭戟没有摸枪的习惯,没法像杀李继谌那样不着痕迹地下手,但李昭戟的毒直接入口,一旦成功了很快就会毒发,即便失败了,行营也落入一千精兵包围中。李昭戟再神勇,也无法以一敌千,这次定要让他插翅也难逃!   刘景祁看着月亮,长长叹息:“子时了。”   不知扶风那边怎么样了。   扶风。   霍征站在山崖上,下方是深谷迷雾,漆黑如墨,像怪物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声音。地上神策军的血还未干,其余人面面相觑,试探着问:“霍将军,齐……逆贼掉下去了,该如何是好?”   霍征沉默望着悬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一个女人,没什么好惋惜的。片刻后,他像是说服了自己,沉声道:“圣上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崖下找,务必找到李昭戟的尸首。”   方才不肯射箭的神策军大睁着眼睛倒在乱石堆里,其余人对视一眼,垂头抱拳:“是。”   长安。   纪斐不顾家仆阻拦,快步冲入马厩,扯开缰绳:“我才不相信什么假公主。民女冒充公主乃是死罪,谁敢干这种事?定是有人看不惯她以女子之身执掌神策军,故意趁她不在长安时,串通晁家二房诬告她。我这就去驿站,给她传消息。”   老仆急急忙忙追在纪斐身后,劝道:“郎君,老仆知您重情义,但如今假公主一案惹得圣上震怒,朝野哗然。齐兴公主是纪家保奏上来的,本就惹了圣上猜忌,要是您再去找那位,岂不是坐实了纪家的罪名?”   “那又如何!”纪斐怒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这世上竟然连句真话都不许说了吗?我要去找她回来,闪开,再拦着我,莫怪我不顾主仆情分!”   老仆见郎君劝不住,无奈叹道:“郎君,就算您真要去,好歹先歇一晚,容老奴为您置备辆平稳的马车,打点些金银细软。您前段时间摔折了腿,刚刚才养好,可不能再伤着了!”   “无妨。”纪斐嫌啰嗦,长腿一跨翻身上马,用力夹马腹,“我又不是瓷做的,都躺了四个月了,早长好了。”   “郎君!”老仆险些被马撞倒,他顾不上站稳,连忙追着马喊道,“郎君,都子时了,已经宵禁了!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纪斐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哪耐得住再等一夜。他驾着马,一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道:“我哪还睡得着,我在金吾卫有兄弟,在他们值房凑合一夜就是,等明日城门一开我就出城。”   残月西沉,晨鼓破空,宫阙千门次第打开,徐徐唤醒长安这座庞然大物。李漱月早早等在蓬莱殿外,赵继恩出门换茶,瞧见李漱月,问道:“大公主安。今儿这么早,平原公主怎么来了?”   李漱月忙道:“我听闻阿父昨日震怒,怕阿父气坏了身体,特意带了盅甘露羹,来给阿父请安。”   赵继恩扫过李漱月,心里已有了成算,淡淡笑了笑道:“平原公主有心了。羹汤提着沉,公主交给咱家吧,咱家这就为圣上送去。”   “多谢公公。”李漱月将食盒递给赵继恩,但并不肯走,道,“我想亲自向阿父请安,不知公公能否帮我通传?”   “公主折煞奴婢,为公主效劳,是奴婢的本分。只是圣上刚起,天威莫测,奴婢也不敢揣测圣意。”   李漱月上前给赵继恩行礼,不动声色将一个荷包递到赵继恩手里:“谁不知道公公是御前第一红人,阿父的心意除了公公,孰能窥之?我想尽尽孝心,望公公成全。”   赵继恩见李漱月姿态放得如此低,心中笑了笑。曾经何皇后一族多么高傲,如今,连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平原公主也矮下身段了。赵继恩掂了掂荷包,说实话有些少了,但看在李漱月是嫡长公主的份上,赵继恩收下,故作勉为其难道:“那咱家试着和圣上提一嘴,肯不肯见公主,还得看圣心。”   李漱月连忙道谢:“谢公公。”   赵继恩进入蓬莱殿,李漱月站在台阶上,日头从东边檐角爬上来,渐渐移到头顶。身边宫人来来往往,许多人经过时不着痕迹瞥她一眼,等走远后和身边人窃窃私语。哪怕听不到,李漱月也大概能猜到那些人在说什么,她站得双脚发麻,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牙在门口站着,一步未移。   终于,赵继恩出来了,斜提着眼睛道:“平原公主,圣上宣您进去,请吧。”   李漱月走入蓬莱殿,率先引入眼中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坐在奏折后,那一瞬间李漱月想起盘绕在山脉阴影处,丝丝吐信子的蛇。   李漱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敛衽给皇帝行礼:“儿参见阿父。阿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不出心绪,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奏折,扔给李漱月:“这是御史台的奏折,你怎么看?”   奏折落在李漱月脚下,李漱月垂着眉眼,柔谨道:“后宫不得参政,儿一向不懂前朝的事,不敢看。”   “朕允你看。”   话到如此,李漱月不再推辞,俯身捡起了奏折。她飞快扫过,大意无非是弹劾唐嘉玉欺君罔上,混淆宗室,罪不可赦。唐嘉玉前段时间大刀阔斧整顿神策军,削砍神策军虚衔空饷,弹劾她的声浪本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闹出了假公主,骂名越发汹涌而至。   李漱月大清早来蓬莱殿外候着,就是为了唐嘉玉的事。昨日一对夫妇敲登闻鼓,状告风头正劲的齐兴公主乃假公主,此事立刻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连扫地的宫女都在背地里讨论。昨日皇帝见了一天臣子,李漱月没找到机会,今日早早便守在蓬莱殿外,想探探口风。   李漱月自己是完全不信的,一个民妇状告当朝公主是假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冒充公主乃是死罪,一旦被发现抄九族都是轻的,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冒险?何况,唐嘉玉拿出了凌云图、玉佩、密信那么多证物,和宫里一一对得上,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但此时此刻,李漱月突然意识到,皇帝的态度,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   李漱月早就看完了,她垂着眼睫斟酌了一会,才装作刚看完,抬起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阿父,难道嘉玉姐姐真的是假的吗?”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原本也不信,但刚刚扶风驿传来飞驿,齐兴只知假冒公主暴露,打伤官兵,强夺马而出,在逃跑途中不慎落入山崖,生死不知。若她问心无愧,为何要逃呢?”   李漱月装作怯懦的样子,心中宛如山崩海啸。唐嘉玉逃了?她落入山崖,皇帝说是生死不知,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可是,为什么呢?唐嘉玉帮朝廷拿回了神策军,派去西北募兵的人刚物色好,一切才刚刚走上正轨,就算要鸟尽弓藏,何至于这么早呢?   皇帝说着重重拍桌,脸上愤怒、心痛、威严交织:“朕一心当她是侄女,没想到她竟然利用朕对五兄的思念,欺君罔上,真是罪大恶极!”   声音宛如惊雷,李漱月被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下。皇帝怒了一会后,恢复了面无表情,他起身,负手走到李漱月面前,将她扶起来:“都怪朕识人不清,没发现齐兴是奸人冒充,差点混淆皇室血脉不说,更是让李家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漱月,你是长姐,以后你要担当起长姐的职责来,为弟弟妹妹做表率,也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皇家的公主。”   李漱月脑子嗡嗡的,她其实想说,嘉玉姐姐很可能是被人冤枉的,晁家那对夫妻不过一市井无赖,怎么就敢状告当朝公主?他们早不告晚不告,偏偏挑在唐嘉玉不在长安的时候击鼓,巧得仿佛算计好了一般。种种迹象,无一不在印证,晁家背后有人指示。   当下明明应当该将晁家夫妇收押,狠狠打他们三十大板。即便皇帝真的心有怀疑,也该等唐嘉玉回长安后,拉晁家夫妇出来对簿公堂,当面对质。唐嘉玉这段时间杀逆贼、除宦党、整军纪,为皇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仅凭晁家夫妇一面之词,就给唐嘉玉定罪呢?   李漱月嘴唇翕动,正要试着敲一敲边鼓,皇帝满意地看着她,说:“你素来恭谨淑柔,最是孝顺,想来不会让朕失望。等日后嫁去河东,你要辅佐夫婿,恪守妇道,凡事以社稷为重,莫忘了你的公主身份。”   李漱月的唇张开,喉咙里的话卡了卡,说出来时悄然变了:“嫁去河东?”   “是啊。”皇帝含笑,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望着自己即将长大成人的女儿,慨叹道,“一转眼,你也长到了嫁人的年纪。你不是喜欢河东节度使吗,朕怎么舍得让你失望。过几日朕就让礼部下旨,为你和河东节度使赐婚。”   李漱月惊讶不已:“可是先前河东节度使明明说……”   皇帝眼神微变,李漱月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依然笑着,道:“你可是嫡长公主,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朕要下嫁掌上明珠,天下哪个儿郎不是欢欢喜喜前来求娶?你安心回去备嫁,其余事,朕自会安排。你嫁去河东后,要勤给长安写信,别让皇后和荣王牵挂。”   李漱月暗暗咬唇,又咬唇,最终垂下纤长的脖颈,宛如俯首的天鹅:“女儿谢阿父成全。河东路远,以后女儿不在了,还请阿父多看顾阿娘和五郎,全了女儿的孝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是朕的发妻,荣王是朕仅剩的嫡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李漱月最终没有替唐嘉玉说话,哪怕那纸状告在她看来漏洞百出,可是,嘉玉姐姐已经落崖,生死未知,而她的母亲和弟弟,却还好端端活着。   只要她在河东,皇帝就不敢动何家,何皇后能安安稳稳坐在皇后宝座上,再经外祖父和表兄筹谋,荣王还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只要阿娘、阿弟能好好活着,无论要她嫁谁,无论要她嫁哪个河东节度使,都没关系。   李漱月走出蓬莱殿,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纯善快乐的李漱月,在这一天彻底死掉了。   蓬莱殿内。   哪怕外面阳光明灿,穿过重重帷幔进入宫室,也已变得暗沉阴郁。皇帝遣散侍从,独自坐在内室。他在御案底部摸索片刻,咔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并排放置着两卷画轴。   皇帝拿出其中一副,铺在案上,他看了许久,缓缓展开另一幅,嘴中喃喃自语:“究竟哪一幅,才是真的藏宝图呢?” [149]曲终了:群花不识兴亡事,犹倚阑干取次开。   御案上摊放着锦屏春居图,描绘的是锦屏山景,云山烟树,富丽隐逸,而皇帝手中的画轴上绘山海经异兽,怪诞奇异,不知所云。   前者是彭勇带来的,他声称王昭仪让他护送真公主去幽州,他不忍藏宝图外流,所以弃暗投明,费劲千辛万苦将藏宝图带回来,献给圣上;后者是唐嘉玉带来的,据说是她被人发现时,和王昭仪密信一起放在她襁褓里的遗物。   这两幅卷轴都号称是“凌云图”,记载着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宝藏。可是,哪一幅才是真的呢?   皇帝反复端详良久,平心而论,他觉得锦屏春居这幅像真的。既然是藏宝图,至少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地址,这幅图中重峦叠嶂,奇峰秀水,说不定藏宝之地就隐藏在画中某一座山上。   但唐嘉玉带来的这幅山海异兽图,因为太过怪诞,让皇帝也拿不准了。若唐嘉玉想假造凌云图,应当找一幅山水画,为何要拿山海经呢?只有一种可能,这真的是王昭仪放在她襁褓里的。逃难时从宫中带走那么多画轴,王昭仪为何要挑这幅?当真是随意为之吗?   皇帝越想越绕,不由愤然。都怪僖宗,假仁假义,嘴上说着视他为手足,但凌云图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和他提起过!   皇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知道,太祖曾留下一份宝藏,国难时可凭此复国,若后人不肖,也可携这份巨资退隐民间,可保三代无忧。至于藏宝图在哪儿,如何破解,则由历代帝王口口相传,无论多受宠的妃嫔、太监抑或皇子,都一概不知。   凌云图某种意义上和玉玺一样,是正统的证明。区别在于玉玺可以抢来,而凌云图的密码只能靠前一代皇帝口授,若得位不正,传承就断了。   皇帝和僖宗一样为太监拥立,但僖宗是在太庙封了太子、带到懿宗面前过了明路的。懿宗病逝前,曾屏退侍从,独留下僖宗说话,想必在那个时候,懿宗口授了凌云图的秘密。   但皇帝不同,僖宗即便再信任这个弟弟,在王昭仪、大公主的死讯传来后,僖宗不可能不起疑。僖宗不会告诉皇帝凌云图的解法,而皇帝做了亏心事,也不愿面对僖宗,任由僖宗被“溺亡”。   凌云图的秘密,皇帝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些年皇帝虽然被称为万岁,但他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若不能得到凌云图,就永远提醒着他不是正统。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已淡忘此事,可唐嘉玉的归来搅乱了深潭,硬生生让他想起不愉快的过往。   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   那一夜,他还是寿王李修,蜷缩在扶风驿阴潮古旧的床上,听到僖宗和王昭仪低语。   “明日我会让彭勇制造一场混乱,将队伍冲散,你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趁乱走,绕过乱军,北上回幽州去。若你此胎生男,让幽州节度使在合适的时机出示这份圣旨,拥立皇儿为帝;若你此胎生女,待她长大,将圣旨交给她,让她自己选择。凌云图的解法我已告诉你了,你千万记好。我这个为夫君的无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甚至都无法护你安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份李家祖传藏宝留给你们,将来无论孩子复国还是归隐民间,有东西傍身,都能容易些。”   “陛下……”   男子自嘲一笑,声音苦涩:“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我还哪配当什么天子。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挽大厦之将倾,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和孩子。不必再叫我陛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可是哪还有什么往后呢,他们只剩下今夜。女子眼中含泪,依然挤出一个笑,柔柔唤道:“五郎。”   “徽音……”   床帐外传来情人喁喁私语,李修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木然睁着眼睛。   僖宗定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僖宗不会知道,李修已经好几晚不敢合眼了。他怕一合眼,就看到生啖人肉的叛军,面目狰狞的暴民。他原本以为天子受万民敬仰乃天经地义,但落入暴民堆中他才知道,原来,世人敬得不是冕旒,而是屠刀。若皇族没了仪仗队,有的是人以欺压、折辱贵人为乐。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李修过了五天,五天后,崔敬悬仗着一身功夫,终于带他追上宫廷队伍。僖宗看到他大哭,当众发怒,让人将他的床榻搬到僖宗屋里,以后两人同寝同居,再不许人怠慢寿王。李修面上感激涕零,其实心中毫无波澜,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但对于生在宫里,还刚在人间狱走了一遭的孩子,十二岁已足够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五兄对他再亲厚,也永远比不上王昭仪之流。那些是家人,而他,永远只是外人。   比如,所谓亲情、忠义、信仰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五兄是皇帝,所以五兄的女人永远被侍卫簇拥着,而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所以可以被怠慢,可以被疏忽。   李修在颠沛流离中无比明确了一件事,他要权力,他要得到天底下至高、至尊的权力!饿到和野狗争食的感觉,他再也不要感受第二次。   李修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捱到天明,全程身体一动未动。