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崔氏小饭馆》 作者:长安墨色 状态:连载 字数:373361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治愈 主角:崔三娘,宋释安 配角:未知 【简介】 下本《古代山居科举日常》求预收,文案见末尾~ 一朝穿越,崔素素成了古代小户人家的女儿,一家八口蜗住在京郊小院里,家中生计全赖大哥做书吏的两贯钱,日子虽安稳,家人也和睦,可实在是,穷啊。 清粥酱菜,屋破衣寒,过惯了火锅奶茶小烤串的日子,崔素素天天饿得睡不着。眼见大嫂临盆在即,崔家又要添丁进口,加上自个染风寒,欠下二两银子药钱,姊妹几个又嗷嗷待哺,崔素素将心一横,凑了凑家中仅剩下的银钱,买了原材料,先挎着篮子从酱香饼、山楂糕、炒板栗卖起,生意竟出奇的好。 崔素素原就好捣鼓美食,借势扩大了品种花样,卤味、肉夹馍、凉皮、拌菜、章鱼小丸子、烤肠样样都来下本《古代山居科举日常》求预收,文案见末尾~ 一朝穿越,崔素素成了古代小户人家的女儿,一家八口蜗住在京郊小院里,家中生计全赖大哥做书吏的两贯钱,日子虽安稳,家人也和睦,可实在是,穷啊。 清粥酱菜,屋破衣寒,过惯了火锅奶茶小烤串的日子,崔素素天天饿得睡不着。眼见大嫂临盆在即,崔家又要添丁进口,加上自个染风寒,欠下二两银子药钱,姊妹几个又嗷嗷待哺,崔素素将心一横,凑了凑家中仅剩下的银钱,买了原材料,先挎着篮子从酱香饼、山楂糕、炒板栗卖起,生意竟出奇的好。 崔素素原就好捣鼓美食,借势扩大了品种花样,卤味、肉夹馍、凉皮、拌菜、章鱼小丸子、烤肠样样都来,还在城门口支了小摊,来往进城的人闻到香味,无不垂涎,排队也要来上一份。 生意日渐兴隆,而且这些平民小吃,竟然很得城中贵人的青睐,于是崔素素再次扩大规模,寻了个铺面将食摊搬进了城,原以为这就是终点,岂料这才是开始,在她一步步的经营之下,崔氏小饭馆一步步扩建成了美食城。 原来京人逢节庆,是踏青、看灯、赏景、品酒,现在嘛—— “听说崔氏美食城新推了时令饮品,叫薄爽鲜橙,很值得一尝!走!” “甚好甚好,她家的卤鹅掌是一绝,我正好想去买些。” 一旁的小儿忙道:“爹,崔姐姐家的奶油泡芙也买几个!” ---------------------- 预收《古代山居科举日常》求收藏! 文案: 卫家有三子,老幺卫成业最得偏爱。 生在农家,他怕苦怕累怕晒,哄着卫老太送自己读书,一年十几贯束脩砸下去,他却在城里吃喝闲乐,每到临考,不是肚痛就是发热,直到十七,童生试依旧没考过。 哥嫂渐渐有了意见,村人也指指点点,卫成业却无视家里的鸡飞狗跳,攥着从卫老太处诓来来的五贯银钱,在赌场押宝乐不思蜀…… 穿书而来,和原主同名的卫成业嘴角抽搐,按照剧情发展,他马上就要犯蠢惹祸,累及全家了,最终卫家家破人亡,成为书中的反面教材之一。 啊这,他必不能赴原主覆辙,逆天改命,从考过童生试做起。 (查看全部) ──────────────────────────── 第1章 001 穿越了   时令已过秋分,天气一日寒过一日,崔家小院里那株槐树已开始落叶,每日清早,街坊四邻都能看见崔家三娘握着笤帚,在院里唰唰的清扫。   要说这崔家,是京郊黄石村有名的清贵人家,村中其他人户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唯这崔家祖上曾做过官,只是到了崔三娘这一代,官早已没得做,只有崔家大郎在县衙里谋了份吏职,算是公家人。   不过,这吏职是清水衙门,每月只有两贯俸银加一些禄米,要养活崔家八口人自是不能,好在崔家住在郊外,有一亩水田两亩旱地,崔家老太太领着媳妇林氏,拖着三个年龄不等的孙女儿,一年到尾在地里头忙合,也能勉强糊嘴,若赶上年情好,还能给家中老小做件褙子,纳双绣花鞋,日子清贫却也和顺。   只天有不测风云,邻人牵牛扛锄从崔家篱笆院墙前经过,望着清扫院落的崔三娘无不叹息一声。   这崔三娘生得白皙整洁,亭亭玉立一个小姑娘,性子也乐呵,却在春日上山采菌子的时候失足跌落了山崖,人是救了回来,只是一直有些痴懵,远不如从前机灵。   崔家老太太和母亲林氏不甘心,陆续请了好几位大夫给三娘瞧病,城里城外的寺庙庵堂也去拜过无数回,不知是药石有效还是心诚则灵,总之在秋分之前,崔三娘的病忽然有了好转,虽然那性子与受伤前终究有几分不同,但眼眸中有了神采,遇见人也会甜甜的打招呼。   只是这崔家的家计,却彻底因她瞧病而垮塌。   不仅欠下刘家解库五两银子,在街坊四邻和崔大朗衙门里的同僚那,也欠下了不少外债。   崔家八口人,便被这外债沉沉压着喘息不过。   “吃早饭了。”   崔三娘才搁下笤帚,便听见老太太在灶房里喊,她忙应声,穿过灶房低矮的木门,熟练的打开碗橱,抱出一摞泥碗放到窄廊下安置的小木桌上,那木桌上已摆了两碟酱菜,一样是春日腌的笋,一样是熬的黄豆酱,都是用来佐杂粮粥食用的。   如今崔家一日三餐皆离不开这“粥”字,早上杂粮粥,午间是杂粮粥加蒸白薯,晚间则是野菜粥,见老太太将熬粥的陶罐端到木桌上,热气儿从罐口飘出,粮食自带的清甜香味顿时涌入崔三娘的肺腑,她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肠胃也因饥饿而痉挛。   不过还得等人齐了再开饭,崔大朗已一早去衙门里当差,吃早饭的只有七口人,按序齿数来,分别是年逾六旬的老太太,刚过四十的母亲林氏,其次是接近临盆的大嫂桂氏,接着便是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三姊妹,紧挨着五娘坐的是崔大郎与桂氏刚满三岁的儿子崔家兴。   七只泥碗整齐摆在小木桌上,崔老太太挥舞着木柄勺打粥,每一碗分量都一样,最后罐底还剩一勺稠的,老太太想也没想,就往桂氏和崔三娘碗中各添了半勺。   桂氏忙谦让:“奶奶,这碗该您吃。”   “那怎么能成,你怀着娃呢,三娘大病初愈,都需要营养。”老太太以说一不二的口气讲完,接着大手一挥道,“吃。”   桂氏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脸上带着怅然又满足的微笑,这才低头吃粥,至于崔三娘,抿了抿唇,没有跟着谦让,也大口吃起来。   作为一个穿越者,崔三娘内心很清楚,只有吃饱吃好才能完成原身的嘱托,而且这幅身体受伤后失血不少,正需要充足的营养,可望着几口就见了底的粥碗,崔三娘又不得不发出无奈的叹息。   光喝粥怎么成,养身体得要油水,可崔家如今山穷水尽,为了早日还清外债,正在老太太的带领下勒紧裤腰带过活,从前还能一月沾次荤腥,现在恐怕连米粮都要断炊。   老太太好强不说,可崔三娘眼尖,今早上瞧见粮袋已见了底,如今才月下旬,离崔大郎发俸米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月。   日子究竟要怎么熬?   崔三娘在心里叹息着,随手夹了片腌笋入口,这笋虽无营养,但毕竟带了咸味,一口吃罢不够,崔三娘又夹了一筷子。   林氏在旁道:“三娘往日不是嫌笋有苦味,从来不爱吃吗?”   没待崔三娘找理由解释这一变化,老太太笑眯眯开口:“是呀,这丫头从小嘴叼,以前你二哥还没投军时,常给你买老杜家的酱辣瓜吃,可还记得?”   崔三娘眸子一亮,随后猛然点头,只是一番心思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她穿越到原主身上,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只是这记忆更像一套浩瀚的书籍,她需要按图索骥才能读取,方才老太太提到老杜家的酱辣瓜,崔三娘方猛然想起村口还有这么一家小作坊。   甚至连小作坊也算不上,只是普通农家,因制酱和腌菜的手艺比别家好,便以此为生计,成了村里顶殷实的人家。   崔三娘回忆着老杜家酱菜的滋味,其实也算不上多么惊艳,至少比她在现世吃过的酱菜差一大截,只因这个时代技术落后,制作原始,配方简陋,这杜家的酱菜便显得尤为出色。   而她本人在现世是美食发烧友,不仅爱吃还爱捣鼓,要不,她也试试?   试试就试试,崔三娘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待一家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她便挎着篮子往山上走。   “三娘,你干什么去?”   才离了院门,老太太便追了出来,这城外不似城里人口杂乱,就是四五岁的娃娃家长也敢让他们随意乱跑,只是崔三娘春日才遇见过意外,老太太对她不大放心,如今时时看紧她,不准她再上山。   这是个爱操心的老人家,看见崔老太太崔三娘便想起现世早已去世的外婆,同样脾气倔强而好强,也同样心软善良,所以从来到这异世开始,她就对这老太太心有好感。   “奶奶,我出去走走,挖点儿野葱回来。”崔老太太是崔家的话事人,崔三娘若要做什么,都得经过她老人家的同意,因此也不吞吐,直言道,“我打算做些酱香饼,拿去村外渡口叫卖。”   “啥?”崔老太太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饼?还要去叫卖?你要学着去做买卖?”   这一惊非同小可,崔家出过官,一直务农,还出过军汉和匠人,但从未有人经商,而且农人生性腼腆,偶尔去集市上卖些鸡蛋瓜菜,也是寻摸个地方蹲着,自待买主问上前来。   有时候蹲一天,菜晒蔫了也卖不出去,而且,做饼要白面,橱柜最底下那十升白面是留给桂娘坐月子用的,轻易动不得。   看出了老太太的不信任与纠结,崔三娘争取道:“我只用一升面,可以做十来个饼,叫我去试试,万一能卖出去呢?”   三娘自小就懂事,小时候养了几个鸡仔,大了下了蛋,从舍不得吃,每每捡了积攒起来,都奶奶、奶奶唤着让去换钱买油盐酱醋,这孩子从小便知家计不易,老太太越想越心酸,因知道孙女儿想改善家境的心思急切,便不好开口阻止。   想了想,全家老小从年后起就没吃过白面,便硬下心来点点头:“那就依你。”   若售不出去,就当给一家老小打牙祭了。   随后朝院里喊:“四娘,五娘快过来,你们仨一块去,记住,只许在山脚下挖,山上不准去。”   崔家兴是五娘的跟屁虫,见状也蹦跳着要同他们出去,被老太太一把揪住抱起:“你太小了,跟着净捣蛋。”   眼见崔家兴嘴一瘪就要哭,崔五娘扯着嗓子道:“莫哭,我摘野果子回来给你。”   说完崔家兴果然不哭了,姊妹仨也叽叽喳喳笑闹着往村东头的山坡走去。   黄石村因多产黄色石头而闻名,土地肥沃平坦,村里约有百来户人家差不多五百口人,是远近最大的村落,而此刻朝阳正在眼前闪耀,围着村庄流淌的小河波光粼粼,嗅着鼻端清新的草木气息,崔三娘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开阔。   她来自现世物质无限丰富的世界,只是后来健康亮起红灯,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年,曾经以为人死灯灭,没想到居然穿到了一个异世的农家小姑娘身上,虽然穷了些,吃的差了些,但好死不如赖活不是么。   崔三娘挎着空篮子,很快便和姊妹们来到了山脚下,秋天本就是丰收时节,虽然天儿变冷,但植物还没完全绝迹,至少崔三娘想要的野葱、野水芹很快就找见了,此外还发现不少野生紫苏、小山楂等,本着遇见就不放过的念头,崔三娘一并放到了篮子中。   “三姐姐,这山楂可酸,不好吃。”崔四娘比崔三娘小三岁,上个月刚过九岁的生辰,不过穷家儿女早当家,她做家计已经很在行。   崔三娘很喜欢这安静沉稳的四妹,笑着揪了揪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直接吃不好吃,但可以熬果酱呀,还可以做山楂片。”   果酱,山楂片?每一个词对崔四娘来说都很陌生,不过听上去也都很好吃,她舔舔嘴唇,懵懂问道:“三姐姐,这些你都会做吗?”   崔三娘眨了眨眼睛,抛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当然会,这些都是二哥和我说的。”   崔二郎是个跳脱性子,从小就爱听人说书讲故事,大一些后时常城内城外的跑,因结识的人多,所以见识也格外多些,崔三娘和这位二哥关系最好,自然也跟着涨了见识,这不奇怪。   不过,做果酱和山楂片都离不得糖,糖在这个时代是极珍贵的东西,崔家并没有,因此这两样得暂时搁在一旁,先做酱香饼。 作者有话说: 本文纯架空,钱币单位1两等于1000文=10陌;重量私设:1斤等于10两; 祝各位看文愉快呀~ 预收《古代山居科举日常》求收藏! 文案: 卫家有三子,老幺卫成业最得偏爱。 生在农家,他怕苦怕累怕晒,哄着卫老太送自己读书,一年十几贯束脩砸下去,他却在城里吃喝闲乐,每到临考,不是肚痛就是发热,直到十七,童生试依旧没考过。 哥嫂渐渐有了意见,村人也指指点点,卫成业却无视家里的鸡飞狗跳,攥着从卫老太处诓来来的五贯银钱,在赌场押宝乐不思蜀…… 穿书而来,和原主同名的卫成业嘴角抽搐,按照剧情发展,他马上就要犯蠢惹祸,累及全家了,最终卫家家破人亡,成为书中的反面教材之一。 啊这,他必不能赴原主覆辙,逆天改命,从考过童生试做起。 第2章 002 酱香饼   午时刚过,黄石村家家都冒起了炊烟。   如今地里活计不忙,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为了节约粮食,各家都吃得简单,不过,在一片清粥小菜的寡淡香味中,一股浓郁芳香,又带着微微咸辣的香气,逐渐引起了村里几户人家的注意。   “这是谁家做了好吃的?真香。”   “哟,怪馋人的!定是保长家。”   “闻这味是从西边飘来的,应该是崔木工家,他家妇人爱做吃食……”   吃过午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院里唠闲嗑,只是谁都没有猜中这香味的来源。   崔三娘自把野葱摘回来,就一直忙碌着,这野葱滋味香,但特别难清洗,泥沙也多,回到家后喝了半碗凉开水,她便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正准备洗摘野葱,崔四娘就带着崔五娘走了过来:“三姐姐,这活儿交给我俩吧。”   家里的两亩旱地需要除草松土,用完早饭后老太太就带着林氏下地了,家里只剩下几个孩子和腿脚已浮肿的桂氏,桂氏躺在床上,正给即将新生的孩子纳小衣,闻声朗言道:“多吗?我跟你们一块摘洗。”   这桂氏是私塾先生家的女儿,家境比崔家好很多,可她一点也不娇气,说要帮忙就真要起身,吓得崔三娘赶紧进屋,请大嫂重新躺下:“有我们几个就够了,大嫂好好休息,等小娃儿生下来,你可又有得忙。”   桂氏笑笑:“好吧,那我就偷闲几天。”   安顿好嫂子,崔三娘复又回到灶房,先取了一升白面温水搅拌,这一步很简单,揉搓出白圆的一个面团,搁在陶盆中放着便好,制作油酥和酱汁才是酱香饼好吃与否的关键。   只是做油酥离不开热油,而且最好是荤油,这又是崔家的紧俏物资,幸运的是前些日子崔大郎帮人写讼状,事主送了一斤肥肉做谢礼,崔老太太将肉切了熬了一小罐白膏似的油脂,那些油渣除了当日给大家尝了半块,剩下的还扣在碗中,预备过两日老太太过寿,做席面招待乡邻。   家贫物紧,样样都紧张,每一针一线都要精打细算,崔三娘于是格外小心,擦净勺子从油罐里小心取了两勺荤油,在热灶上化开,接着和入白面搅拌好,这头才忙清楚,灶房外崔四娘崔五娘两个道野葱已经洗好,崔家兴一直蹲在旁边,这时也迈着小腿儿,艰难跨过门槛给三姑姑报信儿:“好惹,野冲洗好惹。”   崔三娘笑着揉揉小家伙的发顶,吩咐五娘带他出去玩会,接着对四娘道:“过来替我烧火。”   崔家人口多口粮也要得多,但有一点好,就是需要人帮忙时可以随时喊到帮手,虽然崔四娘才九岁,放在现世还是个喝奶吃零食的小学生,但崔三娘使唤起她来并不大亏心,说到底,她这幅身体也不过十二岁,最多是读初一的年纪,不也是样样都干。   入乡便得随俗,为了尽早改善家计,吃上一顿肉,还清那些外债,崔家每一个人都要出力。   “三姐姐,你说二哥如今到了哪里?”崔四娘抱了一捧柴扔在灶膛,随后边添柴边问道。   从意识到自己穿越,到逐渐适应的这半个月里,崔三娘已大致摸出家人的个性,别看崔四娘年纪不大,却十分内敛深沉,心思也有些敏感,她这样问,一定是很担心前去投军的崔二郎。   至于崔二郎去了哪里,崔三娘也不知道。   原身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并不了解这叫大周的类似封建社会的王朝疆域有多么辽阔,只知道崔二郎是认了位禁中督头作大哥,接着北安道起了战乱,北安道下辖的三个行省因此要招募兵士,崔二郎请那位督头写了封推荐信,又找人开了路引,接着就背上行囊北下投军去了。   这过程崔家人起先不知,直到崔二郎离家三日还没归家,才有一个帮闲将这份离别信送来家中,崔老太太提起锄头,当时就要去追,崔大朗劝住哭泣的母亲林氏,又拦住怒气冲冲的奶奶,解释说去北安道有陆路水路可走,陆路又分商道官道,总之天高路边,崔二郎已经走了三日,大概率是追不上了。   如今已过去了三个月,崔二郎还未曾给家中来信。   崔三娘不想妹妹忧心,便用轻松的语调答道:“具体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但二哥去的是北方,比咱们这里更冷,冷天嘛,自然是吃烤山芋烤红薯的时节,二哥没准正吃着,你不必担心。”   “是吗?那就好。”提起吃的,崔四娘就忍不住咽口水,尤其是此刻,整个灶房已升腾起一股浓烈的酱香气,那味道仿佛有生命,顺着鼻腔往人肚子里勾缠,搅得崔四娘口水泛滥。   其实不止是她,在房里穿针引线的桂氏,还有在院外空地捏泥人的崔五娘和崔家兴也都嗅见了自家这好闻的香气,一齐儿趴到了门口,眼巴巴瞧着。   陶盆中的面团儿早已被崔三娘刷上油酥反复擀碾后成了薄饼,这饼足有簸箕那么宽,崔家没有这样宽的铁锅,崔三娘于是分三次小火煎烤煨熟,如今薄饼已是两面焦黄,涂抹上炒制过的野葱豆瓣酱后,颜色更是金灿灿的好看。   “好香好香,好香啊。”崔五娘吞着口水一连说了三遍,不过她知道这饼是要卖的,因此郑重的对崔家兴说,“不能吃,再香也不能吃,要留着换钱。”   崔五娘只有六岁,还是个小不点,崔三娘再次被崔家小女娃们的早慧惊讶到,眼睛不免有些涩然。   不过,这饼自家并非一口也不能尝,因为酱香饼是整做零卖,崔三娘已将三张大饼切作了十二份,最后剩下了些边角料,她弯下身子给崔五娘和崔家兴一人一小块,温和道:“可以吃一点点。”   接着又给桂氏、崔四娘各分了一块,剩下三小块留在碗中,是给尚未归家的崔老太太和林氏还有崔大郎留的,崔三娘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做完这些后将小拇指大小的一块饼送入口中。   这是她来到异世第一次做酱香饼,金黄焦脆,卖相非常好,但因为缺乏原料和工具,味道只能打七分,但不知是这个时代的面粉、荤油更真材实料,还是这副身子太过缺乏油水,总之在饼送入口中的刹那,舌尖上就漫起了口水,先感受到的是酱汁的咸香鲜美,咀嚼几下后,是柔软滑嫩的面饼滋味,隐约还有荤油那特有的香气。   只是量实在太少,没嚼几下就咕嘟一下吞到了胃中。   一家人都意犹未尽,桂氏咂嘴回味道:“这饼鲜嫩口味好,不知二郎从哪里听说的,还记下了做法告诉你。”   “二哥神通广大,还告诉我不少其他的食方呢,等以后一样样做给大家吃。”崔三娘已经想好了,要把自己突然会做美食的“锅”扣到崔二郎头上,反正他远在百里之外,谁也无法向他求证。   这时中午要吃的白薯已经蒸好,崔三娘拿了两个道:“这饼趁热吃味道才好,我先去渡口卖饼。”   崔四娘和崔五娘见了,也嚷着要同去。   “好,那便一块儿。”崔三娘也有心想练练妹妹们的胆量,若这买卖能做下去,她掌勺,少不得要叫家人去销售兜卖。   从黄石村到村外的小渡口并不远,大约三四里路,她们走快些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但是这饼不能吹风,否则难以保持外酥内软的口感,而且也不是一到渡口就能将饼卖完的,必须做好保温措施。   桂氏想了想道:“这个好办。”   说着取来了一些引火的稻草松针铺在篮子底部,盛饼的盘子放在中间,上头倒扣一个盘子做盖,再将她新浆洗过的软絮小褥子盖在篮子上头,这简易的保温篮就好了。   只是崔三娘有些抱歉,摸着柔软的小褥子道:“这是小娃儿的包被呢。”   “要什么紧,这是物尽其用,用过后若污了脏了,再洗就是了。”桂氏性情很温柔,笑眯眯接着说,“饼能卖出去最好,若生意不好尽早回家,千万莫贪玩。”   崔三娘嗳声应好,说罢挎上篮子,和两个妹妹出了门去。   崔四娘边走边小心的剥白薯的皮,剥好第一个后她没有自己吃,而是递给了崔三娘,忙碌了一上午,崔三娘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这白薯的滋味没有后世的甜,但更柔软,因此可以大口嚼吃而不怕噎住,崔三娘吃得满足,没几口便吃完了,却只吃了个二分饱,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常态。她现在最近最迫切的愿望,便是敞开肚皮吃上一顿饱饭。   梦想能否成真,全看待会儿的生意如何。   说实话,崔三娘心中没底,这渡口客流不大,且已有三两个卖馒头水饮的小摊,万一无人问津怎么办?一路闷想,在看到路边灌木丛中摇曳的野花后,崔三娘眼眸猛然一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 3 章 卖饼唷   “新鲜出炉的酱香饼,热腾腾,香喷喷。”   “路过的婶子大爷,叔叔阿奶都来瞧瞧看看吧。”   秋日爽朗的微风下,渡口一片平静,但这静很快便被稚嫩的童声所打破,岸边侯船的旅客纷纷循声望来,只见三位戴着编花环的布衣小姑娘站在路口,听动静是卖吃食。   别说,这野花配上小姑娘天真的笑脸,在秋阳下怎么瞧怎么好看,而且她们吆喝完,还会齐唱歌谣,歌声算不得多么高妙,但从几位小朋友口中唱出,总是会别样的动听。   这是崔三娘想出的揽客的主意,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侯船的客人搭嘴询问:“你们的饼怎么卖?”   这里的物价崔三娘已大致了解,她做饼所耗的本银大概是十五文钱,按照市价,这样荤油重又是纯白面做的饼,能卖五文一个,但这是头位顾客,崔三娘决定给他让点利:“五文,但瞧您面善,饶一文钱,只收四文。”   说着掀开小褥子,用粽叶包了一块饼给客人。   此时离饼出锅还不到半个时辰,酱香饼仍旧温热,浓浓的酱香味亦随风四溢,叫客人十分意外,原只是想照顾这三姊妹的生意,现在闻着这香味,瞧这卖相,竟格外美味。   他摸出四枚铜钱递给崔三娘,接过饼咬了一口,随后高声赞道:“香!”   就因这香字,周围又有两位旅客前来询价,不过只有一位买了。   又吆喝了一阵,渡船到了,候船的客人皆登船离去,崔四娘见了不免着急,踮脚看向江面道:“人都走光了。”   “怕什么,船走了,还会有船来呀。”崔三娘按捺下内心的焦虑,努力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免得两位小妹自乱阵脚。   “喂,给我来两个。”这时岸边卖水饮的老太太忽然开口道。   崔三娘一喜,忙掀开褥子准备用粽叶包饼,老太太却递上了碗:“装里头。”   瞧样子是要带回家去的。   崔三娘想着往后还会常来渡口卖饼,有心想卖这位婆婆一个人情,便也只收她四文钱一个。   这时候五娘悄悄勾了勾指头,随后扯扯崔三娘的衣襟:“我们卖掉了五个,还剩几个啦?”   “剩五个。”崔四娘接过话,这孩子一直有心记着数呢,不过崔三娘发现她并不是口算出这个结果的,而是用最原始的办法,勾手指。   崔家祖上虽出过官,可到这一代,除了崔大郎崔二郎读过私塾,崔家老少女眷都是大字不识,不识字亦不会算数,崔三娘心道,为今后长足发展计议,还得给姊妹们扫盲。   不过这是后话,正要招呼两位妹妹去边上石堤上坐着歇脚,就见河边又泊来一艘帆船,这回有四五位客人下船,崔三娘一喜,忙又朗声吆喝。   这次运气不错,这船从邻县驶来,船客们枯坐了大半日早已饥肠辘辘,余下的五块饼顺利的一销而空,崔三娘怀中装钱的小荷包也从干瘪瘪变得鼓囊囊。   里面一共有四十七文钱。   这一溜铜钱铺在小木桌上,险些闪花了崔老太太的眼,在地里头累了大半日,本是头晕目眩,见着这些铜钱后头了不晕了,只一味感慨:“好,真好,咱三娘会挣钱了。”   而且这钱挣的又快,又多,还比在地里忙碌轻省。   “奶奶,天冷了您爱腿疼,我听崔嫂子说集市上有人卖一种药酒,只要二十文,治腿疼特别好,明日是赶集日,我去给您买来。”崔三娘眯眯笑着道。   孙女儿的这番话,简直暖进了崔老太太的心窝,不过,她哪里舍得用二十文钱的药酒,便摇头斩钉截铁说用不着:“今年腿脚爽利多了。”   言罢又道:“怎么?你明日想去集上?”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就快日暮了,灶房里正在生火熬粥,崔三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禾,望着老太太的眼睛郑重点头:“今日饼都卖光了,说明这生意值得做下去,只是渡口往来的人不多,集市上人来人往,应当卖得会更快!”   卖得更快更多,崔家方能早日还清外债,一家老小清爽过活。   老太太眯了眯眸子,仿佛想见了数不清的铜钱和小元宝,过上好日子的心如一股火焰熊熊燃烧在老太太心头,她霍然道:“对!三娘你说得对极了,明日去集市,咱们都去,对咯,这酱香饼还需要其他材料么?你要不要人帮忙?要啥工具不?”   这一叠声反问倒叫崔三娘有些发蒙,她将准备好的劝说之语尽数吞入肚中,双眸弯道:“材料工具不缺,但要人帮忙,这回我准备做五斤面的饼,估计后半夜就得起床,这样才能清早到集市上叫卖。”   老太太点点头,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今晚上大家早些睡,我和你娘同你一块早起做饼子,明日除了家兴他娘,我们都去集上。”   这番话充满了豪情,令一家子都心潮澎湃,好像明日不是去集上卖饼,而是上阵打战,不过,这也差不了多少,对于近乎山穷水尽的崔家来说,这已是一次不小的豪赌。   桂氏用力点头:“你们放心去,家里的鸡鸭我会照管好。”   话音才落,只听院门哗啦一声响,从衙门下职回来的崔大郎讶异道:“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崔大郎长得高大,有张端正白皙的面孔,因要在衙门坐班,穿得也体面,是一袭蓝色棉布长袍,只不过领口袖口早已发白,他举起手中一个小油纸包笑道:“今日膳堂的馒头做多了,管事的为感激我上次帮忙,送了我几个,晚上可以加餐咯。”   说着崔家兴高兴的蹦了过去,抱着崔大郎的腿爹爹、爹爹的唤。   桂氏也抿嘴笑,顺便将今日卖饼,以及诸人明日的计划简略的说与丈夫知晓,崔大郎将油纸包搁在桌上,将崔家兴抱起驾在肩头逗弄,边逗边惊讶地说:“二郎成日三五不着六的,竟还收集了这么些食方子?这食方可是庖厨安身立命的本钱,怎么轻易说给别人呢?”   崔大郎这么一问,崔三娘便猝然紧张起来,正待绞尽脑汁狡辩,崔大郎又叹道:“二郎虽然散漫,却热心讲义气,许是人家报答他,才告诉了他秘方。”   得,都不用自己出面,这谎便圆了回来,这崔二郎牌的锅,就是好用。   -   天不一会儿便黑了,屋外黑漆漆的,崔三娘将窄廊下的小木桌搬进灶房,一家人也不点灯,就着灶膛里飘摇的火光开始用暮食。   一罐野菜粥,一碟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金灿灿的农家炒鸡蛋。   这是崔三娘来到这里后享用的最为丰盛的一餐。   小半个时辰前,崔老太太从攒鸡蛋的破罐子里小心的取出两枚,道:“今日虽不年不节,但明日咱们要做大事儿,为着个好兆头,咱也要整点儿荤腥尝尝!”   天知道崔三娘听了有多惊喜。   八口人两个蛋,一人分来只有一口,但今日还有白面馒头。崔三娘先吞了口唾液,然后小心的将暄软的馒头掰开,将油亮的炒鸡蛋夹在中间,这蛋里添了她摘的野葱,又吸满了油脂,嗅上去香气扑鼻,她忍着馋意,吸了口气,这才咬下一大口。   太香了。   食物入口后她满脑子只有这三个字,鸡蛋和油脂特有的醇厚香气溢满口腔,随着咀嚼的动作,白面馒头的甘甜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她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一般,只顾得上嘴中的食物,一口接着一口,她已尽力吃得慢些,可幸福时刻总是转瞬即逝。   摸着只有五分饱的肚皮,崔三娘感到怅然,不过今日已十分知足。   “都早些睡。”   用过暮食不久,崔老太太就催诸人上床,自欠下外债,崔家夜里除了崔大郎,谁也不许随便点灯,崔大郎是勤俭惯了的人,除非衙门里有未誊抄完的文书,否则他不会动灯烛,今日无事,洗漱后他与妻儿便歇了。   崔大郎与桂氏的卧房十分狭窄,里头除了张简陋的木板床便只能摆下桂氏陪嫁的一对木箱,此外只剩落脚转身的地儿,如今还好,过阵子桂氏发动生下娃娃,这屋子将更加局促。   住房紧张,这亦是崔家面临的难题。   祖上留下的院子只有三间房,中间的做堂屋兼库房,左边的隔成了两小间,外间是老太太与林氏二人同睡,里间则是崔家三姊妹的通铺,右边的那间亦隔成两间,外间是崔大郎夫妻俩的婚房,隔壁那间另外开了扇门,给崔二郎住。   如今很勉强,今后崔二郎娶了妻,崔家兴再长几岁,这一大家子怎么睡?崔老太太为解决这问题,早些年就开始攒钱盖房,可崔三娘出了意外,为了治好她,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银钱便像水一般流走。   现在好,这孩子争气,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非崔家要时来运转了?崔老太太在临睡前胡思乱想一番,最终带着微笑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香。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下已完结的美食种田文《吉祥饭馆》~戳专栏可见 文案: 周老三被赶鸭子上架,读了十四年圣贤书,到了二十他娘才明白儿子不是读书的料,改回家种田种地,可周老三身子骨娇贵惯了,田地种不来,媳妇也娶不上,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 幸好,有个叫吉祥的姑娘肯嫁,只是吉祥胃口贼大,一顿能吃四五个壮丁的饭,周老三一听就觉要不得,可没想到,成亲后的两人如蜜里调油,把小日子过红红火火。 他们从摆摊开始,然后开饭馆、开酒楼,后来招牌打响,把一间不足三丈的小店,扩展成了数十家大酒楼,后来招牌打响,连官家都钦赐了牌匾。 第4章 第 4 章 赶集去   寅时才过半,村里便断续有鸡鸣声,但此时还是半夜,大部分人仍在睡梦中。   不过崔家灶房已亮起了光芒,早秋的下半夜,温度比白日低不少,崔三娘刚从温热的被窝钻出来时抱着手臂还有些微微发抖,不过到灶房一番生火、和面、擀面后,筋骨早已活动开,浑身热乎乎,还淌下了细汗。   崔老太太负责添柴打下手,林氏性子虽温吞甚至有些怯懦,但心灵手巧,学东西极快,崔三娘细心交代一回,她便能帮着摊饼了,这帮了崔三娘很大的忙,她可以抽身做酱汁。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飞快,天蒙蒙亮时,这五斤面约六十份饼就新鲜出炉,诱人的香气顺风飘散,这回有更多的村人嗅到了这股焦香,不过还未来的及搞清状况,这味道便又迅速散掉。   因为崔家人已带着饼沿村道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崔大郎,家中没有骡子马匹,他也舍不得在骡马店雇,因此每日都是步行进城当差,路走得多了,一双新纳的鞋底总半个月就要磨透,自成婚后,桂氏已记不清给他纳过多少双鞋垫。   “前头就要岔开走了,你们行慢些。”崔大郎放下肩上背的箩筐,不放心的叮嘱道。   这进城的路和赶集的路在同个方向,只是走上五六里后有了岔口,崔大郎需要继续北行入城,而她们要往东走二里地去集市。   这次赶集,崔家五位女眷不仅带了酱香饼,还带了一小罐子鸡蛋,一篮子新鲜果蔬,这些都是要到集市上卖的,东西零碎又多,因此就连六岁的崔五娘也抱了东西。   崔大郎见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有些不忍心:“算了,还是送你们到集市。”   “用不着!”崔老太太抢过箩筐上拴着的麻绳头儿,板着脸训斥道,“各做各事,你在衙门当差,桩桩件件上司都看在眼中,万一迟到了怎么办?快走快走,不要误了你的事!”   衙门里的规矩是每日辰时点卯,但就算到了辰时二刻,也依旧有很多同仁未到,只有崔大郎谨守着这个规矩,而且他的顶头上司是个掉进钱窟窿的角色,几次暗示崔大郎要孝敬而未得,如今时常给他穿小鞋,但这些烦心事岂好说给家人听,于是崔大郎苦笑着点点头,又温言叮嘱了几声,这才往城中去。   望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崔三娘搓搓手:“咱也继续往前走吧。”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待赶到集上,崔三娘有些失望,这儿不过是片宽敞的空地,空地对面是一条低矮的街道,零星有两间固定的商铺,此外再也没有其他商业化气息,甚至有些灰头土脸。   不过叫她高兴的是,随着日头升高,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儿,放声吆喝起来。   “酱香饼,酥酥香香的酱香饼哟。”   “好吃不贵,吃了再来,崔家酱香饼,滋味好价实惠!”   随意便的词儿朗朗上口,经过昨日的历练,崔四娘崔五娘两个也更放得开,尤其是五娘,嗓门儿又尖又脆,就像朝阳下啾啾嘀唤的小黄鹂,没过一会,就唤来了两位主顾。   “真稀奇呀。”崔老太太和林氏就在旁边摆摊,面前的瓜菜蔬蛋一时还无人问津,见孙女这般轻易的开了张,她也摩拳擦掌,试着吆喝起来,“咱家的大南瓜,又粉又甜,这秋萝卜……又脆又甜,都好吃,……都好好吃,快来买快来买。”   这词说得磕巴,总木然着脸的林氏也忍俊不禁:“娘,你吆喝起买卖来真逗。”   崔老太太有些得意:“管他,能将货卖出去就成。”   这招颇灵验,没多久她们抱来的南瓜就卖掉了,只是南瓜不值钱,锅口大黄澄澄的一个,只卖得六文钱,但有钱进账就好,崔老太太心里美。   而崔三娘这头,一会子又来了两三个顾客。   “煎饼,新鲜出炉的煎饼!”   只是没高兴多久,街对面就走来了一位挑担子的卖饼翁,同行是冤家,那卖饼翁常日在这附近挑担穿巷卖饼,从一听见崔家姊妹的吆喝声起,心里就窝着股火气。   他故意挑着担子往崔家姊妹这边走,吆喝声破锣鼓似的震人耳膜:“卖煎饼,卖煎饼!新鲜出炉的煎饼!”   眼见来着不善,崔三娘掏出水罐抿了一口,佯装不见,她并不想招惹是非,可那卖饼翁成心要找茬,竟将担子搁在崔三娘姊妹身前,将她们拦了个严实后,继续放声吆喝。   崔四娘崔五娘害怕的对视一眼,齐望向崔三娘,崔三娘冲妹妹露出个安慰的笑,又对咬牙捏拳即将跳起来骂人的崔老太太摆摆手道:“在这卖了好一会了,咱换个地方。”   说罢领着妹妹们去了对面,可那卖饼翁打定主意要欺负人,竟然又挑着担子追到对面,继续拦在崔家姊妹面前。   这简直欺人太甚!崔老太太虽年过六旬,可脾气仍旧火爆,站起身就往对面奔去。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无风也会起浪。   崔三娘在心中思量一番,正合计到底是退一步还是和卖饼翁撕破脸,面前突然响起一位客人的声音:“快,我赶时间,要五个饼。”   那卖饼翁抬头一看,认出来人是镇上的二等富户黄老爷,一张打了秋霜似的茄瓜脸顿时绽出讨好的笑容:“黄老爷早哇,今日您要吃什么饼,我这里咸甜的全有。”   “要你废话,又不要你的。”这位黄老爷将卖饼翁推开半步,闪身出来,崔三娘这才认出他是昨日自家的头位客人,这客人冲崔三娘一笑,“昨天那酱香饼我没吃完,回家后孙儿吃了一口,特别喜欢,嚷嚷着叫我再买,可惜去渡口时你们已经回家,今儿原想着再去渡口,没曾想在这遇见,也好,省得跑远路。”   崔三娘一喜,忙包了五张饼双手递上:“真凑巧,多谢您惠顾,这饼还收您四文一个,一共二十文。”   黄老爷付钱接过饼,临走不忘刺卖饼翁一句:“你家的饼一日卖不完第二日又卖,都酸了臭了,白送我都不要,哼。”   卖饼翁听了气得眼前一黑,讷讷说不出话,崔三娘将钱收入荷包,觑着他发青的脸色冷然道:“这位阿伯,你我无冤无仇,都是做小买卖糊口而已,何必互伤内讧呢?”   崔三娘曾非常温善,可泛滥的善心从不结善果,只会令恶人得寸进尺,所以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她决定亮处锋芒,崔三娘直直盯着卖饼翁的眼睛:“若你一直苦苦相逼,别怪我们不客气。”   哟,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女娃,能怎么不客气。   这卖饼翁心下一哂,正要张嘴骂人,却在看到崔三娘冷冰冰的眼神后心中发怵,这眼神尖锐锋利,竟然一点也不像个孩子,正愣神,背后猛然遭人一推。   一个踉跄后回头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清瘦老太太正戳着他的鼻子大骂:“缺了德的混账玩意,你吃屎将双眼吃瞎了?大路宽阔,道道可行,你凭啥拦在俺孙女前?”   崔老太太气势骇人,自从她四十多年前嫁入崔家,大小骂战鲜有败绩,能一气骂小半个时辰不带歇,再看她身后,握着扁担的林氏怒目瞪来,亦凶得像夜叉。   看着这群老老少少的娘子军,卖饼翁掂量一番,发现自己骂也骂不过,打也没胜算后,识趣的溜了。   “呸!”崔老太太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大口。   意外插曲迎刃而解,家人间相视而笑后,继续放声吆喝。   随着日头高长,集市上人越来越多,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充满了燥烘烘的气息,鸟儿在远处的山林间啾啾,近处则有蜻蜓蝴蝶蹁跹,崔三娘吆喝得累了,便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着歇息,不时啃上两口带来的蒸白薯。   摸着沉甸甸的钱袋,她感到格外满足,不过饼只卖出三十多个,还剩下小半,待会儿还得努力。   *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午时,集市快结束了,箩筐中还剩下六个凉透的酱香饼,崔三娘心忖难卖,还是留着自家打牙祭的好,于是收拾好东西,问崔老太太:“奶奶,我想去逛会儿,买些东西,您看成吗?”   崔老太太跟前的鸡蛋已售空,但茄子萝卜还剩不少,有心再卖一会,便应道:“去吧,想要啥就买,你自己挣的钱,自个儿支配。”   听了这话,崔三娘心中暖呼呼的,她点点头,带上两个妹子朝对街的商铺走去。   对街有三间铺子,一间杂货铺,一间裁缝铺,一间药铺,崔三娘先去药铺,买了治疗关节肿痛的药酒,虽然崔老太太连声说今年腿脚爽利无事,但她清楚,人老了身体机能只会一年不如一年,没有好转的可能。   “店家,送两贴膏药吧,我们就住附近,常来关顾咧。”   二十文的药酒,崔三娘也有点心疼,药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许是药酒还有让利的空间,许是感叹这三位女娃孝敬长辈之孝心,捻须点头答应了,随赠她们三贴治肿痛的狗皮药膏。   崔三娘笑眯眯道:“多谢店家,祝您日日安康,年年顺意。”   出了药铺,他们又到了隔壁的杂货铺,这里的货物种类繁多,只是不知有无崔三娘想要的东西。   “你要糖?店里有是有,但贵,一两就要八文钱,你们要得起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9点固定更新~ 第5章 第 5 章 大采购   这店家不似隔壁药铺和善,说话时总拿鼻孔看人,崔三娘顿时有些恼火。   “你拿出来让我看看。”崔三娘也不客气,“货若不好,我自然不要。”   店家撇撇嘴,从货柜中抱出个罐子来,里面是些绿豆粒大小的淡黄色糖粒,制糖是门手艺,这时代已有不错的提纯技术,但人力物力有限,雪白的砂糖是富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这乡间小杂货铺中,售卖的只有这种下等砂糖。   不过崔三娘仔细瞧过,发现只是卖相不好,砂砾杂质不算多:“我出十五文,要二两。”   店家抛来个白眼:“不卖!”   不卖就算了,崔三娘带着妹子们转身便走,她可以上镇上甚至去城中卖,谁稀罕。   “喂,等会,卖你算了!”   崔三娘三人才迈出店门,店主就改了口,崔三娘只作没听见,这回店家着急了,追出店门喊道:“七文一两,要不要?”   看在价钱的份上,崔三娘止住脚步,板着脸叫店家称了二两,见点里还卖饴糖,又要了三文钱,一共十块糖,预备给家里孩子们解馋,当然,她也算个孩子。   至于裁缝铺,崔三娘只在门口瞧了几眼,布料论尺卖,一尺就要十多文,一件衣裳得百来文,暂时不在她的消费计划中。   回到崔老太太和林氏跟前,她们筐子里的菜依旧没卖动,看着集市上逐渐稀落的人群,崔老太太站起来捶了捶腰腿:“走,咱们回家吧。”   今日东西虽没卖尽,但已比往日要好,生意好这心情便格外放松,回程的路上,连风儿都是香甜的。   家里头桂氏已早早煮了粥,灶上还温着炖茄子,不过赶集归来的崔家人虽饥肠辘辘,可心思全然不在吃上头,个个都惦记着数钱。   没错,没什么比数钱更令人兴奋了。   崔老太太埋头数了两遍,一共四十六枚钱,其中十个鸡蛋挣了三十文,其他是瓜菜卖得的钱,至于崔三娘这里,还有一百七十三文,若将买药酒砂糖等物耗费的银钱加上,今日得了二百多文。   望着满桌金灿灿的铜钱,崔老太太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取来细麻绳,将钱币十个一组的串好:“三娘,你坐下,大家都坐下。”崔老太太的脸沉浸在日暮的余晖中,眼眸亮得惊人:“三娘啊,你真是崔家的能人,福星,咱家何时一日挣过这么些钱,就是你大哥在衙门里,所有禄米薪炭加起来折成现银,一日也不到百文钱。这二郎,还与你讲了哪些食方子?”   瞧老太太言下之意,是做买卖做上了瘾,不过也正合崔三娘心意:“有好些呢,旁的不说,咱们现下可做的,便有南瓜饼、山楂片。”   “哟,这南瓜咱家多,山楂嘛酸不啦叽,山上也多得是,这两样做出来,能卖钱?”崔老太太问。   “按二哥的说法做出来,应该能好吃,咱们试一试。”崔三娘满脸淡定的继续用崔二郎做挡箭牌。   崔老太太想了片刻:“成。”说罢环视家中诸人,“从今往后,我们都听三娘的,三娘要做啥,我们全力帮忙,谁都不许偷懒。”   话音才落,崔三娘添补道:“而且我们做了啥吃食,怎么制作,若有村里人问起,只说不知道。”   赚钱的事谁都眼红,为了减少麻烦,是该保密。   崔老太太连连点头称赞:“三娘想得很周到。”   说罢将眼神投到林氏和桂氏身上,这自然是示意她们约束好孩子,小孩儿天真无邪,最易被有心之人套话,林氏与桂氏忙表示知道了。   这晚,崔家的伙食又格外丰盛,不仅有常吃的野菜粥、炖茄子,还有加热过后酱香浓郁、色泽金黄的酱香饼,饼被切成了更小的块,分到各人碗中有巴掌大小,嗅着那馋人的香气,崔家诸人个个馋得流口水。   崔大郎昨日将那口饼让给了妻子,今晚是头回吃,他咬下一口,酱香饼独有的风味立刻在舌尖上炸开,简直能把人香迷糊,滋味儿好得出人意料,且这饼是重新加热过的,若是新鲜出炉,那美味程度岂不更上一层楼?   崔大郎嚼着饼,脑中突然闪过大上司曹书办枯黄的面孔,曹书办近日食欲不佳,在膳堂用饭时只用几口,不知遇见这酱香饼,会不会食指大动?   如此思索着,崔大郎开口:“三娘,明日你做饼么?”   “不做,明日我有其他打算。”崔三娘正慢慢享用着暮食,闻言看向崔大郎,“大哥有什么事吗”   崔大郎不过随口一问,他不喜讨好逢迎,但曹书办对他有恩情,因此不忍见他食不下咽,便想将妹妹做的饼拿去给书办吃个新鲜。   听完来龙去脉,崔三娘爽利道:“后天我做饼,正好可随大哥一起进城。”   崔三娘一直想进城看看,京城是一国之都,定人潮熙攘热闹非凡,她想想就觉得激动。   原身也曾去城中看过几次灯,但崔三娘读取的记忆十分模糊,终不如自己去看得真切。   见妹妹这么兴奋,崔大郎温和笑着点头。   夜晚睡觉时,桂氏轻柔的给儿子掖好被角,随后侧腰躺下,崔大郎睡在最外侧,听那匀称的呼吸声就快睡熟,桂氏还不困,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大郎,你觉不觉得……三娘有些奇怪?”   崔大郎闻声睁开眼睛,想了想道:“不曾啊,何处奇怪?”   桂氏说不上来,她嫁到崔家四年,算是看着崔三娘由小孩长成豆蔻少女,她们姑嫂俩相处极和谐,桂氏很喜欢三娘温善的性子,可自从她跌落山崖,伤虽养好了,可性情似乎大有变化。   变在何处呢?桂氏出神的想着,随后脑中蹦出个词,眼神。   没错,往日三娘眼神活泼天真,现在虽也明动,却多了种恬淡沉静,一下成熟了许多。   崔大郎每日城里城外的行走,早已困倦,听罢淡淡一笑:“三娘大病一场,病愈后有所变化很正常,且女孩儿家到了十二三岁,正是多思多虑的年纪,睡吧,别多想。”   丈夫说的话在理,可还是无法完全说服桂氏,她还想再聊聊,枕边人已鼾声渐起,她叹口气,在黑暗里继续静静思考,也不知过了多久,亦沉入梦乡。   -   清晨院里又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崔三娘套上外裳走出房门,一阵秋风刮过,立即感到寒意重重。   天一日冷过一日,裹着身上坠了六七个补丁的灰蓝色外裳,崔三娘再次意识到,她该准备过冬的厚衣厚被褥了,昨夜她翻过箱笼,箱子里只有两床薄薄的棉絮被子,和两件浆洗多次,又硬又破的古董棉服,她大为意外,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竟想不起原身冬日是如何过的,她便在睡前有意同林氏套话。   “娘,瞧这天气,今年冬日恐怕又冷又长。”   林氏正在铺床,她头也没抬顺嘴就答:“是呀,该准备猫冬的物资了。”   猫冬?这两个字犹如一把钥匙,一下就打开了原主的记忆,原来冬日崔家人根本就不出门!睡前床前燃一盆炭取暖,几个人和衣而卧,盖一床破絮被,再盖上稻草做的“草绒被”,凑凑合合就睡,醒了大家也不出门,全在灶房和屋里打转,大人要出门喂鸡鸭才套那件古董棉服,一日改吃两顿,就这样猫整个冬日。   而且不止崔家,家里食物和衣物紧张的人家,都会这样猫冬,能在冬日穿得暖呼呼还上外头玩耍的,妥妥的是富贵人家。   崔三娘正发愣,崔老太太从灶房中探出头:“三娘,是不是昨日累着了?你把笤帚放下,今日多歇会。”   歇息?崔三娘现下岂有此等心思,她冲老太太一笑:“我不累。”   待她清扫完院落,林氏也已喂妥牲畜,而灶房里的崔老太太,也将早饭备好。   今日早饭比往日丰盛,除了雷打不动的粥,还多了一碗鸡蛋羹,黄澄澄嫩呼呼,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这羹甫一端上桌,就引得大家咕嘟咕嘟吞口水。   崔老太太笑着叹了声:“这批蛋是亲家七天前送来的,我一直搁着。”说着看了桂氏一眼,“亲家送来了两篮子六十个,是给桂娘补身子的,我让桂娘拿回自己屋里慢慢吃,她不同意,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说到这里,崔老太太已有些哽咽,握着桂氏的手道:“孩子啊,嫁到我家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桂氏眼眶一热:“奶奶,我心里甜,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说罢拿起勺给大家分鸡蛋,只是最后剩下三分之一时,崔老太太说什么也不准桂氏分了,并将碗夺过,将剩下的蛋羹全都盛到了桂氏碗中:“说千道百,你有着身子呢。”   桂氏又激动又伤怀,最终和崔家兴你一口我一口将蛋羹吃完。   崔三娘其实一直很好奇,桂氏家境优渥,她爹娘为何要将她嫁与崔大郎,因为大哥一表人才长得帅?崔三娘随即自嘲一笑,再怎么帅,温饱都成问题,应该有其他的原因。   她一边想,一边用勺子将蛋羹送到嘴里。   蛋羹又香又滑,崔三娘还没有好好感受,就顺着喉咙滑到胃中。   啊,真可惜,崔三娘又吃一勺,只是仍没来得及细品,蛋羹在嘴里一纵即逝,直到吞下最后一口,崔三娘仍意犹未尽,不过,终究是托嫂子的福,让她又吃上了几口好东西。   崔三娘很感恩,而且在灵魂与这幅躯壳完全融合之际,她答应过原身,从此她就是崔三娘,崔三娘欠下的人情她要还,欺负过崔三娘的人,她来收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救了人   “嫂子,给。”   吃罢早饭,老太太与林氏又下地去了,崔三娘预备拉着姊妹们去山上寻野山楂,不过临出院门前,她特意往桂氏房里去了趟,桂氏正在做一双虎头鞋,闻声抬起头来:“啥事?”   崔三娘甜甜笑着,从腰间的小荷包中掏出四块饴糖:“嫂子你在家若无聊了,就吃块甜甜嘴。”   “呀,这是小孩吃的东西,你快收起来。”桂氏撂下针线连忙推拒。   崔三娘眨眨眼睛,调皮道:“嫂子肚里的娃儿也是小孩,就当给他吃嘛。”   桂氏噗呲一乐,旋即正色道:“他还不会吃东西呢,你少促狭了。”说罢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儿慨然道,“我知道,你是心疼嫂子,不过你放心,嫂子同你说个秘密。”   桂氏说着将手搭在崔三娘肩头:“你大哥虽然在清水衙门,但偶尔也出个外勤,帮人写信办事,一回两回的,总可以得些茶水钱,嫂子我呀,嘴上没亏着,肚里的娃儿更亏不着。”   这个崔三娘相信,因为桂氏始终有三分圆润,按照崔家的伙食标准,她早该瘦成一根筷子了。   不过桂氏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十分意外。   桂氏静静看着她的眼睛,语调温柔的好似母亲哄婴儿入睡:“你将心放宽些,这家有咱老太太,有娘亲,有你大哥和我,不用你来挑担子,你呀,还不到十三岁,正是该耍该闹的年纪,说句不该讲给你听的话,趁着这几年好好和姊妹耍闹,等你成婚出嫁了,可就没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昨夜桂氏想了很久,最终将崔三娘的变化归之于心病,为她瞧病家里欠下一大笔债,她天生懂事,自然感到内疚。   崔三娘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能切身体会原主的情感,原主的确因药费深深歉疚,但她没有,她很努力的生活,为崔家创造收入,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能更好的生存,可这一刻,崔三娘忽然对家人二字有了深刻体会。   她不是外来者,她切实属于这个家,她是这个时代有血有肉、土生土长的人。   这一小会儿感慨良多,崔三娘脑子里乱极了,便蹦出句已读乱回的回答:“我不嫁人。”   言罢匆匆出了门去。   桂氏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将小桌上的饴糖收好,一边继续做鞋一边喃喃自语:“女人这辈子,怎么能不嫁人呢。”   -   野山楂的果子很小,滋味偏酸,然黄石村虽只是个偏僻小村,富户不多,但不至于食不果腹,因此这酸涩的小山楂漫山遍野都有,却愣是无人问津。   这很好,别人嫌弃而我统统都要。   崔三娘大致勘察了地形,在村东的山脚下,有片低缓的坡地,布满杂草和灌木,这坡地上约有十来株野山楂树,果子有的结的多有的结的少,选红润完整的摘下,应该够做这茬山楂片。   至于更高更陡峭的山地上,野山楂长得更好,但为安全着想,还需要从长计议。   “你俩摘南边这片,北面的我去。”崔三娘特意叮嘱崔四娘,“别乱跑,莫往高处去。”   崔四娘老成的点头:“三姐你放心,我俩很乖的。”   懂事的娃儿就是可爱,崔三娘揉了揉妹妹们的发顶,笑眯眯道:“等姐挣来钱,还给你们买糖吃。”   秋日气候清爽,天高云淡,日头出来后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令人浑身暖意融融,崔三娘挎着竹篮,将袖口高高挽起,行走时脚下的枯叶唰唰做响,她深吸一口气,抹一把额上沁出的薄汗,望着起伏的山峦,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野山楂的外皮布满了细碎的裂隙和小点,像冬日小姑娘冻裂的脸颊,凑近一闻,还带有极清新的果香,崔三娘一摘一捧,一摘一捧,这棵树摘完又转战另一棵,也就是大半个时辰,便已摘得半篮子。   她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准备歇息片刻,待坐到一旁的青石上左右四顾时,才发现自己已走了很远,若再往前,就是密林深处了,她们虽是农家人,这未经开垦的深山老林却从来不去,从小家中长辈就会叮嘱,林子深处有凶兽,会吃人。   瞧着黑洞洞的林子,枯叶似乎深不见底,崔三娘打了个冷颤,该往回走了。   她正要起身,却突然听见一阵小孩的笑声,咯咯的笑音飘荡在丛林中,霎时令崔三娘脊背生寒,好在下一瞬,就见不远处闪过几个孩子的身影,因有草木遮蔽,且崔三娘是坐着的,那几个孩子并没有看见她,崔三娘便也没起身打招呼,而是抚着胸口笑自个神经敏感。   那几个孩子应是偷着跑出来耍的,其中一个道:“咱走快些,待会儿娘要找我了。”   另一个道:“嘻嘻,咱们直接回家,别管那小白脸。”   “小白脸娘兮兮的,这会儿一定在里面哭鼻子,哈哈!”   “他活该!”   孩子们说着话,不一会就走远了,崔三娘听了个大概,没太听清,但似乎是说……崔三娘一惊,好像是在说林子里有人,他们将其中一个伙伴撇下了。   “喂。”崔三娘站起来想将那几人喊回来,可哪里还有影儿。   她犹豫了一会,又抬头看看明晃晃的日头,随后管闲事的心微微占据了上风,她就往前再走三百米,简单寻找一下,若没有人就去同小妹她们汇合,下山后再打听发生了何事。   沙沙沙,越往林子里走,枯枝烂叶越多,渐渐的光线也变得昏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日光,令气温骤然下降,崔三娘摸了摸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心里萌发了退意。   为了自家安全,她不能再走了:“有人吗?有不有人?!”   崔三娘双手做喇叭状,用尽吃奶的劲儿大声喊道,连喊三声,即将放弃时,不远处传来微弱的答应声:“救命,救救我。”   当真有人!崔三娘循声找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约两米深的废弃捕兽坑,坑外杂草丛生,探头往里瞧,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他腿似乎摔伤了,脸上挂着泪痕,见到崔三娘后挣扎着爬起来,可怜兮兮道:“救命,快拉我上去。”   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工具救人。   崔三娘先安抚男孩不要着急,随后在附近寻找一番,发现有段粗壮的树藤,她忙将树藤的一端栓在补兽坑边上的树上,另一端扔入坑底,最终一个爬一个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人拽了出来。   两个人都累的气喘吁吁,瘫在枯叶上歇了半刻,崔三娘坐起来:“你伤得重不重?还能走吗?”   男孩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过还算镇定,他揉了揉红肿的脚踝,试探着发力后道:“能走。”   能走就好,崔三娘站起来伸出胳膊:“我扶你出去。”   两个人走走停停,累得汗水湿透了衣裳,等他们走到林子外缘时,日头都快到正中了。   崔四娘和崔五娘已等了小半个时辰,若崔三娘再不出现,四娘都预备回家喊大人了:“三姐姐,你咋和柳家的人遇上了?”   崔三娘这才知道她从坑里拽出来的男孩姓柳。   “原来你是柳家的人。”   崔三娘知道柳家,这是去年才搬到黄石村的外来人,据说原先是吃皇粮的富贵人家,只是到如今世袭的荫禄基本享尽,他们在城里待不下去,才到黄石村买地建屋,到乡下过日子。   土著村民与他们基本井水不犯河水,很少往来,是以崔三娘第一眼见到这男孩时没触发相关记忆,没想起他来。   “三姐姐,让他自己回家吧,村里人见到我们和他说话,会指指点点。”崔四娘建议道。   她的建议不无道理,封建社会宗族势力之所以强大,便是因为个人无法脱离宗族生存。   男孩不等崔三娘回答,十分识趣道:“我能走,谢谢你救我出来。”   崔三娘经此一遭累得不行,听他这样说便不勉强,随后去旁边找个根粗壮的树枝递给他做拐杖,男孩红着眼睛再次道谢后,拄着树枝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回家简单用了午饭,崔三娘原想立即开始做山楂片,可实在困乏,就爬上床预备歇个晌。   这一觉睡得香甜极了,崔三娘还做起了啃鸡腿的美梦,一觉醒来鸡腿的香味似乎在残存在舌尖上,搅得她怅然有失,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啃上鸡腿。   突然,院外传来母鸡咕咕咕的叫声,崔家院外是片山地,怎么会有鸡叫?难道是鸡舍里的母鸡越狱了?想到这里崔三娘一个激灵,起身就往院子里去,母鸡可是崔家的重要财产,丢一只都肉疼。   “有人吗?可有人在家?”   和她一样听见动静奔出房门的还有崔老太太和林氏,三人互望一眼,这才满眼疑惑的拉开院门。   院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位男子,穿着青色和湖蓝色长袍,这打扮和农家的短衣垮裤全然不同,也没坠补丁,一看就是优渥人家,年长的那位大概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须,他双手一揖俯身道:“在下柳云海,携长子柳木林特来谢贵家救命之恩,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说完他身后那位年纪小些,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跨步上前,崔三娘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两只活鸡和一串礼盒。   礼盒就罢了,这鸡,可真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山楂片   “哦,原来是柳家二老爷,来,屋里坐着说话。”   崔老太太不大喜欢柳家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携礼上门,热水总得端上一杯。   进了院子,众人到堂屋坐下,柳云海环视周遭后拱手道:“这屋里屋外窗明几净,一看就是勤快的人家。”   说话间林氏去灶上取热水,泡了壶粗茶端上,崔老太太一边让柳家人喝茶,一边直爽笑道:“柳二老爷别说客套,咱们小门小户过日子,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你今天来,到底为什么事?”   崔三娘还没来得及将救人的事告诉崔老太太她们,柳云海便将事情原委从头讲了一遭。   原来柳氏阖族共三房,约百十口人,自从迁到黄石村,就将村西北方向的田地一齐买下,建屋舍挖水井,雇佃户养社畜,与村民们各安其道,大矛盾没有,小摩擦却不断。   大人之间不对付,小孩们也不在一起玩耍。   柳云海是柳家二房的家主,有两儿两女,崔三娘今日救下的,是他的小儿子柳木森。   “这孩子自搬来村里,常觉寂寞,今日有几个本村孩子在田野上玩抽陀螺的游戏,他在旁边看了一会,渐渐就玩到了一处,后来那几个孩子邀他山上抓野兔,木森觉得有趣,就一齐上了山,谁知失足跌入捕兽坑,若不是贵家三娘恰好路过,施以援手,真不知如何是好。”   柳云海连说连叹,崔老太太怎会不懂这种后怕的心情,宽慰道:“没事就好。”   林氏在旁静静听着,突然想起春日发生在崔三娘身上的意外,愤然道:“你家孩子同谁上的山?伙伴掉下坑,竟都不回村报信求救?”   话儿说完,屋里一时寂静无话,崔老太太瞪儿媳一眼,林氏才知自己失言。   甭说崔三娘听见了那几个孩子的对话,就是没听见也能猜到,那几个本村孩子恐怕是故意诱柳木森上山,又故意往有废兽坑的地方走,明摆着在整人。   说重些,已不是整人,而是犯罪。   但这滩浑水,崔家人不必蹚,柳云海为一家之长,自会去为儿子出头,他也很会拿捏分寸,没有深谈,只叹一声:“是哪几个孩子,在下现在不知,先将我儿的脚伤治好再说。”   说罢就要告辞:“等木森的脚养好,再叫他亲自登门致谢。”   抛开本村人同柳家人的矛盾,柳云海说话做事皆有礼有节,崔老太太也挑不出毛病,不过这礼物……   望着堂屋窄廊下那两只大肥鸡,崔老太太急跨两步追上:“礼物拿回去,捎带手的事,怎好收这样重的礼。”   柳云海再次拱手致意:“不成不成,答谢救命之恩,这礼只轻不重。”   好一番推拒拉扯后,崔老太太怕动静太大引得邻里瞩目,只得收下,她合上院门,摇头啧啧道:“这柳家人里头,也有讲理的嘛。”说完进屋来,对正准备处理野山楂的崔三娘道,“你是个好孩子,救人一命是大功德,明日不是要进城?咱顺路去寺里给菩萨上注香。”   “奶奶,三姐姐,大黄啄它俩,怎么办啊。”院子里的鸡舍旁,崔四娘大声喊道。   崔家原养了十来只鸡,鸡舍宽敞,再添两只不成问题,可柳家这两只鸡一放进去,崔家原先养的那些就奔过来啄它,尤其是一只毛色金黄发亮的老母鸡,简直凶神恶煞。   “分开养吧。”崔三娘瞧那两只鸡可怜兮兮,有些于心不忍。   崔老太太也探头来看,半晌后忽然道:“还养啥养,吃了呗。”   这话音量不高,但全体崔家人都惊呆了,吃鸡?崔三娘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太久没吃肉而产生了幻听。   一只肥鸡少说得八九十文钱,说吃就吃?   崔老太太用实际行动证明,说吃就得吃,她麻利的钻进鸡舍,揪住肥鸡的翅膀:“现在就烧水烫毛,晚上咱好好开荤,吃鸡肉喝鸡汤。”   幸福来得太突然,崔三娘咽着口水忆起中午的梦,这是梦想成真了。   真美好。   宰鸡拔毛的活儿自然交给老太太与林氏,崔三娘提着盛山楂的篮子,在院里寻了个舒适地方,三姐们一人一个方向的坐着,开始取山楂果肉,这果子已上锅蒸熟,现在需要剥皮去籽儿,这步骤极耗耐心,但好在有伴,姊妹三个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将果肉取尽了。   不过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工程,崔三娘要将果肉切碎,放在木碗中用小木槌不停的捶捣,直到山楂果肉变成山楂泥为止。   这过程相当漫长,崔三娘和崔五娘轮番上阵,期间林氏也来捣鼓了一阵,直过了一个时辰,这碗山楂才终于变成烂乎乎的果泥。   下一步是熬糖浆,这道工序简单,清水加砂糖,小火不停搅拌,慢慢的熬上小半个时辰,待糖浆拉丝就可以趁热分多次倒入到山楂果泥中,嗅着酸香的果味儿,崔三娘感觉整个人都清盈几分。   山楂健胃开脾,酸酸甜甜,她特别喜欢,只是不知其他人吃不吃得惯。   不过,千人千胃,偌大的城中总该能寻见一二知己吧?如此想着,崔三娘挽袖将混合好的糖浆果泥盛到了陶罐里,这果酱湿度太高,还需要再熬去一些水分,直到变作絮状,才能取出揉搓擀平,由其自然风干后,就是山楂片了。   “都过来尝尝。”   一应工序总算完成,崔三娘抹了抹额上的细汗,招呼妹妹们和小侄儿过来,一人分了一小块,她自己也尝了一口。   才嚼几下,她就瞪大了眼睛,这手工山楂片的味道竟出人意料的好,砂糖综合了山楂最原始的酸涩感,因是手工捣的果泥,偶尔还能嚼到大粒的果肉,甜蜜中混合着果酸,令人越嚼越上瘾。   “三姐姐,这太好吃啦。”崔四娘两眼放光,“简直和肉一样好吃。”   崔五娘和崔家兴跟着赞同,吃完还眼巴巴往簸箕里瞧,显然没吃够,崔三娘笑着蹲下去:“今日咱们摘了十几斤山楂,还有大半没用呢,明儿将剩下的晒干磨成粉,什么时候想吃,咱什么时候再做。”   至于今日这些,大概只有一斤成品,得留着明日进城去卖。   崔家的娃儿都很懂事早慧,闻言都乖巧点头,那模样瞧着令人窝心又心酸,崔三娘犹豫了一会,准备再揪些给小孩子做零嘴,桂氏拦在了她跟前:“好啦,别由着他们,这东西费料费时,留着换钱,再说了,今日宰了鸡,还能亏着他们?”   这倒也是,刚才一直忙着做山楂片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院里早溢满了鸡汤的鲜香滋味,那味儿极有魔力,将崔三娘的魂魄都勾了出来,她吞着口水,一边不停的嗅一边问:“鸡汤做好了?”   崔老太太擦着手从屋外走进来:“早就熬好了,就等大郎了。”   往日崔大郎大概酉时过半到家,可今日都快到戊时了竟还不见影儿,崔三娘往院外望了几眼:“大哥莫不是有事耽搁了?奶奶,娘,我点个火把去村口瞧瞧。”   “黑咕隆咚的,你去怎么成,我去看看。”崔老太太说着将抹布搁下,正待出院门,虚掩的门扇吱嘎一声,崔大郎终于回来了。   “下午衙门有案子,出了外勤。”崔大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面带歉色,“如今天黑得早,衙门里事务多了起来,加值是常有的事,往后别等我用暮食。”   桂氏笑着给丈夫递上擦脸的巾帕:“知道了,不过今日不同。”   的确,宰鸡吃肉,对崔家来说无异于过节。   崔大郎还没进院子就嗅到了鸡汤的浓郁香味,只没料到是自家吃鸡:“真香啊。”   “可不,这老母鸡汤最香最补了。”崔老太太咧嘴直笑,还大方的点了盏油灯,她举着油灯招呼大家赶紧去灶房坐下,“咱们今日有这等口福,全是托三娘的福。”   说着崔家诸人你一句我一句将今日发生的种种同崔大郎说了,崔大郎感慨不已:“咱村里居然出了此等顽劣孩童。”   “可不是。”崔老太太瘪嘴一哼,“有些人啊,天生是坏种!”   扯闲话归扯闲话,却一点也不耽误开饭。   这只鸡很肥壮,足有六七斤重,炖了满满一大锅肉,鸡汤煨得奶白,上头漂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脂,缭绕的热气从锅口逸出,平等的勾引着每个人。   崔老太太握着木柄勺,挨个儿给大家盛汤:“先喝汤,暖暖身子。”   崔三娘捧起碗,轻吹了几口气,然后才凑近碗沿小啜一口,舌头先感受到的是烫,随后是种无法言说的鲜美滋味,这鸡汤用的是最朴素的炖法,只加了清水与姜片,可那醇厚的口感,扑鼻的香气,是崔三娘过去喝的所有鸡汤都无法媲美的存在。   一个字,鲜。   她完全忘却了一切,小口小口,慢慢喝完了整碗汤,汤下肚胃暖了,整个人都舒服的像飘在云朵中。   烛光下,崔家每个人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但鸡汤只是开胃菜,崔老太太再次握起木柄勺:“吃肉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炖土鸡   整整一大锅鸡肉,每个人都分得了大半碗。崔老太太脸上带着笑,捞起个大鸡腿搁在崔三娘碗中:“这鸡腿三娘要吃一个,若没有她,咱家今日鸡毛都摸不着。”   说罢又捞起另一只搁到崔家兴碗中:“家兴辈份和年纪都最小,他也有鸡腿。”   至于鸡翅根,自然是崔四娘崔五娘一人一只,剩下的鸡肝鸡心,则被老太太盛到桂氏碗中:“心肝补身,该你吃。”   崔三娘望着眼前油汪汪香气扑鼻的鸡肉,咕嘟一声,又吞下一口口水,穿越了大半个月,终于要吃上第一口肉了,真不容易,如此想着,先抓起碗中炖得骨酥肉烂的鸡腿,鸡腿的皮肉吸饱了汤汁,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也顾不得烫手,崔三娘轻吹一口气后咬下满满一大口,随着咀嚼的动作,鸡肉的甘甜和油脂的香醇在口腔中交融,亦令人着迷,她斯哈着又啃下一口,肉丝儿柔软,肉皮一抿即化,不肥不腻,不一会就啃到了脆骨的位置。   崔三娘嗦了口汤汁,接着嘎吱一声,将脆骨及脆骨附近的筋肉咬下,她大嚼特嚼,香,除了香还是香。   啃完鸡腿,崔三娘继续吃碗里的鸡肉,里脊肉瘦,鸡爪香糯,鸡脖子能嚼碎骨头,她越吃越畅快,最后来上一碗粥溜缝,捧着肚皮竟感受到吃撑的滋味,原来吃饱,是这么幸福。   “过盐啦,过盐啦。”有鸡腿啃,崔家兴高兴得摇头晃脑。   崔三娘噗得一笑:“还有好几个月才到过年哩。”   不知道那时,崔家是何光景,崔三娘想着唇畔浮起一笑,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一晚,夜里降了温,不过许是喝汤吃肉身体充满能量的缘故,崔三娘没有被冻醒,她在卯时初刻起身,在崔老太太和林氏的配合下,将余下的四斤面全做成了酱香饼。   院里的公鸡喔喔叫早之时,饼刚好全部出锅。   另一边,崔大郎亦洗漱妥帖,站在卧房门口道:“奶奶,三娘,咱出发吧。”   今日同崔三娘进城的只有崔家老太太,林氏原也要去,但崔三娘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好像家中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于是林氏留了下来。   “嫂子,等太阳出来记得帮我晒山楂。”都快走出院门了,崔三娘还回头叮嘱。   桂氏站在院里点头,声音柔和:“知道了,快走吧,等会几个小的醒了,非闹着去不可。”   崔三娘吐吐舌头,这才掩上院门,和老太太还有崔大郎踏上进城的路。一路快行,出发时天才蒙蒙亮,到得城门口时天光早已大盛,远远的,崔三娘就看见了高阔的石砌城门,上面有兵甲持械警戒,城门口则有七八处关卡,对来往行人进行查验。   如今是太平年月,入城的手续很简单,随身只携带小包袱的行人可直接放行,挑着担子装有货物的则需缴纳五文税银,至于马驮车拉的,则有专门的入城通道,有更加细致严格的规定。   崔大郎每日往返于城内城外,自然明白这些规矩,所以今日入城他们没有挑担子,而是将饼分装在篮子中,那一小包山楂片不占地方,崔大郎直接提在手中。   守城的官兵果然没收他们税银,只瞧一眼就放了行,崔三娘冲大哥伸出大拇指:“大哥真厉害。”   “这有什么,我们没有大宗货物,按律便不收税。”崔大郎笑一笑,指了指南边,“我当差的衙门叫城南巡检司,若有事就去那里找我,傍晚咱们在这道城门前汇合,若天快黑了我还没来,定是有公干误了时辰,不必等我,免得走夜路。”   崔三娘连连点头,崔老太太亦表示知道,崔大郎见了,方才放心往衙门走去。   “城里的热闹果然不同凡响。”   崔大郎走远后,崔三娘环顾四周,看着脚下宽阔整洁的青石大道,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巷道,她忍不住发出感慨,看看行人身上光洁靓丽的裳裙,再低头瞧瞧自家坠满补丁的布衫,忽然又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不过,她到底不是真的十二岁,若十二岁的女孩儿置身于此,定会为自家的贫瘠而自惭形秽,可她,崔三娘感受着城中喧闹的气息,只有卖清货物,大挣一笔的激情。   崔老太太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更不会扭捏害羞,祖孙俩笑眯眯的边走边欣赏街景,来到一处热闹人多的路口,崔三娘放开嗓子开始吆喝:“山楂糖糕,酸酸甜甜的山楂糖糕。”   崔老太太昨日在集市上吆喝过一回,今日亦有了经验,她吆喝的是酱香饼:“又香又酥的酱香饼,令人稀罕的酱香饼,快来买哟,好吃呢。”   街面上行人如织,往来不绝,只是卖货的人也多,香糖果子、肉脯蜜饯,品种繁多的直叫人咋舌。   崔三娘和崔老太太叫卖了好一阵,那些酱香饼只卖动几份,山楂片更是无人问津,这般下去可不成,崔三娘站在街口左右环视一圈:“奶奶,这里人多热闹可卖货的也多,咱们去那边的宅院前看看吧。”   崔老太太自然听孙女的,应声好后跟着崔三娘往西边走。   这是一片青砖黑瓦的住宅区,间有一两间小商铺,崔三娘走得乏累了,干脆在一株梧桐树下停住,她取出盛山楂片的小木盒,这木盒还是昨日柳家送的礼中带的,半尺长,手掌宽,还挺精致好看,随后她将来的路上摘的几枝小野花插在盒盖上,边上摆了三五颗饱满红润的山楂果。   这一番操作后,粉红色的山楂片忽有了几分野趣,颜值也增加不少。   “卖山楂糕,开胃健脾,酸酸甜甜哩。”   崔老太太连声赞叹这样摆好看,都说城里人吃东西,不仅讲究滋味,还要看卖相,这糕经崔三娘这么一摆弄,真是要卖相有卖相,要滋味有滋味。   “你在这树下摆摊,我上周遭吆喝吆喝去。”崔老太太说完,走了几步复又回头。   崔三娘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笑眯眯道:“您放心,我就在树下,哪里也不去。”   老太太一听,这才挎着装饼的篮子安心离去。   “山楂糕,卖酸甜开胃的山楂糕啦。”   崔三娘抱着膝盖,在秋日的柔风中缓声叫卖,所有的季节里,她最喜欢秋天,不冷不燥,最叫人舒服。   只可惜秋日短暂,寒冬即将来临,崔三娘想到这里,忍不住双手合十,在心中小声祈祷:“快来客人吧,快来客人吧。”   她等着卖了钱置办冬衣冬被呢。   正吆喝得起劲儿,不远处的巷道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个五旬左右的胖妇人奔出来:“哎呀,快救命呀,大夫呢,大夫在哪里?!”   听胖夫人撕心裂肝,嗓门尖利的骇人,边上一间书墨局的掌柜探出身来:“怎么了?哦,街口有家杜太医医馆,那里有坐堂的大夫。”   “哎呀!”胖夫人也不及解释,按照掌柜的指引,往前奔着寻大夫去了。   崔三娘听这动静有些好奇,便站起来往巷里探看,也就几瞬的功夫,巷里又跑出个老伯,怀中抱个胖乎乎的小童,老伯同方才的胖妇人一样,亦是大喊大叫,听得人紧张又害怕:“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孙儿,辉哥儿啊,爷爷的心肝宝贝,你这是怎么了!”   周遭的居民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崔三娘也跟着跻身上前,只见那小童一岁多点,此刻脸色青紫,喉咙中咯咯带响,手脚胡乱挥动,瞧着特别恐怖,居民们议论纷纷:“这怎么搞的,遇见脏东西了?”   “哎呦,莫不是抽羊癫疯?”   老伯欲哭无泪,不住的安抚孙儿,但毫无作用:“我孙儿一向康健,并没有抽风病,倒是昨夜带他出门耍过,莫非夜里太黑路上遇见了不干净的玩意?”   崔三娘正仔细瞧看小童的脸色,忽注意到他的手里紧紧抓着半个桂圆壳:“老伯,他刚才在吃什么?”   那老伯抬起头来,苦着脸答:“果干,我儿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果干!”   这便没错了!崔三娘来不及多作解释,将小童拦腰抱到身前,接着双手环扣,在小童的腹部猛烈的冲击,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小童垂着头毫无反应,崔三娘却已力竭。   她忙又将孩子塞到那老伯手里:“快按按我刚才的样子做,他是被噎住了!”   老伯和围拢在周遭的居民都满脸莫名奇妙,但看这小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谁都没有异议,反而催促那老伯:“快快快,试试看!”   那老伯赶紧照办,一次、两次、三次,时间在此刻是那么漫长,终于,在连续七八次的冲击后,小童哇的一声,吐出个圆乎乎黑漆漆的桂圆核。   “哇呜呜呜。”小童扑进老伯的怀中大哭起来。   听见这哭声,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中,也是在这会儿,刚才那哭嚎着去寻大夫的胖妇人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急色匆匆的老大夫,看见孩子已没事,胖妇人捂着胸口叹一声菩萨保佑,直接跌坐在地。   老大夫检查了小童的口鼻,又看了看脉象:“没事了,只是受了点惊吓。”   虚惊一场是天底下最大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初进城   老伯和胖妇人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将小童抱回家去。   崔三娘目送着他们离开,正准备继续回树下去卖糕,老大夫却对她刚才救人的手法很感兴趣,并问她师承何人。   这个嘛,崔三娘也说不清楚,后世鼎鼎大名的海姆立克急救法究竟是谁的发明:“好用就行了。”   “此言在理。”老大夫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看他还没有走的意思,崔三娘想了想:“先生莫非,想学?”   老先生一愣,看上去有些难为情,纠结半晌道:“老夫钻研医术几十载,最擅儿医,可若遇见小孩被噎被呛,须臾之间却没有好的施救之法。”   说着老大夫的脸色阴沉下去,显然想起了些叫他心有余悸的画面:“哎。”   崔三娘能体会老大夫的心情,现世曾有句戏言,你的医生一定是最希望你活下去的人之一,此话古今皆能通用,而且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发明者虽然不详,但他的创造者一定希望这个方法可以救治更多的人。   “这法子很好学的,我可以教你。”崔三娘道。   “哎呀,姑娘你真是位大善人。”老大夫说着拱手一揖,崔三娘身为晚辈急忙回礼。   这一来一往之间,崔老太太提着篮子回来了,恰好见到这一幕,走过来听见孙女儿竟要教授老大夫医术,一双眼睛更是瞪得如铜铃大。   都说久病成医,莫非三娘是吃药吃多了,自通了药理?   老大夫见在路边不方便,邀请崔家祖孙俩去街口的医馆里慢慢说,崔三娘看了看老太太后答应了。   于是老大夫在前引路,崔老太太挎着篮子和崔三娘走在后头,崔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安,悄声问崔三娘:“你同奶奶交个底,你没诓这位老大夫吧。”   崔三娘听罢露出苦笑:“奶奶,我岂是这等人。”   崔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孙女,从前自然不是,现在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倒越来越像二郎了,想起投军后毫无音讯的二孙子,崔老太太一声叹:“那你这救人的法子谁告诉你的?”   “二哥告诉我的。”崔三娘又将崔二郎搬了出来。   崔老太太听罢嘟哝一句:“这小子,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做,从哪学来这么多杂七杂八的。”   -   杜太医医馆的创建人杜老太医早已离世,如今的继任者姓陆,正是眼前的老大夫,他是杜太医的大弟子。   入了医馆大门,陆老大夫忙令药童端来茶水,崔三娘与崔老太太正好口渴,也不客套,咕嘟咕嘟饮下一大杯。   崔三娘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开始向陆大夫讲述了她所用的急救方法,说到细致处,老大夫还叫来徒弟亲自上手操作,直到各个细节都研究明白,方捋须大赞:“妙,妙,妙,此法妙不可言!”   眼见日头高涨,就快到用午时的时辰了,崔三娘赶着去卖饼,便向陆大夫辞行。   “崔姑娘稍等。”陆大夫追上来,其实他老早就注意到了木盒中的山楂片,只是一直没工夫询问,“此物外表靓丽,闻之酸甜,听你的吆喝,还有药用?”   崔三娘连连点头:“山楂的功效,陆大夫您恐怕比我清楚。”   这便好办了,陆大夫双手一击掌,豪气开口:“我都要了!”   崔三娘惊了一下,随后摇头:“您不必如此,若想帮我,买一份尝尝就好啦。”   “哪里哪里,我们医馆不仅看病抓药,还售卖润喉膏、清肺丸、枇杷露等药膳,崔姑娘您制作的山楂糕花样新鲜,口味又好,正可作为药膳售卖呐。”陆大夫说着让药童称一称那山楂糕的重量,“这糕多少钱一两?”   崔三娘头回卖这个,自己也吃不准价格,想了想直爽开口:“也不瞒您,此物造价不贵,但耗时耗力,还受季节的限制,您看十文一两如何?”   话音刚落,药童就报出了重量,共一斤二两。   陆大夫听罢拉开柜台后的小抽屉,取出一陌铜钱,又另外数了二十文:“成交。”   这笔买卖做得轻易!崔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出了医馆的大门后,陆大夫还追出来叮嘱:“往后若还做糕,直接拿来我这儿!”   崔三娘笑着颔首。   接下来,就是一心一意的卖饼了。   许是到饭点的缘故,买饼的人一下就多起来,虽然这时饼已变凉,但四文一个,价钱不贵,又是没吃过的新鲜口味,饥肠辘辘的食客们不介意,崔三娘钱收的也爽利。   “喂,等等!”   走到街口时,身后突然有人唤,回头看是方才买过两个饼的汉子,汉子追上来:“你们还有多少饼?”   崔三娘掀开小褥子数了数:“还有十六个。”   “全要了。”原来这汉子是营里的兵卒,今日上司赏了笔银钱让下头的人买酒水吃喝,这兵卒尝了酱香饼觉得滋味好,硬是追了两条街。   这汉子来自蜀地:“要是加了辣子,吃起来更爽!”   崔三娘一边给他装饼一边笑:“新开张,故只有一样口味,往后会做辣味的。”   “那好!”汉子接过一大包饼,大跨步而去。   崔三娘和崔老太太一个提着空篮子,一个捧着空盒子,俱都松了口气。   这才刚过晌午,饼和糕都售罄,京城就是京城,这买卖就是好做!   “奶奶,咱寻个地儿吃午饭吧。”   离家时崔三娘在怀里塞了两个蒸白薯,方才已全吃完,但今日消耗大,消化亦快,这会儿就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又怎么饿着肚子走十几里路回黄石村?   崔老太太也饿,左右四顾后指了指边上:“那儿有卖面条的。”   二人走到门口,崔三娘抢先开口:“来两碗青菜面。”   崔老太太听罢当时就急了,这青菜面要八文一碗!   但崔三娘很坚持:“必须要两碗面,钱能挣也能花,不吃不喝怎么成,而且哪有孙女吃面奶奶喝汤的道理,奶奶若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好吧,依你依你。”崔老太太满脸无奈。   面馆老板是个青年妇人,一边煮面一边笑着开口:“老人家,您好福气,这孙女啊真孝顺。”   崔老太太得意极了,抱着手臂自豪的接话:“是呀,她打小就聪慧伶俐,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娃娃,只可惜生在穷人家,在我跟前没福可享。”   崔三娘听得脸红:“奶奶净说瞎话。”   “不说了,奶奶不说了。”崔老太太冲店家一乐,“孩子大了害羞。”   这时面也煮好了。   这是手擀的细面,劲道又透亮,在沸水中煮熟后捞出,淋上一勺熬得发白的骨汤做汤底,洒上一搓碧绿小葱,配上当季的嫩菜叶,又好看味道又香,崔三娘还加了一勺店里炸的油辣子,搅拌了几下,先嗦了一大口。   好久没吃过面条了,小麦的香气令人陶醉。   骨汤熬得很清爽,鲜中透咸,加上油辣子提味,佐上些葱丝,一切都恰好好处,连面带汤的吃净,胃又满又舒服。   崔老太太打了个嗝:“舒坦,身上都暖了。”   这样一想,这八文钱花得很值。   “奶奶,天儿不早了,咱们买东西去。”   家中物资告急,她们得赶紧去采购。其中最急需是白面,崔三娘和崔老太太直奔粮行所在的街道,货比三家后在一家小店要了二十斤,花去了二百二十文,接着又去杂货铺,要了半斤黄糖和半斤三等砂糖,又花去六十五文,今日拢共卖了三百余文,除去面钱,祖孙俩手下只剩不到十个铜板。   崔老太太不禁肉疼:“钱真不禁花。”   而且就连剩的这几个铜板也留不住,家中存盐不多了,还得买包盐。   从行市里出来,崔老太太的脸色青的像打霜的苦瓜,崔三两提着面袋,笑着开解老太太:“今日虽花掉了三百文,待做出成品来,至少能翻三倍!”   三倍就是一贯,崔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头:“没错!”   待她们走到与崔大郎约好的城门口,日头已快落山,如火的夕阳如霞锻绚丽,崔三娘眯眸欣赏着:“真漂亮。”   来这儿的日子愈久,愈发觉得这里的天透亮干净,空气清新甘甜,就连风都带着花香。   “虎子,回家啦。”   城门口有摆水饮摊的老婆婆,这会儿也收拾好摊位,带着孙儿归家了,路上行人亦是脚步匆匆,鸟倦归巢,人夜归家,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崔三娘看了会景色,又探头往崔大郎的衙门方向张望:“大哥莫不是又被事耽搁了?”   眼见天色不早,若要赶在天黑前归家,这会子就该出发,崔三娘不想误了时辰,便提起东西,预备回村。   老太太也不想再等,点点头:“咱们出城。”   城外的屋舍上头,已是炊烟缭绕,好闻的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想来家里也在准备暮食了,崔三娘捋了捋额发:“奶奶,咱走快些。”   才走了一刻钟,身后突出传来崔大郎的声音:“奶奶,三娘,等等我。”   崔大郎追上来,笑着道:“总算赶上你们了,走,咱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生娃娃   回程的路总是快些,不知不觉路程已过半。   落日悬在地平线上,眼看就要彻底西沉,崔三娘一边迈着步子,一边说话:“今日还以为大哥有事耽搁了,早知道就该再等一会。”   崔大郎背着面口袋,步子迈得轻快:“今天衙门里不忙。”   语毕,他在心中叹了口冷气,其实今日他一直在忙。按上司万书吏的要求,是要他在今日将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库本都翻找完,这库本一年有数册,浩瀚如烟,崔大郎只翻找到第五年,眼看天色将晚,担心三妹与奶奶的安危,便不顾万书吏的吩咐,径直出了衙门的值房。   说起这崔大郎,他七岁开蒙,一直在私塾读到十三岁,第一次去县城考学,就得了个童生回来,这在黄石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崔家人更是信心百倍,要供他继续考学,效仿祖辈赚一个官身,只可惜两年后崔父意外离世,崔家的生计霎时陷入困顿。   崔大郎是长孙,父亲离世后自该由他顶门立户,于是他态度坚决的从县学里退学,回村务农,熬了三年,县衙里招吏人,崔大郎一举考中,这才吃上了公家饭。   只是这么门一入,才知里头的水又浑又臭。   就拿他所在的城南巡检司来说,长官正五品衔,下辖城南四坊的治安,负责缉盗擒匪,本该是正廉清明的衙门,可他当值的书务部却乌烟瘴气,顶头上司万书吏一门心思讨好逢迎,下头的杂活苦活都扔给他。   每日被压着一头过日子,崔大郎数次萌发退意,但看着家中老小,处处皆是开销,他便将这心思深埋心底。   “大郎,想什么这样出神。”崔老太太和崔大郎讲话,见他久不答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黄石村已近在眼前了,崔三娘提着空篮子笑着接话:“大哥定是想念大嫂啦。”   桂氏临盆在即,崔大郎的确时时都悬着心,只恨不能告假一段时日,陪妻子待产:“就你爱耍贫嘴。”他笑了笑,“再快些,你嫂嫂定已备好饭食等咱们了。”   崔三娘声音清脆:“好嘞。”   语毕三人皆加快了速度。   到得村口,天已黑透了,星星没有出来,只有村里星星点点的昏黄烛光,崔三娘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村口大界碑下的黑影是崔四娘:“四娘,你在这等我们呢?”   崔四娘奔上来,握紧崔三娘的手,又扭头冲崔大郎和崔老太太喊:“嫂子要生了!”   什么?!桂氏发动了!   三人一惊,随后小跑着往家去。   接生婆早已请到了桂氏床前,林氏忙里忙外的烧热水,准备剪子、小衣、包被等物,崔五娘拉着崔家兴待在堂屋里,因是第二胎,一应准备还算齐全,只是桂氏的脸色苍白的骇人,牙死死咬着下唇,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滚落。   崔三娘从未见妇人生过孩子,只知道会很痛,她想近前安慰几句,却被崔老太太招呼到了灶房。   未出阁的女孩儿不许进产房,崔大郎是男子,亦不许进入,林氏安排他俩烧火,熬红糖水。   “桂娘如何了?”崔大郎等的焦急,不住的站到房门口打问。   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里仍旧没动静,到后来,会听见桂氏忍不住发出的低哼声,林氏与崔老太太按照接生婆的吩咐各种忙碌,熬催生汤药、喝糖水、拜祖宗等等。   崔三娘坐在灶膛前守着火,火堆不时的发出噼啪声,搅得她心烦意乱。   望着红彤彤的火焰,她心中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妇人生孩子当真要这么久吗?据说桂氏是晌午发动的,都五六个时辰了,孩子为何还未出世?   想到这,崔三娘扔烧火钳,快步走到院里,正巧遇上接生婆出屋来。   “刘婆婆,你去哪儿?我嫂子怎样了?”   这位刘姓接生婆年近六旬,干瘦佝偻的身材,活像一只大龙虾,听了崔三娘的问话后,猛地惊了一下,干瘪的唇抿了抿,并不吭声。   这时崔老太太也跟出屋,瞧那脸色有些阴沉。   莫非情形不好?那种不佳的预感更强烈了几分,崔三娘连忙抓住刘婆婆的胳膊:“求婆婆实话实说,我嫂子究竟怎么样了?”   刘婆婆年轻时是位绣娘,半路出家做的接生婆,其实这年代也没什么专业接生婆,都是经历多了,找位前辈学一学,就会到处帮人接生。   很多不靠谱的接生婆遇见难产怕吃挂落,这时就会找借口溜走,好在这姓刘的婆子人品还算可靠,且现在被崔三娘揪住不放,想走也走不得,于是一跺脚一咬牙:“哎!胎位不正,孩子迟迟不出来,得快些找其他人!”   “这黑灯瞎火的,去哪里找!”崔老太太听罢急的捶胸顿足。   这时崔大郎追问道:“刘婆婆可知哪里有好大夫?”   刘婆婆苦着脸:“好大夫遍地都是,可不曾听说谁擅长接生!”   自古妇人生孩子,都似在鬼门关过一遭,不料这时代竟连专业些的产科大夫都没有,崔三娘简直绝望了,这时她突然想起今日遇见的陆老大夫,陆老大夫的医馆中有三位弟子,其中有一位是女弟子。   崔三娘讲解急救法时,这位女弟子就在旁观看。   既是女医者,对妇人的各项症状总会有所涉猎!想到这里,崔三娘高声道:“我们入城,去杜太医医馆找大夫来替嫂嫂瞧!”   崔大郎眉蹙得紧,除了进城求援,现在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这样一来,又面临难题,怎么入城?从黄石村到杜太医医馆有十多里,走路一来一回恐怕天都亮了。   崔三娘灵光一闪:“咱们骑马去!”   马儿脚程快,一来一回只需要半个时辰,目下村里,只有柳家人养得起马,事不宜迟,崔三娘举一盏风灯出了门,崔大郎急忙跟出来,一齐往村西北方向走去。   柳家二房很快就到了,白墙黑瓦的广阔宅院,大门由两扇一丈高的朱漆扬木组成,崔三娘急切的扣动门板上的铜环,很快就有睡眼惺忪的门房提灯来开门,听崔三娘自报家门后,这门房大惊:“崔姑娘你是小少爷的救命恩公,崔家有急事,我们柳家自然要帮。”   说完就进了院子里,不一会就牵出一匹高壮的枣红马出来。   “多谢!”崔大郎翻身上马,拱拱手后又将崔三娘扶上马背,待她坐稳后抖动缰绳,“驾!”   这枣红马性格温驯筋骨健壮,立即撒蹄往前奔去。   到了城门口,崔大郎向守城卫兵出示了巡检司的腰牌,卫兵随即放行,待他们赶到杜太医医馆门前,医馆早已大门紧闭,漆黑一片。   事情紧急,崔三娘也顾不得礼仪体面,同崔大郎一起上前用力的拍打门窗,过了片刻,终于有披着衣裳的药童来开门,他还认得崔三娘,听她要找大夫,颔首道:“师傅近日在写医书,恐怕还没就寝,我去请师傅过来。”   话音刚落,后院里听见响动的陆大夫竟已走了出来,听说有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急忙道:“你们来得巧,今日的女医是老朽女儿,自幼研学医理,对妇人诸般症状极了解,只是她实践不多……”   眼下哪里还能选!崔三娘忙不迭的点头:“请陆小姐帮帮忙,救我嫂子性命。”   药童已去通知陆小姐准备了,陆大夫想了想,终究不放心,也准备好了药箱,随后与女儿陆凝雪共骑一乘,和崔三娘崔大郎一起往黄石村疾驰而去。   马儿一路掀蹄狂奔,崔三娘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到得家门前,就听见桂氏原本的闷哼声已化做了哀嚎,一声一声催人心肠。   刘婆婆听见马蹄声从屋里探出头:“哎呦,救兵终于来了!”   崔三娘跳下马,见院子里还有两个陌生的胖壮妇人,原来柳家的门房在他们走后向柳云海禀报了情况,怕崔家人手不足,柳家特意派了两个妇人来帮忙。   危难时刻最见人心,崔三娘在心里记下了。   这时陆大夫父女也到了,陆凝雪十八九岁的年纪,年龄虽然不大,却很老成,下马后就提着药箱进了桂氏的屋子,不一会问:“熬一碗浓浓的糖水来,产妇没力气了。”   言罢又缩回去,接着陆续要了热水、长条的布料、麻绳等物,有事还出来同陆大夫商议,请教针灸刺激穴位等等事宜,崔三娘一直忙着备东西,偶尔听上一耳朵,心里渐渐踏实,桂氏也在陆凝雪的安抚下逐渐安静。   又不知过去多久,房中响起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喊声,那声音极有穿透力,靠着墙壁昏昏欲睡的崔三娘霎时清醒了,她忙起身来到房门口,满脸急切的朝里面张望。   不一会崔老太太出来给大家递信儿:“是个小闺女,母女平安。”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崔三娘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恰好这时一缕天光跃上地平线,晨光初露,天都亮了。   真好,一切都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打起来   忙乱了一整夜的崔家,终于在天亮后归于寂静。   虽然崔三娘挽留了好几次,熬了一宿的陆大夫依旧没有留下来补眠,他得赶回医馆坐堂看诊,至于陆凝雪倒是留了下来,按照她的说法,产妇生下孩子以后也不能掉以轻心,要随时监看,以防产后大出血。   吃过一碗白米粥后,陆凝雪睡到崔家三姊妹的通铺上,崔三娘在外间的床上补眠,至于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崔家兴,夜深后熬不住他们便去睡了,现在皆在灶房帮忙烧热水。   林氏和崔老太太,则是轮流照看桂氏和新出生的小娃娃,得闲的那个才到崔三娘边上眯半个时辰。   崔大郎安顿好妻儿,一早驱马再度入城,同上司告假。   按照大周王朝的条律,妻子生产,崔大郎可休沐十日。   -   屋里安静极了,疲累了一日一夜的桂氏吃过红枣蛋糖水,闭目睡得香甜,新出生的娃娃也安静,裹在小包被中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脸颊,靠在娘亲怀中亦睡得安稳。   风轻轻拂动院里的槐树叶,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崔三娘便在这样的宁静气氛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呆坐了好一会才幽幽回过神,回想一番,才想起家里添了新成员,她还没抱过那小家伙呢。   是个奶呼呼的女娃,崔家的娘子军又要添新成员。   想到这崔三娘穿上鞋走出屋,急不可耐的要去见见小娃娃,只是才出门,就见大哥正坐在堂屋廊下出神,瞧那脸色有些不好。   “大哥回来啦。”崔三娘其实早几日就发觉崔大郎似有心事。   但他早出晚归,崔三娘手上活计儿也多,兄妹二人一直没空好好说话。   “昨夜你辛苦了。”崔大郎眼圈有些发青,眼神中还透着几分疲惫,“幸好你认识陆大夫,不然你嫂子昨夜恐怕……”   崔大郎声音一哽,再说不下去。   崔三娘也是心有余悸:“事过去了,崔家无论遇见什么,都会平平安安。”   “你说得很对。”崔大郎露出一丝笑,望着崔三娘一时心中无限感慨,“不知不觉,你都长成大人了。”   能为家里分忧,能解决难题,甚至可以独当一面,回想自己十三岁时,还用着家里的银钱在书堂上念着之乎者也,想到这里,崔大郎自嘲一笑。   另一边,崔三娘绞着衣袖上的滚边,觉着这是个说心里话的好时机,于是她微微仰起头,接住崔大郎的话茬:“我在大哥心中即然已算大人,那么大哥若有烦恼,何不说给我听一听呢。”   “家里添了新喜,我哪有烦恼。”崔大郎淡笑着说道。   崔三娘撇了撇嘴:“大哥还是将我当小孩看,那这样,你和我说说衙门里是什么样?你们每日都在做什么?”   见崔三娘这么执着,一心想开解自己,崔大郎自嘲的心更盛,沉默了半晌,才缓慢开口。   “巡检司的长官叫被称为巡城令,是正五品,一般负责城中大案,很少在衙门中坐堂,我们也很少见到巡令大人……我所当职的地方叫书务部,管理着巡检司近几十年的档案卷宗,书务部一共有四人,领头的叫万书吏,他有一个亲随,姓文,剩下两位吏员,一位是我,另一个年老昏聩,姓朱……”   许是真的憋了太久,崔大郎开了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从他初入职开始,到最近的公事,简略不一缓缓说来,崔三娘仿佛见到一位心有壮志的少年,是如何从兴致昂扬到心如死灰的。   “这么说来,值房里有四个人,却只有大哥你一个人做事!这不是欺负人吗?!”   崔三娘在现世就是个牛马打工人,平生最恨的就是画饼的领导和摸鱼的同事,多干活又不多发钱,这如何忍得?!   崔大郎说完心中轻松多了,见崔三娘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反过来安慰她:“世道便是如此,愤怒也没办法,好在你大哥我年轻力盛,这力气是使不完的,多做些活儿不打紧,而且吏员当差五年有一轮考核,得优者一般都能升迁。”   这也是崔大郎决心在衙门中熬下去的原因,他若顺利升职,禄米便可翻一倍,家计可缓解不少,而且巡兵部的曹书办对他颇为赏识,已暗示五年期满考核时,会将他要到巡兵部当值。   崔三娘轻叹一声,还是为崔大郎感到不平,但设身处地一想,家贫人微,大哥能考到吏职已是不易,除了暂且忍受,似乎也没别的好办法。   正在这时,屋里响起小娃娃嘤嘤的哭声。   “哟,睡醒了。”屋里头响起崔老太太的声音。   接着是桂氏的说话声:“呀,拉了。”   崔大郎在三妹肩上轻轻一拍,忙着去灶房兑热水给小娃儿清洗,崔三娘则迈步进屋,让桂氏好好躺着休息,她来给崔老太太打下手。   待一切处置好,崔三娘才终于有机会抱一抱新得的小侄女。   小娃儿裹在盖过酱香饼的小褥子里,这褥子到底没来得及重新浆洗,但经太阳暴晒过,没有异味,反而有股奶香气,小娃儿的脸颊肉嘟嘟,小嘴不停的砸吧着。   “嫂子,她真软。”崔三娘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娃娃,只觉得她像云朵一般。   桂氏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人已经有精神多了:“小孩都这样,可爱吧?”   “可爱。”崔三娘把小侄女递到桂氏怀中,让她给一直咂嘴的小娃娃喂奶,“还没给她取名呢。”   桂氏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小家伙:“我已经想好了,叫她家安,崔家安,小名安安。”   “嗯,好听!”崔三娘念了几遍,“也顺口。”   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响起了车轮噜噜转动的声响,来客了?   崔三娘正往院外瞧看,就听见了一道爽利的女声:“亲家,我闺女生啦?”   桂氏面上一喜:“是我娘来了。”   昨日后半夜桂氏平安产子以后,柳家的两个仆妇帮着收拾了一会,就回了柳家,因崔家腾不开手脚去桂氏娘家报喜,柳云海便揽下了这差事,派了个家丁骑马去桂家报信。   桂家在二十里外的镇子上,没想到他们来的这样快。   崔老太太忙出去迎接,在补眠的林氏被吵醒,理了理头发衣裳,也笑盈盈走上前去。   这是崔三娘头回见桂氏的娘家人,原主从前应该也见过,但没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崔三娘在记忆中搜罗了一圈,仍没记起啥。   “哎呦,这孩子长得真俊,多白嫩。”   桂氏的母亲下了骡车,一边和崔老太太、林氏寒暄,一边走进屋里,她们母女两个一见面,就亲热的坐在一起开始话家常,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屋子里狭窄,人多显得很拥挤,崔三娘捧上一碗热茶后,就走到了院里,让她们母女俩好好说话。   这时骡车上又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年纪和崔老太太差不多,是桂氏的父亲,桂老爹下车后,车厢里还钻出个十来岁的小少年,是桂氏的弟弟。   后来崔三娘才知道,桂氏的亲娘是续弦,桂老爹的发妻生育了两个女儿,病故后桂老爹娶了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罗氏,罗氏过门后头胎生了个女儿,即桂氏,又过几年,才终于为桂家生下一根独苗。   眼下桂老爹和桂家唯一的男嗣桂彦君坐在崔家堂屋,崔大郎和老太太陪坐在一旁。   打从第一眼起,崔三娘就不喜欢桂老爹,这老头眼角唇周皱纹密布,酒糟鼻红彤彤,一双眼却炯炯有神,看上去颇为精明,也不知道这么精明的老头,为何将女儿低嫁到崔家。   “三娘,你过来。”   林氏站在窄廊下冲崔三娘招手,随后递来一陌铜钱和一只酒葫芦:“去老杜家打壶酒,顺便去菜园里摘些瓜菜。”   老杜家不仅卖酱菜,还私下里酿米酒。   大周王朝对酒的管制颇为严格,只有官府才有酿造售卖酒水的权利,除了官方售卖,一些大的酒家得到官方授权后也能酿酒卖酒,其余的小店则只有转卖之权,但民间私下酿造自家饮用,则不在限制之中,老杜家的私酿便是钻了这个空子,一年小打小闹的卖上几十坛,也就民不举官不究了。   崔三娘接了钱,叫上崔四娘做伴儿,便一齐走出院门,往老杜家去打酒。   “三姐姐,你觉不觉得亲家翁有些不高兴?”   崔四娘的性子很像林氏,都是不爱言语又细腻敏感,经她这一问,崔三娘方想起,从下骡车进屋,到喝茶说话,桂老爹似乎一次也没笑过。   “嫂子平安生下小安安,亲家翁该乐才是。”崔三娘有些想不通。   崔四娘叹气,犹豫了几瞬开口道:“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嫂子悄悄在哭呢。”   崔三娘越发困惑,嫂子有啥心事?   越想越不明白,崔三娘索性不想,去杜家花十五文钱打了一葫芦淡酒,又去崔家的菜园里摘了韭菜、茄子等新鲜蔬菜,这才和崔四娘一块回家。   路上遇见了本村的一个婶子,老远就冲她俩道:“呀,了不得了,你家打起来了!”   崔三娘与崔四娘俱都一惊,随后撒腿往家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写欠条   “亲家,有什么事好好说,冷静些,别叫四邻八舍瞧笑话!”崔三娘崔四娘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了崔老太太的声音。   紧接着是桂老爹在说话:“我行得端坐的正,不怕人笑话。”   这会子院里已围拢不少乡邻,劝架的劝架,帮忙收拾东西的收东西,崔三娘扒拉开人群挤进去,才发现晾晒在院里的山楂、菜干都被掀翻在地。   她连忙弯腰收拾。   “这里头的事,我不知情,但如果确有其事,我崔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笔钱还上。”崔老太太脸涨得通红,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崔三娘还没搞懂状况,崔老太太又对乡邻们拱手:“今日谢谢各位了,咱家没大事,但有些家常话要关起门来说,就不留各位吃饭了。”   说着冲一旁护着妻儿的崔大郎还有发愣的林氏使眼色,崔大郎和林氏会意,走上前去将院里劝架的邻居村友都送到院门外。   这时崔三娘也从崔五娘的口中,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亲家翁忽然说咱家欠了他家许多钱,奶奶说没这一回事,话不投机,没一会就呛了起来。”崔五娘一脸后怕,“亲家翁可凶了,亲家娘从嫂子屋里出来劝解,亲家翁非但不听,还跑到院子里大吼大叫,把咱们晾晒的东西打翻不说,还提起锄头要打自己的脑袋,还好大哥手快,把锄头抢走了。”   难怪路上遇见的那婶子说自家打架了,定是见到了这一幕。   “三姐姐,现在怎么办呀。”崔五娘急得跳脚,“莫非我们真欠了亲家翁的钱?”   崔三娘也不清楚,但看桂老爹剑拔弩张的模样,只怕不得善了,而且他刚才已闹过一场,动静将四邻都招了来,可见是下定决心要与崔家撕破脸皮。   这种冲动型的人,激动起来不知会做些什么,他若又发作,崔家老的老小的小,只有大哥一人恐怕不抵事。   崔三娘想了想,扯了扯崔老太太的衣角:“奶奶,要不要把二爷爷一家请来?”   崔家在黄石村定居几十载,亲戚不算多,只已故崔老爹有个胞兄,如今还健在,一家十来口人,因为壮劳力多,耕种了几十亩佃来的田地,日子同样紧巴。   年轻时崔老太太和大伯哥吵过架,加上崔家老爹故去了,如今两家往来不多。   不过若与外人遇上争执,他们两家是铁定要抱团取暖的,毕竟血脉相连,且上半年为崔三娘看病,这二爷爷一家还送过一吊钱来。   崔老太太于是点点头:“你去喊。”   桂老爹背着手,细长的眼眸里迸出嘲意:“正好,等你崔家的人来齐了做个见证,我们好好理一理账目。”   崔三娘步子迈得极快,估摸着这时候二爷爷一家恐怕还在地里,就径直去了后山的水田边,果然寻见了人。   这位二爷爷已经六十多岁,埋头在田里扯草,他耳朵不好,崔三娘唤了很多声也没听见,幸好二爷爷的两个儿子,崔三娘唤大伯父二伯父的两位堂伯也在旁边,听崔三娘说家里遇上了事儿,都从田里上来,用溪水洗干净手和脚,随她脚步匆匆的到了崔家。   这会儿桂氏已哭红了眼,她母亲罗氏也在抹泪,口中不住的劝:“别哭,好闺女,别哭,月子里哭多了伤眼睛。”   可桂氏哪里忍得住。   罗氏越瞧越心酸,冲丈夫喝道:“早不算晚不算,你非要在女儿刚生完孩子算吗?!”   “你还有脸说话,都是你做的好事!吃里扒外,还不滚过来?”桂老爹吹胡子瞪眼,见罗氏纹丝不动不肯挪脚,就冲小儿子桂彦君怒喊,“将你娘拉过来!”   桂彦君白着张脸,一直没说话,看看暴怒的爹又看看垂泪的娘,最后低声哀求般说道:“娘,别惹爹生气,你过来。”   桂氏深知自家老爹的火爆脾气,忙将罗氏往外推。   “好了,该坐坐,想站着的就站着。”崔老太太看见这一屋子哭的哭喊的喊,就打心眼里烦闷,也不知一桩喜事怎么就闹到这一步,她心道晦气,没好气的搬来两张长凳子在堂屋摆好。   这时候崔三娘领着两位伯父也到了。   崔大郎从屋里拿出了难得在家用一次的笔纸。   “算吧,我们一项一项核对。”崔老太太抱着手臂说。   桂老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随后掰着手指一条条说起:“四年前俩孩子成亲,在桂家摆了五桌席面招待亲友,一共花了一两银子,这笔钱该由崔家出,但到今日,也没将银子给我。”   “再说婚后第二年,家兴出生,我家老婆子抱了一卷布来崔家,这布没经过我允许,值价二百文,还有,家兴满月老婆子又来了一回,给孩子打了个银手镯,这事我到昨日才知道……”   “还有前些日子那两篮子鸡蛋,哼,整六十个,少说也值二百文,罗氏就不声不响全送到了崔家!”   桂老爹愈说,崔老太太的脸色越白,他提到的银钱物品,有的她知晓,比如布料、鸡蛋、镯子等等,有的她不知道,比如成亲的席面钱等等,但看桂氏惊讶悲伤的目光,还有崔大郎紧咬的腮帮子,恐怕每一件都是真。   “大郎,你算算,我说的这些共值多少钱。”桂老爹哼道。   崔大郎的一颗心如油煎针戳,握笔的手也禁不住颤抖:“五两零六百文。”   “我说的每一件,是不是都确有其事?”桂老爹有些得意。   桂氏张口想说什么,看着爹那副蛮横的面孔,已哭得一字都说不出,该怎么辩?按照风俗,桂家那五桌席面是该崔家出钱,老太太也给了这份钱,但当时娘亲罗氏说她刚嫁人,那一两银子给她做私房,想想娘家入项多,不缺这区区一两银子使,桂氏便收下了。   至于什么镯子布料,也都是娘给的,爹难道不知道?   桂氏去看罗氏,罗氏瞪大一双眼,嘴唇颤抖,霎时心如死灰,桂家虽然富裕,但桂老爹是个守财奴,家中一针一线都攥得紧,她补贴给女儿的财物,若无他的默认,她怎能拿出家门?   但的确,每一次拿钱拿物,都是她这做娘的张罗,细细想来,他也的确没说一个可字。   悲伤到了极处,罗氏反而笑出声:“原来一笔一笔,你都记着。”   桂老爹一听这话,霎时怒不可遏:“我当然要记着!”   说着扭头去看崔大郎和女儿,手指着崔家的门窗桌凳大声道:“你看看,这崔家都过成了什么样子!家徒四壁,破门烂房,当初我是看崔家大郎年轻有闯劲,才下嫁女儿到你家,可四年过去了,还是衙门里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吏,哼!实话告诉你,就是这吏员,你也很快就做不成了!”   崔大郎紧绷的嘴唇已苍白到了极点,刚才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岳父大人!小婿敬你是桂娘的父亲,也谢您当日不嫌弃崔家,将桂娘嫁我为妻,方一忍再忍,但您别太过分!崔家穷困是事实,但那又如何,我们靠双手吃饭,从不克扣剥削别人!”   这话带了刺,因为桂家便是靠借贷起家,桂老爹放贷给别人,利息银收得高,又不讲情义,好些人戳着脊梁骨骂他。   眼看桂老爹又要跳脚,崔三娘瞅准时机大喊一声:“够了,亲家翁,别吵架别骂人,再说话招人嫌,我可揍你!”   说着挥舞起手中的笤帚,崔四娘崔五娘一左一右,如同左右护法,和三姐同仇敌恺。   “你!”桂老爹简直要气晕,手往前戳着,看上去恨不得将崔三娘掐死。   崔三娘怒瞪回敬:“哼!”   原身只有十三岁,小孩子可以童言无忌,也可以顽劣尖利,而且大人还不能计较,否则就是他气量太小。   果然,下一刻蹙眉站在旁上的两个堂伯就来劝解,叫桂老爹不要与孩子一般见识,崔三娘故意冲桂老爹做鬼脸,把这老头气够呛。   若不是看在嫂子的份上,崔三娘真想挥舞笤帚来几下真的,反正她年纪小灵活,桂老爹准追不上她。   “爹,别再说了,您说的每一笔帐,我都认,但这是我与大郎欠下的债,自该我们来还,您有不高兴的地方,尽管冲我来,别对奶奶。”桂氏努力的控制情绪,可话音里还是带着浓浓的哭腔。   在场者除桂老爹,无不唏嘘感伤。   “大郎,写张欠条给我爹。”桂氏仰头,尽量不让眼泪流太多,“爹,我们会尽快一文不少还给你,家里事多,不留你了。”   崔老太太攥着拳,一忍再忍,才忍住跳起来将桂老爹臭骂一顿的冲动,桂氏刚生了孩子,需要静养,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心思,而且她也想尽快送走桂老爹这倒霉神,于是等崔大郎写好欠条后,立刻将纸笺拿起吹干墨渍,塞到桂老爹怀里:“慢走不送!”   驴车怎么来,又怎么驶了回去。   屋里霎时静下去,落针可闻,一直在屋里避嫌的陆凝雪走到门口:“桂姐姐,你站太久了,快躺下,我给你切切脉。”   一屋子人这才从刚才的气氛中解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熬白菜   崔大郎急忙扶着妻子回房,崔三娘要跟着去,桂氏摇摇头:“不必解释,这不怪你。”   这指的是崔三娘对桂老爹无理的事,毕竟是自己的亲爹,桂氏难免吃味,可她既这样说,显然没将那事放在心上。   崔三娘抿唇点头:“嫂子宽心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则进屋帮小安安换了尿布,之后抱到左边的房里哄睡,好叫桂氏好好静心歇一歇,这时已过了午饭的点,但闹了这一场,全家竟都忘了这茬。   还是崔五娘可怜巴巴说饿了,崔三娘才惊觉自己的肚子早就咕咕在抗议。   “等着,我去做好吃的。”   崔三娘掏出荷包里的饴糖,一人含了一块,接着迈步走到灶房,准备做饭。   这时她心里很乱,正好用做顿饭的时间来调节下情绪。   崔四娘崔五娘前后脚跟了进来,崔五娘自觉的帮忙烧火,崔四娘取了陶罐量米熬粥,崔三娘看了看角落里的菜篮子,里面有绿油油的大白菜:“正好,中午就吃熬白菜吧。”   才说完,院外的小路上响起了豆腐郎的吆喝声:“老豆腐,二文钱一块!”   纯吃白菜有些单调,但若有豆腐作陪,那滋味就丰富了。   崔三娘忙走出去叫住那豆腐郎,掀开竹箩一瞧,豆腐白净又新鲜,她有心多要几块,和人讲了一会价,最终花十文钱买了六块。   从她自己做吃食卖钱开始,赚得的钱崔老太太一文也没拿走,都留在崔三娘那里,她有充分的花钱自由。   “三姐姐,这么多豆腐怎么吃得完呀。”崔四娘吓了一跳。   “嘿嘿,当然不是今日全吃完。”崔三娘道。   崔四娘挺着胸脯更着急了:“豆腐不经放,明日就酸了。”   “我知道。”崔三娘笑着蹲下,将装豆腐的小木盆放在地上,“今日只吃两块,剩下的做成腐乳。”   腐乳诞世已久,在酱菜铺里均有售卖,不过价钱较贵,上回进城崔三娘问过价钱,一文钱只得一小块,究其原因,是因为酿酒、制糖、做腐乳等技术,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人家靠手艺吃饭养家,当然不会随便外传。   物以稀为贵,自然价高。   崔四娘听罢眼睛一亮,腐乳她吃过几回,又香又下饭:“三姐姐,二哥连腐乳怎么做的都告诉过你呀?”   想到崔二郎身上的锅,崔三娘噗地一笑:“对呀,二哥神通广大,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这时火已烧得很旺,崔三娘从猪油罐里刮了一勺搁在锅里,将切成片的豆腐小心滑进去,直到满屋子香气缭绕,豆腐两面金黄,这才将洗净的白菜丢进去,翻炒几下待菜变软了,才放水放酱,改中火慢慢炖煮。   崔三娘喜欢吃软乎乎的白菜,入味又吸汤,在秋冬时节热气腾腾的吃上一碗,绝对是人间一大享受。   这头白菜还在熬煮,崔三娘打开碗柜,小心地取出存放数日的猪油渣,如今气温低,这油渣又焦脆干燥,所以不仅没有变质,反而香酥的很。   “今日有外客,陆姐姐为嫂子操心不少,得给她做些好吃的。”崔三娘如是说道。   自然了,沾客人的光,自家人也能一饱口福。   崔三娘先备了小半碗辣椒,剥了蒜米,随后热锅下少许油,加盐加豆豉,再下蒜和辣椒不停的用木铲擂打,不一会辣椒外皮起了虎皮,一股香辣的味道也在小小的灶房里乱窜,叫姊妹三个咳嗽不停,跑到外头吹风才缓下去。   “别怕,越呛待会吃起来越香。”崔三娘叉腰休息一会,进去将切碎的猪油渣丢进锅里,翻炒一阵后加酱加水,又加茄子,咕嘟咕嘟炖上半刻,虽然卖相不是特别好,但油渣香糯,茄子软鲜,佐粥下饭都是一绝。   -   “真香。”   屋里桂氏经过陆凝雪的检查,一切无碍,崔大郎终于放心,将桂氏的月子餐端进来,照例是两个红糖蛋,一碗粥,一瓦罐鸡汤。   崔老太太养了十只母鸡,隔三五日杀一只,足够桂氏在月子里补充营养了。   桂氏闻着鸡汤的味道,却被门外飘进来的香辣气所吸引:“三娘近日厨艺见长。”   “是啊,比以前高出一大截。”崔大郎帮桂氏盛汤,夫妻俩都有意不提扫兴的事。   桂氏冲丈夫笑笑:“快去和他们吃饭吧。”   心情沮丧之时,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餐食,可大大改善心境,无论生活如何,好好吃饭是每日必修之课。   看着小木桌上如春野浮繁花的白菜熬豆腐,还有金灿碧紫相间的油渣焖茄子,陆凝雪惊讶地一挑眉:“好漂亮的饭菜。”   崔老太太端上一碟豆豉姜,又将粥罐端上:“我家三娘厨艺顶好,虽只是农家常见的菜肴,滋味是别家没有的。”   夸孙女,崔老太太素来不口软,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崔三娘被夸得有些羞:“陆姑娘快坐,昨夜多亏有你。”   陆凝雪只比崔三娘大三岁,看上去沉静老成,但内心还是个小姑娘,说话很直爽:“哪里,我虽自幼习学医理,但给妇人接生还是头一次,摸着石头过河,也是桂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总之,结果很好。   众人落座,捧着粥碗开始用饭。   这时已过饭点,村人都歇晌去了,村庄里静悄悄的,大家围在一块,吃着软烂入味的大白菜,嚼着吸汤的油煎老豆腐,再挟一筷子香辣油鲜的油渣茄子佐粥,别提多惬意。   陆凝雪用了两碗粥:“崔三姑娘,你的手艺比城里的大厨还好。”   崔三娘笑弯了眉毛:“多谢”   -   下午崔三娘挎上篮子,只带了崔四娘,再次上山摘野山楂。   再过一个月,彻底入了冬,野山楂也就过了季,不是熟透就是被鸟雀啄食,与其暴殄天物,不如尽可能的多摘些回家,晒干磨粉存放。   但提着篮子在山脚下逛了许久,统共只得了半篮,地势平缓处的山楂基本被她们薅光了。   再深些的林地里,必然还有,崔三娘有些犹豫,最后决定往前走一小段。   忽然,前面闪出个黑黢黢的影子,崔三娘吓一跳,定睛看去,原来黑影是个人,而且是熟人,是随柳云海到家里来过的柳木林。   柳木林穿一身黑:“你们去采山楂?”   崔三娘点点头:“对呀,你来这做什么?”   “下了几个捕兽夹。”柳木林说着挠挠头,“山里的坑洼太多了,你们别进去,这几天我都要进山,看见山楂我帮着摘。”   柳木林大部分时日在城里的书院,现在因柳木森腿伤,告了半月的假,常日在家无聊,就往山里钻,好找些乐子。   “这……”崔三娘不想麻烦人家。   柳木林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顾虑:“只是顺手的事,再说,柳家还欠你的情。”   “哪里,你们都登门道谢了。”崔三娘笑着道。   不过,看着高山密林,她真有些怵,既然柳木林诚心帮忙,也就不再过分推辞,只是免不了啰嗦一番,叮嘱他提防毒虫野兽,小心脚下。   柳木林颔首应答:“我自会注意的。”   回家的路上,崔四娘一直纠着眉,到了河滩边一处缓坡,崔三娘见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就带着崔四娘去采花,这时她还在拧眉,活像个小号的老太太。   “怎么了?”崔三娘将篮子丢一旁,寻快干爽地方坐下,揉捏起泛酸的小腿肚。   崔四娘坐在对面:“三姐姐,村里人都说柳家人坏,占着水源,硬是不给别家放水,简直黑心烂肝,可柳家老爷却给咱送鸡送礼,还借马给大哥进城,这次柳木林又帮忙摘山楂,这样看来,他们好像也不坏。”   崔四娘疑惑不解,不知道到底该信村人的话,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非黑即白,硬要断出对错,是这年纪的孩子的特性,崔三娘摘了朵花摊在掌心,吹口气,花儿乘风能飘出很远。   作为一个被996和KPI压迫的很惨的成年人,崔三娘早就不在意这些:“他们坏也好,好也罢,与咱没大的相干,反正嘛,礼尚往来,不亏心,各自自在就好啦。”   崔四娘听不明白。   崔三娘一笑:“好了,想那么多干啥,跟我来摘花。”   她要把家里闲置的小罐都插上花,粉蓝、橘黄、月牙白,星星点点,多好看。   -   陆凝雪在家住了两日,这两日里崔三娘也歇业在家。   不过她没闲着,柳木林信守承诺,帮忙摘了一大堆山楂,崔三娘招呼家人一起,将山楂处理好,一部分清洗后晒干,预备磨成粉,另一部分上锅蒸熟捣酱,和上糖浆后做成山楂片。   至于腐乳,也到了最后的密封腌制阶段。   吃白菜熬豆腐的当晚,崔三娘就将剩下的四块老豆腐切成了小块,放在风口吹干水分后,搁到陶罐中密封发酵,两日之后,崔三娘开启罐口,一股香中带臭,类似臭鳜鱼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   夹出一块来瞧,豆腐已由原本的米白色变成淡淡的黄,表层还有些黏糊。   看起来情况不错。   崔三娘很满意,叫崔四娘将那葫芦酒取来。   这原是打来招待桂老爹的,可惜他不识抬举,崔三娘在心里哼哼两声,正好用来做腐乳。 作者有话说: 无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4章 第 14 章 做腐乳   老杜家的酒虽是偷酿,但纯度很高,崔三娘尝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   崔老太太在一旁瞧,嗅着那股香臭气面露疑色:“三娘,这腐乳没坏吧?”   可别吃坏肚子。   崔三娘将葫芦里的酒倒出来,顽笑一句:“总之吃不死人。”   “呸呸呸。”崔老太太唬得连啐三下,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你二哥。”   说着拿张矮凳坐下,一边处理山楂,边看崔三娘将豆腐在酒水里滚过杀菌,之后又滚上一圈盐巴辣椒粉,最后一块块垒好,搁回罐里再次密封发酵。   崔老太太插话:“这就好啦?”   “过七八日还要开罐加些菜籽油,再过上半月才能吃。”崔三娘说着舔舔唇,“二哥教了我一道菜,叫做腐乳肉,到时候咱们试着做一回。”   想想腐乳咸香的滋味,崔老太太吞了口唾液:“行呐,一定好吃。”   正说着话,院外响起一阵马蹄声,是陆老大夫来接陆凝雪回城。   这会儿已近饭点了,崔老太太说什么也要留陆家父女吃过饭才走,陆老大夫推拒不过,点头应下。   柳家送来的另一只大肥鸡,很快就下了锅,望着锅中咕嘟冒泡的土鸡汤,崔三娘有种崔家豪气起来的错觉,这是本周全家第二回吃鸡,而且这种土鸡非后世的饲料鸡可比,油脂丰富,肉质鲜美,不需要复杂的佐料,高超的厨艺,只要山泉水加柴火灶炖出来,就是一锅香喷喷的好鸡汤。   总之,好吃的不得了。   喝汤吃肉的时候,崔三娘又得了个好信儿,陆老大夫捋着长须笑呵呵告知:“你做的山楂片医馆已卖光了,有好几个人催我进货。”   陆老太太本就是儿医圣手,来医馆瞧病的多是孩童,小儿难免有挑食积食的毛病,这时有着开胃健脾之效,口味酸甜的山楂片自然成了医馆里的香饽饽。   崔三娘原还担心不好卖,这下心安了:“我又做了五斤。”   陆老大夫一拍桌:“正好,我全要了。”   这次为桂氏接生,陆凝雪用了些自带的药物,药品合计三百多文,崔老太太又问诊金多少,陆凝雪不肯要诊金,说只付药钱即可。   崔老太太自是不依:“耽误了你三日功夫,我们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是生手,难为桂姐姐做我头一位接生的病人,许多地方还做的不够好。”陆凝雪如是道。   但崔老太太还是要付诊金,可家里一时真掏不出钱,只能等下月崔大郎发禄米。   不过这下问题解决了,崔三娘看着陆老大夫:“这五斤山楂,就抵我嫂子的药钱和诊金了。”   话才讲完,就见崔老太太和陆凝雪同时开口,崔三娘赶紧捧起碗:“喝汤喝汤,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陆老大夫也对女儿轻轻摇头,过分的客套乃至同情,只会令事者尴尬。   “对对,鸡汤要趁热喝才好喝。”崔老太太接话说道。   从心底里,她不愿意花孙女挣的钱,可家里太穷了,在客人面前拉来扯去,小陆大夫岂不是更不愿收钱?因此她决意等眼下的难关熬过去以后,再养一对小猪崽,卖了后将钱还给崔三娘。   包括欠桂老爹的债,卖了猪都能还一小半。   只是,这买猪崽的钱从哪里来呢?老太太真发愁。   -   崔三娘也有些愁,渡口人少生意不可能太好,可进城又路远太过麻烦,而且现在家里添了小安安,老太太和林氏都走不开,至于赶集,一旬才一次。   但苍蝇腿再细也是肉,渡口每日都有往来的客船,她带上两个妹妹去卖一圈,总能挣些。   想到钱,崔三娘就浑身是劲儿。   夜晚天一黑,她就上床睡觉去了,到下半夜,天上的星子还在夜幕中璀璨,崔三娘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说好要帮忙的两位小妹翻个身,到底起不来,继续睡了。   崔三娘自己也呵欠连天,不过算算时间,这一觉也睡了快八小时。   从里间往外走时,路过崔老太太与林氏的床,两人睡眼惺忪的坐起,崔老太太小心的点起灯:“走,开工干活去。”   崔三娘推开门,一阵寒风立刻灌入,真冷,她瑟缩一下,得赶紧挣钱买冬衣被子了。   今天去渡口,崔三娘准备和两斤面做酱香饼,按照顾客提的意见,一半做成辣味的饼,一半仍是原味。   这饼已做了数回,崔老太太和林氏都是灶案上的老手,有崔三娘在一旁指导,她俩能完成全部的工序,酱香饼这头不用崔三娘操心,她就可以腾出手做新品——南瓜饼。   崔家的粮斗里还存了十来斤糯米粉,崔三娘取了一斤放在盆里。   接着从灶房角落抱出个碗口粗的老南瓜。   南瓜在村里随处可见,好伺弄,产量也高,因此也不值钱,自家吃不完就拿到集上卖,卖也卖不掉,剩下就搁在角落存着慢慢吃。   崔三娘拿刀切下一大块南瓜,麻利的去了皮和瓤,切成小块上锅蒸,待南瓜蒸透了,飘出甜甜的香气,再倒到盆里使劲锤捣,直到南瓜成了泥才罢休,紧接着加上一把砂糖,撒入面粉,慢慢的揉成面团,这和面的工序便已完成。   若是基础版的南瓜饼,这时就能揪成饼上锅慢慢煎熟,但她想加些花样,这样口味更佳,也能卖上价。   而且在做买卖的这几日里,她发现,愿意掏钱买饼、糕、水饮吃的客人,多数是殷实之家,家有余粮,买东西时也就不吝于三五文的差价。   口味才最重要。   于是崔三娘决定做些红糖花生馅包进去。   花生家中有现成的,今年种了小半亩,收获的花生大部分卖成了钱,但仍留了几斤自家吃和待客,崔三娘前一日就剥了一小碗花生仁,炒香并已捣碎,现下只需与红糖粉混合就好。   “这面揉出来金灿灿,真好看。”崔老太太伸长脖子赞了一句,她与林氏已经在炒酱汁了。   “那就叫黄金糕吧。”听见这话,崔三娘忽灵光一闪。   南瓜太常见,多数人都吃腻了,若换上黄金糕这名,光听起来就唬人。   林氏将炒香的酱汁盛出来,笑着说:“好名,吉利。”   崔三娘可得意了:“吃了黄金糕,黄金万两到家来,待会就用这句词吆喝买卖!”   说话间,揉好的黄色糯米团已被揪成一个个小圆饼,崔三娘在圆饼中央掏个小坑,包一勺红糖花生碎进去,然后复原,她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二十多个黄胖的小团子就齐整的出现在眼前。   “下锅烙饼咯。”   两边几乎同时下锅,滋滋啦啦的声音在灶房里弥漫,咸香和糯甜的香气交织,顺着晨风能飘出二里地。   崔三娘还没吃早饭,待第一锅南瓜饼出锅,她已迫不及待,用竹筷夹着热气腾腾的饼,呼呼吹了几口气后,小心的送入口中。   牙齿触到南瓜饼酥脆的外壳,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滋声,紧接着是糯米软叽叽的口感,花生的香气和红糖的甜随咀嚼的动作慢慢浮现,口感和味是那么的完美,道崔三娘唔唔两声:“好吃!”   除了这两字,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这儿还有,奶奶,娘,你们快趁热吃。”崔三娘把面前的碗往前递。   崔老太太和林氏也都饿着肚子,手在衣襟上搓两下,都有些舍不得。   “吃嘛,这热腾腾的滋味最好。”崔三娘眨着眼,“咱们齐心协力,往后日子定会好起来,没得半夜起来做吃食,自家一口不敢吃的道理!”   这话十分豪气,连带崔老太太也心潮涌动,要说年轻时,她也是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怎么活来活去,竟成了连吃块饼都畏畏缩缩的糟老太太。   吃块饼咋了,未必她挣不回这饼钱。   “吃。”崔老太太取了一块饼,被烫的不停倒换手,随后大咬一口,立即被那香甜软糯的滋味迷住,“白吃了几十年的南瓜,这南瓜饼也太香了,馅也香。”   林氏也在吃饼,一口接一口,根本不想说话。   这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个声音:“哎呀,你们在吃什么?”   循声望去,原来是崔四娘崔五娘睡醒了,被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盯着,崔三娘竟有了偷吃的罪恶感,不过偷吃是不会偷吃的,今日的饼,全家一人一个,虽不能管饱,但尝个新鲜足够。   “来,帮忙烧火,五娘,你去把装饼的篮子收拾好。”崔三娘已完全适应了这的生活,使唤起两个妹妹来也更得心应手,“下锅饼出炉,就分你俩吃。”   没多久,地平线上朝阳破光而出,橘色的云朵缓缓上爬,晨露在霞光下盈盈放光。   这时睡在里侧的小安安又哼唧起来。   崔大郎翻身而起,先将小安安抱起,检查过没拉臭臭,这才换了尿片,将呜哇呜哇的小家伙凑到娘亲身旁,桂氏倦得睁不开眼,一边躺着喂奶,一边问崔大郎:“几时了?”   瞧瞧天色,崔大郎一边穿外衫一边答:“大概卯时中。”   小安安出生后前两夜是崔老太太和林氏轮流照料,从昨夜起,就由崔大郎照看,桂氏只管喂奶,换尿片哄睡等活儿,都由这当爹的干。   “再睡会吧。”桂氏以为他要去灶房帮忙,调笑着劝道,“灶上的活儿你不会,去了也是添乱。”   说完抬头,崔大郎却一脸凝重,好一会才道:“今日我要进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黄金糕   崔大郎有十日休沐假,今天才第四日,之所以进城,原因有二,一是同值房的老朱年老,他担心交代好的公务老朱做不完,二是桂老爹的那句话。   “你连吏员也快没得做了!”   当日的话犹在耳畔。   岳父为何这样说?崔家虽穷,但毕竟是桂家的亲家,岳父没有无端咒自己的理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岳父在外面听见了一些风声。   桂老爹以放贷起家,如今还在做,做这一行的,少不了与官府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他人脉广,打听到一些事很正常,但他没有告诉自己。   崔大郎在心里冷哂,岳父此举,是彻底看轻了自己看轻了崔家,甚至连桂娘都不顾。   越想越是气闷,心情也愈加烦躁,但一味的在心里怄气非大丈夫该有的举措,崔大郎深吸一口气,将杂念都抛到一边,温声对妻子说担心老朱。   这老朱今年已满了七十,眼睛花腿脚也不甚利索,已做不了多少事,可上头像没瞧见这情况似的,老朱也不请辞,便在书务部一日日的混下去。   去年老朱移交公文,将几本卷宗弄丢了,虽然后来寻回,可正逢上头检查,被揪了这个错处,害的崔大郎也被罚了一月的禄米。   桂氏听罢也有些担心:“那还是快去瞧瞧吧。”   家中这个状况,实在禁不起再罚一回禄米。   -   这回换崔老太太守在家里,林氏随崔三娘姊妹仨一块去渡口。   林氏胆子小一些,有心多出来练胆,婆母和闺女都说,要把买卖长久做下去,她身为崔家的媳妇,定要帮忙吆喝叫卖。   “娘,你放轻松些。”   崔三娘这些日子和崔老太太、崔家姊妹相处最多,反而与生养原身的林氏交流最少,但在原主的记忆中,她与娘亲十分亲密,林氏不大爱说话,性格却极温柔。   可温柔的女子,在这个社会注定要多受气,初嫁到崔家的头几年,林氏应该在性子火爆的崔老太太手下受了些煎熬,直到几个孩子长大,她才渐渐在崔家有了几分话语权。   可日子没顺太久,丈夫又意外去世,不过可贵的是,林氏性情依旧温柔,她从来不打骂孩子们,只改了一点,对待外人时学到了崔老太太的泼辣。   崔三娘还记得上次在集上,她和崔老太太一块叉腰对峙时的凶煞样儿。   林氏轻轻一笑,唇边浮起一对梨涡,崔三娘这才发现,林氏其实生得有些美,只是常年日晒风吹,将那美丽藏到了皱纹后,崔三娘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们的年纪差不多。   “娘不紧张。”林氏吞了口唾沫,“上次在集上,你们怎么吆喝怎么揽客,我都记在心里呢。”   崔三娘笑着点头:“我娘最聪明啦。”   到得渡口,正是日头初升,微风轻徐的好时候,她们顺着河堤往前走,晒着秋日的阳光,浑身都舒服。   来的也巧,刚站定没多久,河面上就泊来一艘客船,现在是清晨,这时候有船靠岸,说明那是只夜航船,船客们在舱房睡了一晚,正是饥肠辘辘。   “黄金糕,软糯香甜的黄金糕,吃了这黄金糕,黄金万两自家来唷。”崔三娘一挥手,崔四娘崔五娘立即跟在她身后,一窝蜂朝下船处拥去,崔三娘吆喝叫卖,俩小姊妹跟着吆喊。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比黄鹂鸟的叫声还要好听。   林氏挎着竹篮,轻咳两声也走过去,嘴里道:“酱香饼,新做的酱香饼,还热热乎乎呐。”   阳光照耀在渡口一时喧嚷的人群身上,这船是从州府驶来的,陆续竟然有二三十位客人下船。   其中有位绸裳带簪的青年妇人,牵着个十来岁的男童,路过崔三娘身边,听见她吆喝黄金糕,不由停下脚步。   “吃黄金糕,黄金万两来,真有意思,阿七,咱买几块。”   说着妇人身后挑着行李的小厮走近,口道:“好,夫人,咱要六块吧,六六大顺。”   崔三娘心里欢喜,这可是大主顾,她接过崔四娘递过来的粽叶,一边包黄金糕一边笑盈盈道:“若要十块,取个十全十美,圆圆满满的寓意,也好呢。”   那小厮正掏荷包数钱,没来得及应答,已牵着孩子往前走的妇人驻足,接话道:“你这小姑娘真会说话,阿七,就要十块。”   “多谢夫人!”崔三娘笑着包了十块糕递过去,“这糕六文一块,合计六十文。”   那叫阿七的小厮数了一陌六十的铜钱递过去,崔三娘接钱时往他手心塞了一块糕:“这块请小哥你吃。”   这是意外的惊喜,昨夜小少爷闹晕船,阿七一会端茶一会帮着揉穴位,折腾一宿没休息,现在是又困又饿,他咧嘴一乐:“多谢了。”   一串铜钱入袋,荷包顿时沉甸甸,崔四娘可佩服了:“三姐姐,怎么你说十块好,他们就要十块呀?”   崔三娘笑着解释:“看他们的穿着不像缺钱的,又见那小少爷手指有墨渍,可见坐船时也在用功,我便猜他们是读书求学的,求学之人,当然看中好兆头啦。”   “三姐姐,你瞧的真细。”崔四娘不由的赞服,“不过,这考学是什么?”   崔家姊妹们都未曾读书,自然不知考学的事,崔三娘摸摸崔四娘的发顶:“就是考试,很痛苦很无聊的呢。”   正说着,又走来几位下船的客人,崔三娘又高声吆喝起来。   待渡口重新归于平静,已是两刻钟以后,崔三娘领着姊妹们和不远处的林氏汇合,一对账,林氏竟也卖掉了六个,赚了三十文,至于崔三娘这头,一共售卖出十五个,得了九十文。   林氏很兴奋:“这卖饼就和捡鸡蛋一样,卖一个得一份钱,哎呀,心里真痛快。”   “娘这是过上瘾了。”崔五娘笑眯眯。   林氏也笑:“过瘾,真是过瘾,咱家要早开始做买卖就好啦。”   这钱挣的,比种庄稼要轻易些,钱来的也更快。   “那要赖二哥。”崔四娘快言快语,“谁叫他不早些将这些吃食的做法告诉三姐姐!”   “咳咳。”眼看话题跑偏,崔二郎背上又要背一锅,崔三娘忙转移话题,“我们去那边歇一歇。”   渡口偏僻,只有一幢建筑,便是河堤五十米开外的小茶棚,茶棚由一间带后院的小木屋和前头一片露天茶摊组成,茶棚的店主很古怪,来渡口叫卖吃食的小摊贩一概不许入内。   这可以理解,渡口生意本就清淡,茶棚里不仅售茶水也有面点,小贩进去只会抢走生意。   崔三娘一行人便在茶棚三四米远的大树下停下,一边看远处的山水景色,一边盘腿坐在枯叶堆上歇脚。   中途又来了两艘小客船,船一靠岸,她们就挎着篮子去叫卖兜售,崔三娘做的南瓜饼只有二十来个,很快就售罄了,只林氏这里,还剩下十来个酱香饼。   客人散去,她们又回原地坐着歇脚,商量着再来一两艘船,这饼便可卖光。   崔四娘掏出一根红绳,和崔五娘玩翻花绳的小游戏。   她心细,将诸般变化牢记在心,一连几把,崔五娘都输了。   “嘣”的一声,崔四娘在崔五娘脑门上再次弹了个脑瓜崩,崔五娘瘪嘴:“我要变寿星翁啦。”   崔四娘抿嘴直乐:“谁叫你乱翻,总打结。”   崔五娘嚷嚷起来:“我才没乱翻!”说着去挽崔三娘的胳膊,“三姐姐,你最会玩这个了,快来替我报仇,把四姐也嘣成寿星翁!”   “那不成,我要保持中立。”崔三娘说罢试图拉林氏下水,“让娘来,我翻花绳的本事都是娘教的,让娘来露一手。”   崔家人笑闹做一团,没留神不远处的茶棚里,正有双幽怨的眼睛望着自己。   刘老爹快气死了。   他经营这家茶棚已有十多年,茶棚一直不温不火,但这是独家生意,靠着往来的客船,日子也清闲自在,尤其是他浑家和岳母,勤快非常,他只要坐着喝喝茶,收收钱,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可今日的生意,都叫这崔家娘儿几个抢了。   僧多粥少,客人上崔家买了饼,再去卖水饮的老太婆那喝碗饮子,吃饱喝足,竟没几个登他家的门。   简直岂有此理!   刘老爹只恨眼神不能杀人,否则真想在崔家娘几个身上捅几个窟窿,尤其是听见她们还在笑,邪火更盛。   “哗啦。”   崔三娘正和姊妹们笑闹,忽然一盆水泼来,险些溅湿她们的衣裳,紧接着是恶声恶气一句骂:“呸,什么阿猫阿猫,叽叽喳喳,简直像乌鸦报丧!”   说罢,将木盆一拍,进屋去了。   崔三娘认得那人,是茶棚的店主,用脚指头也能猜到,这是嫌自家抢了生意,故意在触霉头。   “呸呸呸,谁在放屁,臭死了。”林氏霍地站起来,“走,这儿简直像茅坑!”   崔三娘忙接茬:“是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真恶心。”   说着将满脸懵的崔五娘拽起来:“走,咱上前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桂花饮   崔四娘年纪大些,已能听懂话外音,颇有些气愤:“娘,三姐姐,这店主好没道理,我们又没在他家的地界歇息,凭什么跑出来凶人!”   是没道理,但世上没道理的事多了。   崔三娘经历得多,便能按捺下性子,她只冲崔四娘一笑:“就当狗在叫,咱快些将饼卖完,好回家。”   崔四娘气呼呼的点头,崔五娘这下也瞧懂了刚才发生了啥,跳脚道:“要是奶奶在,非骂死他不可。”   “嘘,好汉不吃眼前亏。”崔三娘真怕这俩丫头跑回去惹事,急忙安抚她们。   崔老太太能“舌战群儒”,骂遍天下无敌手,阅历和年纪摆在那,她暂时没那个本事,还是低调为妙。   “臭?不看看自己穿得什么样,和臭要饭的有什么两样?”   崔三娘想低调,奈何现实不允许,见崔家人阴阳怪气的回嘴,刘老爹竟然从茶棚中追出来,指着她们骂。   是可忍孰不可忍,崔三娘再也捺不住火气:“关你什么事!眼红病犯了就去看大夫!”   刘老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珠,没料到这小丫头口舌竟如此犀利,说得他心堵:“死丫头!”   要说这刘老爹,年轻时也是混不吝的人物,混到了三十多岁,才来这家茶棚入赘,不过他性子混,虽然是入赘,过得却比大老爷还自在,茶棚的原主人王老汉去世后,他俨然成了正牌店主,将王老汉的老妻即自家岳母,还有妻子使唤得团团转。   眼下被崔三娘挖心窝子似的顶了两句,混劲儿上来,竟随手拿起木棒要打人,林氏连忙上去抢棒子,这时茶棚里的王老太太和刘老爹的妻子王氏也赶出来。   王老太太步子蹒跚:“都消消火气,有什么好吵的呢。”   刘老爹脖子一梗:“人家欺负到门上了,还消火?我看您老半截身子入土,是老糊涂了!”   王氏不满丈夫说话的口气,瞪他一眼:“好了,别撒疯,你进去,我来处置。”   “你会处置个屁!呸,黄脸婆!”刘老爹怒目圆瞪,凶神恶煞活像只恶鬼,“男人家处事,有你妇道人家插嘴的道理吗?滚开!”   说罢又扭头看向崔三娘:“你这丫头,今日叫你瞧瞧刘爷的厉害!”   王氏还要阻拦,刘老爹竟然毫不客气杵了她一下,王氏吃痛又无防备,后退两步跌倒在地,她气红了脸,站起来还要去阻止丈夫,身边王老太太急忙将她拦住:“哎,姑爷会处置,咱进屋,进屋。”   说着不由王氏反驳,硬是拖着她进了茶棚。   崔三娘在一边看了个目瞪口呆,第一次遇见和人吵架,对面先对妻子家暴的,她最讨厌家暴男,窝囊又没人性。   “告诉你,刘爷我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敢和我叫板,嫌命长了是吧?!”刘老爹怒喝。   他刚才呛岳母打妻子,有故意在崔家几人面前立威的意思,他也根本不将崔家人放在眼里,女人胆子最小,只要随便吓唬吓唬,就会服软。   可崔三娘却冷冷看着他,蹦出一句:“当年?窝囊废才整天将当年挂在嘴上,能理解,毕竟窝囊废现在过得窝囊,只能吹嘘当年!”   刘老爹快气晕了,他从未见过这样能气人的丫头,气急败坏,挥气木棍就要打。   崔三娘他们也一直提防着刘老爹动手,见他挥舞木棍,都一齐往后退,崔四娘崔五娘更是将手里攥着的尘土朝他眼睛撒去,大量的土尘混着砂砾,刘老爹猝不及防,眼睛顿时像针扎似的疼痛。   林氏动作迅速,将空竹篮猛地套在刘老爹头上。   崔三娘借机抢过刘老爹的木棒,先一棒子狠敲在他后膝上,将这老混子打跪在地,原主从小做农活,力气就是大,崔三娘又猛的一棍子,直接把刘老爹打得嗷嗷叫。   不过他叫唤的声音传不了多远,因为崔家母女几个一边打人,一边同时放声大嚎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打人了。”   “欺负弱小,好不要脸啊,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四人的嗓音都尖,嚎的那叫一个凄惨,不一会就吸引了渡口附近、茶棚里的人来围观。   这棵树恰好在院墙后,是视线死角,除了当事人谁也没瞧见经过,可一看刘老爹狰狞的嘴脸,再想他一惯的为人,众人纷纷开口劝解。   “刘店家,人家辛辛苦苦卖饼不容易,你何苦欺负人家。”   “就是啊,你瞧瞧,这木棍都被你打断了。”   这时候那卖水饮的老太太挤出人群,将崔三娘等人扶起来,指着坐在地上嚎叫腿疼眼睛疼的刘老爹:“装什么装,起来吧,我和你对门做了几十年生意,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呸,脚底流脓的家伙,你把人家的饼全打翻了,赶紧赔钱!”   酱香饼还剩下十多个,方才着急揍人,是崔三娘自己不小心掀翻的,听水饮婆婆这样说,她没啃声,只捂着脸装哭。   “不赔,大家伙答应不答应?”水饮婆婆嗓门也不小。   “不答应!”   “人家带孩子卖饼补贴家用,不容易!”   看客们有的只是看热闹起哄,有的是真动了同情心,总之人势喧嚣,刘老爹被唬了个大白脸,别看他刚才面对崔家女眷时气势汹汹,现在活脱脱一只小鹌鹑,扭头冲茶棚方向喊:“娘子,你快来。”   王氏其实一直在暗处瞧看,包括崔家母女是怎么配合,用灰土、竹篮挟制丈夫,又是怎么用木棍狠狠揍他,她全瞧在眼中。   可作为一家人,王氏心里没有一丝心疼,相反,有着说不出的快意。   她甚至恨不得亲自动手。   直到刘老爹喊她,王氏才木着脸走出来,见来了撑腰的,刘老爹忙道:“你们搞错了,是我挨……”   话没说完,王氏却截断了他的话:“好了别说了。”说着满脸歉意的看向崔三娘,“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家这个酒喝多了,爱犯混,你的饼值多少钱,我们认赔。”   崔三娘半点也不心虚,若不是刘老爹挑衅,她那些饼根本不会脏:“五文一个,那里有十二个,值六十文钱。”   王氏听罢,从丈夫腰间扯下钱袋,数了六十文给崔三娘。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崔三娘她们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收拾好东西便要往家走,这时候那卖水饮的老婆婆却冲她们招手:“来,到我摊子前喝点水饮,不要钱,我请客。”   崔三娘连忙摇手:“这怎么成,您留着卖钱吧。”   “客气个啥,我的饮子滋味好,来,过来尝尝。”水饮婆婆很是坚持。   闹腾这么一场,的确口焦舌燥,而她们带的一葫芦水早就喝光了,舔舔干燥的嘴唇,崔三娘她们便不再客气,同水饮婆婆走到摊前。   老婆婆自告姓吴,行三,因此大家都叫她吴三婆婆,她年轻时就在渡口卖水饮,如今已有几十年了。   “这叫桂花甜茶,秋日这个卖得最好了。”老婆婆说着舀出四碗饮子。   崔三娘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饮子很甜,还有股桂花的香味,细品之下,还有些薄荷与紫苏叶的味道,算不上特别惊艳,但口焦舌燥之时来上一碗,绝对解渴又舒心。   吴三婆婆笑眯眯的:“好喝吧?”   见崔家几人都嗯声点头,她眼角笑纹愈发的深刻,吴三婆婆左右瞧了瞧,见没有不相干的人在四周,方小声开口:“你们做的那酱香饼,滋味顶好,老婆子我活了这般大岁数,头一次吃那样香的饼。”   第一次来渡口卖饼时,吴三婆婆要了两块,崔三娘还记得:“可惜今天的饼都没了,不能请婆婆你吃。”   “哈哈,不打紧。”吴三婆婆笑笑,“我们有缘,也就不绕弯子说话了,你们做的饼好,不愁卖,但我瞧你们不是每日都来,怪可惜的,你看这样可好,我从你们那里拿货,在此零卖,行不?”   崔三娘一怔:“这……”   吴三婆婆继续开口:“那饼要热乎才暄软,你们卖到后半截饼凉了,只能减价卖,若放在我摊上,能一直保持热乎。”   崔三娘心动了。   实话实讲,她没工夫每日到渡口卖饼,若批发给吴三婆婆,就有了一笔稳定进项。   “这样是挺好。”崔三娘看看吴三婆婆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身板,略有犹疑,“我没别的担忧,只是茶棚那边,见婆婆你卖饼,不知道又要搅出什么事来。”   听得这话,吴三婆婆得意一哼:“担心我被他欺负?这你放心,我能在渡口卖几十年水饮,自有本事,他奈何不了我。”   崔三娘听罢一笑:“那我就安心了。”   双方达成共识,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双方都是爽快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合作事宜。   明日卯时末刻,崔家人将饼送到吴三婆婆水饮摊前,饼卖给吴三婆婆是十文三个,她今日先付五十文定钱,明日收饼时再付剩下的银钱以及隔日的定钱   崔三娘算了一笔账,三个饼的成本大概五文钱,按每日三十个饼算,能挣五十文一天,一月下来就是一千多文稳定的进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酥骨鱼   回家的时候,崔三娘正好撞见有人在河边卖小江鱼。   是渔民家的小孩自己下篓子捞上来的,手指大小的新鲜小鱼,崔三娘认不出品种,只见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耀下煞是好看。   她舔了舔唇,问了价钱。   “六文全拿去!”小孩只有十来岁,却老成的很,显然见惯了爹娘做买卖,说话声爽朗,可爱极了。   小江鱼并不值钱,因为鱼肉没油水,又必须舍得油烹饪,否则生腥难吃,崔三娘才没有被可爱蒙蔽,她蹲下身故作嫌弃:“全是小鱼,除掉内脏骨头没几口肉,五文我还嫌贵。”   崔四娘不喜欢吃鱼,顺口接话:“就是嘛,走吧三姐姐,咱们不要!”   一听这话,卖鱼的俩小孩急了:“别走呀,五文要不要?这还有几个小螃蟹,一起送了。”   这价钱差不多,崔三娘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五文钱,带着小江鱼和螃蟹,一家子悠哉回了家。   才推开院门,就见院里堆着一堆山楂,红彤彤滚了一地,崔老太太搬张小凳,正哼哧哼哧的收拾,桂氏抱着小安安坐在墙角下晒太阳,崔兴家见小姑姑们回来了,蹦着朝她们扑来。   “柳木林送来的?”崔三娘一边放东西一边问。   答案显而易见,崔老太太伸直腰背:“这是第二袋,前头那袋我都收拾好了,晒在房后呢,这孩子卖力气的很,山上的山楂只怕要被他刨光了。”   自从前几日在山里遇见,柳木林就开始帮崔家摘山楂,摘得一发不可收拾,天亮就上山,摘到天黑才回家,崔三娘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在山里出事,柳木林却抓着头发淡淡笑答:“我学过武,每天扎马步,不往老林子深处走没事的,而且摘山楂还挺解乏,总之比读书舒服。”   解乏?崔三娘听了险些没笑出声。   不过,作为一个在校园里苦读多年,以勤补拙的伪学霸,崔三娘有些理解柳木林,所谓解乏大概是解压的意思,他在书院里学业紧张,重复却不费脑的体力劳动,可以缓解他的焦虑,有益于身心健康。   不过,也多亏有他,望着崔家晾晒的满院子的山楂,崔三娘非常安心,这些将来都能换钱呐。   “奶奶,您休息一会吧。”崔三娘指着小江鱼,“今儿咱们做点好吃的,您可别嫌我浪费油和面,这东西做好了可好吃,明日您过寿,正好给客人添菜。”   小江鱼?崔老太太不喜欢吃,嫌弃太腥,不过,只要崔三娘乐意,她没什么意见:“行,奶奶等着。”   这鱼新捞上来,挺干净,个子也小,直接下锅烹饪也行,但若要追求口感,还是得一条条把内脏剔除,吃过午饭后,崔三娘找来一根小树枝,吹着下午柔和的风,准备处理小江鱼。   林氏怜女儿辛苦,催着让她去午歇。   等崔三娘会完周公到院里去看,一大盆小江鱼已收拾妥帖。   “娘做事就是爽利。”   林氏正在喂鸡:“娘没别的本事,就这一身劲儿,怎么都使不完。”   崔三娘一笑,怎么会有人劲儿多的使不完呢?不过是当娘的对儿女的爱护罢了:“我娘最厉害。”   崔老太太接过话茬:“可不是,嫁到崔家这些年,里外里多少活儿,全靠你娘料理,只盼往后日子顺风顺水,你娘多享些福。”   桂氏搂着小安安,也加入了闲聊的队伍,崔三娘抱着那盆处理好的小江鱼进了灶房。   她熟练的打开存面的罐子,取了一碗白面,面里加个鸡蛋,加些水,再加点盐巴和辣椒粉,调和成黏糊糊一碗,最后将小江鱼倒进去。   这时灶上的锅已经烧热,崔三娘往锅里倒入菜籽油,大约倒了两斤。   不一会儿油热了,整个灶间充斥着菜籽油的芬芳,崔三娘将小江鱼分批倒入,小火慢炸,渐渐的,小鱼的面衣变得微黄,一股浓浓的面香和着油脂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小院。   崔家的小孩都被这香气引到了灶房里,将灶房挤得没了挪脚的位置。   “三姐姐,这炸小鱼可真香。”崔四娘深吸一口气,口水不停的分泌。   崔五娘也耸着鼻子:“四姐你不是最讨厌吃鱼了吗?”   崔四娘咕嘟吞了口唾液,她是讨厌吃鱼,可这油炸的小江鱼,她好像一点也不讨厌。   崔家兴最直接,他朝姑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看着眼前这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崔三娘又好笑又无奈,只能挥舞锅铲:“你们先出去。”   这小江鱼要酥脆,还得复炸,把火烧到最旺,待油温最高的时候将微黄的小鱼丢进去,直炸到金黄璀璨,咬下去咯吱作响才捞出来,洒上些微盐粒,一口一个,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来来来,油炸小酥鱼来咯。”   崔三娘端了一小碟出来,跟家人一起分享。   崔四娘迫不及待地捏了一个,丢进嘴里,随后蓦地瞪大眼睛:“真好吃呀。”   充分的高温油炸后,小鱼的外壳酥得掉渣,嚼上去咔滋响,里面的鱼肉咸嫩细软,浓浓的油脂香气和鱼肉的甘甜完美融合,一点腥味也没有。   她以前吃的鱼为什么那么腥!   崔四娘咔滋咔滋咀嚼着:“鱼真好吃,我喜欢吃鱼。”   一惯对鱼很讨厌的崔老太太也吃了好几个,香,三娘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   那一篓小江鱼足有两斤,炸出来一大盆,崔三娘决定给崔家二房还有柳家送一些。   崔四娘跟着一块去。   崔二爷爷家比较近,到的时候两位堂伯刚从地里回来,正用帕子擦脸,望着那碗金灿灿的小鱼,二爷爷家的几个孩子眼睛直发亮。   油炸的小鱼,香喷喷金灿灿,一看就好吃。   这些年两家往来实在不多,更不会在非年节互相送吃食,两位堂伯还有堂婶子们都很意外,擦擦手接过碗,竟有些不好意思。   “留下吃饭吧。”   崔三娘摇头婉拒邀请,笑着接过空碗,带着崔四娘往柳家地界走。   黄石村上的房子,多是土坯房,只有村长和保长家的是青砖瓦房,但踏入村西北柳家人的地界,竟然清一色都是砖房,上次夜里来借马,匆忙间加上夜色沉沉,崔三娘没瞧仔细,现在瞧着,心里不住的赞叹真阔气。   住这样的房,冬日一点也不漏风,夏天凉爽,还不担心房会被积雪压塌。   何时崔家的房能从土坯改建成砖房呢?崔家的房从祖辈手里传下,不仅局促,还有不少裂缝,崔三娘心有戚戚,只盼老房多撑几年,别叫一家子睡路边。   “来了来了。”   还是上回那位门房,他拉开院门叫崔三娘他们到内院去坐着等,想到天色将晚,崔三娘没有入内,只站在院外等,顺便悠哉的将柳家二房的院落细细欣赏一遍。   绘着图画的影壁、青砖白瓦、大理石台阶,角落郁郁葱葱花草树木,每一样都很精致。   正看得起劲,柳木林快步走出来,崔三娘将一碗酥骨鱼递给他:“多谢你这几日帮我们采山楂,这鱼才出锅的,特别香特别好吃,你尝尝。”   柳木林尝过一个后惊奇的瞪大眼睛:“你这鱼炸得真好,不像我们书院的食斋,做的鱼那叫一个难吃,我与同窗都不爱吃,中午只能饿肚子,等傍晚下课,再去外面的小食肆买饭面果腹。”   听柳木林的语气,他们对食斋怨念颇深。   崔三娘柔柔一笑,只能安慰他将来考入太学就好了,太学的食斋总不至于叫人下不了嘴。   临走前,崔三娘顺嘴问了问柳木森的伤情,得知他已经能下地后,便告辞返回。   正值日暮,如霞帔锦锻的火烧云在天际翻涌,路过一片稻田时,晚风裹挟水稻的清新气息吹来,深吸一口,分外的好闻,稻穗已沉甸甸的,就快秋收了。   崔三娘牵着妹妹的手,俩人不一会就到了院门口。   小安安睡醒了,林氏将小安安放在膝盖上,叽叽咕咕的同孩子说话,小娃娃眼睛又黑又亮,好奇的盯着说话的林氏,偶尔也如听懂一般,努努嘴作为回应。   崔三娘见有趣,放下碗也跑来逗小娃娃。   “安安真聪明,都会和人聊天了。”   “我们家安安真可爱,瞧那皮肤多白嫩,将来必定是大美人。”   不一会,从灶间出来的崔老太太也加入了逗娃大军,一家子嘻嘻哈哈,在晚风中享受着片刻悠闲时光。   天光渐暗,眼看就要天黑了,桂氏终于摁捺不住,在路口张望了几回后纳闷道:“大郎怎么还没有回来?”   早晨出发时,他明明说会尽早赶回。   衙门里面忙碌,崔大郎晚归并不稀奇。   崔老太太也往土路延伸的方向张望:“定是被公务给耽搁了。”   林氏一声叹:“大郎所在的那书务部,离了他竟像转不动似的。”   一时崔家人都静默了,崔大郎虽只跟崔三娘说过一次衙门中的事,其他家人不解内情,但崔大郎的辛苦却是每个人都看在眼中的。   “来来来,我们先用饭,不等大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珍珠案   今晚的伙食很丰盛。   有沾桂氏坐月子的光,用多余鸡汤煮的面,还有一碗崔三娘炸的小鱼,另外还有蒸得糯糯的南瓜加一碗辣酱拌的蒸茄子。   伙食标准直线飙升,一是因崔三娘能做吃食挣钱,家中经济有所缓解,二是秋收即将开始,要开始补充油水,否则身体扛不住秋收的高强度劳作。   崔三娘先吃了一大口面,面条吸饱了鸡汤,鲜美异常,一边吃面一边嚼油炸的小江鱼,更是双重享受。   “这鱼里若再加些五香粉,十三香,味道还能好一倍。”   吃到兴头上,崔三娘嘟哝了一句。   “五香粉十三香是什么?”好学又好奇的崔四娘第一个发问。   崔三娘这才反应过来,这时代哪有什么规范化的烹饪香料,就算有,穷人吃不起,富人会当做秘方自家使用。   “听二哥讲,就是把一些芝麻、孜然、花椒什么的磨碎,按比例配出来的做菜使的调料粉,嗯,等空闲了我试着做做看。”崔三娘再次淡定的给崔二郎扣上一锅,“呀,今天蒸的南瓜真甜,你们快尝尝。”   她飞快的转移了话题。   不过,今日的清蒸南瓜的确香甜,就是吃腻了南瓜的崔家诸人,也觉得可口。   “给家兴夹些,南瓜软和,对小孩的脾胃。”   “三娘,这还有几条小鱼,你吃了吧。”   -   崔家人围坐小木桌用饭时,崔大郎正紧张的和一只大野猪对峙。   黄石村通往城内的路上,有好几处茂密林地,林子里偶有猛兽出没,听说以前还有狼,不过近年已没人遇见过。   兽类昼伏夜出,只要不赶夜路,一般不会遇见。   崔大郎没料到今日这般倒霉,他一心琢磨衙门里的事,竟待野猪离自己只有一丈远才发现。   兽类粗沉的呼吸和幽幽发绿的眼睛,令崔大郎本能的害怕。   不过,狭路相逢,退无可退,他只能瞪着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小心翼翼往后撤步。   他退几步,野猪就往前迈几步,崔大郎紧张到了极点,冷汗湿透衣襟。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越来越黑,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消失天际,林子里漆黑一片,风声呼呼,树影摇摆,那头面目可憎的野猪仍杵在面前,悠哉悠哉的刨着蹄子,不走开也不攻击,仿佛在故意折磨崔大郎一般。   渐渐的,二者相距已不足半丈,崔大郎甚至能闻见野猪身上的腥骚气息。   他悄悄往后退,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啪的脆响,原本低头的野猪抬起头,迈开蹄子往前逼近。   这般熬下去,何时是尽头?崔大郎今日晌午只随意吃了个馍饼,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和野猪对峙的这小半个时辰,又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再看看身上,除了一个小包袱别无他物。   时间在流逝,崔大郎攥紧包袱,忽然想到一位祖上做猎户的同仁说过,无论何种野兽都有怕人之天性,若野外相逢躲避不及,不如以势取胜。   想到此,崔大郎不再后退,他用尽全身气力大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包袱,脚猛踢猛踹路边的土块砂石。   霎时尘土飞扬,爆喝声在寂静的林子中回荡。   原本带着悠哉神色的野猪猝然受惊,竟立刻往山坡下蹿去。   崔大郎大吼了半晌,精神高度紧张,竟丝毫不觉疲累,待野猪消失在视线中后,他顺着土路飞快的往前跑。   跑了没多久,身后响起嘚嘚的马蹄声,一人一马从夜色中显露:“咦,可是崔家大郎?”   那声音有些耳熟,崔大郎驻足,瞧了几瞬才认出是柳家二房的老爷柳云海。   柳云海天黑了才从城里出来,没想到在半路遇见熟人,他十分热情的拍着马背:“我带你一程。”   他骑的是自塞外贩运来的好马,两位成年男子共骑不成问题。   崔大郎实在疲倦,也就不再客套。   “大郎怎么趁夜步行,若天色将晚,该去车马铺租匹马呀。”   柳云海十分健谈,倦到不想说话的崔大郎勉强开口:“是我疏忽了。”   这自然是随口的托词,租一匹普通马,一日夜要三十文钱,他舍不得。穷人家一厘一文都要精打细算,出身优渥的柳云海不能体会。   “听老太太说你在巡检司任职。”柳云海漫不经心的开口。   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直萦绕心头,崔大郎神思有些恍惚,轻轻嗯声。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望大郎施以援手。”柳云海说着声音一顿,“大郎想必还未用暮食吧?不如这样,去我家随意用些,饭桌上我慢慢跟你说。”   崔大郎蓦地清醒了。   入职第一日,上官便耳提面命,说巡检司掌握缉匪捕盗一应事宜,干涉重大,切不可对外透露衙门里的一切讯息,崔大郎为人沉稳老实,对上官的要求素来遵循,因此入职近五年以来,从未犯戒。   柳云海似乎感应到了崔大郎的戒备,尴尬的笑了几声:“是桩小事,等下慢慢讲给大郎听。”   崔大郎身心俱疲,却不想立即回家,点头应下。   待回到柳家,柳云海立即遣人去崔家报信,而这会子,见崔大郎久久不归,崔老太太和崔三娘点了灯笼,正准备去崔家二爷爷家喊帮手,要去半道接应崔大郎。   “大哥去柳家吃酒去了。”   怕嫂子忧心,崔三娘立刻去了西厢。   桂氏抱着小安安,终于放下心来。   -   崔大郎之所以耽搁这么晚,是发现了一件蹊跷事。   前些日子河沟里发现了一具浮尸,京城人口众多,河道里偶尔见到尸首不足为奇,仵作到场后检看一番,确定那人是酒后失足坠河而亡。   不涉及刑案,那么尸首便收入义庄,巡检司张贴布告寻找亲人。   一直过了半个月,不见亲人前来认领,尸首便葬到了义庄后的乱坟岗。   可下葬没几日,死者的亲人就寻上门来。原来那人是外地的商人,没有按期归家亲人才进京寻找,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直到前几日才寻对了路。   衣着相貌都对,唯一不对的是,少了荷包里的一枚珍珠。   据说那珠子有话梅核大小,色泽亮丽,价值百金,死者正是为卖珍珠进京。   珍珠不翼而飞,谁也不知去向,走访一番无果后,此案便由此终结。   再说今日抵达书务部后,崔大郎发现老朱没在,问过隔壁值房的人才知他病了,同时桌案上堆满了急需归档的公文,崔大郎便紧急处理起来。   也就是这时,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份有关落水而亡,死者疑似遗失珍珠的卷宗。   卷宗应该是有人调看过,放在案上,崔大郎很随意的翻看起来。   突然,他像被针刺了一下,盯住仵作所书的验尸单目不转睛。   他记性不错,当日这验尸单明明新来的仵作姚希所制,可卷宗里的这份却是老仵作宋望的名字,按照条律,仵作的初始验尸单不可更改替换,是谁换了卷宗里的验尸单?   沉吟了片刻,崔大郎决定去寻老朱问清楚,等他按照打听到的地址叩响朱家大门,望着朱家二进的精致小院落,崔大郎惊讶的说不出话。   老朱出身低微,无祖产无副业,老妻也是普通妇人,儿女也是小人物,凭每月一贯多的俸银,一辈子也置不起这样精美的院子。   望着笑容憨厚的老朱,崔大郎欲言又止,最终忍住,什么都没问。   他离开朱家,转头去寻新仵作姚希,姚希回忆起那日,自惭道:“我那日验错了,错列了一些疑点,宋师傅帮我重新整理了一份拿去归档。”   有疑点?崔大郎心里猛一咯噔。   当日匆匆一瞥,只记得姚希的名,不曾留意内容,崔大郎忙追问:“什么疑点?”   正想得出神,柳云海用酒杯轻叩桌面:“大郎,大郎,想什么呢?”   崔大郎猝然回神,笑了笑:“没事。”   抿了一口酒后,继续缓声道,“柳老爷对我有恩,且你的事不涉及机密,我当然要帮。”   “多谢,多谢。”   -   又是一日清晨,酱香饼鲜香的滋味飘洒在朝露中。   崔三娘将饼齐整的码放在篮子里,准备去渡口和吴三婆婆交接。   “喝口粥暖暖胃再去。”   崔老太太飞快的递过一碗已放温的杂菜粥,崔家姊妹忙分着喝完,这才推开院门,预备出发。   崔三娘眼尖,发现有个鬼祟的影子一直在自家篱笆院墙外探头探脑:“谁呀?”   “是我。”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孔从墙后探出来,原来是柳木森。   看来他的腿已经好了。   “你来做什么?”崔五娘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还有,干嘛不敲门非爬墙呀,多危险。”   柳木森的脸慢慢涨红,赶紧从墙上溜下,从大门走近院中:“听说你们要去渡口,我想一起去。”   进山摔了腿后,柳云海很快查清是哪几家孩子带柳木森上的山,后来那几家人不同程度的遇见了麻烦事,柳家的恶气出了,本村人也更不愿同柳家往来,村里的孩子看见柳木森就会跑开。   哥哥柳木林也回了书院,没有伙伴的柳木森感觉自己无聊到要发霉。   真是穷有穷的恼,富有富的闲,崔三娘无奈一笑:“好吧。”   谁叫他哥给自家免费摘了上百斤的野山楂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59748440、樱桃糕狂热粉丝、会发光的土豆、fang的营养液,感谢BlingBling的投雷,感谢大家的评论,谢谢~ 另外说下本文的设定,是纯架空,物价、风俗、官职方面会查资料,采用唐明宋的某些元素,物产完全为剧情服务,不考究,主打一个轻松愉快好读 文中设定:1斤=10两; 1两银子=1000文=10陌 第19章 第 19 章 办寿宴   秋风清爽,行走在山间小径上,偶听阵阵鸟鸣,沿途还有五彩斑斓的野花,崔三娘心情很好,带着小跟班们没一会就到了渡口。   吴三婆婆早在水饮摊前等着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合作愉快。   崔三娘手握沉甸甸的荷包,扭头问柳木森:“我们还要去集上,你去不?”   那集逢一五开市,今日并不是赶集的日子,人不多,可今日崔老太太过寿,崔三娘想去碰碰运气,买些食材回来置办席面。   柳木森想都没想:“去,当然去!”   崔三娘抿唇一笑:“那走吧。”   到了集市上,一切如旧,荒僻的街巷,灰蒙蒙的空地,一群小鸡叽叽叫着在路边啄食。   崔三娘环视一圈,还好,三三两两的行人中,夹杂着几个叫卖货物的人,她走近去看,多是农家土货,不过有位货郎的货物很齐全,竟有孜然、桂皮、香叶等香料,价钱很贵,但想着将来做吃食需要,崔三娘咬牙买了些。   接着去杂货铺,那位老板仍鼻孔看人,崔三娘哼哼两声,选了些香糖果子、砂糖,还有香油酱醋等调味料。   结账之时,见崔三娘紧绷着脸一副要杀价的样子,店家先撑不住服了软:“你是熟客了,给你熟人价。”   原来他还记得崔三娘。   崔三娘并不想结仇,便顺着话儿一笑:“多谢老板。”   不过,在店家扒拉算盘珠子算数时,她仍认真瞧看着,确定店家没说假话,样样都是良心价后,才放心的付了账。   望着一群小孩离开的背影,店家不住摇头:“这女娃小小年纪就如此精明,长大还了得哟。”   “啊啾。”   大路边,崔三娘忽然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走,去买肉。”   无肉不成席,今天是老太太六十大寿,崔三娘想置办得体面些,当然了,自家也好跟着打打牙祭。   时辰还早,肉摊上的肉又新鲜又多,崔三娘挑选一番,要了一斤猪前腿肉,一斤猪肝,还要了一节猪大肠。   一番买买买,荷包空了,篮子变得沉甸甸。   “卖蒸饼,好吃的蒸饼。”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位挑担子卖饼的货郎。   蒸饼就是馒头,崔三娘咕嘟吞着口水,早上只喝了几口粥,走了近一时辰的路,肚子早饿了。   不止是她,众人都饿,尤其是卖馒头的货郎经过身边时,一阵阵清甜的面香随风飘来,肚肠简直要一阵阵痉挛,可就是这么凑巧,崔三娘的荷包空空荡荡,一文钱也无。   “等等,我要买饼。”   柳木森突然出声喊住那货郎。   “你的蒸饼怎么卖?”   货郎停下,掀开挑子的竹盖,笑眯眯答:“纯白面的五文两个,夹了红糖枣泥的十文三个,我家离此不远,蒸饼才出笼,还热乎着。”   这话不假,崔三娘低头看去,挑子里的馒头白白胖胖,有壮汉的拳头大,夹红糖枣泥的更像后世的花卷,白面挟裹着红色的馅料,诱人的很。   “各样来十个!”柳木森十分豪气,“我请客。”   柳木森的零花钱很丰厚,且此刻饥肠辘辘饿得慌,崔三娘便没推辞,只道:“这也太多了,我们吃不完。”   两刻钟后,崔三娘决定收回刚才的话。   他们带着一兜子的馒头,一边往家走一边吃,那馒头蒸的又软又香,大口大口虽然有点噎人,但真的爽,浓郁的面香萦绕在唇齿之间,令人上瘾。   崔三娘先吃了个纯白面的,又吃了个夹红糖枣泥的,砸吧砸吧嘴,又吃了个白面的,等她反应过来,又一个夹馅的下了肚。   她吃了整整四个!而且可怕的是,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个。   至于柳木森,他吃了整整八个。   崔四娘和崔五娘一人两个,二十个馒头只剩了四个。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此言不虚啊。   路过一户有水井的人家,崔三娘带着小跟班们去讨了水喝,柳木森赠了一个馒头给主人家的小孙女。   吃饱喝饱,他们一口气走回了村。   这时巳时过半,崔三娘得赶紧去置备菜肴了。   柳木森眼巴巴瞧着她们,竟还不想离开,才吃了人家的馒头,崔三娘不好赶他走:“要不,你中午到我家吃吧。”   “好呀好呀。”柳木森急忙点头,就等这话了。   得嘞,看来柳木森是属牛皮糖的。   按黄石村的规矩,各色宴席都在申时左右,即日头西斜,将落而未落之时开始,这样即不耽误白天做活儿,客人吃完宴席也不必赶夜路。   因此,今日这顿午饭便有些凑合,一锅杂粮粥配些酱菜就可以了。   但小客人柳木森是初次在崔家留饭,崔三娘不能慢待小客人,给煎了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加餐,外焦里嫩的煎蛋诱人的紧,崔三娘心想,这也不能厚此薄彼呀,于是咬牙又打了几个鸡蛋在锅里,做到人人都有,一人一个。   “崔三姐姐,你煎的鸡蛋真香。”   柳木森大口吃蛋大口喝粥,嘴甜得不得了。   崔老太太被逗笑了:“好吃吧?三娘手艺没得说,晚上家里办席,要不暮食也在咱家吃?”   话都说完了,崔老太太愣了下,和崔三娘对视一眼,后悔自己嘴快。   “好啊好啊。”   柳木森笑着飞快的答应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崔三娘在心里无奈地摇头。   -   匆匆吃过饭,崔家开始了做饭模式。   那一斤猪前腿肉,崔三娘决定剁成馅炸肉丸子,猪肝过油炸过,做一道辣爆猪肝,至于猪大肠,当然要和酸菜爆炒,昨天炸的小鱼直接装盘,剩下的是些素菜,炒萝卜丝,扮茄子,蒸南瓜,菜地里有什么煮什么。   大致规划好菜单后,崔三娘领着一群小跟班们进了灶间。   今日崔老太太过寿,崔三娘不愿意叫寿星动手,硬是将老太太留在堂屋休息,崔老太太操劳一辈子,还没享过什么清闲,笑眯眯的喝着一碗温开水:“也好,孩子们大了,有孝心,我就享享福。”   林氏得去地里,现在是农作物最后长肉的阶段,要时时去盯看着,有杂草拔杂草,缺水了要赶紧引水灌溉。   这会儿柳木森起了大作用,虽只有十来岁,但男娃儿力气大,又正是好动的年纪,担水劈柴均不在话下。   崔四娘帮着洗菜备菜,崔五娘烧火,崔家兴迈着小腿东跑跑西看看,崔三娘握着锅铲,开始做菜。   前腿肉切成丝,再剁成馅,馅里加葱姜水去腥,打入鸡蛋增鲜,最后撒上盐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儿,最后做成一个个圆圆的小团子,下油锅刺啦一声,过油定型。   趁着油还热,将焯过水的猪肝倒进去,炸到微微发焦捞出。   “尝尝。”崔三娘给家里人都发了一块炸猪肝,自己也送了一块入口,“好不好吃?”   这油炸过的猪肝外表略有些焦黑,外壳有一点点硬,但里面很柔软,猪肝特有的沙糯鲜香和外壳的焦脆感融合在一块,越嚼越有滋味。   崔家诸人还有柳木森尝过后,不约而同的竖起大拇指:“太好吃了。”   崔三娘笑笑,原身大病初愈,多吃猪肝可以补血养身呢。   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各色菜蔬,时不时掀开砂锅的盖子往里看。砂锅里煲着一锅鸡汤,那只鸡刚好养了两年,又肥又大,崔三娘用筷子戳了戳鸡腿,发现竹筷很轻松的穿透了鸡肉:“鸡汤快好啦。”   日头挂到了树梢尾,来给崔老太太过寿的客人也陆续来到。   六十岁是大寿,崔家没有大办,置备席面是笔大开支,自家近亲庆贺一番就成。   客人们在堂屋里落座,除了二爷爷一家,还有崔老太太的娘家哥嫂,加上崔家自己人,拢共二十多人,待会要分两桌开筵席。   “呀,三娘都长这么高了。”   说话的是崔老太太的娘家二嫂文氏,文氏和崔老太太年纪差不多大,独子已经不在了,留下一个孙子二十出头,还未曾成婚。   原身和崔老太太娘家亲戚交往不多,崔三娘在记忆中翻捡了一遍,只得出这些信息,她冲文氏一笑:“二舅奶奶好,您坐着吃会茶,菜等会儿就好了。”   文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你啥时候这么会做菜的呀,哎呀,我都不知道。”   参加寿宴的亲戚都来了,女眷除了文氏,还有二爷爷家的两位堂婶子,崔老太太娘家大嫂和表婶,虽然是来做客,但这几人都蹭到灶间来,你帮着添把柴,她帮着摘捆葱,都在找活干。   唯独这位二舅奶奶,握着一把瓜子,扯着嗓子和崔三娘找话说。   崔三娘倒不介意她不帮忙,本来客人就不需要动手做事的,但灶间真的很拥挤:“您去堂屋坐吧,这里油盐大还有火星子,可别把您的新袄子弄脏了。”   “哦哦不碍事。”说起新袄子,文氏眉飞色舞起来,“你不知道,这是你二牛表哥给我扯布做的,这都是他今年给我做的第二身新衣裳了,这二牛啊,是个顶孝顺的好孩子。”   接着,文氏吹嘘她的宝贝孙儿二牛,足足有半刻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开席啦   从二牛虽然胖还又些矮,但人老实又善良,而且运气很好,在镇上的大酒楼做帮厨,到二牛一个月有一贯的薪水银,再到大酒楼包吃住,他们家一月可以存不少银子。   接着话风一转,到她家地里今年庄稼长得好,必定大丰收,再抒发了一下家里样样不缺,唯独缺个孙媳妇的遗憾。   