后面的路僖宗遵守承诺,全程都和李修待在一处,直到第二天晚上,李修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将扶风驿的事情告诉崔敬悬。   崔敬悬大惊,立马转告田佑贤。田佑贤听到王昭仪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走了,怒不可遏,招募了好几波杀手,有神策军有山匪有流民,定要将东西拿回来,至于人,随他们处置。   宦官的报复超出李修预料,但他告密时,真的没想到王昭仪的下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论辈分,李修该叫王昭仪一声五嫂,他从未叫过,坚持喊她表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和五兄的关系。其实李修曾悄悄喜欢过她,她初进宫时,李修见她第一面就想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然而她的眼睛里永远看不到他,她和五兄一见钟情,心意相通,李修每次看着她和五兄弹琴作画,琴瑟和鸣,既羡慕又嫉妒,却也无能为力。   现在,他终于能做什么了,却是彻底毁掉她。或许这样也好,得不到的,不如不复存在。李修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僖宗和宦官已近乎撕破脸,僖宗本就活不成了,他更聪明更隐忍,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世间大势,弱肉强食,能者居之,本就如此。   李修登上皇位后,改了名字,杀了僖宗旧人,掩去前朝旧事,斩断一切和过去的联系。他是李昀,少年登基、英才大略,完美而无辜的大齐君主,至于那个像老鼠一样寄生在宫阙阴沟里的寿王李修,被小心地掩埋在岁月腐灰中,再无人知晓。   李昀当了四年皇帝,一只老鼠穿着华冠冕服,时间长了,仿佛他真的成了如此模样。可是突然,一个叫彭勇的人回来了,谄媚地和他攀逃难路上的交情,试图讨好他。   彭勇献上了藏宝图,还带来了故人的消息。四年前,王昭仪一行人驶出扶风不久就遭到截杀,王昭仪在惊惧之中早产,诞下一个女婴。她见追兵来势汹汹,便知道对方是冲着圣旨来的。若是皇子或许还能豪赌一场,但已经确定是个女儿,圣旨留着只会给孩子招祸。   王昭仪做了母亲后霍然看开,孩子活着才最重要,复不复国,无关紧要。若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王昭仪愿意用自己的死,替女儿铺一条活路。   王昭仪将圣旨留在自己身边,将凌云图塞到女儿襁褓里,哪怕不复国,有财物傍身,总好过没有。王昭仪从路边捡来一个刚出生的弃婴,伪装成公主,她带着假公主走大路,吸引后方追兵,她真正的女儿则被心腹护送着,前往幽州。   王昭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想用这个女孩当女儿的替死鬼。田佑贤知道她即将临产,只有杀了一大一小,追兵才会消停,她的女儿才能平安送到幽州。   ——乱世之中,随处可见被卖掉的小孩,这个女婴没被吃掉,已是大幸,能替公主应劫,是她的福分。即便她不被当替身,她一个弃婴,又能在兵荒马乱中活几天呢?   彭勇,就负责护送真正的公主。最初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可是渐渐的,越往东走战乱破坏越大,见惯了礼崩乐坏,队伍中人心开始浮动。   一个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终于,走到洛阳一带时,有人对藏宝图动心了,一伙神策军哗变,杀掉王昭仪从幽州带来的亲信,夺走藏宝图。他们不敢杀公主,便将婴儿扔在马车上,用力抽了一鞭子,随便马往哪儿跑。杀公主是造业,但若公主死于风寒、战乱或者饥饿,便和他们无关了。   彭勇口口声声说当年哗变的人不是他,他孤掌难鸣,为了自保不得不屈从叛徒。他还说自己从没有对宝藏起过贪心,他和那群叛徒虚与委蛇多年,终于找到机会,反杀了他们,他一抢回藏宝图,就立刻赶回长安,完璧归赵。   ——这些话,皇帝一个字都不信。杀幽州亲信的那伙神策军,彭勇不是主谋也是帮凶;他耽误了四年才回来献图,并非忠君,而是他们一伙人拿着藏宝图,在洛阳锦屏山一带寻宝,但他们苦寻多年没有找到,团伙又起内讧,彭勇在混乱中杀光了其他人,成了最终胜利者。而这时传来消息,张朝叛军败了,长安收复,换了新的皇帝。   彭勇眼见独吞宝藏无望,他索性带着藏宝图来长安,满心以为他献上此物,新帝定会赏他高官厚禄,他还能回到神策军,舒舒服服当将军。可惜,彭勇并不知道,王昭仪被追杀是皇帝告的密,他过于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狠心。   所有知道那段往事的人,都该死。   李昀听完彭勇的邀功之辞,才听了一半就下定决心永绝后患。但彭勇知道的太多了,若处理不好,也是麻烦。李昀将从不离身的玉扳指赠给彭勇,充做信物,应诺提拔彭勇,但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彭勇果然被冲昏了头脑,新帝将最珍爱的玉扳指都给他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因此,赵继恩下一次约他深夜去禁苑相见时,彭勇毫不犹豫赴约。   并被扼死在月黑风高,埋葬地下,永不见光日。   李昀特意吩咐赵继恩下手仔细些,处理干净,别留下麻烦。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彭勇将玉扳指藏在腰带里,赵继恩搜身时没有发现,他的靴子里,也藏着一块禁宫令牌。   多年后,这具白骨从花下翻出来,重见天日,并被那个本该死去的替身女婴捡了起来。旁的也就算了,但唐嘉玉过于不识好歹,竟然查到了彭勇身上,再查下去,李昀杀兄上位的隐秘就要暴露了。   李昀只能杀掉唐嘉玉。他其实很喜欢唐嘉玉的性格,他总说她像五兄,其实唐嘉玉和僖宗一点都不像,僖宗但凡有唐嘉玉一半的狠心果决,何至于国破家亡,污名满身,魂丧异乡,还连累得妻女都不得好死?   若唐嘉玉是李昀的儿子,他定会立她为太子,若她是他的女儿,他也愿意扶她做第二个太平公主。偏偏,她是五兄的“遗孤”。   李昀万般遗憾,但也只能杀了她。帝王无情,要想成就霸业,就要摒弃无用的感情,连他的太子,不也牺牲了吗?   太子才十四岁,虽然身上有何家的血脉,也过于优柔寡断了,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入主东宫多年无过无错,李昀下令杀他时,自然是千般痛心、万般不忍的。可是,先有君,才有储君,太子既然姓李,就该为江山社稷尽忠。   唐嘉玉,亦是如此。虽然唐嘉玉一出现李昀就知道她是假公主,但毕竟名义上是先帝之女、僖宗遗孤,而且她一通胡闹下来,竟然收服了洛阳留守和神策军,手握兵权,更别说她还和李昭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昀想除她,得慎之又慎。   李昀精心攒了一个局,为李昭戟封王,派唐嘉玉做钦差,唐嘉玉果然毫无防备去了。她一离开长安,李昀便安排联动,晁家夫妇当着全京城的面敲登闻鼓,揭穿唐嘉玉是假公主——其实时至今日,假的当了太久,已成了真的,李昀无法证明假公主是假公主,只能从唐嘉玉的身世说辞里找破绽,通过她不是李楚玉来攻讦她。   这自然是漏洞百出的,明显到连李漱月都能看出破绽,但女人干政的脆弱性就在于此,只要背上了污点,无论先前做出过多少功绩,都可以被名正言顺清零,男人会很乐于瓜分她的政治遗产。所以,状纸有破绽并不要紧,满朝文武愿见她倒台,便不会有人深究。   世上绝大多数事,只要做好利益分配,当权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所谓公平,所谓正义,从来只有老百姓信。   但唐嘉玉毕竟担着公主的名,又有兵权,在长安杀影响不好。李昀容她申辩也不是,不容也不是,所以最好死在路上,山匪也好流民也罢,反正和朝廷无关,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惜了,霍征没亲眼看到唐嘉玉死了,只是落下悬崖。但假公主的帽子扣在唐嘉玉头上,她已失去了权力合法性,她的生与死,影响已然不大。   反而是李昭戟那边,若没死透,就很麻烦。霍征已带人去崖底搜寻,希望霍征争气些,别让他失望。   霍征是唐嘉玉带出来的,李昀原本担心霍征不识抬举,幸而他是个聪明人。在扶风驿埋伏唐嘉玉时,李昀怕霍征心软,特意没告诉霍征实情,而是将他调去围攻李昭戟。一步闲棋,最后竟成了制胜之招,幸好霍征没犯迷糊,没有因为唐嘉玉是旧主而网开一面。   李昀满意之余,也暗暗给这人下了定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有野心有干劲,但这种人就像砍柴刀,可以用来开路,但也会划伤自己的手,所以只适合当消耗品,用一段时间,就该丢掉。   李昀呼了口气,手指缓缓拂过画轴,喃喃道:“五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你给我找麻烦,你的女人耍得我们团团转,连你的假女儿,也要给我添堵。我们同为庶子,你能称帝,为何我不能?玉玺也好,凌云图也罢,都该是我的。我也是为了李家的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定会体谅我的。”   李昀对彭勇的话也没有尽信,彭勇声称王昭仪将藏宝图塞到了真公主身上,但唐嘉玉却拿出了王昭仪的亲笔密信。两张图孰真孰假,实难定论,万一彭勇说了谎,王昭仪其实将藏宝图和圣旨都带在自己身上呢?那唐嘉玉那份,就是真的。   李昀将两份藏宝图收好,站起身,又恢复了恩威莫测的天子模样。他铺开一道奏折,拿起笔,润墨后漠然落笔:“清洗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纪晏竟是五兄的人。既如此,纪家也留不得了。”   ·   纪斐出了长安城,一路往扶风的方向疾驰,他才走到半途,就在茶摊听到了噩耗。   唐嘉玉自知假冒公主暴露,畏罪潜逃,在逃跑途中不慎摔下悬崖。虽然还没找到她的尸身,那处悬崖足有三十丈高,就是石头落下去都能摔成碎末,人必然活不成了。   还有另外一个大消息,晋王李昭戟在渭水北岸征收粮草,遭人眼红,不知哪路藩镇伪装成山匪,将行营屠了,所有粮草席卷一空。   纪斐牵着马,站在炎炎烈日下,浑身发冷。   唐嘉玉落崖在八月廿六,而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也在八月廿六。   长安下午敲响登闻鼓,晚上唐嘉玉这边就“畏罪潜逃”了。半天的时间,便是八百里加急飞驿都送不过来,唐嘉玉是如何得知的?   两边配合得如此紧密,可见早就安排好了。唐嘉玉已贵极一时,大权在握,有能力这样做的,唯有一人。   纪斐宛如受了当头一棒,义愤填膺的脑子霎间冷静下来,遍体生寒。   幕后主使,是皇帝?!   纪斐顾不得腿疼,一路拼命抽马,恨不得快点,再快点。然而他尘垢满面赶到洛阳,只看到城里升起熊熊的火光,看方向,正是纪府。   “阿父!”   纪斐不管不顾要往城门冲,树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牢牢箍住。纪斐愤怒回头,看清来人的脸,震惊不已:“白将军?”   白鹤泽看到纪斐果然回来了,长叹一声,说:“你既然离开了长安,为何还要回来?”   “白将军,长安的事不对劲,我阿父阿娘很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白鹤泽打断他的话,叹息道,“留守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他和我说,他侥幸多活了十八年,已然知足。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白鹤泽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佩,递给纪斐:“留守已提前将女眷送到别院,府里只有他一人,这把火是他放的。他说那位猜忌心重,但也爱脸面。只有他出意外死了,那位不好追究,你们才能活。你是男丁,和女眷不同,洛阳守军正在搜寻你,你不能回去。”   纪斐怔忪,随即大怒:“那个昏君要杀我爹,我怎么能不回去!”   “住口!”白鹤泽沉了脸,道,“你阿父主动赴死来换你生,你要让他白死吗?就算你不顾惜自己的命,那你娘、你的姐姐妹妹呢?纪家那么多女眷,你也不管了吗?”   纪斐怔住了,脚下如有千钧,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白鹤泽看着他的样子,长长叹息。他将碎玉塞入纪斐手里,说:“你爹这一生唯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这枚玉,一件是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都成了活死人,太平之乡是容不得我们了,不如往南方去。那里正在打仗,王权避之不及,说不定能觅一处容身之所。”   纪斐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活了十九年,一直梦想做一个大侠。在这一天,他的大侠梦忽然碎了。   纪斐握着父亲的碎玉,转身往异乡走去。他忍不住回头,看到洛阳火光冲天,百年名门一夕倾覆。   等天亮,纪府意外失火,留守纪晏死于火场的折子想必就会送往长安。和唐嘉玉、李昭戟的死讯一样,化为当权者轻描淡写的一笔朱批。   阅。   洛阳的折子送往蓬莱殿时,吉王府里,李保正纵情声色,宴饮达旦。曾经素有贤王之名的六郎,如今只余一副酒肉皮囊。   他隐约听到了侍从谈论河东的、洛阳的、扶风的事,李保觉得扫兴,一把将人推开:“良辰美景,莫谈国事。舞姬,奏乐!”   乐声骤起,琵琶声切切,掩住了冰层断裂的声音。他当然知道大厦将倾国将亡,但那又如何呢?他生于皇室,这些年看了太多,已对世事彻底绝望。   王侯将相,英雄少年,每一个初登场时都雄心勃勃,但最后,所有故事的结尾都相似。   李保举着酒杯,踉踉跄跄走入舞姬堆中,和众女齐舞。他放声大笑,一边跳胡旋舞一边高歌:“一池春水空流去,悠悠。群花不识兴亡事,犹倚阑干取次开。” [150]渔舟唱晚:你可要活下来啊。   唐嘉玉拉着李昭戟走走停停,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人,这样做有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牙,往前走。   她无数次累得受不了,想停下来歇一歇,每次她都告诉自己,再走十步,再走十步就停下来休息。十步又十步,这样走着走着,她沿着河,连拖带拉,艰难跋涉了许久。   唐嘉玉不认识路,只知道沿着河最容易碰到人——或者追兵。凭她一个人是无法医治李昭戟的,光食物就是个大问题。她只能赌一把,赌她的坏运气用光了。   她的运气不好也不坏,走到日暮时分,河上浮光跃金,芦苇半黄,唐嘉玉在灿灿金黄中看到了一叶渔舟。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她又是欣慰又是疲惫,在河滩边用力挥手:“船家,船家!”   李昭戟模模糊糊中醒来,其实他中间醒来好几次,但睁不开眼睛,只能在朦胧中意识到有人拖着他走。等他确认前面的人是唐嘉玉后,他那股劲儿忽然散了,彻底昏迷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就是现在,他听到唐嘉玉在和人说话。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门做生意,途中遇到了山匪,险些丧命。船家可否发发善心,载我们一程?”   李昭戟感受到有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但想来应当是很糟糕的,因为船家沉默了,应是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心有顾忌。   这是好事,说明这个船夫只是个普通百姓。唐嘉玉看出了船家的犹豫,可怜巴巴道:“船家,我们只是普通商户,家里大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出来做生意,没想到第一趟货就遭了劫。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这一路走来只看到了您,要是您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李昭戟心想唐嘉玉还是如此会骗人,要不是他知道她的身份,他都要信了。昨日她还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公主,今日就要求一个老渔夫搭救,她也完全放得下身架,丝毫不觉得屈辱难堪。   她就是如此,李昭戟曾经气她是墙头草,风怎么吹她就怎么说,嘴里没一句真话,更谈不上风骨。但经历了至亲背叛、死里逃生后,李昭戟忽然觉得唐嘉玉这样才好。她这样的性子,无论在哪里都活得下去,并且能让自己越活越好。   唐嘉玉装可怜很有一手,李昭戟对此深有体会。果然,老船夫心软了,问:“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唐嘉玉低头看李昭戟,李昭戟闭着眼睛,长睫安然垂落,乖巧得像一个婴孩。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兄妹?朋友?敌人?   孤男寡女一起出现在野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唐嘉玉微微叹了口气,抬眸,认真道:“船家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瞒您,其实他是我的奴隶。”   李昭戟:“……”   李昭戟:“?”   老船夫也怔了怔,扫过唐嘉玉又扫过李昭戟,干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娘子看着就不像普通人,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既如此,老汉今日多管一趟闲事,就当积德了。