话说到这里,饶是崔三娘再心不在焉,敷衍的嗯嗯嗯,也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吧?原身才十三岁,哪怕在这个时代,也绝不是适合议亲的年龄。   这还是个人吗?   崔三娘握着锅铲,真想一铲子打在这位为老不尊的长辈的头上。   “咣当!”   正在洗萝卜菜的大舅奶奶突然把盆一扔:“文老二,你嘚啵啥呢?闲着就来干活。”说着把眉一拧,半是发怒半是玩笑的喝道,“可把话给你挑明了,今儿干活的有得吃,不干活的只有收拾洗碗的份!”   “哪有这个道理,来者是客,我们都是客,得等着吃现成的!”文氏吐出瓜子壳,往大舅奶奶的方向挪了几步,“大嫂呀大嫂,你都有两位孙媳妇了,怎么还一天到晚的辛苦做事,你这辈子,和咱小姑子一样,半点福气都没享到唷。”   大舅奶奶翻个白眼:“放屁,谁说我没享福,我都有两个重孙子了,崔家也有家兴和安安,倒是你,天天唠闲嗑,家里一根苗都没有,你还不急?”   有后无后,有孙无孙,这是老一辈比拼打嘴仗的重磅筹码,文氏霎时哑火,灰溜溜走了。   “真有意思。”大舅奶奶对着她背影啐了一口。   崔三娘笑着向大舅奶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大舅奶奶,饭菜置办得差不多了,你们也去前头坐着吧。”   大舅奶奶点点头,用水洗了把手,一边甩水一边说:“少和那老家伙说话,那是个老不正经的玩意。”   论起来,这位大舅奶奶比文氏还大五岁,要说老,她才更老,但她居然称别人为“老东西”。   崔三娘忍俊不禁:“好,我知道了。”   -   另外一边,一早又去城里的崔大郎骑着马回来了,手里提了一只卤鸭。   不一会,听说柳木森在崔家留饭,且今日是崔老太太寿辰,柳家仆人送了几样点心来。   崔三娘摆了盘,将这临时加的菜点也摆上了桌。   一桌在堂屋里,主要是男客,另外一桌摆在院子里,主要是孩子和女眷,两桌菜肴是一样的,当中一大罐清炖的土鸡汤,汤里烫了肉丸,边上是炸小鱼、卤鸭、爆炒猪肝、酸炒猪大肠等荤菜,除了时蔬,还有糖块果糕等点心,零零总总,数下来有十多样。   这已是很体面很丰盛了。   都是家人亲戚,崔老太太笑呵呵对大家道:“吃吃吃,都吃好喝好。”   都是肚里缺油水的人,便谁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吃起来。   崔家几个小孩,包括柳木森,因为一直在灶间帮忙,做好一个菜就尝几口,现在都吃得半饱了,不过一堆人吃饭就是开胃,又吃了不少,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   带着炊烟味的晚风吹过时,客人们陆续的告辞。   最先走的是二爷爷一家,其次是柳木森,接着大舅奶奶一家准备走了,不过这当二舅奶奶的文氏还磨磨蹭蹭。   崔三娘佯装没看见,到灶间安置碗筷。   大舅奶奶家的表婶子们帮忙把碗洗了,还用热水烫了一遍,崔三娘只要将碗归置到碗柜中。   院子里,崔老太太的大嫂罗氏一家走到了院门口,临走前,罗氏的大儿媳金氏冲文氏喊:“二叔,二婶子,跟我们一块儿走呗,路上有伴。”   文氏低头瞧着院里的土疙瘩:“我们歇一晚再回。”   罗氏立即高声接话:“你开啥玩笑,崔家有空屋给你俩住不?得啦,人家里事不少呢,别给人添麻烦,咱妹子面皮薄不好说你们,我不怕得罪人,我说!走走走,跟我们一块走。”   话说到这份上,文氏有些脸热,但她一心想留,要和崔老太太说说儿女小辈的婚姻大事,说白了,是见崔三娘出落的有模样,又有好手艺,看上了她,想说来给孙子做媳妇。   崔老太太还不知道二嫂的小心思,但她并不想哥嫂在家住,大嫂说的都是实在话,家里窄巴事情多,实在没太多功夫待客:“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等忙过这段时间,我领孩子们去看你们。”   罗氏连连点头:“好,今年我家杀猪,到时候给你们递信,来我家吃杀猪菜。”   说着过来搀文氏的胳膊:“再不走天黑了。”   “那就走吧。”文氏的丈夫,崔老太太的二哥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僵笑着大跨步先出了院门。   丈夫都走了,文氏不好再赖着不走,只能白妯娌一眼,跟着出了院。   送走一屋子客人,喧嚣了一整日的崔家小院霎时变得安静。   崔老太太虽没下厨,忙前忙后的待客仍极耗体力:“今日早些歇息吧,这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咯。”   林氏提醒:“娘,礼金还没记呢。”   客人上门,自不会空手来,都带了礼物送了礼金,其中二爷爷一家是八十文礼金加一大口袋菜干,娘家这边,罗氏包了一百文礼金加一篮子鸡蛋,文氏俩口子给得最少,只有三十六文礼金,外加一袋酸不溜秋的野果子。   崔大郎取出崔家记录人情的簿册,将这些礼金礼物如数记下,以备今后还礼。   -   “哥,你今日进城干啥去了?”   今夜家人睡得早,崔三娘做了一天的菜,但也许是吃得太好,肚子有些涨,就没睡,借着月光在院里溜达,一会看看鸡鸭,一会到堂屋看看晾晒的山楂干,一会又思考要不要做些新吃食。   正消磨着时间,西厢的门嘎吱一声推开,崔大郎出来了。   起先崔三娘以为他是起夜如厕,但崔大郎在窄廊下踱着步子,显然也不想睡,正无聊的崔三娘便蹭过去同他说话。   崔大郎淡笑着:“还是不为衙门里的事。”   崔三娘一听就气哼哼的:“大哥休沐十日,是朝廷的规定,凭啥衙门里还给你派事做,这不合规矩。”   崔大郎想解释,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自上次一时气闷,将自己在衙门中的困境说给崔三娘听后,崔大郎一直有点后悔,但这么多天,崔三娘一直保密,没有将他们谈话的内容透露出去,崔大郎又渐渐心安。   烦闷之事,自己独自煎熬,和有人倾听,是不一样的,虽然三娘并不能做什么。   “三娘,如果你遇见一件很棘手很危险,而且很急迫的事,你会怎么做?”   崔三娘歪着头想了想:“这事听上去很复杂呀。”   崔大郎叹口气:“是挺复杂的。”   今日他进城,一是为了完成柳云海的请求,柳云海经营的商铺从北方运来一批皮货,进城时被税关扣押了,柳云海想请崔大郎翻找一下档案,皮货进城,按律到底该抽多少税,有无暗地里的规矩。   崔大郎曾有一位王姓同窗,如今就在税埠当值,崔大郎便利用这层关系,替柳云海探到了消息。   进城的第二目的,还是为昨日意外发现的那些蹊跷事,崔大郎给这事取了个名,叫珍珠案。   昨天,他拉着新仵作姚希到一处茶摊坐下,问了当日验尸的种种细节,姚希说落水之人一般会奋力挣扎,手指间与喉咙鼻孔间会灌入水与泥沙,但当日那具尸体,鼻腔和口腔却相对干净,只有少量砂砾。   而且,后脖颈处有一处朦胧的淤青。   当时下着大雨,现场泥泞不堪,姚希只来得及匆匆一看,简略的写了文档签字之后,尸体被抬走,以便进一步细细验看。   “后来,师傅说我验错了,加上一村庄里有耕牛被毒死的案子,我得去乡下查耕牛的死状,那桩落水案便由师傅接手。”姚希蹙眉,“事情已盖棺定论,尸首也已被亲人认领,崔大哥,您问这些,要做什么?”   姚希应该隐约觉出了不对,话音有些颤抖:“我……这些只是我一家之言,我才入行一年,学艺不精。”   崔大郎闻弦知雅意,忙表示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透露给第二人,但昨晚他一夜也没睡,今日进城处理完柳云海嘱托的事情后,便去寻找一位曾做了几十载仵作,如今已闲退的老友询问。   他掐头去尾,将事情模模糊糊说了一遭,主要想讨论姚希提及的疑点。   老友捋着白胡子睨了崔大郎一眼,吐出两个字:“谋杀。”   崔大郎霎时脊背生寒。   老友在旁悠哉的喝茶:“我做了几十年仵作,经历过无数命案,凶手先杀人,后伪造成溺水、火灾等意外的,不胜枚举,这是很常见的掩盖手段,新手仵作或许很容易被蒙蔽,但像咱们这样的老手,呵呵,简直一目了然嘛。”   说着望向崔大郎:“你问这个做什么?想改学仵作了?你年纪不小了,恐怕不好学哟。”   崔大郎僵硬的笑着,没有回应老友的调侃。   他深深的陷入疑惑,如果珍珠案中的落水者是死于谋杀,那么,是谁在掩盖真相?   老仵作?老朱?还是衙门中级别更高的长官?目的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本《唐朝戍边屯田日常》求预收啦   农学生陆苒穿成罪臣之女,成了唐朝边关的苦役。 原身前夫一家幸灾乐祸,笑说陆苒活不过今朝除夕。 戈壁滩缺衣少食,鼠疫、狼患、沙暴频频,除了天灾,还有胡蛮和沙匪劫掠,加之年初地龙翻身,小小的守捉城满目疮痍,着实不是人待的。 为了活命,陆苒咬牙拿起老本行,草木灰抗虫、绿肥养地,将半死不活的菜畦养得绿油油;讨来土坯荆条搭建窝棚,盖麻布孵育小鸡,每日拾蛋数十枚; 渐渐的,守捉城有了鲜活气…… - 卫承朔出身将门大族,却是个地道倒霉蛋。 原是皇太子家将,结果太子谋反,他被贬到黔州,坐了两年冷板凳,随征高句丽,大军受挫,又被流放到了西北边城。 长安好儿郎成了低级武官。 梦里有回不去的长安、双亲、未婚妻,醒来只有大漠和狼嚎,甚至连这六百余人的守捉城也快失守。 直到长安来了个灰扑扑的苦役犯…… 第21章 第 21 章 做泥窑   崔三娘坐在院墙下的木凳上, 今夜月光特别亮,照得院里明晃晃,也将崔大郎看似平静, 却暗藏焦虑的面庞照得一清二楚。   大哥心思很重,崔三娘马上就感受到了。   她望着漆黑苍穹中的圆月和星子,想了想:“再复杂的事, 总有个线头吧?寻着线头, 一步步去做,将复杂的事简单化, 简单化了的事认真做, 总能解决。”   总之, 人不能还未行动, 就被想象压死。   崔大郎一怔,旋即往掌心狠砸一拳:“对啊, 三娘,你想得透彻。”   珍珠案牵涉再多, 可疑人再多, 他一个一个排查过去不就成了?里头若真涉及凶案, 凶手只要动手, 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是当局者迷。”   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深陷其中, 难免思前想后,倒将最简单的道理也忘记了。”   圆月照离人, 清朗如水的月色下,崔三娘和崔大郎不约而同想起离家从军的崔二郎, 两人讨论了一会,仍猜不到崔二郎究竟投了哪一支军。   “听说北边、南边都不太平,我既盼望二哥实现保家卫国, 上阵杀敌的愿望,又怕沙场刀剑无眼。”原身和崔二郎关系极要好,说这话时,崔三娘感到心腔子里一颗心微微悸动,这大约就是血脉情亲的力量吧。   “我一直托人在打听,等消息吧。”崔大郎很无奈,“他自小就是个不安分的。”   崔三娘望着月亮,祈祷般说道:“二哥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   这些天,崔家院子里,房顶上,屋檐下,只要能通风晾晒的地方,统统晒满了野山楂。   幸好最近日头足,山楂暴晒了几日,终于干燥的没了水分,崔三娘寻了个大陶缸,将山楂干全部放进去,然后和林氏一起,挪到了崔二郎屋里存放。   崔二郎久不在家,他那屋已成了库房。   瞅瞅天色,时辰还早,崔三娘呼唤一声,带上小跟班们出了家门。   想去地里再撅些野蒜野芹。   “哈哈,狗屎。”   才走到村里一处小山坡下,就听见一串孩童嬉戏笑闹的声音。   “脏兮兮,柳木森你好脏,我要告诉所有人,你在玩狗屎!我还要让所有人,都不和你玩!”   崔三娘敏锐的听见了柳木森三个字,更被这话语中赤裸裸的嘲笑刺了一下,这不是言语霸凌么?想当年,她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转学去新学校,也受到过霸凌,那种在熙攘人群中被孤立的滋味,至今刻骨难忘。   “是谁在说话?”   崔三娘大跨步绕过山坡,出言问道。   说话的孩童后退了半步,显然被突然出现的崔家姊妹几个吓了一跳,不过这孩子不是独身一人,他身边还有好几个伙伴呢,一群男孩将坐在小青石上和泥巴、捏泥人的柳木森围住。   “崔家几个,你们怎么敢和柳家人来往。”为首的孩童叫金大宝,论起来,和崔家还沾亲带故,他是村里的孩子王,他爹娘是村里的刺头,家风剽悍,金家在黄石村恨不得横着走。   金大宝瞪了崔三娘一眼:“昨天你家请客,我瞧见柳木森也坐在里面,还吃了好几个肉丸子!”   肉丸子不给他吃,凭什么给柳木森吃?!   金大宝从昨日恼恨到今天:“我要告诉我爹娘,告诉其他人家,你们崔家吃里扒外,不是好东西!”   莫名被输出一通的崔三娘很无语,虽然一早就料到和柳家接触会引起村人的反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小孩子竟然骂到她面前?凭什么?   “哼,原来你馋了呀。”崔三娘抱着手臂,“你不就是想吃肉吗?回家要去,别在我跟前乱叫。”   说着掏出本来准备在挖野蒜时补充体力的豌豆糕,这糕些点是昨日柳家送的寿礼,虽然已放了一天,但豌豆糕香气不减,绿盈盈如冻翡翠一般,瞬间吸引了金大宝的目光。   他去过城里,这种又好看又香甜的糕点,只有城里的店铺才有卖!斯哈,味道一定很好!   崔三娘托着豌豆糕:“想吃吗?”   金大宝眼睛放光,满脸馋相:“想!”   崔三娘勾起一侧唇角哼笑,随即咬下一大口糕,嚼得满齿生香的同时,昂头道:“不给!”   “噗!”   “哈哈哈!逗死了,金大宝你个好吃鬼。”   站在一边的崔家姊妹、柳木森,以及金大宝身边的同伴没想到剧情会这样发展,忍不住大笑。   一片哄笑声中,金大宝脸红如血,眼睛瞪得溜圆,嘴一瘪,竟吧嗒吧嗒委屈的哭了。   “啧……”崔三娘睨他一眼,又咬一口,火上浇油道,“这糕真好吃,可惜有人吃不到喔。”   金大宝再也忍不住,大哭着跑走了。   他一走,他的小伙伴也呼啦一下散去。   成功弄哭一个熊孩子的崔三娘心情美丽,将剩下的糕分给两个妹妹后,蹲下去看柳木森的作品:“你捏的是什么?”   那些小泥人都是五短身材,圆胳膊圆脑袋,崔三娘用手指戳了戳,还黏糊糊的。   “哦,这个是三姐姐你呀。”柳木森的眼睛霎时亮起,“是不是很像?”   崔三娘急忙撤回喉咙间即将吐出的“好丑”二字,用指头将那小泥人戳远了一点:“还行吧。”   柳木森依旧很兴奋:“崔三姐姐,等我把泥人烧好,送给你!”   听到这,崔三娘愣住:“烧?”   “我发现这里的土在火里烧过会变硬,有点像陶罐,不过没那么坚固。”柳木森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本来我想捏几个陶罐玩玩的,但总不成功,只好捏些小泥人了。”   崔三娘心思电转,脱口道:“捏泥人没意思,小孩子的把戏,柳木森,你想不想挑战大人才能做的东西?”   柳木森皱鼻:“什么东西?”   “泥窑,也叫烤炉,有半人高,做好了有大用处。”崔三娘声音激动。   “好啊好啊。”柳木森瞬间来了兴致。   早在几万年前,远古人类就会使用窑烧制各类陶器了,做土窑并不算很难,但普通的农家想要做一个完美好用的泥窑,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穿来这么久,崔三娘还没在别家见过。   泥窑可以蓄热,温度高达几百度,做饮食很便当,崔三娘早几天就想做一个了,可惜没见到合适的黏土。   不曾想柳暗花明,竟在柳木森这有了发现。   柳木森比划了一下:“这山坡后的土都可以,和了水黏糊糊,滑溜溜,还不会断。”   只有黏土才有这么好的韧劲,崔三娘笑眯眯的:“木森,我回家取工具,你和我们一起掘土,怎么样?”   柳木森最怕一个闲字,自无不好。   崔三娘也顾不上撅野蒜了,带着姊妹们匆匆回家,带了扁担和箩筐、锄头来。   几人各自分工,你掘土,她铲土,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整理出一大筐的黏土块。   这时有人“喂”了一声,崔三娘循声望去,看见了在山坡上扯青草的崔云南。   崔云南是二爷爷家的孙子,今年他上城里寻活,给人干了三个月,结果主家发不出薪水银,最后给了一头母羊抵债。   如今二爷爷家养了羊,崔云南天天上山去扯草。   “三娘,你们在鼓捣什么呢?”崔云南扯着嗓子喊。   原身与这位堂兄还算熟稔,崔三娘挥手答:“抬土疙瘩。”   满满一箩筐的黏土,死沉死沉,崔三娘和柳木森外加两位小姑娘,抬起来十分吃力。   “我来吧。”崔云南从山坡上奔下来,他比崔三娘长三岁,已经十六了,算得上是壮劳力,有崔云南搭手,一筐黏土很快就抬回了崔家院中。   崔云南已经风闻最近崔家在捣鼓吃食,见天往渡口跑,还有村人见他们在集上售卖。   他皱眉盯着那些土块:“这些有什么用?也是做吃食的吗?”   买卖要长久的做下去,气味、行踪瞒不过村里的人,崔三娘也没想隐瞒,大方的点头:“我要做个泥窑。”   说着把泥窑的规模和造型同各位伙伴大致说了说。   “工程量不小,需要力气。”崔云南看看几位瘦弱的堂妹,又睨了细胳膊细腿的柳木森一眼,“我帮你们吧。”   反正他除了放羊,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有免费的壮劳力可以用,崔三娘自然不会拒绝,忙笑着应好。   崔四娘崔五娘临时调岗,回山坡上守着母羊啃草,剩下崔三娘、崔云南、柳木森开始处理黏土块。   未穿越前,崔三娘是个怨气深重的社畜,在城市呆久了,十分向往惬意自在的农家生活,所以一放假就往乡下跑,曾和朋友在老家的稻田里垒过几次简易泥窑,也幸好有这些经验,她对垒泥窑的过程十分清楚。   第一步,便要将黏土块捣碎,把里头的杂质去掉。   这一步纯属于力气活,崔三娘示范几次后,将这活儿丢给了崔云南和柳木森,然后去灶房提了一壶白开水,取了两个泥碗,又端出昨日办寿宴剩的一些香糖果子,让无偿劳动的二位渴了饿了时吃。   至于她,得赶紧为黏土找“骨料”,还得找个打框架的内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山楂粉   小院的空地上, 崔云南和柳木森手握鹅卵石,哼哧哼哧的砸着黏土块,一边砸, 一边将里面的石子、枯树枝挑出来扔在一旁。   一开始,柳木森和崔云南泾渭分明,一人一边, 只顾埋头干活, 谁也不理谁,而且都卯着劲儿, 比拼谁砸的又快又多, 没多久, 二人脑门子上就渗出了汗珠。   崔老太太在屋里听了一耳朵, 知道崔三娘捣鼓这些土块是要做窑,她不大懂, 不过近日三娘莫名开了窍,给家里开了财路, 崔老太太现在对三娘要做的事, 向来鼎力支持。   她哄好了安安, 将小家伙塞给桂氏抱着, 走到院里张罗:“你俩悠着点劲儿, 休息会,过来喝点水。”   崔云南和柳木森也累了, 接过崔老太太递来的碗,仰头咕嘟痛饮。   “喂, 听说你很会捏泥人?”崔云南端着空碗先开口。   柳木森点头:“是啊。”   “跟谁学的?”崔云南撂下空碗。   柳木森也将碗放下:“我家的厨子。”   见柳家这小子有问必答,还算实在,而且刚才一起做活儿, 也算有点交集了,崔云南吞吞口水,抠了抠指缝:“那,有空我和你学,怎么样?”   柳木森有些意外:“没问题。”言罢笑着添一句,“等泥窑做完,我就教你。”   一番闲聊后,两个人渐渐熟稔,再次开工的时已经蹲到了一起,互相配合着捶打土块,崔三娘提着河沙还有一捆干草回到家时,两个人正凑堆说话。   原来柳木森迫不及待,和崔云南说起捏泥人的要点和诀窍来。崔三娘笑眯眯调侃:“柳先生这么快就开课了,怎么不等我。”   崔三娘很喜欢黏土,只是还未尝试过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想来这捏泥人和捏黏土也差不多嘛。   不过,正事要紧,这关于泥人的话题不得不暂时抛开,他们得和泥了。   崔三娘先用水将基本成粉末状的黏土淋湿,接着掺入沙子、稻草,一点点重复加水、搅拌,这步骤与和面很相似,极考验耐性,在不断的重复下,黏土终于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不错,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崔三娘在院里选了块平整背风的地方,然后领着崔云南和柳木森去河边,将她看中的一块又平又光滑的大青石抬回来,安置在空地上。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要正式制作泥窑了。   崔三娘和两个帮手简略说了流程,三人齐动手,先在石板上用黏土做了个三四寸厚的窑床,崔三娘又跑崔二郎屋里,从他床下扒出他的背篓,倒扣在窑床上,当做内衬。   “啪啪。”“砰砰。”   拍打泥土的声音不断的在崔家小院中回响,一个个泥团被手掌拍瘪,覆在竹篓上,干巴巴的竹篓生出了泥做的血肉,院里很快出现一个高一尺半,宽两尺,圆圆扁扁的黑家伙,像个倒扣的黑色大箩筐。   三人聚精会神,个个干得起劲,待日上中空,终于做完了最后一步后。崔三娘直腰扭了扭酸痛的部位:“太好了,可以收工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也赶着羊回了家。   崔老太太从灶间探出头:“云南、木森,把你们都累着了,就在在我家吃晌午吧,我都做好饭了。”   这饭菜还算丰富,有昨日剩的炸肉丸,崔老太太顾念俩孩子为自家出了力气,又蒸了蛋羹,配上点酱菜,一罐杂粮粥,小木桌上摆得满当当。   桂氏在屋里吃她的月子餐,依旧是鸡汤加白面馒头,如今桂氏顿顿都吃鸡,晌午吃,夜里吃,一连好几日,吃得她一闻见鸡汤味就发腻。   “三娘,你过来。”   用了午饭,崔云南和柳木森家去了,崔三娘准备歇晌,路过西厢时,桂氏一个劲朝她招手。   崔三娘进屋后,桂氏又叫她掩上门。   “嫂子,什么事?”崔三娘见这阵仗,怪忐忑的,还以为她要问崔大郎的事。   今日一早,崔大郎去柳家借马,又进了城。   “给。”桂氏笑着端出一只碗,里面是温热的鸡汤鸡肉,“赶快吃。”   从小安安诞生,崔家隔日杀一只鸡给桂氏补身起,崔老太太就将话点明,鸡汤鸡肉只能桂氏吃,桂氏吃不完的想怎么处置,则由她的便,家里其他人不能眼馋。   僧多粥少,这是无奈之举。   崔三娘嗅着香醇的鸡汤味,连连摇头:“嫂子的月子餐,我再馋也不能吃。”   桂氏倚在床沿上,抱着小安安轻轻拍打安抚:“得了,快吃,别废话。”   崔三娘咽了下口水,不是她不争气,实在是原身大病初愈,太缺乏营养和油水了,何况再推拒下去叫家里其他人见了,反倒不好,于是三下五除二,将一碗鸡汤鸡肉解决干净。   “嫂子,下回进城,我给你捎好吃的。”   桂氏笑着点点头。   -   下午,崔大郎还没回家,崔三娘又去二爷爷家,把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崔云南叫醒。   崔云南正做吃大席的美梦,眼瞅着又肥又糯的肘子肉要吃到嘴,就被崔三娘喂喂叫着拍醒了。   崔云南怅然有失:“啥事?”   “我大哥还没回来,你下午有事不?若得空闲,陪我们上老杜家一趟吧。”   老杜家做酱菜、酿私酒,还榨油磨面,崔三娘准备借老杜家的磨具,将那一堆山楂干都磨成粉。   二爷爷家有好几个壮劳力,崔云南是家中老小,需要他干的活儿很少,可整日闲晃总被娘骂,因此乐得寻由头出去:“没问题。”   崔三娘在二爷爷家的院子里等了半刻,帮婶子晾了才洗好的被褥。   崔云南在这空当里找出了家里农忙时驮粮的两轮车,将车推到崔家小院,把几大口袋山楂干抬上车,一行几人沿着村路往老杜家去。   老杜夫妇俩上了年纪,都是知天命之年,但都脸色红润,筋骨强健,一看就是天生精力好体力也好的人,难怪能在乡野凭本事置下一番家业,崔三娘心生佩服。   她轻快的喊了一嗓:“杜叔,杜婶,借你们的石磨用用。”   杜婶正在腌酱菜,抬头看来:“成啊,十文钱,石磨在后院,你们自己去吧。”   其实村里不少人家有石磨,崔家原本也有,坏了之后没顾上修理,再说平常人家的都是小石磨,要手推,还要不断的往石磨里倒原料,累人的紧,而老杜家有大石磨,用驴来拉动,花小钱省大气力,崔三娘觉得很划算。   “吱嘎。”“吱嘎。”   老杜家后院里,黑驴眼前蒙着布,迈着蹄子转圈圈,与此同时,底石和磨盘不断的转动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堆山楂磨完要些时间,崔三娘崔云南闲着没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帮杜婶处理酱菜。   老杜家的酱菜口味真算不得出色,但胜在品种齐全,价格实惠,萝卜、芥菜、黄瓜、豆角、黄豆、豆豉,咸酸香辣,就没他家不做的。   看看老杜家的青砖房,又看看杜婶耳上的金坠子,崔三娘心中充满干劲,这就是她在这世界上的榜样呐。   正准备和杜婶说说话,取点经,一旁切萝卜的崔云南鬼鬼祟祟开口:“三娘,下回你啥时进城?”   崔三娘看他一眼:“明天是赶集日,我估计后天,或大后日会进城。”   崔云南笑起来:“那你帮我买支簪子,要桃花的。”   这……有情况呐。   崔三娘抿嘴直乐,将崔云南看得很不好意思:“行还是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冲我俩的关系,当然不成问题。”崔三娘不逗他了,“只是,你为啥不自己去?城里不仅有簪子,手帕香粉也多得是,反正现在农活不多,不如自己去选。”   崔云南气哼哼:“我倒想进城,可自从你二哥偷跑去投军后,家里就不准我随便进城,不仅不能进城,连出个村都盯着我!”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崔三娘干咳一声:“你就说和我们一块去,我会负责看着你,绝不赴二哥后尘。”   崔云南想了想:“昨儿回家后,我娘我奶都夸你,跟着你进城,她们应该不会拦着,我夜晚回去说说看。”   “一定成的!”崔三娘说着站起来,“驴儿不走了,我们看看去。”   时间一晃到了日暮时分,崔三娘终于将山楂粉全部处理妥帖,装到了一只大陶瓮里,搁到了崔二郎的床下。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崔云南又留在家里吃了暮食,这才赶着他的羊往家走。   因第二日要赶集,崔三娘要做的吃食多,天一抹黑,她就睡下了。   五更时分,村里一片寂然,崔三娘就摸黑起床,穿上外杉,点了盏油灯,预备往灶间去。   路过崔老太太和林氏床前时,她俩也跟着起了身,三人推开房门,一阵寒风呼呼灌入室内,冷得人打抖,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见到院里又落满了枯叶。   “真是一阵风一阵寒呐。”崔老太太搓搓手,对林氏道,“趁着天还没彻底变凉,咱们得勤快上山,把过冬的柴火备足了。”   崔三娘裹紧衣裳:“奶奶,娘,咱们快到灶间去。”   今日除去吴三婆婆要的饼,崔三娘还要多做三十来个拿到集市上卖,另外做上两斤南瓜饼,还要做一样新鲜吃食,萝卜丝饼。   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费时费工,三人得赶紧忙碌起来,才能赶在清晨时分出发做买卖。   崔老太太感慨:“我是累惯了的,三娘正是缺觉的时候,等回到了集上,我和你娘卖东西,你在旁边眯一会吧。”   崔三娘睡得早,虽半夜起床,但睡足了八个小时,倒还好。   “我精神着呢,一想到挣钱,我就更加精神!”   “变小财迷了。”崔老太太一乐呵,“不过呢,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赶大集   一阵鸡鸣后, 崔四娘崔五娘终于醒来,两人翻身坐起,才发现崔三娘的被窝早空了。   “三姐, 昨夜不是说好,我帮着烧火嘛。”崔五娘嚷着跑进屋。   灶间里,灶膛里的火已灭了, 借着余温在烘一壶热水, 酱香饼、南瓜饼还有新品萝卜丝饼都已做好。   崔三娘从灶灰里扒出几个烤白薯,笑眯眯地:“也不知谁睡得那么香, 还打呼噜, 我怎么忍心叫醒。”   “哎呀。”崔五娘撅起嘴, “三姐你别骗人, 我才不打呼呢。”   正说着,崔四娘也进来了, 手里拿着装饼的箩筐,还有做盖子兼保温的小褥子, 崔四娘打个呵欠:“五妹别贫嘴了, 三姐心疼咱俩才不叫我们的, 来, 过来搭把手, 和我一起将饼放到筐里。”   崔四娘心思细腻,善于学习, 崔三娘很放心将一些琐碎活儿丢给她,只提醒一句:“每样隔开放, 别串了滋味。”   这时灶上的水壶冒出袅袅热气,水本就烧开过,这时只是加温, 里面放了干姜片和一些盐,算是非常简易的姜汤,早晨露水重,喝点姜汤水可以驱寒气防感冒。   崔三娘转身从碗柜里取了几只泥碗,给大家都倒了一碗。   今晨的早饭便是煨红薯加姜汤了,崔四娘崔五娘俩个忙碌完,也坐过来和崔三娘崔老太太等人一块儿吃。   崔三娘很喜欢吃烤红薯,可惜村里的红薯味道一般,不够甜,也不知这世界有不有那种又软又糯,烤完后香喷喷的蜜薯,要是有,她就能试着做烤蜜薯卖。   这时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开门呐。”   是崔云南的声音。   时间还早,天只蒙蒙亮,崔家的院门还没拉开,崔四娘握着半截红薯去开院门,不一会儿人回来了,捧着一大陶罐子再次出去。   “云南哥给了些羊奶。”崔四娘眨巴着眼说道。   崔老太太有些犯愁:“这羊奶咋喝?要不给小安喝吧。”   黄石村没有人养羊,更没人喝过羊奶,崔三娘急忙拦住:“生羊奶不能随便喝。”   一屋人都瞧着崔三娘,崔三娘一咬牙,再度往崔二郎身上扣锅:“二哥和我说的!他说西北那边很多人养羊,每天都能挤出好几桶奶,但那里的人都要把奶煮沸了才会喝,否则会拉肚子,生病。”   “哎呦呦。”崔老太太一拍大腿,“难怪前日你二爷爷说最近总拉肚子,估计就是生羊奶喝多了。”   说罢催着崔四娘赶紧追上崔云南,把这信儿告诉他。   今日换林氏留守在家,崔三娘和崔老太太带上四娘五娘一块儿去集市上,临出发前,崔三娘挽着林氏的手叮嘱:“娘,我们走后,你赶紧把这罐奶滤一滤,然后大火煮沸了,不过,千万别给小安喝。”   小婴儿抵抗力弱,就算烧沸了,还是不喝为宜。   林氏笑着说知道:“桂娘奶水足,犯不着给孩子喝羊奶。”   正说着话,崔大郎推门进来,昨夜他没回家,不知是不是整宿没睡,眼睛下方乌青一片,但精神瞧着很好,手里还牵着从柳家借的马。   “三娘,过来。”崔大郎冲崔三娘招手。   崔三娘走近才发现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小包袱,崔大郎解下来递给她,原来里面是稻米和一些盐、糖,还有二十来斤白面:“给你的。”   “大哥,你发禄米啦。”崔三娘惊喜道。   崔大郎点点头,随后开口:“你上次给我尝的山楂糕还有吗?”   每回做新吃食,崔三娘都会给家里人尝点,崔三娘忙点头:“有呢。”   崔大郎露出笑容:“闻这满院子的香味,那种酱香饼也做了吧?”   “今天要去集上,各色东西都做了。”崔三娘提着包袱,冲大哥眨眨眼,“你就直说吧,要干啥?”   崔大郎将马栓在院里的树上,口中道:“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曹书办,最近胃口愈发差了,你做的饼很合他胃口,下午我还进城,顺便捎带些给他。”   崔大郎是个极顾家的人,往日除了去衙门公干,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了家人。   可在嫂子刚生产完的节骨眼上,他却早出晚归,甚至不归,很有些反常,崔三娘直觉大哥近日在忙大事,而且是那种非立即做不可的大事。   是什么呢?崔三娘猜不出,反正一定和衙门里的人事有关。   她不好问太多,转身包了些饼和山楂糕递给崔大郎,低声道:“嫂子他们还睡着呢,大哥,你待会进屋轻一些,别吵醒他们。”   崔大郎点点头。   -   日头一出,耀得河面波光粼粼,小粉蝶在草丛间飞舞,集市上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爽口多汁的萝卜丝饼,两文一个。”   “咸香可口的酱香饼,还热乎的!”   “黄金糕,金灿灿甜滋滋的黄金糕!”   崔三娘等人分作三派,一人叫卖一种吃食,皆挎着竹篮子放声吆喝。   集市上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有人上次就买过崔三娘做的吃食,老远听见吆喝声,就目的明确的走到面前:“给我来俩,上次那饼买回家,我孙儿可喜欢了。”   摸出铜钱付账时见到南瓜饼和萝卜丝饼,眼睛一亮:“这两样闻着很香,也给我一样来两个吧。”   崔三娘很高兴,用荷叶将饼包好,还给这位老主顾送了一片山楂:“开胃的,给您尝尝。”   三人在原地叫卖一会,过上小半个时辰又换个位置,一个时辰下来,筐里的饼去了三分之二。   “咱们去那边歇一会吧。”崔三娘觉得口有些渴,腿也有点酸。   崔老太太也有些累了,连声说好。   大家坐到一边的树下,拿出装水的葫芦大口喝水。   如今快到正午了,别看集市上人还是很多,但很快人群便会散去,人散了,饼就不好卖了,而且,经过一上午的叫卖,筐里剩下的饼早已凉透 ,饼一凉,口味就会打折扣,更不好卖。   崔三娘掏出几块酱香饼给家人分着吃:“待会得降价了。”   崔老太太听得肉疼:“咱的饼多好,非得降价卖呐。”   崔三娘无奈地一耸肩,没办法,做吃食就是卖口味卖新鲜,若有加热的设备,甚至能边做边卖,那才好呢。   这头崔家几人正歇息饮水,路的那头来了几顶小轿,轿子里下来几个公子哥打扮的人,一路走走逛逛,显然是头回来集上,看什么都稀奇。   “这里卖的都是破烂货,还一股鸡屎味儿。”   “就是就是,甄甄你带我们来的什么地方,还说热闹极了,我看一点耍头都没有。”   那群公子哥议论着走近,崔三娘将水壶放下,循声扫了一眼,见打头的一位紫裳公子面带愠气,大概就是被埋怨的甄甄。   咦,崔三娘的目光在甄甄小公子的脸和耳垂上逡巡,随后抿唇一乐,这分明是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真无聊,甄甄,害我们跟你跑二十多里路出城,中午得你请客。”   “附议,附议!”   眼见他们一群人越走越近,崔三娘清清嗓子,高声吆喝:“酸甜可口的山楂糕,卖山楂糕呦,连李锦记糕饼铺都没有的可口糕点呦——”   她声音即嘹亮又清脆,立即吸引了那群小公子的注意。   “好大的口气,连李锦记都没有得卖?”一圆脸小公子对同伴道。   李锦记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常去李家买糕点。   圆脸小公子跃跃欲试,被身边一长脸公子泼了盆冷水:“听她胡诌呢,无非是些又甜又腻的乡下吃食,有什么意思,白送我都不要!”   崔老太太听罢气得直哼哼,崔四娘崔五娘也拿眼睛去瞪那长脸公子。   崔三娘倒不生气,这群小公子出身富裕,娇宠着长大的孩子,难免说出不中听的话,与其一般见识,不如想办法掏空他们的荷包。   “这位公子,你有兴趣尝尝吗?”崔三娘笑着对那位叫甄甄,即着一袭紫裳,男扮女装的“公子”问道。   才受了埋怨,正窝着一肚子闷气,而且方才就是长脸公子埋怨的最起劲儿,现在他说这山楂糕不好吃,甄甄一昂头,她偏要说好吃。   甄甄点头:“行啊,给我看看你的糕。”   来这赶集的,多是附近的农人和镇上居民,虽然有的家境富裕,但山楂糕的价格在集市上实在显得有些贵,因此崔三娘只带了半斤,用手帕抱着搁在箩筐里。   “你瞧。”崔三娘捧起手帕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山楂糕。   “哇。”甄甄原是想于同伴置气,可这山楂糕着实叫她惊喜,只见红色的糕体被捏成了各种花朵的形状,两层相叠,中间还加了层深色的类似糖浆和果酱的东西,花朵状的糕还用干净的小木棍穿着,乍看像泥人,又有点糖葫芦的意思。   真是又新颖又漂亮。   前两日顾老大夫托人来送了口信,说山楂糕在他的医馆中卖得很好,让崔三娘长期供应,这也难怪,杜太医医院开在繁华的正街上,顾老大夫本人又是儿科圣手,能找他瞧病的,富贵人家占多数,因此价格偏贵的山楂糕在他的医馆中极畅销。   崔三娘想着孩子都喜欢稀罕物,就灵机一动,将山楂糕改良做成了各种不同造型,还熬了果酱做夹心,最后插上小棍,吃着即方便又干净。   甄甄有些迫不及待了:“这糕怎么卖?” 作者有话说: 感谢ID21752635投的地雷~谢谢; 感谢投营养液的小伙伴(章末会自动显示明细,就不一一列出ID啦),谢谢你们哟 第24章 第 24 章 肉馄饨   “论支卖, 一支卖十文。”   改良后的山楂糕所耗工费大大增加,价格自然也要提高,两支大约一两, 一支十文的价钱,比之前卖给顾老大夫贵了一倍。   崔三娘自认价格合理公道,并拿起一支递给甄甄:“请你尝一个。”   甄甄正要伸手去接, 刚才说话的圆脸小公子捷足先登, 一把将山楂糕抢过,咬了一口后大喊:“真好吃!我全要了!”   “这是人家给我尝的, 你凭什么抢!”甄甄又气红了脸, 对崔三娘道, “我先来的, 我都要了。”   这里一共就十一只,除去给圆脸小公子抢去的那个, 帕子里还有十支,崔三娘喜得一挑眉:“没问题。”   接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陌一百文的铜钱顺利落入崔三娘荷包, 甄甄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支梅花形的山楂糕咬了一口, 惊喜道:“当真好吃。”   随后跟两位没有惹怒过她的同伴分享了三只。   这时圆脸小公子三两口已将手上拿支吃没了, 咂咂嘴, 感觉自己还没吃过瘾,凑到甄甄面前:“我俩可是好哥们儿, 甄甄,你再给我一支呗。”   见同伴们吃得香, 那长脸小公子也凑上前,跃跃欲试。   甄甄气鼓鼓一哼:“给谁也不给你俩!”   这一幕惹得崔家几个都笑了,崔三娘也笑, 对刚才一举清空自己库存的甄甄低声道:“每逢赶集日我都会来,城里的杜太医医馆也有卖,今后若还想吃,记得来寻我。”   说着与奶奶姊妹们提上篮子和竹箩,卖剩下的饼子去了。   崔五娘觉得解气:“活该他们想吃吃不着。”   “就是。”崔四娘挺起胸膛,“谁叫他们说三姐做的东西不好,三姐做的东西样样都好吃。”   崔老太太笑罢,心头却掠过一阵酸涩:“他们与你们年岁差不多,可叹你们还是孩子,就要跟着起早贪黑做营生养活自己,不过,你们都是好样的。”   崔三娘内心很平静,人各有命,怨天尤人多无聊,她接着崔老太太的话:“奶奶也是好样的!”   日头越升越高了,气温也随之升高,几个人都脱了外衫,遇见两位主顾,半价清空了最后几张饼后,崔三娘瞅见一个露天馄饨摊,眼睛一亮:“走,去吃馄饨。”   崔老太太上次在城里和崔三娘吃过面,就估摸到她要在集上吃饱了再回家,别说,饱着肚子赶路,与饿着肚皮往家赶,那滋味就是不一样,舒坦。   人在世上走一遭,苦啊累的,不就图个舒坦,崔老太太也看开了,必要的时候,是需要享受享受,否则活着不带劲。   崔三娘已走到了摊位前:“店家,都有什么口味的馄饨?”   店家是夫妻俩人,四十多岁的模样,摊位旁边还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在玩筷子,大概是夫妻俩的孙儿。   这时候集市上人流已明显减少,夫妻俩已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要收摊了,没料这时候还有客人,男店家忙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火,一边用扇子扇火一边笑答:“只有猪肉馅的了,大碗的二十个八文钱,小碗十二个六文钱。”   崔三娘深吸一口气,这馄饨的汤底带着浓浓的骨香气,奶白奶白,飘着亮晶晶的油花,十分撩人:“来四碗大碗的。”   “三姐,我就不吃了。”刚开始听说要吃馄饨,崔四娘还挺幸福,长到九岁,她还没在外面吃过馄饨,可一听说价格,立刻打了退堂鼓,八文钱能买半斤面,一包盐,能买好多东西,馄饨虽然好吃,忍忍就过去了。   崔五娘原本也极兴奋,听四娘说不吃,一愣,随即咬着唇:“我……我也不吃了。”   穷人家的娃娃,总是最早体会生活的酸楚,崔三娘叹口气,蹲下身看两个妹妹:“你们是真不想吃,还是心疼钱?”   崔四娘低声:“有点贵。”   “不贵。”崔三娘话声干脆,又拍拍怀中的荷包,“何况我有钱,就是一人吃两碗,咱也吃得起。”   崔三娘语重心长:“任何时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短了你们的,人亦要往前看,一碗八文的馄饨,咱凭啥不吃?怕吃了挣不回那份钱?才不可能呢,别忘了阿姐有多会做吃食,咱们手艺好,一家人团结,迟早要挣大钱的嘛。”   听见挣大钱三个字,崔四娘崔五娘皆眼睛一亮。   在过往的日子里,从没人告诉过她们,将来要挣大钱,或者说,可以朝挣大钱的方向去努力。   “嗯!三姐说得对。”崔四娘用力的点头。   崔五娘蹦了一下:“等我们挣了大钱,就能天天吃馄饨啦。”   崔老太太将他们的竹筐、竹篮安置在摊位一角,笑眯眯的:“别蹦跶了,过来坐。”   一家人围着张四方桌坐下,托腮等候片刻,四碗热气腾腾,鲜香味十足的骨汤鲜肉馄饨端了上来。   店家用的是棕红色的敞口陶碗,碗中盛满乳白的骨汤,薄皮大馅的馄饨在汤水中浮沉,一搓碧绿的葱丝点缀期上,光是瞧这画面,就勾人馋虫,何况崔家四人在忙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   崔三娘用木勺舀起一枚馄饨,透过馄饨皮,可隐约窥见肉馅的粉色,她轻吹了几口气,这才小心的将馄饨送入口中,皮已煮得软烂,轻轻一抿就破了,轻嚼两下,能感觉到馅料很紧实,猪肉的香味浓郁,和着骨汤的鲜,一口一个,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真不错。”崔三娘没想到这对夫妻的手艺那么好,“汤和馅都极好。”   女摊主端来一碟咸菜给他们解腻,自豪接话:“我们做这一行都二十多年了。”   崔三娘喝了几口汤:“还有鲜馄饨吗?”   男摊主在火炉前忙碌,探头接话:“有,大约还有两份大碗的量。”   “我买了。”崔三娘难得吃到这样好的馄饨,又想到无论是月子中的桂氏,还是三岁的崔家兴,都可以吃,便花八文钱,买下了摊上最后两份鲜馄饨。   -   夜里,崔三娘才顾上处理白日林氏煮沸过的羊奶。   原想做乳酪,奶冻等小吃,可实在分身乏术,第二日要进城,需得早睡,且还要做一锅山楂糕,羊奶便只重新加热了一遍,加了些砂糖,一家人各分一大杯,围坐在堂屋里喝。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神气,因为今日崔大郎发禄银了。   崔家的家计,一惯由崔老太太掌管,但近日崔三娘开始做买卖,又要花钱买材料,一进一出,手头上钱来钱往的,崔老太太便没管她手中那份钱。   但崔家到底没分家,且天慢慢就要变冷了,要添被褥衣裳,木炭盐油,还要还给崔三娘瞧病欠的外债,所以在崔大郎发碌银这日,一家子齐整坐下,要盘一盘家计。   为免外人打扰,崔老太太早就栓了院门,堂屋的门也合上了。   桌上点着油灯,崔三娘将荷包里的钱一股脑倒出来:“这里一共有一千二百多文钱。”   望着满桌的铜钱,崔家人都“呀”了一声,崔三娘十日前才开始做吃食买卖,竟然已挣了这么多。   崔大郎在衙门里当值一个月,刨去禄米,禄银是一千五百文,这个月巡检司破了桩大案,得了上峰奖赏,摊到崔大郎头上是三百文,他掏出一个布袋,淡笑道:“这里是一千八百文。”   接着手指摩挲两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两块碎银:“这里还有二两银子。”   “呀。”崔家诸人再次发出惊叹。   崔大郎喉结滑动一下:“是上面给的奖银。”   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崔大郎在巡检司衙门里这几年,小鞋穿了不少,是头回得单独的赏,且足足有二两银子!崔老太太喜不自胜,急忙拿起银子看,看罢后又递给崔三娘。   崔三娘觉得很稀奇,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摸到银子,这银子的成色瞧起来和后世差不太多,就是颜色更暗沉些,银块应该是从官造的银锭上剪下来的,有一角还带着铭文。   这手握银子的感觉,可真踏实,崔三娘掂了掂,虽然份量很轻,但毕竟是头一遭,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桂氏抱着小安安坐在一旁,她下午就知道了这事,但脸上还是抑制不住带上了笑。   一家子都很高兴和兴奋,因此谁也没留意崔大郎垂下眼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边崔老太太也掏出荷包:“我这里的没有大郎和三娘的多,有三百多文。”   崔老太太荷包里的钱,都是偶尔去集上卖鸡蛋、瓜菜,有时去山上摘些野核桃野山货卖得的钱。   “大郎,桂娘,这二两银子你们不用交到公中来,拿去,还钱吧。”   提到还钱二字,一家子都有些尴尬,尤其是桂氏,脸色很难看,显然又想到那日父亲翻脸,在新生的小外孙女面前,和女儿女婿逼债的一幕,太难堪了。   桂氏咬了咬唇:良久才平复好心情:“好,谢谢奶奶。”   “谢什么,本就是大郎凭本事挣的钱。”崔老太太安抚般的轻拍桂氏手背。   崔三娘清清嗓,打破屋里略微凝滞的气氛:“我们家现在一共有三千三百多文钱啦,诸位准备怎么花?” 作者有话说: 无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25章 第 25 章 抓蟊贼   谁不喜欢花钱呢, 崔三娘也不例外。   崔老太太笑着望向大孙女:“你是个有主意的,恐怕早想好要怎么花了,先听你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崔三娘接过话头, “要我说呢,咱第一件该做的事,是要还欠债, 为了我的病, 家里欠了亲戚邻里大约八两银子,我们先拿出一两, 各家还些, 另取一两多银子, 到城里扯布买线, 给大家做件过冬的衣裳,剩下几百文, 买做米面油糖还有调料,大家觉着如何?”   还债, 备食物原料等, 崔老太太没意见, 可做冬衣, 还一人一件?崔老太太觉得奢侈。   “家里原有两件旧的, 再给你添件新的,这冬凑合着能过。”   崔三娘就知道老太太会这样说, 毕竟,老太太从小到大, 冬日都是在家里猫着过的,她冷惯了,熬惯了, 从没有过一个舒服温暖的冬天,也不敢奢望。   “不成,那旧棉衣都硬邦邦得像大石头了,一点也不保暖,我正想拆了做成垫床的褥子呢,就一人一件,先做单袄子,等再赚一笔,就买棉花做棉内胆,和单袄子穿一块,过冬绝对暖和。”崔三娘还没说完,她还打算做三床新棉被,怕吓着老太太,只能吞肚里。   崔老太太难得的对崔三娘蹙眉,她语气严厉:“三娘!咱好不容易赚了些钱,不可这般浪费!”   见场面有些紧张,林氏忙出来打圆场:“孩子一时嘴快,说着玩儿,心里是知道好好过日子的。”   崔三娘被林氏护在身后,崔老太太若真发起脾气,揍人可疼了,原身从前被揍过几回,记忆中还残存着柴火棍打在身上的疼痛滋味。   一阵苦涩泛上心头,崔三娘攀住林氏的肩膀:“娘,我是大人了,您放心,奶奶不会揍我。”   崔老太太朝崔三娘瞪一眼:“谁说不揍?惹毛了照样打。”   崔三娘哭笑不得:“奶奶,就算要揍我,那也得我犯错了才行,那我问问您,想过一个舒服温暖的冬天,我有错吗?想叫家人过得舒坦,我有错吗?”   崔老太太眉头紧锁:“这当然没错,可——”   “可什么呢?就因为我们是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就该祖祖辈辈一直苦下去了?”崔三娘挺挺肩,“奶奶别忘了,咱们祖上还出过县太爷,出过县太爷的人家,入冬了做件衣裳,算什么浪费呀。”   一席话把崔老太太说愣住,崔大郎向崔三娘投去赞许的目光:“三娘说得好,也有志气!”   崔老太太怔然片刻,身子猛的一弯,捶着膝盖叹息:“老了老了,我刚才是在做什么呀,三娘要给大家备冬衣,多好的事,我怎么一个劲儿的阻挠。”   崔三娘懂老太太的心思,崔家穷怕了,崔家爷爷和爹爹走得早,林氏性子不够强,老太太一个人支撑门户,当然有些钱就想存起来,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花用。   “奶奶念头转过来就好。”崔三娘上前笑盈盈的搂住老太太,“不过,您刚才还嚷嚷着要揍我,为了报复,我一定要给您扯块最花俏的料子,让你在村里出尽风头。”   崔老太太夸张的捂着心口:“哎呦呦,那不成花老太太了,像啥样。”   屋里诸人都笑作一团,小安安被笑声吵醒,哼唧起来,桂氏要抱孩子回屋喂奶,临去前对崔三娘道:“我和你哥有冬衣,不必做了,给家兴添件褙子就成。”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桂氏先拿话堵住:“说真的呢,家里人多,钱不禁花,等往后钱宽裕了,再说。”   “嫂子,你太善解人意啦。”崔三娘说着要抱安安,“你还在月子里,不能累着,我帮你抱回屋。”   结果崔大郎抢先一步:“我来我来,你明日要进城的,早些睡。”   望着大哥大嫂相互依偎着走出门去,一个抱着安安一个牵崔家兴的手,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崔三娘心头暖融融,这下真是吃了满嘴的狗粮。   -   一夜好眠,准确的说,是半夜好眠,因为不到五更天,崔家几个主要劳力就都爬起来了。   和面的、烧火的、提水的,几人对各项流程早已熟稔,皆有条不紊。   待天边翻起鱼肚白时,一阵阵好闻的香味已顺风四散飘开,那滋味儿是那么香醇浓郁,几乎能叫人想象面点柔软鲜美的滋味,多吸几口,甚至会产生唇齿间已在咀嚼的错觉。   “嘶,他妈的,真香。”   崔家院墙外,不知何时已藏了个暗影,这影子鬼鬼祟祟,正扒拉着崔家土泥夯的矮墙,透过一处缝隙往院子里窥望,不过,天只蒙蒙亮了一点,院里有树有杂物,在一片暗色中瞧不见什么,只有浓浓的食物的好滋味,一个劲的飘来。   崔家几位这段时日一直往村外跑,每天凌晨灶间就飘出香味,这两样一联系,任谁都猜得出,他们在做买卖,只是具体卖什么,大部分村人不了解,虽然有好奇的跑来打听,也都被崔老太太冷脸应对过去。   “呸!”眼见看不到有用的东西,又想到这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那黑影顿生恶心,往掌中吐口唾沫,寻了处好借力的地方,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   这泥夯的院墙只有半丈高,年久失修,这会子不住的往下掉墙皮。   很快,那黑影就蹿到了墙头上,这会儿崔三娘几人正在往筐里装饼,灶上一锅白米粥正咕嘟冒泡,崔五娘在看火,崔老太太打开碗柜取泥碗,谁都没留意到院里细微的动静。   “咚”的一声,黑影从墙头跳到院子里。   崔老太太在给大家盛粥:“大家都喝碗粥,吃张饼,暖呼呼的进城去。”   黑影躲在暗处观察片刻,见无人注意到他,顺着墙根往灶间走,他越走越近,已经能透过灶间的小窗望见里面的人影。   黑影看清了灶间内的情景,见全是女的,又想崔家日日去赶集去卖东西,应该攒了些钱吧?   一旦想到钱,他就再也摁捺不住,村里大部分人还没起床,他蒙头进去抢一通,谁能发现?谁会出来追他?   说干就干,黑影抽出怀中两块黑布,将自己蒙个严实,只露出一双闪着恶意的三角眼。   即将推门闯入的刹那,一双手突然拍在黑影肩上。   “你是谁?!”   一声爆喝响彻整个小院,崔三娘一惊,忙推开灶间的门往外看,只见崔大郎穿着中衣,正和一蒙头蒙脑的男人在院里推搡撕扯,那男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且无论崔大郎怎么喝问,就是不发一语。   崔大郎不如那男子强壮,但胜在个子高,将那男子的一只胳膊扭住,使其挣脱不得。   “啊!”   突然,情形有变,那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崔大郎刺去,崔大郎忙撤手避开,那男子胡乱的又挥舞几下,将崔大郎逼退几步后,才扭身朝院门奔去,他扯掉门栓,几乎是蹦着往外蹿。   “哇啊!”   门外响起一声夸张的喊叫,崔三娘听出是崔云南的声音,他大概是说服了爹娘,一早赶来要与他们进城的,崔三娘立即大喊:“那是贼,有刀!千万要小心!!”   说话间,她往灶房外跑去,并对崔老太太喊:“奶奶,看顾好她们,别出来,外头危险。”   崔老太太心中那个着急呀,但一听坏人持刀,心中害怕极了,忙带着其余家人待在屋内,透过窗户瞧外面的动静。   崔大郎也追出院外,崔三娘选了根称手的木棍跟了出去。   “你谁呀?鬼鬼祟祟干什么?!”   追到院门外时,崔云南已将那人给制服了,崔云南的舅舅会拳脚功夫,崔云南好跑动,曾跟舅舅学过几年,虽学得浅显,但他身子壮实力气又大,寻常男子跟本打不过他,且这黑影狼狈逃窜,压根没料想会撞见人,一时无措,被崔云南轻而易举的反剪双手,死死摁住。   崔三娘蹙着眉:“怎么问你都不吭气,莫非咱们认识?”   说着一把扯下那人蒙脸的黑布。   这时崔老太太见外头动静已平息,正跨过院门走出,一见到那人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手中的柴火棍,劈头将人揍了一顿,边打边骂:“好个金家!怎么养的儿子,半点教养也无,平日就偷鸡摸狗,现在还做起贼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原来这黑影是村里一户金姓人家的大儿子,叫金大魁,上回嘲笑柳木森“玩屎”,被崔三娘怼过的金大宝正是这黑影的弟弟。   金家在黄石村人丁算旺,零七零八加上,得有三十多号壮劳力,且内部特别团结,谁家若有事,呼啦一下三十多号人就一齐出面,仗着人多,往往不占理也能得三分便宜,早就惹得人怨人怒了。   崔家和金家本就有旧怨,这下又添新仇,崔云南梆梆给了金大魁几拳:“叫你偷,叫你偷!”   这金大魁原抱头蹲着,紧咬着后糟牙,一副凶像。   崔三娘一直握紧木棍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暴起,场面失控,可金大魁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羞愧的神情:“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错我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没上当   崔老太太揍累了, 将柴禾棍一扔:“你知道错?稀罕,错哪儿了?”   金大魁扯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崔家奶奶, 你是长辈,我是小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 据说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我不知好歹,平时逢年过节的, 也没登门给您请过安。”   崔三娘眉头蹙得更深了。   只见金大魁继续尬笑:“今天的事, 纯粹是个误会, 我啊起得早, 鼻子长,闻见你家这香味特别馋人, 越闻这肚子越饿,和有小虫在爬似的, 就想着过来瞧瞧, 若……嘿嘿, 若能吃上一口就更好了。”   说着挺挺腰:“我荷包里有钱, 你们全部拿去, 算给你们赔礼谢罪,这事, 就这么了了呗,崔家奶奶, 下回我绝不会私自翻墙进来了,我……我是怕吵着你们,这才没敲门的。”   崔老太太迟疑半刻:“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金大魁点头如捣蒜, “我年纪小,做事情莽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一回,我荷包里有半吊钱呢,全都孝敬给您,给您买酒喝,往后年节,我还提上礼给您老磕头请安呢。”   崔老太太没说话,上下打量金大魁,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好个能屈能伸的金大魁,崔三娘忙开口:“别听他胡诌,误会?动刀子也是误会?这事必须报官!”   崔大郎点头:“三娘说得没错,有凶器带伪装,绝非一时兴起,怕是蓄谋已久!”   崔老太太抱着手臂,看看崔三娘又看看崔大郎,啪的一声,给了金大魁一耳刮子:“请安,磕头,凭你也配登我崔家的门,走,到村长家去!这官非报不可!”   崔大郎这时开口:“奶奶,这事交给我处置,你们今日要进城的,不要耽误功夫。”   崔三娘也惦记着进城一事:“对,大哥是衙门里的,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   “对对对,为了这样的烂人,不能把正事耽搁了。”崔老太太对金大魁翻记白眼,随后对崔家诸位道,“莫耽搁时间了,咱们这就出发。”   崔三娘从崔二郎的房间寻了麻绳出来,崔大郎和崔云南配合着,将金大魁捆了个结实,崔三娘又凑到崔大郎耳畔:“恐怕要多找几个人壮士气。”   崔大郎点头:“我会找二爷爷一家,也会去柳家借人,还有舅舅家舅老爷家,都会通知到。”   经过这么一段意外插曲,天色已微微发亮,他们不能再耽搁了,崔三娘将今日要售卖的吃食,一齐搬运到了崔云南推来的板车上,那上面还有崔云南家里要卖的一些鸡蛋果蔬。   “出发咯。”   有板车拉运东西,崔三娘觉得轻松很多,她仔细看了看板车的构造,全木制,驮运两三百斤的货物完全不成问题,若崔家置下一辆,今后往来做买卖会轻松许多。   不过——   崔三娘自从骑过柳家的马以后,就梦想着要买一头骡子或者驴做代步和驮运货物的工具,虽然价格昂贵,但人总要有梦想不是?   秋意更浓了,在进城路上,他们穿过了一片山林,只见泥土路上已积满了落叶,风一吹,林里全是树叶飘落的簌簌声。   崔云南蒙头拉车,他已拉了大半的路程。崔三娘招呼姊妹们:“我们帮云南哥推车,让他轻松一下。”   “好呢。”“来了来了!”   崔四娘崔五娘头一次进城,全都兴奋不已。   崔云南低头在肩上擦额头淌下的汗:“不用推,我拉得动。”   话是这样说,可是崔三娘怎么好意思让崔云南一人出力,于是崔家姐妹仨用力推着板车尾部,大家继续走在进城的路上。   肩上的压力一下减轻,崔云南终于有空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干啥不要金大魁的钱,半吊钱呢!可以买多少东西啊,他还是个惯偷,没准那半吊钱都是偷来的!”   崔三娘被问了个哭笑不得:“那钱怎么能要,能么敢要。”   崔云南也太憨了。   正暗暗腹诽,偏偏崔四娘也一脸天真的开口:“为啥不能要,他偷偷爬墙,赔我们钱不应该吗?”   身边的崔五娘瞪大眼睛,同样好奇。   好吧,崔三娘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金大魁既然是惯偷,说明从根上就坏得厉害,岂会轻易认错?他说给钱赔礼,那叫缓兵之计,恐怕我们前脚拿了他的钱,后脚金家人就会堵门倒打一耙。”   崔云南惊得眉毛一跳:“他会这么不要脸?”   崔三娘丢去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崔云南思考半刻,回想金大魁一惯的做派:“嗯,他确实很不要脸。”   “他真坏。”崔四娘出声,“幸好三姐没上当!”   崔五娘年纪小,没太听懂,但将崔三娘不要轻信别人的叮嘱记下了。   望着好好学生一样的家人,崔三娘很欣慰,尤其对崔老太太的英明很感慨,崔老太太挽着竹篮:“我吃过的盐比金家小子吃的米还多,蒙我?再活一百年吧!”   一路说说笑笑,到城门前时已过了辰时,日头早升起了,今日是好天气,明媚的阳光普照在城垣上,城门口排着等待进城的长队。   按照律法,寻常百姓进出城门无需纳税,但商户不同,入城时要缴纳商税,他们今天推了板车,按律缴了五文钱商税,得了一张盖了红戳的税据,崔三娘将税据折叠好,小心的塞到怀中。   “卖梨,新鲜多汁的香梨!”   “卖炊饼咯,咸口的、甜口的都有,好吃松软的炊饼——”   已是第二次入城,崔三娘不像第一次那样好奇激动,倒是崔四娘崔五娘俩个,看着京城整齐轩昂的楼宇,宽阔的青石街巷,听着络绎不绝的吆喝声,那叫一个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简直不知该先看何处。   崔三娘微笑着:“咱们先卖货,等卖完东西再逛京城,到时姐给你们一人十文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好!”“三姐你对我们太好了!”   俩小丫头高兴的直蹦跶,崔三娘揉揉她俩的发顶,招呼大家寻了处宽敞的地方,开始规划行程。   崔云南以前常跟崔二郎在城里跑,对京城十分熟悉,他要推着车去西城的菜市卖果蔬和鸡蛋,崔三娘则要去杜太医医馆送山楂糕,崔老太太带着崔四娘崔五娘先在周边兜售卖饼,等崔三娘送完山楂糕回来,视情况再作安排。   “那我先走了。”崔三娘提着个竹篮子,冲老太太和姊妹们挥挥手,往前走了。   她的竹篮里除去一包山楂糕,还有二十来个南瓜饼,即黄金糕,崔三娘一边赶路,一边吆喝。   这时正是各衙门上职、各学堂即将上课的时辰,崔三娘吆喝得响亮,不时有路过的行人停下,匆匆买上一块黄金糕,付了钱又匆匆吃着走远,有的还嘀咕:“快些,就要迟到了!”   看来踩点点卯这习惯,是不分时代不分世界的,崔三娘想笑,又觉得无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匆匆忙忙,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姑娘,我要一块!”   容不得崔三娘感慨,一个穿澜衫的士子站到身前,递过六文钱,拿过糕转身就走。   崔三娘顺着这位士子离去的方向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围墙,尽头才有人家,挂着梅氏书院的木匾额,瞧那样子规模还不算小,不时有士子匆匆进入。   她干脆站到了巷口的桂花树下。   “卖黄金糕哟,吃了黄金糕,步步高,只要六文钱一块!”   这一日,梅氏书院不少士子都买了寓意步步高升的黄金糕,有的只是图好寓意,没想到吃起来软糯香甜,实为意外之喜,只是下完早课再到巷口去看时,那卖黄金糕的小姑娘早不见了影儿。   这是后话,再说崔三娘在巷口站着吆喝片刻,篮子里最后剩下的黄金糕便一售而空,这时书院内铜钟敲响,大概是士子们开始上课了。   于是崔三娘愉快的提着轻巧不少的竹篮,继续往杜太医医馆走去。   走回主街,街面上行人络绎不绝,崔三娘也就放缓了脚步,悠闲的享受着街景。   望着古色古香的建筑,看着朱廊彩画,心情格外自在。   眼瞧着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医馆门前,崔三娘忽然看到前面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一饭馆前张望,像是在等人,那老者眼皮上有一片赤色胎记,崔三娘忽想起崔大郎提起过,和他同一值房的朱姓吏人眼部便有胎记,若记得没错,也是赤色。   莫非那老者就是大哥的同仁?   崔三娘心思电转,心道真是凑巧,便又多瞧了几眼,原只出于好奇,可看着看着就觉出不对劲。   大哥说朱姓吏人年老昏聩,已不顶事,可这人精神矍铄眼含精光,一点也不昏聩,莫非平日是装的,好诓大哥多做事?崔三娘一时无法忍受。   摸鱼可以,但不能损人利己哇。   哼,这精明的老鬼!崔三娘闪身站到一处水饮摊子后,假装等人,实则偷偷打量情况。   另一边,一乘小轿落下,一位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下了轿子。   那老者忙迎上去:“曹老大,你终于来了,可急死我了,快随我进来,大伙儿都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小科普   “热水!快!”   “银针取来, 再熬一盏浓参汤来!”   崔三娘到医馆时,医馆里正在进行一场紧急抢救,一位产妇在家生产时遇到难产, 被家人抬到医馆里来,陆凝雪撸起袖子拼力施救,终于使产妇母子转危为安。   处置完一应事务, 陆凝雪才有空到前堂见崔三娘。   崔三娘一直待在前头铺面里, 虽没有站到产房中,但只听传出的动静, 就能想象那场面有多危急。   “陆大夫你真厉害, 救人一命可是大功德。”   陆凝雪疲惫一笑:“产妇家里也是没招了, 听说我给人接生过, 才抬到我这里来,幸好没叫她们失望。”说罢重重叹口气, “女子生产,实在是闯鬼门关, 我有一位表姨, 人特别好, 就是因场后大出血去世的。”   心中一恸, 二人一时无话, 陆凝雪啜了几口茶,自嘲道:“瞧我, 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 让我看看,这回你带了多少山楂糕来。”   说着她起身往柜台走,随即惊叹一声:“做得真漂亮!你不知道, 你做的山楂糕在咱们这条街已是畅销品,好多有孩子的人家专门来买,如今你做了这么多花样,只怕两日就会售空!”   “那太好了,下次我多做些。”崔三娘也高兴,山楂糕单价高,又能放,是目前最挣钱的吃食。   只不过山楂是寻常东西,原料容易得,技术难度也不高,恐怕过不了多久,市面上就会出现仿品。   恐怕还得想法子再做些创新。   崔三娘交完货,原本该去寻崔老太太她们了,这时陆凝雪倒了杯菊花苦丁茶来:“喝些茶水再赶路也不迟。”说着很自然的取来一碟糕点,用崔三娘原本包山楂糕的帕子包好,轻轻搁在她的竹篮子里,“这个留你路上吃。”   陆凝雪才十八岁,不过比原身大五岁,一举一动却极贴心,颇有邻家阿姐的温柔气。   崔三娘心头一阵暖热,有些话原犹豫踟蹰,不知该不该说,这时心一定,郑重道:“小陆大夫,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我们到后面厢房去讲可好?”   “当然可以了。”陆凝雪温柔一笑。   崔三娘一直犹豫要不要将一些现代的医学常识告诉陆凝雪,比如说细菌、传染,以及女性卫生习惯、孕期营养健康以及产后护理等知识,这些对现世人而言是常识,对古人来讲却惊世骇俗。   她不想被当做妖异看待,也害怕暴露身份,更担心即便说了,对方也不当回事。   可陆凝雪性子是这般随和,又非常善良温柔,且她自幼钻研医理,尤擅妇科,如果她能接受这些知识并用在病人身上,岂不是莫大的功德?   崔三娘定定神,同陆凝雪缓缓说起。   “我二哥遇见过一位番医,曾亲眼见这番医救人,医术十分精妙……番医还和我二哥说了不少医理,我二哥听得有趣,就又告诉了我,我不懂医道,辨别不了真假,但上次救治被果核噎住的小儿,那手法就是根据番医说言操作的……”   “番医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处处存在一种瘴气,瘴气无处不在,尤其体弱之人,如孩童妇弱,更易被瘴气侵扰,为免瘴气入体,必须爱洁净,饮煮沸过的水,粪便污垢中瘴气尤其多,所以人所用饮食茶水,必须远离茅厕污糟之地,接触过污糟之物品,必须即刻用干净的水清洗……”   “患病之人,身上也会产生瘴气,健康的人接触了,被瘴气惊扰,极容易生相同的病,所以在照顾病人之时,须以纱布蒙住口鼻,不可与病人口餐同眠……”   崔三娘细碎的说了许多,陆凝雪听得认真,惊讶道:“难得你记得这般清楚。”   “呃——”崔三娘怔了片刻,“我二哥说得有趣嘛,我就都记住了。”   陆凝雪一笑:“你说得这些,听起来很有意思,而且,与我曾读过的一本古医书所述,有几分相似,莫非,这世上真存在一种普遍的瘴气不曾?”   崔三娘端起桌上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大概吧。”   陆凝雪思考了一小会:“那番医还说了什么,都与我讲讲。”   崔三娘忙点头:“好哇,那番医与我二哥投缘,同他说了好多呢,我把记得的都说给你听。”   时间过得飞快,待日光透过窗棂照到桌上时,崔三娘终于将自己所了解的医学常识,换了种古人更易接受的说法给陆凝雪说完了,陆凝雪越听越有兴趣,语气中透着激动:“夜晚我要将你说的整理一番,分门别类的记述下来,待我观测实践过,再将其编纂成笔记,寻京中德高望重的老医者看,听听他们的看法。”   崔三娘忙开口:“可别说是我说的。”   陆凝雪温柔的看她一眼:“说那位番医说得有道理,这是利在万民的大好事,你不必害怕。”   “当然是好事,只不过这些医理非我原创,我不过是传话的,而且我倒是不怕什么,只是不想出风头。”崔三娘解释了一番。   陆凝雪笑着点头:“那我明白了,待我整理出笔记,拿给别人瞧时,只说是偶然听游医说的,可好?”   崔三娘点点头:“再好不过。”   这时她探出头看了眼天色,暗道一声糟糕,老太太和两位姊妹还等她汇合呢,急忙告辞。   “怪我,只顾拉着你说话,忘记你还有事了。”陆凝雪吩咐一个小医童,“去牵马来。”   她要骑马送崔三娘。   两条腿再怎么快,终究比不上四条腿,崔三娘爽快接受了陆凝雪的好意,只是望着陆凝雪斯文端庄的模样有些惊讶:“没想到小陆大夫你还会骑马。”   来到这世界一个多月了,崔三娘处处观察,发现这里对女子的禁锢虽不算特别强,但经商、行医的女子仍被视为抛头露面不够高雅,至于在街上骑马的女子,更是不多见。   陆凝雪柔柔一笑:“骑马算什么,我七八岁就会了。”   这时那牵马的小药童回来了,嬉笑着插嘴道:“崔三姑娘,看来你还一点都不了解我家小姐,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子,连我家老爷都说她剽悍着呐。”   陆凝雪嗔怒的瞪那药童一眼,接着亲热的挽起崔三娘的胳膊:“跟我走。”   -   崔老太太在黄石村也算一号难缠的人物,遇事不怕事,只管冲上去对骂推搡,是以,她没受过什么气。   可今日,这街面上两个小泼皮缠着她们,竟是怎么都不肯走了。   一个瘦脸的青年笑嘻嘻:“哟,这饼卖那么贵,咱买不起,给咱一个便宜价好不?一文两个,我买四个,老婆婆你看可好?”   崔五娘怒气冲冲的瞪过去:“你怎么不去抢?我们的饼要卖五文一个!”   “呦呵,小妹妹,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另一个留着搓山羊胡的青年猥琐接话,“来来来,过来,瞧你小小年纪手就那么粗糙,到哥哥这里来,叫声好哥哥,哥给你涂桂花油润手。”   崔老太太老母鸡护崽子一样将两个孙女拦在身后,挥舞着手中的短棍:“有娘生无娘养的歪货,都给我滚,否则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你亲娘都认你不得!”   回应她的是一阵轻佻的嘲笑声。   那俩泼皮常日混迹街头,以欺人占便宜为乐事,根本不怕骂,一惯泼辣的崔老太太一时也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只能一边怒瞪,一边护着孙女儿往另外一头走。   那俩泼皮却是不依不饶:“哎,别走呀,一文钱两张饼,你们别不识好歹!”   “到底谁不识好歹!”   崔三娘坐在马背上,远远瞧见这幕,先是震惊后是愤怒,陆凝雪忙催马走近,借着已高对方低的优势,崔三娘扯过马鞭,劈头盖脸对俩泼皮抽去。   见三姐来了,两个欺负人的坏蛋被抽得发懵,崔四娘崔五娘忙捡起地上的石头子,朝俩泼皮丢去,崔老太太积蓄已久的火气这时也爆发了,将饼篮搁在一边,挥舞着短棍猛打猛敲。   那俩泼皮被揍的昏头昏脑,哎呦哎呦的连声叫唤,等他俩抱头逃开,陆凝雪用马拦在崔家人身前,皱眉厌恶的说道:“你们是什么人,当街为难寻衅滋事,简直没有王法。”   崔三娘安抚着老太太和两位小妹的情绪,见她们没受伤也没吃什么亏,这才放下心。   那俩泼皮见形势倒转,不声不响的溜了。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我使全力舞的棍子,他俩现在身上一定是青一块紫一块,赶得上染坊了。”   崔三娘噗地一笑,老太太揍人的本领,她见过也领教过,做不得假:“我刚才那几鞭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好。”陆凝雪的眉舒展开,“你们几时回城,要不我喊人送你们吧。”   “不必。”崔三娘不愿再麻烦她,“我堂哥今日也进城来了,待会儿就过来同我们汇合。”   “那好,医馆里还有事要忙,我得走了,有事随时去找我。”   陆凝雪冲她们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走了一程,这才调转马头抖抖缰绳,骑马返回医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小泼皮   “今天生意倒不错, 饼卖了大半,只是晦气的很,遇见这俩倒霉玩意。”崔老太太掸掸身上的灰, 仿佛要掸去身上的霉运:“得了,不提不高兴的事儿,三娘, 你一去一上午, 是发生啥事了么?”   崔三娘便简略讲了医馆里的事,崔老太太直叹阿弥陀佛:“多亏了小陆大夫人善医术又高明。”   “云南哥还没过来?”崔三娘问。   菜市场过了正午生意就不好了。   崔四娘忙回答:“前半个时辰就同我们汇合过了, 鸡蛋全卖光了, 菜蔬还剩下些, 云南哥见我们还要等阿姐你, 就自个去买东西了。”   至于买什么,为谁买, 想想那日崔云南腼腆的笑就有了数。   崔老太太左右看了看:“在这附近叫卖一上午了,咱换个地方继续卖吧。”   崔三娘点点头, 又指着前头:“往那边去。”   那边有处军巡铺, 这军巡铺有些像后世的派出所, 一坊根据大小设有一个或两个军巡铺, 里面有巡兵, 负责本坊的治安,处理小的纠纷和治安案件, 大案或者军巡铺处置不了的事儿,才会报到本辖区的巡检司那儿。   这些都是崔大郎说的。   到了军巡铺外, 崔三娘见几个巡兵正在院前晒太阳,两个老些的翘着腿,已然睡熟, 只有一个年轻的叼一截草茎,正扫着街景愣然出神。   “奶奶,这附近有茶坊有戏院,闲人多,咱在这处卖会儿。”   崔三娘的提议得到了崔老太太的积极响应:“好,这处人多,生意必定好。”   崔三娘笑了笑,她的篮子早已经空了,于是从崔老太太的篮子里取了一摞五六张饼,放在自己篮子中:“奶奶,四娘、五娘,我去去就回。”   见她似乎要往军巡铺的方向走,崔老太太急得一把拉住孙女的胳膊:“三娘你要做什么去?莫非你要为刚才的事情报官?那犯不着,我们狠狠揍了小泼皮一顿,算不上吃亏,再说,人家不会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普通小百姓,还是别同那些官家人打交道的好。”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矩,在大周,百姓们若无重大冤情,很少主动惊动官府,可崔三娘来自法治社会,早已习惯了有秩序且人人守法的生活,无端被小泼皮骚扰一顿,虽当场就报复回去,可心里始终膈应。   何况,不试试怎知巡兵铺不会管他们的小事?   “奶奶,你放心,我不会冒冒失失的乱说,就是去搭个话,然后相机行事。”崔三娘解释了一通,可崔老太太依旧不想放人。   崔三娘苦笑:“奶奶,咱们以后要常进城来,今天的事,不知以后还会不会遇见,总要探探路,琢磨一下长久应对的法子嘛,要不,让四娘陪我一起去,人家不至于为难我们俩的。”   看看孙女,又探头瞧瞧那巡兵铺,崔老太太终于点头:“好吧,那……我们一起去。”   一烛香功夫后,那叼着草茎的年轻巡兵猛的站起来:“那俩混蛋,竟然还敢惹是生非!”   原来今日遇见的小胡子和瘦脸泼皮是在巡兵铺挂了号的无赖,原说好了做线人,却一连多日不来递信,这几个铺兵正寻他俩,听说他们还在本坊里惹事,那年轻的巡兵拍醒身边两位前辈,急吼吼就要去找人。   崔老太太没料到是这场面,倒是她多想了。   “军爷,那俩人可猖狂了,你们若逮住他们,可一定要好好教训。”   年轻巡兵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老人家,你放心。”   崔三娘也觉得意外,从竹篮里取出油纸包好的饼:“这是自家做的饼,滋味不错,几位大哥赏脸尝一尝。”   “这不成。”年轻巡兵急忙推辞,掏出钱袋要付钱。   崔三娘怎么肯收他的钱,和崔老太太带着两位妹妹走开了,隔了几丈远后,崔三娘朗声道:“你们羁匪捕贼,日日辛苦,是我们最爱戴的人,几个饼算什么呢。”   “哎呀,这小姑娘可真会说话。”刚才睡觉的一位年长巡兵笑起来,“巡了十多年的街,还是头回听见这么窝心的话。”   说着拿起一张饼啃了一大口。   那是张辣味酱香饼,虽然已放凉,但香辣鲜甜的滋味直击味蕾,年长巡兵惊叹:“这饼滋味真不错!”   年轻的巡兵见了,也拿起一张啃一大口:“唔唔唔,真不赖,给我留一张,晚上带回去给我阿娘尝尝。”   走到一处街口,崔三娘停下数了数篮子里的饼,还有十多张,这时已是午时过后,崔家诸人早就饿得肚子直叫唤,若不是中途吃了饼垫肚子,只怕肠子都要纠作一团。   崔三娘心道这饼不能再拖了,得寻个好主顾,一次低价卖出才好,赶紧卖光,她们还得采购东西呢。   说来也巧,街边一处小饭馆里突然传出一阵焦糊味,崔三娘扭头去看时,只见阵阵黑烟顺着饭馆的窗户飘出来,探头一瞧,原来是锅起火了。   “咳咳,炸丸子就好好炸,开什么小差,你看你,一锅丸子都叫你浪费了!”   店主正叉腰喝骂,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的灭火,崔三娘一行人就站在饭馆门外,被飘出的黑烟熏得一阵阵呛咳,厨房有火有油,着火是常有的事,可饭馆里一年轻伙计居然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哗啦一下浇在油锅上。   崔三娘瞪大眼睛,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这波火上浇油的操作使得火苗呼啦一下增大数倍,店主和伙计身上都溅上的火苗,本就慌乱的两人三俩步蹿出门来,看着厨房愈来愈大的火势目瞪口呆。   “哎呀,都愣着做什么,快救火。”   崔三娘从窗外看了看,厨房的火势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若任由其发展,恐怕连屋子都要烧起来,忙冲进饭馆里,四下张望一圈,拿起后面一间厢房里的棉被,整个儿盖在了油锅上。   “我的天爷,棉花最容易着火,这不是叫火烧得更大吗?!”店主嚷嚷起来,但很快他就闭嘴了。   只间厚棉被一铺,火苗全都被压了下去,只有阵阵黑烟顺着缝隙飘出。   奇了,棉被还真能灭火!   那棉被又厚又重,还硬邦邦死沉沉,崔三娘揉着酸痛的手腕,顺便给店主和伙计科普了一下:“油着火了切不可用水浇,那叫火上浇油!用沙土掩,或者直接盖上锅盖,火就会灭了,再不济,像我这样用棉被也好哇。”   “对,油上不能浇水。”店主懊悔的一拍脑门,“一时着急,我给忘记了。”   接着看着一片狼藉的后厨发难:“这下怎么好,有人叫了一桌外送饭菜,如今是做不成饭了,缺一道炸肉丸一盒煎饼,这怎么同客人交代嘛。”   揉着手腕子的崔三娘一喜,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店家,我这里正好有饼,你看看怎么样?”   炸肉丸只是客人点的荤菜之一,缺也就缺了,不很要紧,煎饼可是不能缺的主食,店主看了崔老太太篮子里的酱香饼,揪下一小片尝了尝,眼睛猛的一亮:“很好,这饼很好,热一热就能给客人送去。”   他又问怎么卖。   刚出摊还温热的饼崔三娘他们卖五文一张,要的多或者像现在这样冷了凉了的,一般就四文甚至十文三张。   “十文三张太便宜了,我按照原价给你们。”店主也是豪爽人,一边点钱一边千恩万谢,“若不是碰巧你路过,用一张棉被灭了火,还不知我这店要烧成什么样,真不知怎么谢你。”   崔三娘也就不客气了,按照原价收了钱:“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这厢正说着话,那边崔云南推着板车走了来,老远就扯着大嗓门喊:“原来你们在这,叫我好找,不是说在那边牌坊下汇合吗?”   崔三娘高声回应了一句:“我们正要往那边去呢。”   说话间,崔云南已经推着板车走近了,崔三娘扫了一眼,刚才崔四娘说果蔬卖了一部分,这哪里是卖了一部分,分明是没大动,那些萝卜白菜南瓜仍旧满满当当堆在板车上。   崔云南的脸色绿得和白菜差不多,小声嘀咕:“这菜可真难卖啊。”   店家将酱香饼交给伙计,吩咐他用小灶简单热一热,回头看见崔云南:“这位是?”   崔三娘介绍:“我哥。”   “哦,难怪瞧着有几分相像。”店家十分感激崔三娘方才仗义出手,看了看板车上的菜,立时拍板,“这些菜蔬我都要了。”   这饭馆后厨地上原本堆满了菜,经过火缭烟熏,有部分是不能要了,店家本就要采购新菜,但也要不了板车上那么多,这是故意帮他们呢,崔三娘也承店主的情:“多谢多谢。”   崔云南已做好了回家挨骂的打算,这下柳暗花明,喜得眉毛一扬,忙按照店家的指引,将菜蔬搬运到店铺角落堆放好:“老板你是好人,我给你实惠价。”   “往后有新鲜菜蔬,鸡蛋野味啥的,都可以往我这里送。”店家乐呵呵,颇有几分自得,“别看我这地方小,却是远近有名的老字号,熟客多,每日的肉菜要消耗百多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家常菜.   结算完菜钱, 店家得知他们还没吃午食,又热情的留饭。   人家厨房的火刚灭,店中还有很多琐事, 崔三娘笑着婉拒了,一家子推着空荡荡的车,寻了家小巷里的小馆子坐下。   不是饭点, 馆子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很清净,也方便说话。   崔云南将板车靠在店外的槐花树下, 攥着沉甸甸的荷包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今天挣了七十文钱!”   三十文是卖鸡蛋得的, 还有四十文是菜钱。   崔老太太喝着粗茶瞥一眼:“你个没出息的, 嚷嚷啥, 捂好钱袋子,别被偷儿摸去。”   “哎, 对对对。”崔云南说着将钱袋塞到怀中,“三娘, 要不是你叫我进城, 我今日不会来, 我不来就挣不到这么多钱, 这顿饭, 我请了!”   崔三娘抿嘴一笑:“饭钱还是各付各的吧,咱在这吃一顿, 得三十多文钱,你真要谢我, 待会请我们吃芝麻糖片吧。”   崔云南脸红了,挠着头:“这在城里吃顿饭,要花这么多钱啊。”   “我们吃的还是小馆子, 要是去大酒楼,三十文还不够买杯茶。”崔三娘托着腮,“你从前不是老跟我二哥来城里么?你们没在城里吃过饭?”   崔云南提起桌上的大铜壶倒茶喝:“当然吃过,吃过好几回!”   说着声音弱下去:“每次都是别人或崔二请客,我没付过钱。”   说起来,他真有些想崔二了,崔老太太攥着茶杯默不作声,大概也在想崔二郎,崔三娘赶紧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对店家喊:“点菜!”   这是一处前店后屋的小夫妻店,店主婆婆在边上摘菜,店老翁在后头院里劈柴,店门口还栓了几只鸡在啄草和小石子,阳光洒在店前的青石上,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滋味。   因为是简陋的夫妻小店,也没正经菜单,都是时令菜色,店主婆婆丢下手头上的活儿:“荤的有鸡蛋、熏牛肉、新鲜的鱼、猪腿肉,素的有萝卜、南瓜、青菜、豆腐,几位要吃什么?”   在外面吃饭,当然要吃平日在家很少吃到的了,于是崔三娘点了鱼和豆腐。   “再要一碟熏牛肉。”崔云南加了道菜。   一盘三两的熏牛肉十五文钱,崔云南自豪的拍了拍钱袋子:“牛肉我请客!”   不大一会儿,一大钵热气腾腾的水煮鱼和一大盘香油拌豆腐就端上了桌,再加上颇有嚼劲的卤牛肉,三个菜大小五个人,倒也吃得热火朝天。   崔三娘吃着鲜嫩的鱼肉,同继续摘菜的店家婆婆搭话儿:“这鱼滋味真好,是菜市场买的鱼吗?”   店家婆婆摇头:“是山里的猎户送来的,比市场的鱼要好,市场的鱼是河鱼,个头大肉质一般,猎户送来的是小溪里的鱼,个头虽不大,味道却是顶呱呱。”   崔三娘恍然的哦了一声:“难怪这么鲜甜,你这常有猎户送鱼来吗?”   那老婆婆笑笑:“哪能啊,是你们运气好,赶上了,山上到城里好几十里的路,他们难得来一回。”   一顿饭吃完,个个胃里沉甸甸,都捂着肚子不想动弹。   那老婆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这是饭困,在我这歇会儿再走吧。”   崔老太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会耽误你做生意吧。”   “不耽误,这个点没有人,我老头子后头午歇去了,有你们在,正好陪我聊聊天。”店主婆婆是个爱说话的,往膝盖上放着一篓米,在捡里头的谷粒。   崔老太太搬张凳子坐到她对面,帮她一块捡谷粒:“这铺面是你自家产业?你们手艺这样好,饭馆开了有年头了吧……”   俩老太太说话扯闲篇的声音越来越远,崔三娘俯靠在桌上不知不觉睡去。   醒来时太阳又偏西了不少,听街面上传来的更鼓声,已是未时中刻。   店家婆婆得知他们要扯布做衣裳,积极道:“这不巧了,往南去有条街专卖布匹衣裳,鞋袜手帕啥的也全部都有,我有个侄女叫红穗,就在那街上一家刘氏布庄做工,你们去问问,兴许有你们要的料子。”   崔云南架好了板车,崔老太太笑呵呵冲店家婆婆挥手:“多谢,我们去问问看。”   崔三娘一只手牵崔四娘,一只手牵崔五娘,三姐妹齐声开口:“婆婆再见。”   那店家婆婆霎时笑得合不拢嘴:“多机灵多听话的好孩子呀。”随即转脸对崔老太太叹,“有这样三个好女娃儿,老姐姐,你享福啦。”   走出小巷,一伙人按照店家婆婆的指引,很快就到了那条专营布匹鞋袜的街道上。   崔三娘发出了很没见识的感叹声,只见一条街上彩旗飘飘,各色货物在店铺中码放的整整齐齐,不少马车穿梭在街面上,忙着卸货码货。   看来大周的商业化程度,比她之前想的高上不少。   崔老太太也是第一次来这条街,在以前那些年月,她一年也难得进几回城,偶尔扯块料子,在集市上的小铺子里就能解决,今儿才算开了眼界,那些红的、绿的、紫色的缎子也不知用什么织造的,在阳光下金闪闪,特别好看。   “三娘,你们逛你们的,咱待会在这汇合。”崔云南道。   崔三娘冲他摆手:“没问题,我们就逛半个时辰。”   “这些衣料云霞似得,真漂亮。”   崔四娘崔五娘的嘴喔的都能塞下一枚鸡蛋了,抱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她们先将这条街从头到尾逛了一圈,崔三娘心里清楚,这里大部分绸缎锦绣都不是普通小户人家能穿得起的,何况是她们这样还欠了外债的人家。   崔三娘一直是个实用主义者,今冬的衣裳能保暖就成,美观是其次。   逛了一遭过了眼瘾,崔三娘又随机寻了两家问了下价格,吐吐舌,果真不是她们该买的,老太太摇头一个劲的叹:“京里的人个个都这么有钱?我看咱也不必选了,我看附近几条偏巷里也有不少卖布的,咱上那边瞧瞧去吧。”   “别急,前头挂黑金招牌的就是刘氏布庄,我寻老婆婆说的红穗姐姐打听一下,兴许她知道哪里的料子最实惠呢。”崔三娘说着往刘氏布庄走。   身后崔老太伸长脖子:“刘氏……布庄?”她不识字,可三娘也不认识,“你咋认得这是刘氏布庄?”   