你那家奴伤得重,快把他搬上来,赶紧回村里瞧郎中,说不定还有救。”   唐嘉玉连忙应声,老船夫下船来搬人,他瞧着唐嘉玉手臂不自然地悬着,问:“娘子,你这只胳膊是不是脱臼了?”   唐嘉玉疼得都已经麻木了,说:“我也不知,醒来的时候就动不了了。”   老船夫拍了拍手,一双大手沟壑纵横,粗糙干裂,上来就握住唐嘉玉胳膊。唐嘉玉下意识想躲,随即意识到老船夫在给她正骨,这才强行忍住。   老船夫握着唐嘉玉手臂,向前牵引,缓慢旋转,转了几次后,突然传来咯噔一声,疼痛明显减轻。唐嘉玉试着动了动,惊讶道:“这就好了?”   老船夫道:“在水上漂久了,难免头疼脑热,能自己治的都自己治。你小心点动,关节刚刚回位,很容易再脱臼,接下来别提重物,睡觉不要压这条胳膊,最好用夹板固定住。要是伤到筋骨,落下终身毛病就麻烦了。”   唐嘉玉应下,调整布条,依然将胳膊挂在胸前。她和老船夫搭手,磕磕绊绊把李昭戟背到了船上。这一番动作后,唐嘉玉累得直出虚汗,老船夫年纪比唐嘉玉大许多,看着倒轻轻松松。他站到船头,竿子一撑,小船就荡出去老远。   “坐稳了,回家喽。”   船夫以船为家,小小的渔船塞满了渔具、网兜,连转身都困难。李昭戟的上半身只能靠在唐嘉玉腿上,这才勉强坐下他们两人。   渔船穿行在芦苇荡中,风吹过,芦花瑟瑟,秋江浪白。老船夫一边撑篙,一边和唐嘉玉说话:“最近不安生,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听说最近有个大官,好像叫什么河东节度使,在附近征粮。你说他不回河东去,跑这么远做什么?”   唐嘉玉手指动了动,看着膝盖上双目闭合、鼻梁高挺的男人,低声道:“是啊,蠢得要命,他来凑什么热闹。”   “这世道啊,越来越不给人活路了。”老船夫长叹,撑着篙穿行在满河霞光里,“你们真是运气好,这地方偏,暗礁多,平常也就我会来。你们但凡再晚来一炷香,我就走了。”   “还没问船家怎么称呼?”   “老汉姓周,娘子要是不嫌,叫我周伯就好。”   “周伯,你家在何处?”   “顺着七星河往下,进了湋河,过四个河湾,穿过芦苇荡,村口第一家就是了。”   “村子?”   “对,湋川里。我们村偏僻,外人很少知道,村里好多人都是避难过来的。可惜征战年年,村里孩子越来越少,就剩我们一堆老骨头喽。”   唐嘉玉完全没听过这个村子,她心里默默算湋河的位置,不动声色问:“周伯,你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打渔呀?”   “年纪大了,抢不过别人,要想养活我和老婆子,只能走远些。”   “家里只有你们老两口吗?”   周伯没意识到唐嘉玉在试探他,他在河上打了一辈子鱼,吃苦耐劳又淳朴本分,毫无保留道:“是啊,大儿赶上了张朝叛乱,被官府拉去打叛军了,这一走就没再回来,连媳妇都没来得及娶;二儿前年又被征兵征走了,他走后二儿媳难产,产后血崩,没救回来,孙子没奶吃,我们用米糊糊养了一个月,也没活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二郎啊,若他回来,不知该如何和他交代。”   唐嘉玉沉默良久,没再问了,耳边唯有芦苇的沙沙声和摇橹声,一声一声,苍茫寂静。李昭戟身后的箭杆被唐嘉玉削去了,但箭头并没有取出,伤口一直在痛,李昭戟闻着并不舒服的鱼腥味,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如周伯所言,小船转过四个河湾,穿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河滩地。   太阳已经没入群山,天空变成暮霭沉沉的青色,河滩边系着许多条渔船,无论打没打到鱼,大部分村民已经归家,周伯应该是最后一条回来的船了。也幸亏周伯回来的迟,唐嘉玉和李昭戟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村民注意,唐嘉玉不着痕迹遮住李昭戟的伤,借着微光打量这个村子。   村子地形得天独厚,背靠陡崖,崖下地势渐缓,形成一个台塬,村民的屋舍就建在台塬上。家家濒水而居,屋前挂着渔网、渔具,半倚土崖,半向河滩,既可避洪水,又得渔猎之便。台地下方是河流冲积形成的河滩地,芦苇密密匝匝长满河滩,形成一道天然的高墙。   有山崖遮挡,从远处官道远望不见,河滩被芦苇环绕,若没人引路,从外面河面也很难发现芦苇荡中还隐藏着一个小村落。如果发现追兵,向东可达漆河,向西可溯湋河,水路通达而不显眼。易走难寻,人烟稀少,倒确实是个躲避兵祸的好地方。   唐嘉玉放下心,如今官匪两道都在抓他们,唐嘉玉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只能暂时落脚这个村子,先把身体养好,再谋后续。   村子沿河而居,周伯顺着河一直划,直到村子尽头才拨船靠岸。河滩上站着一道朦胧黑影,听见拨桨声,黑影道:“老头子,是你吗?”   周伯瞧见,连忙说:“你怎么出来了?夜路不安全,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我见你久不回来,担心你捕鱼出了岔子,出来瞧瞧。就在家门口,出不了事。”周婆婆看着船的方向,微微侧脸,问,“老头子,今天你船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周伯将船系好,说:“我去七星河捕鱼,遇到了两个遭劫的少年人,我见他们可怜,就一起带回来了。这位娘子的胳膊脱臼了,她的家奴受了伤,还昏迷着,你来搭把手,把人抬下船,我背到家里去。”   周婆婆听到吓了一跳,连忙摸索着上前帮忙。唐嘉玉看出来这位婆婆的眼睛有些毛病,哪敢让她动手,说:“无妨,我来就好。”   “不行不行,你手受了伤,不能使力。婆子,你来搬脚,一二三起……”   唐嘉玉用没受伤的手帮忙,三个人连抬带背,艰难地将李昭戟放在床上。周婆婆摸到濡湿的衣服,吓了一跳:“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周伯说:“老婆子,你先去烧水,我去找孙先生来。他伤得厉害,要是烧再退不下去,就危险了。”   唐嘉玉听到郎中有名有姓,寄予厚望,等将人请过来后,唐嘉玉发现所谓孙先生不过一个读书人,几年前流亡至此,因为跛了脚躲过了征兵,被村子奉为上宾,有什么头疼脑热都要请孙先生拿主意。他的岐黄水平只是读过几本医书、略识得几味草药而已,论起处理外伤,可能还不如唐嘉玉有经验。   孙郎中写了道药方,交待了几句没错但也没用的废话。周伯千恩万谢把人送走了,等周伯回来,发现唐嘉玉拿起孙郎中的药方看了看,随手撕掉。   周伯唬了一跳,忙道:“娘子,你做什么?”   唐嘉玉道:“周伯,孙郎中治其他病厉害,但应当没见过刀剑伤,开的药方没有用,反而拖延病情,还是我来吧。周伯,你家里可有草药?”   “倒备了些常用的,晒在屋后了。”   “有哪些草药,周伯可否带我去看看?”   “这有什么,这边就是。”   “婆婆,家里可有剪刀、针、铍刀之类的东西?”   婆婆为难道:“剪刀和针有,但铍刀是什么?”   “算了,用我的吧。”唐嘉玉将匕首取出来,避过刀刃,将刀柄小心放入周婆婆手中,“劳烦婆婆再烧一锅热水,将这把刀和剪刀、针、线一起放到沸水里煮,大概煮一刻钟。”   周婆婆摸到匕首,哪怕看不到,仅凭触感也知这是柄宝刀。周婆婆担心:“这么好的刀,万一煮坏了……”   “一把刀而已,坏不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坏了,周伯和婆婆救了我们的命,救命之恩,不比一把刀贵重吗?”   周婆婆去烧水,唐嘉玉跟周伯去后院挑草药。周伯家境贫寒,晒的都是路边随手可得的寻常草药,幸而止血、消炎的基础药材都有。唐嘉玉捣好了止血药,而这时,剪刀针线等物也煮好了。   唐嘉玉除下李昭戟的上衣,让周伯固定住他,她脱了鞋跪在榻上,在火焰上烧燎刀刃,二次清毒。   唐嘉玉本来备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药,但从扶风驿逃离时,她将药物都放在簪冬身上……后来的事,不提也罢。现在她只能用民间再普通不过的草药,没有人参,没有灵芝,没有太医,没有麻沸散,也没有趁手的医具。唐嘉玉看着李昭戟身上交错纵横、触目惊心的伤口,默默调整呼吸。   村里没有郎中,与其赌别人,她更相信自己。霍征没死,李昀没死,刘景祁没死,天底下那么多人面兽心的畜生还活着,若苍天有眼,不该让李昭戟死。   李昭戟,你要是还想报仇,最好挺下来。   李昭戟背上的伤口看着可怖,其实真正严重的只有一道——那支由霍征射出,力大无穷、势在必得的箭,几乎贯穿了他的肩膀。唐嘉玉先从简单的地方入手,将伤口外围的脓血坏肉剔除。李昭戟被疼痛刺激,从昏迷中苏醒,身体微微动了动。   “别动。”唐嘉玉立刻按住他,说,“我在给你取后肩的箭,一旦伤到大血脉,你就神仙难救了。”   李昭戟没再说话,要不是在刀剔到碎骨时,他后背的肌肉会因为疼痛绷紧,唐嘉玉还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清除创口后,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取箭。   箭头卡在李昭戟肩胛骨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连伤口,剧痛无比。但如果取出箭头,伤口没了堵塞,很可能会大出血,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   唐嘉玉双手沾满鲜血,看着埋在血肉里、隐约可见的铁器,犹豫了。她从没有做过这么精细的手术,今天她的手还脱臼过,她真的能救人吗?   前方传来李昭戟沙哑干裂的声音:“怎么了?”   唐嘉玉抿唇,说:“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如果没取好……”   “无妨。”李昭戟几不可闻道,“那便是我命数如此,你就可以如愿改嫁了。”   唐嘉玉本来忐忑的心忽然定下来,改嫁也不错,这个混账爱死不死吧。她调整角度,将刺针探入伤处,小心翼翼挑动箭头,手不知不觉稳了许多。   李昭戟在云州时送了她三件错金银武器,其中一只金簪平时可以做首饰,危急时里面藏着一根锋利无比的长针,拔出可以防身。唐嘉玉回长安后一直戴着,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里。   周伯取出了家里为数不多的蜡烛,凑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长发束在脑后,汗滴不断顺着发丝、鼻尖滴下来,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咣当一声,箭头落在盘子上,李昭戟肩上鲜血涌出,唐嘉玉赶快拿煮过的布团将血堵住,等血止住一点,她刮去骨上余毒,用桑树皮线缝合伤口,涂上药糊,用布料将伤口勒紧。   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瞬间虚脱,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被冷汗湿透,手脚冰凉。周伯也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扶着李昭戟躺倒,收拾旁边堆成小山的血布、血污。   唐嘉玉看着素昧平生的老人为他们忙上忙下,很是过意不去,强打起精神道:“周伯,我来吧。”   “没事,你累狠了,歇着就好。”周伯拦住唐嘉玉,飞快将血布抱起来,“我二儿媳就是这样,出了许多血,我们求了许多神仙都没救回来。你好好看着他,人没事才最重要。”   唐嘉玉的动作慢慢顿住,她回头看了眼脸色惨白、冷汗直冒的李昭戟,不再争抢。   是啊,李昭戟的状况更重要,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得他挺过感染发烧,手术才算真正成功。今晚她得一直照看着,不如趁现在养养精神。   周伯抱着东西出去,一开门发现周婆婆竟然一直守在外面。周伯惊讶:“老婆子?不是让你回屋睡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放心。”周婆婆看不见情况,她闻到屋里浓郁的血腥味,慌张问,“怎么了?人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唐嘉玉支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对周婆婆道,“婆婆放心,他没事,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今日多亏你们,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一点心意,还望两位收下。”   唐嘉玉取出一枚金钗,递给周婆婆。周伯和周婆婆连忙推辞:“你收着,我们不要。”   唐嘉玉微微用了力气,执意将金钗塞到周婆婆手里,说:“这是药钱,他身体不好,接下来还要劳烦周伯为他带些滋补之物回来呢。要是您不肯收,我们也不好意思继续住在您家里了。”   “这怎么行……”周婆婆急道,“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伤员,去外面多不安全。”   周伯见唐嘉玉坚决,叹息道:“老婆子,你就收下吧,要不然他们小两口睡不安心。”   “周伯说的是,您就收下吧。”唐嘉玉双眼弯弯,笑意真挚,道,“不过,他并不是我夫婿,他是我家奴隶。”   “啊?”周伯愣了愣,诧异道,“可是刚才他说让你改嫁……”   “那是他说呓话呢。”唐嘉玉微笑道,“我还没嫁人,他痴心妄想,不用理他。”   周伯慢慢应了声,不太明白大户人家的规矩。可能,大户人家就流行这样?   出了这么多血,血布无论扔在哪里都扎眼,周伯只能拿去屋后烧了。周婆婆忙里忙外,为唐嘉玉张罗细软。   “这是当初为大儿娶妻准备的被褥,可惜大儿没赶上,之后一直在箱子里放着,是全新的,前两天我才搬出来晒过。这件屋子是我们给二儿娶妻盖的,可惜他也没住几天,这些年一直空着。屋里一应用具都有,你要是缺什么,就去我们那边要。”   周伯夫妻俩住老屋,旁边盖着一间宽敞整齐的新屋,两间房独门独户,但中间有道篱笆可以互通,连而不通,很是贴心,看得出来当初建房花了心思。唐嘉玉现在需要干净安全的居所,遂没再推辞,打算等伤好了,走之前再多给老两口留些东西。   将周婆婆送走后,唐嘉玉精疲力竭回到屋里。李昭戟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额头一直在渗冷汗,看着脆弱不堪,随便来个人就可以将他杀死,完全想象不出从前的高傲恶劣。   唐嘉玉看了许久,坐在他身侧,用棉花沾了水,轻轻点在他唇上。   “你倒好,当个甩手掌柜,把所有麻烦都扔给我。我费了这么多力气,你可要活下来啊。” [151]雁阵惊寒: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李昭戟夜里果然发起烧来,周伯和周婆婆已经睡着,唐嘉玉不敢惊醒他们,只能自己去河边打了水,用没受伤的手提到屋里。她将帕子拧湿,放到李昭戟额头上,她手指探到他的皮肤,被唬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唐嘉玉连忙解开他的衣领,发现他身上也是滚烫的。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可讲究了,唐嘉玉将他衣服敞开,不断用湿帕子为他擦身体降温,一边和他说话。   “李昭戟,醒醒,不要睡。你想想你的父亲,他死的不明不白,你就不想给他报仇吗?还有河东,你死了河东怎么办,鸦军怎么办?你忍心将父辈的基业交到刘景祁手里,任他胡作非为吗?李铮,还有二十多名将士,为了救你舍命留下,用血肉之躯引燃火药,和追兵同归于尽。那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呢。”   唐嘉玉看着他因高烧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低不可闻喟叹:“还有我。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为了你才调转方向,一头扎进刘景祁的包围圈。这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决定,你要是不识好歹,病死在这里,我和你没完!”   军营里军医会在重伤员耳边说一些简单安慰的话,既是维持伤员意识,也是判断病情。唐嘉玉说了许多,李昭戟并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遍遍用冷水投帕子,给李昭戟擦拭身体。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现在想一想,改嫁也不错。听说西川节度使张俭有一独子,今年刚满十五,正好是当初我遇到你的年纪。凭我的姿色,迷倒他应当不成问题,这里离西川也不远,不如我索性去益州,嫁给张俭之子,借张俭的兵力东山再起。表兄应当已经回幽州了,等你死了,表兄没了桎梏,正好整顿幽州,重振军威,我和表兄联手,一南一北,夹击长安,定要将李昀那个伪君子五马分尸!对了,还有纪晏,虽然纪斐有点傻,但为人仗义,要是张俭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洛阳,嫁给纪斐算了。”   头顶上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李昭戟费力撑开眼皮,气若游丝道:“我死不了,你可以不用说话的。”   还能交流,说明没陷入谵妄,唐嘉玉长长松了口气,面上却哼了声,嫌弃道:“别自作多情,谁说是说给你听的!我在考虑未来的出路,和你没关系。”   李昭戟声音虚弱,半阖着眼道:“我以为你吃了霍征这一堑,脑子能聪明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提别的也就罢了,非要提起霍征,唐嘉玉瞬间炸毛,恼羞成怒道:“不用你关心,我看男人的眼光好得很,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昭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唐嘉玉嘴硬完,心里也有些怅然。