大周的文字和现世差不多,只有细微的区别,她愣了愣,随后熟练到麻木的将锅扣在崔二郎身上:“二哥闲时教我读过百家姓,我连猜带蒙,觉得就是这儿,奶奶,我进去打听打听!”   崔老太太不由的泛起嘀咕:“二郎怎么什么都同三娘讲了?”   不过,打小他俩就要好,崔二郎最爱带三娘玩,有好吃的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她,崔老太太也没多想,带着俩孙女在边上的石阶上坐下,歇脚。   “奶奶,快来,我寻到人了。”   才坐着将小腿肚捶了一遍,崔三娘就乐呵呵探出头,身后跟着位二十出头,挽着妇人髻的白净少妇,就是店家老太太的侄女红穗了,此时店铺里不忙,红穗手头上没活儿,因是姨妈介绍来的人,便放了耐心问她们想要什么衣料。   崔三娘也不藏掖着,直言她们手头紧:“要能保暖、实惠、耐穿的料子,红穗姐姐是布行的老资历,能否给我们介绍介绍,上哪儿能买到。”   红穗大概是受了风,一直在打嗝,因打嗝不雅,才搞砸了一单生意,心情也就不太好。   崔三娘刚讲完,红穗就又“嗝”了一声,像只被食物噎住的长脖鸭。   崔四娘崔五娘忍不住想笑,崔老太太手快,在俩小妮背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崔四娘崔五娘才忍了笑意,红穗叹口气,又“嗝”了一声:“叫你们见笑了,嗝,我这个毛病,一换季就有,嗝——”   这毛病不重,却很折磨人,崔三娘掏出自家带的水:“红穗姐姐,你喝口水再说话。”   红穗苦笑着摇头:“喝水也没用,嗝,照样打嗝。”   “弯腰喝水试试,这法子特好用,你听我的。”崔三娘将葫芦递给红穗,“小口小口,快些咽下。”   红穗满脸狐疑,但还是照崔三娘说的去做了,几口凉水下肚,她惊喜的瞪大眼睛:“当真止住了。”   “我就说这法子好吧。”崔三娘收好水葫芦,“不过这治标不治本,红穗姐姐你还得找大夫瞧,我曾听人说,经常打嗝或许是脾胃出了毛病,试试养胃的方子,没准有奇用。”   因这打嗝的毛病,红穗已想了无数办法,可惜都没甚效果,听了崔三娘的话她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情点了点头:“改日我寻大夫问问。”   说回到衣料的问题,刘氏布庄只售高档货,显然没有崔三娘所期待的实惠货,但近日码头来了一船被水氤湿的面布,布料串了色,货主只好打折卖。   只是那已是半月前的事情,也不知货甩卖完了没有。   红穗原不想多管闲事,但崔三娘一行是姨妈介绍来的,又刚交给她一个快速止住打嗝的办法,她想了想,转身进到铺子里同掌柜告了半时辰的假。   “我陪你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下本《唐朝戍边屯田日常》求预收啦   农学生陆苒穿成罪臣之女,成了唐朝边关的苦役。 原身前夫一家幸灾乐祸,笑说陆苒活不过今朝除夕。 戈壁滩缺衣少食,鼠疫、狼患、沙暴频频,除了天灾,还有胡蛮和沙匪劫掠,加之年初地龙翻身,小小的守捉城满目疮痍,着实不是人待的。 为了活命,陆苒咬牙拿起老本行,草木灰抗虫、绿肥养地,将半死不活的菜畦养得绿油油;讨来土坯荆条搭建窝棚,盖麻布孵育小鸡,每日拾蛋数十枚; 渐渐的,守捉城有了鲜活气…… - 卫承朔出身将门大族,却是个地道倒霉蛋。 原是皇太子家将,结果太子谋反,他被贬到黔州,坐了两年冷板凳,随征高句丽,大军受挫,又被流放到了西北边城。 长安好儿郎成了低级武官。 梦里有回不去的长安、双亲、未婚妻,醒来只有大漠和狼嚎,甚至连这六百余人的守捉城也快失守。 直到长安来了个灰扑扑的苦役犯…… 第30章 第 30 章 买衣料   崔云南买了簪子回到约定地点, 等了片刻,没见崔三娘她们回来,便又去逛了一圈。   这次, 他买了一小盒香粉,香粉盖子上烧制了两只蝴蝶,他看着斑斓的蝴蝶心情美得冒泡, 只是等了许久, 崔三娘她们还是未归,崔云南坐不住, 推着车又回到刚才光顾过的脂粉铺, 买下一盒茉莉花香味的头油。   直到他反复逛了四五次, 眼看日头都要落岭, 崔云南着急起来,不会路上遇见事了吧?   在城里他没熟人, 只从前和崔二去城南巡检司给崔大送过一回东西,可城南巡检司往哪边走来着?再说, 桂嫂子刚生了娃娃, 崔大在家陪老婆孩子, 也不在衙门。   一筹莫展之际, 街道另一边终于远远走来一行人, 定睛一看,正是叫他苦等一个多时辰的崔三娘她们。   只见崔老太太提着个大包袱, 崔三娘抱着个包袱,就连崔四娘崔五娘也合力抬着个包袱。   “过年了?买这么多东西。”崔云南麻利的接过几个大包袱甩在车, “你们上哪儿去了,又不按约定时间回,吓得我差点报官。”   “去了趟远地方买布, 回来看见实惠的调料和糖,忍不住又买了点。”崔三娘安抚的拍拍崔云南的肩膀,又掏出一块加了玫瑰蜜的饴糖哄他,“别生气。”   崔云南沉了下肩:“得啦,我不气,平安回来就好。”   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向崔大交代。   眼看暮色将至,一行人加快步伐往城外走去,吹着微微泛凉的风,崔三娘的心情格外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还和崔四娘崔五娘哼起了从前在渡口卖饼时唱过的歌谣。   崔云南加快脚步,推着堆满货物的板车,双颊泛着红,眼眸被夕阳耀得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心情也格外好。   崔四娘心生好奇:“云南哥,你买了什么呀?”   “保密。”崔云南愉快的答,脚步迈的更快了。   崔三娘噗的一笑,她能百分之百确信,崔云南是有心上人了,和她们分头行动的时候,他一定是给心上人买礼物去了,不过,碍于原主还是个小姑娘,崔三娘只能憋着,开不了半点玩笑。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落日余晖彻底消失之前,他们抵达了黄石村的村口。   崔二爷爷家比崔三娘一家更靠近村口,崔云南的娘宋氏已倚在院门前等儿子了,她看见板车上只有几个大包袱,菜蔬和鸡蛋都不见了,喜得嘴都合不拢。   崔云南要送崔三娘她们回家,再返回自个家,宋氏连连应好,转身回到自家屋里后,对婆母周氏笑呵呵开口道:“娘啊,真是奇了,云南今日拿那么些菜蔬进城,居然卖了个精光,莫非三娘有什么生意经不成,往日我们去赶集卖货,那瓜果菜蔬,哪回卖完过呀。”   周氏正接着豆大的油灯在捻麻线:“真的?哎呀,等云南回来咱们问问。”   另外一边,崔三娘他们回到院里,林氏已烧好了暮食,温在灶头就等崔三娘他们了,说什么也要留崔云南用饭,崔云南也没客气,挨着小木桌坐下,和崔三娘她们吃了顿杂粮粥配南瓜,外加一碟子酱菜。   白日奔波不歇,体力消耗大,暮食吃清粥小菜也有滋味的很,一大罐粥愣是见了底。   崔三娘在饭桌上问早上金大魁的事。   黄石村有村长,还有保长,隔壁村还住着里正,村子里出了纠纷,大多由村长处理,村长一般还会顺便将保长喊来,像今日这种恶劣的事,里正自然也要来。   “和我预先想的一样,村长的女儿嫁给了金家人,他当然帮金大魁说话,好在保长还算公正,要金大魁向咱们道歉,还要他赔我们一吊钱。”崔大郎捧着粥碗,慢慢说早上的情形。   崔老太太看看大孙子,又看看家人的脸色:“你收钱了?这事……就算了了?”   怎么想,怎么有点憋闷。   崔大郎淡淡一笑,视线落在花纹斑驳的木桌,有点冷,又透着一股坚定:“当然没有,我坚持要报官。”   这下崔三娘感到有点意外,在原主的记忆中,崔大郎一惯斯文隐忍,与人为善,换句话说,耳根子有些软,是宁肯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愿与人争执的那种好好先生。   “你们是没看到,听到大郎坚持要报官,金家那几个急得跳脚,在咱家门口又闹又骂,不清楚内情的还以为是我们崔家犯了错呢!真气煞人!”林氏接过话茬,咂咂嘴,“好在我们人多,亲戚邻里也有几十口子人,再说我们占理,不怕他们那些臭虫,哼!”   “后来呢?”崔云南喝口粥,瞪大眼睛问。   崔大郎声音低沉:“后面闹得不可开交,保长做见证,由金大魁家出五两银子做赔偿,立下字据,双方签字画押,今后再犯,一定绑了送到官府里去。”   话说完,饭桌上一时安静到极点,良久,崔老太叹口气:“村上村下的邻居,虽然不和睦,真把人家孩子送到牢里去服苦役,外面人指责起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了,这事大郎处置的很好,不过这五两银子拿着真烫手。”   崔三娘也没真想过要送金大魁下大狱,毕竟这世界不似后世是法制社会,说难听些,大周是个落后的人情大于法的封建王朝,崔大郎故意将事情闹大,搞得满村风雨,就是要在可行范围内,将自家利益最大化。   林氏往大家碗里拨酱菜:“这五两银子大郎有好法子处置,大郎你快说。”   崔三娘忙将目光重挪到崔大郎身上,只见灰暗的烛火映照下,崔大郎的面孔有些陌生,他将碗搁下:“我准备拿三两银子买面粉,大概能买三百斤,村里七十多户,每户能分五斤左右,就说谢谢这些年乡邻的照顾,也表示咱家不是为了钱,才揪着金大魁不放。”   “至于剩下的二两,买些木材和泥砖,把院墙重新修一修,加高加固,你们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崔三娘鼓起掌来,“有勇有谋,有张有驰,大哥,你的处置简直是完美!”   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立刻跟着鼓起掌,崔云南虽然听不懂这白送村人面粉的处置方法怎么就高明了,但大家都鼓掌,他也跟着鼓掌,还鬼精鬼精的问:“大哥,金大魁那小子可是我捉住的,我家能不能多分五斤?”   崔大郎一笑:“没问题。”   崔老太太和林氏相视而笑,心里极慰藉,真好,孩子们渐渐能撑门立户了。   另一边,崔三娘夹起一颗腌制入味的酸藠头嚼得咯吱响,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大哥与以前不同了,更果断更利落,少了以前的优柔寡断。   不管怎样,这是好的变化。   -   吃罢暮食,收拾好碗筷,崔三娘点起油灯,兴奋的和家人看今日在城里买到的物品。   盐、香油、香料、砂糖、红糖等灶间调料不提,最叫崔三娘满意的是两卷蓝色的棉料,这棉料非常厚实,经纬交织,细密而整齐的制似格子的纹路,一看就很高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上头不规则的浮着些白点,有些白点有米粒大,有些有巴掌大,显得这料子有点脏。   不过,若不是有瑕疵,货主也不会以八文一尺的价钱贱卖给他们。   这两卷布足够给家里每人做套衣裳,只花了六百文钱。   崔老太太会裁剪,抚摸着衣料笑得见眉不见眼:“明日天亮了我就裁出来,再请几个手艺好的妇人,争取三五天就将新衣裳做出来。”   林氏在瞧料子里不规则的白点:“这些点子倒不难看,裁剪的时候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的绣上些花纹,应该没太大的影响,只是费些功。”   “没错。”崔老太太将衣料叠起来,“碎布头还能做鞋垫,做荷包,哎呀,咱家多少年没这么阔绰了。”   崔三娘将油灯挪开,免得灯焰不小心烧到衣料,又拧毛巾擦脸:“也多亏红穗姐引荐,不然咱就要两卷,人家还不一定卖呢。”   这话极是,老太太拍着大腿十分快慰:“幸好咱去那巷里吃了顿便饭,这一事套一事,偏一点都交不着这好运道呢。”   一家子正说话,院子外头响起崔云南的嚎叫,间夹着他娘周氏的叱骂:“说老实话你!今日你挣的钱到底哪儿去了?走,快过来,我要当面问你大奶奶!”   崔云南的大奶奶,自然是崔老太了,崔老太擎着油灯,一手挡风,迈步到院子里拉开院门:“这在闹腾什么呢?哎呦,云南老大一孩子了,秋兰啊,可不兴打他了,男娃子被打多了会失了男子气概,还怎么当家做主!”   秋兰是崔云南母亲周氏的闺名。   院门一开,周氏就揪着崔云南的耳朵冲进了院里,前一秒对崔云南还恶狠狠,下一秒对着崔老太太嘴一瘪鼻一酸,淌下泪来:“我也不想打他,实在是这孩子不争气,大伯娘你知道的,家里人多负担重,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偏这孩子呆呆笨笨,还一点不知道打算。”   崔三娘这时也闻声走到院里,只见周氏恶狠狠指着崔云南:“你说!你今日是不是去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换蜜薯   赌?崔三娘眼皮一跳, 古往今来,赌绝对是败家子才有的习性。   崔四娘崔五娘也跟着奔出来。   “今天我给了他十个鸡蛋,两大筐菜蔬, 货是卖完了,钱却没见到一分,问他钱到哪里去了, 愣是一声也不吭, 他从前就——”说到这里周氏打了个噎,看崔老太太一眼, “我没别的意思, 可那也是事实, 崔二从前在家时, 就带我家云南去过赌场,还把我娘家陪嫁的银镯子赌输了, 花了三两多银子才赎回来,我怕云南是又手痒痒了。”   崔三娘想了想, 记忆中是有这回事, 但崔二郎是赌赢了, 还给她买糕饼吃, 崔云南却输了银镯, 最后崔老太太用扫帚揍了崔二郎一顿,还将他花剩下的二两银子贴给周氏赎手镯。   不过, 后来原主瞧病,周氏又将二两银子还了回来, 还多给了五百文,总之,一家子亲戚, 你来我往,这些钱物粮米是算不清楚的,周氏大大咧咧,也没甚小心思,就是见儿子卖完了货没往家拿钱,心里膈应着急。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暗骂崔二郎作孽,又把崔云南揪住,细问今日分开的那段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院里一阵闹腾,刚将女儿哄好的崔大郎也走出来,披着外裳满脸严肃:“云南,快说实话。”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不是保持沉默可以解决的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崔云南爆发了:“我没赌,就以前和崔二去过两次,后面再没去过,说谎话我是狗,成了吧!”   周氏双眼一瞪:“那钱呢?长翅膀飞走了?”   现场一片沉默,最终崔云南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在这里,我买东西了。”   周氏一把扯过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往外倒,紧接着,现场更加沉默了,荷包里倒出一只绒花簪子,一盒香粉,一瓶头油,还有一小对镀银的耳坠。   全是女儿家的物件,这明摆着是崔云南预备送哪位小妮的礼物。   “哎呦,这下闹明白了。”崔老太太赶紧将那些物什往荷包里装,“可别弄坏了。”   同时心里想,她活了大半辈子,做了半辈子崔家妇,何时收到过这些精致的小礼物,别看云南这娃有些呆愣,却是个知冷热的好男子,如此想着,眸里就带了笑。   而周氏讪讪的,心里涌起的则是悲凉了,看这几样东西,没百多文下不来,看来崔云南不仅将今日挣的花了个精光,平时攒的私房钱怕是也花了去。   古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这倒好,儿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已满心满眼都是老婆了。   不过,这总比去赌坊鬼混要强的多,周氏心里又松快了几分,继续瞪崔云南:“干嘛不早些说,害得我大晚上扯你到这来,这不是打扰人家休息嘛。”   崔三娘提了灶上温的热水,让崔四娘取摞泥碗出来,笑眯眯的:“算不上打扰,大婶娘,我正有事想同你说呢,我们去堂屋讲。”   周氏暗暗惊了一下,看三娘这一本正经说话的摸样,竟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有了成人的稳妥,和从前完全是两样的人。不过,人经历了大病大坎,有变化是正常事,而且听儿子说,崔家大房这厢做吃食生意,全是崔三娘做主,因着这点,就不好把崔三娘再完全当孩子看了。   “嗯嗯,有啥要说的,三娘你尽管直说。”   周氏隐约有些期待,不过当崔三娘将全盘计划说出后,她还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三娘一个十二三的孩子,还是个女娃,竟有那么大的筹算,喜的是自家不中用的儿子,有机会抱大腿,跟着分一杯羹。   崔三娘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虽然活在皇城脚下,总体太平,但做买卖什么牛鬼蛇神都会碰见,还有潜在的红眼病不得不防,崔云南年轻力壮,有功夫,又是自家近亲,更重要的是人还不太聪明,是最合适的帮手兼保镖。   “大婶娘,您喝水,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应我。”崔三娘倒了碗温水,轻轻推到神情有些怔愣的周氏面前。   今日回村的路上崔三娘就先将请崔云南入伙的事告诉了他,因此崔云南一点不意外,扭头见自家娘一个劲的喝水,也不说话,忙伸出腿,在桌下踩了周氏一脚。   周氏不防,痛得直咧嘴,狠瞪儿子一眼后,冲崔三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是真高兴,并谦虚的说:“云南力气是有的,人也老实听话,就是不太灵活,三娘,你雇他,就是他东家了,有事还得多担待。”   崔云南立刻大喊:“我哪里不灵活了!”   崔三娘噗的一笑,乐呵的接话:“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云南哥可以顺便卖自家的农货,生意好时我给他提成,总之,每个月保证云南哥到手不少于半吊钱。”   一个月半吊钱,一年下来就是六两银子,而且还是最少六两,周氏的心情像在坐船,一荡一荡,晃悠的她头晕,她喃喃道:“真好,我们云南若一年能挣回六两银子,我还愁什么。”   -   这几日崔三娘都不准备出摊了,原因很多,要裁衣裳,要赶制山楂糕,另外,地里的花生、红薯都熟了,得赶紧去收,除了这些,还要烧一烧垒好的泥窑,看看前些日子密封发酵的腐乳情况如何,总之,有许多要忙的事情。   天已经亮了,崔三娘听着公鸡喔喔叫早,哼哼一声将被子扯过头蒙起,又睡了半个时辰才打着呵欠起来。   不出摊的日子不必起早,她想多睡一会,家里也没人叫她,等她睡足套上衣裳走出屋,就闻见一阵阵焦香的烤红薯的味道。   崔四娘透过窗户看见三姐起来了,高兴的喊:“阿姐快来,我们烤的这几只红薯可甜了,又糯又软,给你留了两个,快来吃!”   黄石村这一片种的都是噎得人翻白眼的白薯,不怎么甜,难得遇见几只滋味好的,崔三娘很兴奋,加快速度洗脸漱口,然后往灶间去:“在哪里?给我尝尝。”   崔五娘赶紧用木棍将埋在灶灰里的两个红薯扒拉出来。   红薯在灶灰里埋太久,外皮被灶灰泡成全了白色,微微还有点发烫,崔三娘左手倒右手,倒腾了好一会,红薯的温度才变成皮肤可接受的程度,她先将灰皮和里面被烤焦的部分扒掉,露出冒着热气的内瓤,出乎意料,内瓤不是一般白薯的乳白色,而是南瓜黄,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白薯。   崔三娘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咀嚼两下,一股又甜又绵的薯香气弥漫在舌尖上,她不禁高声说道:“这是蜜薯呀,甜滋滋的,四娘,五娘,你们从哪里拿的?”   “就在地窖里拿的。”崔四娘见三姐吃得高兴,双眸也弯了起来,还贴心的递了杯水来,“阿姐,还有一个呢,你吃慢些。”   为了储存粮食,黄石村各家都有地窖,但不似北方那么深和宽,基本只有两三丈深,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轻易的进出,上面盖着木板。   崔三娘想吃蜜薯很久了,这愿望骤然被满足,她非常高兴,小口小口享受完难得的甜蜜,喝了一碗温水,拍拍灰,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地窖的盖子,可惜翻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一个蜜薯。   崔老太太在水井边的大石头上磨剪刀,看着有些失望的孙女道:“这种甜滋滋的黄色红薯不多见,偶尔才有几个,你爱吃的话,我去村里同其他人家换一些。”   蜜薯虽好吃,但也不是天天要吃,崔三娘刚想摆手拒绝,突然想到,若以蜜薯做种子,是不是就可以种出成片的蜜薯呢?有蜜薯,就能做烤红薯,做红薯干,这蜜薯和大周常见的红薯不同,一定有销路。   想到这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崔三娘提起一个竹篮:“我去找云南哥,现在就叫他和我一起去村里换蜜薯。”   说着就往外去,崔五娘要负责看火烧热水,只能眼巴巴看着崔四娘也提一只篮子,追着三姐出了院门。   崔三娘一秒也不想耽搁,毕竟蜜薯好吃,她怕晚些这种稀少的红薯被人挑出来吃光了。   赶紧换到手才能心安。   崔云南正在给家里打水。昨夜回家后,周氏把崔三娘雇崔南云的事儿一说,全家都很高兴。   不过,崔云南总觉得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像藏着一股子气,崔云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每当他打了架或者偷偷进了林子深处后,娘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盯他。   他再呆也学乖了,为了哄他娘高兴,起了个大早,给家里劈了许多柴,又去提水,把个半人高的水缸填的满满当当,若崔三娘不来寻他,他还准备喂猪打扫鸡舍呢。   “三娘,你说的那种蜜薯,我正巧有一篓,都给你。”   崔云南说着掀开自家地窖的木板,提出一只沉甸甸的篮子。   崔三娘蹲到竹篮旁边,一只一只拿起细看,嘿,还真是蜜薯:“全是你家地里的?”   “哪能啊。”崔云南用鞋尖碾着地上的杂草,声音含糊,“特意换来,给别人吃的。”   至于别人是谁,从崔云南红的要炸的耳朵就能猜出来,崔三娘没有夺人所爱的惭愧,全是半路截胡的庆幸。   “等我把蜜薯大批量种出来,送你两麻袋,不过,这事暂时还得保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金老太   周氏在屋里生闷气,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胎接一胎生下男丁,起初别提多自豪了, 可惜儿子一个个长大,都搂着老婆孩子亲亲热热过日子,她觉得自己成局外人。   幸好最小的儿子崔云南还算孝顺, 可现在也有了心上人, 还为了讨好人家买了那么多礼物,周氏越想越觉得憋屈, 踢丈夫崔保田一脚:“和你说话呢!聋了没听着?!”   崔保田正在扎扫帚, 瞥妻子一眼:“这不是正常吗?不和老婆孩子过日子, 难道拴你裤腰带上过活?”   一句话怼得周氏哑口无言, 理是那个理,可崔保田说的话一点不中听, 恰好崔三娘崔四娘来了,周氏哼一声走出屋, 刚才还冷着的脸见到崔三娘后变得笑眯眯。   “吃过早饭没, 我今日蒸了杂粮窝头, 软软的, 你们吃吗?”   崔三娘站起来喊了婶娘好, 崔四娘也跟着喊,随后笑着说:“吃过了, 谢谢大婶娘,窝头我们就不吃了。”   周氏却客气得很, 用碗扣了六七个鸡蛋大的窝头,不由分说搁在崔四娘篮子里:“拿着,我蒸的窝头好吃, 特别暄软,你嫂子做月子也吃得。”   崔三娘和崔四娘也就没推脱了,收下后又一齐道谢。   她俩要回家去,崔云南于是帮忙提着那篮蜜薯,也要跟着去崔三娘家帮忙,今日他就算正式“上工”了。   望着仨孩子的背影,周氏有些愣神,更后悔当年生了一窝猴崽子,要是有个闺女,哪怕只有三娘一半可心,她该有多幸福?   哎呦,她这命呐。   -   这头周氏喟然长叹,那边金家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衣衫,从崔云南家到崔三娘家,除非绕远路,否则刚好要从金家大房门口路过。   金老太太年纪和崔老太老不差几岁,从金大魁等子孙的做派,就能倒推出金老太的为人,那也是个人精,见崔三娘和崔四娘打门前经过,眼底顿时闪过阴恻恻的光,隔着一道篱笆院墙瞪还不过瘾,端起旁边的木盆,猛然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哗啦”一声。   只要崔三娘再走快几步,这盆脏水就要整个儿弄到她身上。   “哎呀,倒水也不看路,眼睛长胳肢窝了?”崔云南嚷嚷开。   金老太太一双极瘦极凹的眼睛狠瞪他们一眼,哐当把门关上了,随后嘀嘀咕咕又细碎的咒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不要脸”“诓钱”“死丫头”等字眼,乃至更恶毒的诅咒不断的像潮水一样涌出。   村里的老太太骂街,基本无人可敌,崔四娘气得跳脚:“三姐,我们回去告诉奶奶!”   恐怕也只有崔老太太有能力与金老太太一较高低。   崔云南在一旁帮腔:“我娘也行!”   他娘今天心情不好,没准和金家老太对骂一场后就雨过天晴了呢。   崔三娘耐着被金老太挑起的怒火:“不用。”   今日家里在裁新衣,她不想因这莫名其妙的人影响家人心情,但气也不能白受,正好金家大房对面有个小山坡,正有一群半大孩子在玩“攻城”游戏,你追我赶嬉笑声不断,里面有几个大男孩,应该是那群人的头儿。   崔云南认得那几个:“吴家的,王家的,哦,还有金家的,有几个前两年还跟我屁股后头玩呢。”   那就更加好办了。   崔三娘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原主身子不是特别强壮,路走多了或者蹲久了,就容易眼前发黑发晕,大概是有些贫血或者低血糖,所以崔三娘特意准备了一只荷包,里面有裹了芝麻的麦芽糖,蜜饯,糖果子,酸糖片等小零嘴。   原是为解馋和应急的,现在却有了其他用途。   “你拿着。”崔三娘将荷包塞崔云南手里,扯住他的胳膊耳语了几句。   还能这样?崔云南听得一愣一愣,随后看着崔三娘:“行啊,不愧是崔二的亲妹妹,有胆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连本带利,崔三娘提着蜜薯,崔四娘提着窝头,昂着头走远了,而金家大房门外,响起了小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偷东西不要脸,全家倒霉,一辈子倒霉!”   话音刚落,另一小孩扯着嗓子喊:“偷东西是小狗,爹是狗娘是狗,一家全是狗!”喊完还活灵活现学了一段狗叫,在“汪汪汪”的叫声中,十几个小孩笑成一团。   一个说:“你学的好像啊。”   另一个双眼发光:“教我教我,我要学!”   崔云南从崔三娘的荷包里掏出三粒芝麻麦芽糖,给那个学狗叫的孩子两粒,另一个孩子一粒,笑着道:“骂得好,骂得呱呱叫!来,给你们奖励糖吃。”   他又对那些起哄的孩子说:“别跑题,谁骂得响骂得好听,本大爷给你们东西吃。”   见一荷包的零嘴近在眼前,而且已经有伙伴吃上了,一群孩子呼啦一下散开,憋足劲将骂功全面释放:“金老太你不讲理,八十无牙还想吃白米,白米拿来不给你,给你一锤吃黄泥!”   这既不押韵又不顺口的顺口溜一出,一群孩子猴儿似的笑开了:“王志,你读了几年私塾都会做诗啦。”   崔云南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哦,好诗好诗,来,给你三粒糖。”   再后来,金家院外简直变成了孩子们的赛场,崔云南怕骂着骂着没了主题,要求必须带“金”字,否则不作数不给糖,如果又带“金”又带“偷”等字眼,则给双倍。   哄笑声、嘲弄声一片又一片,如阵阵潮涌,简直要将金家院里的人给淹没了,金老太太挥舞着笤帚出去轰过几回,可这些小兔崽子跑得飞快,岂是她能追上的,她也试过对骂,可那群小崽子不接茬,只顾叽叽呱呱的骂,骂完就跑,她根本找不到人对战。   金老太太一口气憋在胸口,白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   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孩子们的家长闻讯过来,揪着孩子的耳朵往家扯,才算结束,崔云南拍拍手把空荷包塞到怀里,啊,真过瘾。   如果三娘雇佣他就是做这些事,他乐意干一辈子。   -   “呀,这衣裳后面是裁成两片还是三片?两片嘛比较简单,三片比较合身,但我怕准头不好,给裁歪了。”   弄了一早上,先是烧热水熬米浆,把布料浆得邦邦硬,再是将崔二郎房里的床板拆下来,铺在院里做了个简易的裁剪台,而后是磨剪刀,寻找样衣,量尺寸,犹豫了半个早上,崔老太还是没下定决心到底怎么裁。   她怕自己裁不好,白白毁了这么好的布。   说起来,家里已经有年头没大买过外面铺子里的衣料了,都是自家织的麻布,染上靛蓝或青黑色,再自己裁剪缝纫,能穿就行了,美不美观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中。   如今却因考虑因素多了,搞得自己犹犹豫豫。   崔三娘回到家,见一惯果断麻利的奶奶纠结至此,想了想:“听说后山竹林里住了位阿婆,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的大成衣铺子做过师傅的,奶奶,咱们不如请那位婆婆帮我们裁吧。”   黄石村后山没住几户人家,至于那竹林就更加偏僻了,只有一位姓刘的老太太独居在那,年轻的时候她的脸被热水烫过,据说面目吓人,常年围着头巾。村里人不与她来往,据说她年轻时作风有问题,事情闹的很大,连官府都惊动了,不过具体情况崔老太太也不太清楚,那些事在她嫁过来以前就发生了。   “她能裁剪好吗?”崔老太太不确信的问。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杜家磨山楂粉嘛,见杜婶子一套新裙裳好看,就多嘴打听了一句,她说是找刘婆婆裁剪的,样式真不赖呢。”崔三娘说着走到崔老太太身前,“要不我领四娘去一趟?”   村里村上的,各种风言风语很多,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但实情究竟怎样,其实没几个说得清楚,就拿刘婆婆的事来说,谁都讲不清当年她究竟惹了什么事,还有那作风问题,更容易凭空捏造了。   崔老太太回忆着偶然遇见那刘婆婆时的场面,她总低着头,不说话不吭气,瞧着没什么不对劲。   而且,管她到底有不有问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是裁剪衣裳最紧要。   “去吧,去吧,她要愿意,直接请到咱们家来。”崔老太太说着去地窖里搂了十来个白薯,“听说她日子不大好过,咱要请人帮忙,就别空手登门了。”   崔五娘已经完成了烧热水任务,见三姐又要出门,赶紧跟上。   崔云南也心痒痒,想跟着去竹林,只是崔三娘家柴禾告急,入秋本就要备冬柴,她又要倒腾吃食,柴就要得更多了,时不待人,崔云南拿上刀和麻绳,喝了一碗温开水:“大奶奶,我山里砍柴去了。”   “行,好孩子,别往林子深处去啊,晌午留我家吃饭——”崔老太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拖长了音。   崔云南步子没停,已走到院外四五丈远的地方,有了距离,他的声音便有点模糊了:“好呢——”   秋日的黄石村一片黄,树黄了枝丫,小草枯了叶子,野花蝴蝶什么的也渐渐不见,不过,后山那片竹林却还很绿,在翠绿的掩映之下,一间木屋露出个檐角。   那里就是刘老婆婆的住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裁衣裳   崔三娘几个走到竹林边, 木屋的全貌显露出来,只见门关着,窗开了半扇, 但窗口没对着路旁,崔三娘无法透过窗户看清内部,只好走近几步, 大声唤:“刘阿婆可在家吗?”   一连喊了几声, 木屋里无人回答,崔四娘看那木屋破破烂烂爬满了枯藤, 有一片屋顶甚至已坍塌了, 露出房梁来, 简直比自家的柴房还破烂, 刘婆婆原来住在这里,那多可怜, 于是她扬起头:“阿姐,我们把白薯放到门口吧。”   刘婆婆一回家就能看见了。   崔三娘点头:“你去放。”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时间再等, 只好下午再来看看。   三姊妹放好白薯, 正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细响, 紧闭的木门拉开来,一位穿灰色衣裳的老者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你们什么人, 来我这做什么?”   僻静山林里的破屋,住着性情古怪的老妪, 这样的描述多少带点阴气,崔三娘本能的有几分害怕,不过此刻日朗气清, 竹林上空阳光轻盈洒落,刘婆婆也并不恐怖,说着她往外迈了一步,有些踉跄,大概腿部有疾。   “喂,把这些拿回去,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刘婆婆又往外走了几步,头巾下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左脸隐约有烫伤的疤痕,但不算多。   “刘婆婆,我们有事请你帮忙,那些白薯是见面礼,望您收下。”崔三娘感觉这位刘婆婆对生人很戒备,便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同她说话。   听说她们是为了请自己裁衣裳,刘老太太一怔愣,从前与锦缎彩线为伴的日子,已是那样遥远,她摇头摆了摆手:“不成了,老了,拿不动剪子了。”   崔四娘接过话茬:“杜家阿婶的蓝色新衣裳,不就是您帮着裁的吗?”   刘老太太点点头:“是我裁的,但没裁好。”   那还不算好?崔三娘看看姊妹几个身上和麻袋差不多,两片缝合的直筒长衫子,追上去一步:“没关系,我奶奶会使剪子,刘婆婆你在旁边指导可以吗?”   刘老太太想了想,点头:“那试试看吧。”   -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赶紧轮流搀着刘老太太往家去。   常年生活在潮湿的木屋里,加上年纪上来后的自然衰老,刘老太太的腿很不好,即便拄着拐,也走得慢吞吞。   偏偏从后山到崔家路程还不近,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崔三娘望着山路兴叹,这时旁边的岔路上闪出个人影,是好几日没见过的柳木森。   听说柳家要开办家学,柳氏子弟今后都要入学读书,做为家学发起者的儿子,柳木森自然被摁到了书桌前,一来培养他读书习字,二来也检验一下先生的才能。   柳木森叽叽喳喳说他这几日如何辛苦,那位为柳家家学特意聘请的先生有多小肚鸡肠。   “我不过是在他茶杯里放了几次泥巴,嘿嘿,有回他没看杯子,咕嘟喝了一嘴泥。”柳木森嘚啵嘚啵个不停,“他着了我的道,后面就一直针对我,但我也没闲着,一直想法子抓他的把柄,后来我发现他教错了一个字,哼,就赶紧把这事捅到我爹面前,结果气得先生要打我。”   柳木森有点得意:“我爹觉得他学术不精,教错字还恼羞成怒,学问品行都不好,就给了先生十两银子送他走了。”   崔三娘有气无力的看柳木森一眼:“以前没看出来,你可真够调皮的。”   这时岔路上追来一个柳家的家丁:“小少爷,老爷叫你回去,过两天新的先生就要到了,你得把《岳阳楼赋》背好哇,小少爷,别跑——”   这有钱人家小孩的日子,真是又闲又无聊,崔三娘扯住要开溜的柳木森的胳膊,又对追上来的柳家家丁盈盈一笑:“文阿伯,还认得我吗?我去柳家时我们见过的,你还给我拿果子吃呢。”   文伯气喘吁吁地停下:“崔三姑娘是柳家的恩人,我当然记得了。”   崔三娘轻甩柳木森的胳膊:“你家小少爷我帮你抓住了,柳二老爷说的没错,小少爷是该趁着年纪小,多多读书长知识。”   “三娘,你做什么呀,快放开。”柳木森急的甩胳膊又蹬腿,“你不知道,那《岳阳楼赋》有好多好多页,我光看都看晕了,哪里背得下来,啊呀,快放开。”   崔三娘抓得更紧了些:“文伯,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帮帮我嘛。”说着将脸转向坐在路边青石上歇脚的刘老太太,“这位刘婆婆今日要去我家做客,但她腿脚不方便,你帮我背她一程,好不好?”   文伯一看,那老太太瘦的很,也就比一口袋米重上点,当即点头:“没问题。”   柳木森嚎叫一声:“从前没看出来,崔三娘你怎么能出卖我。”   崔五娘手快急了,在柳木森背上“砰”的拍了一把:“我三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许这样和她说话!”   四个小孩叽叽喳喳,像树桠上的雀儿一般,刘婆婆布满皱纹的脸难得的露出笑来。   小孩子家多了,就热闹。   崔三娘得意于自己的灵活机变,把文伯和鬼哭狼嚎的柳木森送出院门后,就蹲到院里崔老太太和刘老太太身边。   两位老人家互问了年龄,没想到崔老太太竟然还比刘老太太长两岁,崔老太太笑呵呵:“那我就托大喊你声妹子了,刘妹子你来看看,这衣裳到底该怎么裁。”   刘老太太抿嘴笑笑,伸手摸摸布料,又拿起来在太阳下细看:“这是西北来的好棉料,织得密实,很耐穿,而且越穿越舒服,你们上哪买的?”   崔三娘便把买布的事讲了一遍。   刘老太太听得失神:“是那条街啊。”   她从前就在那条街上做工,做过好几年,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她打起精神:“大人衣裳上身做对襟开裳,做宽些,里面方便套棉胆,单穿时配上条腰封,就不臃肿了,也利索,好干活,下头的裤子嘛,裤脚最好收一收……”   刘老太太又看看崔三娘几个:“至于小孩,做阔袖阔腿,里面多滚圈布,小了短了放出来一截,又能多穿一年,袖口领口加点其他色的料子,显得活泼。”   果然是行家里手,一开口就说到了崔老太太心坎上:“对对对,就这样办。”   于是乎刘老太太在旁指导,崔老太太手握剪刀,两位年龄加起来超百岁的老人家,合作起来倒挺和谐。   林氏从灶间走出来喊她们:“煮了红糖酒糟蛋,一人一个,快来趁热吃。”   这酒糟蛋说起来还是蹭金家的光,五两银子到手后,崔大郎取二两还债,八两多的外债,至此还掉了一半,这速度远超崔老太太的计划,心情别提多畅快。   今日清晨,崔大郎去买面,恰好柳家有车进城,便蹭了柳家的车,煮早饭时桂氏说吃鸡吃腻了,林氏便煮了酒糟鸡蛋给她换口味。   想想自家人很久没吃过酒糟鸡蛋了,老太太大手一挥:“多放一块红糖,一人一个蛋。”   崔三娘爱吃酒糟,每到冬季,学校食堂窗口就会卖酒糟汤圆或者鸡蛋,她浑浑噩噩从图书馆出来,总会去窗口排队买上一碗,热热乎乎,酸甜中透着微微辛辣的酒糟汤下肚,世界都明媚了。   “围着凳子吃吧。”   酒糟鸡蛋才煮开,汤汤水水的最烫人,林氏便摆了张方凳在灶间窗户下,三只泥碗搁在凳上,碗里面则是黏糊滚热的酒糟鸡蛋。   香味充斥着整个灶间,又顺着窗飘了满院。   崔三娘还有崔四娘崔五娘各占一个方向,蹲在方凳旁,手握小勺,一口一口把那碗温热汤水吃下肚,吃得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刘老太太也得了一碗,她双手接过,和崔老太太继续聊着天,慢慢吃完鸡蛋,喝下最后一口汤水。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刘老太太扫了院子一眼,子孙满堂,阖家兴睦,多少人求之不得。   崔老太太一笑:“你也是好福气啊,手艺没得说,经过你这么一提点,这衣裳做出来定好看的不得了,大块的褪色也避开了,小白点上绣几笔花,根本看不出瑕疵来。”   说到自己的手艺,刘老太太还是很自豪的:“当年我跟着我姐姐在绣坊生活,三岁就开始学针线了,到十二岁去布庄做缝纫师傅时,我都有九年的经验了,薪水银子拿的比三十多岁的大姐姐们还要多。”   以前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寂寥,刘老太太拍着自己因风湿而有些变形的手腕:“老了,针是一点拿不动了,有时候技痒,我就打几个穗子过瘾,对了,我正带着一个,老姐姐,就送给你吧。”   说着刘老太太掏出个黄绿交织的穗子,用的是普通双股丝线,但做的很精巧,穗子中间有个福字,穗子下方一溜小穗子,整体看上去说不出的古雅婉约。   “呀,真好看。”崔老太太接过在手中细看了看,“三娘,咱们去买布时,我记得路边有人摆摊卖这个,要五文十文一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打穗子   穗子也叫缨子、旒, 经常被挂在扇子、玉佩、帐子下方,仙气飘飘煞是好看,不过, 村里当然不兴这些,是以崔老太太没看出来,刘老太太打的这种穗子, 比路边小摊上十文一个的还要精致。   崔四娘捧着那穗子看了又看, 特别喜欢,刘老太太和气道:“我屋里还有许多, 也送你一个, 待会儿随我去拿。”   “多谢刘婆婆。”崔四娘笑得双眼弯弯, “刘婆婆我可会捏肩了, 我帮您捏捏。”   “真舒服。”刘老太太被捏得全身通泰,四娘年纪虽不大, 手上的劲儿却不小,能捏到点子上, 令人如坠云雾, 飘飘欲仙。   崔四娘对这位神秘的老婆婆很好奇:“刘婆婆, 您打的穗子这样好看, 干嘛不拿去卖?得了银钱, 您就不需要住在漏雨的旧木屋里了哇。”   小姑娘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刘老太太感觉一院子的人, 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年轻二十岁,她定然一笑了之, 但或许年纪上来了,容易觉得孤独,刘婆婆温和解释:“以前手头有积蓄, 一个人也花不了几个钱,等老了想做了,已经力不从心。”   崔老太太在老姊妹膝上拍两下,深有同感:“一年又一年,人呢,不知不觉就老咯。”   崔三娘一直在看那穗子,配色、款式不说顶级,至少可归为上品:“刘婆婆,你可以收徒呀,我经常进城去的,可以帮忙代卖。”   闻得此话,刘婆婆灰暗的瞳仁猛的一亮,旋即灰暗下去:“主意很好……只是,谁愿意做我徒弟。”   她语气里满是自嘲,年轻时闹过那一场,她又是寡妇,被扣上了作风不好的帽子,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也被孤立了几十年,她习惯了。   “我呀。”桂氏坐在西厢房门口给崔家兴梳头,响亮的接过话。   桂氏能写会算,算得上女眷中的文化人,自从前些日子爹在婆家大闹一通,她彻底寒心,就发誓要把日子过好,不叫任何人看轻,可她除了相夫教子,又能做什么?崔三娘做吃食买卖,令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帮着打下手嘛,只是如今尚在月子里,碰不得凉水,也做不得重活。   打穗子不一样,不费力不费力,随时都能做。   桂氏说着用眼神扫过崔老太太和林氏的脸,确定她们对刘婆婆没偏见:“刘婆婆,我打小就不算聪明,没什么拔尖的,但有一样好,有耐心,你要不嫌我笨,我下力气学,定不辱师门。”   刘婆婆迟疑着,不确定桂氏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哪有师门,我那只有破门!”   一句话逗的大家哈哈笑,崔四娘笑痛了肚,捏肩的力气都没了。   桂氏给儿子梳好头,拍拍屁股让他到院里玩去,脸上笑意不减:“不管什么门,我说真心的,刘婆婆您应不应?若应了,徒弟端茶续水,洗衣叠被绝无二话,定叫师傅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大人说话,不绕弯子,彼此闻弦音知雅意。   如今刘老太太最缺的并非钱财,而是知冷暖的身边人,她不禁上下打量桂氏:“做师徒就免了。”那是要磕头行拜师礼,很隆重的,“你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桂氏大喜:“屋里就有丝线,我去拿。”   崔四娘跟着喊:“我也要学。”   崔老太太特别能理解孙媳的心思,你弱,谁都能踩你,有本事的人,才有尊严,她冲林氏无声的点点头,林氏靠过来,老太太塞一陌钱给她:“去割斤肉,打壶酒。”   就算不正经拜师,也要有桌像样的席面嘛。   -   “哇,火烧起来了。”   院子的一角,崔三娘跪趴在地上,正对着泥窑的小门吹火,火苗轻摇摆动,终于一点点变大,青烟顺着泥窑上方的烟道袅袅散入空中,把崔五娘呛的咳了好几声。   但这不影响她围着泥窑转不停,又惊奇又高兴:“三姐,这窑就算好了吧?你说的一口酥、蛋糕、蜜汁烤鸡腿什么的,就能做了吧?”   崔云南刚把一担柴放下,擦着汗直吞口水,那什么酥啊蛋的,光听名字就好吃。   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瞪着,崔三娘无奈又好笑:“看你们馋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窑还没好,只是烘烘,让内部干燥点,后面还要阴两天。”   “两天很快的。”崔五娘舔舔嘴唇,拖着崔三娘的手前后摇着玩,“到时我看火。”   崔云南喝瓢水,拿上麻绳和扁担又要上山:“我负责柴禾!”   有帮手的感觉就是舒服,崔三娘笑盈盈:“我给你俩记头功,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是你们的了——”   -   崔二郎那屋已完全成了仓库,现在连床板都卸了,露出床下两筐山楂粉。   崔三娘原本想细水长流,慢慢做慢慢卖,可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山楂糕的火爆出乎她预料,也加大了被模仿的风险,给泥窑烧上火,她急忙将一筐粉搬了出去,准备大干一场,将这些山楂粉全做成糕,毕竟,钱握到手里才真实嘛。   “三姐,我来熬糖浆。”崔四娘被穗子折磨的头晕眼花,那细细的丝线在刘婆婆指间翻飞,别看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硬,可丝线一会从这头穿过,一会又从那头穿出,花样百出,她实在记不住,做到一半丝线就打了结,“看来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   崔三娘往木盆里舀山楂粉:“四娘你哪里笨了,打穗子嘛,多学几次就会啦。”   “可嫂嫂也是第一次做。”崔四娘瘪嘴从碗柜里捧出糖罐,“她就做的很像样。”   呃,这是实事,崔三娘舀好了粉,正往盆里加温开水,她眨眨眼:“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四娘,你别难过,像我,我也不擅长针线女红。”   崔四娘心里宽慰了些:“也是,像三姐你这样厉害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和郁闷,“那我擅长什么呢?五娘特别会生火,云南哥力气大,奶奶特会吵架,娘亲侍弄庄稼在行……”   这样一想,全家岂不是她最没用?   小小少女搅着糖水,脸却皱成了苦瓜,崔三娘噗呲一笑,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倒不是说四娘的愁绪是强说愁,只是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多少带着天真和幼稚罢了。   “你很会帮忙,做事细心,这也是特长。”崔三娘停下,用肩膀轻轻推妹妹,“永远不要看轻自己啊,你很厉害的,阿姐最喜欢你了。”   听到“最喜欢”三个字,崔四娘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谁不喜欢被偏爱呢。   “三姐你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帮忙。”崔四娘更加用力的搅着白糖水,郁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崔三娘心虚的咳了一声,她昨晚还对崔五娘说最喜欢她,前两日还说过娘亲最好,但这没关系,是善良的谎言,有益于家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谐。   山楂糕已经做了多回,崔三娘和崔四娘配合默契,没花太多时间就把山楂泥熬好了,上次做了夹心山楂糕,这回崔三娘想要再创新创新,做些夹心山楂丸和山楂卷。   这时日头已快升至中空,就快到晌午了,林氏提着肉和酒匆匆进门,她得赶紧做午食。   崔三娘留下崔四娘在灶间帮着娘亲做饭,自己端上案板、木盆、山楂泥等物什,到了崔二郎房里,将一应工具铺开,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慢悠悠开始做山楂糕。   看着阳光在窗棂上投下树影,又看看崔二郎的这半间小屋,崔三娘突然觉得这屋白空着有点浪费,崔家的住房一直很紧张,她和四娘五娘挤在一起,进出时还要穿过奶奶和娘亲的房间,各种不便,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崔三娘忍不住又环视一圈,这屋虽然不大,还要堆放杂物,但归置归置,总比三人挤一张床要好。   “奶奶。”崔三娘一刻也不想忍,三两步走出屋,和握着剪刀裁衣裳的崔老太太说话。   “行啊,没问题。”崔老太太笑的慈祥,“你长大了,早该自己住一屋了,哼,二郎一声招呼不打跑那么远,一点不懂事,奶奶做主了,他那屋从此后归你。”   崔三娘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刘老太太温和笑着看祖孙俩说话,不时指点桂氏这里要扎紧点,那里要松几分。   桂氏没吹牛,她手巧记性好,又有悟性,第一次上手就很像样。   “嫂子,你真有天分。”崔三娘对桂氏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往年乞巧节你总得第一,还骗我们是运气。”   崔老太太放下剪刀:“你嫂子惯来谦虚嘛。”说完指着身上的荷包对刘老太太夸耀,“这是她的手艺,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那荷包上绣了几笔竹兰,针脚匀称细密,刘老太太摩挲了几下:“很不赖,若从小进绣房,必定是第一等大师傅!”   “那太可惜了,都怪大哥,把嫂子拐回家。”崔三娘笑的促狭,“从此世上少了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多了位贤惠美貌的小娘子。”   桂氏用胳膊肘轻推崔三娘,脸都红了:“从哪里学的这一套油嘴滑舌,真烦人。”   众人哈哈大笑,崔三娘轻挽住嫂子的手臂,软声请她别生气。   林氏做好菜,摘下围裙跨过灶间的门槛,笑眯眯的:“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发面粉   饭桌照例安置在廊庑下。   一大钵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白菜, 两样素炒的时蔬,放了荤油,香的很, 另外还有铺里买的半只糟鸡,切块上锅蒸过,洒了自家配的蒜辣汁, 瞧着很开胃。除这四样热菜, 还有崔三娘做的山楂糕、酱香饼,就当做点心了, 至于酱瓜丁、辣萝卜, 姑且算冷盘。   崔老太太捧着葫芦往碗里倒酒:“席面备的不成样子, 凑合吃吧。”   “这多丰盛啊, 有酒有肉,过年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刘老太太很感慨, 其实她过年也没吃这么好,早知道收徒这么舒服, 她早就收了。   不过, 也不是人人都手巧有耐心, 而且不惧流言的, 刘老太太不禁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桂氏身上。   桂氏尚在月子中, 不能饮酒,喝的是红糖汤, 她以糖汤代酒:“多谢刘师傅教我打穗子,虽然您不肯收我为徒, 但只要教了我本事,就是我的师傅,往后, 我待您,就像……”桂氏脸一热,“像半个娘一般。”   刘婆婆眼眶一酸:“哎呀,担待不起,担待不起呀。”   一顿午食吃的很热闹,林氏还煮了白米饭,一大锅,管够。   两位老太太上了年纪,只吃一碗,林氏桂氏吃的也不多,见大人们没有要再添饭的意思,崔三娘几个捧着碗,争先恐后的往灶间跑。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是半点不假,崔老太太心中酸酸的:“这年纪在长身体呢。”   林氏往婆婆碗中夹了块肉:“我今天量了五次米,煮了满满一大锅,白灿灿香喷喷,争取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   灶间里,崔五娘个子小,蹿的最快,她双手撑在门框上:“哎呀,你们都不许抢,三姐最辛苦了,让三姐先盛,三姐,你快来,快来!”   崔三娘捧着碗,想笑鼻子又发酸,在现世为了保持身材,什么生酮、过午不食、液断,各种各样的减肥法试了个遍,结果肚子上还是一堆肉,现在好了,敞开吃却还是麻杆身材。   “五娘你真好,时刻不忘惦记阿姐。”崔三娘表示很欣慰。   不过吃饭还是大家一起吃更香,何况林氏今天把他们当猪养,烧水的锅煮了半锅米饭,谁都不会饿着,崔三娘给姊妹几个盛满满一大碗,又给崔家兴盛了大半碗,还剩下二分之一,崔云南笑的腼腆,眼睛却放光:“都是我的了?”   “对,都归你了。”望着白灿灿又粒粒饱满的大米饭,崔三娘虽念念不舍,但原主胃口的极限也就这么多,再多盛要伤脾胃的。   刘老太太颇有有见识,和崔老太越聊越投机,林氏在一旁听,时不时小声插几句,帮忙倒酒夹菜添饭,结果一葫芦酒三个女人喝个精光,都有些醉。   等崔三娘几个端着饭出来,小方桌边已经空了,大人去堂屋里喝茶醒酒。   “我们吃拌饭吧,我来分菜。”崔三娘拿起木勺,往大家的碗里舀汤,又把剩下的猪肉、糟鸡分了,然后是酱瓜、萝卜丁,连一小碗辣酱也没有放过。   整体上饭多肉少,堆得冒尖的饭粒像雪山,顶上的菜像裸露的山体,崔三娘一勺饭一口菜,和姊妹们还有崔云南排排坐,就坐在廊庑下的台阶上,崔家兴握着小饭勺,坐在崔五娘脚边。   这一碗饭吃了很久,因为太多了,每个人的饭量都是平时的三倍,香喷喷的米饭裹了咸辣的汤汁,加上脆香的酱菜,出奇的好吃,在最能吃的年纪碰上这样一碗拌饭,直接把崔三娘几个吃晕了。   等崔三娘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睡了足足一个时辰,至于她怎么把碗放下,又怎么回到房里睡的觉,足足楞了一炷香时间才想起来。   崔四娘揉着眼睛坐起来:“三姐,这饭里难道有毒?不对哇,饭是阿娘蒸的,不可能有毒。”   崔五娘睡得迷迷糊糊,不忘接话:“肯定是糟鸡不新鲜了。”   崔三娘很想笑,她该怎么和妹妹们解释,这叫做“晕碳”呢?算了,不解释,崔三娘狠狠伸了个懒腰:“走啦,山楂糕还没做完呢。”   得赶紧的,否则怕仿品出现,卖不上价了。   -   崔大郎带着几大袋面粉回到家中,正赶上崔云南拖着第三批柴禾回来。   “大哥。”崔云南背一捆,挑一捆,还拖着一大捆,“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崔大郎和柳家的家丁站在一起:“过两天就要去衙门里,赶紧把事了了,免得一直惦记。”   崔云南将柴扔在院子一角,走到车旁看,见七只大布袋码着,这三百多斤的精粮够壮汉吃一年,瞧着就叫人感到踏实。   “大哥,啥时候给大家发?”崔云南捧起水罐,咕嘟痛饮。   崔大郎塞了些铜钱给柳家的人,连声谢了一番将人送出院外,转身对崔云南笑笑:“你去村长家一趟,请他让大伙到村祠里集合,现在就发。”   崔三娘几个睡眼惺忪的走出屋,崔四娘崔五娘见到粮袋高兴地直蹦:“这么多面粉,晚上能吃糖饼了吧?”   崔大郎出发前允诺,面买回来要给她们摊糖饼吃,每个人两张,加多多的糖。   见大哥点了头,崔四娘崔五娘连连欢呼,崔家兴原地蹦跶,咯咯直笑。   崔三娘用帕子洗了脸,让自己更快的清醒过来:“大哥,这只陶罐装满,大概五斤多一点,你看看,就用这只罐子给大家分面怎么样?”   崔大郎正为此发愁,闻言一乐:“好极了,还是三娘聪慧又贴心。”   “咚咚咚”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黄石村,村长文保田的破锣嗓紧随其后:“所有人,到村祠来啊,崔仁发家的有话说,咳咳咳……”   崔仁发便是已故崔家阿爷的名字。   村祠建在村子正中一片平地上,说是祠堂,其实小的厉害,和路边的小土地庙差不多,窄窄的一间土房,但房外很空旷,村里几百口人同时涌来都可以站下。   “哟,这是闹的什么动静。”   有老汉牵着牛往村祠走,边上抱孩子的妇人扬起脸:“二伯你难道不知道?昨天金家的爬崔家的院墙被当场逮住了!”   老汉一惊,昨日他去走亲戚了,还真不知村里有这样一件大新闻,忙问细节。   妇人瞬间来了精神:“听说是偷东西,还带了凶器,差点杀了人……”   旁边一中年汉子怒斥:“混说什么!明明是崔家小题大做,还讹人!”   妇人嘴一抿,翻个白眼不吭声了,待那和金家沾点亲的中年汉走远了,才低声和牵牛老汉嘀咕:“金家人什么样,我们这些乡邻谁不清楚,哪个能讹到他们?”   大大小小的议论声充斥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没过太久,各家各户都派了代表来,空旷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崔老太太站在人堆最前面,将那些好赖话听得七七八八,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气,这时村长扯着嗓喊:“各家都来齐了吧?”   有嘴快的嚷:“来齐了,来齐了,有啥事快说。”   一副迫不及待要看戏的样子。   村里拢共七十多户,崔三娘打眼一扫,就知道有哪几户没来,金大魁家没有来,和金家特别要好的几户也没来,不过这样正好,省得给他们发面粉。   铜锣又敲了好几下,人们逐渐安静,村长和金家是姻亲,想拉偏架没拉成,搞得他很没面子,但身为一村之长,歪屁股不能摆上明面:“崔阿奶,你有啥话要说?”   崔老太太平日很擅言辞,但看着乡邻们一双双好奇的、疑惑的眼睛,被这么多人围着瞧,居然有些脸热,不知从哪里起头,崔三娘看出了奶奶的紧张,小声道:“奶奶,要不我说?”   崔老太太如逢大赦,微不可查地点头。   “昨早上我家发生的事,想必诸位阿爷阿奶,叔叔婶婶都听说了。”崔三娘将手背在身后,一副淡定摸样,“但你们听的版本,不一定是真相,人传话,传着传着就失真,一只猪都能传成一头牛。”   村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往日只知崔家三娘斯文沉静,没想到还这么诙谐不怯场,有跟崔家相熟的低声开口:“自养好病,崔三娘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精神抖擞,领着一家子人忙上忙下,干劲足的哟。”   有人笑着答话:“人经了事,总会更知事明理的。”   “有村长、保长、里正做主,金家赔了银子,这是金家活该!他们平日就跋扈,总要叫他们吃教训。”崔三娘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楚掷地有声,她环视一圈,指着面前的面粉袋子,“这些面是我大哥今日去城里粮铺用金家赔的银子买的,都是新粮好粮,今日在场的一家分五斤,没别的意思,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谢谢金家,没昨日那档子事,就没今日这些白面嘛。”   “噗,这崔家三娘,真是嘴不饶人。”先前那抱孩子的妇人喊了一嗓,“对,真是谢谢金家了,多亏他们一家子“积德行善”呢!”   围观的乡人们爆发出阵阵哄笑,被金家欺负过的跟着阴阳:“对哇,谁不知金家做事最有德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吃烤鸡   “三姐姐, 这有株红果子。”   秋季的山林中,不缺野果,一路走进山来, 她们吃了许多,酸酸甜甜有趣的很。   不过崔五娘新发现的那株小红果子,瘪瘪的, 长长的, 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果实,在山里最忌讳贪嘴, 乱吃闹肚子是小, 一不留神小命都会丢掉。   崔四娘扯住五娘的手:“走啦, 摘桃金娘去。”   桃金娘是一种中药, 价值虽不高,但用途广泛, 陆凝雪助她们多回,崔三娘预备投桃报李, 下次进城时给她捎些, 当做谢礼。   “哎, 等等。”崔三娘扯了扯背篓带子, 凑近那株结小红果子的植物。   只见果子下的叶片成锯齿状, 根部呈灰黄色,还不规则的分布着瘤状突起, 唔,有点眼熟呢, 崔三娘想了想,脑中冒出三七二字。   这植株像是有“金不换”之称的草药三七,只是崔三娘不很确定, 毕竟她只是在读科普读物时多看了几眼。   “三姐姐,这是好东西?”崔四娘瞥见阿姐两眼放光,顿时也摩拳擦掌来了精神。   “也许是。”崔三娘反手从背篓里抽出镰刀,用刀尖将植株的根部挖开,掘出了一块黑漆漆的根茎来,不管是不是,带给陆凝雪一看便知。   崔四娘来了精神,绕着小山坡细细搜寻。   “三姐姐,这里也有。”   “这儿还有呢。”   她们竟然挖到了七八株,若真是三七,应当值不少银钱,崔三娘统统塞到背篓中。   三人继续在山林中寻觅,不大一会,每个人的背篓都塞得满满当当,有红彤彤的桃金娘,白嫩的野蘑菇,还有碧绿的野葱,五娘的兜里还有红艳艳的野果,是给家人带的。   “不早了,咱回家吧。”   崔三娘抹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冲妹妹们挥手。   崔四娘正在编花环,嫩绿的藤蔓缠绕成圈,点缀新采的野花,还散发的好闻的青草香味:“三姐姐,这个给你戴。”   崔三娘笑着微蹲下身,让四娘帮自己戴花环。   花环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崔三娘随意挽成的黑髻上,有那么一瞬,崔四娘愣了愣神,她怎么觉得三姐好看了许多?   再定睛一瞧,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变,只有笑容比以前灿烂明艳。   我姐真漂亮,崔四娘美滋滋的想,和仙女差不多。   “等等,你们听。”崔五娘侧耳凝神,“有猫叫声!”   山林里的野猫不少,个个灵活矫健,往往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但这次不一样,崔三娘侧耳听了半刻:“是只奶猫,听起来好可怜,莫不是与母猫失散了?”   动物幼崽若离开母兽,就等于被判处了死刑。   “找到了,在这儿。”崔三娘扒开一处枯草丛,蹲下身捧起一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橘猫,“它的爪子受伤了,还在流血。”   小东西用尾巴团住身子,一对圆眼警惕又可怜的到处看,还一直发抖。   “哎呀,真可怜,你娘去哪儿啦?”崔三娘伸出食指轻撸小猫的背脊,小猫冲她喵喵了两下。   “一定是不见了。”崔五娘心疼的一塌糊涂,“三姐姐,我们来做它阿娘吧。”   “它是猫,我们是人,何况我们还没成亲,怎么能做别人的娘。”崔四娘一本正经。   崔五娘高声辩驳:“不管,我就要做它的娘。”   “好了别争了。”崔三娘笑着将小猫用衣襟兜起,“正好家里要养猫避鼠,我们把它带回去养。”   小猫似有灵性,在崔三娘怀中乖得很,还舔了舔爪子:“喵呜——”   “啊啊,好可爱。”崔五娘要被小猫萌化了。   崔四娘也凑上前,眼睛里满是心疼:“爪子还在流血呢,等下我来包扎。”   闻言崔五娘冲四娘做鬼脸:“四姐不是不喜欢它,不愿意做它娘吗?才一会儿,就改主意啦?”   “胡说,我只说不能做它娘,没说不喜欢它。”崔四娘哼一声,这样毛茸茸无辜又可爱的小猫咪,谁能不喜欢?任谁都会喜欢好吧。   姊妹俩一路打嘴仗到了家门前。   崔老太太还在赶制新衣,只见家里三位姑娘身影一闪,就从院里到了堂屋,随后四娘出来取了水、绢布、药粉等物,老太太被吓了一跳:“谁伤着了?”   “没事,我们在给猫治伤呢。”崔三娘声音清脆的答。   三姊妹配合默契,不一会就为小猫咪清洗干净伤口,敷上药粉包扎好了。   小猫大概两个月大,被母猫照顾的很好,圆滚滚,肉墩墩,身上除了些枯草泥土还算干净,简单清洁一番后,崔三娘抱着它去院子里和家人见面。   “遇着了就是缘分。”崔老太太笑意慈祥,“往后这家伙就是咱家的一员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叫它六娘吧!”崔五娘童言无忌,话一出口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还被林氏赏了一记毛栗子。   崔三娘想了想,笑着开口:“叫六宝吧。”   好听寓意也好,大家一致赞成。   给六宝喂了水和食物后,崔云南拖着一车柴禾回来了。   九月临近尾声,就快入冬了,家里要尽快备齐过冬的柴,尤其她们还做吃食生意,今年得备足往年的两倍。   崔云南两眼放光:“我在山坳里发现了好些干柴,可惜太重太多,我一个人抬不动。”   得去几个人拿上锯子,分拆成小份,再一起抬下山,那是重体力活,崔三娘几个姑娘家包括林氏都使不上力,崔云南想到自家的男人们,抹了抹汗:“下午我让我哥他们一起上山。”   一家子骨肉血亲,到底同气连枝,崔三娘笑眯眯:“多谢啦,我请大家吃蜜汁烤鸡。”   泥窑已经冷却了一日,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开窑试着烤第一批食物啦。   崔云南一听崔三娘说吃的东西就馋,连连应好,吃过晌午后,就马不停蹄回家呼喊兄弟,还将村里几个同他关系好的后生招呼着,一起上山砍柴。   一连下了两天苦力,直到崔家屋后囤柴禾的木棚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一担干柴,大家才放松精神,在崔家院里坐着插科打诨。   也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崔云南站起来攮了那人一锤,脸红的像个大石榴。   新衣裳基本快做好了,只差最后几针,崔老太太林氏几个将针线篓和凳子搬到廊庑下,将前院留给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年轻人。   刘老太太感叹:“年轻真好。”   桂氏这几日一直在同刘老太太学打穗子,已经会好几种花样,她一边整理丝线一边笑:“只要心不老,人就会永远年轻,何况师傅您还正当年呢,脸色红润,皮肤又光洁……”   刘老太太抿嘴直笑:“可别唬我这个老太太开心了。”   只是明知是夸张的假话,听在心中,仍旧熨帖。   -   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崔三娘拎着两只腌制好的全鸡,正准备往泥窑里放。   这鸡是崔老太太养的,刚好养了半年,不老不柴,最适合烤着吃。这鸡崔三娘用调料腌过,还用热水烫了皮,最后涂上一层崔云南从家里拿来的野生蜂蜜,就可以进泥窑了。   “三姐姐,这鸡一看就好香好香哇,做出来肯定好吃。”   崔四娘端着充当烤盘的浅口平底铁锅,配合崔三娘将铁锅往窑室里放,还好这入口留的足够大,不然铁锅还塞不进去呢,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崔三娘想过两日去铁匠铺,找匠人打制一个专用烤盘,不过,也要看这泥窑好不好使。   “有眼光。”崔三娘说着咽了口唾沫,最近家里伙食水平直线飙升,可这烤鸡,她是好久没吃过了。   太阳慢悠悠往西边坠,风儿裹挟着丝丝凉意飘荡在院里,不时的将邻人家的炊烟与饭菜香吹来。   但是谁家的香味都没有崔家浓郁。   山里砍柴是重体力活,几个年轻人帮自家早出晚归干了好几天,崔老太太看在眼里,出手也格外大方,不仅大方的宰了两只鸡,还割了两斤肉,包了半箩饺子,另外白米饭一大锅,加上菜园子里采摘的几样茄瓜,置办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另外还有老杜家的高粱酒。   嗅着灶间飘出来的香味,众人恨不得立即开饭,不过,蜜汁烤鸡还没出窑,那才是重头戏。   第一次用泥窑,崔三娘怕控制不好温度,过上一炷香时间就会将窑门打开看一眼,虽然这会影响蜜汁烤鸡的风味,但总好过将鸡烤糊,不过,几番实验下来,崔三娘发现窑的密封性很好,温度很稳定,就渐渐放下心来。   “可以吃了。”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崔三娘用铁钳将铁锅小心的拖出来,同时一阵迷人的焦香味铺面而来,浓浓的油脂香味混合着焦糖的气息,简直能把人的骨头都熏得酥麻。   “这味真香!我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崔云南身边一大个子男丁连吸了几口气。   在座的除了两位老太太和林氏,都是正当年最能吃的年轻人,平日油水不足又都做体力活,最爱的就是这油香酥烂的一口吃食,崔三娘自己也有些等不及了,烤鸡才出炉太烫,她干脆拿了菜刀出来,准备给大家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吃糖饼   更多人在关注面粉口袋, 五斤白面呢,买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文,擀面也好, 做包子也罢,总归够全家吃三五顿的,白得的粮食, 谁不高兴。   崔大郎主持各家排队, 崔云南帮忙装面,不大一会功夫, 已有六十来户抱着面乐滋滋回家。   剩下几个脸上不尴不尬, 都是和金家关系还可以的人家, 既不好意思上前领面, 又不舍得这吃白时的好机会。   “哎呀,应该都领到了吧。”崔三娘抱臂提高嗓门, 故作惊讶,“咦, 还剩一大袋啊, 大哥你买多了?那这么着, 我们赶紧回去烙饼吧。”   他们收拾着东西, 眼看就要走, 最开始怒斥别人乱说话,一直维护金家的汉子跨步上前:“别走哇, 我家还没领。”   崔五娘冲他哼一声,翻白眼。   那汉子一手挠头, 一手提粮袋:“哎呀,这金家做人,真不像个样, 不厚道!”   他说的自然极了,什么往日情分,在五斤面粉前屁都不是,崔三娘等人目瞪口呆,不过,既然他都背刺金家了,面粉自然给了他。   “三姐,这些人真……”走在回家路上的崔四娘有一肚子的疑问,斟酌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形容词,“奇怪,他们都好奇怪,明明有的和金家要好,今天全说起金家坏话来了,虽然金家的确很坏,还有的人家,平时和我们不熟,今天表现的好热络,好像我们平时很亲密一样。”   为什么呢?就为五斤面粉吗?   “你觉得他们很假是不是?”崔三娘微笑。   崔四娘用力点头,走在旁边的崔五娘和崔云南也疯狂点头,崔云南提着自家的十斤面粉嗤笑一声:“又假又不要脸,要我说,这三百多斤面粉自家留着多好,白白分出去,你们不心疼,我看着都心疼,而且大家得了面粉,也不见得真心感激我们。”   变脸那么快,一点都不可信。   崔三娘笑意更盛,以前她也非常喜欢猜测人心,自认为将人性看的很透彻,但看懂的越多烦恼也多了起来,如今她不愿再想:“大哥自有考量啦,欸,你们等下除了糖饼还要吃什么?中午吃太多了有点腻,我们去摘点新鲜菜做拌菜吃好不好?”   美食当前,谁还有心思理会不开心的事,崔云南耸耸肩表示吃什么都可以,“我饭量有点大,给我多做点就行。”   崔五娘哎呀一声:“云南哥,你那饭量只是有点大吗?简直特别特别大好吗?我觉得二爷爷家之所以盖不了新房,都是被云南哥你吃穷的。”   崔云南脸一红:“崔五!你你你……别以为我不揍小孩啊。”   “略略略。”崔五娘嘻嘻笑了几声,躲在崔三娘的身后,“你敢揍我,我就去告状,让婶子揍你,哼哼。”   俩人一路打嘴仗,进了院子都没歇,崔三娘哭笑不得,她怎么觉得自家五妹更调皮,而且嘴上更不饶人了呢,前些日子略乖巧些。   林氏训了崔五娘几句,叫她安分些,崔云南孩子气的挑挑眉,一副你吃瘪我高兴的模样,随后拿上镰刀绳子,要趁天光再砍一茬柴禾回来。   “家越穷,孩子们越懂事。”崔二郎屋里,林氏将已做好的山楂糕拿出去晾晒,“这些天家里日子好过了,四娘五娘的孩子性情便都冒出了头。”   咦,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崔三娘洗净手,用干净帕子擦着指尖水渍,望着案头上捏成小兔子、小狗形状的山楂泥发愣,这么说来,她也更孩子气了。   “阿姐,你做的小动物好好看,给我收藏吧,我放在床头摆着。”崔四娘跑进来帮忙,看着那些小动物双眸亮晶晶。   “不行。”崔五娘也进屋来帮忙,认认真真开口,“老鼠半夜会来吃掉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崔家老鼠确实多,一到夜晚就冒头,崔三娘正想抱只猫来养,她看着沮丧的崔四娘眨眨眼,“动物山楂糕你吃掉好啦,我明天请柳木森做几个泥捏的小狗小兔子,好不好?”   “好。”崔四娘叹口气,“讨厌老鼠,什么时候家里才会没老鼠呢。”   “刘婆婆家的猫就快下崽了。”崔五娘仰起小脸安慰四姐,“等小猫满月,我们抱一只回家,老鼠怕猫,就不会来家啦。”   日影一点点西斜,三姊妹聊着天,胡天海地的闲扯。   那一大盆山楂泥不知不觉见了底,成了一个个小卷,一粒粒小球。   家里的簸箕不够用,林氏从相好的几家借了来,近二十只簸箕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糕,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酸甜香气。   崔三娘伸着懒腰:“终于完工了。”   “啊,手好酸,屁股也好酸,累了。”崔四娘走到身后还没铺褥子的床上躺下,“我一点也不想动弹了。”   崔五娘有样学样,扑倒在床上,头蹭着崔四娘的腰:“我也一样。”   崔三娘扭着脖颈表示有同感,她沿着床沿坐下,往后一瘫,展开双臂假寐了片刻,崔二郎这张床还挺宽敞,一个人睡可以展成大字型。   她越躺越满意,只等原属于崔二郎的被褥洗晒妥帖,她就能搬过这里来。   灶间里头,灶火烧的很旺,锅里摊着两张糖饼,外壳已焦脆酥口,泛着金黄的光,崔云南吞着口水:“刘婆婆,您真不在这吃暮食?这糖饼刚出锅是最好吃的。”   刘婆婆坐在灶间外的凳子上笑:“我胃口没你们好,晌午吃的还没克化,这糖饼只能夜里饿了泡热水吃,可惜了你婶子的好手艺。”   林氏麻利的将两只饼铲出来,用油纸包好:“哪儿的话,两张够吗?”   “够了够了,连明日早饭都有了。”刘老太太弯了弯眼,接过油纸包,扶着墙要站起来。   “我背你回去。”崔云南大步跨出灶间,扎个马步,待刘婆婆爬到背上,大步走出院门。   “刘婆婆再见。”   “明天再来呀——”   崔三娘领着妹妹们挥手,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刘婆婆许久没这般高兴过,连连应声。   “走,去灶间看看。”崔五娘已经迫不及待了,“娘亲做的糖饼最最好吃了。”   崔四娘用力点头,感觉口水都要馋出来:“我们快进去!”   原身自然也吃过林氏烙的饼,记忆里很香很脆很甜,总之很美味,可当崔三娘走近灶间,看到新出锅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糖饼时,还是忍不住哇出了声。   林氏将饼擀的特别薄,在高温的炙烤下,糖和油充分反应,在饼的表层结了层酥脆的硬壳,嚼上去咯吱响,越嚼越香,吃了一口想第二口,恨不得把舌头都吞掉。   “娘,你手艺真好,可惜糖饼一定要趁热吃,冷了就发腻,不然凭这糖饼,我们一定能在小吃界大杀四方。”崔三娘边吃边夸,脸颊鼓囊囊,活像塞满了果实的松鼠。   林氏一直在烙饼,眉目在火光下明明暗暗:“是你们外婆教的好。”   说起来,她好几年没回娘家。   日头很快落了岭,等崔云南送完人回来,崔三娘几个在灶边已经吃得七分饱。   “哈哈,云南哥你来晚了,饼都被吃光光咯。”崔五娘皱鼻做了个鬼脸。   崔云南是真饿,虽然晌午他吃了半盆饭,但他从小比别人吃的多,消化也更快,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吃糖饼,突然告诉他饼没了,那总沮丧无人能懂,就差没哭出来。   林氏端着一碟子饼轻推了五娘的肩膀:“去去去,少捉弄你云南哥,今日的饼管够。”   下午那七袋面粉还剩半袋,正搁在米缸里呢。   崔云南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娘总骂他不长脑子,一门心思只想着吃,可他就是喜欢吃,真没办法改。   崔三娘帮林氏摆饭:“云南哥,五娘就这性子,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崔云南没说假话,他现在完全没精力想别的,只想吃糖饼。   崔三娘把盛饼的碗端出来,欣慰的看崔云南大快朵颐,这孩子,真好养。   -   隔日一早,刘婆婆又到了崔家小院,坐在廊庑下,和崔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崔老太太和林氏穿针引线,正加紧速度为家人赶制新衣,一针一线耗神费时,没过多久,喂完家禽的周氏也赶到崔家,帮着一起制衣裳。   “呦。”见到刘婆婆时她明显惊了一跳,谁都知刘婆婆身上的流言,没人关心真假,只随大流跟着远离和避讳。   刘婆婆顿时不自在起来。   “您老这荷包真好看。”周氏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扯过一张木凳,拿上一件待缝制的衣裳,用针鼻搔了搔头皮,微微一笑,“一看就是好手艺。”   荷包是前些年手指还不大僵硬时随意绣的,刘婆婆其实不满意,但她明白,荷包好看与否不是关键,而是周氏话中的接纳之意,由崔三娘发起邀请,她踏入崔家院门开始,孤独了几十载的光阴似乎有所改变,除了寂寞,突然出现了一点人情味。   于是刘婆婆也笑了笑,侧过身子指点周氏用针:“这样缝,可以把针脚藏起来……”   长辈们为新衣忙碌,崔三娘也没有闲着,带着两位小妹早早去了山里,想再搜刮一下,看看有无用得着的物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肉饺子   这时代的鸡不如后世的大, 宰杀放血去掉内脏和头爪,连皮带骨只余三斤左右,烤制的时候还会丢失水分, 等上桌能吃时,就只剩两斤了。   崔三娘觉得她自己就能吃完一整只,但也只能想想, 崔家还没豪横到这地步。   咚咚几下, 崔三娘手起刀落,按照人数将两只鸡几斩成块, 分到个人手中, 正好比成人拳头大一点。   不算多, 也不算少, 但捏在手里,那种大口吃肉的满足感, 是平时用筷子夹着小口啃所没有的。   崔三娘分到的是鸡腿,她深吸一口香气, 只见饱满的鸡皮泛着焦糖色的油光, 一口咬下, 外皮焦脆有弹性, 里头的肉却格外嫩, 汁水丰富不说,还有农家土鸡特有的甘甜, 皮肉间的脂肪被烤化了,越咀嚼越香, 啃到关节处的脆骨时,咯吱咯吱响,伴随着鸡骨头附近有嚼劲的肉筋一起吃, 别有一番风味,而且解压。   这一刻,崔家小院格外安静,没人有空说话,鸡肉几口就吃光了,那珍馐般的滋味萦绕心头,叫人念念不忘又好像根本没尝到味道,美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大家把骨头嘬了又嘬,这才舍得丢。   幸好烤鸡吃完了还有白菜猪肉饺子,同样油汪汪,同样鲜美多汁,配上崔三娘调配的酸辣风味蘸水,大家一吃一个不吱声。   连最不重口腹之欲的崔老太太都感叹:“这顿饭简直比年夜饭还香,三娘啊,你这个烤鸡做的真是绝了。”   这鸡除了炖,居然还能这么吃,就是肉会缩水,不禁吃。   崔云南一口一个饺子,简直把周围一切都忘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朦胧的念头,等他挣到钱,一定要宰一只,不对,要宰三只鸡,让三娘再烤一次,定要吃过瘾才成。   崔大郎分到的是鸡脊骨带一点鸡胸肉,他把脊骨吃了,将鸡胸肉放到了桂氏碗里,桂氏推拒不要,崔大朗笑着推说他要留着胃口吃饺子。   桂氏这些日子吃鸡吃怕了,可蜜汁烤鸡是新鲜口味,加上最近胃口奇佳,便将鸡胸肉吃了。   见他们夫妻俩相视一笑,崔三娘赶紧吐吐舌,不小心又吃狗粮吃了个撑。   后来饺子吃完,众人又开始喝酒,一人一小杯,却也饮得畅快。   直闹腾到月亮升起,崔云南等人才离去。崔三娘还特意叮嘱崔云南明日早些来,明日他们要进城的。   崔大郎给小安安换了尿片,往藤壶里灌满热水,站在房门口对崔三娘说:“明日我该上值了,我同你们一起进城。”   是哦,大哥的十天长假结束了,崔三娘不禁感叹时间流逝之匆忙,不过,大哥这十日至多只有一半时间在家陪伴嫂嫂与孩子。   牛马在哪个时代都是牛马,说多都是泪。   “嗯,知道了,大哥早些安睡吧。”   崔三娘酒量一般,那一盏老杜家私酿的威力仍在,她头重脚轻,往床上一躺,被子一扯,很快就沉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如今她已经搬到了崔二郎那屋,床很宽敞,可以随意翻身,特别的舒服,不过今晚她做梦了,直到第二日天边泛起微光,崔三娘起身到灶房做酱香饼,夜里的梦仍回荡在脑海中。   深不见底的崖坡、沾满刺的灌木、不断倒转翻滚的天地,崔三娘知道,她这是梦见了原身坠落受伤的那一刻了,在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崔三娘就有一种预感,原身坠崖不是意外是人为,而且原身很想要揪出真凶,可是她毫无线索。   算了,不想了,今日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渡口卖水饮的吴三婆婆每日都要酱香饼,这饼做熟后崔老太太和林氏揽了去,不再要崔三娘亲力亲为,但今日要进城,酱香饼就多做了些,还要做萝卜丝饼和黄金糕,崔三娘也得早起一块做。   好在大家的配合愈发默契,手上动作也娴熟,天还没亮透灶上的活儿就做完了。   “我来了,没来晚吧。”   崔云南推着板车也到了院门前,昨晚他多喝了两杯,早上差点起不来,还是他娘揪着耳朵叫他起的,眼下耳朵还火辣辣的疼,崔云南不禁嘀咕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崔五娘听了直乐:“就是亲生的才揍这么狠,不然就凭云南哥你的大胃口,早把你扔了。”   “五娘,别胡说。”林氏双眼一瞪,“近日是越发没规矩了。”   小孩就是这样,管束的松了顽劣性儿就全跑出来,林氏不得不摆出脸色,逼着五娘向崔云南认错,崔云南嘿嘿笑着受用了,五娘气的冲他做鬼脸。   家里一早就这样热闹,崔三娘习惯了,站着吃了杯姜茶和一个萝卜丝饼,招呼诸人准备出发。   今日要运进城的东西多,除了各色炊饼,还有一大箩山楂卷、山楂丸,给陆凝雪带的药材,崔云南自家要卖的瓜菜与鸡蛋,各样加起来,足有一车。   崔老太太留在家,今日由林氏跟他们一起进城,小不点崔家兴原本也要留守在家,但他今日醒的早,转着圈缠着崔大郎、崔五娘要跟着去,崔大郎到底心软,无奈的捏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进了城,一定要听话。”   “偶最听话啦。”崔家兴发音还不太准,听起来又好笑又萌。   五娘还是很乐意捎上这跟班小侄子的:“大哥放心,家兴就交给我吧,我会看好他,不叫他乱跑。”   朝阳从地平线隐隐冒出了头,一缕绚烂的朝霞迸出,照得山林熠熠生辉。   崔家几个说笑着,一路快步疾行也不觉得累,到了城门口,崔大郎赶着去衙门,直接入了城,剩下崔三娘他们守着板车排队纳税。   待到了内城,照例兵分两路,崔云南去卖自家的农货,崔三娘一家子则挎着竹筐卖饼。   一家人又分作两拨,林氏带着四娘卖酱香饼,崔三娘领着五娘和崔家兴卖萝卜丝饼和黄金糕,崔三娘还记得上回到梅氏书院的路,领着两位小跟班脚步匆匆,赶到书院门口时,恰好离上课还有一科钟。   只见不少着澜衫的士子手捧馒头、煎饼,匆匆的步入书院。   “卖黄金糕、白银果啦,新鲜出炉香喷喷的黄金糕白银果,五文一个,八文一双哟。”   崔三娘高声吆喝,还临时给萝卜丝饼取了个白银果的吉利名。   读书人自有股子清高气,但再清高的读书人,也拜托不了黄白俗物的诱惑,何况崔三娘烙的饼还那么香,保温的小褥子一掀开,咸香诱人的滋味就阵阵飘散开,片刻间就吸引了两三位士子前来购买。   “小娘子,每种来四个。”   “小娘子,我要六块黄金糕。”   眼看上课的铜钟就要敲响,士子们围在崔三娘面前,简直争先恐后,崔五娘忙着递饼,崔三娘忙着收钱,还好两人配合默契,算是忙中有序,等士子们散去,崔三娘往饼筐中一瞧,竟只剩两块萝卜丝饼。   不曾想书院门前的早餐生意这么红火,要是能天天来就好了,可惜黄石村离城里有点远,日日起早贪黑,身体要吃不消。   要是有辆牛车就好了。   这念头在崔三娘脑中一晃而过,随即抛到脑后,崔家现在才没闲钱买牛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买了牛,这每日的草料费也是笔大开销。   “走了,去杜太医医馆寻小陆大夫去。”   崔三娘用油纸将最后两块饼包好,不准备卖了,送给陆凝雪尝个味儿。   不过,今日却扑了个空,陆凝雪不在医馆,小药童认得崔三娘她们,倒了热金银花茶来,笑着说:“我们家小姐好几日没来医馆了,嫌这里不够清净,去了夫人外家,说要把医书写好再回城。”   医书?崔三娘啜着热气腾腾的茶水,突然想起上次陆凝雪说要将那些医理著书成册,没想到她行动力这样强,竟已付诸实践。   崔五娘长大嘴巴发出惊叹:“小陆大夫还能写书呀,她可真厉害。”   可她却连字都不认识,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则气死人。   说话间,外出看诊的陆大夫背着药箱回到医馆,见到崔三娘很高兴:“你们终于带来了,山楂糕可做得了?医馆里都缺货好几日了。”   崔三娘指了指脚下的竹筐:“这次做得多,足有十来斤成品,只是这批货交罢,就要等来年了。”   而且她一路走来,发现不少点心铺都在卖山楂糕,看来已有嗅觉灵敏的人仿制成功,崔三娘还问了价钱,居然和她的批发价差不多。   如此,她在心中做好了降价出售的准备,不料陆大夫仍按原价付了银子。   老大夫很坦荡:“缺货的这几天,我们买过其他人的山楂糕,吃着倒是香甜,药用功效却差了一截,老夫不愿患儿家长买那些次货,故而宁愿缺货不卖,这钱崔三姑娘且安心收下,好货就该值那个价。”   “多谢。”崔三娘由衷赞服陆大夫的人品,笑着把山楂糕交给药童后,又把脚边另外一个竹筐拖过来,“这是给小陆大夫捎带的药材。”   陆大夫低头翻看,突然大喜:“这几株新鲜三七甚好!老夫近日正苦寻此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文将于3号从21章开始倒V哦,3-6号都将凌晨更新,另有科举文预收《长安折桂》,感兴趣的小读者们,可以收藏一下哦 第39章 第 39 章 去解库   从杜太医医馆出来, 崔三娘觉得头晕,脚步浮软,有种饮酒后的微醺感。   崔五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张小脸煞白,走路和林氏汇合的路上一直东张西望,看谁都觉得可疑, 都像贼, 只有三岁的崔家兴美滋滋吃着陆大夫给的大香梨,不时懵懂的问上一句:“阿奶和四咕咕在哪儿呀?”   她们说好在春熙坊的牌楼下汇合, 已经不远了。   “快了。”崔三娘揉揉小家伙的发顶, 随后视线和五娘交汇, 姐妹俩不约而同露出八颗牙的大笑。   开心, 这回是真开心,崔三娘做梦也没料到, 那几株偶然寻摸到的植物居然真是三七,而且三七在这时代居然那么值钱, 整整五两银子, 五两!   摸着荷包里那块长条的小银锭, 崔三娘觉得头更晕了, 但也是真的快活, 快活的她想放声尖叫,看来老天爷待她不薄, 终于狠狠厚待她一回。   远远的,春熙坊的牌楼出现在眼帘走, 愈走愈近,崔家兴先喊起来:“阿奶~四咕咕~”   小豆丁迈着小腿奔过去。   林氏笑眯眯将孙儿抱起,随后狐疑地看着崔三娘和崔五娘:“你俩乐啥呢?”   崔三娘凑到林氏耳边, 嘀咕了一阵,随即林氏发出惊叫:“当真?”   这还能有假?崔三娘握着林氏的手,隔着荷包摸了摸那两个银锭。   这下好,一直惦记的冬衣冬被都有了着落,外债也能还一部分,再采购一批面粉砂糖荤油,然后还有得剩,崔三娘想想就觉得高兴。   “娘,你们还剩几个饼?”   聊完了喜事,崔三娘才想起生意来,林氏抿嘴一笑,把盖在竹筐上的小褥子掀开,崔三娘一瞧,空的。   “我们路过了一个赌坊,赶巧了,有人坐庄赢了一大笔,要请大家吃饼,买饼的又刚好吃过咱家的酱香饼,就一齐全买下了。”林氏挺感慨,“这赌钱嘛,是今日富明日穷的浪荡勾当,但我瞧着赌坊附近做买卖是真不错,那里头的人出手大方。”   “说得是呢。”崔三娘有同感,“还是城内的买卖好做。”   但这些都是闲话感慨了,娘几个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采购上,先去买布买棉花,仍找的红穗,红穗一见崔三娘就笑着招呼:“崔三姑娘又来买布吗?哎呀,刚好有事要和你说,你上回让我找个好大夫瞧瞧肠胃,我听进去了,开了几服药煎了吃,最近都不打嗝了,真叫你说对了,就是肠胃的问题!”   打嗝虽是小事,却磨人,尤其是正接待客人时,若犯了病,十有八九要将买卖搞砸。   红穗知道崔三娘的情况,她们手头紧,买不了太贵的料子,笑眯眯道:“我认得几家松江布的掌柜,料子亲软价钱实惠,我带你们过去。”   说完进铺子和掌柜的说了声,接着带崔三娘等人往一条偏巷走去。   别看那巷子偏僻,里头居然藏着好几家布坊。   “红穗姐,你快回去吧,免得耽误你上工。”   寻到了地方,一问价钱果真实惠,崔三娘大喜,向红穗道谢后催她快些回布庄,前世崔三娘也混过职场,深知不管领导多好,都不乐见员工为私事耽误时间的。   红穗笑笑:“无妨,反正还有个把月,连掌柜带杂工,我们都得散了。”   崔三娘问了一嘴:“这是为何?”   红穗一边帮她们选料子,一边解释:“东家嫌布庄生意不好,店铺就要关张了,家养的伙计发派到其他铺子或者庄子上去,如我这等聘请的,就得自谋生路。”   想到整日读书,不理家计的丈夫,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儿,红穗叹了口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崔三娘托住红穗的胳膊:“京里这般繁华,红穗姐姐你又是有本事的人,定能寻到更好的路子,实在不行,支个小摊,卖些南北杂货,我看生意也挺好。”   红穗选了一卷淡篮的棉料,问过崔三娘喜欢,又帮着杀了半天价,最终以极实惠的价钱成交,走出巷子,红穗轻轻拍了拍崔三娘的肩膀。   “承你吉言了。”   她在刘氏布庄做了七八年伙计,早把那当做家一般,不料东家要撤店,她两眼茫茫正不知如何是好,崔三娘一句话点醒了她,就算是沿街叫卖或做个小摊主,难不成她红穗就混不到一口饭吃?   如此一想,心里开阔了,下午居然连成两笔大单。   再说崔三娘这头,买了做棉内胆的棉料,又去马不停蹄的去西市,要买棉花。   一询价,崔三娘惊讶的差点失声尖叫,早料到古社会生产力低下,棉花价格会很昂贵,可三十文一两的价钱还是太贵了。   一件暖和的棉服,成人最低要用一斤棉,小袄则要半斤,做棉被的耗棉量就更多了,没个五斤,哪里够夜里御寒?   一连问了好几家,价钱都差不多,崔三娘心里那叫一个苦,过个舒服温暖的冬天真不容易,难怪影视剧里当铺连破棉袄都收,都是有原因的啊。   崔老太太觑着崔三娘的脸色,试探着说:“要不,还是别买了,等明年咱手头宽裕了再说吧。”   崔三娘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买。”   想要得到某物,最忌讳一个等字,谁知明年是何情况?   她要了五斤棉,刚好够她们几个做棉服,还能省下半斤棉,给崔家兴和桂氏做件棉褙子,至于崔大郎,他有件棉袍,虽然破旧,渡过今年冬日已是足够。   至于御寒的棉被,就得再攒一攒了。   在约定地方和崔云南汇合,他见崔家几个大包小包的,已见怪不怪了。   只见到雪白的棉花时惊讶了一小会:“这么多棉,嘿,这棉花真白,像雪一样!”   崔五娘吐吐舌:“这可比雪精贵多了!”   一行人说笑着往城外走去。   今日时辰还早,就不在城里吃饭了,路过炊饼摊时,一人买一个菜炊饼对付一顿,暮食早些吃就是了。   路过刘家解库时,崔三娘喊大家停一停。   买棉和布花了二两银子,买调料杂货和面粉糖油又去一两,她兜里还剩三两左右,虽然兜里有钱,心中不慌,可欠解库的债,却是每日都要几文利息钱的,不如还了去,那压在崔家人头顶的大山也能轻巧几分。   崔老太太抬头看着解库的大门,想着那日借债的惶恐心情,不禁心有余悸。   那时只想救回三娘的命,哪能预料到今日的造化。   “黄石村崔家是吧?等着,我去取凭据。”   店伙计问了她们借款的日期和金额,很快抱了一摞册子来,随后在高高的柜台后高声道:“借款本金五两,抵押金戒指一枚,月息二分,你们今日要还一半本金对吧?借款已三个月了,还需三陌利息银子,共给我二两八百文,可有不懂之处?”   解库出借银钱,一般是四分利,这二分利还是看在崔大郎是公家人,特意给了面子的,即便这般,利息仍旧高昂,普通人家一旦走入解库,少有将抵押物赎买回去的那日。   崔三娘心疼的给了钱,收下了伙计给的凭据,搀着崔老太太转身走下台阶。   她在心里盘了笔帐,家里一共借了解库五两,如今还去一半,剩下二两五一月利息银为五十文,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除去解库的欠款,亲朋好友那当初一共借了七两,还了三两,还余下四两,这部分倒不需要支付利息,不过,人情债不好还,得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去谢人家才是。   “三娘,咱们继续走吧,晚上你想吃啥?”   崔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发顶,满目的慈爱,若非三娘聪慧手巧,家中这么多欠款,哪里能这样轻易的还掉一半。   老太太满心只记得孙女儿的功劳,将欠债的原因全然抛在脑后。   崔三娘抿唇而笑,突然有点心虚,若崔家人知道她并非真正的崔三娘,该有多失望。   不过,她既来到此处,以崔三娘的身份生活,只要一家子和乐安康,正主若有灵识,定然也会高兴。   崔三娘接起崔老太太的话茬:“今日难得这样早,我们回家做暖锅吃,天气变凉了,吃暖锅最暖身补气了。”   暖锅在这个时代已不鲜见,路过各家酒楼时,崔三娘细心观察过,见食客围炉而坐,边煮边吃,和后世的火锅差不了多少,不过终属小众。   崔老太太觉得新鲜:“烫一样吃一样,和我们冬日里吃的乱炖,也差不了多少嘛。”   崔三娘轻笑:“待我做好了便知道滋味啦。”   既然要打火锅,少不得在城外肉铺去一趟。   在摊头挑选了一会儿,崔三娘叫店家割了块肥瘦相间猪五花,拣了几块猪骨,还要了一斤肥羊肉,想着火锅鲜香辣爽的滋味,她很没出息的吞咽起口水来。   不过原主的身体亏损厉害,就该多吃肉,多补补才好呢。   崔云南有些迫不及待:“三娘,你是食神转世吧!”   崔三娘半是好笑半是好气的横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再贫,晚上就不留你的饭了。”   “别呀。”崔云南赶紧解释,“今天夜里若吃不着那暖锅,我肯定连觉都睡不着,你既然不喜欢听这种话,往后我不说还不成?”   崔五娘在一边直发笑,古灵精怪的说:“云南哥,你这叫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哈哈哈。”   众人的笑声荡出很远,在笑声中,十几里的山路也变短了,彷佛一会功夫就回到了村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打暖锅(三   上回金家赔的五两银子, 剩下二两老太太原打算买材料修院墙,但想想还是还债更紧要,至于院墙, 砍几支毛竹,和些泥糊一糊,也能撑上一阵。   往日崔二郎在家时, 这等粗重活都是他做, 如今他去投军,崔大郎便说他来。   崔老太太蹙眉和崔三娘嘀咕:“大郎是拿笔杆子的人, 哪里做得来这些, 好在云南这孩子勤快老实, 有他帮衬着, 我们家松泛多了。”   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崔三娘一抬头, 就看见崔云南像只大青蛙似的,趴在自家墙头, 正吭哧吭哧的糊泥。   她乐了:“云南哥, 你慢着点, 汤底要吊一个多时辰, 你干完活儿正好开吃!”   灶间里, 崔家的大铁锅里,清水猪骨汤正在熬制中, 为了提鲜还加了些笋干和菌干,这汤需慢慢熬, 直到汤色奶白,味道鲜浓才算好。   崔五娘认真的盯着火,不时的往灶堂里面添一根柴。   崔四娘在一边备菜, 农家荤菜虽不多,可红薯、芋头、冬瓜、萝卜、青菜等菜蔬却是管够,另有回村路上买的老豆腐、豆芽,此外崔云南还拿了一节周氏外家送的鲜藕,光是这些加起来就有十来样。   打趣完崔云南,崔三娘打水洗了手,先把猪五花和肥羊肉片好腌上,随后提上菜篮子,准备去菜园摘些葱蒜辣椒来调底料。   她喜欢用鲜辣椒加蒜米配的料汁,吃起来别有风味。   桂氏斜倚在门边打穗子,学了几日,她已经能熟练制作好几种花样的穗子了,不过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也没底。   闻着灶间传来的香辣滋味,桂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真香呐,可恨她在月子里,这些麻辣鲜香的都碰不得。   夕阳西斜,没多久太阳就彻底落了山。   村里人家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也扛上锄头往家走。   崔家的窄廊下,小木桌已安置妥当,一盘盘荤素菜肴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蘸水,一碗浓香鲜辣,一碗加了些豉酱小葱,可供家人随意挑选。   另有燃着红碳的小泥炉,一篓自家闷的木炭,万事俱备,只等大家齐坐下来。   “我来了,我来了!”   崔云南高声喊着跑进院来,他下午修整院墙,出了满身热汗,嫌弃身上黏糊,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裳。   看着满桌菜肴,还有泥炉上熬的颜色奶白,香气扑鼻的骨汤,崔云南早已迫不及待了:“光是想想就馋人!”   说着他把手里捧着的小竹筐搁在桌沿上。   “我娘蒸了馒头,叫我拿些给你们尝尝。”   崔云南胃口大,吃的多,周氏唯恐他遭人嫌,竹筐里整整有二十来个大白馒头,散发着阵阵面香。   中午众人只随意吃了些果腹,现在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崔三娘撕了一块馒头塞嘴里,边吃边赞:“周婶娘做面点真有一手,好吃。”   崔老太太往院子外瞧了眼:“大郎休沐后第一天上值,恐怕事情多,会晚归,咱们就不等他了,留着菜给他就是了。”   崔三娘也这般认为,取了个干净的泥碗,各样菜肴拣了些,搁在一旁,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啦。   “汤开了,我们先吃肉,这吃暖锅,讲究个七上八下。”崔三娘站起身,用竹筷夹起一片猪五花肉,在翻滚的骨汤里上下烫了七回,粉色的肉片变得雪白剔透,接着将微微卷曲的肉片在鲜辣的蘸水中裹上一回,嚼在嘴里既嫩鲜又多汁。   “好吃!”崔三娘呼哧喷着热气,连声夸赞。   这猪五花肥肉三层,切的又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相得益彰,简直越嚼越香,而且原主这副身子太缺乏油水,对油脂丰富的肉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崔三娘又涮了一片,肉片在唇齿间散发出迷人的醇厚香气,好吃的令人尖叫。   “你们快吃呀。”崔三娘已经夹到第三片了。   今日买了两斤猪肉,一人分下来有十好几片,虽然不能吃到饱,但也能过一过肉瘾。   崔四娘模仿着三姐的动作,涮了一片入口,只嚼了几下,眼睛就蓦然瞪大,这香味,这鲜劲,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崔三娘有种安利成功的喜悦,得意的晃了晃头:“就说好吃吧。”   她一直很喜欢涮火锅,而火锅的精髓就在于一个涮字,试想一下。   上一秒,肉片才在滚汤中烫熟,下一瞬就裹上鲜辣的蘸水送入口中,食材的新鲜味道被充分保留,每一口都在食材的最佳品鉴期内。   “好吃!”   “这暖锅是谁想出来的?真会吃。”   见崔三娘和崔四娘吃的香,其余人也加入了涮锅大军,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好不惬意,辣的满头大汗,当然了,为了卫生,崔三娘备了好几双公筷,崔云南一开始嫌麻烦,但美食当前,规矩再繁琐他都乐意遵从。   唯恐崔三娘下回有好吃的不带他。   桂氏已吃过暮食了,照例是鸡汤和红糖蛋,夜里风大,怕染了寒气,她便待在厢房里,一边打穗子,一边隔墙听外面的热闹劲。   忽然门帘被掀开,崔三娘笑盈盈端着碗进来:“嫂子,这份你吃,刚涮出来的,快趁热吃。”   崔四娘紧随其后:“嫂子,这是蘸水,不辣的,三姐特意为你调的。”   晚间嗅见灶间一阵阵香辣气息,桂氏还遗憾暖锅她不能吃,峰回路转,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好,快给我尝尝。”   骨汤锅底自带鲜味,配上鲜咸口味的蘸水,味道也是顶顶好。   不过桂氏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崔三娘怎不知她心中所想,把碗朝她推了推:“嫂子你安心吃吧,我们给大哥留了菜,真不知大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今生能娶到嫂子这样好的妻子。”   桂氏脸一红,嗔怪崔三娘促狭。   “嘿嘿,嫂子你慢慢吃,我们出去了。”   窄廊下的暖锅里,切成厚片被油炸过一遭的芋头片、红薯条被整碟倒入锅中,过足了肉瘾,接下来就奔着填饱肚子去了。   芋头香甜,红薯粉糯,绿叶菜说不出的爽口,配上周氏蒸的大白馒头,加上鲜辣的蘸水,在早秋的夜里,众人吃的满头大汗。   后来一篮子馒头告罄,崔云南摸摸八分饱的肚子,还来了一大碗汤泡饭,虽然暖锅汤底全是嘌呤,但难得吃一回,崔三娘惬意的拍着滚圆的肚皮,由得崔云南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吃不下了,见锅里剩的米饭,林氏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蒸米饭了。”   隔日的冷饭又硬又难吃,白瞎了两斤稻米。   崔三娘笑意温和:“不碍事,明早做炒饭吃。”   炒饭就要用隔夜冷饭,粒粒分明,颗颗爆香,那才叫好吃。   他们在屋子里正说着话,院门轻轻一响,自然是夜归的崔大郎。   他在院里跺跺脚,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家里有什么吃的?下午出外勤,回值房又一直在写文档,忙的没空吃饭。”   崔老太太和林氏心疼不已,忙招呼崔大郎到堂屋来,骨汤还剩下大半锅,往泥炉里添两块炭,就能烫菜吃饭了。   崔三娘却觉得汤锅有些浑浊了,站起来道:“大哥等我一会,我给你做炒菜。”   她想做一份简易版的麻辣香锅,简单又好吃。   崔大郎却不想麻烦了:“就这样吃吧,咦,这是……暖锅?”   与同僚在外聚餐时,崔大郎尝试过,不过外头的暖锅汤底寡淡,蘸水则是酱油、豆豉水一类,和三娘调配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见大哥吃的欢,崔三娘也就不说什么了,抿嘴一笑:“大哥慢慢吃。”   崔大郎却涮着肉片猛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做的山楂糕还有吗?衙门里那位对我有恩的书办吃了极喜欢,我想再给他送些。”   崔三娘点头:“有的,我专门留了几斤自家吃或者送人。”   说着忽想起那日在梅氏书院卖完饼,无意间遇见的一幕,原想当日回家就告诉大哥,一时忘了,今日方重新记起。   “你是说,那老者眼皮上方有赤色胎记?并称一位面色蜡黄的男子为曹老大?”   崔大朗吞下嘴里的肉,急切追问。   “你可记得胎记在左眼还是右眼,他们穿怎样的衣裳?”   崔三娘想了想:“那老者当时在街道的左侧,露出的是右脸,胎记就在右眼皮上方,足有铜钱大的一块呢,衣着我倒是记不得了,想来不是鲜亮颜色,哦,那位被称呼为曹老大的腰间坠了个荷包,金绿色,特别耀眼,我当时就多瞧了眼。”   崔三娘有些不忿:“那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一点也不昏聩嘛。”   崔大郎脸色铁青,半晌笑笑:“不碍事,我多做些也罢了。”   这时崔老太太将白天买的棉花和棉布取出,正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这气温一日低于一日,棉夹袄得赶紧做起来。   “三娘,明日咱把刘婆婆请来,请她给咱们支支招。”   崔三娘的注意力全被新衣裳吸引了去:“好呀,今明两日我就不出摊了,先把衣裳做好,我也腾出手脚做做新鲜吃食。”   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心道:“好险。”   原来今日下午,城南巡检司的辖区内,出了桩波斯圣僧失踪案。   这圣僧乃波斯国的一位皇子,在京城声誉极盛,他失踪之事引得其他波斯僧人大怒,纠集了百多位信众在民坊中闹事,城南巡检司的铺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均到了现场。   崔大郎作为书务部的一员,本不用去,恰好一长官的长随有恙,怕届时无人可用,又见崔大郎身形高大,就临时征调了他去,做些跑腿递信一类的杂活。   波斯僧人与信众见事情闹大,在官员们的劝解下逐一散去,巡检司与五城兵马司也答应会增派人手,全力搜查失踪圣僧的下落。   事情告一段落,崔大郎也松了口气,这时一直对他颇为关照的巡兵部曹书办走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自然的聊起天来,曹书办恭贺崔大郎喜得千金,崔大郎道谢后关心问询他的身体,曹书办朗声大笑:“无妨,除了胃口差些,精神、睡眠都好。”   接着话锋一转,关怀道:“休沐的这些时日,常见你往值房来办公,真是辛苦了你,改日我向长官提议,你们书务部也该添员了,不能将重担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咦,不过,七月半年勘核才过,最近也没有大案,你翻找整理档案,却是为何呀?”   发现了珍珠案的蹊跷,问过仵作姚希疑点后,崔大郎又寻空去了当日现场,找到了几个目击证人,可询问后并没有新发现,在那十日休沐假中,他回过值房两次,处理了积压的紧急公务,也再次翻看过那卷宗,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曹书办最知他心,对崔大郎而言亦师亦友,有困惑处,也总爱同他清谈解惑。   “我……”   崔大郎正想将珍珠案中的蹊跷说出,请曹书办参详,但转念一想,他目前确凿掌握的事不过是仵作后补了验尸单,虽不合规矩,却也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这样轻飘飘的说出口,倒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况且曹书办身体抱恙,这样草率的说出来,岂不是无端的给他增添烦扰。   “休沐前万书吏吩咐我翻找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卷宗,将有关耕牛被杀的案子挑选出来,我尚未完成,怕误了万书吏的事,自然要加班加点的做完。”   曹书办一愣,随后口气心疼道:“这类活计,让他身边的小厮做就是了,你何必那么遵从。”   接着轻轻一笑:“罢了,你的考核掌握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明年大考过后,我将你要到巡兵部来,一切就都好了。”   崔大郎仔细回忆白日和曹书办聊天的种种细节,越发觉得不对。   休沐的十日里,他去值房两次,书务部档案卷宗最多,在院子最里侧,路过巡兵部的值房时他扫过一眼,这两次曹书办及其长随都不在,那他又怎知道自己回过值房且翻找过卷宗呢?   是老朱说的?   若是如此,就更蹊跷了,曹书办和老朱在衙门里从未有过交集。   可三娘那日见到的不正是他们二位么?否则眼皮上的胎记,还有曹书办常日挂于腰间的墨绿色蜀锦荷包又作何解?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不,常年翻阅卷宗,见证几百桩案子,崔大郎知道,世上巧合哪有那么多,多的是人心险恶,利欲熏心罢了。   “大郎,想什么这般出神?”   桂氏笑盈盈一语将崔大郎的神思唤了回来,抬头一看,桂氏掀着门帘,眸光清润,一如从前。   “藤壶的水空了,灶上温着热水,你去倒一壶来吧。”   月子里产妇最易口渴,崔大郎闻言忙搁下竹筷,倒了热水回到厢房,见孩子们熟睡的面孔,又摸摸桂氏乌黑的髻发,他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二郎如今下落不知,一家老小只他是成年男丁,无论如何,他不可出事。   “桂娘,喝水。”   崔大郎把泥碗递到桂氏唇边,桂氏正焦渴,凑近就着崔大郎的手喝下大半,轻咦了一声:“你眼睛为何这样红,可是被什么迷了眼睛?”   “无妨,许是回家路上风大,你早些安歇,我把外头碗筷收拾了,就进来陪你和孩子们。”   崔大郎笑着退出房去,再回到暖锅前坐下,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些异样的神采,犹记第一年入职巡检司,一位老婆婆丢了钱,在街头嚎啕大哭,巡检司、府衙都受理了她的案子,可惜谁都揪不出人犯来。   是揪不出吗?崔大郎十分清楚,是根本没出力寻找,何况偌大的京师,要找一个偷儿谈何容易。   老婆婆坐在巡检司门口,从白日哭到天黑,下值时崔大郎于心不忍,带老婆婆去到了本坊一市井团伙那,团头出面,老婆婆的包袱居然寻了回来。   只是里面原有的六两银子,只剩了一两。   崔大郎想到此处,不由的叹口气。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钱,老婆子我的钱呢?天杀的,我和你没完啊,欺负我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我要找你们长官!抓你下大狱!”   老婆婆疯了一般揪住崔大郎的衣襟,不依不饶的要他赔钱,当时街头人来人往,崔大郎窘的满脸通红,任他怎么解释,老婆婆都不肯撒手。   那团头眼带讥诮,怪笑着道:“兄弟,这都是多管闲事惹的祸,往后别这么滥好心了。”   回想完这桩旧事,崔大郎露出苦笑。   记得那天回到家中,他也是双目通红,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可那团头说的对极,他就是滥好心,此后遇见不平事,无论与自己有无关联,只要能出力,都会竭尽所能。   这回呢?事干重大,崔大郎环顾家中小院,这院子虽然破败潦草,却是他们一家栖身之处。   院在家在,家在人安。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将碗碟收拾妥帖,拿上崔三娘用油纸包好的山楂糕回到屋中。   桂氏正躺在床上预备睡下,见崔大郎进屋,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孩子们皆睡得香,崔大郎点头回以微笑。   心中已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他要以家人为先,这是他最重要的责任,至于高德大意,他狠咬了一口腮肉,崔琼则啊崔琼则,只恐你没那份造化。   “睡吧。”   他轻轻合上木门,摸黑上了床。   堂屋里倒还热闹,点了灯,昏黄的灯火下面,崔三娘姊妹三个摸着舒服绵软的料子,正吱吱喳喳议论要裁剪什么款式。   这可是新棉花,新棉料!满村望过去,除了柳家的孩子,谁家娃娃冬日里有新棉袄穿?   “奶奶,还是明日请了刘婆婆来,再决定怎么裁剪吧,时间不早了,该歇息了。”   崔三娘说着打了个呵欠。   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她把棉料整齐的叠好:“你们刘婆婆可聪明了,特别会省布料,上次若不是她出主意,家兴的那件褙子哪里裁的出!”   一夜好眠,到了后半夜,突然惊雷滚滚,不过片刻就大雨倾盆。   崔三娘被雨点的噼啪声吵醒,睁开眼透过窗纸,见外头还暗沉着,不过,已经有微弱的烟火气息投过雨幕传来,想是老太太和林氏已经起身,正在灶间忙活。   “喵喵,喵呜~”   崔三娘披上外裳,正半眯着眸子用木齿梳发,脚背上忽的一软,低头看去,原来是毛球一般的六宝。   六宝的伤已经养好,对崔家诸人也日渐熟络,渐渐的胆子大了不少,满院子转悠外,最喜欢贴着崔三娘玩耍。   “小六宝,乖宝宝~”   面对小绒球,崔三娘说话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忙里偷闲逗了小家伙一遭,才用簪子匆匆挽了发髻,拿起墙上挂的宽檐竹帽遮蔽大雨,几步迈到了灶房里。   “奶奶,阿娘!你们起的真早。”   只见灶台边上的竹箩里,已有一摞摞垒的整齐的酱香饼、萝卜丝饼,如今锅里正在煎的乃是黄金糕,滋滋冒着香气,特别的好闻。   “我们年纪大了,觉少,你们还小,得多睡会。”   崔老太太嘴里嘀咕着,笑眯眯拿了张饼子来。   “你坐着,姜茶煮好了,你就着热茶吃饼。”说着看了眼天色,“这雨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你今日还要进城吗?要不去渡口卖一卖算了,反正除吴三婆婆要的外,只做了六十来份,想来是好卖的。”   崔三娘啃着鲜甜的饼摇摇头:“不碍事,这雨瞧着大,过会子就该停了,而且渡口有吴三婆婆卖饼,我再去岂不是互相抢生意嘛,待会我和大哥一起出发就是了。”   崔老太太把盛了姜汤的碗搁在崔三娘手边:“也好。”   过了会子天色稍微明朗了几分,雨势也小了些,崔大郎收拾妥帖站在廊庑下看了看,想到大雨会把土路冲刷的泥泞难行,犹豫了几瞬,去灶间包了几个刚出炉的饼,穿上坠了补丁的旧鞋,往柳家去了一趟。   不过一刻钟时间,崔大朗牵了一匹马回来,原来他是去柳家借马。   这时雨已经快停了,只有芝麻大小的雨粒,偶尔落上几滴。   “三娘,你和我一起骑马进城吧,方才路过二爷爷家,我已经和云南打了招呼,他推着车慢慢走,你们进城再汇合,如何?”   崔三娘自无不依:“大哥想的真周到。”   眼看时间不早,崔三娘拎起小竹篮,戴上竹帽,和崔大郎骑马出发了。   秋风略带寒意,裹挟着雨丝扑在面上,崔三娘却不觉得狼狈,只有再次骑马的欢愉快活,马蹄声哒哒,伴随着山林深处鸟儿的啾鸣,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雨后的清醒空气,语气轻快道:“大哥,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崔大郎紧锁着的眉舒展了些:“怎么突然又想学认字了?从前不是说最讨厌念书么?”   崔大郎这话忽然打开了原主的某段记忆。   崔家祖上做过官,也算家学渊源,崔家的子弟基本都识得字,到了崔大郎这一代,经济拮据,女娃们便都不去学堂,只在家里由父兄教导。   原身第一回学识字是四岁,记忆中是崔二郎教学,那年正值盛夏,院外蝉鸣阵阵,小小的崔三娘满心惦记着去捉蝉,将一二三四几个大字学的颠倒。   第二次学识字,似是六岁,那会儿林氏有孕,崔父做工不慎伤了腿脚,小小的崔三娘需要帮着料理简单的家事,学了七八个大字后,这识字之事,再次抛到了一旁。   “大哥放心,这回我不会半途而废啦。”   崔大郎唇旁浮起笑意:“那好,既要学认字,便从千字文学起,往后我下职归来,若时间尚早,就教你半个时辰,也不需要贪多,一日三五个字,一年半年下来,便有不小的积累了,你嫂子也会念千字文,我不在家时,你去问她也使得。”   “嗯!我也这般想呢。”   崔三娘又不考状元,日常活计也忙,用碎片时间学字,正合她心意。   没多大会子功夫,城门便到了。   大雨初歇,城门口人群熙攘,都等着排队进城。   其实这城外也颇为热闹,酒楼瓦子,商铺茶摊林立,只是不如城内集中罢了。   崔大郎跳下马背,牵着马等候入城,崔三娘坐在马上左右环顾:“大哥,城外的买卖好做吗?我瞧着很是热闹,摊贩也多。”   “自然是不错的,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崔大郎说着随手一指,“往城门南边走一里地,有座敕造的金文寺,香火兴旺了几百年,以寺庙为中心,有民巷十数条,还有好些书院、猎场、戏楼,比城里还热闹呢。”   曹书办的家便在其中一条巷子里,崔大郎曾登门拜访过两回。   崔三娘眼珠儿一转,这么说来,她做买卖不一定要进城,在城郊做也可行嘛。   “大哥,我想……”   “不行,你不想。”崔大郎直接将崔三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前面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他们侯检入城了,崔大郎一边牵马一边说,“云南还没到,你莫要乱跑,等会子就在巡检司衙门口叫卖,我已经与他说好了,他会来衙门口寻你。”   崔三娘抿着唇:“好吧,就依大哥所言。”   这里毕竟是古社会,虽然瞧上去国泰民安,谁知暗地里影藏着多少地痞流氓,原身一十三岁,正是容易被拐子盯上的年纪,她还是谨慎些好。   进了城,崔大郎找了条沟渠,把鞋底洗了洗,崔三娘也简单的清洁了一番。   这时更鼓敲响,刚好是辰时一刻,这骑马就是快。   “新鲜的秋梨,又甜又多汁。”   “卖蜜饯果子咯,酸甜可口的蜜饯果儿——”   伴随着沿途小贩的吆喝声,他们一路往城南巡检司行去,片刻功夫就抵达了目的地,叮嘱几句后,崔大郎进了衙门里,他案头堆了许多卷册,急等着整理,无法时时陪着妹妹。   门房老头探出头,笑眯眯问崔三娘:“崔三姑娘,你可要凳子坐?”   崔大郎进门时和门房打过招呼,这老头又受过崔大郎恩惠,是以格外热心。   “不必了,多谢阿爷。”崔三娘说着用油纸包了个饼递过去,“自家做的,外边没这样的口味,请您老尝尝看。”   门房老头一早吃了两个豆团下肚,如今正腻着,不过人家的好意怎好拒绝,便乐呵的接过。   “这饼一看就好滋味呢。”   说着一口咬下,嚼了两下后,眯缝着的一双眼簌的睁大。   “啧!真香!”   这老头儿肥胖,圆滚滚的肚皮随着铿锵的夸赞声上下抖了两抖,又一口饼下了肚。   “暄软、鲜辣,唔唔,还有野葱的香味,好吃!真过瘾!”   崔三娘微笑着答话:“阿爷你慢些,莫被噎着了。”   这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插进来:“别怕,莫老头嗓子眼粗,才噎不着。”   这声音温温润润的很是好听,崔三娘回过身,见是一位与崔大郎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裳,身后跟着个长随。   “王相公,你可别寒颤老头我了。”门房莫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一指,“这位是书务部崔小哥的妹子,崔三姑娘,这位是王相公。”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那位年轻的王相公嗅了两嗅:“哟,崔三姑娘做的这饼确实香,正好早上出门着急,没用早膳,阿绿,你多买几个。”   说着对崔三娘微一拱手,进衙门里去了。   那叫阿绿的长随凑上前,问了价,一种要了两个。   这时已接近衙门点卯的时辰,陆续有人急匆匆的进门,他们有的睡眼惺忪,一副没睡够的模样,有的则精神抖擞,俨然一副卷王姿态。   崔三娘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欣赏着眼前的众生相,时不时吆喝一句:“卖饼唷。”   “我要两个。”   “给我包四个。”   “这饼可是甜口的?哦哦,甜的好,来四个甜的吧。”   一群早八人步履匆匆,他们又是兜里有钱的主儿,不吝惜那三文五文的,没多大会功夫,崔三娘竹篮里的几十个饼居然全卖了个干净。   “崔三姑娘,来来来,吃脆梨,这是我老头子自家果树上结的,味道可甜!”   门房老头乐呵的把个拳头大的嫩梨递过来,崔三娘卖了一早的饼,正有些焦渴,道谢后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一口啃下,沁甜的汁水瞬间充满了口腔。   难得吃到这么鲜甜的水果,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   “莫大爷家住何处?怎么养得出这么甜的果子来?”   莫老头除了馋,另一个爱好是喜欢聊天,人都进值房了,他正嫌无聊,随即抓了把瓜子和崔三娘自报家门。   “住城外的立仁坊呀,我家有座青砖院,还有半亩果园,房子和果园都是祖上传下的,这脆梨是我儿子前些年种的,也不知哪里来的种子,结出这么好的梨,除了自家留些吃,剩下的全供大酒楼,外头是轻易吃不着的呢。”   说起这个,莫老头有些自豪。   崔三娘随他心意赞了几句,把老头儿哄的心花怒放,又取了两个梨给崔三娘打牙祭,崔三娘笑盈盈将梨搁在篮子里,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立仁坊热闹么?我还从未去耍玩过咧。”   莫老头岂不知崔三娘的想法,衙门里的吏员们多是殷实人家,能让自家小妹出来做买卖讨生活的,恐怕只有崔家了。   女子以娴静淑德为美,这般抛头露面,说起来很不成体统。   但莫老头不是那类老古板,他自家女儿成婚后,还继续经营着香料铺子呢,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崔小哥进出路过,都会拱手称自己一声“莫老”,承他这份情,他也乐意多说。   “立仁坊当然热闹了,城外就数立仁、皇寺、春居三坊最是热闹,春季看花、夏日观荷、秋日赏菊、冬日玩雪,城里人都奔城外去呢。”   “过半个月就是品菊大会,哦,这个你也不晓得吧?当今太后最爱菊,着花匠培育了许多新品种,每年秋季,太后娘娘都会在郊外的皇家别苑举行品菊大会,不仅皇亲国戚能去,平民百姓也能一品名菊之风采。”   莫老说着呵呵笑一声:“到时候那三坊人山人海,你随意做些吃食,恐怕都能挣上一笔。”   自己的目的被轻易看穿了,崔三娘抿嘴一笑,半点也不窘迫,挣钱而已,不寒碜,难得莫老头如此开明,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莫阿爷,我见识少,劳您再跟我多讲讲,什么我都爱听,比如贵人家的宴会酒席啦,民间的集会节庆啦,这时新的果子点心啦,民间的轶事传闻,我都极爱听。”   莫老头谈性正浓,当即口若悬河,说个不歇。   崔三娘认真的听,黄石村毕竟落后封闭,她想在大周活的更好,掌握更多的消息有利无害。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着,一抬头天色又暗沉不少,莫老头叫声不好,让崔三娘到门房的屋里坐着避雨,二人正要起身,先前那买了饼的王相公带着随从匆匆奔出,身后还跟着几个值员,崔三娘定睛一看,见崔大郎也在其中,忙唤了声:“大哥。”   崔大郎一边跟着同仁的脚步往外走,一边冲崔三娘点头,眼神又落到莫老头身上。   莫老头心领神会:“崔小哥放心,接应崔三姑娘的人没到之前,我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视线。”   崔大郎作一揖,随着人群匆匆离去,瞧他们那副样子,应当是有了什么急案。   “无妨,有咱们巡检司各位大人们在,城里出不了大乱子。”   莫老头挺得意的,晃一晃圆滚滚的肚皮。   “我再与你说一说,这城外三坊各大酒楼的特色菜肴吧。”   崔三娘眼睛一亮,这个她爱听!   另外一头,崔云南泥一脚水一脚,正穿过青石大道往衙门口来,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原以为今日大雨,这些果蔬必定不好卖,谁知恰因这雨,好些菜农未曾往城里送菜,崔云南那一板车水沥沥的菜蔬倒成了香饽饽。   卖价极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三更肥章来袭~ 第41章 第 41 章 打卤面   “宋老板, 今日可需要菜蔬?”   一路走到上回崔三娘帮忙灭过火的小饭馆前,崔云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嚎着问了一嗓。   宋老板闻声掀帘而出, 拍着大腿高兴道。   “来得好!今晨没买着菜,我与大厨正发愁!”   待他走出饭馆凑近瞧,那萝卜白菜、小葱豆角都脆生生极其的鲜嫩, 心里更为欢喜。   “我全要了!”   崔云南笑应了一声, 把车上菜蔬全部卸下,由店伙计过秤, 今日菜蔬抢手, 他原在来时路上就能零卖完, 但想到宋老板极关照他, 恐他大雨天缺菜,才特意走这一遭。   结妥了帐, 感受腰间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崔云南满足极了, 正要走, 宋老板却拖着他不撒手, 说什么也要他把身上湿衣脱下, 在灶火上烘干了才走。   “那太打扰了, 嘿嘿。”   崔云南憨笑着,最终还是去了灶间烘衣裳, 毕竟这衣裳湿哒哒贴着皮肤,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老板的饭馆后面临着片山坡, 灶间的窗户透过山坡正好可以看见宽阔的河道,往日这河道上总会泊着数艘小船,不过今日大雨, 河面上除了乱糟糟的枯叶和浑浊的河水,其余什么都没有。   “云南兄弟,你看什么呢?”   烧火的伙计见崔云南伸长脖子一个劲的朝窗外看,疑惑的问了句。   “这么大的雨,这么汹涌的河水,还有人乘船呢!”   崔云南朝外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伙计果真看见一艘船摇摇摆摆往河心水渚驶去,伙计揉了揉眼睛,道了句果真,随即又道:“江上船来船往,各样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前几日我还见一个和尚坐花船呢。”   “这怕是个假和尚吧!”崔云南鄙夷道。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扯闲篇,待一场雨歇,崔云南拖着空车到巡检司门外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莫老头聊够了天,喝下一大杯茶,目送着崔三娘与崔云南并肩离开,这才悠哉的回到门房里。   “肚子饿了,三娘,咱们在城里吃了再回村吧。”   崔云南扫视着满街美食,一腔心思全在上头。   崔三娘笑着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别急呀,我们去城外吃,莫阿爷说城外有家卖烧鹅的店铺,做的烤鹅油香扑鼻,是一绝呢。”   “当真?”说到好吃的,崔云南眼睛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又没甚好处,快走吧。”崔三娘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不是馋烧鹅,而是另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萌了芽。   她一直想把生意搬到城内去,苦于没有交通工具,这计划一直搁置,今儿转念一想,城内不行,这城郊若热闹,也是可以的,没有骡子马匹,就先将就着用板车拉。   若每一样事都等万事俱备再做,恐怕什么都做不成。   骨子里的闯劲儿冒了头,崔三娘就再也摁捺不住了,和崔云南出了城,顺着城墙根走了一里多,荒僻的树木逐渐减少,整齐的民居和桥栏酒肆出现在眼前。   崔云南也没来过城外的坊市,脱口道:“真挺热闹的!”   比起城内,城外的民坊建筑更加松散些,民居没那么多,但店铺不少,还有好些贵人家的别苑,山水桥栏两相宜,看起来景致倒比城内还精致三分。   崔三娘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黄石村十多里路,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若在此地界支个固定的小摊卖早食,每日卯时从家里出发,辰时初刻就能开始售卖。   辛苦是辛苦,应当比她们如今这般打游击强些,还能多做熟客生意,做出口碑来。   “三娘,你不是说吃烧鹅吗?怎么吃起打卤面来。”   一处宽阔的桥墩下,有家钱氏川味卤面,崔三娘和崔云南面向而坐,一人一碗油辣鲜香的卤面,浇头里有不少香酥的花生粒,吃起来颇为爽口,但面再好吃,终究不及肉哇。   是以崔云南苦着脸,不停发牢骚。   崔三娘咽下一大口面条:“你别急,我在观察人流量。”   崔云南一怔:“人……流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完全没听过,不明白。   在崔云南面前,崔三娘一点也不担心有掉马的风险,她笑眯眯把不爱吃的茼蒿菜夹到崔云南碗里,含糊解释道:“就是行人嘛,来,这个菜好吃,你多吃一点,烧鹅也不是不吃,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呢,吃完面我俩再去买,你阿娘见你带了烧鹅回去给她吃,一定不骂你了。”   想想也是,崔云南怕面坨了,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崔三娘则慢慢吃,慢慢的观察,方才她拉着崔云南在街巷上走看了一圈,把僻静的民巷、贵人的别苑还有不许私摆小摊的大道排除,最终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处桥墩下。   此桥联通皇寺与春居二坊,桥面宽阔,可通车马,桥下地势平缓,一排排古树沿河绵延数里,风景极佳,若不是今儿下雨,想来河面上是船来船往的。   而从桥上下来,正对着一座敕造的白玉石牌坊,牌坊左右各有一条大街,书局、茶楼、布庄、香料铺子林立,再远些则是几条民巷,金文寺的金色宝塔在民巷上空隐约冒出个尖来。   这地界若放在后世,简直是商业中心混着旅游景点的黄金地段。   一边嗦面,崔三娘一边数人头,也就一柱香的功夫,桥上下来了三乘软轿,十四位行人,行人中有五位在周遭的店铺或小摊上进行了消费,三乘轿子中有两乘在商铺前停下,路人的消费比例还挺高!   崔三娘精神一振,又数了两回,结果大差不差。   今日还兼着天气不好,若遇节庆,或秋高气爽的好天景,这桥下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模样!   当然了,有眼光的不止她一人,放眼望去,沿河的古树下,水饮摊、馄饨摊、炊饼摊、泥人摊等小摊子数也数不清楚。   但有竞争怕什么?对自己捣鼓的美食,崔三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三娘,你再不吃面就凉了。”   崔云南的声音在耳畔略显幽怨的响起,他摸摸肚皮,眼神直直看着崔三娘碗里剩的面。   崔三娘莞尔一笑:“你还没饱?”   “嗯。”崔云南撩起眼皮,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崔三娘对面馆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加份面,加浇头!”   说着笑眯眯对崔云南道:“这份我请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   如果在这里开张做买卖,崔云南就要天天拉车往返于黄石村与此,这可是份苦差事。   崔云南暂时还不清楚崔三娘的新计划,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力气他有的是,吃不饱才叫人恼火。   “后生仔,咱家的面好吃吧?来,这是自家腌的酱菜,给你解腻。”   已经过了饭点,铺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娘子用围裙擦擦手,端着一小碟脆爽酱菜坐到隔壁桌上,满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仁大眼笑盈盈,显得格外豪爽。   她最喜欢看客人大口吃嚼了,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娘子怎么称呼?”崔三娘笑着搭话。   “街坊们都叫我武二娘子。”武二娘子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浓长的秀眉一挑:“方才见你一直看外面,还数着数,可是有什么打算?”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没藏掖着:“武二娘子耳聪目明,自然瞧出来了,我想在这附近支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小吃食,心里还拿不准主意,特意来此瞧瞧看看。”   说着掏出一枚桂氏打的双同心穗子,眨巴着眼睛道:“一点小玩意,请武二娘子收下,烦请你说说看,这里的生意好做不好做?”   那同心穗用绿红黄三色丝线缠编而成,精巧有新意不说,配色也极雅致,拿去市面上卖,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枚。   武二娘子却并不大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但心意难得,她把玩着穗子,淡淡道:“想在这儿做买卖的不少,坚持下来的不多,总之,先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能吃得苦,方才过第一关。”   吃苦?崔云南吃面吃懵了,顺嘴接了句:“我不爱吃苦,爱吃辣,吃咸,甜的也行!”   “噗。”武二娘子笑的前俯后仰,“这后生仔怪有意思的。”   崔三娘笑着推崔云南一把:“那第二关是什么?”   “自然是口味和良心了,口味不佳,再便宜也无人登门,口味过得去,却利欲熏心,总有一天要把买卖做死。”武二娘子一边说,一边甩着棉帕站起来,“我瞧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心中有主意的人,我便拭目以待咯。”   武二娘子说完回到了后厨,崔云南扒完最后一口面,又把碟子里的腌菜一扫而光,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三娘,你想在这儿摆摊?”   崔三娘服了,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迟钝至此。   她耸耸肩:“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回家与家人商量,先与你提个醒,若我决定在这里出摊,你就要受累了,可还愿意跟我?”   “当然愿意!”崔云南抹了把嘴,“跟你做活儿有好吃的还有钱,我一百个愿意!”   好吧,迟钝些也好,心思单纯沟通起来反而更顺畅,崔三娘也起了身。   “走,咱们买烧鹅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顾惜儿   莫老头所说的烧鹅铺子离这桥不远, 就伫立在河岸边。   铺里不仅卖烧鹅,还有烧鸡、卤鸭、熏肉等等,才走近, 一股馋人的油润香气便顺风飘来,直勾的人口水泛滥。   虽不是饭点,铺子前头仍围了三五位客人, 崔三娘与崔云南排了好一会队才轮到他们, 一询价,崔三娘瞬间心疼的捂住了荷包。   烧鹅居然要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呐, 半只活鸡都没这般昂贵。   见客人一脸茫然, 店伙计笑了:“不喜欢吃烧鹅?本店的烧鸡也好吃, 只要二十五文一斤。”   只要二十五文?只要?   崔三娘叹息,人穷难免气短, 她真的很想表现的淡定点,可实在做不到, 索性将面子抛在一旁:“不要烧鸡, 要一斤烧鹅。”   伙计面露难色, 铺里的烧鹅卤鸭等虽是论斤称重, 却是半只半只卖的, 这烧鹅个头大,倒可分成四等分售卖, 可每份也有两斤多呢。   “姑娘,我们这……”伙计正欲解释, 一道亲和的嗓音突然传来。   “我要半只烧鹅,然后从我要的半只里切一斤出来,分与这位姑娘, 可好?”   这句“可好”既是问店伙计,也是问崔三娘,崔三娘自无不好,急忙笑着点头。   也就是多切几刀的事,店伙计点点头,利落的切剁称重,外皮金黄,肉嫩多汁的烧鹅被包在两个油纸包中,崔三娘把四小串铜钱递上,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接过小的那包。   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才寻到空向方才的好心人道谢。   不过看清那人面孔后,她还是怔了怔,那人年纪比陆凝雪长些,约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乌髻上簪着珠翠,唇上点着胭脂,浑身还透着香气,美的简直如同画上走下来一般。   崔三娘一饱眼福,感谢的话更加情真意切:“方才多谢你。”   “不客气。”美人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哇,她真好看。”崔三娘特别爱看美人,从前各大视频网站上她收藏最多的就是美人集锦,简直是解压利器。   可惜身边的大老粗不解风情,崔云南抓抓头发:“这叫好看?”   才没他心上人好看呢,哼。   崔三娘不欲对牛弹琴,把油纸包放在篮子里,道:“走,咱们回家吧。”   另外一边,排队买烧鹅的客人对着美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伤风败俗的玩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排在那人身后的男子眯着双三白眼,嘿嘿劣笑:“刘兄可受了她冷落?男子汉大丈夫,背后骂两句岂能解气,我倒有一计……”   崔三娘和崔云南已经走远,没听见这些对话。   他们一边沿着河道继续往黄石村的方向去,一边四处赏逛,崔云南纯粹是看热闹,而崔三娘则想多考察几个摆摊地点,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民巷里。   突然,民巷后面的小河道里“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你听见了吗?”崔三娘侧耳问。   “听……听见什么?”崔云南有些茫然。   鉴于他脑子不好使,崔三娘放弃与他沟通,紧迈几步穿过两栋民房间狭窄的过道,走近河边,接着眼睛蓦的瞪大,只见一位粉裳女子正在河水里拼力挣扎,她应该不会水,河水一个劲的往她口鼻中灌,使得她连救命二字都唤不出。   这巷子很僻静,若不是崔三娘耳力好有多了两分心,只怕这女子就要溺毙在河中了。   “云南哥,有人落水了!”   崔三娘一边急声唤着,一边跺着脚想法子救人,原身不会水且身体弱,贸然下水不是好主意,至于崔云南……   崔三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崔云南已经脱了鞋袜,扑通一下跳到了水里。   他水性不错,这河道水流又平缓,几下就把落水女子的头部托出了水面。   只是怎么上岸却成了难题,这河道是人工修筑的,岸面离水足有半丈高,没有着力点,崔云南自己都很难爬上来,何况还托着个被水呛的半晕的人。   崔三娘环顾四周,见墙根上倚着根竹竿,急忙取了来,趴到河岸边,伸着胳膊把竹竿凑到崔云南手边,这时候周围民居里的人听到动静,也来了两个人帮忙,终于将崔云南和那落水女子一起拽了上来。   “咦,是你呀。”   女子躺在地上,吐了几口水,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有了几分神志,崔三娘急忙将她扶起,这才看清楚,这落水的女子就是与自己分烧鹅的人。   “咳咳,多谢。”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湿漉漉,她望着崔三娘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容:“我家就在前边,不远,这位恩公的衣裳都湿了,请与我来。”   崔三娘点点头:“我来扶你。”   围观的几个居民见没大事,也都回了家,有几个倚靠在院门口,指点议论,崔三娘担心这位姑娘的身体,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落水的姑娘却面色一凉,更显惊惶萧索。   崔三娘搀着她,崔云南提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独门小院前,推门进去是一方小天井,拐过一条廊庑,是成品字形分布的五间小屋。   崔三娘眼眸一亮,这简直是梦中情屋呀。   换衣修整暂且不提,崔云南换了姑娘兄长的衣裳,坐在廊庑下的圆桌旁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子,姑娘也换好了干净衣裳,冲了浓浓的姜汤端来。   “还好没什么大事,你们这几条巷子都临着水,往后你可要小心,莫再落水里啦。”崔三娘弯了弯唇,“我姓崔,行三,家人都叫我三娘,姐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莞尔一笑:“叫我顾惜儿吧。”   崔三娘点头微笑:“我还是叫你顾姐姐好了。”   顾惜儿也不争辩,三人吃过茶点,顾惜儿抬头看看天色:“恐怕晚些还要落雨,就不留二位多坐了,烘箱上的衣裳应该干爽了,我去取来。”   才落水又受惊吓,顾惜儿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崔三娘也不想多打扰她,忙拉住顾惜儿的胳膊:“顾姐姐就别动了,我知道烘箱就在堂屋里,我去取衣裳。”   顾惜儿不动声色的抽回胳膊:“嗯。”   烘箱熏过的衣裳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崔云南一开始不习惯,时不时举起袖子闻两口,嘿嘿笑着道:“烘箱可真是个好东西,今后有钱了,我也要制备一个。”   崔三娘笑看他一眼:“将来的嫂嫂真有福气呢,云南哥,你何时带来叫我们见一见?”   话儿一出,崔云南一张宽阔的国字脸红了个透底,他把崔三娘瞅了又瞅,想起她是他的东家,不能再将她当做小孩儿看,这才腆着红脸认真道:“她忙,等冬日闲了,我喊她来村里玩儿。”   看他害羞的紧,崔三娘也不逗他了,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给准嫂嫂做好吃的。”   不知不觉,村口就在眼前了。   崔云南回家拿了只碗来,两人把烧鹅分了分。   这一斤鹅肉拢共也没几块,每人尝个味儿罢了。   崔三娘也想试一试,这叫京人垂爱的卤货究竟是什么滋味,今后她若想做熟肉生意,在口味上也好有个参考。   “三娘,你等等。”周氏捧着个陶瓮出来,“这是刚挤的奶。”   最近这些时日,周氏天天往崔家送羊奶,反正自家喝不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还能做份人情。   崔三娘已习惯了睡前来碗温热的羊奶,这羊奶营养丰富,补身是最好了,她笑盈盈和周氏道谢,抱着一堆东西回到自家院里时,老太太正握着扫帚在打理院子。   如今手里略有了些余钱,老太太准备把猪圈修葺一番,再将鸡舍扩宽,要赶在入冬前养上一对猪,再多养十几只鸡,这卖鸡蛋、卖猪肉的钱虽来得慢,却也细水长流。   “好啊,明日我还要进城的,到时候去看看猪崽和鸡仔,有合适的就买回来。”崔三娘先用井水洗了把脸,随后进到灶间,倒上一大碗凉开水,一边痛饮一边说。   崔老太太却拄着笤帚直摇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来操办。”   林氏正在煮粥,插话道:“养猪养鸡老太太在行,你也忙,空了多歇歇才是。”   崔三娘甜声应了,这时在外头拣干柴的崔四娘崔五娘姊妹回了家,听说阿姐回来了欢笑着奔进来,把灶间挤得满当当,林氏哭笑不得:“才几个时辰没见,就这多话要讲?走走走,你们出去讲,灶间烟大,外头还清爽些。”   “看,糖渍梅干,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崔三娘坐到窄廊下的小凳上,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包糖渍果子,是下午买的,有梅子、桃条、樱桃干,酸酸甜甜特别开胃。   崔五娘含着青梅,小腿踢踢踏踏:“唔唔,真好吃。”   正值日暮,天边火烧云如万匹锦锻流光溢彩,又像无数颜料倾倒在水中珠光宝气,暮秋清爽的晚风徐徐吹过,崔三娘展开双臂,尽情欣赏眼前盛景。   “三姐姐,六宝来啦。”崔四娘突然开口,打断了崔三娘的遐思。 作者有话说: 无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43章 第 43 章 罩门钱   崔三娘刚扭头, 就见小猫六宝从一个破簸箕后探出头来。   小家伙摇着圆滚滚的小脑瓜,朝她们走来,先蹭蹭五娘的裤脚, 又乖巧的让四娘撸了几下脑袋,这才慢吞吞往崔三娘膝盖上爬。   奈何它腿短,爬不了几下就呼噜噜往下滑, 这憨态逗得她们前俯后仰。   “小六宝, 你想不想我啊。”崔三娘干脆一把薅起它,搁在膝头发出“拷问”。   “喵喵喵~”小东西叫唤着, 圆溜溜的眼睛颇有灵性。   “它说想, 很想呢。”一旁的崔四娘伸手继续撸猫, 简直爱不释手。   崔五娘皱鼻做鬼脸:“当初还说不想养, 现在就数四姐最爱和六宝摸摸亲亲了……”   “才没有!”崔四娘大呼冤枉,“我哪里说过不想养了, 你胡说!”   两个小丫头为此大争特争,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连崔三娘也将当日的细节忘记了, 无奈只好抱起六宝。   “小猫喜欢安静, 谁再大声嚷嚷, 它就不喜欢谁咯。”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虽然不服气,却半句话也不讲了, 谁都不想在六宝面前失宠。   崔三娘笑着把小猫放下,见天色还微微亮着,饭也还没好, 说:“我找柳木森有事,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要的呀。”两个跟班一蹦二尺高。   崔老太太还在收拾院子,崔三娘同她说了声,姐们几个加快脚步往柳家去了。   门房笑着把她们往院里引,柳木森已吃过饭了,正和家养的大黑狗玩。   -   “图纸?什么图纸?”柳木森抓头蹙眉,“我从未画过,不知能不能画得好。”   崔五娘抢白一句:“笨咧,我三姐说,你照话儿画就是啦。”   崔三娘无奈的盯妹妹一眼:“我们有求于人,你怎么好这般无理,快和人家道歉。”   崔五娘吐吐舌头,规矩道:“柳二公子请见谅,我一时口快,你莫恼哦。”   “没,没有,我不恼。”柳木森脸蛋红的像颗大樱桃,“我知你是闹着玩儿的。”   崔三娘摸了摸大黑狗的背脊,眨眨眼:“这图我要的急,也简单,现在能画吗?”   “当然能!”柳木森说着转身叫住一个仆人,差他们送文房四宝过来。   这仆人见天色晦暗,又添了两盏灯,烛光打在宣纸上,映射出一片昏黄的光。   “直径约一尺,圆形……下面是个空心铁通,直径比上面的小三寸……”   崔三娘一边回忆,一边比划,废了三张纸,终于画出了一张令她满意的图,崔三娘举起图纸,一边吹上面的墨渍,一边核对尺寸:“对!好极了,就是这个模样,柳木森,你画的非常好!”   被夸赞了,柳木森有些害羞,不过那图真奇怪,一个大圆饼下面一个桶,瞧起来像个大柴炉:“这是又是做美食的炊具么?”   说到炊具,他立即想起和崔云南合作的泥窑,泥窑烤出来的鸡太好吃了,回家后他令家厨试做了好几回,根本复刻不出那种美妙的口味。   柳木森口水都快泛滥了。   崔三娘把荷包里剩的大半包蜜饯果儿递给他:“多谢,你猜的没错,待我做了新的吃食,一定请你吃。”   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回到自家小院时,饭菜都摆上桌了。   有盐水煮花生、清炒老南瓜、酱菜,还有那份来之不易的烧鹅,陶罐里的杂粮粥香气缭绕,崔三娘深吸几口气,立即觉得肚子咕咕叫。   崔大郎今日下值准时,竟已洗净了手,正在屋里抱着小安缓缓踱步呢。   崔三娘帮着摆碗筷:“大哥,安安睡着没有?预备开饭了。”   看看女儿炯炯有神的眼睛,崔大郎无奈苦笑:“没呢。”   最终小家伙多裹了一层薄褥子,放在大竹箩改造的摇篮里,竹箩搁在小方桌旁边,也算和大家一块用暮食了。   烧鸭肉一人刚好分得一块,均是腿肉,外皮油亮金黄,吃起来微微焦脆,里头的肉却嫩而多汁,隐约带了些香料的甘香气息,大口吃嚼起来分外过瘾。   崔三娘把骨头咗了咗,这鹅处置的非常好,哪怕是骨缝中的肉也不带一丝腥味:“难怪生意兴隆,的确有真本事。”   “好七,不过,姑姑烤的鸡更好吃呀。”崔家兴一边吃,一边说。   崔老太太接过话头:“就是嘛,哎呦,那鸡肉鲜嫩爽口,一提起来我就馋,好比鼠见了米,牛见了嫩菜!”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人若爱你,就会觉得你千般万般都好,别个儿不及万一,崔三娘笑着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小菜:“奶奶说话真中听,我嘴都合不拢啦。”   不知是不是被饭桌上的气氛所感染,在箩箩中东张西望的小家安挥舞着小拳头,也咯咯笑起来。   “瞧瞧,多机灵的娃娃,她也想跟我们聊天了呢。”   林氏爱怜的冲小家安咗咗两声,收获了小孙女更甜萌的笑容。   崔三娘喝着粥,随口问崔大郎:“大哥,上午你们是接到啥急案了么?”   如若不然,为何顶着黑云滚滚,十几号人匆匆奔出去。   崔大郎慢慢嚼着肉,眉头略簇拢一分:“是啊,护城河里有人落水。”   想到下午救顾惜儿的紧迫场面,崔三娘叹口气:“城里水道不上,河岸又高,实在难办。”   说着把下午救人的事同家里人说了一遭。   全家都听的聚神,唯有崔大郎有些心不在焉,只定定的吃菜喝粥。   今日早上,城南一处护城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如今正值雨季,偌大一个京城,失足落水案时有发生,可铺兵来报,这男尸外貌特征像极了前些日子失踪的波斯圣僧。   为这圣僧,城里已闹过几场,事关重大,衙门里召集了人手前去探查,崔大郎上回表现得宜,被特意提了名字,一齐去了现场。   他也没做什么,只负责录入现场几个目击者的证词,那尸首盖了白布,看不出什么端倪,下午他送整理好的证词去巡检司指挥使大人的值房,听到一众长官在讨论案情,这位圣僧已验明正身,确是那位失踪已久的高僧。   只是他随身携带的赤金法螺不见了踪迹。   崔大郎职位低微,把证词集搁到案头后,就退了出去,后来的事情他便不知了。   可又一人落水,又失踪了随身携带的珍贵物品,这事越想越是奇怪。但前一位死者是平平无奇的商人,这一位才失踪就引起了轰动,地位悬殊,彼此又看不出关联。   一切都是巧合么?   想到今日送吃食给曹书办时,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崔大郎总觉得心中有疙瘩,说不出来的奇怪。   “大哥,你碗里的粥都喝光了,怎么还举着空碗?”崔四娘的话语打断了崔大郎的遐思,“我再帮你盛一碗。”   “不必,我吃饱了。”   崔大郎说着往竹箩里看了一眼,发现方才还精神百倍的小家安已睡熟了,小娃娃的长睫耷拉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双颊白里透红,已经隐约能瞧出一副清秀的美人相。   崔大郎一颗慈父心又酸又甜,甜的是女儿如此乖巧可人,酸的是如此美好的女儿总有一日要出嫁,做他家媳成他人妇。   一想那日场景,他鼻子就发酸。   再一转念,家安还是未满月的婴儿呢,自己未免想得太长远,简直杞人忧天,心思一番曲折来回,终于将衙门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我抱她去床上睡,你们慢慢吃。”   崔大郎笑着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进了屋里去。   第二日清晨,天公作美,虽还是阴天,好歹没落雨,崔三娘和崔云南和崔大郎一块出发往城里去。   直到城门口,崔三娘崔云南才与崔大郎分了手,他们往城外的三坊去试水卖饼,崔大郎进城当差。   “那儿在做什么呢?”   崔云南往城墙下的告示牌一指,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这告示牌上常年贴了些追盗缉贼的画像,画的极抽象,每次有新画像贴出,都会有人看新鲜,但极少有这么多人围观。   莫非,有大新闻?   卖饼也不急于这一刻半刻的,爱热闹的心悄悄占据了上风,崔三娘踮踮脚:“走,我们看看去!”   崔大郎也驻足在前,不用他去阅读,已有人高声念诵。   “各坊居民等知悉,近日波斯圣教遗失法螺一枚……赤金所制,上嵌宝珠数枚……坠以五彩宝丝穗,此物涉及命案,事关重大,亟需寻获……”   “提供线索或完璧归府者,重赏黄金十两,知情不报或藏匿者,则严惩不贷。”   除去文字,告示右侧还贴有法螺的手绘图片,看上去与天然大海螺无异,不过是穿孔坠了丝绳,又嵌了几粒宝珠而已。   但大周皇都深在内陆,如今远洋航海也不算发达,这怪模怪样的海螺哪怕是皇族贵戚也少有得见,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法螺瞧着有股妖异之气。   “此乃我教圣物,关乎教义道法,岂是尔等贱人随意诋毁的!”   “就是!奉彼上神,赐我圣音,纯净无染,永世不灭!”   围拢在告示牌前的波斯教众爆发出山呼般的呐喊,他们齐诵口号,对议论的路人怒目而视,若不是城门处守卫多,恐怕一场争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快去卖饼吧,务必早些归家。”崔大郎蹙着眉道。   下句话是对崔云南的叮嘱:“莫与三娘分开,城里这两日不太平,也别贪热闹,知道吗?”   崔大郎从小就老成,崔云南一见他板起面孔就怵了三分,不由站直了身体保证:“我明白,我会保护好三娘。”   不然他娘也不依咧。   -   “卖饼哟,香香软软,还温热着呢~”   “有酱香饼、黄金糕、银丝饼,都是新鲜口味,价格实惠啦~”   他们在联通二坊的桥下立定,板车搁在树下,掀开盖着饼筐的保温褥子,崔三娘开口吆喝起来,她嗓子本就清亮,如黄鹂山雀般的脆声儿,立即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更鼓敲响,辰时二刻,正是各行业开张的时点。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袋紧赶着去学堂的士子,也有穿长袍要去铺里坐镇的账房先生,更多的是垮着竹篮外出采买,统管全家老小衣食的大娘阿婶。   “小娘子,你这饼怎么卖?”   立即就有顾客上门,是位戴银簪子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里面已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一尾鱼、一小块猪肝,显然是附近的住户。   崔三娘预备在桥墩下支个固定的摊位,将来要多做熟客生意的。   她笑盈盈递上半块酱香饼:“全部五文钱一个,三块饼以上,则只要四文一张,阿姐你先尝尝滋味,不收你的钱,吃过觉得滋味好,你再要。”   妇人接过饼,吃了一口,眸儿亮了亮:“还不错,一样给我来一个。”   十二枚铜钱落袋,崔三娘成交了第一笔。   过会儿又有行色匆匆的士子路过,一听黄金糕和银丝卷的吉利名,无需多推荐,一买就是两个饼。   “奶奶,我要吃那个饼。”   路过的一个扎小揪的男娃指着他们的饼摊大喊。   “吃!就知道吃!”男娃身旁的老妇在孩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是汤圆又是油炸鬼,还有肉包子!你瞅瞅你都买几样了!吃得完吗?”   崔三娘往老妇手里提着的篮子瞧了眼,果然不假,肉包子只啃了个月牙,油炸鬼简直毫发无损。   小娃儿都是见一样爱一样,她乐了,包了半块黄金糕冲小男娃挥挥手。   “这块送你吃,不收钱的。”   小男娃舔舔嘴唇,呲溜一下冲上来,双眼眯成了缝,虽然贪嘴,却挺有礼貌:“谢谢小阿姐,你太好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喔。”   老妇在后头插腰瞪孙儿一眼,无奈的摇头:“小姑娘,你这饼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说着手已经往荷包的方向伸去。   “不用付钱,这都是试吃品。”   崔三娘赶紧摆手,又指着饼筐里油纸包着的几份饼,“我初来此地卖饼,怕周围的人不知口味,特意备了好些做试吃,刚才给的是酱香饼,这里还有黄金糕和银丝卷,阿奶可要尝一样?”   “不必不必。”老妇是个慈祥心软的,“傻姑娘,你这样的卖法,岂不是要亏么?”   “怎么会呢,真心换真心嘛。”崔三娘笑的很甜。   老妇也笑起来,往他们的板车上扫了眼:“你们还卖菜蔬呀,可有鸡蛋?”   “有的。”崔三娘赶紧答。   这饼冷透了不好卖,所以在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先卖饼,饼卖完了再卖菜蔬鸡蛋。   老妇挑拣了一阵,要了几只萝卜,十来个鸡蛋,一把嫩葱。   “您慢走。”崔三娘脆声儿道。   其实她才不会亏本,十张饼可供二十人试吃,成本不到二十文钱,凡是试吃过饼的,几乎都买了两三张,即便不合口味,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摊位上挑些菜蔬带走。   试吃了却什么都没买的,只是少部分,她不介意。   而且如此一来,销路慢慢打开,口碑也立了起来,很符合她的预期。   辰时刚过,饼筐里的饼就一售而空了。   车上的菜蔬还剩了一小半,在原地吆喝了一阵,又卖出了一部分,但这样还是太慢,崔三娘决定寻几个大主顾。   “走,我们去钱氏卤面馆碰碰运气。”   崔三娘说着走在前头,叼着草茎一个劲嚼的崔云南急忙推车跟上。   到了面馆门前,武二娘子穿件桃红薄袄,正叉腰训斥两个力工:“在老娘面前也敢偷奸耍滑?简直不要命了,快给我好好卸货,一袋袋摞齐整,老娘我高兴了,赏钱给你们买酒喝!”   原来面馆新到了一马车面粉,卸货的力工欺负老板是妇道人家,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力气,武二娘子一顿吼,这两人倒老实了,勤勤恳恳再不多事。   武二娘子端着碗喝水,对崔三娘笑道:“没骨头的东西,就是欠骂。”   上回吃面就已隐约领教过武二娘子的飒爽,崔三娘见怪不怪。   “我这里有清早地里新摘的鲜菜,还有嫩生甜脆的萝卜,武二娘子瞧瞧,你店里可需要,价钱上好商量。”   武二娘子往板车上瞅望一眼,她还记得崔三娘。   “昨日说要来此做买卖,今日就来开张,小姑娘好迅速的决断,我喜欢。”武二娘子说着把碗撂下,走到车前看了几眼。   “我这里日日有相熟的菜农送菜,若有缺的,再去早市逛一圈,也都备齐了,不过这小葱和萝卜,我铺里是有多事要多少。”   说着便有伙计上来,拿板车上剩下的葱和萝卜过秤算账。   崔三娘接过两陌钱,笑着称谢。   武二娘子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别客气,索性我好人做到底,往北走有家门口彩楼缤纷的酒家,今日似乎缺菜,你们去问问看。”   昨日暴雨,京郊不少低洼地被水淹没,直接影响了菜蔬的供应,武二娘子说的春风酒楼便受了影响,专供他家菜蔬的商人失足跌跤,耽误了收菜,今晨只送了两筐菜,远远不够酒楼每日耗用。   一早掌柜就派出伙计沿街收菜,如今厨房鲜菜实际上已够了,但掌柜的心有余悸,总想多备些,又看崔云南车上的茄子黄瓜鲜嫩,就算放上一晚也无碍,索性一挥手都要了。   价钱也给的不错,崔云南的荷包都鼓囊囊的了。   “这城郊的买卖和城内一样好做,竞争似乎还小些,不用费排队入城的时间,还能剩下税钱。”   崔云南开窍般叹道。   崔三娘深感欣慰。   二人在路边买了几个胡饼,一边啃一边打听,终于找到了铁匠铺,只穿背心的铁匠用脖子上黑黢黢的汗巾子擦了汗,把崔三娘递来的图纸看了又看。   “小娘子要得急吗?”铁匠操着一口关外话,“俺没打过这东西,要估摸着来,十日后你来提货,可使得?”   崔三娘立刻摇头:“十日太长了,我有急用。”   铁匠摇摇头,把留了几枚黑指印的图纸还了回来。   已经询问过好几家铁匠铺了,就眼前的匠人看起来最靠谱,崔三娘狠狠心:“我添一百文工钱,三日后我来取货。”   铁匠一愣,似乎没料到只及他肩膀的小姑娘这般大方,当即点了头。   真是有钱路路通,钱给足了好办事,崔三娘付了定钱,又扯着崔云南去寻木匠,这一代的民坊里住的都是匠人,很快就寻到一位合适的老者,答应做崔三娘想要的木架。   同样约定三日后来取货。   崔云南云里雾里,吸着凉气心疼钱:“那铁物件连料加工价要八百五十文,这木架子要三百多文,加起来一千……一千多少来着……”   他勾了勾手指,越算越乱,但好歹是算清了。   “整整一千二百文,要卖两千多张饼呀,四只箩筐都盛不下。”   光是想一想,他就心疼不已。   心疼的何止他一人,崔三娘也肉疼,眼看冬日就快到了,她梦想的棉被还没着落呢,这下为了打造出摊的工具,手头的活钱都花了个干净,剩下二百多文是买面买糖做本钱使的,根本动不了一点。   可这钱却不能省,家里就一口铁炒锅一个圆底烧水锅,总不好拿去出摊吧?   怪只能怪这年代生产力低下,铁器、木器全是奢侈品。   “别悲伤了,舍不得本钱怎么做买卖,走,趁着时辰还早,我们还要去粮铺呢。”   崔三娘说着往前走去,崔云南忙握起车把,跟在后头,两人隔了两三丈的距离。   “喂,站住!”   经过一个路口时,巷里突然闪出四个人,大喝声把崔三娘吓了个激灵。   崔云南疾走几步追上,见那四人短衣打扮,显然是市井中混的,其中两位比较矮小,打头的个头高,但在铁塔似的崔云南面前,则根本不够看。   “鬼叫什么,你们是哪里来的怂包,敢在爷爷我面前叫板?!”   今日在铁匠铺木匠铺花了不少钱,虽然没动自己荷包,崔云南依旧感到心疼,一心疼这胸口就憋闷,正想找人出气呢。   但崔大郎叮嘱过他,要他保证三娘的安全,这里有四个人,只怕打斗起来三娘会落单吃亏,他忍住动手的冲动,怒冲冲瞪着那四人。   “诸位阿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崔三娘退了两步,和崔云南并排站到了一起,手悄悄摸到荷包口袋上。   那里面装了陆凝雪给的几颗粉丸,若捏爆,里面的药粉就会炸出来,皮肤只要一沾上药粉,就会立即感到刺痛,若不慎入眼,更会如针戳虫咬。   这是陆凝雪担心她再遇歹人,特意所制,崔三娘为人谨慎,收下后一直随身携带着。   难道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呸,你大爷的,谁是你阿哥!”   为首的高个汉子下巴一昂,把胸脯拍的砰砰香。   “人都称我一声乔爷,在皇寺春居二坊,谁见了都要给我三分面,乡巴佬,你们懂事的话,就该主动来拜见乔爷我!”   嚯,这真是天大的口气。   崔三娘压抑着怒气,将四人的行貌记在脑中,口气有些不善:“我们做小本买卖,不认得什么爷不爷,还是那句话,诸位有话请说,若没话要讲,我们还有正事待办,恕不奉陪了。”   那叫乔爷的一愣,没料到这小女娃如此不给面,他冷哼一声,喝道:“这春水桥下的规矩,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想要在此摆摊,不纳罩门钱,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6号晚上23:50更新哦(万字肥章) 第44章 第 44 章 金法螺   崔三娘轻一挑眉, 这是她头回听说罩门钱,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地头蛇向摊贩索要保护费的别称。   “这罩门钱, 是怎么个收法?”   自称乔爷的沉吟片刻,轻咳一声:“看你们新来的份上,今天只抽一成, 方才你们卖了不少货, 五陌孝敬总是应当的!否则,我们可对你不客气!”   说罢还挥一挥拳, 做出一副凶相。   “你找屎吃呢?!”崔云南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 一拳搡去, 把那位爷推了个踉跄, 这巷里泥巴湿滑,他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崔三娘心下奇怪, 看这几人的衣着,又看他们手上的老茧, 不像乞丐也不像成日游手好闲的泼皮, 倒像凭力气吃饭的百姓, 这样的人, 若有罩门钱可收, 还需要下力气?   “滚开!对我不客气,我还跟你没完呢!告诉你, 我大哥在巡检司当职,是公家人, 你等若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等着蹲大狱吧!”   崔三娘把崔大郎的名头扯了出来,这年头, 公门中人在寻常百姓眼中天然带了几分威慑力,哪怕崔大郎是巡检司最低一级的吏员,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小姑娘说梦话呢?”   “瞧你们的寒酸样,还公门中人,我看你哥是狗洞中人还差不多!”   四人爆发出一阵嗤笑。   崔三娘无奈,怎么能说她大哥是狗呢,世上有那么温柔儒雅的狗吗?简直太过分。   崔云南也忍不了了,一个大耳刮子抽去,把乔爷身边的同伴扇得转了两个圈,这巴掌也试探出了他们的底细,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拳脚功夫。   于是崔云南运了运气,再次抡圆了胳膊,抽出一记更大力的耳光,这耳光直冲乔爷面门,打得他眼前发黑,犹如黑夜突临。   “啊呀——”   一直沉默着充人场,没有说话的两个瘦子见同伴吃亏,突然冲了上来,这时崔云南的胳膊还没收回,他急忙用腿去拦。   于此同时,空气中噗的一响,一阵灰烟飘出,两个瘦子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面门正好扑到那阵烟上。   “嘶,这什么东西,啊啊啊,我的眼睛好痛!”   “什么鬼玩意,不会有毒吧?”   局面一时混乱无比,两个瘦子捂脸呼痛,乔爷捂着脸,往地上呸呸吐着血水,刚才那记耳光把他舌头都打破了,他脑瓜子嗡嗡嗡,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   崔三娘捏着另一枚粉丸,随时做好捏爆的准备。   “你们做什么!”   正紧张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音色略有些熟悉,回身一看,竟是昨日颇有缘分的顾惜儿,顾惜儿换了身嫩黄裳裙,淡施脂黛,怀里仍抱着琵琶。   “光天化日,又来讹人是不是?看什么看?连我顾惜儿也不认得吗?仔细我与各酒家的茶博士打商量,叫你们再不能进包房帮闲递信!”   “别呀,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别当真!”乔爷昏沉沉的脑袋倏的清醒的几分,弓身讪笑几下,领着其他三人往巷尾跑了。   顾惜儿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哼,过了会子才道:“他们是这片的无赖,做帮闲做苦力,也常讹诈生面孔的买卖人,你们没事吧?”   崔三娘摇摇头:“没事,我就瞧他们不对劲,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呢,真该好好谢一谢你。”   顾惜儿轻柔一笑:“谢什么,若我不来,我看你们也有脱身之法,再说,要谢也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昨日我心思恍惚,是我无理了。”   说着看了看日头:“到饭点了,按理该请你们去寒舍用饭,只是我的身份……罢了,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机会,我必定报答,再会。”   崔三娘看看顾惜儿的打扮,又看看她手里的琵琶,一时不敢乱猜她的身份。   顾惜儿又一莞尔:“我是歌女,三教九流,素来被人不喜的。”   说罢微一福身,也往巷子里去了。   “不会啊!顾姐姐柔心慧性,又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人不喜?而且我一见你就觉投缘,觉得很亲近呢。”   崔三娘明白,世上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这种时代,女子处世太多不易,她不了解顾惜儿,不愿凭身份给她下粗暴的下定义。   顾惜儿背影一顿,回转身来,柔柔一笑后,深揖一礼:“我知道了,我们再会。”   “哼,算他们跑的快。”崔云南没打过瘾,把拳搓得咯吱响,“三娘,我们还去粮铺吗?”   “去,怎么能不去。”崔三娘压根不将方才的插曲放心上,谁也不能阻挡她挣钱过好日子的脚步。   从粮铺出来,刚拐过一个街口,一阵芳香扑鼻的酥点香气就迎面飘了过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家糕饼铺,柜台前排了好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   “好香啊。”崔三娘脱口道。   穿越这么久,除了柳家和陆家的点心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糕点了,想一想松软的蛋糕、绵糯的提拉米苏,她就口水直流,可惜上述点心所需的原料难得,也不知在这个时代能否捣鼓出来。   不过,传统的酥点倒是值得一试。   崔三娘眼眸一亮,觉得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尤其是粗览一遍糕饼铺的品类后,她的信心又足了三分。   “云南,咱们快些回家!”   心里有了主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了。   秋收已临近尾声,崔家地少,林氏雇了几个同龄的阿婶,三两日就把地里的花生红薯掘了出来,昨天下雨在堂屋沤了一日,今日天儿还好,全搬到院里晒着,晒不下的就晒到院外的山坡上。   另有高粱和粟米,也成捆的收了回来,现正晾在堂屋里,要等茎秆中的水分消耗了,再挑到太阳下暴晒,晒得咯吱脆再脱粒。   家中还有一亩水田,种的全是籼米,前些日子就在二爷爷的帮衬下割回了家,如今都晾晒清爽,收到仓里去了。   崔三娘回到家中时,正是午歇的时辰,林氏近些日子被农忙折腾的够呛,正躺在床上歇晌,桂氏那屋也静悄悄的,估摸着也在午歇。   老太太倒没睡,人坐在窄廊下,借着日光穿针引线,缝棉袄子。   “四娘和五娘呢?”   崔三娘把新购的面粉、盐巴、砂糖等物搁下,倒了一海碗的凉白开,一边喝一边问。   老太太将针别在棉袄袖口上:“和村里几个娃娃拾柴禾去啦,顺便放放云南带回来的羊。”   那羊近些日子都是崔四娘领着崔五娘看顾。   说起这羊,崔三娘瞬间来了劲头,老早就想把羊奶利用起来,今日终于得空闲:“奶奶,上午周婶子送了奶过来没?”   “怎么没有,过滤了煮沸过,在灶台上凉着呢。”   