她靠在床沿上,一时烛光毕剥,涛声阵阵,天下之大,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不要对男人有忠犬这种期待,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一个男人有能力,便必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哪怕他最初是忠厚朴实的,可当你带他见了长安,给予了他权力,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的美貌是随岁月贬值的,哪怕她的容貌分毫未被岁月所败,也会被这个世道压价,而一个男人的权势却是越来越值钱的。指望用美貌换权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俭也好,王榕也罢,只有唐嘉玉是齐兴公主时才对他们有价值。可是接下来她要与皇帝为敌,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挺她?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   八月末,关中秋老虎依然猖狂,但清早已生出寒意。天光青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半黄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唯美而苍凉。周伯早早醒来,舀出缸里最后一碗米,浓浓煮了一碗粟米粥。   周伯端着粥穿过篱笆,刚推开门,里面的人就动了,目光如刀锋般射来,杀意如有实质。周伯愣了愣,讷讷道:“你醒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李昭戟瞧见是周伯,身体慢慢放松,眼神中的杀气消散。他瞥了眼唐嘉玉,唐嘉玉趴在床榻上睡着了,她颊侧蒸起薄红,看起来睡得正酣。李昭戟确定唐嘉玉没被吵醒,转过视线,对着周伯微微颔首:“多谢。昨日多谢船家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周伯有些忐忑,这位郎君不似那位娘子好说话,莫名让人有压迫感。周伯心里嘀咕,这位男郎看着也不像奴隶呀,他搓了搓手,局促道:“不用谢,你们伤成那样,任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再说,昨日这位娘子已经谢过了,我们收了那么贵重的金子,这些是我们该做的。”   对李昭戟来说,安安稳稳养伤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事情,相比之下,金子根本不值一提。李昭戟试着坐起身:“她还在睡觉,别吵醒她。把粥给我吧。”   李昭戟昨夜才刮过骨,正是虚弱的时候,轻轻一动都会引起剧烈疼痛。李昭戟皱紧眉心,周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哎哎,不要动,莫扯着伤口!”   唐嘉玉睡得浅,她被周伯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昭戟的动作。她熬了一整夜,不断为李昭戟擦身体、涂药、喂水,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忍住眯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李昭戟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唐嘉玉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别动!”   唐嘉玉声音凶狠,李昭戟瞬间止住了。唐嘉玉冷着脸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调整枕头,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骂道:“乱动什么,昨天大家为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就这样糟蹋?轮得到你逞英雄吗?”   李昭戟垂着眼睫,乖乖听训。周伯站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觉得这位郎君不像奴隶,但现在看到唐嘉玉骂人的样子,他又拿不准了。   大户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家奴都像大人物。   唐嘉玉骂完李昭戟后,转身面对周伯,顿时换上甜美柔和的笑:“周伯,你来啦!这是什么?”   周伯不知不觉被带入唐嘉玉的节奏里,身体都放松了,道:“这是粟米粥,听老人说米油最滋补人了,我煮了一碗,你们别嫌弃。”   李昭戟伤得太重,不能贸然进补,得先以粥糜养胃气,再逐步补气血、生肌长肉。粟米粥上层的米油补气生津,最适合现在的李昭戟。唐嘉玉笑着接过,一迭声道:“多谢周伯。还是周伯想得周到,要是没有您和婆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周伯被哄得眉开眼笑,道:“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家二郎走的时候,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让他好好养伤,别像我二儿媳一样,老汉这辈子也算做对一件事。”   唐嘉玉笑容微滞,随即又飞扬起来,道:“周伯不用担心,二郎在哪里投军?等我家家奴伤养好了,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寻二郎。”   家奴李昭戟:“……”   等唐嘉玉将周伯送走,关上门,又变成了冷淡模样。唐嘉玉将粥碗递给李昭戟:“趁热,赶紧吃。”   李昭戟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我受伤了,动不了。”   唐嘉玉拧眉,没好气瞪着他,李昭戟理所应当躺着,等着她喂。最后是唐嘉玉败下阵来,骂骂咧咧拿起勺子:“张嘴。”   其实李昭戟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他比谁都希望自己的伤赶快好。李昭戟勉强吃了半碗,剩下的怎么都吃不下了。唐嘉玉也没勉强他,如今他得少食多餐,只要他能吃得下东西,就是好兆头。   唐嘉玉将碗放到柜子上,端来药盘,为李昭戟换药。经过整晚,布料已经被渗血、脓液浸透,唐嘉玉熟练地取下布条,用嘴咬开陶瓶塞子,语气淡淡:“忍着点。”   说罢,她便将瓶子里的淡盐水倒向李昭戟伤口。李昭戟嘶了一声,忍住没动。   李昭戟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没过危险期,这几天要警惕感染发脓。唐嘉玉将他背后的伤口仔细清理了一遍,涂上草药,再度用煮过的布料包扎好。   随后,她俯身收拾废布,动作熟练自然。放在以前,染了血的脏布料扔掉就好了,但现在条件简陋,周伯家没这么多东西供他们挥霍,这些布洗一洗,明日还得用。   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皱眉道:“你累了一天,歇着吧,这些事交给……”   李昭戟话音顿住,显然,他也想到如今没有下人可用。唐嘉玉单手将布条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起李昭戟喝剩的粟米粥,一口饮尽:“交给谁?”   李昭戟欲言又止,最后道:“你不是说要改嫁吗,连人选都物色好了。趁现在追兵还没发现,你不赶紧去西川,留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收起碗,头也不回出门:“是啊,这就打算走了。”   天色初白,水面泛着青色的微光,河上的雾被阳光蒸发,变成一层薄薄的纱。一阵凉风吹过,水波晃动,芦苇飒飒,水鸟扑棱着翅膀从倒影上掠过,李昭戟微微支起窗户,看着唐嘉玉扎起头发,风风火火闯入这场天水清梦中:“阿婆,在哪里洗衣服?”   “你放着,我来就好……”   “衣服只有一丁点,阿婆,我想躲个懒,你帮我洗碗,我来洗衣服好不好?”   周婆婆眼睛看不见,被唐嘉玉哄得信以为真。渔民都已出去打渔了,周婆婆家住在上游,邻居离得远,河边清净无人。唐嘉玉蹲在水边,将染血的布条洗了好几遍,又拿回厨房过沸水,之后挑了一个既能吹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高高挂起晾干。   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未洗过衣服,从前觉得很简单的事,亲自动手才发现要折腾许久。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累得几乎虚脱。   她回到房间,发现李昭戟那个狗东西已经睡着了。唐嘉玉经历了厮杀、落水、逃难,仔细算起来已经两天两夜没好好合过眼。她身上还穿着宴席那套衣服,上面沾着土和血,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狼藉非常。但唐嘉玉已累得没心思讲究干净了,她脱了鞋倒到床上,很快就失去意识,坠入昏睡。   李昭戟睁开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唐嘉玉,暗暗叹了口气,替她拉住被子,仔细掖好。做完这一切后,李昭戟忍着痛躺回枕上,听着窗外的鸡鸣犬吠,和耳畔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唐嘉玉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满屋橘金,窗户支开一条缝,李昭戟靠在窗前,正在看风景。   唐嘉玉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头发,昏昏沉沉爬起来:“你怎么坐在窗口,不怕被人发现?”   “我也想好好躺着,但你一直往这边挤,我能有什么办法?”   唐嘉玉本来想骂他胡扯,但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中央,占据了大半张床。李昭戟下不了地,只能靠在窗边。   唐嘉玉默默抿唇,换了个名头骂他:“我手脱臼了,不能受凉,你开着窗就不怕把我吹着吗?”   李昭戟眉峰挑了挑,没说什么,抬手关上窗户。周伯听到屋里的动静,过来敲门:“你们醒了吗?”   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整了整头发,起身下床。她开门,笑吟吟对周伯说:“我没留意睡到了现在,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周伯瞧着唐嘉玉的脸色,说道,“你现在的脸色就好看多了,昨天跟个游魂一样,走路都打摆子。是不是饿了?中午我来送饭,见你睡着了,就没喊你。今晚老婆子做了鱼汤,你们快来尝尝。”   唐嘉玉怔了下,犹豫道:“鱼是发物,他伤口还没好,不能碰这些……”   “放心,我给郎君另外煮了粟米粥。我见郎君中午胃口恢复了许多,就在粥里加了红枣、枸杞,给郎君补补气血。”   唐嘉玉回头瞥了李昭戟一眼,悠悠道:“哦,原来手能动啊。”   周伯愣住,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李昭戟看到周伯的神情,道:“周伯不要多想,她就是这种性格,蛮不讲理,不用管她。”   唐嘉玉用力瞪李昭戟:“说谁蛮不讲理?”   周伯明白了,有的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而有的夫妻生来就要吵架。周伯不再多话,打哈哈道:“汤要凉了,我这就把鱼汤和粟米粥端过来。”   “哪能让您跑来跑去。”唐嘉玉道,“我对着他会倒胃口,我去跟您和婆婆一起吃,让他自生自灭吧。”   周伯忙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唐嘉玉快人快语道,“您也别叫我娘子了,我姓……”   唐嘉玉忽地顿住。姓氏有什么好犹豫的,周伯诧异地朝她望来,李昭戟眉梢微动,了然地看向她。   唐嘉玉怔了片刻,垂眸飞快眨了眨眼,再抬眸恢复了笑容,道:“我姓唐,您叫我小唐就好。”   最后,周伯将粟米粥送去屋里,让李昭戟自己吃,唐嘉玉和周伯、周婆婆在老屋同桌吃饭。饭桌上唐嘉玉不动声色打听消息,一顿饭的功夫,就将湋川里的人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唐嘉玉端着热水和草药回屋,李昭戟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问:“都打听清楚了?”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端盘放在桌上,叮叮当当准备换药用的东西:“晋王大人,劳烦您醒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了,吩咐谁呢?”   李昭戟靠在枕上,懒洋洋道:“首先,我们家三代姓李,是同姓王;其实,我一直好好说话,不知道是谁一门心思投奔亲人,最后被亲叔叔卸磨杀驴。明明是自己识人不清,不对着罪魁祸首发火,反而迁怒无辜之人。”   唐嘉玉手指绷紧,冷笑道:“谁让我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从小关在后宅里当宠物养,识人不清也有情可原。不像有些人,和亲舅舅一起长大、朝夕相处,还不是没看出对面心怀鬼胎吗?”   李昭戟被刺痛,不甘示弱道:“不如你,力排众议把白眼狼带在身边,亲手捧起来,让他踩着你上位。你看男人的眼光,也不如何。”   “你……”唐嘉玉气急,声音不由拔高。旁边屋子听到声音,周伯披了衣服出来,探身问:“小唐,怎么了?”   唐嘉玉连忙吸气,将声音压低:“没事,我给他换药呢。”   “哦。”周伯苦口婆心嘱咐道,“早点睡吧,你们身上都有伤,忌动气,得多休息。”   “知道了,谢谢周伯。”唐嘉玉不敢说话,一直等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和李昭戟面面相觑,再看不顺眼也不得不同处一室。最后唐嘉玉只能压低声音,没好气道:“脱衣服,换药。”   幸而伤口没有化脓,渗血积液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唐嘉玉换了药,给李昭戟换上干净的布条。缠绕布条时,不可避免会碰到李昭戟的身体,但如今她完全没有当初的羞涩,她的眼睛像开了另一个视角,更多注意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在受伤,身上的伤几乎没好全过。少年英主,绳其祖武,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是多少血与汗?   李继谌四十一岁就逝世了,虽然被下了毒,但他本身身体也不好了,这必然和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脱不了干系。李昭戟才十八,就已经受了这么多次致命伤,他会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昭戟啧了声,道:“你在干什么?还没摸够?”   唐嘉玉回神,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要摸!”   唐嘉玉将伤口包扎好,为他披上干净的衣服:“这是周伯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仔细浆洗过,你将就将就吧。”   李昭戟拢住衣襟,系好衣带。他带兵打仗多时,早就不计较这些了。对普通人家来说,连蜡烛都过于昂贵了,周伯家只有这一根蜡烛,他们得省着些点。唐嘉玉换了药,就赶紧吹熄烛火,摸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但白日睡多了,唐嘉玉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反而越发觉得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一旦兴起这个念头,唐嘉玉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她不由轻轻嗅自己,李昭戟见她翻来覆去,不由问:“你怎么了?”   唐嘉玉猛地坐起来,喃喃道:“河边现在应当没人。”   李昭戟眉心跳了下,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洗澡。这边是上游,又有芦苇遮挡……”   “不行!”李昭戟迟早有一天得被她气死,他握住唐嘉玉的手,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村子里,没人帮你守着,你还敢出去洗澡?绝对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先忍一忍,等明日打水回来擦洗,或者等我能下地了,我陪你去。”   “登徒子,你是我什么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偷看我洗澡?”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其实唐嘉玉知道轻重,洁净再重要也不会比命重要,经历几番生死后,她越发爱惜自己的命,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但李昭戟步步紧逼的口气让她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想抽手:“谁和你……”   李昭戟嘶了一声,像是被扯到了伤口。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看他:“你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其实没有,但李昭戟深知有些话听着让人不快,不如不说。他装作伤口痛,半推半就应了声。唐嘉玉果然更紧张了,立刻要掀被子下床:“我去点灯。你的伤口刚刚愈合,要是撕裂就麻烦了。”   李昭戟忙拉住她:“不用麻烦,没那么严重。你陪我躺会,缓一缓就好了。”   李昭戟时常逞强,唐嘉玉看着他,满是怀疑:“真的?”   “真的。”   唐嘉玉见他神情还算自然,没有强撑着的样子,半信半疑躺下。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同塌而眠早就褪去了最初的暧昧悸动,白日时唐嘉玉毫无羞涩,甚至能和他拌嘴。但黑夜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尤其是两人刚吵完架,话赶话说出了唐嘉玉一直不想面对的话题。此时此刻,唐嘉玉和李昭戟并肩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潮声阵阵,气氛逐渐变味。   李昭戟忽然问:“为何来救我?”   唐嘉玉转身面朝外面,不想回答。李昭戟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接着问:“那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唐嘉玉下意识想问什么,转瞬她意识到了。   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关在后宅里,像宠物一样养大。   唐嘉玉默然片刻,道:“难道不是吗?”   这回轮到李昭戟沉默。良久后,他道:“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不然呢?”事已至此,亲人、前程、家……她所有想抓住的东西都变得一团糟,唐嘉玉也没什么可装的了,直言不讳道,“若非我事事顺着你、讨好你,对你使用那些你看不上的技巧,你会喜欢我吗?我于你,也不过是养在外宅里的宠物罢了。你既不会放我自由,也不会为我忤逆你的父亲,魏成钧,魏灿华,庞诚,随便一个人就能杀了我。”   “你怎知不会?你为何对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不信任,我何时辜负过你?”   唐嘉玉想说我当然知道,因为前世的时候,她被乱箭射杀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平静地问,死了吗?   唐嘉玉不想解释那么多,解释会让她像一个弱者。她忍住泪意,在夜色里高高抬起下巴,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你我之间,何须自欺欺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如今成了节度使,哪怕被我美色所诱,以后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也会不断想着防我、杀我;而我是先帝的女儿,如今和皇帝交恶,只能依附于藩镇。日久天长,岂有不生怨怼之理?不如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凭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也能找到更好的。毕竟我年轻,美丽,聪明……”   “你说的那些利害得失,是问题,但都不是真正的问题。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唐嘉玉背对着李昭戟,沉默了。李昭戟等了一会,轻声说:“只要你觉得我还有一丝可取之处,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会一件件解决。事在人为,对我而言,身边的人是谁,胜于一切。” [152]真假公主:真假公主   唐嘉玉眨了眨眼,再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更多时候他会默默做好,也不会宣之于口。她相信他说出这些话是真心的,也相信只要他应承,就一定会做到。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是真的,可是,未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如果没有感情,唐嘉玉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嫁给一个男人,两人各取所需,她图兵,对方图色,男女之事,大多如此。但如果有感情,真心在某一刻是纯粹而热烈的,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屈服于利益,去河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夫人,余生靠算计李昭戟来达成目的。   她怕她最后爱也爱不了,利也放不下,原本热烈的心在权力一日日博弈中逐渐变味,最后变成天底下再常见不过的中年夫妻,同床异梦,相互防备,人前假笑,人后疏离。若有这一天,她宁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结果。   爱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它就是永恒的。   李昭戟隐约听到细碎的声音,怔了下,朝唐嘉玉看来:“你哭了?”   “没有。”唐嘉玉悄悄擦去眼泪,闭上眼睛,佯装洒脱道,“命悬一线,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还有心思想情情爱爱呢?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背影,手微微抬起,想为她擦泪,然而在半空停顿片刻,悄然放下。   “你的胳膊脱臼过,侧睡容易移位,躺平好好睡吧。”   “谁知道你晚上老不老实,我怕你压到我。”   “我还怕你打到我伤口呢。”   一番插科打诨后,两人打骂如故,相互嫌弃,氛围似乎又恢复如常。身后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绵长,唐嘉玉侧枕在芦花枕上,听着窗外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背后,李昭戟闭着双眼,听到她细微的叹息声,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如她所愿,闭目装睡。   第二天醒来,唐嘉玉照常为李昭戟换药,李昭戟亦安安静静配合,昨夜的对话仿佛并不存在。渔村的日子清静又规律,一连几天过去,烟波如旧,芦苇寂寂,唐嘉玉担忧的追兵并没有寻来。唐嘉玉渐渐放下心,不由焦心起局势。   外面怎么样了?杀了她绝对不是李昀的最终目的,神策军兵权如何了,李昀下一步要做什么?霍征、刘景祁这些人又有什么动向?   唐嘉玉忧心不已,但在李昭戟面前不敢表露,怕影响他养伤。好在李昭戟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瘀肿渐消,肌骨开始修复,饮食也可以恢复正常,能吃一些滋补、养气血的东西了。   周伯托了人去镇上买骨头、鸽子等物,要为李昭戟熬大骨汤。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渔舟归港,唐嘉玉正在后院晒药材,忽然听到前门传来喧哗声,好像是去镇上的赵婆子回来了。   周伯赶去前面照应,唐嘉玉没当回事,继续翻动草药。赵婆子不止帮周伯带东西,还有村里其他人家,众人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一时村口喧闹非凡。   人多了,话自然就多。赵婆子一脸兴奋,故意压低嗓音道:“你们知道吗,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前段时间从民间找回来的齐兴公主,竟然是假的!”   屋后,唐嘉玉翻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像水落入了油锅里,村口立即炸了锅:“什么?编排皇室可是要杀头的,你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真的,皇榜都张贴出来了,现在镇子里都在传呢!你们知道吗,那位根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是一个女土匪!她在染霞村撞见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夫人,夫家姓晁,早年曾见过僖宗和王昭仪,知道不少宫廷旧事。那女匪留心打听了不少细节,得知十八年前僖宗和王昭仪的女儿在战乱中丢失,马车最后出现在染霞村附近。女匪心也忒狠,竟一不做二不休,屠了整个村子,把知道底细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她大摇大摆跑进洛阳,冒充起了公主!”   “什么?”人群大哗,“冒充公主可是死罪,她怎么敢!何况宫里有那么多能人,凭她一个女匪,如何能骗过这么多双眼睛?”   “小公主丢失时还不满月,一晃十八年过去,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而公主的亲生父母也死了,没人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征。女匪从晁老夫人那里看到了王昭仪的字迹,精心伪造了一份王昭仪的书信,朝廷看到昭仪密信,信以为真,差点被她给骗过去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村民们忙不迭催促:“那她是怎么败露的?”   “说来也巧,晁家二房前些年去染霞村探过亲,村子被屠后,他们夫妻悲痛不已。后来听说染霞村有个女子幸存,正好是晁老夫人养女,乃流落民间的齐兴公主,他们就上了心。也该是天理昭彰,假公主出城时,晁家二房恰好在洛阳街边,远远看到了公主车驾,顿时大惊——那根本不是晁老夫人的养女!自家侄女,当叔叔的还能认错?二房越想越害怕,上个月夫妻二人终于凑够了盘缠,来长安告御状,这才捅破了天!”   村里新鲜事少,何况女土匪假冒公主,这种奇事亘古未有,话折子编戏都不敢这么编。村口汇聚的人越来越多,赵婆子逢人便讲一遍,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唐嘉玉抱着竹筐站在一墙之后,听着众人议论她,无声攥紧了指节。   假公主?女土匪?她竟然成了染霞村屠村的元凶,唐嘉玉都气笑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么漏洞百出的故事,李昀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他真当天下人是傻的吗?   果然,外面传来一道冷嗤,在人声嘈杂中格外刺耳:“荒谬!这种故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乡野村妇罢了。”   来人声音尖利,语气讽刺,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感。吵嚷声骤消,赵婆子看见孙先生,有些讪讪,道:“孙先生,这可不是老婆子瞎编,是皇榜上这么说的。”   “皇榜上说的,就是真的吗?”孙先生冷嗤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为人喉舌罢了。”   孙先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既能看病救人又能咬文嚼字,在村民心里简直是活神仙。村民们巴巴问:“孙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孙先生鼻孔里哼了声,慢慢抚过胡须,高深莫测道:“齐兴是先帝的公主,和当今这位并无干系。兔死狐悲,鸟尽弓藏,当叔叔的容不下侄女,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孙先生说得含糊,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深意。往常孙先生的话就是圣旨,但今日,人群中静了静,吴家媳妇忽然说:“皇榜上写什么我一个农妇不敢乱说,可假公主这事儿,兴许是真的。”   众人都朝吴氏看去,孙先生吹胡子瞪眼,往常最没主意的吴氏这次却没怯场,道:“你们还记得冯婆子吗?”   有人接茬:“就以前住你家隔壁,只剩一条胳膊那个冯婆子?”   “是她。”吴氏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我去帮她洗衣服时,曾听到她念叨,她这只手啊,就是因为贵人才坏的。”   村民们不知疯疯癫癫的冯婆子背后竟有隐情,都来了兴致:“怎么说?”   “十八年前,她在清江村当接生婆,半夜她忽然被叫醒,抓到一辆马车上,为贵人接生。她说那位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长得斯文又俊秀,说话也咬文嚼字的。冯婆子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一来是那位夫人生得貌美,二来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听众都被吊起兴致,连孙先生都背着手,默默支着耳朵听。众人连声催促:“什么怪事?”   吴氏继续道:“冯婆子说,那位夫人在天亮时分生下来一个女孩,紧接着给了冯婆子一吊钱,竟让冯婆子去别处再买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哪还需要买啊,广明年间,到处都是养不活、被爹娘丢在路边的孩子。冯婆子顺着路走了一里,在界碑处碰见一个被挂到树杈上的婴儿,刚巧是女婴,看着刚出生没几天。冯婆子将女婴抱回去,那位夫人没说什么,接下来三天在冯婆子家休养,两个孩子也放在一起喂奶。婴儿一天一个样,三天过去,连冯婆子也分不清哪个是贵人生的,哪个是路上捡的。三天后,冯婆子带了羊奶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贵人不见了,地上东西扔得横七竖八,一看就是走得急,没顾上收拾,最要命的是她家里闯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问她将王昭仪藏到哪里了。她哪知道什么叫王昭仪,冯婆子那只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断的。”   众人齐齐咋舌,吴氏说得有鼻子有眼,竟像是真的一样。孙先生没忍住道:“皇榜漏洞百出,你这个故事编得更荒谬。可有凭证?”   吴氏急道:“这是冯婆子说的,怎么就成我编的了?冯婆子的丈夫就是被那群人杀了,她为了躲避追兵和家人失散,兜兜转转逃到咱们村里。两年前她儿子找来,将她接到镇子上享福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   相比于女土匪冒充公主和孙先生猜测的皇室相残,吴氏的故事显得松散而平淡,村民很快就散开了,或围在孙先生身边打探皇室秘辛,或聚成一团讨论女土匪。吴氏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几句,抱起木盆回家了。   草墙之后,唐嘉玉手里捏着药材,揉成碎屑都浑然不觉。篱笆后传来咳嗽声,似乎是李昭戟醒了。唐嘉玉猛地回神,她看着手里的残渣,愣了许久才想到她要配药。   唐嘉玉抱着药回房,看到李昭戟扶着床沿,试图下地。唐嘉玉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下意识骂道:“你伤还没好全,乱动什么!”   李昭戟低低咳了咳,哑着嗓音道:“水。”   唐嘉玉这才意识到壶里没水了,她将草药放下,给李昭戟端水。李昭戟就着她的手喝水,狭长的眼悄然瞥来,无声打量唐嘉玉。   她才懒得给他喂水,今日却一反常态,可见她心神不属,恍惚得厉害。李昭戟不动声色喝完,说:“好了。”   唐嘉玉应了声,她握紧陶杯,薄唇微抿,片刻后问:“抱歉,是我疏忽。你是不是渴了很久了?”   “没有,我刚刚才醒。”李昭戟狐疑地扫过她,问,“你今日撞鬼了?为何这样客气?”   唐嘉玉松了口气,说话还是这么欠,看来他确实没听到。唐嘉玉转身将陶杯放下:“没事,随便问问。既然醒了就解衣吧,该换药了。”   李昭戟点头,两人配合默契,无须交流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唐嘉玉手上熟练地缠着布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吴氏那番话。   编故事才需要有头有尾、逻辑周全,而真实事件是不需要的。吴氏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不知道唐嘉玉是谁,按理说没必要胡诌。吴氏说的,是真的吗? [153]真玉假玉:天下之大,哪里是她的家?   唐嘉玉收拾好药渣,出门洗污布。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听到隔壁周伯和周婆婆正在说话。   “老头子,你说,皇榜的事是真的吗?”   “你说假公主?”   “是啊。”周婆婆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假兵、假和尚、假天师,还是第一次听说假公主。女土匪冒充公主,她怎么敢!”   “冒充公主虽然是死罪,但当个老百姓,赋税、徭役、兵祸哪一层都免不了,不也一样要死?