提起这羊奶,崔老太太忍不住发腻犯恶,刚开始喝的那几天,还觉得香醇有滋味,如今一想,就觉得膻腥,不喝吧,又白白浪费。   崔三娘看懂了老太太的嫌弃,故意把盛奶的罐子抱出来,在崔老太太面前晃悠一圈,还殷勤的问:“要不要喝一碗?这奶营养丰富,老人家喝了长命百岁。”   说着作势要取碗来,把老太太唬的跳起来:“不喝不喝,你们年轻人长身体,该多喝些,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补哪门子劲儿的!”   “哈哈哈哈。”崔三娘笑得前俯后仰。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孙女儿是故意逗自己开怀,她好笑的在三娘肩上拍一把:“好哇,连奶奶你也哄,快把那腥膻罐子搁下,你的棉袄快做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好嘞。”崔三娘把陶罐搁到墙根边的凳子上,拿起蓝布棉袄套上身。   依旧是刘老太太出的裁剪主意,崔三娘这身比较轻薄贴身,左右留了岔口,袖子可以拆卸,方便她日常做活儿。   老太太还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桃花,虽是里衣外面瞧不见,但老太太说,小姑娘就要俏一些,否则白费了这年轻的时光。   还别说,蓝布上添几朵粉色桃花,衬上几片绿线绣的叶片,瞬时生动活泼不少。   “好极了,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奶奶实在是织女下凡,指尖生花。”   老太太被夸的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哟,倒是越来越像你二哥了,他也爱哄人,什么都夸什么都讲好,样样都是使得使得,小时候虽然调皮,却能为家里做不少事。”   话音一落,老太太叹口气:“不提他了,说起来就生气。”   崔三娘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太太是个骨子里坚强的妇人,摆摆手:“等他回来,我非拿大棒子抽他!你要忙什么自去吧,我什么都撑得住。”   时日且长,除却生死,没有什么算大事。   崔三娘佩服老太太的通透,转身把陶罐捧起:“我今日要做一样点心,明天拿去春水桥下卖,奶奶,等我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老太太笑说好。   -   灶间里,崔三娘取来铁锅,把一陶罐的羊奶全倒到里头。   她准备熬酥油。   这熬酥油有两种土法子,一种是发酵后充分搅打,做出来的酥油风味十足,可惜太费时费工,这次先用另一种简易的法子,即小火熬去水分,待羊奶冷却,把上层的奶皮揭下来,再次入锅熬出水分,简单揉搓后,就能用来做点心。   趁着羊奶还煮着,崔三娘又去调草灰水,草灰水自带碱性,过滤澄清后就能当苏打粉使用。   没多久灶间就飘出一股奶香气,奶泡儿咕嘟、咕嘟,崔三娘时不时用勺子去搅几圈,能明显感觉到奶变得更稠了。   “三姐!”   “你回来啦!”   崔四娘崔五娘各拖着一捆柴回到家,这些日子家中事情多,她们都没能跟着进城,每次崔三娘卖完饼回来,都要缠着她说城里的事,好像她们从没进过城一般。   “回来的正好,我买了芝麻糖片,洗了手快来吃。”   崔三娘冲她们笑着眨眼睛。   “另有看火添柴的任务,做好了阿姐还有赏!”   “来了来了~”崔五娘匆匆洗干净手上的灰,蹦着就进了灶间,崔三娘给了她两块二指粗的糖片。   崔四娘仔细把手和脸揩干净,这才迈槛进来,崔三娘笑着把两块糖片给她。   这糖片酥脆,爱掉渣,两姊妹双手捧着小口慢咽,都舍不得吃快。   崔四娘慢慢品味着舌尖上的甜意,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好奇道:“这锅奶可以熬不少酥油吧,这回要做什么好吃的?”   崔三娘想了想:“暂时叫花生酥饼。”   酥饼可是好东西,上次奶奶过寿,柳家送来的礼盒中就有酥饼,特别的香甜,嚼着咯吱脆,回味无穷呢。   “小馋猫,可别把口水流到锅里。”   崔三娘调侃了一句,又把熬酥油的要点同她们讲了一遍,自个捧了些干草枯枝,走到院里的泥窑边。   泥窑被雨淋湿过,又好几日未曾使用,得小火预热一番。   这窑搭建不易,使用时稍有不慎就会开裂透风,为了美食为了银子,她爱惜的很。   看烟道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窑壁也微微发烫后,崔三娘又往窑里添了两块自家怄的木炭,待炭自然燃尽,这窑就热的差不多了。   “三姐,你来看看,这酥油是不是快好了。”   崔四娘贴着灶间的小窗唤了她一声。   “来了。”崔三娘拍着手上的灰尘,到灶间一看,果然熬的好极。   崔家两位妹妹年纪虽小,做事却是极稳妥,比之从前的甩锅同事、峡谷的痴愣队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崔三娘夸了她们一番,一起把锅端下,放到一旁凝固冷却。   如今气温低,估计一个时辰就能揭奶皮。   -   冬季就快到了,天黑得早,巡检司衙门从昨日起,申时初刻就能散值。   崔大郎将手头紧急的文档卷宗处理完毕,无心多留,在更鼓敲完后立即朝外走去。   沿着各部值房往外,是一条掩映着松柏的长走廊,下几级台阶,是一幢二层小木楼,再往前,就能绕过巡检司正衙,从耳门出去。   “崔先生,留步!”   才走到那木楼旁,一道响亮的喊身就响起。   崔大郎疑惑回身,见是个熟面孔,想了想,才记起是指挥使幕僚的小厮,人都称秋小哥。   秋小哥十五六岁,咧嘴笑道:“今日崔先生走得早,真稀奇呢。”   崔大郎与这秋小哥素无交集,微微一笑算作回应,秋小哥也不恼,弓了弓身:“我家公子寻先生有事,您请。”   珍珠案和波斯圣僧一案,一直如磐石般压在崔大郎心口,这两日除去例行公事,他不与人多说一字。   崔家的现状,实在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崔大郎深吸一口气,悬着忐忑的心跟秋小哥步入木楼。   他们走进了一楼向阳的厢房里,才进屋,就闻得一股好闻的茶香。   “来的正好,第二泡茶最香醇,崔先生坐下喝一杯吧。”   清润的声音响起,人影子在神思略有些恍惚的崔大郎面前晃了晃,他才认出这是指挥使大人面前最年轻的幕僚王醇知,虽无官品,却出身望族,平素也不太理会衙门里的事,日日清闲,想来是混些资历,今后好得个荫官做一做。   崔大郎悄悄吐了口气,如此这般的纨绔,应该不会聊案子上的事。   他依言落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相公。”   王醇知捏着薄胎官窑瓷盏啜了口茶:“这是我新得的雪芽,请崔先生尝尝。”   崔大郎哪里懂茶,平日喝的都是凉白开,应承着喝了半盏,说了些叶底柔嫩、回味无穷的套话,王醇知十分高兴,而后定了定神道。   “昨日崔三姑娘卖的那饼,滋味鲜美,比外头的好上十倍不止,在下唐突一问,崔三姑娘可是每日都做饼,若做的话,崔先生可否每日为我带上几张?”   王醇知说完自嘲一笑:“古语说民以食为天,崔三姑娘的手艺实在令人折服,若有冒犯之处,崔先生千万海涵。”   士农工商之中,商人排行最末,世家清流往往以钻营钱财俗物为耻,崔大郎身在公门中,家里的女眷在外做小买卖,已经是不大上得了台面。   王醇知那话,是解释他并无恶意,纯粹是馋嘴而已。   想不到日日偷闲的勋贵子弟,竟也馋三娘做的饼,但一想也不奇怪,三娘制作的吃食样样新颖,别处绝无。   崔大郎彻底放松,把剩下的茶喝了,拱拱手:“每日都做的,王相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带。”   只要不说案子,旁的都无妨。   “公子!证物我取来了!”   崔大郎正想起身告辞,门外一人风似的闯进来,并将一个木盒搁在案上,这人是王醇知的另一位长随,名唤阿绿。   王醇知立即放下茶盏,眼神落在木盒上,面上颇有几分期待。   “崔先生既然也在,就一快看看这宝贝吧。”   崔大郎勉强牵动唇角点头,他半点也不关心什么宝贝不宝贝,只想趁着天光好,去书局看半时辰书,再出城走回家,和亲人待在一块。   他太累,太迷惑,也太害怕,只有家最安全,令他放松。   “崔先生,在下敢保证,这宝贝一亮出来,你定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王醇知大概瞧出了崔大郎的心不在焉,故意用话激了一激。   崔大郎提起三分精神,目光往木盒上方挪去,这时王醇知己掀开了盒盖,有些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物。   待崔大郎定睛看清那物的形貌,瞳孔猛的一缩,手臂也不受控制般狠抽一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王醇知还有心思调侃,不过下一瞬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此物细看果真妖异,难怪告示一贴出,就在坊间引起震动,啧啧,真是奇怪。”   说着他冲崔大郎招一招手:“崔先生整日与卷宗文集打交道,想必比在下博学,快来瞧一瞧,此物有甚蹊跷稀罕之处。”   不待他话音落地,崔大郎已快走两步到了王醇知跟前,躺在桌案上的,正是一枚赤金锻造的大号法螺,上面镶嵌了十多颗大小不一的宝石,有这枚法螺在,把个环堵小室点缀的熠熠生辉。   崔大郎俯身细看,只见宝石纯净无暇,犹如仙家上品,赤金纯粹,锻工精巧世间少件,整个法螺美轮美奂,唯有碗口大的螺口处,有个鹌鹑蛋大小的空洞,显然此处也曾镶嵌了一粒硕大的宝石,只是如今已经遗失。   “这莫非是那波斯圣僧遗失的法螺?”   见崔大郎满脸震惊,王醇知应了一声道。   “这也难怪,崔先生下午一直在处理卷宗,都不曾出屋与诸人闲聊,怕是还不知道,中午就有铺兵寻到了此物,一路快马送到了衙门里,指挥使大人已经看过,波斯寺的人也来认过,确凿无疑,正是那位圣僧随身携带之物,某下午贪睡,哈哈,没看着,这才与指挥使大人讨个方便,拿来细看慢瞧,如此不可多得的宝贝,不瞧个仔细岂不吃亏?”   崔大郎头脑发胀,整个人都飘飘欲跌,此物贵重,他不敢触碰,唯恐损坏了一星半点,可王醇知不怕,把法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查看,随后指着螺口处的空洞道。   “这螺上嵌有赤玉、青玉、狮负、昆吾石等名品,此处缺口不知原先嵌的是何物,莫非是碧玺或芙蓉玉一类的宝石?”   崔大郎也盯着那处缺口看,随后脱口道:“珍珠,是珍珠!”   “什么?”王醇知纳罕一句,“崔先生竟如此肯定么。”   崔大郎这才惊觉自己将脑中想法说了出来,贴身的汗衫也湿了个透,他脸色白了几分,自个儿倒了盏茶水喝下,强撑着定了心神,方道:“瞎猜而已,在下不及王相公见识多,珍玉奇宝就认得那几样,故而乱猜了珍珠一物,天儿也不早了,在下告辞,王相公想要的那饼,明早定准时送到。”   说罢作了一揖,退出屋去。   “咦,真是奇了。”   王醇知有些莫名,摸了摸鼻子,把身边的长随唤来:“你们也跟着一道瞧瞧,这么个宝贝玩意,据说是波斯教代代相传的圣物,这般看来,除了值钱精致些,也没甚稀奇的……”   外头崔大郎已经走远了,脑中思绪胡乱飞舞,搅的他心神难宁。   “崔小哥!崔小哥!”   门房莫老头连唤了好几声,才将他散乱的神思唤回来些。   “想什么呢?竟这般的出神。”莫老头腆着圆肚子,一团的祥和喜气,他说着从门房里挤出来,把手中一兜十来只香梨递给崔大郎,“家中果树大丰收,吃也吃不完,这些拿家去,给崔三姑娘还有家人尝尝。”   前日他和崔三娘聊的热火朝天,可过瘾了,恨不得结成忘年交。   “多谢,多谢。”崔大郎笑着道。   这梨十分鲜嫩,崔大郎都不用将梨凑到鼻尖,周身便萦绕着一股果香。   在王醇知的书房中“鉴宝”之后,他也没了去书局看新书的心思,绕了一圈买了二十多文的东西,就出城往家里去。   到村口时乌金西坠,橘粉相间的流云漂浮于天际,光影交错,天地间一派昏黄的暮色。   “哟,这梨真嫩,崔大哥,这梨一定又甜又多汁,好吃的很吧。”   经过村口的碑石没几步路,迎面就遇见了金大魁,自从发生了扒墙头被捉,金家赔银子赔礼的龌龊事后,金家和崔家的冤仇就更深了一层,金老太太在路上遇见崔家的人,白眼都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当然,崔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金家人若骂一句,她必十句奉还,而且人活的气顺,口齿气势就自然伶俐,几次交锋,都是金老太败下阵脚。   可这金大魁,却真的像是学好了,这些日子规矩在家里,虽不做活,却也不惹事,有时还跟乡亲邻里说,做人要安分守己,要像崔家人学习,甚至还说也要学崔大郎考吏员,将来吃公家饭,把些个打牌闲聊的村人笑得仰倒。   “嗯。”崔大郎并不多理会,点头算是招呼,继续往家去。   “崔大哥,你这梨在哪里买的?我前些日子在城里见过,得要三文一只哩!我想给家人买两个,嘿嘿,可惜囊中羞涩,没舍得买。”金大魁不管崔大郎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话。   一般讲到这份上,出于乡谊怎么都该给人尝一个。   但崔大郎不乐意,正是碍于乡谊,他才放金大魁一码,没有报官送他下狱。   “没大注意价钱,这是友人所赠。”崔大郎道。   金大魁急忙挨近两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堆,凑成个极难看的笑来:“这么好的梨,一送就是一大兜,可见崔大哥人品高贵,极受人重爱。”   说完见崔大郎不吭声,继续道。   “前些天衙门里贴出告示,要招考二十位吏员,幸而我也识得几个字,便也想试一试,但我想这衙门里头,道道定然很多,我不好除了笔杆子什么准备都不做,想着崔大哥是衙门里的老资历,我们又是同村,从小光屁股的交情,今后都在衙门里,也好有个照应,崔大哥能不能帮弟弟一把,在上峰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还有这考卷上,一般都出甚考题……”   崔大郎听得一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难怪最近总夹着尾巴做人,原来在想这等美事。   莫说自己人微言轻,就是能够得上话也决不会帮,金大魁此种小人入衙门做事,不知要坑害多少百姓良民。   “对不住,我爱莫能助。”   撇下这话,崔大郎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金大魁腆着笑脸留在原地,不一会笑意散去,那脸色阴私冷戾到了极点。   “大郎回来了,快来,正好烧了温水给家安洗澡,还余了半瓢,你就着擦把脸,洗洗手。”   林氏端着个大木盆正往桂氏房里去,见崔大郎回来,忙笑盈盈说了一句。   崔三娘提着一木桶热水紧随其后,两道柳叶眉一弯:“大哥最近下值都很早呢。”   待她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到盆中,给小娃娃洗澡的事自有林氏和老太太忙和,崔三娘提着空桶退出房门,怕有风吹伤了月子里的娃娃,还贴心的将门关紧了。   这时候崔大郎已经揩净了手脸,正在拧帕子。   崔三娘这才发现搁在四方桌上的物品,凑近一看,是支兔毛笔,一刀淡黄色的竹纸,还有块墨条。   崔大郎温声道:“不是想学习字吗?择日不如撞日,《千字文》《百家姓》我屋里有,你慢慢学自己抄写一本就是了,这砚台也好办,去河边找块石质细腻的青黑石就可以用,持之以恒,熟识三五百字后,日常也就无虞了。”   “多谢大哥,我定然好好学习,不负大哥的一番苦心!”   崔三娘心下有些感动,她早就有了习字的想法,奈何日常琐事多,一直没有执行,乃至一拖再拖,前日随口和崔大郎提了一句,没料想他竟记在了心里,还把纸笔墨都买了回来。   她曾去书局看过一眼,这些虽然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加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文钱。   崔大郎将拧干的帕子悬在竹竿上:“也不必太紧张,你素日事忙,尽力而为就行。”   说着深吸一口气:“你在做什么吃食,闻着居然这般香甜,好像……还有股子奶香之气。”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大哥好灵的鼻子!我用泥窑烤了花生酥饼,有一炉刚烤好,还温热着呢,我取来给你尝一尝。”   说着往灶间奔去,不一会捧着个泥碗回来了,里头是几片鸡蛋大小,边缘呈淡淡的金黄色,中间带着裂纹的酥饼,饼上头还点缀着一层花生仁。   崔大郎怄着心事,胸口沉甸甸发堵,本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的,但这饼闻着奶香扑鼻,带着丝丝甜意和烘烤过后的草木气息,自然而然的勾起了他的好奇。   “快尝一尝!”崔三娘双眸亮晶晶道。   崔大郎捻了一块,啃了一口,这饼松酥掉渣,轻轻咀嚼几下就在唇齿间化开来,绵密的奶味和清香的甜味荡开,佐着花生仁的香气,既丰富了口感,又增添了乐趣,简直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崔大郎慢慢吃完一整块饼,给了干练又精准的评价:“好吃。”   哪怕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糕点铺,也做不出这样甜香适口的酥点。   崔三娘高兴极了,她每做一种新品,都会给家人尝鲜,崔云南包括老太太在内,每每都说好吃,但她最在意崔大郎的评价。   无他,实在是崔大郎见识多些,在衙门里上上下下,总是能吃到一些奇珍好味,不会像崔云南一般,只要能入口,就大声嚷嚷好吃好吃。   说曹操,曹操到。   崔三娘正想着,崔云南的大嗓门就在侧后方响起来:“三娘!这炉酥饼火候是不是差不多了?你快来看看。”   下午做好酥油,崔三娘和了面,添了荤油和白糖鸡蛋,又加了水和草木灰,一块儿打发揉搓,混着酥油做成了一个个小圆饼,又把家里的花生拿了半斤出来,去皮碾碎,点缀在饼面上。   忙完这些,泥窑已烧得滚烫,崔三娘用火钳把碳灰铺平,把装了饼坯的大铁锅小心的推进去,有前几回做烤鸡的经验,这回对温度的把控更熟练,酥饼的火候刚好。   只是泥窑小了些,五斤面加其他材料,一共做出了一百二十来块饼坯,一次烤三十块左右,得分四回才能烤完,如今才烤第二回。   “不错,再捂上一刻钟,等温度慢慢下来了,这饼就算妥了。”   崔三娘说着伸个懒腰:“还得烤上两炉,估摸着要一个时辰,云南哥,你留我家吃饭吧。”   崔云南就等这话茬,忙嘿嘿笑两声说好。   崔三娘一笑,旋即冲灶间喊道:“四娘,五娘,我要去柳家送饼,你们去吗?”   两个小跟班飞快的应声:“去的去的!”   柳家常借马给崔家使,回回都称得上是雪中送炭,崔三娘承着这份情,研制出新品,自该一块儿尝鲜,顺路还给二爷爷加包了一份,一包十块,够大家吃个新鲜的。   周氏听说崔云南又要留崔三娘家吃饭,嗔怪着怨孩子不知礼数,不过她心里真高兴,最近这些日子崔云南都往家里交钱,一次二三十文,她全搁陶罐里存着,如今那罐子都沉甸甸的了。   “三娘,你等等。”   周氏接了酥饼,回屋取了半篓子煮好的芋头,这芋头小孩的拳头大小,虽然不长个儿,剥开外皮,里头倒是香糯。   崔老太太今年没种芋头,她稀罕的很,剥了一个边吃边道谢。   到了柳家,想着泥窑那头的活计,崔三娘没有进柳家大院,把酥饼交给门房就告了辞,待走到半路,柳家一个家丁追上,给了崔三娘一个油纸包。   家丁气喘吁吁笑道。   “我家大少爷日日嫌弃书院的饭食难吃,前天终于在书院附近寻摸到一趁心的饭馆,吃着那馆子里的炸肉酥好吃,特意买了几份叫人送回来给家人尝滋味,这一份二少爷吩咐我给崔三姑娘送来,说有东西一块分享,滋味更好。”   想着柳木森腼腆又呆愣的模样,崔三娘不由一笑,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替我向你家二少爷道谢,多谢他割爱。”   待家丁走远,崔三娘也不等回家,半路上就将油纸包拆开了,一股好闻的油脂香混着椒盐味飘来,崔四娘崔五娘耸耸鼻子:“好香呐。”   这年月的一些香料,譬如胡椒肉桂等,是值钱的硬通货,制作椒盐的花椒虽然价值低廉些,却也不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是以崔四娘崔五娘稀奇不已。   毕竟是头回接触。   物以稀为贵,崔三娘默默神游,等日后手头宽裕些,一定要把十三香、五香粉等调料配置出来,不说做菜,就是单卖粉料,恐怕都能获得不错的手艺。   不过眼下余钱不多,她势力也单薄,还不是做这门买卖的时候,换句话说,以崔家目前的实力,还把握不住。   崔四娘吃了一块,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吃!太香了!”   崔五娘也觉得惊艳:“呜呜呜,好香好香,柳木森大好人,下次见面我定好好夸他,绝对不笑话他!”   “滋味的确不错。”   崔三娘也尝了一块,椒盐麻香,油香醇厚,但不知是不是柳家复炸加热过的缘故,外壳有些过于焦脆,乃至发硬了,比起后世的某些连锁店出品的炸货,还是差了几分味道。   说不定她还能做些炸货卖?   脑中想法太多,有些想入非非了,崔三娘及时叫停,不再乱想。   三人提着芋头和炸肉酥回到家中,见饭菜都备好了,照例是杂粮粥、酱辣瓜、蒸南瓜、拌菜等家常小菜,另有一小碟油炸炒辣椒,算是荤菜。   但有了蒸芋头和炸肉酥做添头,这顿暮食顿时丰富了不少。   甚至还有饭后甜点香梨,这梨饱满多汁,可甜了。   “劳烦莫阿爷还惦记我,明日我请他吃饼。”崔三娘一边给诸人分粥,一边笑着道。   说来也神奇,那莫老头爱吃,平日只有他蹭别人吃喝的份,能从他那里掏着吃的,且是他主动给,崔三娘是头一份。   天儿日渐寒冷,又因家中琐事多,用暮食时天已黑透,崔老太太难得大方,点了盏油灯放桌上,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饭。   一人一大碗粥,吃着青粥小菜,说着趣事笑话,是一日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桂氏早些时候就吃过了,待在屋里觉得烦闷,抱着孩儿也到堂屋凑趣,顺便也尝尝柳家给的炸肉酥。   饭用的差不多,还剩了些粥底,崔云南一手握芋头,边啃边用木勺把粥往碗里刮,崔老太太见怪不怪,把剩的酱辣瓜和蒸南瓜一股脑全倒他碗里。   一起吃完好刷碗。   崔大郎喊四娘把纸笔取来,趁着这盏油灯,他准备教崔三娘识字。   也不贪多,先学本家的姓氏即可。   崔三娘要学,崔四娘崔五娘自然也跟着学习,三岁也崔家兴也被拉住,立在书墨前。   有钱人家的小儿,那些伶俐聪慧的,三岁时早已能背诗文了。   如今就一起开蒙吧。   崔大郎屋里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今日先用他的,研好墨后,崔大郎悬腕提笔,正要往竹纸上落笔,忽听得外头拍门声。   “砰砰砰!砰砰!”   村人歇得早,这时辰有的人家都睡下了,没有这点还串门子的,除非有急事。   崔大郎搁下笔,夜深叩门,自该家中男丁去瞧看。   只是当门一拉开,他脸色倏的一变,讶异道:“曹书办,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9点更新 第45章 第 45 章 花生酥   曹书办披着件薄披风, 整个人沐在如墨的夜色里,平日温良的面孔此刻落在崔大郎眼中,竟说不出的叫人胆寒。   “怎么, 小崔不欢迎我?”   崔大郎低头避开曹书办的目光:“哪里,只恐寒舍简陋,轻慢了书办。”   “欸, 莫这样讲, 倒是我唐突了,夜里在友人家吃酒, 恰好在黄石村附近, 记得你就住这村子, 便劳相熟的人引路, 一路问到此地。”   曹书办说着往院里迈步,暗沉沉的眉目带上了几抹昏黄的烛光, 那是崔老太太闻得说话声,提一盏风灯来接应客人了。   “您是我家大郎的上官吧?可姓曹?哎呦, 常听大郎提起, 说您待他有厚恩, 恩人在上, 快快到屋里坐。”崔老太太笑眯了眼, 家里来了贵客,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事情突然, 堂屋里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空地上堆满了新收的粮食, 人也多,曹书办迈步进来后,简直没地方搁脚。   林氏搬了家中唯一的椅子来, 安放在堂屋门口唯一宽敞的地方。   “叫您见笑了,家宅简陋局促,来来来,吃杯粗茶。”   崔老太太端了杯茶来,说是粗茶,真是一粗到底,是春日在山头采摘的野茶,茶质粗陋,煮起来略微取些茶味而已。   “老太太快坐下,不必客气。”曹书办喝了几口,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见处处简陋,没一件像样的家什,不由叹口气,“小崔不易,待考核过后,我定保举你到我身边,如此俸银翻倍,家计何至艰难至此。”   崔老太太内心狂喜,直念佛号,恨不得给曹书办日日焚香祈祷。   “咦,小崔,你家人丁不少嘛,快与我一一介绍,我也好认识一番。”曹书办说着把茶杯搁在桌上,一双微凹的眼珠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   崔大郎心里直打鼓,上官不请自到,深夜来访已不同寻常,居然还要他逐一介绍家人,都是农家小户的女眷,有这必要么?   桂氏已抱着孩子回避回房了,屋里除了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抱着碗站角落大口喝粥的崔云南,没别的人。   崔大郎摸不透曹书办的用意,抬手在空中虚晃一圈:“家中姊妹高堂,都在此处了,屋子实在寒陋不堪,书办大人,属下实在惭愧,不如改日请您茶楼一叙,也好聊表敬意。”   曹书办不语,淡然看着满脸局促的崔大郎,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夜色莽莽,堂屋里那盏可怜的油灯微不足道,灯影重重,崔大郎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曹书办的神情看的更真切一些。   这时屋门一响,崔三娘托着一碟子花生酥饼回到堂屋,身后跟着四娘和五娘,原来她们去灶间为客人备点心去了。   崔三娘将碟子轻放在桌上,崔老太太笑盈盈请曹书办品尝。   “这位就是会做美食,手艺精湛的崔家三姑娘吧?”曹书办拿起一块酥饼,目光在三娘身上转了一圈,“真真是个秀外慧中,心灵手巧的姑娘,你做的山楂糕和酱香饼我都吃过,实乃人间至味。”   崔三娘本想安静的做个隐身人,曹书半的话头都递到门口了,只得微微一笑,与之寒暄客套了两句。   曹书办又一一和四娘五娘两个说话,俩小丫头跟崔三娘做买卖练出了胆量,也不怯场,眨巴着眼睛能和曹书办聊的有来有回。   “哈哈哈,真是伶俐,小崔,都道长兄如父,你这个兄长当得好!”   崔大郎勉强挤出笑意:“哪里,是他们自己争气。”   “古语说自立者强,自弃者弱,正是这个道理。”曹书办说完将手里捏的饼又搁回到碟子里,“夜深了,也不好叨扰了,小崔,你送我一程。”   崔老太太与林氏也要跟着相送,曹书办颔首致礼:“留步留步,我与小崔顺道也论一论公事。”   “好好好,您慢些走。”   崔老太太说完乐呵呵回屋,正见崔三娘把方才曹书办摸过的那块饼往鸡舍里丢。   “哎呀呀,三娘,这饼又没被啃过,扔了多可惜呀。”   老太太深感肉疼,不过今夜她高兴,回屋坐定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大郎升职之事,想来是板上钉钉了。”   说着要去取钱纸香烛,给崔家的祖宗报个信,请他们保佑子孙后代平安顺遂。   崔云南把碗筷收了,自回家去。   崔三娘看着烛火出神,夜里虽视线不佳,但她还是认出,今夜的曹书办,就是那日她偶然在街面上见到的曹老大。   另外,她总觉得曹书办和大哥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怪在何处,却有些说不上来。   穷思无益,崔三娘索性不想,明日一早,她还要去春水桥下出摊呢,把四炉花生酥饼用竹筐扣在堂屋桌上后,便洗漱回到房里。   如今有了自己的房间,崔三娘睡觉都香甜些,倒不是四娘五娘睡觉不规矩,实在是从小到大,她一个人睡惯了。   “四娘,五娘,快过来一下。”   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物件,崔三娘才想起给两位妹妹的礼物。   崔四娘崔五娘正在床上掐架玩闹,听到三姐的呼唤,一骨碌滑下床,三两步就蹿了过来。   待看清崔三娘手里的物件,一个个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笑容更是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这小兔真可爱!这小黄狗也好看!”   崔三娘收摊回村的路上,遇见了卖泥塑的小手艺人,想起上回的承诺,花了十几文钱,给她俩一人买了一个。   这泥塑造的栩栩如生,用彩漆涂了颜色,瞧着分外生动。   “你们拿回屋自己分吧,早些睡,夜里莫要贪耍。”   见妹妹们高兴,崔三娘心中也痛快,微笑着看她们把玩了一会,打个呵欠,上床扯过被子,又把衣裳铺在上头。   崔四娘攥着小兔,可怜巴巴的问:“三姐,我们何时能跟你出摊呀。”   崔五娘握着黄狗:“是呀,我喜欢出摊,在家里不好玩。”   “乖,在家帮着阿娘和奶奶料理家事,等粮食都晒干收了仓,奶奶把咱们过冬的棉袄子缝好,阿姐就带你们出去,还给你们买新头绳戴,好不好?”   姑娘家年纪虽小,已经会爱美了,当即乐呵呵应下,姊妹俩手牵手,蹦跶着回了屋。   崔家小院外的山坡附近,曹书办正与崔大郎说话。   “小崔,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的场景?”   崔大郎摁捺着胸中翻涌的郁杂之气,扯了扯唇角:“怎不记得,那日大雨,我受命去城北送一份卷宗,不慎冲撞了贵人车驾,是曹书办您为我解围。”   “不错。”曹书办轻笑一声,“见你在雨中竭力自辩,浑身衣裳被雨浇湿,却人竭力护着手里的卷宗,不免叫我记起当年,其实你只需要对贵人说句软话,攀附奉承几句,他们就会放你走,可你昂着头挺着胸,不肯。”   崔大郎没有言语,静静望着漆沉的夜色。   曹书办背着手:“听说今日下值后,你去王相公书房了,那件证物想必你看着了吧?是不是精美无比,金光闪耀?”   曹书办冷笑一声:“可那东西再精再贵,终究是惹祸的根,小崔,你是家中顶梁柱,日日勤恳,为的不正是阖家团圆?我痴长你几岁,素日以半个兄长自居,今夜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盼着你安好,这卷宗你只管好好整理归档,莫要去斤斤计较,勘察走访案情,也非你的差事,望你好自为之,可明白?”   一滴冷汗自崔大郎鬓角滑落,没入衣襟,竟如冬日冷雪般寒凉。   曹书办不请自来,他便有不好的预感,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戳破没有多大的区别,这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   他自认行事谨慎,难道曹书办还派了眼线日日跟踪他不成?   没待崔大郎想个清楚,曹书办已经走了,他的马儿就栓在前头不远的树下,马儿一阵嘶鸣,迈蹄狂奔而去。   -   翌日清晨,天还未曾亮透,崔云南就推着半车果蔬,准时到了崔家院门前。   灶间里早就香气扑鼻了,给吴三婆婆的饼、崔三娘今日要卖的饼、崔大郎要给王醇知莫老头等人带的饼,各分三个大小不一的竹篮子盛好。   崔三娘昨日做的花生酥饼易碎,用个小号的竹箩,垫了厚厚的稻草包的严实。   林氏吃了茶和白薯,拎着给吴三婆婆的饼先往渡口去了,交易完后,她要去附近相熟的人家里捉鸡鸭小崽,秋收忙到了末尾,只等高粱粟米晒干入库,就没别的事情了。   这鸡崽鸭崽和小猪仔,也得养起来了。   “大哥,你这是一夜没睡么?”   崔云南把推车推进院里,搬东西的空档看了崔大郎一眼,立刻惊讶的大喊。   “没法子,昨日夜里小家伙醒了好几回。”   崔大郎苦笑,也不用温水洗脸,用冰凉的冷水揩面后,人倒精神爽快些。   诸人收拾利索,天色还暗蒙蒙,这会子出发最好,到得城门附近,正好到辰时。   桂氏出来方便,笑着对崔大郎道:“我打穗子的丝线用完了,今日下值若早,去帮我买些。”   “好,我记下了。”崔大郎温声应了。   一行人沿着村道慢慢的走着,秋日的风刮擦在脸颊上,沁凉一片,不过大家都活动着,倒也算不得多冷,反而嗅着空气中露珠的味道,有神清气爽之感。   崔云南额上还落下了汗珠。   崔三娘一边走,一边同崔大郎说话,她想打听打听昨日曹书办的事,原不过随口一问,崔大郎的脸色却倏然一变,苍白如纸一般。   “大……大哥。”崔三娘不免多疑,“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转念一想,崔家普普通通过日子的百姓,除金家外又没什么仇家,能有什么大事?   可崔大郎一向稳重,若没事,何至于脸色大变呢。   她的心情愈发忐忑,偷眼看看崔云南,那家伙只顾甩开膀子拉车,并不曾留心他们说话,于是低声道:“可是衙门里的事?或者那波斯圣僧一案,有了什么蹊跷?”   字字句句叩在崔大郎心扉上。   他不禁为三娘的敏锐而惊讶,凭借着蛛丝马迹,她居然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一拳砸在掌心,崔大郎重重叹息,只恨二郎不辞而别,出了事情他无人可商量,又看看三娘,最近这些日子,三娘成熟了不少,多少男儿汉都没她那份当担。   默想了片刻,崔大郎把珍珠案的始末、疑点以及和波斯圣僧一案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遭。   崔家已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曹书办若深涉两案,必定能量巨大,小小的崔家,倾覆只在他一念之间。   如此紧急关头,崔大郎也顾及不了别的什么,完全把三娘当做一个可商量事情的成人看待。   崔三娘半张的嘴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原以为是上司给大哥穿小鞋,或者同僚陷害一类的职场事,没想到居然性命攸关!   想想自己方兴未艾的事业,想想崔家简陋窄小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想想六宝,自家姊妹骨肉,她的内心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要啊,她的安稳生活,她还没有过够呢。   崔大郎抬目看崔三娘咬牙切齿的神情,居然暗暗松了口气,有事一个人担着压力无穷,多一个人知晓,虽然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内心也会轻松三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过于卑鄙了。   前头拉车的崔云南回过头:“你们咋那么慢,早上没吃饱饭呐?”   崔三娘冲他挥手:“没事,我们跟得上。”   “大哥,我有一个想法。”   就快到城门外了,城墙和城楼上的旌旗已在朦胧的露出轮廓,崔三娘站定开口道。   崔大郎扭头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要么一怂到底,今日到衙门就去寻曹书办,同他好生奉承解释,同时一味装傻到底,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不管他信不信,我们至少表明了不愿滩浑水的心思,必要的话,大哥的吏职也可辞了,出了公门,在城中也能寻其他的活儿做,大哥怎么看?”   崔大郎深叹一口气,昨夜他没合眼,想的就是脱身之法,思来想去,和三娘所想的差不多。   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此乃大德,布衣黔首,讨生活已不容易。   崔三娘抿着唇:“如若不然,只能一拼到底,不过我等势单力薄,要凭一己之力斗倒曹书办及其背后之人很难,唯有背靠大树好乘凉,偌大的城南巡检司,总不会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可此招太险。”崔大郎接话道。   他若独身一个,没有家小,拼了已身也罢,但他有妻儿高堂幼妹,宁肯抛却大义,固守小家。   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候城门也到了,告示栏下竟又围拢着一圈人。   崔云南比他们早到一烛香时间,已站在栏下听人念了两遍,把内容听的浑熟。   “昨日早上寻的那什么……哦哦,法螺,昨日就寻着了,今儿是找目击证人,吓煞人,那圣僧是在城郊一处树林子里被人发现的,双眼圆瞪,说是突发心疾而亡,啧啧,太恐怖,夜里都要发恶梦!”   崔云南说的这些,崔大郎早已知道,那日下雨他们匆匆出衙门,就是去验尸,好几位仵作验过,都说是心疾发作,波斯圣僧的弟子和教众却不信服,还围堵过指挥使大人的轿子。   至于尸首发现地,林子深处山坳之中,一面环水,一面环抱高山悬崖,另一侧是慌僻山路,那僧人要到林子里,除非坐船或者坐马车,可排查许久,都不曾有人在水路或者陆路上见过他。   人总不能飞过去,为了还原此僧生前的行动轨迹,衙门才张贴告示,征集线索。   崔三娘和崔大郎心情都不好,听见这圣僧的事更添烦闷,是以谁都没接话,崔云南只当他们走路走乏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嘀咕道。   “说起这僧人,波斯僧人也不留发对吧?嘿嘿,大雨那日我在宋氏饭馆的后厨里烘衣裳,烧火伙计和我说,他曾见一留着大胡子的波斯僧人乘船游湖,那头皮瓦亮,不一会船靠岸,两位怀抱瑶琴的歌女上了船,不一会儿歌声飘飘,船开走了。”   “这波斯教的僧人真不是好东西,我们本土的僧人,哪一个不是谨守清规戒律,他们倒好,请歌女吃荤肉,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还……”   崔大郎紧忙捂住了崔云南咋呼呼的嘴:“此处有不少波斯教的信众,小心说话。”   “唔,唔唔。”崔云南瞪大一双牛眼,忙不迭的点头,待崔大郎松手,他赶紧大口呼气,“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鼻子都捂住了。”   崔大郎没心思多想别的,把崔云南往一旁僻静地界引,左右看看没有闲杂之人,方开口问道:“那日的伙计说的可确切,有无具体日期?”   “说的很是细致。”崔云南摸摸头,憨笑一声,“一个是好奇,二个是无聊,我俩待在一处,总要寻些话来说不是,否则多尴尬。”   崔三娘跟过来,蹙眉催促:“闲话少叙,说正事。”   “就是那日雨水大,河面黄泥滚滚,我俩见一艘船冒雨往河中岛驶去,我觉得稀奇,那伙计就说起另桩稀罕事,说九月初十那日,见个和尚吃……”   他说着看了崔三娘一眼,见他两个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定神道。   “说那和尚吃花酒,宋氏饭馆每月十日发工钱,是以那伙计记得格外清楚,哦哦,船篷子下还挂了盏灯,篷上盖了竹编的席子,船的甲板上绘了紫黑色的花纹,那纹路不常见,伙计觉得稀奇,就多瞧了几眼,其余就没什么了,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崔云南更加觉得莫名:“我说错话了?”   崔大郎不由和崔三娘对视一眼,波斯圣僧失踪是九月十二日,城南巡检司增派人手寻找是十四日的事。   从时间上看,宋氏饭馆烧火工看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圣僧本人。   但这些多说无益,他目下的困局是如何脱身,而不是越陷越深。   “我进城去了,你们卖完了货品,也早些归家去,云南……”   崔大郎的话还没说完,崔云南就一挺胸:“我知道!莫要与三娘分开,保护好三娘不受欺负!”   崔大郎唇旁浮起一抹笑:“这是其一,另外,方才的话千万别同他人提起,哪怕是周婶子,你的心上人,谁都不准说。”   崔云南微微有点脸红:“知道了。”   三人分了两个方向,崔大郎进城当值,崔三娘和崔云南迎着初升的太阳往春水桥去。   先把昨日说好的小葱、青蒜、萝卜等给武二娘子送去,结妥了账目,方到桥下摆摊。   秋日天朗气清,初升的太阳洒下明灿灿的日光,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从人影熙攘的桥面走下,桥墩下一丛开的热闹的野菊。   再行数步,有穿蓝色粗布衣裳,干净温婉的小娘子在高声吆喝。   “卖饼哟,咸香适口的酱香饼,甜糯的黄金糕,鲜美多汁的银丝卷,另有奶香十足的新品花生酥饼,免费给大家试吃。”   路过的两位澜衫士子一瞧,这不起眼的饼摊前已经围拢了排队的客人,其热闹劲儿,不输前街口开了十多年的朝食铺子。   “昨日就买了你家的,这酱香口味的实在爽快,给我包四张!”   一位络腮胡汉子道。   汉子话音才落,就有提着买菜篮的婶子接话:“我家孙女最挑食,吃了那黄金糕夜里睡的极好,给我包两块吧。”   另有扎着小揪揪的孩子踮脚在后头喊:“我每样都喜欢,漂亮阿姐,给我包一份。”   崔三娘不停的收钱,崔云南负责包饼,两个人配合的还算默契,摊前热闹而有序。   没料到才第二日,桥下的固定小摊就有这么多回头客,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别急,大家都能买到,一个个来。”   两位士子一高一矮,矮个的跃跃欲试,对同伴道:“紫玉兄,你我也去尝个鲜吧,闻着这饼的滋味挺不赖。”   说着就要往前去。   那高个的却满脸嫌弃,以手掩鼻道:“路边小摊卫生堪忧,哗众取宠罢了,怎比得过几十年的老字号?”   矮个士子一沉吟:“这……”   旋即一拍大腿,纠结什么,就不能两个都要?   随后冲进入群:“都有什么,全给我来一份。”   “当街大呼,成何体统!”高个儿士子一甩手,“松月兄啊,你实在有辱我等士子的颜面。”   颜面为何物,那字松月的矮个士子全然抛在脑后,大咬了一口饼后,双眸晶亮,把油纸包往同窗身前凑:“滋味甚好!快尝尝!”   “才不要!”高个儿士子断然拒绝。   路上的这段插曲,崔三娘无暇欣赏,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除了各色煎饼,崔云南带卖的菜蔬也售的差不多了,花生酥饼今日带了六十块来,也卖出了小半。   崔三娘欢喜极了,在人流量好的地方摆固定摊位,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还有饼卖吗?”   刚歇一口气,又来了位中年大叔,崔三娘忙露出笑容回应:“有的,阿叔要多少?”   “各来两张,这酥饼,也包六块来。”   中年大叔出手一凡,满载而归。   对面钱氏川面馆也刚忙完朝食时最繁忙的几个时辰,武二娘子得了空,抓了一捧瓜子坐在门口嗑,眼神含笑瞅着斜对面。   “武二娘子安!”   崔三娘等摊前客人走后,用油纸包了六块酥饼,几步跑到面馆前,小姑娘笑的真诚,双手把油纸包举起。   “我做的新品,给娘子尝个鲜!”说完吐吐舌头,“里头糖和油搁的多,娘子切莫多食,容易长膘哦。”   武二娘子接过纸包放在桌上,伸手刮刮崔三娘的鼻子:“促狭,我腰肢这般纤细,哪里会长膘!”   崔三娘莞尔:“是是是,娘子最苗条了。”   武二娘子叹息:“不过自打过了三十岁生辰,每日明明吃一样多的食物,腰却粗了一圈,非要夜里挨饿,才能消减下去,罢了罢了,此等伤心事不提也罢。”   说完她斜望崔三娘,拖着长调:“本来我不欲多管闲事,因为这闲事嘛,管起来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你这小姑娘实在得我心意,我怕你那摊子没几日就摆不下去,特意提醒你一句,你要不要听?”   这钱氏川面馆是春水桥下的老字号,武二娘子据说从十几岁起就接手经营,崔三娘最佩服的就是这类事业心重的女子,尤其是这时代,更为难得。   “要的要的。”她忙点头。   武二娘子把手指向北面:“那街角有家朝食铺,炊饼馄饨、粉面饺子,没他家不卖的,而且人家非常善于学习借鉴。”   崔三娘不由一愣。   武二娘子知道她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方才买饼的中年人,就是他家的人。”   不会吧?自己才在春水桥下出摊第二日,这仿冒者就将出现么?   说实话,那三类饼并不算难仿,只酱香饼要混油酥略微有些难度,若让多年资历的白案师傅下功夫琢磨,滋味上能仿到六七成。   且这饮食上的东西,是各花入各眼,食客并不在意谁是原创者,好吃管饱才是王道。   而且那街角的铺子是老字号,在周围居民心中号召力可不小呢。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提醒,我知道了,自会警醒的。”   又卖了一阵儿,摊头上还剩了三十来块酥饼,剩下的零碎菜蔬,一齐折价卖给了小饭馆的老板。   此时已是巳时末刻,介于朝食和午食之间,生意最为冷清。   又守了半个时辰,花生酥饼只卖出两块。   摊前愈发清冷,崔云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端起葫芦咕嘟痛饮一番后,纳闷道:“方才生意还那般好,怎么突然没客人了?这路上行人明明不少嘛,真是奇怪!”   一开始崔三娘也觉得疑惑,思索一番后豁然开朗,是酥饼的价钱太过昂贵了。   昨日四炉饼约一百二十块,耗费砂糖一斤半,羊奶一壶,白面五斤,荤油一斤半,鸡蛋十五枚,还费了一大箩木炭,半斤花生仁,不提人力,光是成本就到了三文钱一个。   崔三娘想着是新品,将价钱定在五文一个,但这酥饼个头小,不顶饱,只适合做闲暇时的点心。   换言之,买早餐的不会买,性价比太低,要买点心的客人,自会去品类齐全的糕饼铺买。   方才消耗的二十多个饼中,六枚做了人情,六枚被对家买走,真正被客人买走的只有十多枚,且十多枚中就有六枚是一位士子买走的,像那士子一般出手阔绰的主儿,岂能天天有?   总之,这精心烤制的花生酥饼,并不适合在路边摊上售卖。   崔云南翘起脚,烦闷的心情被水一浇,又平静了三分:“时辰还早,咱们再卖一卖,没准待会生意就会好起来。”   这愿景是好的,可崔三娘心里清楚,不太可能。   生意好坏有许多客观原因,并不被个人意志左右,且他们的时间也是成本,应该用在更有价值之处,而不是苦守枯等。   她轻轻一笑:“罢了,不等了,咱们四处逛一逛。”   崔云南本就不是耐性人,一听这话立即就站了起来:“真不卖了?那好吧,反正这酥饼放十来日都没问题,今日卖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还有后日,总可以卖光的。”   崔三娘把花生酥饼盖好:“你真是乐天派。”   崔云南接手将饼筐往车上搬,一脸懵懂:“啥叫?乐天派?”   在崔云南面前说话,最不需要设防,他心思特别简单,崔三娘歪了下头:“夸你呢,说你随性乐天,达观自在。”   “嘿嘿,这我爱听。”   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往东面走去,路过街角时,崔三娘特意多瞧了一眼,果真有一家铺面宽敞,名为春记食铺的朝食店,离得一丈远,就能闻到面点的香气。   崔云南不禁咽了口津液,低声嘀咕:“真香。”   “有些饿了,云南哥,你去买些吃食来,想吃啥买啥,我请客。”   崔三娘也想尝尝潜在对手的手艺,俗话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他们天未亮就用了朝食,眼下肠胃正咕咕抗议呢。   “好,你在路边等我!”   崔云南接过崔三娘给的一小串铜钱,乐滋滋往春记食铺奔去,不一会,就带回四个糖糕,一份切好用油纸包的杂灌肠,都热腾腾的,散发出馋人的香气。   “都卖什么价钱?”崔三娘拿起一个糖糕问。   “糖糕四文一个,这肠十文钱一斤。”崔云南说着啃下一大口糖饼。   崔三娘也啃下一大口,这糖糕外头微焦,内里裹了豆沙,过油炸过,吃起来油香甘甜,她又吃了块杂灌肠,这肠是猪肠灌入糯米和肉糜,加上酱汁盐和香料制成的,十分鲜咸适口。   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劲,崔三娘默默估计了一轮成本,这糖糕本钱得两文,杂灌肠五文,扣除房屋租金和店伙计的工钱,还有缴纳给官府的税银,春记食铺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难怪能屹立多年,成为春水桥附近的朝食老字号,这都有原因呢。   崔三娘不禁幽幽叹一口气。   崔云南三两口吞下一个糖糕,已经在吃第二个了,他看崔三娘满脸郁色,纳罕道:“你怎么不高兴,难道是这糕和肠不好吃?”   崔三娘苦笑,哪里是不好吃,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令人忧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腐乳肉   两人在路边寻了个可坐的地方, 一块儿将糖糕和杂灌肠吃完。   肚皮填饱了,崔三娘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忧伤也随之消失,做事哪有不遇见困难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走吧,我们去皇寺坊瞧瞧。”   这几日游览闲逛,他俩多在春居坊活动, 至于另外一个热闹的立仁坊, 则看都没看过。   崔云南赶紧推起车,不就是逛街轧马路嘛, 最合他口味不过。   很快他们就到了皇寺坊, 此坊名不虚立, 除了那宝顶高耸的敕造皇寺, 还有不少小庙或者道观,路上常能见到出家人, 或者居客打扮的百姓。   比起春居坊的市井烟火气,皇寺坊的街道更宽阔平整, 一排排的民居也更豪贵, 至少都是二进的青砖大宅, 门口有成对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卫, 大门漆红而闪亮。   再细看路边的药铺、绸缎庄、香料铺子等, 无论是装潢还是铺面大小,都比春居坊的豪华宽敞一层, 看来住在皇寺坊的居民,整体更豪富些。   想通这点, 崔三娘摩拳擦掌,明显激动了几分。   崔云南用袖子擦拭额上的薄汗:“这里没甚好逛的,还是春居坊热络些。”   崔三娘笑而未语, 转过一条街后,他们来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面上,从头到尾逛了一遭,崔三娘发现共有四家糕饼铺。   其中一家号李锦记,乃是京里有名的老字号,崔三娘最先将其排除在外,另有一家是兼卖汤面馄饨的铺子,也被她排除,剩下两家一名酥仙阁,一名箩春居,都是专营糕饼点心的铺子。   “你在此地等我。”   崔三娘说完,拿上两个包了花生酥饼的油纸包那两家铺子奔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烛香的功夫就空手出来了。   崔云南一头雾水,崔三娘笑一笑。   “我们继续逛,寻找糕饼铺!”   一直以来,除了将饼批发给吴三婆婆外,她都在做零售,零售单份吃食挣钱虽多,可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今日花生酥饼售卖受挫,反而推着她迈出了新的一步。   搞批发!   传统点心主打甜、造型、包馅,哪怕有起酥的手艺,仍难做出酥掉渣又轻盈的口感。   她做的花生酥饼比起老字号的桃花酥、一捻酥等,更脆而不腻,甜而不油,凭借这点优势,她想试着将花生酥饼推入市场。   况且她会做的不止酥饼,蜂蜜面包、糯米糍、鲜花饼、菠萝包等,都能一试,除了甜口点心,咸口的她也会好一些。   很快,离敕造皇寺不远的地方,又见到了一条美食商铺林立的街道,有了上回的经验,崔三娘很快就判断出了推销对象。   继续往北,就到了仁立坊,仁立坊以山水林景见长,民居街道依山而建,风景极其秀美,这里的园林别苑也多,各色奇巧楼阁从树林、山坡露出一角,犹如亭亭玉立的清丽佳人。   崔三娘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在街巷中寻找目标。   立仁坊的商业化程度,较之春居坊、皇寺坊要差上一截,但只是差上一二分,并无损这里的繁华热闹。   很快,一家名为淳饴阁的糕饼铺,引起了崔三娘的注意。   原本,她的首选的是美食聚集的街道上,有竞争关系的两家糕饼铺。   两家实力差不多,就会更在意新品,以求压倒对手,所以李锦记一类独大的老字号,还有混合经营,对糕饼生意并不那么在乎的商铺,她全都不在考虑之列。   可立仁坊没有特别集聚的美食街,糕饼铺也开得分散,走来走去,便选了这家淳饴阁。   离淳饴阁不远的另条街上,有家李锦记分号,街口有家混卖糕饼的食铺,淳饴阁夹在中间,还是有些难做的,想清楚这点,崔三娘叫崔云南在路边等她,自己拎起包了五块花生酥饼的油纸包进了店里。   这点铺中有三位伙计,两位在接待客人,另有一位在柜台后忙碌,崔三娘便立在一旁等候,顺便看看铺里糕饼的品种。   有应季的桂花糕、重阳糕,也有温和养身的山药枣泥糕、绿豆糕,另外还有颜色鲜艳、造型雅致的红糖姜糕、千层糕,一一看去,品类不少。   “小宝要吃什么,和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其中一位客人是位上年纪的老婆婆,手里牵着的男娃应是她孙子,祖孙俩穿着绸衫,想来是殷实富贵之家。   老婆婆温声说完,那男孩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小宝不吃,天天吃,吃腻了。”   男娃细声糯气,摇着头说,店伙计推荐的两样糕饼他看也不看。   店伙计脸上堆叠着笑容,又捧来一份凉糕推荐:“这糕好吃又好看,尝一个看看?”   那男娃抱着祖母的腰,噘着嘴仍摇头。   店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盛出一副笑脸:“贵府小公子实在有些挑嘴,本店二三十种花样,竟然一样也没瞧上,哈哈。”   本是腆着笑哄那老太太的欢心,小孩不吃,大人也要吃的。   岂料挑嘴二字直接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   老太太选好的几样点心全都不要了,还厉声呵斥:“往日我在你们铺里买过多少回东西?只今日我孙儿不想吃,你就胡扯他挑嘴?你怎不想想,是你们淳饴阁的问题?十几二十年卖一样的货色,任谁都会吃腻!若非我长情,也早不在你家买了!”   说完牵起孙儿的手,气冲冲出了铺去。   这头吵闹声一搅,另外一边选糕饼的年轻妇人霎时也没了买的心思,也空手出去了。   铺里两位伙计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柜台后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怒气冲冲瞪着他俩,呵斥:“真不会讨口彩!”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一直很安静的崔三娘。   崔三娘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不过转念一想,前脚客人嫌弃没有新品,后脚就有人带着新品登门,但凡店家是个长脑子的,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吧?   掌柜模样的男子开了口:“姑娘有何事?”   崔三娘笑着走上前:“实不相瞒,我是来推销自家制作的花生酥饼的,样品就在这,阿叔,二位阿哥,你们可以尝尝看。”   说着将油纸包揭开,只见五块小巧的酥饼整理排列着,一阵酥香味飘出。   那掌柜的一愣,两位伙计也愣了神,三人互相对望数回,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滑稽!太滑稽了,哈哈哈!”   “淳饴阁创立了几十载,小姑娘,你是头个来卖饼的,你真是……哈哈哈。”   那掌柜笑的流了泪,又是嘲讽又是好笑的将崔三娘上下打量了几遍,摆出长者架势规训道。   “登门前,你也该做一做功课,淳饴阁的创始人乃是宫中御厨,本阁有秘方无数,像你的这种小小酥饼,后厨随便一个学徒都能做出,竟然还敢拿来卖,真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   “掌柜的别开玩笑了,学徒虽然会做,却也不屑去做,这等粗陋糕饼,莫说售卖,就是拿出去街口喂狗,怕是狗都不肯吃呢,哈哈哈哈。”   崔三娘一连推销了六家,虽也在其中两家受挫,可人家拒绝的很客气,淳饴阁的人却是这样一副无赖嘴脸,实在令她震惊。   她咬着牙,慢慢将油纸包重又包好。   这时崔云南听见一连串的笑声,急忙进铺里查看,见掌柜的加伙计个个笑的歪倒,不禁纳罕:“他们这是吃疯药了?还是高兴傻了?”   “别管他们,我们走。”   崔三娘语气冰冷,提起油纸包走到门口,站定后侧过脸,淡淡道:“经商之人本该与人为善,你们却讥巧卑鄙,我看呐,这买卖迟早要黄,哼。”   说完拉着崔云南的胳膊,走下店铺前的三级石阶,回到板车前。   “你!”   店掌柜以貌取人,料想崔三娘是个胆小的农家姑娘,便借机讽刺发脾气,哪里想到碰了颗钉子,他气的追出来。   崔云南听崔三娘话中口气,就知道双方闹了不愉快,他时刻记得三娘是自己的东家,他拿人工钱,必要护好三娘周全。   在店掌柜追出来的那刹,他撸起袖子露出筋骨虬结的胳膊,嘴里还狠狠啐了一口。   “想干什么?!要打架?”   他可不怕,想当年,和崔二一块合伙,着实揍了不少人。   铺门前的动静已引得一些路人围观,看看那些好奇等待瞧热闹的路人,又看看凶神恶煞的崔云南,店掌柜哼一声退回到铺面里。   崔三娘鄙夷的翻一记白眼。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也不纠结了,直接将剩下两包花生酥饼送到了除李锦记外,离淳饴阁最近的两家售卖糕点的铺子里。   “咚咚咚。”   这时更鼓敲响,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崔三娘想回家再试制一样糕饼,明日继续搞推销,她扯扯崔云南的袖子,声音温和。   “不冷吗?快把袖子扯下来吧,我们回村去。”   崔云南撸着衣袖,好奇的望崔三娘一眼:“刚才那瞎了眼的掌柜毫不讲理,你不生气吗?”   “气啊,气的恨不得揍他一顿!”崔三娘皱皱鼻子,挥舞一下拳头,“可光生气有何用,最争气的做法,是做出更美味且独一无二的糕点,到时候,就让他后悔去吧!”   崔云南接过话茬:“没错!到时候全京城都卖三娘你做的饼,就叫他家没得卖。”   “哈哈哈。”   崔三娘试想了一番,若真做到那一步,可真是爽快透了。   一路往家走,到林子里一处缓坡附近,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菊,崔想到近日老太太有些上火,崔三娘叫上崔云南,一起去采了一篓。   离那野菊不远,还有不少金银花,崔三娘也一起收入囊中。   待回去将花儿洗净,蒸熟,晾晒后就可以泡茶降火,说不定还能当做食材,制作吃食。   快到家门口时,看着崔家小院屋顶上袅袅飘散的炊烟,一派农家静好的模样。   崔三娘心里熨帖极了,家里再苦再穷,终是安身之所,只是不知大哥衙门里的事,到底如何了……   -   崔大郎一早到衙门,先经过门房,把给莫老头的酥饼酱香饼递过去。   莫老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崔三姑娘真好,还惦记我这老人家,哈哈,崔小哥你记得同她讲,我就爱她做的吃食!”   过了门房,先到那二层木楼,王醇知还未到,崔大郎便去巡兵部的值房,岂料曹书办也未曾到岗。   想想也正常,昨夜他吃过酒,今晨恐怕起得晚,便同曹书办的手下说了声,将包了饼的油纸包搁在案头。   昏昏沉沉回到值房,才坐下,把案头堆积的卷宗稍做整理,老朱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进来了。   “小崔,昨日你走得早,后头指挥使大人亲自下令,要找近二十年波斯僧人或信众斗殴伤人的全部卷宗,寻出来后单独搁在一旁,做一份统计录,指挥使大人有用。”   崔大郎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涌到了心口,每次上头有急令,有纷杂难办的差事,老朱都是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既是昨日的命令,朱老得令后寻了几份相关卷宗了?可拟了什么章程?您是前辈,晚辈一切都听您吩咐行事。”   总之,他要撂挑子了。   老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颤巍巍坐下,抖着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水:“我老了,不中用,这么务上的事,还得你这年轻后生拿垛头,过不了几年,我这糟老头子也该退了,你却是前途无量呐。”   前途?还有甚前途堪言。   崔大郎淡看老朱一眼,想起朱家的精美宅院,想起三娘说老朱在外腿脚利索耳聪目明,不由内心发笑。   他真是个冤大头。   被那虚无缥缈的前途二字,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辞去吏职的打算,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一早上,崔大郎只顾埋头整理自己案头的卷宗,对老朱的催促不管不问。   上头开罪下来倒也好,珍珠案圣僧案,尽皆与之无关。   “咚咚——”   崔大郎所用的书桌靠窗,正埋头处理杂物,窗外忽然传来响动。   抬目一看,正对上阿绿的笑脸:“崔先生!”   崔大郎这才想起,他只顾卷宗,把给王醇知捎带的饼忘记的一干二净。   “对不住。”   他忙把那纸包隔窗递给阿绿,阿绿笑着摆手:“不碍事。”   反正他家公子今日起晚了,这会儿才到值房,这饼虽然凉了,待会生一炉火为公子烤上一烤,就可以吃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崔大郎推拒,阿绿留下一小块碎银就飞快跑开了,嘴里低声道:“我家公子劳烦崔先生多带几日,这是饼钱,崔三姑娘做饼费心费力,不敢白吃呢。”   这碎银估摸着有一两左右,崔大郎笑叹一声,把银子收入袖袋。   崔家银钱紧张,他何必强撑着面子送回?况且王相公也不见得收,钱是付给三娘的,回去交给三娘便是了。   不远处的廊庑拐角下,老朱瞪大眼睛,将崔大郎给饼收钱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不过他老眼昏花,并未看清崔大郎给的是何物,更没看清阿绿给还了什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崔大郎与王幕僚有勾结!   想到近日曹老大对崔大郎多有疑心,怀疑他在私下查那商人落水案,且已察觉了疑点,老朱再也冷静不了,当即转身,往巡兵部的值房奔去。   曹书办才到值房不久,昨夜骑马归家后他受了些风寒,头疼欲裂,家人劝他请假一日,可想到那两桩案子,曹书办怎坐得住。   拖着病体赶到值房,见到崔大郎捎来的酱香饼,他心头一热,拿起半凉的饼大嚼起来。   崔大郎年轻有闯劲,也有些固执和一根筋,相交这几年,他是真心欣赏这后生,若不是崔大郎已有家室,恨不得将自家女儿下嫁于他。   曹书办正在内心感慨,老朱突然满脸惊惶的冲来,似有话要说。   “咳咳咳。”   曹书办佯装咳嗽,对老朱使眼色,随后踱出值房,二人寻了个僻静之处,才开始说话,老朱把方才的事倒豆子般说来。   “当真?!”   曹书办犹如惊弓之鸟,猛的喝问一句。   老朱吓了一跳,忙示意曹书办轻声些:“王幕僚虽无实职,平日里也不爱过问案子上的事,可王家乃望族,势力颇大,崔大郎若攀上王家的高枝,我们就不好动他了。”   老朱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曹书办厌恶的望他一眼:“我说过,不可滥杀无辜。”   老朱急忙辩解,耷拉的眼皮下眼珠子精亮:“怎可这样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曹老大你难道胆怯害怕了?”   “不必激我。”曹书办瞥老朱一眼,“我是为了事业,你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老朱还要再辩,曹书办摆摆手:“别说了,烦!让我好好想一想!”   一刻钟后,崔大郎身临的那窗,再次被叩响。   这回是脸色蜡黄的曹书办,他那眼神漆如深潭,莫名令人心惊。   曹书办看着崔大郎,面无表情:“与我出来叙话。”   -   “咦,五花肉!”   崔三娘到家后,放下东西打水洗了手,正要去灶间喝水,进门就见砧板上摆了块三肥三瘦的上好猪五花,不禁大为惊喜。   林氏正起锅熬粥,一边洗米一边笑:“买完鸡鸭崽子们,正好见肉铺里的肉新鲜,想到家里许久没有开荤了,就割了两斤,打打牙祭。”   “这肉真好,阿娘可真会买!”   崔三娘乐呵呵的夸赞起来。   林氏将粥罐架在灶上,笑眯了眼:“上回打暖锅时你说的,猪五花三肥三瘦最佳,你看看,这肉怎么料理?”   崔三娘吞着口水,眼神转到了碗柜深处的一个陶罐上,呀,她的腐乳!这些日子全然忘记了,算算日子,应该已腌制好了。   她忙把罐子抱出来,小心的掀开罐口,一股腐乳特有的醇香飘散而出,夹杂着淡淡酒香,在灶间四溢,再看那一块块腐乳,米黄色中透着红,表面还亮晶晶的,浸泡在赤红色的酱汁中。   成功了!气味正常,外表也正常。   “阿娘,夜里我们做腐乳肉吃。”   这道菜特别爽口下饭,她惦记很久了。   说做就做,这道菜要费些功夫,趁着天光还亮堂,得赶紧准备起来。   这时四娘五娘拖着柴枝回来了。   这几日除了帮忙料理家事,姐妹俩有空就去拾柴,屋后那一柴棚的干柴要留着过冬使,趁着秋日天气好,能去山里,先捡着烧。   “回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烧火,夜里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娘五娘忙都应了,生火添柴,没一会儿就烧出一炉旺火。   崔三娘将肉洗好,整块丢入锅中,预备先焯水,去去腥气。   水过不久咕嘟冒起泡来,只需一炷香时间,拿竹筷把肉插出来,凉水里洗干净,抹上一把盐粒,一些酱油,细细按摩搓揉片刻,再下滚水中煮两刻钟,滚水里还加了姜片、葱段驱味。   趁着煮肉的闲工夫,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开始琢磨夜里做何糕点。   首先滋味要好,造型也别致,最好一拿出来,就叫人眼前一亮。   她边想边拿烧火棍在灶灰里轻轻扒拉,结果从灶灰里滚出三五个圆滚滚的灰球来,唬得她一怔。   崔四娘噢了一声,把那几个灰球捧起,用手擦了擦:“阿姐,这是别人给的鹌鹑蛋,给你留了几个煨在灶灰里,一时忘记了,你快吃,可香了。”   “哇,正好饿了。”崔三娘心里暖融融,这两个妹妹她没白疼。   剥着蛋壳,崔三娘忽的灵光一闪,她可以做糯米糍!   滚圆雪白的糯米糍,外软内甜,嚼起来耿啾啾,她可爱吃了,而且颜值高,属于一眼惊艳的款式。   不过,京里不见有椰子,糯米糍外裹着的椰蓉哪里去寻呢?   苦想了许久,崔三娘猛的一拍大腿,谁规定糯米糍外必须裹椰蓉,裹奶粉也可以嘛。   “三姐,吃鹌鹑蛋而已,你也太激动了吧。”崔五娘歪歪头,笑着说,“你要爱吃,我明天跟人家换一些,请三姐吃个够。”   崔三娘想清了今晚要做的点心,心情大好,揉揉五娘的脸颊:“不啦,再好吃,尝个滋味足矣,你们看好火,时间到了把肉捞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奔出自家小院,抄近路到了二爷爷家,他们正在用暮食。   周氏探出头来,热情的留崔三娘吃饭:“做了片汤,一块吃一点。”   “家里正做饭呢,你们吃,我来的唐突,是有两样东西要得急。”崔三娘说完笑笑,“婶子家里可有姜黄和红苋菜?”   二爷爷家田地多,除了粮食,各种蔬菜药材都种了些,周氏一拍胸脯。   “那你可寻对人了,等等哈。”   说完往屋里去,片刻后拿出几块晒干的姜黄,一把新鲜的红苋菜。   崔三娘欢喜接过,不便再搅扰,谢过后快步回到家中。   “三姐,肉煮好了!”   崔五娘声音脆亮道。   “来了。”崔三娘长应一声,把东西搁下,麻利的切起肉来。   将煮透的猪五花切成半指厚,小孩巴掌大的肉片,裹上一层腐乳酱调配的料汁,码放整齐后撒上葱姜丝,上锅蒸半时辰,就可以开吃了。   林氏啧啧两声:“现在闻这滋味就怪香的了,三娘做菜可真馋煞人。”   腐乳肉咸香适口,酱汁丰富,自然是配米饭最佳,可惜林氏已熬好粥了,只得作罢。   不一会水开了,蒸气蒸腾开,腐乳的奇香混着肉香飘满灶间,堂屋里的崔老太太忍不住了,搁下银针,冲灶间喊。   “这肉忒香了,配粥吃着不过瘾,还是淘米蒸饭吧,粥留明早吃!”   不然白瞎了一道好菜。   崔五娘吐吐舌头,小声和四娘咬耳朵:“往日都是奶奶说我们馋,我看如今倒了过来,奶奶才是最馋。”   话儿说完,不防背后响起老太太的声音:“说我坏话呢?”   崔五娘咋了一激灵,原来老太太说完后就往灶间来了。   “四姐,你脸孔对着门,怎么不提醒我。”崔五娘嗔道。   崔四娘无奈摊手:“我虽对着门,可眼神却落在三姐身上,我看她做菜呀。”   “哼,不管不管,都赖你。”五娘噘嘴耍起无赖。   崔四娘也不依她,伸手挠她的痒肉,两个小姑娘顿时闹作一团。   直搅合的鸡飞狗跳,林氏嫌弃她俩不正经,往外赶人。   崔五娘顺着话茬溜了,好险,差点就叫奶奶训斥一顿,后脚跟出来的崔四娘扬起下巴:“我配合的多好。”   “这俩丫头,真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混淆视听的鬼把戏呢。”   灶间里,崔老太太好笑又好气的叹道。   崔三娘唇边荡笑,心道只愿田舍安稳,姊妹亲眷一起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糯米糍   “糯米然要先蒸上?”   林氏捧了糯米出来, 笑着问。   “不用,得先用水泡上好几个时辰,蒸出来才熟透软糯, 否则夹生,就不美啦。”   崔三娘在心里估了下时间,这米得泡到深夜, 若明早要制成, 需得提前起床一时辰。   她习惯了早起,这都不算问题。   再勾勾手指, 红豆沙今晚熬好, 外头裹的那层粉, 也要晚上就做好。   然惜家里只有两个灶, 一个蒸肉,一个蒸饭, 没有闲置的然用。   “三娘!三娘!”   院外响起崔云南的喊声,原来是周氏新做了萝卜丁酱辣菜, 叫他送一碗过来。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崔三娘眸给一亮, 到院里把门拉开, 拣了萝卜丁在嘴里嚼的咯吱响, 同时勾勾手,示意崔云南过来些。   她低声说了一阵。   崔云南边眼边点头:“然以啊, 我家粮食都收妥了,我娘我嫂给她们都闲着呐。”   “那你等我一会。”   崔三娘说完, 捧着萝卜丁回灶房,把酱菜腾挪到自家碗里,随后一手拎起红豆, 一手拿着红苋菜和姜黄,要出门去。   崔四娘崔五娘一副要跟脚的架势。   “我去二爷爷家,一会就回,你俩把火看好了,乖。”   一路上,崔三娘心里暗暗欢喜,她真是太聪明了,家里人手条件不足,她然以请外援的嘛。   崔氏一家给骨血至亲,又经过原主坠崖的考验,二爷爷一家就是最好的外援。   “三娘来啦,坐。”   见崔三娘去而复返,周氏有些意外,扯过张矮凳拉她坐,又要倒水对她喝。   崔三娘倒没功夫叙闲话,亮一亮手听的物件:“我来请婶给帮忙。”   说罢将来意挑明了,周氏连忙点头:“夜里闲着也是闲着,应当的!”   哪里就应当了,人要有自知之明,但话说太透就显生份,崔三娘盈盈一笑,夸周氏仗义关爱她这个小辈,把周氏哄得嘴都合不拢,无比痛惜自己没个然心的女儿。   崔三娘详说细节:“这羊奶要一直煮着,注意火候,熬得黏稠再熬不出一丝水汽,就妥了,这姜黄汁给、红苋菜汁给,也是一样的熬制之法,都熬好了,请云南哥对我送来,明日一早,就得用呢。”   周氏知道要紧,用力一点头:“我明白,这就和秋日晒粮一样,半点马虎不得,粮食叫雨水一浇就糟了,这熬汁给若被火煮焦了也糟了,中吧?”   “是这个理!婶给通透。”   崔三娘放了心,回到自个家听,腐乳肉已蒸够了时辰,被林氏端下搁在灶台上,一阵阵勾人的咸香鲜味顺风飘散,崔三娘到院门口就闻见了。   取了竹筷一戳,软烂酥糯却不失筋力,火候刚刚好。   “桂娘,一块来吃吧,这腐乳里就一丝丝辣味,想来不影响奶水。”   崔老太太一边摆着碗碟,一边中东面厢房里喊。   她自己坐过月给,什么不然食盐、酱油、辣椒,不能洗浴出房门,谨慎遵守,好像破了一点规矩就犯天条一般。   结果娃儿该病还是会病,自己该头疼腰酸还是会酸,为啥?累的呗。   桂氏生产已大半个月,只要她自己愿意,那些规矩也不必死守。   “我料想也是无事的。”桂氏对熟睡的小家安掖一掖被角,笑着走到堂屋里。   老太太不知道,其实前几日她连酱辣瓜都吃过了。   崔大郎见她嘴里寡淡,悄悄从灶间取来的,过了嘴瘾后桂氏无比后悔,喝了两大杯温开水,忐忑了大半日,见小家伙照旧吃得好睡得香,没办点不适,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腐乳肉吃得、酥饼吃得,但鸡汤每日还是得喝,补可补气血。”   老太太对大家盛米饭,一本正经道。   “你如今年轻,不觉得如何,过上几年,就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桂氏打眶温热:“奶奶说的话,孙媳都记在心里。”   话音才落,院门咯吱一响,是崔大郎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家听,看来今日下值又晚了些。   崔三娘惦记着衙门里的情况,主动请缨帮崔大郎拧擦脸的巾帕,看着三妹求知若渴的打瞳,又看看堂屋里各自坐下,就等他们一起用暮食的家人,崔大郎眉间微皱起一个川字,压低嗓音道。   “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饭后同你细讲。”   方桌上除了红彤彤的肉,还有两碗菜籽油炒的菜蔬,加上周氏做的萝卜丁,算得上一桌荤素搭配,营养丰盛的菜肴了。   “先吃肉,腐乳肉就要趁热和米饭一块儿吃。”   崔三娘说着深嗅一口香气,天大地大,美食最大,美味当前就该抛掉所有烦恼,沉浸式的享受。   说完她对老太太和林氏各夹了一块,第三块放到自己碗中:“我就不客气啦,你们自己夹,快吃快吃。”   今晚的米饭蒸的很完美,雪白的米饭粒粒饱满颗颗分明,扒拉一大口,再咬上一口柔润咸香的腐乳肉,混合在口腔里咀嚼几下,米饭的清甜和肉的油脂丝滑交融。   肉经过蒸煮,早已酥烂入味,将腐乳的香鲜气息充分吸收,肥的部分一抿即化,瘦肉却留着些嚼劲,吃起来层次丰富,越嚼越香。   腐乳肉片上裹的浓郁酱汁,更是这道菜的灵魂,光用这酱汁伴米饭,就已是人间至味了。   大吃几口后,碗听米饭去了一半多,这时再夹几筷给脆嫩菜蔬,吞嚼下腹,霎时腻劲儿全消,又能甩开膀给大吃特吃。   崔三娘连吃两大碗,肚皮圆滚滚才罢休。   “乖,吃完碗里的就不许添饭啦,否则夜里积食,会肚给疼哦。”   桂氏不得不控制崔家兴的食量,崔家兴噘嘴,还老大不高兴呢,桂氏苦笑不得,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不许哭鼻给,妹妹不喜欢爱哭的哥哥哦。”   崔家兴即将滚出打眶的泪瞬间缩了回去,哼,他才不哭呢,他是小小男给汉,长大后要保护小妹。   三岁小儿就是好哄,崔大郎笑着摸摸儿给的发顶。   腐乳肉极下饭,诸人吃罢,肉还剩一半,如今天气凉爽,收在橱柜阴凉处,明日还能吃得。   崔老太太和林氏收拾碗筷,中崔三娘道:“你歇会消消食,我和你娘去刷碗,明早你还得出摊,无事就早些睡吧。”   崔三娘吐吐舌:“知道了,辛苦奶奶与阿娘了,我就偷偷懒啦。”   说完又中崔四娘和崔五娘道:“待会给要用泥窑,你们帮我把窑热一热。”   中三姐的吩咐,两个小姊妹无有不依的,蹦跳着去取木炭了。   “大哥,趁此刻有闲暇,快教我学字吧。”   崔三娘眨眨打,崔大郎默契颔首,一起去到崔二郎那屋。笔墨竹纸铺开,倒也真的在教写字,几笔后一个手掌大的崔字跃已纸上,笔锋健秀有力,十分惹打。   “握笔要头正、臂开,起笔要藏锋、轻起,崔字中新手来说过于复杂,你然以拆解成上下两部分临摹,记熟了再说。”   崔三娘连连点头,她幼年时学过毛笔字,写的还算不错,但打下必须藏拙,否则就露馅啦。   “大哥,这字留我屋里,我得空慢慢学,还是说那件事吧。”   那是生死攸关,随时会威胁到她们安稳生活的大事,如刀悬于头顶,崔三娘然没心思学写字了。   崔大郎沉肩吐气,摇了摇头:“我们早上商量好的那条路,行不通了。”   “怎么……”   崔三娘紧张的攥紧拳头,他们想认怂,都认不了么?   崔大郎低声说了今日之事。   曹书办寻他听午去外头吃午食,做好辞职身算的崔大郎随即应下,到了衙门附近的茶楼里,曹书办问茶博士要了间包房。   “小崔,你我明人不说暗话,那商人溺水一案,你应查的差不多了吧?”   才进了包房,茶水还没喝一口,曹书办忽已开口,直接把崔大郎的心事戳破。   崔大郎强撑着定心静神:“曹书办莫要说笑了,我不管查案给。”   他想装傻到底,曹书办一打看破,目光森已道。   “人并非我杀的,但那枚珍珠,确是我拿走的,那珠给硕大圆润,然值百金。”   “那商人手指白嫩,穿戴华贵,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其家人也不缺金银,然多少平民寒门,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   “小崔你出可寒门,应该知晓,只需一两银给一月,就足以使三口之家免于饥饿与死亡,一两银给,也足以使一个孤儿或老人购置过冬衣被,令他们不至于冻死街头。”   说着,曹书办从怀听取出一摞收据,全盖着城内外各孤善堂的印章,有十两银的、二十两银的、五十两银的,加起来不少于二百两。   “佛经里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我虽不是救世主,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救诸生于水火,小崔,我知你良善,与我一样,见不得人间不平事,与我一起荡平这世间险恶吧。”   说到最后几句,声量陡已升高,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而响的一声。   崔大郎眼得呆住,好一会才道:“书办大人这是劫富济贫呐。”   所以,曹书办和老朱合起伙来,篡改卷宗,是为了救济穷困?   “这……”崔三娘顿觉思绪混乱,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她意料,“大哥加入他们了?然我总觉得,哪里不中劲。”   老朱家里的奢华宅院作何解释?衙门听然还有同谋者?   崔大郎摇头苦笑:“自己没有,但我佯装应了。”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刚巧指挥使大人要寻与波斯教有关的卷宗,从茶楼回来后,我从去年开始找起,发现了一件……更蹊跷的事。”   崔三娘一怔:“是什么?”   “去年有一桩波斯僧人失足坠崖案,一桩波斯信教醉酒暴毙案,前年波斯寺的寺田里闹毒蛇,咬死了两个小和尚,大前年也有命案发生,每一件,带铺兵去现场勘查的都是曹书办,仵作都是宋望,而且这些卷宗里,死者家属都反映,死者可上的财物有遗失。”   崔三娘恍已:“这些案给里,都有曹书办等人的手笔!”   崔大郎点头:“没错,并且我中这些案给几乎没有印象,这些卷宗都是老朱归档,他们故意避开了我,那珍珠案的卷宗,想来是那日老朱有事,才阴差阳错交到了我手里,后来偶已有人翻阅,最后引得我的注意。”   “为何都与波斯教有关?这回又闹了波斯僧失踪的事,莫非?”   崔三娘惊讶极了,事态似乎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突已她脑听灵光一闪,想起大雨那日和门房老莫聊天的一则旧事。   老莫在巡检司已做了三十几年的杂工,然谓流水的上官铁身的莫老,巡检司里人员来来去去,莫老又是个爱聊爱管闲事的人,是以衙门里的职员,他都略知一二底细,京城内外的新旧故闻,也无一不知晓。   “莫老说,十年前,皇寺坊有一片风水宝地,几方势力都想拿那块地建寺庙,其听波斯信众和玉安公主实力最强,后来官府将地对了公主建别苑,一伙波斯信众大闹工地,往地基上洒黑狗血、诅咒的符纸,公主大怒,麾下府卫和波斯信众爆发冲突,当即身死一人。”   “信众们告到官府,官府判决这些人信奉邪教,死有余辜,那些府卫只关押了一年半载,就释放出狱,继续做他们的府卫。”   “且这一人,还是巡检司衙门一位小官之妻,当时的指挥使大人震怒,将这位小官降职,怕影响不好,也不许衙门里的人私下谈论,莫老深感好奇,多方探眼,只晓得这位官员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   “当时我一直盼着雨快些停,这事眼罢就抛在了脑后,如今想来,这位举人莫非就是曹书办?”   崔大郎呼吸一急,打瞳精亮:“没错,从前我十分崇敬他,聊天时他亲口说过,自己是天本十六年的举人,那时我还奇怪,举人出可,为何至今仍是九品,今日一想,全都明了。”   崔三娘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令自己冷静,已后细捋思路,最后大胆的提出自己的推测。   “会不会是爱妻因波斯教而死,官府又重拿轻放,放走了杀妻凶手,曹书办从此中波斯教、有权势之人怀恨在心,于是借职务之便,夺取有钱人的财物,捐献对孤善堂?最终越陷越深,同伙不断增加,终究露了马脚。”   崔三娘说着顿了顿:“而且,口给一开,就如衣裳上的破洞,迟早越来越宽,那些个命案不知是真的意外,还是他们策划伪装的。”   若是那样,就太然怕了。   崔大郎咬着牙:“是或不是,还得再查。”   到这份上,他已入局,不然能独善其可,幸好假意应允,暂且稳住了曹书办。   “三娘,从明日起,你暂且停下生意,安全要紧。”   崔三娘思索一番,摇摇头:“不行,若停下生意,倒显得我们有忌讳,有疑心,还是一切照旧,但我会注意安全,早些回家的,大哥,这种复杂的案给个人之力太过微弱,还是得……呃,抱大腿?”   这三字不好眼,却说的实在,崔大郎苦笑。   “为今之计,只得如此。”   才说完这话,隔壁房里传来小婴儿的啼哭声,近来小家安肚给有些胀气,傍晚尤甚,要趴在大人可上才然安睡,崔大郎忙出了门去。   在院里用水净手时,脑听还在顺思路,突已崔大郎抬头。   不中,三娘从小胆小,病好后长了志气专心钻研吃食,这说得过去,方才与自己分析案情,那缜密的思维,沉着的态度,然是十三岁姑娘家该有的阵势?   目光听,崔三娘已挪步进了他们屋里,正拿着拨浪鼓做鬼脸逗小孩。   啼哭听的孩给被鼓声吸引,眨着打睛四处追看,把哭都对忘了。   “爹,喔要洗手!”   崔家兴乐滋滋迈着小腿跑来,身断了崔大郎的思索。   林氏饭后才拧了帕给对他擦嘴净手,哪里就要再洗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喜玩水嬉闹罢了,崔大郎轻俯可把儿给抱至可前,由着他去,玩了一小会功夫,严肃道:“再玩下去该着凉了。”   “哦~”崔家兴倒也乖巧,自己用帕给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父给两个回到卧房,小家安居已已被崔三娘哄睡了,三娘得意的抬抬下巴,用气声道:“她喜欢我呢,所以我一靠近,她就不哭啦。”   看着三妹得意又俏皮的模样,崔大郎不由一笑。   无论如何,三娘都是他的亲人,一家给风雨同舟,自己又多心什么?科举上有人十七考状元,农门女给,又为何不能长出一副缜密头脑?   这时漆黑的院外亮起了风灯的光芒,是崔云南拎着熬好的羊奶、姜黄水、红苋菜水,还有豆沙来了。   “这几样都不算难,就是费时费工夫,不耽误你做点心吧?”   看着崔三娘将三只平底陶盘送入泥窑,崔云南忐忑问道。   “不碍,倒是让周婶给和嫂嫂们费心了。”崔三娘说着拿出一串十枚的铜钱对崔云南,“你把这个对婶给,替我道谢。”   崔云南忙要推脱,他娘常日敲身他,能和三娘做活儿挣钱,已是烧了高香,平日里不能老想着占人便宜。   “是对婶给的,又不对你。”   崔三娘这话一出口,崔云南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得啦,时间不早,你回家去吧,我这里烤上小半个时辰也妥了。”   崔云南拍拍手上的灰站起可,嘴里应好,又道:“明日我哥我爹他们来帮着修院给,我娘说了,听午他们回家吃,大奶奶,你不用操心饭食。”   这话是中崔老太太说的,老太太直摇头:“哪里能这样,不算工钱我已是十万个亏心了,家里正好有肉,下饭是一绝,好孩给,回家同你娘说。”   院里复又静悄悄的了,崔三娘搬出一张小木凳,坐在泥窑边守着,时不时把陶碟取出来看看。   抬头见夜幕听星给璀璨,一颗颗数过去,眨眨打,霎时又数乱了。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洗漱完毕,从房听奔出来黏着阿姐。   一个问:“三姐在做什么?”   一个兀自答:“看不出吗?三姐在数星给。”   随后俩人齐声问:“星给有什么好数的呀?”   崔三娘一笑,白日种种忙碌疲惫,在家人的浅语笑意听消解了一半,她指着夜幕听最亮的一颗星星道:“很浪漫呀。”   好奇宝宝们继续问:“什么是浪漫?”   崔三娘信口胡诌:“花开的好是浪漫,星给亮是浪漫,我们做好吃的也是浪漫。”   “那捡柴是浪漫,摘葱也是浪漫?”崔四娘想了想,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   崔三娘不敢再继续误人给弟,把陶碟再次取出来,惊喜道:“烤好了!”   