不如赌一把,赢了就成了金枝玉叶,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她运气不好,才享了半年福就被人拆穿了。”   “唉。”周婆婆叹息,“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呢?僖宗一家都薄命,本来就够可怜了,竟还有人冒充他们的女儿。霸占人家的父母,享受人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好意思!幸好她被揭穿了,定是僖宗和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不过去了,这才显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可不能让这个女骗子便宜了去!”   “听说她畏罪潜逃,已摔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骗子就该天打雷劈!”周伯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剁骨头,“赵婆子没买对,吃什么补什么,小李伤在背上,得用龙骨熬汤。先用棒骨凑合凑合,过两天还是我去镇上买吧。”   周伯和周婆婆说了会话,一转身看到篱笆后站着一道黑影,狠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唐嘉玉,松了口气:“小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是不是饿了?”   唐嘉玉手指无意识绷紧,她垂下眼睫,飞快收敛好情绪,抬眸笑着道:“没有,我去河边。”   周婆婆一听,忙循声过来帮忙:“你是不是要洗衣服?你的手都蹭破皮了,做不了这些,我来帮你洗吧。”   “不必。”唐嘉玉揽住木盆,却没抢过周婆婆。唐嘉玉哪能让周婆婆帮她洗,她连忙提裙追上去,跑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犹豫片刻,猛地狠下心,转身问:“周伯,过几日你去镇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伯正忙着熬汤,头也不抬道:“当然可以。但小李还病着,你走了,他行吗?”   唐嘉玉莫名不想让李昭戟知道这些事,抿了抿唇,道:“他最近精神不好,时常睡觉,我等他睡着了去。”   一转眼,到了唐嘉玉和周伯约定的日子。唐嘉玉在李昭戟每早服用的汤药里加了助眠成分,李昭戟喝完后,没一会便睡了过去。唐嘉玉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李昭戟睡死了,便飞快收拾好东西,在脸上做了伪装,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外,潮声悠悠,鸡鸣阵阵,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和着桨声远去,屋内,李昭戟慢慢睁开了眼。   距湋川里最近、最繁华的县城是扶风城,刚发生了扶风驿的事,朝廷钦差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唐嘉玉可不敢再去扶风。幸而湋川里在三水交汇之处,水路发达,唐嘉玉编了套说辞说服了周伯,多划一段水路,去法门镇赶集。   法门寺因供奉佛指舍利,地位崇高,香火旺盛,久而久之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城镇,附近的农家、渔民会在集市上售卖自家土货,规模虽然比不上扶风,但论热闹新鲜,却比城里强多了。周伯这一趟除了买药材、补品,也顺便要在市集上卖鱼。唐嘉玉帮周伯将摊子支起来,见客人不多,一时半会用不着她,便悄声说:“周伯,我去看看药材,一会回来。”   周伯知道她担心李昭戟的伤势,挥手道:“快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够了。”   唐嘉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她,用衣领遮住脸,低着头穿过街道。她来之前曾向周婆婆打听过冯婆子的地址,只可惜周婆婆眼睛不便,和村民来往不多,对冯婆子的去向也知道个大概。好在冯家是外来人,唐嘉玉走到巷子里,没打听几家便问到了冯家所在。   冯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用牙咬着编草鞋。唐嘉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袖子,猜到这应当就是冯婆子了。   唐嘉玉停在门口,敲门问道:“敢问可是冯婆婆?”   冯婆子用牙咬着,将结打结实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唐嘉玉:“是我。你是……”   唐嘉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笑道:“我是外地的商人,来法门寺上香,最近到处都在议论假公主的事,我听后好奇得紧。我想写个话本子,带回我们当地卖,听说您知道内情,特意来打听打听。”   唐嘉玉趁机朝屋里扫了眼,没看到人影,家里好像只有冯婆子一人。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串吊钱,递给冯婆子:“这是给您吃茶的钱,若有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另有重谢。”   没想到,冯婆子听到唐嘉玉要打听假公主的事,脸色大变,立刻抱着东西要往屋里走:“我什么也不知道。”   “婆婆别走!”唐嘉玉连忙拦住冯婆子,说道,“您放心,我是外乡人,明日就要离开法门镇回淮南去了。我家里世代经商,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族叔一直想侵吞我家的生意,我得把酒楼开好,才能保住家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打听皇家的事。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吧!只要我酒楼生意做起来,我一定去寺庙捐功德,保佑您子孙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听到子孙后代,冯婆子的脚步微微顿住,唐嘉玉趁机将钱串塞到冯婆子手里。冯婆子没再硬推,问:“你开酒楼,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扬州遍地都是酒楼,不止菜品要好,还得请说书先生编话本,这才能留住客。还有什么故事比皇室真假公主更有看头?”唐嘉玉道,“我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不容易,明天我就回扬州了,以后无论谁问起来,我都说是自己编的,绝不给您添麻烦。婆婆,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吧。”   在唐嘉玉软磨硬泡以及钱的诱惑下,冯婆子最终动摇了。她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拉来凳子,说道:“我本来发誓再也不提那些事,今日看娘子面善,我破例一回。这些事说来话长,娘子还是坐下听吧。”   那是十八年前——将近十九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那年,冯婆子还叫冯柳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那一年兵荒马乱,皇帝跑了,长安破了,到处都是叛军和流匪。邻居要去剑南投奔亲戚,劝冯柳娘也出去避一避,可是,他们的家就在这里,能逃到哪里去?   冯柳娘最终没走,熬过了几个心惊胆战的夜晚后,一天夜里,她的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去马车上给一位贵人接生。   那位贵人是她平生仅见的美貌,年纪不大,看起来应当是突然发动,连找个安稳宽敞的地方都来不及,只能在马车里生产。偏偏她怀相还不好,生了一夜,直到天快明才看到孩子的头。   是个女孩。冯柳娘将这个消息告诉贵人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似是失望也似是庆幸。孩子平安降世,冯柳娘以为这趟难伺候的差事终于结束了,谁想,贵人给了她一吊钱,让她去路上找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和今日这位娘子给她的这吊钱一样。那日冯柳娘像今日一样没抵住贪心,接过了贵人的钱。   乱世之中,随处可见被丢掉、被卖掉甚至被吃掉的小孩,贵人要找刚出生的婴儿,其实也不好找,但那天偏偏那么巧,冯柳娘沿着路走了一段,刚好在树杈上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刚好是一个女孩。   冯柳娘将女孩带了回去,贵人很满意,又给了她一吊钱。贵人产后身体亏空得厉害,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婴早产,经不起奔波,遂贵人租下了冯柳娘的家,让冯柳娘在旁伺候,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说是伺候,其实冯柳娘也不需要做什么。贵人身前随时跟着嬷嬷,端茶送水根本轮不到冯柳娘插手,两个孩子有侍女和嬷嬷围着,砍柴烧水之类的粗活有那群大男人,冯柳娘只需要跑跑腿,打打下手。贵人奶水不足,得另外置备羊奶,冯柳娘挤羊奶回来,从窗户下面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昭仪,您三思啊!”   “田佑贤这么快就派人来追我们,恐怕圣旨的事已经败露了。若是儿子或许还能豪赌一场,但是个女儿,圣旨留着只会给她招祸。你们带着公主和凌云图往北走,回幽州找我兄长,我带着圣旨和另一个孩子往南走,引开追兵。”   “昭仪!陛下千辛万苦将您送出来,就是盼您活着,您可不能做傻事。我们这多人,定能护您周全!”   里面传来轻柔的苦笑声:“追兵都追到这里,可见宫里出了叛徒,我们的计划已尽数泄露了。田佑贤知道我即将临盆,不见到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大齐到了这个地步,积重难返,已无力回天,复不复国也不打紧了,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活着。我的女儿以后想嫁谁就嫁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复国不应当压在她身上。陛下的那封圣旨没必要留着,不如由我带着,等阉党在我的尸体旁发现圣旨,便会确信这个孩子是公主了。既然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不如用我死,换楚玉活。只是对不起这个孩子,要连累她陪我一起死了。”   窗户里传来啜泣声,嬷嬷带着哭腔劝道:“昭仪,您这是说什么话。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这个女婴没被吃掉,已是大幸,能替公主应劫,是她的福分。即便她不当替身,她一个弃婴,又能在兵荒马乱中活几天呢?”   “终究是我对不住她。陛下爱玉,以假乱真,就叫她,嘉玉吧。”   一番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那位贵人继续说道:“凌云图是太祖留下来的宝物,祖宗基业,不敢有失。你们护送着公主和凌云图回幽州,她一个女儿家,无父母护持,哪怕不复国,有财物傍身总好过没有。凌云图的暗语我已毁了,等公主长大,自会知晓破解之法。”   “是。”   “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天,恐怕我也认不出哪个是楚玉,哪个是嘉玉了。拿火印来,在楚玉背后落牡丹胎记,嘉玉背后落梅花。梅同没,便不会认错了。”   冯柳娘听得入了神,里面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冯柳娘吓了一跳,猛地回神。她猜到这位贵人来历不凡,但没想到身份这么大。冯柳娘无意撞到了此等宫廷秘辛,生怕被灭口,冯柳娘轻手轻脚从后门离开,在外面绕了一圈,这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从前门进来。   冯柳娘讲到这里口渴,满满灌了一杯水,唏嘘道:“过去这么多年,这些事也旧了,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活下来没有,后面有什么际遇。要我看,恐怕都死在乱兵中了。娘子若要开店,何必挖这些陈年旧事,有时候真故事远不如假故事动听。女土匪冒充公主,不比换孩子有意思多了?”   冯柳娘说完许久,没听到唐嘉玉接话,她转身无意碰到了唐嘉玉的手,惊讶不已:“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病了?”   “没事。”唐嘉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她胡乱丢了一串钱给冯柳娘,浑浑噩噩往外走去。九月霜天红叶,澄空如洗,唐嘉玉走在明灿的秋光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唐嘉玉耳边像罩了一层膜,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变得沉闷又含混。   “听说了吗,一个女匪冒名顶替公主,鸠占鹊巢,欺世盗名,可真是不要脸!”   “孤女的便宜都占,她这么死乞白赖认别人做爹娘,该不会是自己没爹没娘吧?真是恬不知耻。听说她畏罪潜逃,摔死在路上了,活该!”   “是啊,可真是大快人心。一个假公主还想干政,幸亏圣上英明,及时拆穿了她,要不然社稷危矣。”   “据说捉拿假公主多亏一个姓霍的神策军立了功,好像叫霍征,已被封了宣武节度使,要去当汴州大官了。他好像才二十多岁,就得了如此重要的封地,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呐!”   “汴州可是运河命脉,为何封给节度使了?”   “还不是为了遏制河东节度使。晋王在世的时候,都将地盘打到了河南道,幸好晋王死了,新上任的节度使是他舅舅。皇帝为了显示恩宠,要下嫁平原公主去河东。虽然以后河东节度使就是皇帝女婿了,但武人势大,不得不防,圣上这才将霍节度使安排到汴州,牵制河东。”   “他一个新人,能行吗,让他去对付河东?”   “这就是上面人的事情了,你我小老百姓,就不用操心了。”   唐嘉玉和行人用力撞了下肩膀,踉跄好几步。对方不满地瞪了唐嘉玉一眼,嚷嚷道:“走路不看路吗?”   唐嘉玉没有搭理,木然地往前走。她脑子里不断在想,她是谁呢?   前十七年她以为自己是唐嘉玉,父亲是知名富商,父母恩爱,家宅安稳,万千宠爱集一身。后来发现她的父母是假的,父亲有自己的家庭,母亲借了别人的影子,所有人都在扮演爱她。她为此不惜付出一切,千辛万苦逃离囚笼,只为了回家。折腾了一圈发现,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她以为的生父生母也是假的,她只是王昭仪为女儿准备的替死鬼。   她究竟是谁,父母何在?天下之大,哪里是她的家?   唐嘉玉浑浑噩噩间,一个穿官服的衙役转过街角,迎面朝她走来,等唐嘉玉注意到时,两人之间只余两三个身位。唐嘉玉心里一紧,下意识要转身往回走,这时侧面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到旁边的摊子前。   唐嘉玉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肩膀被一双手扣住。那双手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漂亮又不失力量感。   唐嘉玉的动作止住,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你转身那么明显,反而会引起官兵注意。低头挑茱萸囊。” [154]家在何方:斜风细雨且归去,莫管人间短与长。   李昭戟带着斗笠,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巴。摊子后面的老婆婆瞧见他们,问道:“客官想要什么?”   李昭戟拿起一个茱萸囊,递给唐嘉玉:“喜欢吗?”   官兵的脚步声渐近,唐嘉玉听到他翻动小摊上的东西,摊贩讨好地问:“官爷看上了什么,尽管拿!”   声音就在背后,官兵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肩膀上的手坚定有力,轻轻按了按她,似在催促。   唐嘉玉定神,接过香囊,道:“颜色太暗了。”   李昭戟道:“听你的,你喜欢什么,自己挑。”   唐嘉玉在摊子上挑来挑去,她心思不在此处,看了许久都没主意。老婆婆以为她不满意,说道:“这是老身自己做的,重阳节近了,做了些香囊贴补家用。做工不精细,和城里没法比,娘子要是看得上,一文钱拿走。”   唐嘉玉回过神,留意到招牌上写的是两文钱一个。她意识到什么,问:“最近忙,没留意时间,都快重阳节了吗?”   “是啊,今日都已九月初六了,过不了几天就是重阳。”   九月初六……唐嘉玉愣住,这不正是李昭戟的生辰吗?她瞥了李昭戟一眼,他神色淡淡,并无波动。唐嘉玉终于收了心,仔细挑选了三个茱萸香囊,对婆婆道:“麻烦将这两个单独包起来。”   李昭戟猜到这两个是给周伯和周婆婆买的,他拿起另一个香囊,要佩戴在她身上,被唐嘉玉拦住。   唐嘉玉抿了抿唇,道:“这是送你的。”   李昭戟微微一愣:“我要这些做什么。”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唐嘉玉垂着眼,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腰带上,低不可闻道,“生辰快乐。”   