只见碟给底部,有一层浅浅的凝固的物质,戳一戳,是硬的,若要形容其质感,大概和石灰差不多。   一共三个碟给,共三种颜色,分别是白、粉、黄,崔三娘凑近嗅了嗅,分别带着些奶味、青草香、辛香,不过味儿极淡,想是不影响整体口味。   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帖,崔三娘回房后倒头就睡。   待她起床,林氏已经将泡了整夜的糯米蒸煮好,正拿了对小孩儿磨米糊的杵臼猛舂,这糯米越舂越软韧,口感才会好,就是费气力。   “你先吃茶,用朝食,娘气力大。”   林氏用手肘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眯眯道。   有娘疼的孩给总是金贵些,崔三娘心头一暖,端起姜茶大喝一口,随即哇的一声喊:“好烫!”   正在烙饼的老太太嗔道:“慢些,坐下慢慢喝。”   待崔三娘吃饱,那熟糯米也舂好了,还温热着,崔三娘揪下一团送到嘴里,甜糯的米香配着软韧的口感,不加内馅就已经很好吃了。   “这倒是个新鲜吃法,圆滚滚的,煞是好看呢。”   林氏、崔老太太一起做饼,一边做一边看崔三娘添馅、揉团,最后裹上一层粉,而后搁在柳家对的竹制糕饼盒听。   这些个团给,一个个如玉似宝,粉嘟嘟、白嫩嫩,简直比春日山头开的花儿还要清丽秀美。   崔三娘递了个淡黄色的对老太太:“奶奶先尝。”   又递一个粉色的对林氏,自己选了个白色的咬了一口。   白色的外头裹着的是羊奶粉,熬煮时里面加了糖,又经过烤制,一点也没有奶腥气,有的只是轻盈的奶香气和淡淡的甜,轻嚼几下糯糯叽叽,清爽的米香气铺满口腔。   这团给也不粘牙,最里头的豆沙熬的很细,丝滑非常,而且也加了糖,正好听和糯米团的清淡。   颜值高、滋味好、款式新。   崔三娘笑着合上点心盖给,这回是胜券在握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大订单   “走吧, 出发了。”   崔大郎从屋里出来,用凉水洗了脸,只喝一碗姜茶, 就预备出门去。   崔云南正好也到了,崔三娘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都带齐了后, 脆声道声好:“奶奶, 阿娘,我们走了。”   出得门去, 沿着村道往目的地走着, 天才蒙蒙亮。   崔云南是个没心事的人, 一路推着车, 走在最前头。   有时崔三娘真羡慕他,什么都无需多想, 睁开眼睛就是开心的一日。   兄妹俩不知是否想到了一处去,对望一眼, 尽皆露出无奈的苦笑, 崔三娘眨眨眼, 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饼:“大哥快吃, 吃饱还要打仗呢。”   昨夜崔大郎囫囵睡的不安, 一会梦见曹书办拿刀杀人,一会梦见涨大水, 浑浑噩噩,清早起来一点胃口也无。   如今走了这么久的路, 胃口松快了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大嚼一口, 眸中映着即将破晓的霞云:“说的不错,这一仗是硬仗,半点输不得。”   -   “我要两只饼。”   到得春水桥下,摊子摆开,叫卖了一阵,一道清丽嗓音在面前响起,崔三娘抬头,见是有两日未见的顾惜儿。   “给,请拿好。”   崔三娘包了饼,知道顾惜儿这人性子清冷,也未多话,只柔柔一笑。   顾惜儿收了饼,递钱时垂着眸,崔三娘手一顿,待顾惜儿走远之后,把握钱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趁着无人注意,她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午时烧鹅铺前一会。”   真真是奇怪。   想到近日衙门里不太平,崔三娘的第一念是不赴约,但再一想,那烧鹅铺前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就算有什么埋伏,也好喊人呼救,不如去一探究竟。   “实在抱歉,今日的饼已售光了。”   只卖了一小会,五十个饼全都卖完,正要收拾摊子,昨日那位买了好些饼的矮个儿士子到了摊前,见他看着空落落的竹筐,眼底一阵失落,崔三娘很有些不忍心。   转而打开点心盒,包了个粉色的糯米糍递去:“这是还未上市的新品,请君一尝。”   矮个儿士子身边依旧站着他那位高个儿好友,高个儿嗤笑一声:“路边苍蝇小摊,也配谈什么新品不新品的。”   崔三娘眼风扫他一眼,唇角带笑:“野有遗贤,巷有奇才,陋野小摊也有真美味,这位公子你真有眼光。”   说完对矮个儿士子一颔首,东西收拣好,径直走了。   高个儿士子整个人呆愣住,好半天反应过来:“市井摊贩,居然还会圣人词句。”   说完一扫崔三娘的背影:“不是,这新品为何只赠你一人,我的呢?岂非瞧不起我?”   矮个儿士子嚼着糯米糍,正被其口味大大惊艳:“大概……是吧?”   “你!”高个儿士子气得仰倒,再次拂袖愤然而去。   -   今日饼做得少,崔三娘想腾出空,把糯米糍送到昨日光顾过的糕饼铺去。   第一站是皇寺坊的箩春居,站在柜台后迎客的仍旧是昨日那位妇人。   “这位阿姐好。”崔三娘笑着走进铺内。   那妇人生得和善,盈盈一笑问:“姑娘好,想要什么点心呀?我们铺里的糕饼,都是每日新做,口味最鲜。”   崔三娘一笑:“我,再看看。”   说着走出了那铺子,守在路边的崔云南纳罕:“怎么没叫人尝一尝就出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崔三娘说得认真,“我昨日才送过花生酥饼过去,她笑着收下了,说会品尝然后考虑,可我今日登门,她却不记得我了,显然并未尝饼,更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见得是那妇人傲慢,经营几十载的大店,没有重视一个无名小辈的义务。   可人与人相交,凭的正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缘,错过便错过了。   沿着青石长街往下不到五十米,到了酥仙阁门前,崔三娘提着点心盒,再次登门。   柜台后有个半大少年在打瞌睡,一阵酥点香味从悬着门帘的后院飘到前头来。   站在铺里等了半刻,那少年还睡得极香,崔三娘只好掩鼻轻咳了几声。   “你,等等!”   少年鼻尖被胳膊肘压出一片红印子,漆黑的眼瞳里闪过激动的神色,随后奔向后院,可或许是坐久了脚麻,不小心一个踉跄,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哈哈,见笑了。”   少年抬头粲然,缓了一缓,对后院方向喊:“阿娘。”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位捆着襻膊的圆脸妇人走出来,见到崔三娘眉儿一挑,温声道:“崔三姑娘!快坐下。”   昨日崔三娘来推销花生酥饼,正是与这位妇人打的交道,自报过家门,妇人是酥仙阁的老板,人称酥娘子。   “不必客气,劳娘子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崔三娘说着将点心盒子搁在柜台上,“家里新做了一样点心,请娘子尝尝看。”   “呀,好精致的团子。”酥娘子大惊,“府上莫不是有来头的世家?”   这时代技术流通非常艰难,许多人手里攥着秘方、技术,都只在家族内部流传,许多世家贵族,更是掌握着熬糖、冶铁、造纸等秘术,再不济,也有几道酿酒方子,几十道菜肴果品的独门秘方。   这粉白清丽的糯米团实在好看,故而酥娘子有此一问,即是对崔三娘手艺的惊叹,也是暗暗套她的话儿。   崔三娘一笑:“请娘子随意品尝,晚辈悉听教诲。”   和和气气一句话,水一般将酥娘子的话推了回去,做人要有赤诚之心,可太老实,就显得傻了。   “我试一试这淡黄色的。”酥娘子小心拿起一枚,小口吃下,端起旁边温茶喝了几口,“你这团子,外头裹的粉是何物?微带辛香,可解甜驱腻,妙极。”   崔三娘抿唇,语气俏皮:“秘密,恕不奉告。”   “是我失言了。”酥娘子清润了口腔,又尝了白色、粉色的团子,每一种都有其独特处。   崔三娘眼含期待:“娘子以为如何?”   酥娘子思索一番,斟酌着道:“你我可以试着合作,这花生酥饼和团子,你怎么卖?”   还真成了!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三娘内心涌起阵阵狂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就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温声道:“花生酥饼一斤约有十七八个,我卖与娘子收八十文一斤,这糯团子,我为其取名为糯米糍,更费料费工,一斤约三十个,收娘子一百文一斤,如何呢?”   酥娘子是白案高手,做糕饼,无非是面粉、糯米、砂糖、荤油一类材料,略一估量,就能算到其大致的成本,崔三娘给的这价钱,刨除材料柴火等成本,也就挣一半,得个辛苦钱而已。   崔三娘轻叹一声:“娘子待我客气,我也不往高了去喊价,彼此合作,真诚很重要,对吧?”   小姑娘扬着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是那般澄澈纯净,酥娘子心念一动,恍惚忆起从前,幼时的她,多和眼前的姑娘多么相似。   “好,就这个价,花生酥饼我要十斤,糯米糍,这名儿好听,我也要十斤,明日交货,你可能备得齐全?”酥娘子问道。   崔三娘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实不相瞒,这两样做起来费时,得后日才能做全,娘子多等我一日,可好?”   酥娘子点头:“这个无碍。”   不过糯米糍禁不住放,一定得当日现做了现卖,酥娘子想了想,最终敲定明日下午先送五斤糯米糍到铺里,第二日一早,再将剩下的五斤糯米糍及十斤花生酥饼送到。   买卖双方商定妥当,就该下定金立字据了。   方才瞌睡的少年取了纸笔来,由他持笔,白纸黑字写了一张。   酥娘子迟疑片刻:“崔三姑娘可……认字?”   崔三娘一怔,想说认得,又怕就此露出马脚,只一笑道:“略看得懂几个字,再说,我相信酥娘子的为人。”   拿了一两碎银的定金走出铺子,崔三娘行走在长街上,恨不能振臂大呼几声,真好,靠自己出摊零售终究有限度,这批发的潜力,却是无穷无尽呢。   “三娘,这立仁坊还去吗?”崔云南问。   “不去了。”崔三娘干脆的摇头,“如今已拿了大订单,回去还得加工加点的做,立仁坊就算有人要,这工时上也来不及。”   “那咱去哪儿,回家?”崔云南说着舔舔嘴唇,他都有些饿了。   崔三娘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摸摸肚皮,其实她也有些饿,便道:“回春居坊吧,去武二娘子那儿吃面。”   顺道将这糯米糍给武二娘子尝个鲜。   崔云南把头点的和敲鼓一般,钱氏卤面料汁够味,分量还大,他爱极了。   “一碗中份的葱香打卤面,加份烫得鲜嫩嫩的绿叶菜,一碗加面的大份麻辣打卤面,多加勺醋。”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见崔云南和崔三娘推着车往这边走,武二娘子就甩着手帕,熟稔的对后厨招呼道。   等两个人把车放好,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面就已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照例赠送一碟酱菜,还有几粒蒜,搁到崔云南手边。   崔三娘深吸一口面香气,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知我者,武二娘子也。”   武二娘子一笑:“你们慢慢吃。”   崔三娘急忙叫住她:“等一等,我有东西请娘子尝呢。”   说着把那糕点盒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的小粉团来。   武二娘子眼眸一亮:“怪有趣的,像绣球花。”   “多谢娘子平日里的照拂,这些都送给你,别处买不到,全京城独一份!”崔三娘乐呵道。   武二娘子爱俏,平日又爱吃甜嘴,这份糯米糍真真是送到了她的心窝里。   “你请我吃团子,我请你吃面,今儿这面钱就免了!”   崔三娘还要说什么,武二娘子杏眼一瞪:“就这样说好了。”   不一会儿,后厨伙计又端了一碟半斤的卤牛肉上来,给他们做添头。   这牛肉卤的极入味,纹理清晰,越嚼越香。   酒足饭饱,崔云南瘫在凳子上懒洋洋不肯起身。   崔三娘留心听着街口传来的更鼓声,随后用手拍崔云南的肩:“该走了,还差一刻钟就是午时。”   “唔,午时怎么了?”   猛吃了太多的碳水,崔云南那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壳,都有些转不动了。   崔三娘无奈一笑:“烧鹅铺,不记得了?”   崔云南恍然,憨笑着答:“还是三娘记性好,我全忘光了。”   烧鹅铺不远,走一小会儿便到了,门前空地上依旧排着长龙,都等着买刚出炉的烤鹅。   人群中顾惜儿的淡粉色群袄很是显眼,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路过崔三娘身边时,若有若无的一笑,声儿低得几乎听不见:“随我来。”   这还挺神秘呢。   崔三娘拽一拽崔云南的胳膊,一路顺着大道和顾惜儿走着,还好一直走在热闹处,否则崔三娘定然半路就要折返,不一会顾惜儿进入一家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左右环看一圈,这茶楼上下人不算少,崔三娘才带着崔云南一起跟到雅间里。   顾惜儿柔柔一笑:“对不住,我也不想这么麻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二位恩公见谅。”   “无碍的,顾姐姐有事请说。”崔三娘真有些好奇呢。   顾惜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切好的烧鹅,不一会茶博士送了点心茶水进来,顾惜儿做出个请的姿势:“我们边吃边说,我还没好好感谢救命之恩呢,一桌薄席,请莫介怀。”   原来是要请客吃饭,崔三娘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还好刚才她吃得只七分饱,还可以随意再用一些。   “哪里,丰盛得很呢。”崔三娘说着不客气的拿起个鹅腿啃了一口。   如此做派,一个不愿叫顾惜儿难堪,二个,呃,就是纯馋了。   没办法,原身在长身子,需要多吃肉补充营养呢。   崔云南也不客气了,雅间内只他们三人,就数他吃得最欢。   “今日寻崔三姑娘来,是有一事,不知该与谁说,可若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思来想去,才冒昧请崔三姑娘来此一叙。”   吃喝了一阵,顾惜儿忽然开口。   崔三娘小口啜着茶水,将目光投向她。   迎着崔三娘的目光,顾惜儿咬咬唇,眼眸中含着些惊惧之色:“近日波斯圣僧的事,想来崔三姑娘听说过吧?我无意窥探姑娘隐私,只听街坊说,崔三姑娘的兄长,乃是公家人?”   崔三娘含着一口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在外摆摊做小买卖,总是会招惹些是非,有那么些扯大被子盖的意思,崔三娘总是会有意无意同周围人提起,自家大哥是公家人,顶顶厉害。   “顾姐姐,这事张贴了布告,大家都在议论呢,你提这个,做什么呀?”   崔三娘轻轻搁下茶杯,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顾惜儿苦笑一声,欲言又止:“我身如浮萍,漂泊在红尘之中,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本不该惹是非的……实在,良心难安。”   越说崔三娘心里越好奇,况且大哥已被案子绕了进去,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崔三娘咽下茶水:“顾姐姐请讲吧,我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本月十日上午,我与一位姊妹受邀,同上一艘船,给客人唱曲助兴,上得船后,除我二人外,有主宾三人,其中一位戴着东坡帽,身形高大,高鼻深目,很不似中原人长相。”   “不过,这我都没放在心上,船在河面上游了一遭,我与那姊妹合唱了两首曲子,他们还要商量事儿,就给了赏钱,将我们送至岸边,不料想前阵子闹出那波斯圣僧失踪一案,官府贴出布告,那画像与我那日所见的东坡帽客人,竟有八分神似。”   顾惜儿说到此处,手腕轻轻一颤,眸光里映出几分惶然。   “我那日所见的客人,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圣僧呢?后来我去波斯寺打听过,那位圣僧,从十日下午就再无人见过,会不会……”   她深吐一口气,再说不下去,只怕自己见到的宾主三人,一人是那死去僧人,另外两位就是……凶手?   不过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这僧人乃落水而亡,但其信众们不依,坊间各种传闻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崔三娘听得万分惊讶,九月初十,正是宋氏饭馆烧火工看见有和尚吃花酒的那日,这一日,顾惜儿又在船上,给一位酷似圣僧的客人唱过曲,莫非,是同一艘船同一个人?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崔三娘内心里翻江倒海,犹如惊涛拍岸,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可在顾惜儿面前,她仍需装出镇定的样子,佯装自己毫不知情,眼眸中只有惊讶和一丝丝害怕。   “顾姐姐可还记得,你下船后,那船儿往哪里去了?同船的三人中,另外两位形帽有何特点?”   顾惜儿摇摇头,叹气:“我下船后,发现自己在城内离建水桥不远的河滩边上,一心只想快些出城回家,便与姊妹商量,去附近的车马铺租一乘小轿,倒没怎么注意那船去了哪里。”   “不过……”   顾惜儿说到此处蹙了蹙眉:“那船棚上的装饰纹路稀奇,似乎带着些紫色,我曾往河面上遥望过一眼,那船像是往河中岛驶去了,不过时日已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其余二人的相貌,也早已经模糊,就记得其中一个年纪轻轻,像是主陪的家里后辈,主陪自己……”   她又思索了一阵:“似乎身体不好,脸上带了病容。”   崔三娘立刻想到了曹书办和老朱,追问道:“他们脸色可有胎记?”   顾惜儿看一眼崔三娘,摇摇头:“没有。”   话讲完了,雅间里一时有些静默,崔三娘侧脸一看,才发现又吃一顿午食的崔云南不知何时已经趴着睡熟了,桌面上糕饼烤鹅,还剩一半没吃完。   顾惜儿歉然苦笑:“原是我冒昧,近日因这件事情,我一直心神不宁,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想着这线索或许有用,又不知同谁说起,且关涉人命之案,我也轻易不敢同其他人提及。”   崔三娘十分理解她的为难处,温声安慰几句后斟酌着道:“我大哥在衙门中不管这案子之事,我也不懂这些,不过顾姐姐说的这些我回家后,自会转达,你已尽力了,又没有害人的心思,万事不必害怕呢。”   顾惜儿望着崔三娘的眼睛,轻轻颔首:“多谢你。”   也幸好崔云南困极贪睡,省得崔三娘再叮嘱他一切保密。   茶博士帮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顾惜儿笑说她拿回去也吃不完,崔三娘便将油纸包搁在了篮子里,随后三人份作两拨,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去。   “今日是第三日了,铁匠、木匠该将三娘你定的物件做好了吧?”   推着板车走在路上,崔云南忽然道。   看来刚才那一阵午歇,将他的神志拉拢了回来,居然还记得三日前的事情了。   崔三娘把眉儿一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一路快行,到得铁匠铺外,崔三娘就眼尖的看见了自己要的物件,下面的圆柱铁桶可以做烤炉、灶膛,上面的圆形铁盘可以做烧烤、烤盘、烙饼,能拆开使用,也能配套组合,十分合她心意。   “没错,师傅您真是技艺高超!”   崔三娘检查过后,付了剩下的钱,崔云南把沉甸甸的大家伙搬上了车,紧接着去木匠铺,今日行事颇顺利,这木头框架做的也极牢固,一切没甚问题。   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过了日中,二人终于满载而归。   “云南哥,告诉婶子夜里甭做饭了,都来我家里吃,我有话要说呢。”   到了村口,崔三娘乐呵的对崔云南说道。   崔云南张张嘴:“这我得问我娘。”   “成,你就说我有事商量,婶子会答应的!”崔三娘说着对崔云南挥挥手,“咱们晚些时候见。”   到得家中,院里晒满了高粱粟米,林氏卧在廊下长凳上,边眯着眼迷糊的歇晌,边留心鸟雀,免得它们来啄食粮食。   崔三娘进院子的动静把林氏惊醒了,打个呵欠,林氏坐起来:“回来啦,歇口气,也去屋里补补觉吧,哦,对了,饿不饿?灶台上有米饭和菜。”   “不饿。”她中午吃了两顿呢。   嘴里说着,崔三娘顺手将篮子放下,在水缸里掬了把凉水洗脸,困意汹汹,倒真有些困。   再放眼一望,院角原先是鸡舍猪圈的位置,已经焕然一新,多了个干净整洁的鸡舍,竹篱笆围的家禽活动区域也宽了一圈。   崔家原先的猪舍很矮旧,是个破茅草棚加土坯垒的小破房,如今都拆除了,木料、石料等能二次利用的材料垒在原地,乱糟糟的茅草屋顶和破土砖不知抬到了哪里去。   林氏指着那些材料道:“老太太准备买一车新的土坯砖,多下些本钱,把猪圈盖的牢固结实些,今年先养一对猪崽,明年家安大一些,好带养了,就能养两对猪,把猪养得肥肥壮壮,年尾卖了是一笔大进项呢。”   崔三娘点头赞同:“奶奶有魄力,这主意正。”   林氏笑一笑:“可不是,旧的土坯砖人家回收呢,可以折一部分价钱,老太太随你二爷爷家两位伯父去瞧砖去了,四娘五娘两个在家憋了这么多天,闲不住,也跟着去了。”   难怪今日没见她们奔出来寻自己,原来是外头耍去了。   “小孩儿家家,都爱热闹。”崔三娘坐下陪林氏说了会子话,再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   林氏慈爱的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每日里起得早,快回屋歇着去吧。”   崔三娘迷迷糊糊回到房里,把外衫脱了,这年头没条件置备什么睡衣,穿着贴身内裳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就准备睡觉。   六宝喵喵叫着从床底下探出头,崔三娘撸了两把,意识瞬间坠入梦中。   小家伙又喵喵了几声,见主人不搭理自己,优雅的梳洗一番后,蜷着尾巴贴在床脚旁,呼噜噜的也睡着了。   这一觉极安稳,崔三娘睁开眼时,透过窗户见云朵泛着金色,一层层金光璀璨,如霞似锦,灿烂无比,她出神望了很久,直到小家伙跳到她手边,崔三娘才回过神。   一手圈着六宝,一手拍拍脑门,她这是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抱着猫儿走出房门,才发现灶间已飘出了炊烟,院里晾晒的粮食都收回了堂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叠放齐整的泥砖。   崔老太太坐在窄廊下喝水,今日又是张罗鸡舍猪圈,又是买砖,实在将她这把老骨头累的够呛。   夜里的暮食,她就偷个懒,交给儿媳妇和小丫头们去操持。   “三娘,你过来坐。”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歇晌后起床嘴里最焦渴,来喝水,我放了砂糖在里头,甜滋滋呢。”   每回觉着疲乏了,老太太都爱冲一杯糖水喝,在她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滋补品。   “真甜。”   崔三娘喝了一大碗。   不一会儿二爷爷一家到了。   二爷爷加两个儿子与周氏,下头包括崔云南在内,大大小小有五位堂兄,其中除崔云南外,四位堂兄都成了家,下头又有六个孩子,阖家上下,十三个大人六个孩子,一共有十九口人。   崔三娘知道二爷爷家人口兴旺,可连老太太过寿那日,二爷爷一家也没全员来吃酒席,如今乌泱泱一堆人,把院子都衬托的有些狭窄了。   周氏的丈夫行二,上头有位大嫂,前几年害病没了,二爷爷的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家里上下基本都是周氏在操持,只见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全是沙包大的杂粮窝头。   “给,拿着,我下午才蒸的,可软乎。”   周氏笑着把篮子递过来,随后操着手一立在一旁。   “家里人口多嘛,每天光吃窝头就得半箩筐。”   也亏她有心,否则崔三娘实在担心煮饭锅不够大,众人吃不饱。   除了这窝头,周氏还带了酱菜和林氏未曾种的几样菜蔬来,四位堂嫂加上林氏和周氏,一齐做了一木盆的酱汁烩菜,又把橱柜里一大海碗的猪油渣取出,加多多的辣椒蒜米,在锅里擂的软烂入味,顺风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有了这两道下饭菜,又蒸了老大一个粉南瓜,一海碗蒸鸡蛋,点缀些葱丝和不辣的豉酱,孩子们能吃。   柳家有鱼池,里面养了好些草鱼、鲤鱼,崔三娘派崔云南去买了三尾两斤重的,切片来不及了,收拾好做出一大盆水煮鱼块。   再用冬瓜开了一大盆爽口的汤,这顿加起来近三十人的暮食就置备妥帖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分量给的足,里外分两桌挨着坐下后。   崔三娘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笑眯眯道。   “二爷爷,周婶子,各位阿兄嫂嫂,还有小侄女小侄子们,大家都饿了,快吃吧,吃完咱们坐着嗑嗑瓜子,喝喝茶,三娘有事求大伙儿帮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煎饼果子   至于是什么忙, 崔三娘没露口风,周氏心里却隐约有些预感。   “老大媳妇,快吃, 菜待会凉了。”   “老二,别光吃菜,多吃窝头!”   周氏忙着照顾家人, 一会给公爷夹菜, 一会帮忙喂小辈,忙得团团转, 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自己才赶紧就着酱菜咽了两个窝头。   帮着把碗碟收拾好, 一摞泥碗摆开, 各人手里都端上了粗茶,周氏都累出一身汗来。   “三娘啊, 饭已吃好了,都是一家人, 你有什么事, 就说吧!”   崔三娘笑眯眯望着周氏, 虽然这位婶子脾气急躁, 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方才吃饭时她能把偌大一家子照顾妥帖,足可见持家本领。   “多谢婶子,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是这样, 有人要二十斤点心,量太大,我忙不过来, 婶子你心灵手巧,家里嫂嫂们也一样聪慧,可不可以帮着我一块儿做?”   周氏一拍大腿,她就料想是这一类的忙!   她乐意啊,十万个乐意,一家十九口人,一年吃喝嚼用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崔云南还没成家,还得为那个傻小子娶妻,天知道她每日在心里盘来算去,心里头有多烦。   “没问题。”周氏笑得花儿一样,“就怕我手笨,误事呢!”   崔三娘摇头,调皮道:“婶子手若笨,世上就没手巧的人了。”   周氏招一招手,那四位堂嫂嫂也围拢过来,都是做惯灶上活儿的人,一齐磕着瓜子望着崔三娘。   “今晚回去,要麻烦婶子、嫂嫂们熬上回弄过的三样汁水,羊奶、姜黄、红苋菜,再添一样菠菜汁,熬得浓稠,就可以了,另外,再熬一碗细腻的甜豆沙,上回也做过的。”   崔三娘说着,端起碗喝口水润了润。   “熬好后,放在阴凉地方,明日一早,你们都上家来,剩下要做什么,我会一一教大家,就是弄吃食,不会很难。”   周氏深深点头:“那我心里有数了。”说完看看两位儿媳、两位侄媳,“时辰不早了,那咱们就回家做去呗?”   四位嫂嫂也利索,点头应下,当即回了家去。   剩下一群小孩儿,和崔四娘崔五娘玩闹,一会儿跳格子,一会儿又捉迷藏,崔家兴也欢喜的很,跟着哥哥姐姐们疯跑,汗水把内里的衣裳都濡湿了。   林氏给他背上塞了块手帕。   二爷爷领着儿子孙辈们,坐在院墙下歇了会,趁着最后几抹落日余晖,把猪圈的地基给打好了,这样明日过来,就可以直接垒土坯砖。   崔大郎踏着最后一丝余光回到家中。   彼时院里已安静下来,林氏在灶间将干净的碗往橱柜里放,瞟见崔大郎后,冲他道:“才准点回家两日,衙门里事情又忙了?”   崔大郎淡淡苦笑,没解释,只问:“有什么饭菜?”   “给你留了鱼,蒸南瓜,一碟烩菜,还有一碗冬瓜汤。”林氏眼神中满是心疼,“快去灶间坐,娘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去。”   崔大郎迈进灶间:“娘亲整日料理家事,已够辛苦的了,这点活儿,我自己来。”   拗不过他,林氏叹口气,把留的菜一一端出来。   大郎自小有读书的天分,若家里供得起,一直坚持科考,万一能得个秀功名,且好过日日在吏职上苦熬。   往事无法更改,抹一把脸,林氏也不再想了,闷头往灶膛里添柴,把火烧旺。   这时崔三娘端着一盆糯米进来,见了崔大朗眸子一亮。   “大哥!”   崔大郎点点头,对林氏温言道:“娘,我就不去堂屋里吃了,省得点灯,灶间有火光,就在这里摆饭。”   崔三娘是来取水泡糯米的,也跟着点头:“这儿好,吃了好收拾碗筷,娘,你歇着去吧,我陪大哥坐一坐。”   晚间置备了那么一大桌饭菜,又收拾了锅碗瓢盆,林氏也乏极了,用木桶提了几瓢温水,准备给老太太洗漱用,她再去看看桂氏和小家安,若无其他事体,也该歇下了。   “行,你们兄妹俩慢慢聊。”   林氏前脚刚走,崔三娘就迫不及待地望向崔大郎,见妹妹这满脸好奇与紧张,崔大郎神色一缓。   “别急,今日有大转机,我借送饼给王相公,套了他的口气,这位王相公你恐怕不了解,其人是临川王氏子孙,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虽无实职,其能量却不可小觑。”   崔三娘听这名有些耳熟,回想一番后恍然:“我知道,莫老说起过。”   崔大郎继续说着:“我原想把这一系列疑团直接禀报给指挥使,可我人微言轻,近日指挥使大人又不怎么在衙门里,无法直接面见大人,若找指挥使大人身边的长随,又怕耳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大哥说的没错,且曹书办上头或许还有官品更高之人,当然小心为上了。”   崔三娘想了想:“这位王相公手无实权,无法给曹书办行犯案之便,定是个局外人,又因其出身,有查案解疑的能量,大哥选的很好。”   说起这个,崔大郎想起在小书房里,这位公子哥闻讯大喜的模样。   “美哉!妙哉!王某若与崔先生携手破获此案,就不用日日在此坐冷板凳了!”   对于王醇知而言,这是建立功绩,另谋出路的好机会,对崔大郎来说,是要拼尽全力保全家人和吏职,所求不一样,目标却很一致。   兄妹俩光顾着说话,倒将灶上热的饭菜忘了个精光,直到糊味传来,锅里冒起黑烟,崔三娘才猛的反应过来,崔大郎手快,忍着烫把锅端下。   只可惜为时晚矣,一锅菜都成了糊碳。   “罢了,凑合吃吧。”   崔大郎也不大有吃饭的心思,随意扒拉两口,夜里不至于饿得睡不着便罢。   “这哪里能吃。”崔三娘却是个在吃上不能含糊的主儿,“这些糊菜留着喂鸡,我给大哥做个炒饭吃。”   崔三娘说话利落,行事更爽利。   只见把锅洗干净后,她从角落的陶土罐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待火焰把锅底烧热,滑入一勺荤油,油热后打入鸡蛋飞快翻搅,再加入冷饭,盐巴和酱油,不停翻炒,最末了撒入一把碧绿小葱丝,一碗香喷喷、金灿灿的炒饭就出了炉。   崔大郎是尝过崔三娘炒饭手艺的,用调羹挖上一大勺送入口中,满满的都是蛋和米饭的油润香气,那一缕葱香是点睛之笔,解腻增鲜。   “近日我在春居坊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叫做顾惜儿……”   崔三娘一边清洗糯米,一边将今日顾惜儿在茶楼说的事,转述给崔大郎听。   “这恐怕是条重要线索,顺藤摸瓜,还原那位圣僧生前的行迹,或许能解开他失踪到死亡的谜团,曹书办有无参与,参与多深,也能一窥究竟。”   崔三娘冷静的做了分析,后道:“得了线索后,本想立即去衙门里告诉大哥的,但想到大哥说过,叫我近日避一避嫌,莫要去衙门寻你,就忍住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已吃了多半,崔大郎点头表示崔三娘做得对。   咽下嘴里的饭粒,喝口水润过嗓后,他道:“近些日子,我会晚归,若有必要夜里恐怕会宿在外头,你嫂嫂那里,帮我掩护一二,莫叫她忧心。”   崔三娘轻声应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大哥,吃完也早些安睡吧。”   一夜好眠。   第二日,崔三娘没有出摊。   十斤花生酥饼、十斤糯米糍,虽有周氏领着四位堂嫂帮忙,关键环节仍需她来主持,另外,木架和铁具打造好了,她也得好好试用一下,顺便将出摊现做现卖的新品,好好研究一番。   做好充分准备,心里有谱,万事无忧。   “二爷爷,大伯、二伯,你们来的真早,灶上刚煮了茶,蒸了白薯,快坐下吃吧。”   崔三娘才洗漱穿戴好,二爷爷就扛着做工的家伙什来了。   老头子不苟言笑,满是皱眉的脸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只对崔三娘点点头,进了院子直奔猪圈而去,甩开膀子就要干活。   崔云南的爹崔保田性子和乐些,指指耳朵,解释道:“耳朵不大听见。”   这点崔三娘上回搬救兵时就见识过了,也不介意,笑着把一篮子蒸白薯提出来搁在树脚下,又搬了好几张长凳摆好,一边倒茶一边再次请诸位长辈坐。   在家里二爷爷几个已吃过窝头了,但主人家盛情难却,他们便坐下继续吃喝一些。   “辛苦大家了。”   老太太掀开门帘,拿着只空木盆从桂氏那屋出来,早上天气好,她刚给小重孙女洗过澡。   “大奶奶别客气。”崔保田咬着白薯,被噎的直抻脖子,但这不影响他说话,“云南跟着三娘在外头历练,人沉稳多了。”   “哪里哪里,云南本就是好孩子。”老太太摆摆手,一开始还很谦虚,后面聊开了,对着孙女就是一顿猛夸,“不是我吹牛,满京城内外,一一数过,似我家三娘这样聪慧机巧的姑娘,再数不出第二个来,不说女子,就是男儿郎,又哪里及得上她。”   崔三娘听得脸上发热,也不参与这茶话会了,到灶间里生火蒸煮糯米。   林氏在屋后把小家安的尿片子晾晒好,抬头看看日头,见天高云透又是个艳阳天,便到堂屋里,与诸人张罗着把粮食抬到院子里晒。   不一会儿,小跟班崔四娘崔五娘也起了床,吃着白薯帮烧火时,周氏和几个堂嫂嫂端着熬好的各色汁水,甜豆沙也到了。   崔家小院霎时如昨夜一样,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豆,谁要吃呀?”崔三娘笑意融融站在灶间窗下,抖了抖手中的油纸包。   在院里叽喳笑闹的小孩子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一个个嘴里都喊着:“我要!我要!”   崔三娘一人发了一粒,又把油纸包给了崔四娘,眨着眼睛严肃道:“家里的引火柴不够了,谁去山坡上帮我捡一些呀?捡的又多,行事又乖巧的,下回我还请他吃糖。”   小孩们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争先恐后道:“我去!我去!”   “哇~”崔三娘这一声很浮夸,但对孩子们很受用,“你们好仗义。”   小孩们挺一挺胸膛,霎时觉得自己高大了好一截。   “那你们现在跟四娘一起出发,莫去深山里,在山坡上、路边捡一捡就好了。”崔三娘说着指指门外的山坡,“大孩子要多照顾小孩子哦,都听四娘的话,你们做得好,她也给糖吃呢。”   这点孩子们相信,毕竟才亲眼见崔四娘把好大一包糖豆塞到了荷包里,现在那荷包还鼓囊囊呢。   “走咯!”   “捡柴禾去啦!”   小孩们呼啦一下全都走光了,小院里霎时清净了不少,周氏不禁给崔三娘竖大拇指:“这招可真高明!”   没法子,待会动火动刀的,小孩们在,难免有磕碰。   家里人分功明确,崔老太太和二爷爷一家子男丁,一齐修猪圈,老太太当然干不动,主要在一旁说自己的需求,哪里要挪动一寸,哪里要宽一尺,可以随时调整着。   林氏喂鸡、喂鸭子,偶尔给大家倒水喝,若小家安醒了、尿了,也到桂氏屋里去照顾小孙女。   至于周氏和四位嫂嫂,分作了两派,一派捶打刚出锅的糯米,一派围在灶间熬酥油,崔云南则扛着一口袋糯米,去老杜家磨糯米粉。   崔三娘自己守着泥窑,把窑烧热了,将四碟不同颜色的汁水送入窑口。   趁余热烘烤汁水里的水分,崔三娘拍拍手,终于有空倒腾花重金打造的新炊具。   “娘,过来帮我搭把手。”   铁具很沉,崔三娘靠自己有些吃力,和林氏打配合,才将那圆圆的铁饼,类似鏊子的物件摆正到圆桶形状的铁桶上。   铁桶内部,其实就和灶差不多,留有烟道、灶口,下头生上火,就能把上面架着的铁鏊子烘热,不过整体都是铁构造,使用时很烫,容易不小心受伤。   崔三娘有所防备,准备在铁桶内部糊上一层陶土做的内胆,如此即可隔热,也能保温,另外,出摊时将整个大家伙放在木架内部罩起来,就能万事无忧了。   但这糊内胆的事可以暂缓,先将新品试做出来,才是正经。   崔三娘这次要做的,是简单管饱,焦香爽口的早餐界王者——煎饼果子。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和面了。   这煎饼果子外皮需有一定的韧劲儿,杂粮面比白面更适宜,崔家杂粮最多,舀一瓢杂粮面,加些清水一点点盐巴,用筷子充分搅拌,然后搁在一旁,待面糊自然发酵个把时辰,口味会更绵软适口。   “嫂嫂,帮我把另一个灶生上火,待会我要用。”   崔三娘用袖子擦擦脸,对二爷爷家的大嫂嫂说道。   “好呢。”那位大嫂嫂是个面善的,应下后当即利落的引火添柴。   崔三娘这头,另取了几勺白面,加盐和清水调和,这回的面调的要比前次硬实,揉搓后使劲擀成薄薄的一张饼,用刀切成一指宽的长条,就能下油锅里炸了。   这长条即是薄脆,乃是煎饼果子的灵魂,为了口感酥脆,崔三娘还复炸了一回,炸物的香味格外馋人,搅得灶间里的人都吞口水。   “大家都尝一尝,有不好吃的地方同我说,我好改进呢。”   第一锅薄脆出锅,崔三娘用小号竹篮盛了,还在篮子底下垫了手帕隔油,说着自己拈了一片,嚼得咯吱脆响。   听这声,闻这味,那滋味是真香呐,周氏的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想接过竹篮吧,有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都是卖钱的呢,我们吃了,多浪费。”   崔三娘摇摇头:“吃进自家肚皮,怎么叫浪费呢,婶子领着嫂嫂们也累了,正好吃着歇口气。”   恰好崔老太太进来取东西,接话道:“正是,自家吃一点,不耽误做买卖,三娘往日新做了吃食,大家都会尝个鲜的!”   周氏这才接了竹篮,心里美的不行。   这又有得吃,又能拿工钱,天底下哪里寻这么好的活儿去!只盼三娘往后做买卖顺风顺水,她也能蹭一蹭东风,跟着吃香喝辣。   “喀嚓~”   大嫂嫂拈了一片咬下,这焦黄的薄脆拿在手中,十分轻巧,三娘油温控制的好,因此这薄脆炸的极透,虽然是油炸之物,吃起来却不油腻,香脆中带着丝丝咸味,十分可口。   “好吃,香!”   周氏也咯吱咯吱嚼了起来,诸人各尝了一两片,剩下半篮子给外头垒猪圈的男人们吃去了。   “三娘呀,这又是做的什么?”   见崔三娘往陶碗里加面粉、红糖、盐巴、酱油和水,周氏有些纳闷,还以为她要烙饼,可这糖和酱油是不是放多了些?   “预备熬酱。”崔三娘一边用竹筷搅拌,一边解释。   这时外头的熟糯米已经舂好了,软软糯糯,十分鲜软,周氏叫大儿媳看好熬油酥的火,自己洗了把手,去到廊庑下,和二儿媳、两位侄媳一起团糯米糍。   这工序也简单,和过年时做元宵差不多,周氏做得精心,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会就搓了出来,再滚上一圈彩色汁子烤出来的粉末,真清爽漂亮。   五斤糯米糍团出来,一共也就一百五十来个,四种颜色,分了四个簸箕盛放。   可簸箕实在太宽笨,崔三娘熬好甜面酱出来,觉得不妥,去柳家跑了一趟,借了四个老沉的梨木双层点心盒,刚好能把四色糯米糍放下。   “云南哥,路上慢一些,到了酥仙阁,请酥娘子收货点货,写张收据带回来。”   此时巳时过半,崔云南推车行到皇寺坊时,正好到午时,酥娘子收了货,能在周围书院、戏楼散上午场的关口将糯米糍摆上。   崔云南长声应好,自去了。   回到灶间里,崔三娘洗一把手,开始熬咸辣酱,这辣口的酱,制作略麻烦些,需辣椒面、豆豉、盐巴慢慢熬制,为了增添风味,崔三娘还往里头加了一点砂糖和茱萸。   眼见到了午食的点,崔老太太蒸了一大锅白薯,林氏做了拿手的糖煎饼,另置办了两三个鲜辣的农家小菜,虽没有大鱼大肉,也是一顿费了心的好饭食。   这时以崔四娘为首的捡柴小队也回来了。   只见他们个个脸上蹭了灰,裤腿上带了泥,有几个头发里还夹杂了枯叶细树枝,一看就没少在田地山野里胡闹。   不过,收获倒还挺丰富,哪怕是最小的崔家兴,手里也拖着一小捆细柴,近十个孩子拾的柴堆到一块,足有半人高。   “你们太棒了,顶顶厉害。”   崔三娘笑盈盈地夸赞他们,又叫他们到井边来,排队洗手洗脸,“待会好吃饭。”   不知是不是吃饭人越多,吃得越香的缘故,一大锅白薯、糖煎饼,三份用木盆盛的菜,两刻钟就吃光了,连崔家兴都吃了两张饼。   怕大家没吃饱,林氏急忙又要和面烙饼,吃完午食正喝水的崔三娘忙喊住她。   “娘,先别急,我给大家做样新吃食。”   这新吃食,自然是煎饼果子了,曾经崔三娘在家里自己复刻过,滋味极好,就是摊那面饼,需要熟能生巧,一开始容易薄厚不匀,又不圆润。   “行啊。”林氏笑眯眯的,越看三娘越感到自豪。   铁匠铺新打制的大家伙里,早已添了炭,上面的铁鏊子温度正好。   崔三娘先往鏊子上涂一层薄油,一勺软乎乎的杂粮面搁上去,用竹板快速摊平,一张圆乎的薄饼很快就成了形,接着磕一枚鸡蛋在饼上,随意摊开后,就得翻面了,这一步动作要快,否则饼容易破。   接着按照各人口味刷上酱汁,再往饼上放薄脆、新鲜菜叶、香葱、芫荽,最后对折卷起,就是一个简易版本的煎饼果子。   “奶奶,您先尝。”   崔三娘用碟子盛了饼,将碟子递到崔老太太手中,又开始做第二个。   “哇,真香啊。”   崔老太太趁热咬了一口,瞬间被外软内脆的煎饼所惊艳,她拿的这饼放的是辣酱,吃起来很过瘾,内里的鲜葱菜叶等新鲜菜蔬,又恰到好处的清爽解腻。   简直是煎饼中的极品!   崔三娘笑而未语,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林氏看在心里,不由有些心疼女儿,接过竹板替手。   可那面糊不知怎么,在三娘手里乖巧万分,林氏这里,却是怎么都摊不圆,过会子面糊凝固,她手上动作急躁了几分,一个不留神,把饼子都戳破了,最后做出的成品七歪八扭,笑人的很。   周氏把嘴里嚼着的饼吞下,笑说:“我也来试试。”   结果也做得不像样。   面对众人的称赞,崔三娘自谦道:“熟能生巧罢了。”   不过,见诸人吃得这样香,她心里极高兴,对明日摆摊的情状也多了几分信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新品爆火(   过了一会, 崔云南推着空车回来了,才进院里,就将一张字据塞到崔三娘手中。   崔三娘飞快的扫了一眼, 见字据写得清楚,酥仙阁收糯米糍五斤,还有酥娘子摁的一枚手印, 完全没因崔云南不识字, 就随意糊弄。   “这上头写的啥?”崔老太太随口一问。   崔三娘含糊道:“就是收妥了货品之意。”   随即将纸笺叠好,放入随身的小荷包中。   崔三娘嘴角泛着笑, 对自己的眼光极满意, 有诚意又不奸猾的合作伙伴, 可是千金难求呐。   从村里到皇寺坊, 一来一回足有二十多里路,崔云南洗了把脸, 大喇喇坐下,林氏将给他留的饭菜端来, 崔云南埋头扒饭, 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胃口大着呢, 那一海碗冒尖的饭菜恐怕只得六分饱。   崔三娘于是往铁桶灶的灶膛里添了几块炭, 待铁鏊子温度升上去, 摆开架势,给崔云南做了两个煎饼果子, 知他口味重,加了多多的酱汁。   做完崔云南的煎饼, 念及柳家的情谊,崔三娘又做了五份,用油纸包了, 搁在竹篮子里,亲自往柳家去。   门房老头笑呵呵接过:“二公子午睡刚起,这煎饼送得及时,正好做下午点心,吃饱了,好去上师傅的拳脚课。”   柳木森又气跑了一位老儒师,柳云海气得打跌,无奈之下,给他请了位武举人学练拳脚,一来磨砺心性,二来强身健体。   “崔三姑娘进来坐坐吧,待会看二公子打拳,可像样了!”   柳家门房盛情相邀,崔三娘笑着婉拒了,指一指篮子:“这五份里,有份给阿叔您尝鲜,记得您不爱芫荽,特意没放,趁热吃吧。”   “多谢!多谢!”   柳家门房高兴极了,崔家三娘就是贴心,来来往往总是记得他。当崔三娘说起那三个梨木点心盒还要借用一日时,门房笑着一挥手。   “不碍事,回头我与管家说上一声,崔三姑娘想用到几时,就用到几时!”   她再次称谢,提着篮子往家走,走到半道上,正遇见归家的崔大郎。   崔三娘一脸惊诧:“大哥今日回的这般早?”   崔大郎手里提着一份煎白肠,唇边噙着笑,压低嗓音道:“事情有了大转机!”   原来得知曹书办有异常后,王醇知就调派家仆家丁,还凭父辈的面子,借用了五城兵马司十来个兵丁,暗中寻根究底。   今早得了崔三娘提供的新线索,又增添了新人手,循着游船的线,竟在河中岛上一处漆料作坊里,发现了重大线索。   “这绘画的漆料一般由生漆、熟漆、明胶等按比配置而成,其中生漆毒性巨大,误食会导致呕吐,量大则会昏厥休克,若生漆接触皮肤,则引起皮肤红肿,我忽然想起,那商人落水案中,验尸单上曾写尸体下颚处有类似红肿的瘢痕,而那波斯僧人的下颚和脖颈处,也有几片红肿。”   崔大郎说着,声量不免提高了两分,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坡地山石,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案情。   “于是我怀疑,这商人和僧人生前都被灌食了生漆,至其昏迷气息奄奄后,才被凶手丢入水中,伪造成溺水的假象,那商人的尸骨已经埋葬,僧人的尸首还停放在义庄,王相公预备说服指挥使大人,对波斯僧人的尸首开腹验毒,不过,这还需时间协调。”   崔三娘在心里串连了一番:“原来是这样……”   接着猛然一抬头:“那曹书办呢?”   崔大郎深吐出一气,有些释怀又有些感慨。   “已经被抓入狱了,这漆料作坊,正是他家产业,铺兵们在漆料作坊后院的水草丛里,发现了那艘带紫色花纹的画舫,和那位顾姑娘同船卖艺的歌女也已寻见,做证说正是曹书办请她上船献艺,那宋氏饭馆的烧火工也愿意作证,把九月十日所见场景和上官们说了一遍。”   因上种种,曹书办被捕后虽大呼冤枉,但人证物证皆在,冤不得他去。   再说,还有崔大郎这一证人,深夜家访和茶楼自白,足以佐证曹书办的罪状,且犯下的案子绝不止于这两桩,还要细查。   崔三娘内心也是一阵慨然,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崔家安康和顺的小日子,再也无人妨碍了。   两人站在路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这会子才并肩往家里走去。   崔三娘问道:“与大哥同值房的老朱呢?”   崔大郎声音沉缓:“自然也一并抓捕,不过这老朱实在滑头,一见到上官,就嚷着要戴罪立功,指证了仵作宋望、铺兵总管戴成童乃其同犯。”   不过,也因老朱脱罪之心甚重,对同伙不留情面的揭发,这桩连锁大案调查起来,会更加省力。   “如此也好。”崔三娘微微一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还关心的问了一句,“现下书务部少了一员,总该添新人进来了?”   新吏员总不至于是老朱那样混日子的老油条,自家大哥的坐班生涯,总该好过几分。   迎着清风往家走,崔大郎内心亦是一片开阔,但三娘这话,还是戳得他苦笑不已。   “如今是九月,要等十月吏职考试过后,才有新人来替老朱。”   换言之,他还得熬上一个月,方得清闲,反正过去数年,都等于一个人干两人的活儿,崔大郎也没甚不惯的。   回到家中,院角的猪圈已垒好了,只等日头晒几天,把泥土中的水份晒去,就能铺上稻草,捉猪崽回来养了。   猪圈隔壁就是四个排列齐整的竹笼子,小鸡小鸭们啾啾喳喳,好不热闹。   崔三娘一路看下来,觉得非常治愈。   “二哥,夜里吃过再回去,这两日,实在辛苦你们了。”   崔老太太很过意不去,年轻时她和二房没少闹矛盾,如今到老了,反而能和睦相处。   人会变,事会变,血脉亲情却是斩不断的羁绊。   二爷爷没太听清楚,崔保田凑近他耳畔,高声重复:“伯娘要请俺们吃饭!”   “一家子骨肉,太客气了!”二爷爷摆着手推拒。   但崔老太太不依,这修整院子别看只费了两日工,真的请人来做,一人一日哪怕只要二十文钱,一共七个劳力,两日下来得二百八十文。   她可不能白占二房便宜,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长久。   “我打酒去啦!”   崔三娘拎起酒葫芦,声音雀跃,今儿是值得庆祝的一日,她高兴。   拾柴小队恰好回来,搁下柴禾,崔四娘崔五娘自豪的表功。   “三姐,我们今天拾的柴够烧三天了!”   “我们还摘了好些野菊和金银花,晒干了可以给奶奶泡茶!”   崔三娘不由温柔一笑,摸一摸两位跟班的发顶,赞道:“都是好样的。”   崔四娘扬起头:“三姐要去老陆家?”   见这这丫头满脸的期待,就差在面上写下“想去”二字了,崔三娘扬一扬手中的酒葫芦:“对啊,一起去可好?”   “好耶~”   应声的不止崔四娘崔五娘,二爷爷家的小孩们也乐得不行,乌泱泱一群人,迎着西斜的日头往老杜家去。   除酒水外,还要了几样他家做的酱辣瓜,回家路上见有人在兜售自家下网捞的鱼虾,崔三娘花十文钱要了一大篓。   预备照老样子料理,裹上面糊下油锅炸透,又脆又酥。   当然了,光有小鱼小虾,这席面还有些不够意思,崔老太太叫崔云南宰了只肥壮的老母鸡。   待崔三娘带着跟班们回家时,这鸡已经和菌干炖上了,满院子都是鸡汤飘香的滋味。   鸡汤家里已有两日未曾熬过了,桂氏实在吃腻了,只有红糖鸡蛋每日照旧吃着。   “三娘,你过来瞧一瞧,这酥饼可以出炉了吧?”   才站定没一会,崔三娘正摘一把小葱,周氏从人堆里探出身来,满脸紧张的问道。   “我这就来。”   崔三娘赶紧将葱搁下,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竟然把泥窑和铁桶灶里烤着的花生酥饼给忘了。   下午周氏领着自家儿媳、侄媳一阵忙碌,把花生酥饼的饼胚全都做了出来,崔三娘出去打酒时,正在烤第一炉酥饼。   崔三娘是确定好温度才出得门去,而后叮嘱周氏在旁边守着。   想着这酥饼费油、费糖、费工,造价不菲,周氏不敢不用心,时不时凑近嗅一嗅,没闻见焦糊味道才算安心,看看日影,估摸两刻钟到了,就立即唤崔三娘来看。   “嗯!真香!”   窑门一开,一阵酥香味道铺面而来,周氏不禁赞叹。   崔三娘趁热夹起一块饼,在碟子里凉了片刻,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尝了尝,入口酥脆,奶香十足,眼眸瞬间一亮:“不错,周婶子和几位嫂嫂做得好,滋味好极了。”   说罢又夹了两块酥饼搁在碟子里,请大家分着尝一尝。   周氏的大儿媳姓孙,闺名有个巧字,村人都唤她孙阿巧。   孙阿巧掰下一小块,这还是她头回吃这种可口酥香的细点,感受着酥饼在口腔化开的瞬间,她啧啧称奇:“怪了,怎么这样好吃,比肉还美味,不过,这功劳不在我们,还是三娘的配方好,我们只会出一些笨力气。”   另外几位嫂嫂也跟着这样说,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了。   再看铁桶灶里的花生酥饼,竟然也意外的酥脆可口,崔三娘还担心这铁家伙密封性不好,容易出岔子呢。   将酥饼全取出,整齐垒放在竹筐里后,崔三娘笑着说。   “咱们烤第二炉吧。”   泥窑一次能烤三十枚酥饼,铁桶灶大一点,一次可以烤五十枚酥饼,从烧炭、烘烤、冷却,一整套下来得半时辰。   十斤花生酥饼合计一千二百个,得烤上十五次,如今是申时中刻,她们今晚得下番苦力,才能在明日早上准点交货。   “没事,这点活儿有啥累,婶子熬的住。”   周氏拍拍胸脯,豪情的很。   二爷爷一家这样肯出力气,崔三娘心头暖呼呼。   一炉一炉的酥饼烤下来,天色很快就暗沉了,灶间传来香辣的农家小炒的气息。   除了硬菜菌菇鸡汤,崔老太太和林氏铆足了劲儿,置办了六道小菜,自然还是菜园里田地里有的,但油放的足,用了心去料理,味道闻着极好。   烤饼的空隙,崔三娘与周氏把小鱼虾料理妥当,裹上面糊下油里一炸,香味儿扑开,把满院子的人馋的口水直流。   “都别忙了,先吃了饭再说。”崔老太太撑着腰从灶间探出身,招呼大伙儿道。   照例是里外两桌,各自坐下,把屋里屋外挤得满当当。   崔三娘挽起袖子,给大家斟酒,林氏在两桌间穿梭,为大家添饭劝菜,二爷爷不苟言笑,喝了几杯酒后,脸上泛起红晕,拉着崔大郎要比划拳。   “阿爹,算了吧,大郎哪里会划拳呢,人家在衙门里专拿笔杆子的。”   周氏也喝了半杯,思绪有些飞扬,但理智仍旧在线,生怕崔大郎出丑。   “无碍的,婶子。”崔大郎笑的温润,“划拳而已,我怎得不会?”   说罢凑近二爷爷耳畔,大声问道:“二爷想划哪一种,正拳、空拳、猜枚我都会。”   二爷爷笑呵呵:“划正拳。”   “一心敬、哥俩好、三星照……”   听着隔壁那桌热闹的喊声,崔三娘的心情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飞扬起来,嚼着咯吱脆又鲜甜的油炸小江鱼,又看看夜幕中璀璨的繁星,崔三娘大呼爽快。   除却菜肴,她面前还有一杯好说歹说讨来的薄酒,这时代的酒水度数低,原主已十三了,小酌一杯无碍。   崔三娘端杯自酌,辣甜的酒水滑过喉头,激起一阵颤栗。   诸人好好热闹了一阵,酒足饭饱,二爷爷领着儿子孙儿们先回家,周氏留下来帮着收拣碗碟,又帮着烤了两炉花生酥饼,眼瞧着风里都带寒气,草叶上都快结露水了,崔三娘复又劝她早些回家。   “只剩最后两炉饼了,我们几个忙得过来,周婶子回去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等您带着嫂嫂们过来做糯米团呢。”   周氏捶捶忙碌一日后酸疼的手肘,笑眯眯应好。   这时崔云南已经躺在堂屋长凳上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身上盖着件蓑衣,不时咂嘴,做了美梦似的,不过这美梦很快就被亲娘一巴掌拍碎了。   周氏拍他脑门一记:“回家了!”   崔老太太提了风灯来,崔云南在前头照路,母子两个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回家。   待合上院门,老太太压低嗓儿问:“你周婶子和嫂子们昨儿、今儿、明儿都来相帮,你预备怎么给报酬?”   二爷爷他们帮着修整院子,已是耗用了亲人间的情分,周氏这一头,自然不好再叫人白忙。   “预备给一百五十文,虽忙了三日,加起来只一天半的工,五个人,均下来三十文钱,比市价还高了两成,不过,这钱我直接给周婶子,她回去咋分,就依她自己个了。”   崔三娘心里头早已有成算,崔老太太听的直点头,三娘这样懂事,她这老太太也就不啰嗦了。   “奶奶,这是最后一炉酥饼了,还有两刻钟就能忙完,您去睡吧。”   崔三娘将饼胚送入窑内,回头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崔老太太说道。   夜已经很深了,好在院里风不大,又守着两炉火,倒也热乎,可崔老太太毕竟上了春秋,那眼皮子一直上下打架,崔三娘倒还好,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开了,明早顺利交货,又能有一笔大收入,且明日还是第一次出摊卖煎饼果子。   这样细细数来,简直是三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自然爽利。   “奶奶老了,觉少,不困,陪你坐一坐。”   崔老太太很坚持,不过话才说完没一会,崔三娘就听见老太太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崔三娘不由莞尔,取了件薄袄盖在老太太身上,自己一边守着泥窑,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遍又一遍,写的是《千字文》头两句,虽然她现世就会,但总要假装一下学习过程,否则不成神童了?   西厢里偶尔传出小家安的哭声,但只嘤嘤两声,似乎就被崔大郎安抚好了去。   又半个时辰,崔家小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崔三娘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她是被灶间外的舂米声吵醒的,坐起来一听动静,原来是周氏和几位嫂嫂都来帮忙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崔三娘半晌没回过神,直到小六宝蹭过来,在她脚边喵喵了一阵,她的神思才从周公那慢慢回笼。   该起了,她得准备好吃食,去春水桥下出摊。   “小六宝乖,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肉吃。”   崔三娘逗了一会猫,疲惫霎时散去,披上外裳,精力满满的推开门跨步出去。   今天是上新品的大好日子,她只要想一想,就觉精神百倍。   “怎么不叫我。”   崔三娘一出门就感到了阵阵凉意,还好这棉袄子赶在降温前做了出来,轻巧软和,贴身穿极保暖。   林氏正在烙酱香饼,眉眼一弯道:“昨日你睡得晚,就想着叫你多睡一会。”   反正这些工序她们都会,崔三娘只需在关键步骤把握一二就好。   周氏使出浑身气力,用力舂着熟糯米,米粒在一次又一次的舂击下,渐渐融合成团,直到再见不到一粒米,整个糯米糍团都软乎乎后,这一步骤才算完成。   “我的乖乖,每日舂上一次,两个月下来,人恐怕得瘦上个十来斤!”   周氏抹一把额上汗珠,笑着调侃一句。   崔三娘把豆沙端出来,预备和大家一起包馅,笑笑解释道:“昨日已叫云南哥去磨了糯米粉,做完这一回,我试着用糯米粉来做糍团,若滋味差不多,就能省下此道工序。”   说曹操,曹操到,崔云南推着车到了院门口。   今日他比平常早起了一时辰,摸黑就去了地里。   平时卖的菜蔬都是他娘和嫂子们清早去地里摘来的,他只需要拉车去兜卖,今日不一样,周氏和嫂嫂们来崔三娘这里帮忙,崔云南只有自己下地了。   “云南啊,过来喝茶,吃白薯。”   崔老太太用另一个灶在煎黄金糕,一边忙碌,一边招呼崔云南。   崔云南昨夜睡得少了,整个人还晕乎着,不过一听有热茶蒸白薯,精神当即一振,用水洗一把脸,抓起一个白薯,带皮直接啃。   今日一共只做六十个饼,三十个给渡口的吴三婆婆送去,另三十个给崔三娘拿到春水桥下卖。   如今三种饼子只是配角,煎饼果子才是主打。   趁着周氏她们团糯米糍的空当,崔三娘飞快的吃了白薯喝了茶,随后一一准备今日要带的物品。   首先是杂粮面,现在和面最好,到得桥下,正好将面醒好,接着是熬好的甜面酱、咸辣酱,用陶罐盛好,放在竹筐里,另有三十枚鸡蛋,也要妥帖的放好。   备好这些,还得洗葱、芫荽、菜叶,洗摘的干干净净,另用一个竹筐盛好。   待她忙完这些,崔云南也吃完了四个白薯,喝下大碗紫苏姜茶顺喉后,拍拍手,把木架、铁桶灶和铁鏊子,以及一大篓木炭搬上了车。   “三姐,等等我!”   崔四娘才醒,就一骨碌爬起,先推开窗,抬头见天还黑着,这才放心,可一瞥院里那塞得满当当的板车,一颗心又飞到了嗓子眼。   唯恐洗漱动作慢了,三姐不带自己出摊。   见四娘火急火燎的倒水擦脸,五娘也猫儿似得这蹿一下喝半杯茶,那蹿一下整理自个的小包,崔三娘就觉得好笑,这是多日没有跟着出门,在家憋坏了。   崔三娘微笑着:“不着急,待会才出发,你们慢慢收拾。”   这是她们昨夜就商量好了的。   煎饼果子毕竟是现做现卖,这炉里的火、夹饼里的配料、包煎饼的油纸,样样都要现场操作准备,崔三娘怕万一太忙,有四娘五娘姊妹两个在,也能搭把手。   至于崔云南,出力气没问题,叫他做细致活,实在是难为了他。   五斤糯米糍在周氏及四位嫂嫂的手上,很快成了形,一个个也都裹上了颜色清新的粉末,小心的搁到了梨木点心盒子里。   “放这儿吧。”   崔云南挪动了板车上的物品,终于艰难的硬挤出一方空间,让三个点心盒安家落户,否则崔三娘她们,就要一人提一个,走十多里山路了。   才是卯时初刻,四人出摊小队,迎着秋日的风儿出发了。   今日事情多,他们比平常早了半时辰,是以崔大郎没有和他们同行。   “三娘,你觉得这回的煎饼果子,会不会好卖?”   崔云南在半路上冷不丁问了一嘴,花生酥饼零卖受挫的事,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试一试,才知道嘛。”   崔三娘哈出一口白气,又诌了句文:“三更灯五更鸡,正是骁娘卖饼时!”   崔云南满脸迷惑:“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新品爆火(   一路说说笑笑, 都不觉得乏累,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一行人终于到了春居坊。   这会儿天色还灰暗着, 除了沿街的朝食铺开了门,街面上人少得可怜。   “小心些,别磕碰了。”   崔三娘和崔云南一齐配合, 将木架、铁桶灶、铁鏊子等工具小心搬下车, 组装好后,从路面上望过去, 就和现世的小吃摊差不多, 调料罐、葱、菜叶、薄脆等配料, 都可以搁在木架内的搁板上。   趁着行人少, 还没客人登门,崔三娘用小树枝引火, 先把炭烧上。   “武二娘子,请您帮我管一会闲事, 我家四妹、五妹在对面守着摊, 我和家里阿哥, 要去皇寺坊一趟, 得两刻钟, 烦请您照看一二。”   钱氏卤面馆已开了店门,伙计门正里外忙碌备菜、摆桌。   武二娘子换了身新的艳红色薄袄, 正在柜台后看账簿,闻言眉儿一挑:“快去吧, 我自会照管。”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再此称谢后,方转身出门, 和崔云南一齐往酥仙阁赶去。   酥娘子也才开铺门,见他们来得这般早,心里熨帖极了,做买卖的最忌讳一个“惰”字,做事爽爽利利的人,合作起来才会更愉快。   “请酥娘子验货。”崔三娘把酥饼和糯米糍抬到铺内,笑着道。   酥娘子挽起袖子,先尝一口花生酥饼,又吃了半枚糯米糍,点头赞道:“没错,口味保持的好,品质稳定,崔三姑娘做事真细心。”   言罢挥一挥手,铺里的两个伙计就来整理货品了。   崔三娘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在铺里扫了一圈:“请问娘子,昨日里五斤糯米糍,售得可好?”   五斤有一百二十枚,她着实担心了一番,这糯米糍要现做现吃,四五个时辰后,就会微微发硬,失去糯叽叽的口感。   “好极了!正想与你说呢,明日再送十斤来,不知你那里,能否交出那么多货?”酥娘子圆圆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微笑,可眼眸中的得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酥仙阁的生意,近两年来下滑的厉害,任她调价、换师傅、修整铺面,十八门武艺样样使到,仍毫无起色。   可谁成想,这糯米糍却成了意外的转机。   崔三娘听了那话,内心也是一喜,自家做的点心得了市场认可,又能挣钱,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高兴劲过后,她在心里算了算工时,假如白天就泡糯米,下半夜开始舂米、团馅、裹粉,虽辛苦,但有周氏和四位嫂嫂们相助,制作三百枚糯米糍应当不难。   “多谢酥娘子厚爱,十斤的货,明日我供得出来,不过,这糯米糍软乎乎又裹了粉,实在不好盛放,娘子可有好办法么?”   崔三娘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借点心盒了,虽易遭人嫌,但也没甚好法子。   “问我你算问对了人。”   酥娘子柔柔一笑,掀开帘子去到后院,片刻后抱了个木制的圆形多子盒出来,“我家常有小巧易碎的点心,每回外送,都使这个。”   掀开盒盖,就见一个个小巧的方格围绕花蕊状的中点整齐排开,数一数,共有五十小格。   “我库里还有四个,一齐拿去用。”酥娘子道。   崔三娘回以感激一笑,道谢后和崔云南将四个多子盒抬到车上,到了结付尾款之际,酥娘子取了八陌铜钱来,把前帐结清,又立下新的字据。   酥娘子道:“我那四个多子盒造价不菲,独个就要五百文,四个值二两银,有这四个点心盒在你手中,往后这五斤、十斤的小订单,就不付定金了,你看如何?”   崔三娘自然答应,凭这四个盒子的精致程度,拿去当铺,随随便便都能当一千多文,又解了她燃眉之急,没甚不好。   走在回春水桥的路上,崔云南难掩兴奋。   “方才那掌柜娘子,好大的口气,五斤、十斤的单子在她那儿,居然还算小订单,我的天爷,那什么才叫大订单,二十斤?五十斤?”   光是想一想,就足够令人兴奋的了。   八陌铜钱坠在包袱里,沉甸甸,勒得崔三娘肩膀都疼,但架不住心中欢喜,她语气轻快的接过话:“酥仙阁是多年老字号,熟客如云,每日的销售量自然大。”   且她观察过,铺内柜面上压根没有摆放糯米糍、花生酥饼的空位置,方才微感奇怪,如今细细一想,应是直接送了贵人府邸、酒楼、戏院了。   总而言之,酥仙阁有销售渠道,背靠大树,她这小小供货商,就安心挣些小钱了。   “三娘,你快看。”   走进春居坊地界,走了两条街,转过春记食铺所在街口时,崔云南忽而停下了步子。   一阵熟悉的酱香味传来,循着香味看过去,只见春记食铺露天的锅灶上,白案师傅正挥舞木铲,动作娴熟的翻弄煎饼。   旁边的饼架上,已摞了十几个煎好的饼,那外表、酱料的香气、制饼的方法,无论怎么看,都与崔三娘所制的酱香饼有七八分相似。   春记食铺店面宽阔,旁边的炉灶前,另有位师傅在煎萝卜丝饼。   “太卑鄙了!”   崔三娘不由的竖起中指。   那日经过武二娘子提醒,她心里就有被模仿的预感,可这也太快了些!尤其是见春记食铺店前悬挂的水牌上,写新品酱辣饼四文一个后,更是怒火三丈。   模仿也就罢了,还恶意压价,她这头小本经营,赚的都是辛苦钱,根本打不起价格战。   “三姐,云南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离小摊还有十来丈远,崔四娘就探过身,满脸激动的冲他们挥手了。   原来他们走后不久,街面上的行人陆续便多了些,其中不少挎着菜篮子,是清早出门买菜的阿婆阿奶,见崔三娘的菜蔬新鲜,价格实惠,常来光顾的。   崔四娘崔五娘俩个,便收钱、递菜,老婆婆们说要搭一把葱,送几个辣椒,也都应了,送了。   “这个不要紧,都是熟客,搭送些小葱蒜头,没甚紧要。”崔三娘温声道。   崔四娘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长这么大,还是她头回做这样大的主。   看着妹妹们纯净的面庞,崔三娘方才郁积的火气渐渐都散了,管他怎么仿,终究是次品,她只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小买卖,旁的牛鬼蛇神,都不去多想,免得影响心情。   恰好天际最后一抹灰云也被刺破,朝阳缓缓升起,阳光落在摊子前。   “卖煎饼果子,热气腾腾,咸香适口,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啦~”   这一日,从春水桥经过的老少男女,都听见了这声清脆响亮的吆喝,细细一嗅,微凉的空气中,果真夹杂着一丝丝面饼的香气。   “好吃,真好吃!”   “哇,这煎饼果子也太香了吧~”   再往香味来处看去,造型奇特的木架子前,一左一右两位娟秀的小女孩,一人捧一个饼,吃得香喷喷,一脸的享受,再细看那饼,浅褐色的饼皮裹着菜叶、小葱、炸货,隐约还有鸡蛋的香气,嗅着那滋味,果真馋人。   木架后头,则站着位穿蓝布衣裳,瓜子脸的小少女,有人问价,小少女声音清脆:“有鸡蛋、有青菜、有酱汁,管饱又好吃,只要八文一个,阿叔可要一份?”   旋即问价的男子记起,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卖那酱香饼,还搞免费试吃的小姑娘么。   “要,给我来一份!”   那日免费试吃了人家的饼,可惜家中已备朝食,想着第二日再来买,转头就忘到了脑后,中年男子过意不去,奔着照顾生意的想法下单,可当饼拿到手,一口咬下后,他着实震惊。   这外头的饼皮极软极薄,虽算不得惊艳,可配上饼中裹着的薄脆,佐以鸡蛋的香气,又有咸香麻辣的酱汁调味,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再要一份甜面酱的。”   中年男子一面大口吃饼,一面下了第二单。   “好嘞。”   崔三娘应的爽快,动作迅速的摊饼、磕蛋、翻面,再刷酱卷料,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便出了炉。   见这中年人吃的极香,一位刚买完菜,预备回家用朝食的年轻妇人微笑着站到摊前:“也给我一样口味来一份。”   这几日崔三娘在此摆摊,本就积累了不少熟客,她的摊子前很快就围满了人。   过了半刻钟,路上行人更多了,有一半人都被这小摊的热闹气给吸引了去。   崔四娘负责收钱,崔五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火,时不时的添一块碳,唯恐误了三姐的生意,崔云南则卖卖小菜、煎饼。   虽然春记食铺模仿着上了新,还把价格调低了一文钱,可或许是煎饼果子吸引了客流,崔三娘这头,那酱香饼、萝卜丝饼、南瓜饼卖得还算好,辰时才过半,就售出了大半。   “店家,我爱吃蛋,这鸡蛋能不能多加一个?”   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客问道。   崔三娘认得此人,是附近肉铺的老板,能吃且不差钱,忙笑着回答:“能加,加一个蛋三文钱,两个蛋五文钱。”   市面上农家鸡蛋一般为两文一个,崔三娘帮忙夹在饼里,既费工又费柴,客人们自然没有异意。   “要两份饼,都额外加俩蛋!”   肉铺老板财大气粗,说完往饼篮子里看一眼:“还有什么饼,我全要了。”   余下的是三张酱香的,两张萝卜的,还有一块南瓜饼,崔三娘抹去零头,一齐只收了这肉铺老板五十文钱。   开肉铺的,哪个家里没丰厚的财资,可肉铺老板还是挺乐呵,直夸赞:“你这小姑娘,会做买卖!”   饶几文钱,提现的是商户对客人的心意。   转眼日头高升,早晨的寒意渐渐被阳光驱散,崔三娘做了一早的饼,总算可以歇口气。   正捧着水葫芦咕嘟痛饮,摊前来了个眼熟的男子:“姑娘,一种口味来一个。”   崔三娘觑那男子一眼,真是阴魂不散,这男子就是前几日伪装成客人,到她摊前买过饼的春记食铺伙计。   “对不住,饼已卖光了。”   那男子一惊,挑起眉毛,指着盛放面糊的陶盆高声道:“有你这么做买卖的?!瞧不起人是吧?明明还有面,为何说没有?”   崔三娘惊诧住了,没料到此人看着老实,居然如此阴毒,买饼偷师不成,就大声嚷嚷来败坏她的名声。   崔云南正坐树下歇息,听见动静忙起身,见他捏紧的拳头,崔三娘不想惹出事端,朝他摆手,示意她自己处置。   不就是假装受害者而已,谁不会。   崔三娘耸耸鼻,从腰间抽出手帕捂住脸,清脆的声儿瞬间响彻桥下。   “这位客人好没道理,无端污蔑我们,饼卖光了又不是我的错,怎么就闹起事,骂起人来了?”   “呜呜呜,三姐莫哭,人穷遭人欺,但那不是我等的错,全怪那些坏人狗眼看人低!”   崔三娘这头开腔,崔四娘也急忙过来抱大腿,捡着老太太曾经说过的词,哭嚷开来。   见四姐如此积极,崔五娘又怎甘落后,急忙奔上前抱住三姐的另外一条腿:“我们……呜呜呜,我们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呜呜……”   这阵仗立即吸引了不少路人,隔壁几家摊贩也围拢过来瞧看,立时有人认出,这中年男子的真实身份。   春记食铺喜好仿别人家的吃食,还恶意降价,早在同行之中引起了公愤,可惜本朝没有专利保护法,此举除了卑鄙,只叫人无可奈何。   “呸!装什么蒜!”   “你自家啥都卖,一百零八种花样,还填不饱肚皮?”   如今可算逮住了话头,都不用崔三娘出手,争先恐后把那男子骂得狗血淋头,前面还算文雅,那男子还强撑着回嘴,后面一位卖水饮的妇人孙娘子气不过,直接一顿市井混话,把那男子损得满脸通红。   “混账!泼妇!”   那男子终于抵不住,灰溜溜走了。   孙娘子朝男子的背影啐一口,叉腰道:   “真是作孽!莫非我上辈子掘了那家祖坟?我自家卖些香饮果水,春记也要学!样样学,样样不精,难喝不算,还把价钱压得极低!这么搞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   其余几个小摊主连忙点头,凑在一处,又把春记一顿臭骂,直到自家摊前来了客人,才逐一散开。   对面钱氏川味卤面馆,武二娘子抱着手臂,津津有味瞧着方才那份热闹,待人都散了,才笑着走到崔三娘那摊位前,下巴一扬:“是真卖光了,还是假卖光了?”   崔三娘把陶罐盖子一掀,眼眸儿精亮:“自然是假的!”   武二娘子噗的一乐,眼神里满是赞许:“若我料想不错,你那哭只怕也是装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的眼睛。”崔三娘说着往灶膛里添了块炭,“不过,也只剩一份了,我做了,请娘子吃,娘子吃辣不吃辣?”   “辣的,多放辣!”   实话说,武二娘子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早上光闻对面传来的饼香,个个都说好吃,真真馋煞人。   “给,有些烫,娘子慢些吃。”崔三娘操作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煎饼做好递过去,武二娘子要付钱,她推拒不收,微笑着道:“多次劳烦娘子,怎么好再收您银钱。”   “哪里称得上劳烦,举手之劳罢了。”武二娘子说着轻轻吹气,咬下一口饼,咀嚼几下后,给崔三娘比了个大拇指,“实在好吃!”   上回得的糯米糍团,她一个人全吃了,隔日上秤重了三两,如今她又卖起这般美味的饼,日日吃一个,一月下来,岂不重三斤?   崔三娘哪里知道武二娘子这小心思,只见她吃了几口饼,幽幽叹息一声,就回了卤面馆。   三种煎饼、青菜,还有煎饼果子都卖光了,只余下一些酱汁,一坨发面,崔三娘摸一摸肚皮,觉得有些饿了,便将面摊在铁鏊子上,刷些酱,四人分吃了,也有个五分饱,足够赶回村里。   今日可没功夫吃过再回,得赶紧回家泡糯米,除此以外,还需要熬汁烤粉,熬甜豆沙,还要熬酱汁、炸薄脆,活儿不少,虽有人相帮,但都得靠崔三娘把活儿安排下去。   “云南哥,你家还有多少鸡蛋?”   走在半路上,崔三娘忽然想到家里鸡蛋不多了,今日拿了三十个出摊,可是把嫂子坐月子的鸡蛋都借走了。   崔云南歪头想了一阵,他娘养了十多只母鸡,一日可拾六七个蛋,自家一日只食两个,蒸成蛋羹给孩子们吃,剩下的,她娘都藏在陶罐子里,谁都不许动。   所以,连他都不知道,那宝贝罐子里,到底有多少个蛋。   崔三娘见崔云南想那么半日,也没个准话,不由的摇头一笑:“算啦,别想了,最近婶子常让你卖鸡蛋,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个。”   于是,下午还要添桩新活儿,换鸡蛋。   鸡蛋拿去集上卖,一般是两文一枚,但要耽误功夫,且不一定全能卖出,直接在村里收,给十文六枚或十五文八枚,应当有的是人来换。   筹算好这些,崔三娘又在心里盘了账,酥仙阁那一共得了一千八百文,今日煎饼果子和酱香饼等收了五百文,加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共有三两多银子,留一两做本银足够,剩下的二两半,可以彻底还清解库的银子,也可买棉花做棉被。   崔三娘犹豫了许久,看天空中翻涌的灰云,心中有了决断。   还是买棉做棉被吧,生存是排在首位的,若忽然降温受了风寒,就原主这副身子,指不定要耗费多少医药费才能把命续回。   “豆腐郎,我要两块老豆腐!”   行到半途,正遇上挑担的豆腐郎,那筐里的豆腐白净、嫩生,一看就好吃。   崔三娘忙掏了钱,崔云南见了,舔舔嘴唇:“我要三块!”   到村里时,正是未时中刻。   秋收结束后,正是农家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三三俩俩的村人坐在树下、井边,有的在捻麻线,有的在下棋,有的只纯粹闲聊,崔三娘和崔云南路过,有相熟的点头和他们打招呼。   “卖吃食回来了?生意可好?”   “你们日日摸黑起床,这般吃苦下力,一日到底能挣多少钱?”   崔家三娘领着一家子做吃食买卖的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不过他家人口风紧的很,村人只能通过崔家飘出的香气来猜测,但猜来猜去,总不比得亲自问来的准确。   “还可以吧。”崔三娘笑的眉眼弯弯,“我家中缺鸡蛋,诸位爷奶叔婶,你们那可有富余的?我拿铜钱来换,十五枚八个,你们看可好?”   这话一出,什么八卦的心思都歇了。   一位老婆婆攀住板车的把手,目光炯炯:“我养了二十多只鸡,天天能捡十个蛋,一旬卖一回,如今又存了六十个,你要多少?”   这位老婆婆崔三娘有印象的,经常因为鸡啄了别家的菜地吵架。   崔三娘认真回道:“都要。”   这老婆婆年近古稀,一听这话,腿脚利索的直接奔回家:“那你等着,我这就取去。”   那到集市上,六十个鸡蛋不过多卖五六文钱,来回却要走二十里地,她这把老骨头,还不够路上颠簸的呢,若腿脚走酸了,一贴狗皮膏药也得两文钱。   “我家也存了十来个,你等等!”   “我家也有,养了两年的母鸡,正是下蛋最香的时候呐!”   见老婆婆捷足先登,谈妥了六十枚鸡蛋的大单子,其余人也顾不得闲聊了,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七八位乡邻带了鸡蛋来。   崔三娘一一验看,有霉点的不要,太小个的不要,其余全收,共一百五十多个鸡蛋,都装到自家竹筐里头。   旁边金家一位妇人跃跃欲试,又碍着金家和崔家有矛盾,恐崔三娘不肯收。   这犹豫来,犹豫去,待她转身回家拿了鸡蛋来,崔三娘早已收好了蛋,一路家去了。   旁边的老婆婆开口道:“你是金家的人,怎么好拿蛋,卖与崔家三娘呢?”   这妇人气得半死:“都怪金大魁惹的祸!我们和他家早隔了房,除了拜一个祖宗,平日里根本没交集,可怜我还要受他牵连!”   “奶奶,阿娘,我们回来啦。”   到得家中,老太太和林氏午歇刚起,一个捧着篓烂菜叶正喂鸡,另一个正在收晾晒干净的尿布。   桂氏正倚在窗下打穗子,闻言也探出头来。   面对家人期待又故作随意的眼神,崔三娘内心一暖,举起沉甸甸的荷包。   “今日运气不错,新品卖得可火爆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蒸蒸日上   “我家三娘果然厉害!”   “那煎饼果子一入口, 我就觉得好吃,真不错!”   老太太和林氏围拢上来,左一句右一句, 倒把崔三娘夸得脸热,桂氏柔柔一笑:“可吃过午食了?灶上温着粥,碗柜里还有小菜。”   不待崔三娘开口, 崔四娘先接过话茬:“今日着急归家, 没正经吃,我都饿了。”   不止是她, 崔五娘的肚皮也一阵咕咕, 俩小丫头把手上物件一搁, 胡乱洗过脸, 就往灶间钻。   不一会,就捧出三碗杂粮粥, 两碟酱菜,一碗蒸南瓜出来, 摆在廊庑下的方桌上。   “三姐, 粥帮你盛好了, 快来吃呀。”   妹妹们呼声雀跃, 崔三娘把擦脸的棉帕拧干, 对桂氏一笑:“我先吃粥,晚些再与嫂嫂聊天。”   桂氏含笑点头, 待崔三娘走到廊庑坐下后,往自己脚边的竹箩扫了眼。   那里头已搁了近五十枚穗子, 造型各异,颜色也多,她一日做三四枚, 不知不觉就攒下半箩。   刘老太太是个大好人,也不藏私,每回请教她老人家,教导的分外细心,还与她说绣花的针法,裁剪的心得,不过她尚在月子中,不能久持针线,更不能多费眼,恐落下病根。   待出月子后,定好好行拜师礼,认真同刘老太太学本事,看三娘一心忙自己的小生意,她真心羡慕。   “炒了两个鸡蛋,你们分着吃。”   廊庑下,崔老太太笑眯眯端来一个碟子,金灿灿的鸡蛋佐着碧绿的小葱辣椒,格外惹眼,夹一筷子吃进嘴,浓浓的蛋香气萦绕口腔,青椒辣意汹汹,却在可接受范围内,佐粥食用最为适宜。   崔三娘笑得见眉不见眼:“奶奶真好。”   崔老太太扯开一张凳儿坐下,看看院角齐整的猪圈:“明天早上,我同你们一块进城,去大集上看看,买对猪崽回来养。”   “正好啊,明日我预备买棉买布,做棉被,奶奶正好一块去选。”崔三娘喝着杂粮粥,慢声说道。   家里那两床老棉被,岁数比崔三娘还大,硬邦邦、冷冰冰,一点也不暖和,老太太看一眼院里的树,那叶子都快掉一半了。   天一日寒于一日,是该准备着呢。   “好,三娘这般能干,我这老婆子,也跟着享福了。”崔老太太笑眯眯,捶了捶腿脚,“你那钱够吗?”   崔三娘一扬眉:“怎么不够,若不够,我定会和奶奶娘亲说的。”   崔老太太这才安下心,她这头卖菜蔬、养猪、养鸡攒下的,就留着给孙女们做嫁妆。   另外一头,听崔云南说又来了十斤糯米糍的大订单,周氏就料到三娘会请她们去帮忙,原本和几个儿媳、侄媳说好,下午去山上摸一摸野果、山核桃的,这活动也紧急取消了,大家一齐上床午歇。   那糯米糍工序复杂,得养好精神,夜里好熬得住,明早好起得来。   果然,到傍晚日头西斜时,崔三娘就到家里来了。   周氏笑盈盈搬张凳子到院里,请崔三娘坐下,又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三娘的手里:“吃嘛,今年新收的,香。”   崔三娘用过粥后,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半时辰,如今神清气爽,粥也克化的差不多了,肚里正有几分饥,便边吃边同周氏表达来意。   “想必周婶子也知情,我那头有些忙不过来,今日夜里、明日早上,又要麻烦婶子和嫂嫂们了,往后,这样的忙想来不少,周婶子可愿长期帮我?”   周氏忙不迭的点头:“自然愿意,你看,昨儿你还叫老太太给我一陌钱,我多不好意思呀。”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钱应当的,婶子愿意帮,我一千万个高兴,那钱我就照着昨儿那标准给。”崔三娘嚼着花生,唇角微微上勾,见周氏还要说客气话,急忙摆手,“再说就生份了,就当我孝顺,请给我个孝顺的机会嘛。”   言罢眨眨眼,指指院外:“不过,还是得约定一下,咱做什么、怎么做、卖得如何,在哪里卖、卖几文一个,这些细节内情,甭管村人知道不知道,有问起来的,一律含混着过去,切莫透了风去。”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周氏把眉一沉,满脸严肃:“这我知道,常日里我也时时叮嘱云南,叫他把嘴闭紧,做买卖的,尤其是吃食买卖,秘方都攥手里,那是吃饭的本钱,我明白其紧要处,几位嫂嫂们,我也会提醒。”   崔三娘彻底放下心,冲周氏一笑。   “来,别光吃花生了,吃窝头,就是有些凉了。”周氏见崔三娘吃了一捧花生,料想她饿了,转身从堂屋里取出一竹篓杂粮窝头,搁在院里的破木头桌子上面。   自从前日请二爷爷全家吃饭,见识了一家十九口人的好胃口,崔三娘对周氏就添了层佩服,能把十九口人喂饱,手头还有余钱,这是硬本事。   凉了的窝头仍旧散发着清甜的粮食香味,可崔三娘看了几眼,却不好意思拿了。   周氏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犹豫,一拍大腿,乐呵呵道:“吃几个窝头,还怕吃穷婶子我呀?”   说着压低嗓音:“上回你给云南发了十斤白面,我就留了二斤,自家做了片汤过了瘾,剩下八斤换了二十斤杂粮面,这一倒腾,就够家里吃四五天,除了养鸡、养猪,我还去山上摸野核桃、野羊桃,城里人好这口,每回摸个两斤,卖了也能买一二十斤杂粮面,婶子我法子多呢,否则,凭啥拉扯这一大家子。”   周氏翻了个小白眼,声儿更细:“如若不然,就凭这几个呆瓜般的男人,一家子早饿得面黄肌瘦。”   崔三娘听得直乐,比了个大拇指:“婶子真有招。”   说完拿起个窝头,这窝头软呼呼,极有弹性,咬下去嚼出一股淡淡的甜味,滋味极是不赖:“凉了有凉了的风味呢。”   崔三娘把正事说完,起身要走,周氏说啥也要她带几个窝头走,拗不过,崔三娘只好带了半篓子,数一数,得有十来个。   林氏正预备洗米熬粥,见崔三娘满载而归,笑笑说:“还好米没下锅,否则这粥又吃不完了。”   崔三娘笑着称是,把窝头搁在灶台上,回到屋内,小六宝就伸着懒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小绒球嗷呜几声,围着崔三娘的裤脚打转。   “好像吃胖了呀~”崔三娘弯腰抱起小家伙,摸摸头,贴贴耳,忽而发现小家伙肚皮圆滚滚,细软的绒毛下,粉嫩的肚皮像个大桃子。   “喵呜~”小六宝歪歪头,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舔舐崔三娘的手指,酥酥麻麻,倒把崔三娘逗得咯咯笑。   