李昭戟垂眸,唐嘉玉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她白净的额头,纤长的脖颈。她低头,正认真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她上一次为他准备类似物件,还是升平八年的端午节。李昭戟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存着多少真心,多少利用,她给他准备的长命缕里,多少沾了母亲的光。   其实只隔了两年,遥远的却像是上辈子。他们两人都知道,九月初六不止是李昭戟的生日,也是李继谌的忌日。李昭戟本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重阳佩茱萸,端午系丝缕,百姓总是喜欢给平平无奇的一天施加许多含义。李昭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后来他意识到,一枚香囊,一条长命缕,并不能保佑平安,真正重要的是准备这些东西的人。   物件不能让人诸邪不侵,无坚不摧,但爱可以。   李昭戟从摊子上拿了一个鲜亮的香囊,就要付钱,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将那个香囊放回摊子上,说:“我不喜欢这些。一共六文,掌柜的收好。”   李昭戟皱眉,他如今虽然落魄,但也不至于让女人养。李昭戟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来吧。”   唐嘉玉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这是我送给周伯、周婆婆的礼物,你显摆什么。你要真有心,回头买些值钱的。”   李昭戟无言以对,默默放下了手。摊主婆婆看两人互动,慨叹道:“两位应当刚成婚吧?年轻真好啊。”   唐嘉玉平静道:“婆婆说笑,其实已经和离了。”   李昭戟刚刚还开朗的心情立刻转为无奈,他无声捏了唐嘉玉一把,对婆婆说:“别听她胡说。”   婆婆笑眯眯道:“我懂。夫妻间有口角要尽早说开,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的手,转身走了。李昭戟对婆婆点头示意,快步追过去。官兵朝这边瞥了眼,见只是一对闹矛盾的夫妻,耸了耸肩,并未多看。   等走远后,唐嘉玉才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李昭戟拽住她胳膊,闪身往巷子里走去,用气音道:“你胆子可真大。如今多少人在通缉你,还敢露面?”   唐嘉玉也知道今日太冒进了,但有些事情不打探清楚,她心不安。   虽然问清楚后,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唐嘉玉见周围并无他人,没好气将李昭戟的手甩开:“要你管。你来做什么?”   “来恭喜你。”斗笠下,李昭戟眼神轻轻挑起,似笑非笑道,“恭喜啊,亲信成了宣武节度使,托你的福,让他白捡一个汴州。”   唐嘉玉这人心眼小,买宅子连牙行的钱都要抠出来,却在霍征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她本来就呕得要死,李昭戟还一遍遍拿出来说,唐嘉玉气不过,反唇相讥道:“同喜。你不也成全了舅舅,如今刘景祁非但白得了十万鸦军,还要迎娶公主,风光得很呢。”   “皇帝已下嫁嫡长公主去河东,他还有好几个女儿,以后恐怕会陆陆续续嫁给藩镇。看来,你想嫁给张俭之子或者王榕,借他们之势起兵的路,走不通了。”   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是什么意思,但她却被狠狠刺痛了一下。李漱月父亲是当今皇帝,母亲是皇后,外祖是宰相,尚且要沦为联姻工具,而她,连公主身份都是假的,哪来的脸觉得自己可以以色换兵?唐嘉玉红着眼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李昭戟眉眼低沉,眼神澹静,并非她想象中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嘉玉愣了下,他在难过吗?   这时街上走来一队士兵,一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李昭戟下意识将唐嘉玉挡住,其实他想多了,因为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法看到巷子里面。   路人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排场?”   “晋王英年早逝,新任河东节度使十分悲痛,听闻法门寺佛法深厚,特意派人来法门寺,请高僧为晋王做法事呢。”   “河东节度使可真是重情重义呐!藩镇背主成风,手足甚至父子相残的都比比皆是,少见这么仁义的。”   “是啊。听说圣上已为河东节度使和平原公主赐婚,希望换个仁德的节度使,河东能安分点,别像前面那位,狼子野心,骄横跋扈,终害了他自己性命。”   李昭戟侧眸,隔着人群,看到纷纷扬扬的纸钱从天上洒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人还在这里站着,但他唯一的亲人却迫不及待宣布他死了。   李昭戟自嘲一笑,道:“你看,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亲人都想让我们死。”   唐嘉玉眼睫颤了下,垂下眸子道:“是你的亲人。我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唐嘉玉不想问她和冯婆子的对话李昭戟听到没有,听到多少。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答案。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忽然拉起她的手,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如今已是个死人,没有其他东西可送,只好借花献佛。”   唐嘉玉看着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枚草编戒指,戴到她手指上。唐嘉玉瞳孔放大,不由想起当时的话。   “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经历这么多次生生死死,他自己都几度垂危,草戒指顶端的玉兰花却依旧完整精致,可见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存放。可是,唐嘉玉明明记得她离开并州时,将这个戒指留在房里,还给他了。   唐嘉玉眼睛眨了下,鼻子发酸:“骗孩子的游戏,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也信?”   “那我不管。”李昭戟强行将戒指戴到她手上,展臂抱住她,“我们拉过钩的,戴上了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李昭戟瘦了许多,力气又大得惊人,她被他骨头硌得疼。唐嘉玉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手掌慢慢失了力气,垂头靠在他肩膀上,泪如雨下。   她只是怕扯到他伤口,所以才没再推开的。李昭戟感受到她肩头颤抖,手掌覆在她背上,无声收紧。   他没有言语,但唐嘉玉已经听到了。他说,他也没有家了。   以后,他就是她的家。   ·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周伯的鱼摊处。周伯看到李昭戟,同样吃了一惊:“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昭戟压了压斗笠,道:“突然想起要来镇上办点事,搭船来的。”   周伯惊讶:“搭谁的船?今日村里还有船出来?”   “孙先生的船。”   周伯听到孙先生,不再问了。他一边收拾摊子一边絮絮念叨:“你要出来办事怎么不早说,我一并将你带上。孙先生呢,怎么没见着?”   “孙先生自己回去了,不用等他。”李昭戟帮周伯把鱼筐扛起,周伯看到,连忙要来抢:“你身上还有……”   “周伯。”唐嘉玉及时出声,压住了周伯的话。她拉着周伯,逆着人流,往船上走去:“让他帮你吧,他心里有数。我刚刚买了土鸡,回去让婆婆炖栗子鸡。”   “好嘞。”   斜阳西下,浮光跃金,法门寺的钟声越过芦苇荡,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桨声欸乃,和着水声、风声,像天然的节拍。周伯划得兴起,放声唱起渔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还家去,还家去。   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   天子好年少,无人荐冯唐。   天子好美女,夫妇不成双。   斜风细雨且归去,莫管人间短与长。”   唐嘉玉倚在船边,听着渔歌小调,思绪慢慢静下来。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李昭戟戴着斗笠,坐在她身侧。芦苇深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归家时分。 [155]引狼入室:我怕的,是刘景祁勾结外族。   回到湋川里后,唐嘉玉和李昭戟去给周婆婆打下手,和周伯一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唐嘉玉帮周婆婆收拾碗筷,李昭戟起身接过东西,道:“我来吧。”   篱笆后,传来一道声音:“呦,我来得不巧。”   唐嘉玉回头,意外发现竟是孙先生。周伯也很惊讶:“孙先生,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周婆婆听闻,连忙就要再张罗饭菜,孙先生摆摆手:“二老不用忙活,我已经吃完了。”   孙先生瞥了眼李昭戟,眼神似有意味。李昭戟将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对唐嘉玉说:“我先出去一趟,碗放着不用动,我回来洗。”   唐嘉玉确实不想动,但周婆婆太勤劳,非要帮他们洗,唐嘉玉没办法,只能陪婆婆把厨房收拾了。唐嘉玉擦干手回屋,心想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又骗她,他明明每天躺在房里养伤,什么时候认识了孙先生?   唐嘉玉回屋,屋子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她急着出门,东西被翻得横七竖八。唐嘉玉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收拾房间。   从集市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和好了。虽然唐嘉玉依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要随他回河东吗?陪着李昭戟夺回兵权,东山再起,此后安心做一个节度使夫人?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幸运地被王昭仪选中,给真公主做替死鬼。可是最后她没有死成,反而占了公主的身份,在囚笼里活到成年。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复国也好,为父母正名也罢,都不再是她的责任,但唐嘉玉却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她的未来在何处?她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嘉玉打开箱笼,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包袱,怔了怔,缓慢将包袱拿出来。   曾经这是她视若性命、决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宝物。唐嘉玉打开布包,拉开凌云图,上面的神兽依然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唐嘉玉抚过线条,自嘲地笑了声。   难怪她一直无法破解,原来这是假的。她身上那封密信是王昭仪为了给假孩子做身份、掩护真公主逃脱才放下的。所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不过是句敷衍罢了。   王昭仪带着她引开追兵,彭勇护送着真公主北去幽州,但最后彭勇却出现在长安。唐嘉玉无从得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世间所有故事,结局都庸俗不堪。   一个携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   原本朝廷是至高无上的神庙,里面供奉着无所不能的金身神像,犯之者死,望之者死,近之者死。人人都跪下磕头,不敢直视天颜,久而久之,人们从不会想他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跪。突然有一天,神庙里来了一群强盗,一通乱砸后,竟然把神像推倒了。金身神像轰然崩裂,竟然露出里面的泥胚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也是人。   最初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但越往东走叛军越猖獗,秩序越崩坏,神策军亲眼见到了神像被推倒、甚至被扔在地上践踏的场景,渐渐地,队伍中人心开始浮动。   终于,走到洛阳一带时,有人对藏宝图动心了。一伙神策军哗变,杀掉王昭仪从幽州带来的亲信,夺走藏宝图。他们不敢杀公主,便将婴儿扔在马车上,用力抽了一鞭子,随便马往哪里跑。杀公主是造业,但若公主死于风寒、战乱或者饥饿,便和他们无关了。   若唐嘉玉猜得不错,带头哗变的人,恐怕就是彭勇。   彭勇抢到了藏宝图后,带领手下前往藏宝图中的地点。可惜他带人找了三四年,并未如愿找到宝藏。理所当然地,团伙中又起内讧,彭勇可能是先下手为强,可能是被迫自保,但大差不差,最终结果是他杀光了其他人,成了最终胜利者。   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张朝叛军败了,李继谌收复长安,龙椅上换了新的皇帝,是曾经宫中出了名软弱可欺的寿王。彭勇动了心,携带藏宝图回来投奔新帝,满心以为只要他献上藏宝图,李昀定会赐予他高官厚禄、豪宅美人。他能留在禁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继续风风光光做他的神策军大将军。   可惜彭勇看错了人,李昀表面仁善,内里却不然。王昭仪和真公主被追杀,就是李昀告的密。彭勇扑上去献媚邀宠,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彭勇无声无息被李昀杀死,成了禁苑玫瑰花园下第一具白骨。   唐嘉玉随手将卷轴扔到一边,王昭仪既存了让她替死的心,这便不可能是真的凌云图。真正的藏宝图被王昭仪放到真公主襁褓里,随着亲信北上,途中彭勇等人叛变,凌云图落到了彭勇手里,最后又献给了李昀。   李昀可真是好演技啊,明明真正的藏宝图在他手里,但得知她带着凌云图归京时,他还能装出一副欣喜若狂、如释重负的样子。李昀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嘉玉是假公主,难怪他如此轻易就认了她,任由唐嘉玉掌军干政、大清冗兵,那么多世家弹劾她,李昀留中不发,始终对唐嘉玉非常宽容。因为,他从未打算留下她。   唐嘉玉曾经视皇权为信仰,以复兴李室为最高使命,现在发现没什么好信的。大明宫不过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里面关着一群权力的囚徒,有良心的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良心的,学会了啃别人的骨头。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开门声响起。唐嘉玉回头,见是李昭戟回来了。李昭戟瞧见她在收拾东西,自然而然上前帮忙,等走近了才看清凌云图,微微怔住。   唐嘉玉倒很随意地将凌云图塞到包袱里,当着李昭戟的面放入箱笼,问:“那个庸医为何来找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昭戟叹了口气,道:“他叫孙思勉,医术虽然不佳,但学问尚可。”   “哦?你看起来对他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今日出村时,在船上和他聊了聊,略知一二罢了。”   话还要从今日清早说起。   李昭戟听到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离去,悄悄起身,在暗处跟着唐嘉玉。唐嘉玉和周伯乘船走了,李昭戟站在芦苇荡里,顺着河滩寻找落脚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出这里必须乘船,你追不上他们的。”   李昭戟警惕回头,看清来人,微微眯眼:“是你。”   孙先生看出李昭戟的杀意,连忙摊手:“第一天我就猜到你们的身份了。要是我想告密,追兵早就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毫无习武痕迹的双手,和一瘸一拐的腿,暂且信了他。如果孙先生已经猜出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的身份,他真想做什么,李昭戟也拦不住。   李昭戟收了刀,孙先生见李昭戟也是痛快人,问:“你要去哪里?”   “法门镇。”   孙先生一跛一拐走向河滩,扒开芦苇,里面竟然还藏着一艘船。孙先生解开绳子,熟练地跳上船:“你是生脸,容易引起注意,我带你去吧。”   李昭戟看看孙先生的腿,又看看他:“你来划船?”   孙先生嘁了一声,挽起袖子道:“看不起谁呢?不敢上?”   李昭戟笑了下,抬腿轻轻一跃,利落地上了船:“奉陪到底。”   孙先生摇橹,小船像条游鱼一样,灵活地在芦苇荡中穿行。孙先生一边划船,一边说道:“那夜你伤得那么重,我都觉得你死定了,没想到竟然折腾活了。可见命不该绝啊。”   李昭戟轻轻按上伤口,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唐嘉玉,他早已是一具尸体。李昭戟看着孙先生瘸着一条腿划船,道:“要不然我来划一段吧。”   “大名鼎鼎的晋王,恐怕连橹都没见过,怎么会划船?这里水流虽然不如七星河急,但也不好走。你安心坐着吧,我这腿是陈年旧伤了,不妨事。”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提晋王岂不是取笑我?我名李昭戟,先生称我名字便是。”李昭戟问道,“观先生的腿,似是外伤。先生是读书人,何故受这么重的伤?”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孙先生淡淡道,“那时年轻气盛,官府张榜,说天子招纳贤士,广开言路,我信以为真,洋洋洒洒写了篇谏文,被打了三十大板。我气不过,乘着怨气写了首诗,伤还没好就成了反贼,腿就在那时候落了毛病。”   “先生写了什么?”   “不足一提。”孙先生嘲讽道,“左不过都是反诗罢了。”   李昭戟见孙先生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他转而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扶风县。”   李昭戟眼神微变,孙先生脑袋后面像长了第三只眼一样,说道:“节度使若是不信我,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李昭戟顿了片刻,缓慢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劳烦先生在扶风帮我打听一个人,李湛卢。他身长六尺,高鼻深目,长相略有些异域,太阳穴有一块月牙形的疤,应当很好认。他得知我在行营失踪,定会亲自前来寻我。先生如果打听到他的去处,想办法把这封信给他。”   李昭戟递给孙先生一个信封,孙先生扫了眼,问:“不密封吗?”   “不需要。”李昭戟道,“我要传的消息,已在信封上。”   孙先生收下,随便塞在衣襟里,问:“如今河东当家的可是刘景祁,你就不怕他背叛你,另投新主?”   “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数,愿赌服输。”   李昭戟大致讲述了白日的事,唐嘉玉望着他,问:“孙先生的信送出去了吗?”   李昭戟迟疑瞬息,还是告知她实情:“送出去了。但李湛卢并不在扶风,孙先生交给了留守客栈的一名鸦兵。能不能递到李湛卢手里,还未可知。不用怕,我没有在信里留位置,不会暴露渔村的。”   唐嘉玉点点头,她也难以言说心里是期待还是害怕。唐嘉玉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和旧部联系上,再慢慢筹谋吧。”李昭戟道,“刘景祁不是蠢货,他知道我没死,定会设下陷阱,贸然夺权说不定反而如了他的意。若在河东便也罢了,但如今在关中,外有藩镇环伺,内有叛徒埋伏,宋正臣随时会趁火打劫,稍有不慎就会害死五万将士,我不能赌。”   唐嘉玉安慰他道:“你也别太忧心了。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只要你活着,鸦军随时可以重组,若你出事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昭戟应下,然而眉峰依然拢着,哪里能真的放下心。他自从醒来,每一天都忧心忡忡,大营怎么样了,鸦军将领如何调动,他的亲信会不会被暗算?还有凤翔战场,宋正臣如此精明,若他趁着军心浮动偷袭……   李昭戟对当初的自己痛恨不已,宋正臣上表投降时,他应该斩草除根的,他竟然因为瞧不起而放了姓宋的一马,实在蠢不可及!   唐嘉玉为他换了药,强行将他按到床上:“好了,别想了,乖乖睡觉。刘景祁初上位,人心未稳,不敢这么快动你的人。长安那边要下嫁公主,短期内不会对河东下手。李昀此人长于阴谋诡计,却无经世务实之能,他做不成事,不足为惧。”   李昭戟握着唐嘉玉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躺下,片刻后无声低叹:“我并不担心长安。宋正臣虽然阴险,但有剑南牵制,哪怕凤翔战场失利,也不会损伤到河东根本。”   “我怕的,是刘景祁勾结外族。” [156]藏宝之地:凌云图的真正解法   李昭戟能下地后再也坐不住,这几日频繁外出。他不知干了什么,昨天回来衣服上破了很大一道口子,今日他换了身衣服,一大早又不见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乌西坠,夕照满江,橹声过处,碎了一江霞影。唐嘉玉和周婆婆借了针线篓,坐在窗前,试着给李昭戟补衣服。   之前他出门时,她总是直接塞金子,唯一送他的那套衣服还是绣娘做的。那时她觉得这样很好——有钱什么买不到?如今回头想想,不过是她懒得花心思,拿钱了事罢了。   而这段时间她在李昭戟面前也不再装温柔娇俏的解语花,变得我行我素、有话直说,李昭戟喜欢就受着,不喜欢拉倒。她既不温柔,也不喜欢撒娇,她泼辣、算计、懒惰、自私,唐宅里那个总是能说出恰到好处的娇俏话、满心欢喜等着他归家的贤妻,并不是真的唐嘉玉。   在欺骗的土壤里,怎么能长出爱的花?他们的故事始于相互欺骗,唯有剖开层层伪装,看见真实的彼此,才能缔结真正的爱。   唐嘉玉针线活不好,亲手裁衣更是头一回。周婆婆得知她要补衣服,把压箱底的布料拿出来了,她可不敢浪费。唐嘉玉拿着量衣尺,盯着上面的刻度翻来覆去地对,生怕裁错了。她盯得太用力,不由眼花,唐嘉玉用力揉了揉眼,忽然怔住。   这刻度,怎么如此眼熟?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可这分明是她第一次拿量衣尺!   唐嘉玉拧眉苦想片刻,脑子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凌云图!   唐嘉玉连忙将衣料放下,跑到角落里打开箱笼,取出凌云图。   她假造过一幅凌云图,对图上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画纸上沿有一条细细的灰痕带,唐嘉玉原本以为是自然老化,但刚才盯着量衣尺,她突然意识到,那条灰痕岂不是很像刻度?   唐嘉玉手指控制不住颤抖,解结扣时好几次滑脱。她终于打开卷轴,忙不迭拉开,果然,画纸最上方有条细细的灰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道道有长有短、疏密有致的细线——不是年深日久的旧痕,而是有人故意画上去的!   是谁画的?   唐嘉玉几乎没有犹豫,脑子里便浮现出答案。   ——王昭仪。   最后一个同时接触过藏宝图和密码,知晓凌云图真相的人。   唐嘉玉怔了片刻,翻箱倒柜找笔和纸。她将凌云图铺在衣料上,对着暮光,仔细辨认刻痕。   长格代表寸,短格代表分。三寸五分,七寸一分,九寸八分,一尺一寸二分……   唐嘉玉将数字抄在纸上,她抄了几行发现,每个刻度正好对准神兽的眼珠。唐嘉玉若有所思,拿出她在洛阳购置的宫廷藏本山海经,翻到对应神兽所在页。所幸她一路都用油纸包着,落崖后书和凌云图并未泡水,依然清晰如初。   狍鸮,眼睛对应刻度为一尺一寸二分,数字为一一二。唐嘉玉试着找第一行第十二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是“山”字。   唐嘉玉用同样手法,将所有神兽的眼睛找出来,按顺序排列,最后,她默然看着面前的一行字。   “北山紫金峰北麓,少府旧矿。入第三洞,北转十二丈,见青石,凿之。”   ·   “昭仪,前面是叛军!”   王昭仪掀开车帘,她产后本就体虚,连日奔波让她面如金纸,虚弱不堪。哪怕如此,他们还是陷入前有叛军、后有追兵的绝境中。   兴许,这就是报应吧。   “昭仪。”奶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焦急问,“现在该怎么办?”   王昭仪回头,拨开襁褓,里面的女婴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干瘪瘦弱,变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连奶娘也叹气道:“她一个弃婴,倒是命大,随我们赶了这么多天路,大人都吃不消了,她却什么事都没有。也不知道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王昭仪咬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往东走,去官道。”   “什么?”侍卫惊讶,“昭仪,不可!官道乃去长安必经之路,不知多少人盯着,走官道太危险了!”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王昭仪道,“田佑贤再猖狂,麾下不过一群流寇走狗,哪比得上千军万马?回官道,说不定反而能博得一线生机。”   侍卫见王昭仪质疑,调转马头,朝着长安的方向飞驰。马车颠簸,像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散架。人光坐着都难受,而王昭仪却忍着不适,对奶娘说道:“拿纸笔来。”   奶娘惊讶:“昭仪……”   “快拿来,我怕没时间了。”   奶娘不敢问怕什么没时间了,手忙脚乱翻出信纸和笔墨。王昭仪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颠簸飘摇的马车里,一笔一划写下一封信。   “妾范阳王氏,母寿安公主,兄幽州节度使王辞,蒙陛下恩宠,位列昭仪。奉陛下所托,携凌云图归国,期以拨乱反正,诛除奸佞。   然妾身羸弱,自知命在旦夕,恐无力克承陛下之重寄。稚子无辜,吾女嘉玉,乃陛下唯一骨血。妾毕生所愿,惟愿其安然长成,不堕李氏血脉。   田党追兵在后,妾不得已,命奴仆携孩子遁走。恐奴仆调换,以宫廷秘法,于孩子右肩烙下梅花胎记,遇热则显,以为信验。   凌云图乃太祖所遗之基业,列圣相承,不敢失坠。妾等无能,未能克复。藏宝之机,已隐于李氏后人身上。待嘉玉年长,自能解悟。”   王昭仪拿出从不离身的私印,印于落款处。她在信封上写下“王氏绝笔”,并咬破手指,在封口处摁下一枚血指印。奶娘大惊:“昭仪,您做什么!”   “别废话!”王昭仪强忍着咳意,说道,“一会你抱着孩子下车,带两个好手藏在路边。等田佑贤的追兵走远后你再出来,找或者买辆马车,伪装成寻常人家,继续沿着官道走。”   “昭仪,那您呢?”   “我?”王昭仪凄然一笑,苍白的脸上隐现决绝,“田佑贤欺人至此,我杀不了他,拉几只阉狗陪葬也是好的。但孩子是无辜的,你带她走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奶娘大惊失色:“昭仪,这个孩子是假的!您身份尊贵,何苦搭上自己性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生死面前,哪有什么贵与贱。”王昭仪掀开襁褓,里面的孩子感受到王昭仪的视线,竟像认得了她似的,粲然一笑。   王昭仪被这阵笑意感染,眉眼不由柔和下来。王昭仪微微叹了口气,半是忧虑半是期冀,道:“嘉玉者,无瑕之玉也,天子祭天奉于宗庙之器。最后一程,竟是你陪在我身边,想来是上天赐你我一场母女缘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愿你一生喜乐无忧,快意随心,自立天地间。”   夜幕降临,遍地都是荒冢孤坟。一座庙宇里,殿门大开,香炉倾覆,庙里的和尚早就不知所踪。王昭仪占了后殿主屋,对着铜镜端坐。哪怕环境简陋,她依然尽全力凑齐胭脂水粉,郑重为自己上妆。先是匀面,再是描眉,最后点上唇脂——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宫中晨妆一般。   门扉外传来敲门声:“昭仪,桐油和火把都准备好了。”   “好。”王昭仪不慌不忙起身,盛装而立,“开门,迎客。”   火光烈烈,佛像轰然倾倒,王昭仪想起了自己初进宫那一日,抬头仰见宫阙,也是如此煊赫刺目。李俨无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允她随意出入御书房。某个暖融融的春日午后,宫人们出去躲懒了,李俨从书架上取下来一副画轴,悄悄对她说:“看,这就是凌云图,太祖留下来的藏宝图!”   王昭仪吃惊地捂住嘴,明知道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接过画轴,左右翻看:“这么重要的东西,竟放在宣政殿?”   “当皇帝很没意思的,身边随时跟着人,奴婢比主子都大,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再隐秘的密室,都瞒不过那帮奴才,不如不藏,就光明正大放在书架上,人人都能看到,反而是最安全的。”   王昭仪仔细看那幅画,如所有宫廷藏品一样,画工惟妙惟肖,笔触雍容典雅,外面用上好的锦缎装裱着。虽然精美,但和一堆古画混在一起,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到。   王昭仪好奇地看了半晌,问:“这上面就是一些山海灵兽,和藏宝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太祖的智慧了。藏宝图分两半,一半是凌云图,一半是山海经,就放在宫里,谁都有机会碰着。但两者如何对应,唯有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如此,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王昭仪将信将疑:“真的吗?”   “当然。”李俨指着画对王昭仪道,“画师当年作画时,特意留了隐秘。这幅画的长、宽各是多少,每只灵兽的眼睛在何处,都是刻意设计过的。翻到山海经对应灵兽所在页,用灵兽眼睛所对应刻度,转成数字,找到第几行第几个字,图书结合,以图读书,才能找到宝藏。”   王昭仪恍然大悟,竟如此简单!但若没有人提点,外人便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王昭仪问:“这么重要的秘密,你告诉我,妥当么?”   “有什么不妥当。”李俨道,“如果有一日我遭遇不测,有你在,还能帮我把凌云图传出去。”   转眼间,一语成谶。   洛阳城破,田佑贤直接带人闯入宣政殿里,要“保护”李俨南逃,连收拾行囊的时间都不给他们。李俨没办法,只能仓皇带上凌云图出门。为了不被田佑贤看出来,他还多带了几幅古画,佯装成爱画成痴、不识疾苦的风流天子模样。在扶风驿时,李俨制造了一场混乱,让王昭仪带着凌云图离开。   王昭仪深知财帛动人心,走时留了心眼,多挑了一幅山水画——锦屏春居图,好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这幅才是真凌云图,藏宝之处是画中地点。   然而机关算尽,反误己身,凌云图和锦屏春居图都是宫中藏品,用了同样的绸缎装裱,外观一致。在冯家借住时,王昭仪做出她认为最好的安排:让彭勇护送她真正的女儿去幽州,携凌云图以谋存续;她命人从路边捡了个弃婴,假扮成公主,带着假藏宝图和圣旨引开追兵。但田佑贤的爪牙来得太快,他们仓促之间分道,两张图拿错了。   等王昭仪意识到时,为时晚矣。彭勇和亲信已经护送楚玉出发多时,要是派人去追,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兴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王昭仪最终心软了,亲手写了一封绝笔信,将信件、圣旨和真正的藏宝图一起放入襁褓中,让奶娘带着那个假孩子离开。若奶娘运气好,逃过乱军和追兵,那个孩子可以作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在民间长大;若运气不好,凭王昭仪留下的东西,也足够让背后的人网开一面,留她性命。   王昭仪害怕将解谜方法告诉奶娘后,奶娘见财起意,所以只在信中语焉不详地暗示,一切玄机都系在孩子身上,让他们不敢对孩子下手。王昭仪则在凌云图上悄悄做手脚,在不起眼处画上量衣尺,暗示刻度。   等嘉玉长大了,有了心爱之人,或者有了自己的孩子,亲手为至亲做衣服时,有朝一日,她终会明白王昭仪的苦心。   这是一个假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火焰越来越烈,外面传来阉狗的惨叫声,王昭仪也痛苦无比,渐渐喘不过气,眼前竟出现了幻觉。   透过熊熊大火,她好像看到了幽州无边无垠的碧浪。她和阿兄出城骑马,她偏要驯最烈的马,像个疯丫头一样驰骋在草原上,回头对着阿兄招手:“阿兄,快来追我呀!”   若有来世,愿她和女儿生于太平治世,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她能陪着一双女儿,策马饮河去,不知长安事。   ·   不知不觉天暗了,唐嘉玉盯着面前这张纸,心乱如麻。这是开国宝藏所在之处吗?她携带的凌云图,竟然是真的?   这会不会是太祖留下的陷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给她一个外人呢?   唐嘉玉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唐嘉玉下意识将纸条攥紧。隐隐约约的,芦苇荡中传来喊叫声。   “快跑啊,土匪来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