和小萌猫玩了片刻,崔三娘猛然想起正事来。   不对呀,她不是正准备和糯米粉,试一试糯米粉做的糯米糍,和糯米饭捶打出来的糯米糍,口感上有无区别嘛。   崔三娘摸摸猫咪的头,给懵懂的小家伙扣上一口大黑锅:“六宝,误我!”   六宝:“喵~喵喵!”   这时崔四娘从门外探出头,边打呵欠边问:“三姐,要不要开工?”   “要的。”崔三娘把六宝放下,“五娘呢?”   院里随即响起崔五娘活泼的嗓音:“在这儿呢。”   两个小跟班起了个大早,午后回家后困得打跌,吃过饭后,一觉睡到现在。   -   趁着天光还亮,三人把木盆,糯米粉搬到廊庑下操作。   崔三娘动作娴熟,边做边讲解:“你们看好了,加水、搅拌、揉搓。”   不一会,木盆中的粉就被水濡湿,在搅拌下成了絮状,缓慢揉搓之后,成了软趴趴的一团,乍看上去,和蒸煮出来的糯米,充分舂打过后的形态差不多,细细观察会发现,这粉和出来的糯米团,反而更细腻些。   崔四娘崔五娘瞧看的认真,待面团一好,洗净手的两人就开始团馅,因是试做品,崔三娘只用了半斤面,做出来也就十几个,便没包豆沙,用的是南瓜饼里包的花生芝麻红糖馅。   俩个小丫头近日历练不少,手脚也跟着麻利了,没多大会功夫,一个个小圆团子就做好了。   “上锅隔水一蒸就好啦,正好留着和暮食一块儿吃。”   崔三娘由着四娘五娘去忙碌,自己捡了根树枝,一边划拉练字,边理思路。   暮食过后,她得把第二日用的薄脆炸出来放好,等周氏那边熬好四色汁子,还要入窑烘烤,干脆今日多熬些,烤出的粉末干燥,好好保存,三五日内使用应是无碍。   另外是甜面酱和咸辣酱,也可以多熬些,省的日日用火。   那么今日,可以早些歇息了。   偶尔一日睡眠不足,人有精神气支撑,倒是无碍,若日日如此,只怕人就废了。   想罢,崔三娘懒懒的打个呵欠。   这时院门一响,是崔大郎顶着落日余晖归家了。   曹书办的案子非同小可,引起了指挥使的重视,王醇之和几个紧要官员负责细查,崔大郎做为小吏员,案子交了上去,便与他不相干了。   可他毕竟与案犯交集甚密,难免叫过去问话、做证,很耽误书务部的正常运转。   “好在大人体恤,拨了个年轻的吏员过来我这里,有人搭手,总不至迎着星月归家。”   简单说了说案情,崔大郎掀开西厢的门帘,见桂氏和小家安在睡觉,便又退出房来。   “近日夜里,孩子闹得厉害,你嫂嫂睡不好。”   崔三娘就宿他们隔壁,夜里孩子哭闹,她常能听见,不过十三岁正是瞌睡重的年纪,她总是一个翻身就又睡着了。   因小家安哭闹多,崔家兴近日都与老太太和林氏同眠。   崔三娘点头叹息:“嫂嫂实在辛苦。”   灶间隐约飘来糯米团的香甜气息,崔四娘探出身子道:“三姐,蒸了一刻钟,应该熟了吧?”   “熟了,熟了。”崔三娘有些期待,“快端出来,我们尝一尝。”   刚出锅的糯米团,个个如玉赛雪,飘着袅袅热气,不过天已凉了,在院里被风一吹,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自家尝滋味的,就不裹粉了,快吃。”   崔三娘说罢,小心地托起一个糍团,轻轻咬了一口,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崔大郎,也一人取了一枚。   细品之下,只觉软糯、细腻,佐以花生芝麻的浓郁香气,不可谓不美,但和舂打出来的糯米糍想必,还是有细微的差异。   粉制的更细腻,却更粘牙,没有米粒舂击后的嚼劲。   崔三娘眉儿微蹙:“你们觉得如何?”   崔四娘崔五娘嚼的双颊鼓鼓,像两只嘴馋的小松鼠,口齿不清地答:“好吃,好好吃。”   她们觉得没甚区别。   崔大郎小口吃嚼,斟酌着:“大体上并无差异,不过,少了些许米香气,也没原先那种紧实绵密之感。”   崔三娘有些许失落,蒸米、舂米实在太费时间,用糯米粉则方便许多,一头是便利,一头是口感,两方要取舍,她自然更在乎后者。   做吃食买卖,不就是做味道,做口碑。   “开饭了,趁着还有一丝天光,在堂屋里快快吃了,免得又要费灯油。”   崔老太太捧着粥罐子,从灶间疾步出来,林氏端着两盘子时令家常小炒,紧随其后,周氏给的窝头上过复蒸了一回,也正热乎,崔三娘笑应一声,忙加入摆饭的队伍。   近日为了赶制衣裳、棉袄,崔老太太没少费灯油,一两灯油要八文钱,用了差不多三两,可把她老人家心疼坏了。   不过,明儿就要制棉被了,夜里又得费灯油,小老太太且有得心疼呢。   诸人分了粥,围着桌子坐下,崔三娘笑着把一个窝头搁在崔老太太的粥碗里头:“一两灯油算得什么,日后咱家要是发财了,我在屋里给奶奶点十盏灯,照得和白天一样。”   崔老太太一吓:“那不成,太浪费了,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不敢如此铺张!”   一番话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   利索的用罢暮食,隔壁小家安醒了,在床上哼唧着舒展小身子,将脸蛋憋得通红,崔三娘凑近逗她,小家安冲她咯咯直笑。   “小孩真好玩。”   崔三娘伸出手指,小家安立刻攥住,黑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转。   “你瞧着好玩,夜里磨人的时候,才有得受呐。”   桂氏坐起身,将有些散碎的发髻随意挽了挽,端着温热的红糖蛋喝了几口汤水,笑着打趣道。   崔三娘吐吐舌:“要不怎说为娘的最伟大呢。”   屋里挤,见娘和妹妹睡醒了,崔家兴要趴在床前看妹妹,加上崔大郎,屋里转身都难,崔三娘和小侄女混了个脸熟后,就退了出去。   还得熬酱汁,炸薄脆呢。   好在不是难做繁琐的活儿,有两位小妹做帮手,还能聊天,不知不觉都做妥了,甜面酱和咸辣酱各熬了一满罐,可以分好几日使。   “三娘,汁子和豆沙熬好了。”   院子外头,崔云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崔四娘疾步走去拉开了门,崔云南走进院里又道:“明日我娘和我哥他们,要一块进城逛逛,买些杂货。”   忙了一秋,好不容易农闲了,自然该进城逛一逛。   崔三娘一笑:“那路上人可多了,热闹。”   崔老太太点点头:“你娘最会选猪崽,正好帮我选猪崽。”   “三姐,泥窑里火候正好,咱们快烤汁子吧。”   这时候,蹲在泥窑前,负责生火的崔五娘喊了一嗓,如今她不止柴火灶烧得好,泥窑和铁桶灶也特别会拿捏火候。   “来了来了。”崔三娘急忙把四色汁子倒入碟子里,送进窑内烘烤。   崔云南摸了摸头:“近日天寒了,羊奶也变少了。”   一只母羊的产奶期约半年左右,崔云南得到这只羊时,羊崽已三个月了,小羊到了可以断乳吃草的月份,羊主人才将母羊给崔云南抵工钱,如今又过了两个月,母羊的奶自然越来越少。   得了这个讯息,崔三娘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花生酥饼和糯米糍的制作都离不得羊奶,这奶源若断了,今后怎么安排?是继续买只产奶的羊回来,还是在市面上买牛乳、羊乳回来使用呢?   罢了,待明日问过鲜乳价钱,再作决定。   “三娘,该学字了。”   这时崔大郎走到泥窑前,手里拿着几根竹枝,崔三娘觉得纸墨太贵,准备初学这几个月都用竹枝和泥地代替纸墨。   崔大郎也觉有理,这几日教学,也用泥地做纸。   崔云南觑见这阵仗,急忙要开溜,他最讨厌识字了,周氏曾经送他去私塾读过半年,那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云南叔叔,一起学。”   崔家兴迈着小腿,及时拽住了崔云南的胳膊,爹爹说过了,做文盲容易被人骗,有时间都要学认字、学算术。   “是啊,云南哥,一起学。”   崔五娘嘿嘿笑着,冲崔云南一个劲儿的招手。   “昨日学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日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大郎一面念,一面用竹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行字。   自然了,这十六字对初学者太难,昨日细学的,不过天地二字,今日要学的自然是日月二字了,先从简单的入手。   实在不会,会念诵也好。   可见到崔三娘用竹枝写下昨日所学天地二字时,崔大郎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惊讶的神色,这字写的正,笔画也丝毫未错。   三娘整日忙着做买卖,竟这般用功!   崔五娘扬起脸,为姐姐表功:“夜里烤饼,洗脚,早上洗脸,喝茶,只要一有空闲,三姐就练习写字,可努力啦。”   这直白的夸赞使崔三娘脸皮发热,其实,那都是做表面功夫给旁人瞧的,毕竟这《千字文》,她早在幼儿园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崔三娘几姊妹学的有趣,可怜崔云南被夫子支配的恐惧重又回来了,回到家做了半宿噩梦,梦里白胡子老夫子大发其火。   “崔云南,再背不出,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之大,直破云霄,倒有他娘河东狮吼的风姿,崔云南脊背一凉,猝然睁开眼,就听她娘在房门外大喊:“崔云南,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好可怕的梦,崔云南摸一摸怦怦乱跳的心口,打个呵欠翻身起床。   其实哪里有太阳,天还黑漆漆,最多不过寅时中刻,只是娘和嫂子们要去做糯米糍,他得下地摘菜,洗菜,忙碌完这些,吃几口朝食也就该出发了。   “周婶子,几位嫂嫂,你们先吃茶,吃饱了再干活。”   崔三娘挽着衣袖,把几只泥碗摆开,一一倒上紫苏姜茶,秋日凌晨,寒气重得很,有这热腾腾的姜茶入口,浑身都暖了。   简单用过茶食,诸人各就其位,砰砰的舂击声在小院里响起,灶间则飘满了鲜香可口的酱香饼滋味。   今日共做六十个,一半给吴三婆婆送去,一半春水桥下自己卖。   “呀,这点心盒好,真坚固,又漂亮!”   糯米糍很快便制作好了,裹上粉末,个个可人,崔三娘打开多子盒盖,一枚一枚,小心的往格子里放。   周氏见到盒子眼睛一亮,在崔云南搭嘴说这盒子要五百文一个后,简直唬一大跳:“乖乖,有钱人家的物件,是真金贵!”   崔老太太昨日就细看了这点心盒,那做工、彩画、木料,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物件,竟然只用来装点心,实在煞人,不过老太太昂扬着头,语气里满是自信。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崔家,未必就没个富贵时候呐,到时候这种金贵物件,我……我做针线盒使!”   “哈哈哈,奶奶,有志气。”崔三娘比大拇指。   周氏笑出了眼泪:“要我说,大伯娘,您还不够大胆,有钱了,咱的便盆、痰盂,都该这样精致才对。”   老太太忙摇头:“那不成,暴殄天物,作孽哦。”   一家人笑笑闹闹,也不觉得困倦,检查过今日要带的物件后,就一齐出了小院,顺着土路往城内走。   怕回家时东西太多,板车放不下,周氏还准备了两只空箩筐,一路晃晃悠悠挑在二爷爷家最大的孙辈,崔云辉的肩膀上。   此刻夜色还深沉,月亮都还悬在空中。   农忙刚过,累了一整个秋收的农人巴不得多歇一歇,偶尔有公鸡喔喔打鸣,可整个村庄仍旧沉浸在安谧之中。   待崔三娘一行人走远,村里大榕树底下,探出两个鬼祟的身影。   一个问:“瞧清楚了吗?”   另外一个答的确定:“千真万确,新木架,新铁灶,还有四个大红漆盒,全部都是值钱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有200瓶啦~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53章 第 53 章 新的商机   一路到了城门附近, 还不到辰时。   老太太要买猪崽,城内有几条街,专做生猪买卖, 她要去瞧看挑选,周氏自然也陪着一块去,剩下崔云南几个哥嫂, 自然也是夫妻凑对, 一起进城去逛。   这时大嫂嫂孙阿巧见崔三娘几个挥手同他们道别,心里一软:“这又卖饼又卖菜, 还要去点心铺送货, 忙得过来吗?”   崔三娘柔柔一笑:“四娘、五娘两个能干利索, 我和云南哥去送点心, 她俩就能把摊看好。”   孙阿巧着实一惊,三娘能干就算了, 如今连四娘五娘两个,竟也这么能顶事了, 想一想自家一双儿女, 如今一个十二岁, 一个九岁, 除了每天出去疯玩, 哪里肯听半点话?   心念一动,孙阿巧扭头, 对跟在丈夫身边的儿子女儿道:“虎头、秋秋,咱一块帮三姑姑摆摊去!”   虎头和秋秋一听, 立即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生怕娘亲硬扯自己,干脆小跑两步, 奔前头去了。   “这不听话的倔孩子!”   大嫂嫂孙阿巧气得直跺脚。   崔三娘不禁莞尔:“前阵子农忙,无论孩子还是大人,都憋坏了,好不容易进一回城,自然奔着好玩轻松去,我那摊儿无趣,再说,也支应得来,大嫂嫂别客气,一块逛去吧。”   想了想,孙阿巧把手一甩:“不去了,这城里一年也去好几回的,少这一回能怎么着,我还是帮你们看看摊,卖卖小菜吧。”   说着把双手搭在车尾上,帮崔云南推起车来。   大嫂嫂一番好意,崔三娘心有感激:“那就谢谢大嫂嫂了。”   照例先到了春水桥下,不过,原先摆摊的位置,竟已有位跛脚阿叔,拄着拐杖,面前一篓子蔫梨酸杏,阿叔见他们过来,觑了一眼:“卖杏,卖梨,卖酸酸甜甜的杏子、梨子。”   春水桥下一长溜河堤,都可以摆摊,平日无人来管,听说年节庆典时行人奇多时,会有衙门的人沿街收税银,维持纪律,常日里,则是先到先摆。   小摊主们一般都是熟面孔,守着自家地盘,不多惹事。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也才到,啊呀呀一声,捂着鼻子道:“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股子馊味。”   说的自然是那位阿叔,不过人家泰然不动,完全没听见一般。   “阿叔,您看可否行个方便,我常日在此处摆摊,您往右边挪半丈,这样更近桥下,生意没准更好,我呢,也就能把摊支开了。”崔三娘笑意融融,“我是做煎饼的,您还没吃朝食吧?待会开张了,我送您一份。”   那人五官动一动,偏着头朝崔三娘看去,崔三娘这才发现,他有只眼坏了,眼眶深凹,乍一看骇人的很。   按捺住那份惧意,崔三娘声音轻缓:“阿叔,咱们做小本买卖的,就互相帮一帮吧。”   “谁稀罕你的饼!呸!瞧不起人怎么的?老子有千万家资,澡盆、面盆、床都是金子做的,亮闪闪,黄澄澄,用得着你施舍饼子吃?走走走,莫招惹我,这桥下自来是谁先到谁摆摊,你懂不懂规矩?”   那人忽然提起嗓门,噼里啪啦一顿叫喊。   崔云南和孙阿巧惊呆了,随后反应过来,双双撸袖子,论武力崔南云没怕惧,要打嘴仗,孙阿巧也不弱。   “罢了,罢了。”   崔三娘无意惹起争端,如今天已蒙蒙亮了,赶紧送了酥仙阁的单子,回来得赶紧开张呢。   这段河堤很长,往下再寻一处空当支摊就是。   “真晦气,你是真卖梨还是假卖梨?半夜就搜罗这筐烂货,到此地占位子了?”   水饮孙娘嘀咕着,打从心里犯恶心,有这么个臭烘烘满脸晦气的人在她摊子边上,只怕喝水饮的客人都不想停步。   见崔三娘他们往前去了,孙娘子忙叫住他们:“我边上卖香糖果子的今日不出摊,你们就摆他们这好了。”   崔三娘一喜:“那敢情好,孙娘子怎知道的?”   孙娘子叹口气:“我们租在一个院里,今日他娘病了,在家服侍老娘呢。”   卖香糖果子的是位面孔白净,不爱说话的小哥,崔三娘心有戚戚:“愿那位小哥的娘亲早日康复,好继续出来做买卖挣钱。”   崔云南把车推到摊位后面,众人一齐摆摊,崔三娘一边摆放着东西,边好奇的问了一嘴:“这城里的房价,贵不贵?”   “贵!怎么不贵!”孙娘子蹙起眉,“这独一间房,哪怕地段再偏,也得四五百文,家口多的,一间住不过来,若租个带小廊的套间,就得七八百文,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外做力工,也不过两千文一月,想做些轻巧活,就只得一千五百文了,要养活一家子,还要付租金,谈何容易!”   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还买不起城里一间普通民宅呢。   崔三娘听得咋舌,看来无论古今,房子都是压在人肩上的一座大山,好在崔家先祖庇佑,给了他们郊外一处小院,否则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孙娘子聊兴正浓,还想再说些租房的腌臜事,崔三娘也听得有趣味,可惜活儿不等人,酥仙阁那头,还等着收货呢。   “回头再聊。”崔三娘笑着道。   见她和崔云南一前一后走远了,孙阿巧冲孙娘子露出大大的笑容:“这位娘子,方才那位是我妹子,你瞧着真年轻,今年多大呀?”   孙娘子一怔,摸一摸脸颊:“哪里年轻了,今年四十有二,都做了两轮奶奶了。”   这下换孙阿巧呆怔了,她今年三十二,乍一看,还没孙娘子年轻,也难怪,在农家风吹日晒,再俏的新媳妇,熬上三年五载也要老一大截,可孙娘子她们不一样,虽也早出晚归,但在树荫下头摆摊,终究比在田间地头轻松。   “那我该叫声姐姐了,我比姐姐正好小十岁……”   -   这桥下新结识的二人聊的火热,崔三娘与崔云南也到了酥仙阁门外。   时间和昨日差不多,酥娘子这回却已等候着了。   一辆青色厢车已停在门外,酥娘子念一句:“可算来了。”   随即笑盈盈点了货,见一切无碍,就连盒子一起抬到了厢车里,车夫甩起马鞭,车子沿着青石路缓缓离去。   崔三娘惊讶的一挑眉,这糯米糍都没上架售卖,就一齐运走了?早猜到酥娘子有其他的销售渠道,但这也太火爆了吧。   “来,到后院坐一坐,我还有话说呢。”   酥娘子笑意融融,先给了二两银子,把账目结清,随后挽着崔三娘的胳膊,招呼着崔云南,掀开廊道里垂挂的帘子,到了后院。   后院有七八间屋子,成品字形分布,中间是个宽敞的庭院,晾晒了不少做点心的蒸笼和材料。   “实不相瞒,我们酥仙阁有一些固定客户,每日都来定新鲜糕饼,你做的那糯米糍,便是直接被订走了,这两日里,那糍团儿可受欢迎了,今日都供不应求了呢。”   在院里的凉亭坐下,铺里伙计上了茶,崔三娘正有几分焦渴,便端起喝了好几口,耳边说话的是酥娘子,她边说边笑,心情格外畅快。   “多谢酥娘子及客人们厚爱,那么,酥娘子可是要加量,我那里,每日供二十来斤,也不成问题。”崔三娘笑着道。   “二十斤……恐怕多了些,一日十五斤,是卖得掉的。”酥娘子一阵思索后,展颜道。   “但我劝娘子,还是别加量的好,不仅不要加量,最好再减一减量。”崔三娘又饮了几口茶,缓声开口。   酥娘子一惊:“这是为何?”   崔三娘轻轻一笑,虽然酥娘子没有说送的是哪些大客户,但只要细细一想,无非就是戏园子、贵人别苑、寺庙,再加上一些散客。   三百枚糯米糍,就算散户每种颜色要四枚,便是十六枚一户,寺庙和戏园子要的多些,就算三五十枚一户,粗略数下,就是十位到二十位老客。   这些老客图个新鲜,几日之后,也就吃腻味了。   “物以稀为贵嘛,再好的东西,天天见,也就没趣味了。”崔三娘眨眨眼,“酥娘子以为,我说得对不对?”   酥仙阁的创始者,是酥娘子的公爹,他手握祖传的二十道酥点秘方,来京城闯荡,靠着酥、脆、香的特点,一步步起家,在皇寺坊买屋置地,将这间糕饼铺子经营的红火兴盛。   可铺子到了酥娘子手上,却是一日日江河日下,口味不曾变,是周围街坊的口味在变,酥点吃腻了,他们推出的新品有不够惊艳,客源流失的越来越多。   在崔三娘登门推销前的那个月,铺里甚至有了亏本的迹象,她不得不辞退了两位帮工,自己去厨房帮忙。   “崔三姑娘年纪轻轻,想得却很深远。”酥娘子呆愣过后,自嘲一笑,她一门心思欢喜,却忘记琢磨这背后的规律。   “所以,我建议明日娘子只要五斤,有客来定,要十六枚的,就供八枚,要八枚的,便只供应四枚,我……娘亲,还会做其他的糕点,明日送货时,我拿来给酥娘子品尝,您觉得合适,再向那些大客推销,如何?”   崔三娘斟酌着说道。   酥娘子瞪圆了眼睛,惊喜非常:“自然好,不过,不过这买卖嘛,自家做压力最小,做的人多了,就鱼龙混杂,分外难办,更有那些黑心烂肚的从中做梗,弄些破事来恶心人。”   崔三娘把茶喝干了,将杯盏放回案上:“娘子有话直说。”   酥娘子微笑:“崔三姑娘聪明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货,可否只供应我们酥仙阁,我可以适当的提高价格。”   这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崔三娘也正有此想法。   她当然可以多搭几条线,把糕点销往各坊市,甚至卖到城里,但眼下小作坊没那么高的生产力,量大了品质不能保障,另外一层,也不想那么高调,一旦招摇,必有人来逼要秘方。   等会子弄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难办了。   崔三娘声调沉缓:“可以,酥娘子还可对外说,这是自家研制的新品,原料难得,工序繁琐,因此产量有限,我和我的家人,也不提对酥仙阁供货的事,价钱嘛,就增加到一百二十文一斤,如何?再有,我们刚才议定之事,可以写下字据,以三个月为期限,三月之后,再立新的凭据。”   “好!崔三姑娘爽快人,我取纸墨来,这就写凭据。”酥娘子完全被崔三娘的言谈气势所折服,并不将她当做小孩看待,认真的签字画押后,又取了两个晾洗干净的多子盒来,给他们明日盛装糕点。   “从后门出去吧。”酥娘子道。   崔三娘才发现,不知何时,停放在铺门前的板车,已经被酥仙阁的伙计推到后门,酥娘子眉儿一挑:“做咱们这一行,压力大竞争大,不得不多加防备。”   “那明日就在后门交货吧。”崔三娘说完要走,酥娘子递了一小包茶叶来。   “是刚才喝的那种茶叶,见你喜欢,带回去慢慢喝。”   崔三娘哪里有爱喝不爱喝的,纯粹是口渴难耐,不过人家一番心意,自然要欢喜收下。   “咱们这回是发达了,傍上大户啦。”   崔云南一路上都乐乐呵呵,虽然具体议定的事他不太听得懂,但有一桩事他门清,便是酥仙阁日日要货,三娘日日有赚头,他这帮工,也能跟着捞几个子。   梅香家里说了,要娶她,得三贯彩礼,还要给新人两匹布,一对银镯,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攒够这笔钱。   崔三娘心情也十分美妙,生意逐渐迈上正轨,做事都更有干劲了。   “三娘,你可回来了。”   孙阿巧急的一脑门汗,他们才走不久,就有客人登门,点名要吃煎饼果子,孙阿巧又不会做,只好叫人在旁边等一等,这一等,陆续又来了两三位客人。   崔三娘和酥娘子谈条件立字据,又浪费了一些时间,等她回到摊前,已经有五位客人等着吃煎饼。   “抱歉,叫诸位久候了。”   崔三娘卷起衣袖,崔四娘忙用水葫芦里的清水给她洗手,再用干净棉帕擦干水渍,清清爽爽开始摊煎饼。   “我加个鸡蛋,多放甜面酱。”   “我要两份,都要辣酱,芫荽多多的放。”   “我也加蛋,还加薄脆,多放葱!”   客人们踮着脚,看崔三娘挥动竹板,那软趴趴的面糊在她手下分外听话,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张薄软的饼,鸡蛋嗑下去,面饼很快黄爽鲜香,加上酥香透脆的薄脆,早晨才从地里拔的青菜、小葱、芫荽,刷上一层浓香四溢的酱汁,一口咬下,别提多享受了。   何况今日崔三娘还带了一小罐自家做的酱辣瓜,奢侈的用荤油炒过,油香脆爽,爱这口的客人可免费加一勺在饼中,嚼起来也别有趣味。   “呀,我都早出门一刻钟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一位老熟客路过,看着摊子前的队伍,恼得捶了一记胸,此人正是那位矮个儿士子,姓宋,同窗都叫他宋松月。   昨日路过,宋松月就闻见了煎饼果子的香气,可惜排队者众多,做一枚饼又要些许时间,害怕误了上课时辰,只好悻悻离去。   “不管,今日无论如何,我要尝到此饼。”宋松月说罢,奋力挤入人群之中,“崔姑娘,请给我做一份,我加蛋、加酱、加葱。”   崔三娘早就记得这位捧场的士子了,待崔四娘收了他的银钱,一边做饼一边笑着答:“记下了,公子前头还排着三人,在旁边稍微等一等吧。”   宋松月的好友,即那位高个儿士子邓紫玉,对好友的狂热已见怪不怪了。   他抱臂在旁陪等,脸上仍旧那副嫌弃神色,得了饼的客人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一口一口大快朵颐,他眉头蹙得更深,再一细看,这些人有的穿绸缎,有的戴宝玉,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也来吃这种陋野小摊?   “唔~真香,这一口下腹,真真叫人满足。”   一位客人感叹着,走到隔壁水饮摊,要了一碗桂花马蹄露。   恰好一阵饼香飘进鼻腔里,那柔嫩的面香裹着辛辣的酱汁香,无端的馋人,邓紫玉忍不住轻耸鼻子,待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自觉的往摊前行了两步。   这……太香了!   索性今日就尝尝看!看这位崔姓小娘子做的吃食,究竟有何魔力。   邓紫玉咳咳两声,正待开口,好友宋松月左手捧煎饼果子,右手提酱香饼,斯哈着从人群里挤出,刚站定,他就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这饼外软内脆,酱汁风味十足,他瞬间就悔了。   方才该要两个的,一个根本不够吃。   余光瞄见邓紫玉欲言又止的面孔,急忙扯了好友的衣袖往前行:“走走走,咱们到春记食铺去,我知道你不爱这家的朝食,最爱春记的糖糕,今日我请你吃。”   邓紫玉嗅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在高傲和食欲间挣扎:“其实……”   宋松月又啃一大口:“你我至交,不必客气!”   小摊后头,孙阿巧正在涮洗青菜、小葱、芫荽,今日比昨日还要火爆,卖了一半的面后,在家备妥的菜蔬竟有些不够了,好在崔云南那头还没卖完,问对面武二娘子借了木桶,又在她家打了井水,孙阿巧和崔云南埋头清洗。   崔五娘帮着添炭,维持铁鏊子的温度,也帮着卖酱香饼等饼子,崔四娘则递饼收钱,有他们几个做后勤,崔三娘便能安心摊饼,还有闲暇和客人寒暄两句。   直到辰时过后,摊子前的人才渐渐少了。   崔三娘揉一揉发酸的手腕,接过四娘递来的棉帕子擦了脸和手,终于得空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略略歇息一会。   人闲着了,脑中思绪仍不得闲,她拿着水葫芦喝几口水,问:“筐子里还有多少鸡蛋?”   昨日三十个蛋,都摊成饼子卖光了,今日便多带了十个,共四十个鸡蛋。   崔四娘数了数:“只余六个了。”   崔三娘略回想了一番,刚才加蛋的客人应该有四五个,假设有五位,那么就卖了二十九份。   昨日到巳时中才卖完,比今日多买了半个时辰,两较之下,还是今日生意更好,盛钱的小篓子里,估计有三百多文钱了。   想到这些,崔三娘瞬时来了劲头,也不觉得累了,只盼再来几位食客,好将余下六枚鸡蛋快快消耗了去。   “是奶奶,奶奶买到猪崽了!”   正说着话,崔四娘欢喜的朝远处一指,果然见崔老太太往这边走来,身边跟着周氏,周氏挑着扁担,前面的箩筐里蓄着稻草,里面是一对粉嘟嘟,大眼睛忽闪,尾巴打卷的小猪。   另外一个箩筐,则是一卷棉布,一包针头线脑,还有些糖、盐等家里常用的调料。   “这小猪崽涨价了,二十来斤一只,一对要六百文钱,真吓人。”   老太太心疼坏了,手里好不容易积攒些银钱,一会子就去了大半。   不过这猪要是养的好,等明年这时节,能卖一千文一只,若是养得肥壮,一千二百文也有的,只要尽心伺候,还是划算。   周氏坐下,微微挑眉:“价钱虽贵了点,不过这猪品相好,筋骨强健,绝对长肉。”   崔三娘浅浅一笑:“周婶子养的猪,回回都能卖上好价钱,往后要同婶子多多取经了。”   “没问题!”周氏乐呵道。   这头聊着,摊子前又来了两个客人,也是昨日的熟客,特意往春水桥下来吃煎饼果子的,还一人加了个鸡蛋。   转瞬之间,这蛋就只剩两个了。   崔三娘掀开盛放酱香饼的竹篮子上盖的小褥子,见三十个饼,还余下九个,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自从春记食铺仿了自家这饼,确实不好卖了。   明日便只做二十个,再往后,还得推新品才是。   “这饼我在鏊子上热一热,大家分了吃了吧。”崔三娘正好也饿了,索性把九个饼都煎了煎,诸人分了吃。   周氏和孙阿巧起先还推拒:“这可是卖钱的呐,自家怎吃得!”   老太太如今处惊不乱,淡定的咬下一大口饼:“自家也长了嘴,怎吃不得,吃!滋味可好了!”   崔三娘拈了块甜糯的南瓜饼,边吃边笑:“此话极对。”   诸人吃罢,又陆续来了两位食客,鸡蛋一个不剩,也就到了收摊的时候。   崔三娘想进城一趟,去买布和棉,好赶在气温骤降以前,把冬被缝制好。   “我走了一趟了,实在走不动,就在此歇脚,你们年轻人自去吧。”崔老太太捶着腰腿道。   孙阿巧站起来:“我陪三娘一起去。”   崔四娘崔五娘两个,自然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崔云南摸一摸脑袋:“我也好些日子没逛过了,一块儿去逛一逛。”   周氏斜崔云南一眼,只怕荷包里又存了些私房,又要给未过门的媳妇买脂粉买头油了,她在心里啧啧两声,将目光挪开,和老太太聊起养猪经来。   “哇,这些菊花开得真好看。”   穿过街巷,在往城内去的路上,崔三娘发现好些酒楼茶肆门前,摆上了颜色绚烂的菊花,有常见的黄色,也有白色、粉色,一簇簇霎是好看。   “是呢,比山上的野花好看,他们可真会养。”崔四娘欢喜的接过话。   崔三娘忽然想到莫老曾经说过,太后娘娘会在下月举办品菊大会,届时官民同乐,定人流如织,生意也会特别好做吧!   她眸儿一亮,每到特殊的节日,后世商家都会针对性的推出产品,借着节庆的东风,往往可以大卖特卖。   她何不一试? 作者有话说: 存稿定错更新时间啦,还好我发现了 第54章 第 54 章 金家惹事   “三娘, 想什么呐,快点。”   崔云南推着板车走得最快,回过头见她们都落在后头, 急忙吆喝了一声。   “好嘞,你等我们一会儿,走那么快, 谁跟得上。”崔三娘回过神, 暂且把计划压在心里,她还得详细打听往年的盛况, 官府调度, 信息掌握齐全了, 才好行事。   上回买面料, 红穗推荐了一家要价实惠的布坊,这回崔三娘直接去了那家铺子, 因是熟客,老板依旧给实惠价, 拿出几卷粗棉布, 给崔三娘随意挑选。   “卖给别人, 都是四百五十文一匹, 既是崔三姑娘你要, 又是红穗的熟人,我便给三百八十文一匹, 今年的新料子,摸着软和, 和登布差不了多少。”   登布是最高级的细苎布,算得上低档绢料了。   崔三娘轻轻一笑:“老板说笑了,细苎布得一千多文一匹, 比低端的绢料还贵三四百文呢。”   说罢伸手去摸旁边真正的细苎布,虽然颜色差不多,但摸上去实在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细腻的触感,是粗棉料比拟不了的。   再看店铺内的绫、罗、锦、缂丝,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少则两千文一匹,贵的要五六千文,不过样式也真好看。   过足眼瘾,崔三娘将目光收回:“我是真心要买,老板给个薄面,再饶十文钱,三百七十文如何?”   “成,成交,往后家里要买料子,径直往我这里来就是。”店铺老板面善好说话,点清楚银钱,将一匹墨蓝色的粗棉料递来。   一匹料子约四十尺,若折算成米,约有十二米,一床一米五即五尺左右宽度的棉被,需要费十尺左右的棉料,且除了被面,一般还要做内胆,这一匹棉料大概可以做两床棉被。   一床给老太太和林氏,一床待入了冬,崔三娘姊妹三个一起盖,加上家中原先的两床硬石头一样的被子,凑起来就可舒服过冬了。   至于大哥和桂氏,当年成亲时,桂家陪嫁了一床厚被,一床薄被,他们也够盖了。   “不知红穗姐姐,可还在刘氏布庄做活儿,方才路过,没瞧见她呢。”   临别时之际,崔三娘开口问了一句。   “她已不在那儿干活了,往这里出去右拐,临着水月楼有一溜路边摊,红穗在那边摆摊呢。”店铺老板说罢微微一叹,“这姑娘人勤快,就是肩上担子重了一些。”   到底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崔三娘一怔之下,也无话可说。   不过,出了店铺后,她还是往水月楼那边拐了去,水月楼是京城有名的观景阁,常年游人如云,有许多人在附近支摊,卖些应景的小玩意。   “红穗姐!”   崔三娘远远的就瞧见了红穗,她卖的是画扇、吊坠、香囊一类的商品,才有几位士子摸样的人从摊位前离开。   “崔小娘子,真是多日不见了。”   红穗笑盈盈,对她招手。   崔三娘站到摊位后,二人携手说了会子话,红穗心情很好,全无上回那种淡淡的无奈感:“也是受你鼓舞,想着刘氏布庄也支撑不了多久,索性先辞了去,你猜如何?我在外支摊卖小玩意,手头竟比原先还宽裕,只不过,沿街叫卖,总不如在布坊体面。”   见红穗欢喜,崔三娘也高兴:“自家舒坦便是了,体面又值什么。”   红穗点点头:“是了,正是这个道理。”   崔三娘眼尖,见红穗摊子上,扇坠与香囊都悬了穗子,笑问道:“这穗子是自家打的,还是从别处买来的?”   “都有,歇了摊回去,我自家也做几个,不过大部分还是从别处买来,你喜欢吗?随意挑选,我送你。”   红穗大方笑着说。   崔三娘摆摆手:“多谢红穗姐的好意,其实是家里大嫂近日在打穗子,做得特别好看,你瞧,我正好带了两个。”   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个穗子。   一枚烟青的短流苏梅花穗,闺阁女子佩荷包或做发饰都好,另外一个是藏青为底的盘扣福字穗,中间的福字用黄线结成,寓意好又大气。   红穗眼眸一亮,拿在手里细细欣赏:“如此精致,可不是我摊子上三文一枚,五文一双比得上的,你嫂嫂好巧的一双手。”   崔三娘眼眸微弯:“我嫂嫂如今带着孩儿,不方便出门,我那头做吃食买卖,油烟味儿重,也不适合卖,红穗姐,请问你这头,可有什么售卖的渠道?”   红穗想了想:“不如你拿些来,就在我摊头上试着卖一卖。”   来水月楼附近游玩的,多富贵人家,料想此等精致物件,会有人喜欢。   这话儿真令人欣喜,崔三娘赶紧道谢:“那我明日就送来。”   离开水月楼,一行人又赶着去买了棉。   一床冬被,还要两三人一起盖,最好是做十斤的大厚被,如此下雪打霜都不怕,不过春秋季节盖起来,就有些遭罪了。   崔三娘斟酌一番,最终买了十斤棉,暂且做两床五斤的被子。   许是天气凉了些,棉花还涨了价,从一两三十文涨到一两三十二文,加上买棉布的银钱,两床被子合计花费三千五百七十文,这还不包括棉线、灯油钱。   难怪古人最怕过冬,实在御寒之物太贵。   孙阿巧捻着洁白的棉花心里羡慕的紧,他们冬日里盖的,还是十多年前娘家陪嫁的一床四斤的薄被,每年冬日夜里,都要将厚衣裳盖在被子上,才能保证夜里不被冻醒。   就这,放眼整个黄石村,已是条件不错了。   “有了钱,这日子过起来,就是舒坦。”孙阿巧念叨一声。   “你们等我一下。”崔云南忽然开口,说完往路边一家卖脂粉的小摊跑去,不一会嘿嘿笑着跑回来。   至于买了什么,却神秘的紧,任凭她们怎么打趣,就是不肯摸出来看。   十斤棉堆满了整个车子,待会回到春水桥下汇合,那些木架、炊具、箩筐可就没处放了,崔三娘在街上环顾了一圈:“那头有家车马铺,我们去租辆车。”   这可是新鲜事物,崔家除了崔大郎、桂氏外,谁都没坐过马车。   崔四娘崔五娘见马车、轿子从面前路过,常常会互相咬耳朵,猜测这车轿坐起来,是不是软乎乎,一摇一摆特别舒服。   到得车马铺前,门口一个圆脸小姑娘在清洗马具,听说要租车,站起来冲铺里高声喊:“大伯,有租客。”   “这位姑娘,你要租什么车?运货还是坐人,要不要力工?”   柜台后摊在长凳上歇晌的汉子,睡眼惺忪的问。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说头呢,崔三娘想了想道:“运货用,往黄石村去,来回不到三十里地,一趟多少钱?”   汉子打量她们一眼:“那就租牛车吧,一趟四十文。”   四十文差不多是三口之家一日的口粮,崔三娘略有些心疼,不过今日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只好奢侈一把。   “哟,我孙女回来了,孙娘子,咱们下回再聊。”   远远的见到一辆牛车驶来,自家几个孙女坐在一大包棉花上,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近,崔老太太站起身,和卖水饮的孙娘子笑着道别。   孙娘子一挥手:“行,路上慢着点。”   一辆牛车至少可以拉五百斤的货,棉花和布料加一块也不过二十斤,崔四娘崔五娘终于过足了坐车的瘾。   一开始崔三娘也坐在牛车上,可牛车实在颠簸,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般,无奈,还是下车走路。   临近正午,秋日太阳轻爽,洒落在众人身上,格外惬意。   但这份自在悠闲,很快就被打破了,村口的界石下,围着一圈人,其中一位婶子见了他们,急忙挥手,脸上一片焦急神情。   “哎呀,这一大家上哪里逛去了,怎么才回?”   不待这位婶子说完,另外一位拍着手道:“幸好那金家还有人长了良心,要是没翠娘报信,只怕你家嫂子、小侄女、小侄儿,要一齐被人打包卖给人牙子去呢!”   崔三娘听了焦急,不由放高了声量:“我家中可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求婶子快快说与我知道,三娘感激不尽!”   崔老太太也是一脸的紧张,连车马行的车夫,也竖起耳朵来听。   “还不是那金大魁,蔫了半个月,还以为他知错学好了,原来还是一肚子坏水!”   那婶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今日你们都不在家,你娘林氏料理完家事,就去山里拾柴去了,好嘛,金大魁见你家院里静悄悄,叫了两个帮手,又翻墙进了院子,把你家老太太的房间和里头的隔间,翻得乱七八糟,后来你家小侄女睡醒了,嗷嗷哭,房里的做贼心虚,不小心闹出动静,被你嫂子察觉!”   另外一位婶子插嘴:“金大魁和他两个狗腿子也是胆大包天,被主人家察觉了,竟然不跑,不跑也算了,还去捂你嫂子的嘴,捂小孩的嘴,还好你家小侄儿是机灵的,顺着狗洞跑出来喊人,正好遇见金家媳妇翠娘,翠娘一听,往你家院里看了眼,立即去找你家二爷爷,谁曾想你二爷爷一家,也全去了城里!”   崔三娘后背都快沁出冷汗了,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她急急问道:“我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现在哪里?无碍吧?”   说话的那位婶子点点头:“无碍,无碍!在家里呢!你二爷爷常日耳朵不好使,今日倒听清楚了,立即找了四邻几个年轻后生,闯到你家捉人,你嫂嫂被破布塞了嘴,金大魁和同伙正捆人!你家小侄女幸而乖巧,没哭嚎了,否则那群没人性的东西!真不知会做出何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拒绝私了   一颗悬着的心, 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匆匆道了声多谢,崔三娘加快步伐,崔云南也加快脚步, 齐齐往自家院子里赶去,院里坐了三五个本村的婶子、妇人,互相议论, 见崔三娘她们回来了, 都捂着胸脯说吓人。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一眼看见小家安睡在床里侧, 盖着小褥子, 睡得极香甜, 崔家兴在吃糖片, 一双眼眸滴溜溜转,倒也没惧色。   桂氏坐在床旁, 手里转着一卷丝线,但显然心烦意乱, 见崔三娘和家人, 眼眶霎时就红了, 不过仍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才起身, 走到门口站定。   林氏也在门口抹泪,一个劲儿的自怨:“都怪我不好, 若我不上山里拾柴,也就不会给金大魁可乘之机, 真是吓死人了。”   崔三娘忙安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金大魁有这龌龊心, 迟早会下手,娘不必自责。”   崔老太太疾走两步,见孙媳和曾孙们无碍,顺势抓起墙边的一根扁担:“那贼小子和同伙,现在哪里?”   林氏急忙开口:“在祠堂里关着,幸好今日二伯没去城里,村长、里正和金家穿一条裤子,明明把人捉了现行,还在和稀泥,说什么误会、玩笑,真气煞人也!二伯险些和村长打起来,也幸好乡邻们公正,有仗义的邻人拦着,才没放跑那三个败类!”   “好呀,又欺负我家,真当我家是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了?今日不剥下金家一层皮,枉我活这大半辈子!”   崔老太太说着,拿起扁担就走了,崔云南也气红了脸,顺手摸了件武器,跟着老太太就走,周氏、孙阿巧那脾气和老太太也差不了几分,个个也是带上家伙什,大步走了。   牛车的车夫伸长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崔三娘急忙叫他把棉花和棉布卸下来放到堂屋去,给了四十文车钱,将人打发走了。   “娘,四娘,五娘,你们在家里陪着嫂子,我跟过去看看。”   崔三娘说罢,回房一趟,将身上的钱物藏在隐蔽的角落里,正要出门去,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根铁棒,那还是从前崔二郎住在这屋里时,留下来的物件。   “我砸!我偏要砸!”   崔三娘一路往村祠堂方向去,路上先经过金大魁的家,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喧哗吵嚷的声音,走近一看,是崔老太太握着扁担,正在打金家的鸡窝。   母鸡喔喔叫唤,呼啦着翅膀满院子飞。   趁金家人捉鸡的功夫,她三两步踩进灶房,把碗柜们一掀,用扁担将里头的锅碗陶碟一阵乱捅。   那些东西都不禁砸,落地便是一片砂砾。   金大魁的娘亲扯着嗓子哭嚎:“青天白日,就这样欺负人吗?一码归一码,大魁这孩子犯了错,认错就是,凭什么打砸我家的财资?”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崔老太太更加来气,扁担一敲,又砸碎两个陶罐。   金大魁的娘嗷的一声,扑上去要夺老太太的扁担,崔老太太防备着她呢,扁担一转方向,在她手背上敲了一记,疼的金大魁的娘哇哇叫。   院子里,崔云南、周氏、孙阿巧挥舞着各自的武器,也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搅合,金大魁的两个兄弟都去村祠堂了,家中除金大魁的娘,就只有尖叫着不断跳脚叫骂的金老太。   崔三娘一直秉持着与人为善,遵纪守法的八字信条,但这八个字只适用于后世社会,在大周朝,在黄石村,一味退让只会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一想到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今日遇到的险境,崔三娘内心就涌起阵阵悔意,上次就不该心软,该直接把金大魁送入监狱!   心头一阵火起,她冷眼瞧着,对哭嚎的金大魁他娘说:“纵子如害子,金大魁今日无法无天,都是你金家长辈自小纵容的恶果,别假惺惺了,我家才是受害者!”   金大魁他娘哪里肯听,见在崔老太太那讨不着便宜,爬起来就冲崔三娘扑过来,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似恨不得在三娘身上啃下一块肉。   崔三娘把手里棒子一掼,金大魁的娘唬了个趔趄,又坐地上大哭大嚎起来。   围观的村人看不下去,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子不教,父之过,金家实在门风不正!没教养!”   “上回已是崔家看在同村的份上,饶过了金大魁,他却不知悔改,简直畜生不如!”   “该!养出这种恶霸,砸你家屋都轻了,活该!”   这边闹哄的不成样子,金家门外,隔壁村的一位耆老在村长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村邻间发生了纠纷,村长、里正无法调解,便会去请附近德高望重的耆老,他们有的是秀才公、有的家产丰厚、有的乐善好施,总之,都是基层里很有威望的人物。   崔三娘一眼见到那位耆老,就猜到了村长的如意算盘。他想借耆老的身份来压迫崔家,令崔家再退一步,叫金家赔银钱了事。   可这回,崔三娘打定了主意,必须把金大魁送入大狱。   “呜呜呜,罗老先生,您老也听说了金大魁的恶行,特来为小女家主持公道吗?”   说着一抹脸,:“小女大哥在巡检司当值,常说有罪必罚,不分亲疏贵贱,一断于法!还说当今天子尊爱法家,最爱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八字,小女不愚钝无知,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只知道一点,今次之事万万不可私了,当送衙门给公家处置!”   “否则金大魁目无王法,还不知今后要闹出多少事!”   崔三娘一上来就搬出大哥吏员的身份,又把天子尊法和法家名言挂嘴上,罗耆老惊异的看她一眼,捋着胡须没说话。   村长急了,瞪崔三娘一眼:“长辈说话,你个小小女子,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小女就事论事,怎就不懂规矩了?若说的有理,就是三岁小儿也说得,村长大人何必堵我的嘴,又为何堵我的嘴?难道想要趁机和稀泥,把此事不了了之么?”   崔三娘平日里极温和,村长没料到她步步紧逼,口齿这么犀利,忙看向罗耆老。   “这女娃实在太不尊敬您老了。”   崔三娘急忙自辩:“罗老先生别听信他,您是秀才公,小女最尊敬读书人!”   罗耆老精明的目光在村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看崔三娘,呵呵两声:“这事还得等崔大郎回来,两家坐下,好好商量着解决。”   罗耆老聪明的很,知道凭自己的面子,根本降不住双方,尤其这个伶俐的小姑娘,只怕到了公堂上,当着县官的面,她也能滔滔不绝说上一番大道理。   既然如此,他也不啰嗦,在金家门口寻长木凳坐下,任凭村长如何激将,只看戏不说话。   场面乱纷纷,闹到了日暮时分,下值归家的崔大郎在半路正好遇见二爷爷家的几位堂兄弟及其家眷,便一块同行回村。   同样是在村口的界碑石下,村里那几位热心的婶子哎呦哎呦的唤起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出大事啦!”   听了原委,崔大郎急急回到家中,看过妻儿,温言安慰一番后,立即往村祠堂赶去。   这时祠堂外、金家门外,到处都是人,金家族亲还有相好的几家,共有好几十人,多数守在祠堂外,生怕崔家对金大魁动手,剩下十几个守在金家院里。   不过金家的锅碗瓢盆,早被老太太周氏和崔云南等人砸了个稀烂,连屋顶都被石头砸破了几个洞。   现场哭的哭,嚷的嚷,叫的叫,见了崔大郎,村长、里正还有金家族亲都上前来劝解,试图将事情私了了去。   崔大郎也不出声,一路到了祠堂前,二爷爷正蹲在大门口吸旱烟,崔大郎对他重重作了一揖,对旁边帮着守门的仗义村人道:“请把门开开吧。”   门开的一瞬间,崔大郎疾跨几步进去,不待诸人反应,挥拳抡足了劲儿,对准金大魁的脸梆梆几拳,打得金大魁趴到了地上。   外头金家弟兄们闹起来。   “有话好说,怎能打人!”   “崔大,你好歹是读书人,凡事要讲道理的!”   说着就要涌进房内,崔家几个堂兄也不是吃素的,血脉亲情是一方面,崔家全族的脸面也是一方面,若被金家欺辱了占据上风,往后崔家在黄石村也没脸做人了。   崔大郎不解气,对着抱头求饶的金大魁又是几脚。   崔三娘挤到屋子前,见大哥气到狰狞的脸,黑沉沉,简直锅底一般,恨不得自己也去揍几拳。   不过,眼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金家几十口人,围祠堂的围祠堂,围金家的围金家,还有几个在路边树下站定,有种盯梢,要防止崔家报官的意思。   若没曹书办惹出的一系列事情,崔三娘或许会心软,或许还会惦记着和老太太、娘亲、大哥商议过再打算,但这一霎她明白,时不我待,再拖延下去,只怕金家耍起横来,反而胡搅蛮缠甚至倒打一耙。   她对崔云南耳语一番,悄悄退出人群,直往柳家去了。   偏偏今日柳家旁支一老太爷过寿,家里人都去城里过寿了,只有那老门房两口子和几个婆子丫鬟在,崔三娘简直要心梗了。   “三娘?!”柳木森忽然探出头来。   “你怎么没去城里参加寿宴?”崔三娘满脸的惊讶。   柳木森一脸尴尬,抓一抓头:“我惹恼了新师傅,新师傅一气之下又走了,我爹罚我在家扎马步,练梅花桩,不许我去参宴。”   崔三娘瞪大眼眸:“你会骑马吗?”   柳木森点点头,有些神气道:“会,我五岁时,大哥就教会我骑马了。”   “快!求你一件事,骑马带我走小路进城去,我有要紧事,快些!多谢!”   崔三娘鲜少有如此情急之时,柳木森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依言去马厩牵了马,门房两口子吓了一跳。   一个说:“二少爷,老爷说了,要练半个时辰梅花桩才能休息。”   另一个嚷:“您自个儿骑也就算了,还捎带上崔三姑娘,万一把人摔了如何得了?”   一叠声的劝阻声中,崔三娘借着柳木森的力量已经翻身上了马:“今日实在有急事,来不及多言了,总之,一切后果我自己担着!”   马儿一阵嘶鸣,扬蹄而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出了村。   柳木森扭头问:“要去哪儿?”   崔三娘有些犹豫:“去……裕安县衙。”   旋即摇头:“不,还是趁城门没关,进城去,去城南巡检司!”   京郊一应治安纠纷,都属裕安县衙管理,但崔三娘怕县衙的衙头皂吏和金家有勾连,或金家出钱收买,到时就难办了。   巡检司的职权高于县衙,大哥又在里头当差,她去那求援很正常。   “行,没问题。”   柳木森这几日憋坏了,勒马调转马头,有些快意般的纵马往城里去。   看来他一点也不知今日村里发生的事,崔三娘苦笑,心神有些乱,也就没和他多言:“慢点,还有一个时辰城门才落锁,安全最紧要。”   一路颠簸,进城时守卫检查他们时,还大大惊异了一番,十来岁的孩子纵马还带个姑娘家,着实惹眼。   进城到了白玉石牌坊下,柳木森勒住马:“往哪条路走?”   崔三娘抹一把脸前碎发:“左边,顺马车道一直走!”   到了位置,她跳下马背,疾步往衙门口跑去,见朱红的大木门已落锁,又往侧门跑,谢天谢地,今日莫老当值,老头儿腆着圆肚皮,正在值房里吃暮食。   “呀,竟有这种事!”莫老听信也是一吓,“可铺兵和大人们都下衙了,夜间报官,要去寻五城兵马司的人!”   崔三娘心里焦急,又见莫老一拍大腿:“不过……”   那位王相公还在衙内,没走呐。   -   黄石村的祠堂内,热闹的不可开交。   “一点小事,不值得闹这么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大魁打小玩兴重,今日闹的过火了些,叫他娘老子多赔几个钱,狠狠的揍一顿!”   金家人你一句我一言,脖上青筋鼓起,唾沫横飞。   “偷钱,绑架!还叫做小事?什么叫大事?”   “我看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偷到你家,对吧?”   崔家人情绪激动,面孔涨的通红,对金家的不要脸,又有了新的认识。   双方越吵越凶,对峙起来,眼看一场新冲突即将爆发,祠堂外突然有人喊。   “官兵来了!衙门里来人了!”   “呀,谁报的官?!”   闹嚷之际,四个执铁尺的铺兵先冲进祠堂,随后王醇知一脸严肃的走进来,身后是另外四个铺兵。   其中一个配弯刀的排头大喝道:“谁是偷盗贼,谁是绑架犯?谁是苦主?统统和我们回衙门!”   那排头满脸络腮胡,生得肥壮,长一双突眼、一副鹰钩鼻,摁着刀把巡视时,就和豹子捕食羚羊般,气势阴沉沉,吓人的很。   祠堂里顿时静悄悄,落针可闻。   崔大郎和王醇知视线碰上,崔大郎深深一拜。   “下吏见过王相公,正是我家被盗,内子发现后,贼人反扑上来,要绑架他们母子三人!”   后面便是一番详问。   村长先前还力劝息事宁人,这会也像个鹌鹑似的了,里正开始是两头劝,毕竟村里出了案子,他面上无光,这会见王醇知带了八个铺兵来,识趣的很,立刻积极配合。   “走!快着点!”   “哭,谁敢哭?都不准拦,拦路的一律抓走!”   铺兵们办案,可不由着谁,铁尺一抽,能把人打的皮开肉绽,金大魁及其父兄,还有崔大郎及崔家二爷爷、堂伯崔保田,还有两位堂兄,都随铺兵去往城里。   周氏喊崔云南回家抱了铺盖卷,夜里到崔家堂屋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发霉的面   “多谢婶子, 还是婶子想的周全。”   崔三娘勉强笑了一笑,觉得浑身都和散架了一般,闹腾这么一场, 实在损耗精神。   周氏叹息一声:“快回去歇一歇,有官府的人出面,这金大魁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王醇知和大哥同衙共事, 且一起探查了曹书办一案, 多少有几分交情,金家再蛮横, 到底是农门小户, 定是翻不起浪花来了。   崔三娘心中有数, 对周氏点点头:“借婶子吉言。”   回到家中, 陪着桂氏的几个婶子们还在,她们还在议论祠堂的事, 见崔三娘和崔老太太进了院里,才讪讪闭嘴, 但不管她们如何八卦, 热心是真, 对嫂嫂的陪伴和安慰也是真。   “我煮一壶紫苏姜茶, 再煎几个青菜杂粮饼, 各位吃过再回家吧,今日之事, 多亏了各位仗义直言,否则金家人多势众, 恐怕要把金大魁藏匿起来呢。”   其中一位胖婶子摆摆手:“客气什么,自从上次祠堂里发白面,一户整整五斤, 我就知道,崔家顶顶仁义,只有这金家,是惹祸的根苗!”   另外一位接过话腔:“正是,这几十年来,金家嚣张跋扈,欺负这个欺负那个,三娘你年纪小,恐怕不知,村里曾经有户寡妇带个孩儿,就是被这金老太太污蔑,最后投河去了,哎呦呦,真是造孽!”   总而言之,金家之罪罄竹难书,如今也算大快人心。   崔三娘把紫苏姜茶端出来,脸上带笑应承着,金家可恶是一方面,崔家那五斤白面也着实收拢了不少人心。   “嫂嫂,你也喝一杯茶。”   崔三娘掀开西厢的门帘,小家安才醒过,喝了奶,又睡得香了,崔家兴吃饱了零嘴,挤挨在妹妹身边,也睡得极香甜。   崔三娘有些担心:“家兴可被吓着了?”   坐在窗下的桂氏摇一摇头:“到底年纪小,我哄他大人在玩笑,他懵懵懂懂,也就不怕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大人才会患得患失,日夜难宁。   崔三娘挨着桂氏坐下,这一年崔家着实经历不少事,先是原主坠崖,后有崔二投军,接着桂老爹发难,还有大哥衙门里的风云变幻,好不容易日子和缓下来,这金大魁又来触霉头,着实恼人。   可人生在世,总要向前看不是,   “嫂嫂,同你说个好消息,我认得一位阿姐,叫做红穗,她愿意帮着卖穗子,明日我就拿二十枚去给她,你道可好?”   桂氏眉目一动:“当真?那当然好,价钱我这头没要求,只要不亏丝线钱,便不紧要的。”   崔三娘轻笑着:“嫂嫂要有信心一些,这位红穗姐姐在布坊做过许多年,见过无数秀品女红,她都说你穗子打的好,怕什么呢?”   “对,什么都不怕。”   桂氏眨眨眼,笑的有几分俏皮:“若说年轻那会,当真样样都怕,爹爹呵斥一句,好友忽然不理我,再者新鞋染了污垢,都要夜里蒙头大哭一遭,但现在不同了,三娘,你不必担心我,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夜里也会尽力安眠,养精蓄锐方万事不惧。”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尽皆笑了。   送走院里的人,给猪、鸡、鸭喂了食,老太太捶着发酸的腰背叫大家歇上一歇,今日打砸那些锅碗瓢盆时太用劲儿,她腰抻着了。   不过,该!   那些物件单拆开不值钱,可里外置备齐全,却要好大一笔花费,就为这个金家就得元气大伤,想一想,就觉得气顺。   林氏取了药油给老太太擦背按摩,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三个,挤在她屋里说话撸猫,没一会便睡熟了。   待醒来时天色早已昏沉,听得院外有人说话,原来是崔大郎请人回来递口信。   金大魁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已被官府羁押,且在搜身收监的时候,在他们三个的身上发现了其他赃物,涉嫌其他几宗盗窃案,官府决定并案严查。   待崔大郎录过口辞,写好呈状,已是深夜了,预备在城里找客店宿一晚,请家人安心歇息,不必忧心。   “好,解气!对付恶人,就该这么办!”   崔老太太欢欣鼓舞,只觉大快人心。   崔三娘也觉得畅快,回头对两个眨巴着眼眸,还有几分惊俱的妹妹们道:“善恶有报,恶人自有天收,你们不必害怕。”   正说着话,周氏来了,左手拎着一篓子窝头,右手拖着根外皮棕红,像红薯又似芋头的植物根茎。   “想着你们还没做暮食,这些窝头就凑合一顿吧。”   还真没说错,一家人都歇了才起,生活节奏全被意外事件给打乱了。   林氏连声道谢,崔三娘却被周氏手中那段植物根茎吸引去了目光。   “这是我娘家送的,叫做假薯,滋味吃着和山药、红薯有些像,就是滋味粗糙一些,但此物有毒,在吃之前,得用水泡上一夜。”   崔老太太纳罕的瞧了一眼:“原来这就是假薯呀,早就听闻周家村后山之上,有许多这个,闹饥荒时常有来挖来填肚皮,又有人说吃了会闹死人,实在令人惧怕。”   听这口气,是不敢要。   周氏倒不生气,除她娘家村子,其他村庄的人很少吃这种假薯,送都送不掉,如今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那……”   话还没讲完,崔三娘疾迈两步把那段根茎块拿在手里细瞧,左看右瞧,这假薯不正是后世的木薯,她还以为本朝没有此物呢。   “这是好东西!”   周氏眼眸一亮,终于有人识货了:“做口粮很不错,耐饿,只要泡过水,人吃了不会中毒。”   崔三娘笑着点头,转头对崔老太太解释:“二哥曾说,这种假薯的毒性,是藏在外皮中,泡过水后只取内里的果实入口,是没事的。”   老太太还是将信将疑,崔三娘微微一笑:“待我料理好,先给猪吃一段,人没事了,咱们再吃。”   林氏蹙起眉:“家里的仓如今是满的,也不必非吃这个吧。”   “也不是非要吃,实在此物有妙用,等我做好,你们就知道了。”崔三娘说着看向周氏,“婶子家中可还有?”   “有的,我娘家人常给我送,家里还有一大箩筐。”   只是家里人除了云南和公爹,其他人也不爱吃就是。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那劳烦婶子再给我些,好一齐削皮泡水。”   这不难,假薯拿出去卖,纵是一文钱十斤,也无人肯买,送给崔三娘还能做份顺水人情,周氏巴不得。   崔云南回去取假薯,老太太点了盏灯,和林氏简单做了两盘小菜,一家子简易吃过暮食,半箩假薯也取了来。   “乖乖,要是此物真的能吃,一年能省几两银子的米面钱呢。”   望着一截一截,比成年男子手臂还粗壮的假薯,老太太心旌意动,把崔三娘逗的噗一声笑,整日木薯充饥不现实,用木薯磨成粉,再用粉做出各色精致糕点,才是正经。   去皮、切段、泡水,有好几人一起做活,不费气力,一会儿功夫就做好了。   看着漫天星子,难得夜里悠闲,崔三娘竟有些不习惯了。   “那就早些睡吧。”   周氏也懒得回家了,反正明日一大早,还得来此做糯米糍团,和崔四娘崔五娘同塌挤一夜就是了。   有周氏母子二人在,崔三娘心里也觉得安全,万一金家丧心病狂,夜里做出什么无耻的事来,也多两个人支应。   一夜无事,凌晨时分,崔家人照旧早起,各就其位。   “咯吱——”   预备出发之际,院门却是一响,接着响起崔大郎的声音:“是我。”   昨夜在衙门里审讯、录供到了戊时末,他和两位堂兄一起夜宿客店,凑合一晚后,今日城门还没开启,就凭借巡检司的腰牌出了城,免得家人忧心。   崔大郎用凉水洗着脸:“我已向上官告假三日,待会子会有官差来金家搜查,这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金家这颗老鼠屎,就要被铲除了。”   这又是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崔三娘一行走在路上,都觉得身心舒坦。   -   “酥娘子,我来送货了。”   到了酥仙阁后门,见门虚掩着,崔三娘凑近轻唤了一声。   过了片刻,里头响起脚步声,接着是酥娘子圆润的脸庞,她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同行盯梢,这才笑着说:“快进来。”   有又两个伙计帮着崔云南将点心盒一齐搬到屋内。   大家刚刚站定,准备验货收货之际,一个伙计跑来:“掌柜娘子,苏家管家刚传信儿来,今日照惯例送的点心不要了,下回再来定货。”   酥娘子的脸色唰的一变,这厢才讲完,那边又跑来一个小伙计,看东家脸色不虞,咬着唇有些不敢开口。   “说吧,何事?”   小伙计蹙着眉毛:“万乐戏楼说,昨日订的三十二枚糯米糍,不用送了。”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酥娘子摆手,叫那几个伙计下去,转脸看向崔三娘,又是无奈又是惭愧:“还好昨日听了崔三姑娘的建议,不仅没有增加数量,反而将糯米糍的量减少到了五斤,方能恰好能送完,哎,这客人的口味,变化真快,才吃了两日,就已腻了。”   是腻了么?崔三娘回忆从前的自己,食堂的奶油泡芙好吃,她可是吃了整整一个礼拜才吃够,两天?也太快了。   “酥娘子,非是我自负,那糯米糍论口感、论外形、论意趣,是半点也不差,食客们再好新鲜,两日而已,就腻了厌了?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酥娘子今日不妨四处去逛逛,看看那些戏院茶楼,可是有了肖似的糕点。”   崔三娘说着把多子盒的盖子掀开,请酥娘子验看。   “不过,哪怕是食客吃腻也不用怕,新品已在制作中,而且原料极难得,旁人就是想仿冒,那也不可能。”   酥娘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感兴趣:“是何物?”   崔三娘一笑:“现在暂且保密,待我制作出来,试卖几日再说。”   结账之际,崔三娘反拿出四百枚铜钱,请酥娘子换一两碎银子给她,碎银体积小,比较好藏,发生昨日之事后,崔三娘觉得,应该早日把院墙修筑加高,再养两只狼犬护卫家人。   这血脉纯正,勇猛忠诚的好狼犬,市面上要一两银子一对。   贵是贵,但为了保卫家人,这一两银钱又算什么,今日卖完朝食,她就进城去买,到时候一两碎银正好排上用场。   -   “崔姑娘,老样子,给我双份辣酱。”   “我要一份多加薄脆的,你家那酱香饼,也来两块。”   煎饼果子小摊老时间开了张,全是前两日就尝过滋味的老客,老客争前恐后的排队,这热闹劲儿又吸引了无数新客。   隔壁卖水饮的孙娘子帮着维持排队纪律。   “别挤呀,都有的,今日才开始卖呢。”   “哎呦,那位抱着娃儿的娘子,我帮你抱娃儿,你好生排队。”   “呀呀呀,这是谁家孩子,不准插队。”   崔三娘挽着衣袖,快速摊饼的同时,还不忘感谢孙娘子一声。   殊不知孙娘子乐在其中,有崔三娘这么个红火的朝食摊子在边上,她近日的生意好了五成,荷包都鼓了好几分。   余光瞥见右边那筐烂梨烂杏,孙娘子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肮脏赖货!”   这骂的自然是蹲在崔三娘原先摊位上的跛脚汉子,今日一早,他又拖着那筐白送人都不要的果子,蹲在了桥下。   孙娘子昨日就观察了,摆了一早,一文钱的货都没卖出,想他今日知趣,不会再来,谁知还在此触霉头,简直晦气!   卖完一轮饼,崔三娘抽空给孙娘子也摊了一个,孙娘子一口咬下,嘎吱脆响。   “好吃,这滋味简直比一品香的吃食还好吃!”   一品香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家,崔三娘莞尔一笑,又摊了一枚,油纸一包,将那饼往跛脚汉子眼前一递。   “这位阿叔,请你吃。”   孙娘子和崔云南都惊讶了,孙娘子更是冷哼道:“给他吃什么,他配吗?”   崔三娘仍保持着递饼的动作:“既然同在桥下出摊,就是熟人,再说我也承诺过要请阿叔吃饼,不可以食言。”   那男子缓缓将头扭了过来,温润脆鲜的饼香萦绕在鼻尖,他连闻了两日,早就馋的心痒难耐,万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真的送饼与他吃。   “我……”男子声音低哑。   那头摊子前又来了两位客人,崔三娘将油纸包往男子手中一塞,用清水洗了把手,急忙开始摊饼。   男子低头,一口接一口,默默将饼吃完。   谁都没有留意,他抬头往街角方向望了好几回。   此刻正值辰时二刻,正是士子上课、妇人买菜、老人晨练、吏员上值的时辰,桥下人来人往,崔三娘的食摊前,很快又来了一大波客人。   借着崔三娘生意好的东风,孙娘子摊头的桂花马蹄饮、珍珠团子羹也好卖极了,两人都没注意到,那跛脚汉子拖着那筐子烂果,已悄悄走了。   太阳渐渐升上梢头,秋风清爽,从河边一波一波荡漾过来。   今日带了五十枚鸡蛋,如今才刚过辰时,居然已经售罄,只是这面团不好估计用量,每回都会多出一些,崔三娘加了些葱丝进去,在铁鏊子上一煎,再刷上酱汁裹上酱菜丁,吃起来也格外美味。   填饱了肚皮,中午就不吃了,且看进城办完事是几时,再作打算。   收妥了家当,往前走时,崔云南指向春记食铺:“那儿在闹什么?”   只见里三层外三层,五丈宽的铺子前围满了路人,喊的喊,嚷的嚷,那叫一个热闹。   崔三娘立刻叫崔云南把车停在路边,朝人堆里走去,瞧热闹嘛,不丢人,此乃人之天性,何况是对家的热闹,更应该仔细看。   “咦,这不是那位卖梨的?”   崔三娘认出熟人,心下奇怪,竖起耳朵一听,那跛脚独眼的男子嚷嚷着。   “这么大一家店,还赖我百来文辛苦钱,要脸吗?”   “说好占一日位置,就给五十文钱,一日一结,昨儿就赖着不给,今日还要赖?”   春记食铺管事摸样的汉子黑着脸,叫伙计驱跛脚汉子,自己则一个劲的作揖,和周围街坊与食客解释:“这个人是疯子,疯言疯语,别信他。”   “谁疯?到底谁疯?不是你亲自寻到我,说春水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姑娘抢走了你家食客,喊我把她赶走,你怎能赖账?”   那跛脚男子气红了眼,抓起一把烂杏朝铺里砸去,打得伙计四处逃窜,蒸笼碗碟噼啪落地,馒头炊饼乱滚。   “人家仁义,不嫌我占了位置,还白送我饼吃,你们春记黑心肝,下流!赖我辛苦钱,我今天就要全说出来!上回叫我去王记馄饨摊说吃出虫的,也是你家!那回说好八十文钱,只给我三十文咧!”   “骗子,恶心!我要揭发你们,哈哈哈哈。”   男子说着狰狞大笑,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崔三娘才知道这跛汉是个赌棍兼酒虫,神志时好时坏,经常在各铺子摊子前闹事的。   “呸!”崔三娘啐了一口。   原来是春记食铺请他来煎饼摊前捣乱占位,结果不肯给酬金,闹了大洋相,真是活该。   “胡说!胡说八道!疯子!”   春记食铺的掌柜涨红了脸,不顾身份,当街和那男子吵闹起来。   那跛脚男子许是真疯了,干脆一股脑把更多的肮脏勾当说了出来。什么去饼摊、面馆故意找茬这都是轻的,他还信誓旦旦说春记用的都是发霉的成面,他亲眼目睹。   “春记的老板本月初还去码头迎接过一艘粮船,从那粮船上搬下来的,全是霉面!”   跛脚汉用拐杖杵着青石地板,状若癫狂:“为啥我会知道?嘿嘿,我偷了一袋,结果他大爷的!全发霉了!”   这样一说,看热闹的街坊捂着胸口,感到阵阵恶心,春记食铺可是老字号,只要住这桥附近的人,就没有不吃他家朝食的!   “喂,这霉面吃了要死人的,简直谋财害命啊!”   “我可是天天到春记用朝食啊!”   议论声汹汹,简直要把五丈宽的大铺面给淹没了,看客们瞧热闹,嬉笑议论和稀泥,但要是涉及到了自身的利益,那就一定要争个水落石出,若春记食铺当真用霉变面粉做吃食,这回要有大灾殃了。   崔三娘抬头看看蓝天,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呕~”   突然心念电转,崔三娘胃里一阵翻涌犯恶,这春记的糖糕和杂灌肠,她也吃过,而且还不止吃一回。   “呕,呕……”   霎那间,春记门前呕吐声一片,这犯恶呕吐和打哈欠一样,会传染。   “快走,快走!”   崔三娘催促崔云南,她不想真的吐啊。 作者有话说: 假薯是文中周家村人给木薯取的名,历史上木薯清朝才传入哒 第57章 第 57 章 碎玉糕   进城后先去红穗摊上, 把一包穗子给她。   红穗一件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满意,一会说那碧色菊花同心穗好, 一下又对双梅团心穗爱不释手:“你嫂嫂当真是织女转世。”   “回去我定转告此话,我嫂嫂听了,一定高兴的跳起来。”   崔三娘说着往远处街道眺望一眼, 崔云南去逛街买东西还未归, 她吃着红穗给的半个红薯,开口道:“听闻每年十月, 太后娘娘都会举行赏菊大会, 可是真的?”   红穗都还没应答, 边上卖古董的老大娘就积极接过话口:“那还有假!”   崔三娘眼眸儿一亮:“大娘可曾去过, 那花好不好看?人多吗?”   守着摊枯坐待客,最是无聊, 老大娘把凳子往前凑了一尺,谈兴极浓。   “人咋不多, 半个城的人都涌去看!那三层楼高的花架上, 一盆盆全是花, 黄的、白的、粉的、紫的, 哎呦, 简直香煞人!旁边路面上,耍猴的、演杂耍、唱大戏的, 也去凑热闹,从天明闹到天黑, 半夜里才消停!”   听到人多,崔三娘就兴奋:“看花的多,生意也就好做了。”   老大娘睇崔三娘一眼, 嘿嘿笑:“那是自然,卖一天抵得上平时五天、十天!”   见老大娘是个话篓子,崔三娘亲热的凑近,老的少的畅快聊了一通,直到古董摊上来客了才止住。   崔三娘口焦舌燥,拿起水葫芦咕嘟痛饮,红穗理着摊头的货品:“到时我也去摆摊,咱摆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那敢情好。”崔三娘笑眯眯,把壶塞按紧,“届时不搞些特色应景之物吗?”   红穗点点头:“会弄一些,譬如提菊花诗的扇面、绣菊花的手帕香囊,怎得,你有新鲜法子?”   崔三娘抿唇摇头,她还没完全想好,先不说。   -   正午刚过,刺目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之上,烘热了空气,倒有些燥热。   崔三娘把棉褙子脱下,放到竹筐里,眼神一错不错看着车上的两只小狼犬,两只小犬花去了一两银子,但她很满意。   车上的两只虽还是幼崽,但从粗壮的骨架完全可见将来的高大勇猛,狼犬面部极似青狼,耳朵尖竖立着,看上去就很机敏,譬如此刻,一黑一白的两只幼犬,就正警惕的左右四顾,崔三娘想摸,立即对她呲牙。   挺凶,挺有防备心,崔三娘莞尔,她喜欢。   日后若有不三不四的登门,她就放狗,哈哈。   “走,走快点!”   村口外的大道上,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眼前,为首两个腰挎铁尺,后头被锁住的是金大魁的兄长,名叫金大武,如今三十多,已做了阿爷。   年轻那几年,也是附近几个村人憎狗嫌的人物。   路过崔三娘等人身边时,那金大武掀起眼皮,居然还瞪她一眼,崔三娘抱着臂,拖长音切了一声,语气充满嘲讽:“秋后的蚂蚱……”   崔云南倒知道这句俗语:“蹦跶不了几天!”   金大武脸色凶悍,扭过头继续盯崔三娘,被两个高大铺兵扯一踉跄:“看什么看!再磨蹭对你不客气!”   回到家才知道,金大武涉嫌偷盗,也被捕了。   早上官兵进村,还没到金家门前,后面就跟了一队瞧热闹的人,反正农闲,吃个瓜就当做解腻了。   崔三娘在村里收一轮鸡蛋的功夫,把官兵搜查金家的所有情况听了个全,比如金老太撒泼打滚,被直接抬到了门外,金大魁娘老子那屋的床底下,居然有两锭十两的元宝,那金大魁屋里的木箱里,有好些萤石、玉髓、绿松石,听说一枚值好几文钱。   “那么大一包,有几百粒,值一两多银子!那金大武两口子的衣笼箱子里更吓人,居然有三十两银子!”   说话的大娘白眼一翻,戳向金家的方向:“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年头忙到年尾能存下二两都是老天爷保佑,他金家有三头六臂?竟有五十两现银!这银子,必定不干净!”   干不干净,自有官府公断。   崔三娘一默,倒对那些萤石玉髓产生了兴趣,这几种玉石价格低廉,色彩鲜艳,用来做实惠衣饰最好。   -   家里已吃过午食,灶上温着粥菜,崔三娘吃饱喝足,林氏赶她回屋歇晌,喝着温开水的崔三娘亲昵挽住阿娘的胳膊:“那就辛苦阿娘刷碗啦。”   回屋倒头睡饱,起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崔三娘去堂屋看昨夜泡的木薯,林氏中午才换了水,现在又浑浊了,捏一捏木薯块,软趴趴的。   “可以了!”   崔三娘兴奋的挽起衣袖,拿个簸箕,把木薯块捞出来。   林氏好奇的看崔三娘操作,见她将木薯块放在木桶中,取来木杵不断碾舂,这是个体力活,她接过木杵:“我来吧。”   只做了两刻钟,林氏就汗如雨下,崔三娘歇够了,站起来接替她。   崔大郎补眠醒来,也加入了舂碾大军,你方唱罢我登场,互相协作着进度很快,还不到天黑,这小半箩木薯块都成了浆。   这样还不够,得把薯浆用细沙布包裹起来,悬在晾衣杆上,下头放一口缸,不断的用清水冲淋,缸底最后会沉淀出一层白浆,白浆静置过后形成湿硬的淀粉块,便是崔三娘要的宝贝。   “快来吃饭吧。”   崔老太太备好了饭菜,将粥罐捧到堂屋里,一家人团团坐下,各自吃饱后,崔三娘端了粥和羊奶,喂那两只小犬。   小家伙警惕的打量了崔三娘,过了一会,才狼吞虎咽的大吃大喝起来。   崔三娘给它们取了两个很霸气的名字,黑犬叫追风,白犬叫乘云,希望它们追杀起坏人来矫健迅猛,犹如乘云驾风。   “乖,多吃,快快长大哦。”   话音才落,角落里六宝圆噜噜的脑壳探了出来,喵喵两声,崔三娘竟然读出你外面有狗了的委屈感。   “咱家讲先来后到,六宝永远是前辈,别吃醋嘛。”崔三娘抱起小家伙,步履轻松地回了房。   只有六宝可以进屋和她睡。   明儿给追风乘云在院子里搭个狗窝,站岗从娃娃抓起。   翌日一早,照例是崔老太太和林氏做煎饼,周氏与孙阿巧等来帮着做糯米糍团,崔三娘把晾了一夜的淀粉块碾碎,加了温水,在锅里不断搅拌,这木薯粉越煮越稠,颜色也渐渐变得透明。   但许是粉中杂质去除的不够干净,无论怎么煮,终究有些雾蒙蒙。   新品不完美也没关系,先拿去给酥娘子试卖,销路畅通再改进工艺。   崔三娘取了团豆沙,小心的包到透明的木薯团中,再将团子塞入点心模子里定型,模子反扣于手心,一枚花朵状的点心就做好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都凑来看新鲜,只见这点心浑身透明,如上好的玉髓一般,里面夹的红豆沙馅有些像花蕊,乍一看,冰花般洁净出尘,令人不敢亵玩。   舂好糯米团的周氏和孙阿巧走进灶间,也甚感新奇:“真漂亮,都舍不得吃了。”   崔三娘托起一枚,笑的温润:“别呀,尝个鲜嘛。”   说着低头咬下,这煮到透明的木薯粉和西米口感一致,脆软弹牙,本身味道很淡,有种植物的清香,甜味主要来自里面的豆沙馅,甜滋滋,十分适口。   半箩木薯一番折腾,只得了三四斤的粉,最终成品约一百枚。   周氏乐呵的嘴都闭不拢:“这假薯管够,我娘家后山里,到处都有,家家户户都吃不完,随意搜罗一番,就能运来好几车。”   崔三娘把一枚点心递过去:“还望婶子保密。”   周氏一愣,随后换了副严肃面孔:“我知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挣钱,多少人挤破头打破脑,崔三娘笑着:“咱都是崔家人,婶子肯帮我,只要有我一口吃,就有大家的一口。”   周氏听懂了,这意思是哪怕对她娘家人,也不能提木薯做点心的事,想想云南,再想想这上下十多口子人,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   到皇寺坊时天刚蒙蒙亮,远远的,就听酥娘子在骂街。   酥娘子人如其名,温柔圆和,没想她居然会当街撒泼,骂的还很难听。   “烂心黑肝的贼子,居然敢寻你姑奶奶的晦气!我看你几日死!”   直见崔三娘到了,酥娘子才理了理裳裙,没事人般笑着叫他们去院里验货。   进了院子,酥娘子先喝一大杯冷茶:“实在憋不住气,我才骂街的,昨儿经你提醒,我出去逛了一圈,果然不假,有糕点铺仿了糯米糍,还降价出售!简直卑鄙!”   至于是哪一家,酥娘子暂时没有眉目,总之是近处的,先骂一顿解解气再说。   “酥娘子莫恼,来看看新品。”   说着崔三娘将盒盖猛然一掀,一枚枚精致如玉的花状点心出现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酥娘子甚至屏住了呼吸,太美了,叫人难以置信。   崔三娘大方一笑:“此物叫碎玉糕,请酥娘子尝尝看。”   这哪里还需要尝,只要不难吃,单凭这份卖相,就能大杀四方,何况崔三姑娘带来的糕点,滋味就没差的,就拿那花生酥饼来讲,看起来平平无奇,吃来酥香适口,昨日也卖光了。   “不错,实在好滋味,衬上碎玉之名,在戏院茶楼里,必要遭疯抢。”   崔三娘将盖子合上:“如果拿干桂花、干玫瑰瓣点缀其上,会更有意趣,娘子且卖着,如今天寒,这糕儿三日内不会失味,下一轮货,要三日后才供得上了,工序比较复杂。”   糯米糍一事给酥娘子上了一课,如今她没那么急躁了,只道:“好事多磨,你且慢慢做,那花生酥饼,我再要十斤,糯米糍照旧五斤。”   新品碎玉糕论个卖,共五百文钱。   钱货两清,崔三娘摸着鼓鼓的荷包,心里头格外畅快,再多攒几日,解库的钱就能全部还清。   -   “哼!”   二人推着车,路过春记食铺门口时,昨日那位管事突然对他们冷哂,崔三娘一扭头,哗的一声,食铺的门关上了,再一细看,铺门口的招牌都揭了去。   “啧啧,实在不要脸啊,拿发霉变质的面粉糊弄人,亏春记做得出!”   “可不是,现在被官府严查,下令修整,要五日后才能开门营业……”   路边两位婶子嘀咕着走远了。   崔三娘觉得好笑,自己搬起石头砸脚,怪我咯?   她没空多想,许是春记关张的缘故,今日生意特别火爆,带了七十枚鸡蛋,准备了六十分煎饼果子的面,竟很快就销售一空。   这也是发上仇人财了,双倍畅快。 作者有话说: 用木薯制作西米,西米制作透明糕点的法子,是在网上查找哒,木薯毒性主要在皮中,果肉也含一部分,泡水和取粉后,就无毒了 第58章 第 58 章 给三娘说亲   “收鸡蛋了, 收鸡蛋,两文一枚。”   早间的阳光分外轻柔,从树杈间洒落, 在泥地上布满光斑,崔家兴拽着五姑姑的手,一路蹦跶着去踩, 时不时也跟着吆喝一嗓:“嗖鸡蛋, 两文一枚~”   春记要关门五日,崔三娘抓准时机, 预备将每日的煎饼份数提高到一百, 再高就不成了, 倒不是怕卖不掉, 而是钱再好,人总要歇息嘛。   为了家里的煎饼大业, 崔家的小儿们也行动起来,提着竹篮子满村去换蛋。   这次要几百枚, 价钱上也提高了, 和集市上的价没差, 既然如此, 村里人都乐意换, 生怕错过这次机会,下回崔三娘再调价。   -   “真的?三娘居然这么大能耐?”   二十里开外的山井村, 是老太太娘家的村子,说话的正是老太太的娘家二嫂文氏, 有个独孙叫二牛,在城里做过工的。   “那还能有假!”说话的是和崔老太太一样,外嫁到黄石村的一位阿婶, 人都叫她黄婶,黄婶四十来岁,一张巧嘴特别能说,“我攒了五十个鸡蛋,一百文钱,都不用三娘出面,四娘验过就给了钱,你想想,那可是一百文,一个九岁的丫头就能做主,可想三娘的买卖做得有多红火!”   “没错,是这个理,若没分家又碰上婆母手紧的,成人手中都不见得有一百文呐。”   文氏越说越激动,简直眉飞色舞,从上次去参加过寿宴后,两家还没往来过,没错,她是瞧上崔三娘了,想亲上加亲,说来给二牛做老婆,但又想崔三娘还小,至少还要在家留上三四载,二牛这头可等不了,就暂时歇了心思。   如今一听,那颗心又蠢蠢欲动了。   “我们家二牛和三娘打小一起玩,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可好了呢。”   黄婶看文氏一眼:“二牛今年满二十二了,比三娘大了整整九岁,他俩还能玩到一处去?”说罢一拍大腿,“不对吧,我记得好些年前,二牛去黄石村吃酒席,被崔二凑了一顿,二牛哇哇大哭,惹得满村子人来看,打那以后,二牛就不怎么去黄石村了,上回过大寿,他不也没去。”   简而言之,文氏在说谎。   文氏嘿嘿笑,也不恼:“一家子亲戚,总归是亲昵的嘛,三娘今年快满十三了,也有许多人家的女孩儿,在这时就要相看了。”   黄婶眼睛一瞪,瞬间起身:“吓人,如果不是急等彩礼银或家里口粮紧,都乐意多留姑娘几年,十三岁就开始相看,亏你想得出,你莫非想要了三娘做孙媳?那我可不敢去登门,你小姑子的性格,你做嫂子的还不清楚?”   黄婶因嘴巴巧利,常做些保媒拉纤的事,文氏打定了主意:“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亏待你,等事成了,我给你六百文喜钱,还给你送对大肘子!”   重金允诺之下,黄婶又挨着凳儿坐下,理了理衣袖:“那好吧,我试试看。”   -   “我娘家的假薯,都搬来了,累死我了,有凉开水吗?”   崔家小院里,堆着山似的木薯,周氏累了一头的汗,进门就找水喝,解了渴才坐下。   “两千多斤,共四百文钱,我老爹老娘还怪乐呵的呐!我和他们讲,是拿来喂猪的,我娘还说,这假薯猪吃多了伤脾胃,后头就不长肉了,我就说,是卖与别人喂猪,哈哈,老头老太太就不说话了!”   崔三娘把院门关严,还落了锁:“辛苦婶子,晌午留家吃饭,我给婶子做好吃的!”   周氏抹着额角的汗:“辛苦啥,这来回一趟,你不也给我一百文辛苦钱,我爹娘说这村里屯了假薯的人不少,搜罗搜罗,应该还能搞到五千斤,你要吗?”   “要是要,但是不着急,请亲家母亲家翁低调收集着。”说着三娘把下巴往假薯堆上一点,“先将这些料理妥了。”   取木薯粉的工序繁琐,耗力,这两千多斤侍候下来,得六七天,还得周氏和几个堂嫂一起帮忙弄。   “对对对,什么都得慢慢来。”周氏笑着道。   简单吃了晌午,众人略略歇了一阵子,各就其位开始做活儿,削皮、切块、泡水,熬豆沙熬彩色汁子,炸薄脆做油酥,十来号人里外忙碌,俨然有了家庭小工厂的架势。   二爷爷家的木盆、陶罐、碗碟也拿了来,全力支援。   这几日事情多,费气力,崔三娘把给周氏一家的工钱提高到了一百文二十文一日,免得两家为钱起嫌隙,各自服气,那关系才能长久。   灶间的两个灶,如今是不够用的,还好早有预备,在院角临时搭建了两个简易泥灶,如今天气又晴朗,在院子里烧水熬油酥完全没妨碍。   “汪,汪汪汪——”   趴在木窝里睡觉的追风乘云突然对着院门大声狂叫,这俩只小狼犬格外聪敏,才来家两日,就已将崔家小院划为自家地盘,警惕的很。   不过,那幼犬的嗓音软糯糯,到底缺几分杀气,再过两月,就能令人畏惧胆寒了。   “谁呀?”崔三娘双手在巾帕上擦了擦,一边问一边将门拉开条细缝。   “我,你黄婶子。”黄婶脸上笑眯眯,有些想进院子里去,无奈崔三娘一直站在门缝前,她又不好硬挤,这能拿眼去瞥院里,“这不农闲了,找你家老太太聊聊闲天。”   崔三娘不客气的一挪身,把视线卡的结结实实,脸上依旧笑盈盈:“不巧了,我奶奶正好睡下了,黄婶下回再来吧。”   慢脸堆笑的黄婶霎时僵了脸,这不是纯粹扯谎么,刚才在院子外,她还听见崔家老太太爽利的话音儿,这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就睡了?   自然是不想请她进家门的托词。   送走了登门的意外来客,崔三娘继续烤酥饼,只老太太随意问了一嘴:“谁呀?”   崔三娘说了,全家人都没在意。   生意紧要,制作方法不能泄露,这几天都要关门谢客,等忙完了,老太太自会拿上些瓜子花生,去寻交好的妇人女眷喝茶唠闲。   那头崔家人干的热火朝天,黄婶站在路边却出了神,想一想刚才崔三娘笑盈盈叫人挑不出错的举止,又想想她行事的慎重老练,越发觉得自己是被大肘子迷了神志。   这样好的姑娘,那二牛也配?着实配不上!   倒是别为个吃不着嘴的大肘子得罪了崔三娘,往后鸡蛋都不收她的,那才糟糕咧!于是黄婶没回家,直接去了山井村,把说媒的托付当面向文氏辞了,心里头这才清爽。   -   乡下日子简单,也安静,崔大郎在家安心陪妻儿三日,顺便把《千字文》都教了,三娘实在聪慧,几乎过目不忘,三日而已,就已能背诵全文。   “要三娘是个男子,科考春闱,得个举人进士,恐怕都不难!”   面对大哥如此感慨,崔三娘实在脸热,她哪里是过目不忘,只幼儿园里就学过罢了,真叫她走科举之道,想一想那浩瀚如烟的诗书经典,脑子就晕。   春记仍在停业,门关起来,偶尔有修葺房屋的声响从院里传来,估计是重新整装,等开业的时候焕然一新,好给老客们惊喜,顺便把那“霉面”一事,轻轻揭过。   崔三娘暂时少了对手,每日煎饼果子小摊前,都大排长龙,那被模仿而受到冲击的酱香饼等饼子,也重新畅销,卖了两日下来,竟纯赚了二两,加上酥仙阁固定要糕点,崔三娘手头有了八两多活银。   思索一番后,留了二两做日常周转,剩下六两,一小半还了刘家解库,另外一半还了周围的亲朋,至此,崔家终于无债一身轻。   至于崔大郎和桂老爹之间,还有三两的纠葛债,那抵押在刘家解库的金戒指,是桂氏的私物,崔三娘拿了戒指还给嫂嫂,含蓄的表达愿意帮忙还那三两银子。   她知道好歹,桂家拿来的鸡蛋、肉,桂氏陪嫁的褥子、箱笼,全家人都跟着沾光的。   “不必,奶奶说了,往后你大哥的俸银,只需要交一半到公中,另一半还债,只三个月而已,也就还清楚了。”   看着大嫂眼眸中的光彩,崔三娘一笑点头。   谁都有骄傲,她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踩踏别人的自尊,何况靠大哥二两俸银和禄米柴辛,是能养得起自家四口的,若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早过得更舒坦了。   午后歇晌起来,崔家院子里笃笃声一阵接一阵。   木薯块泡透了水,周氏带着自家四个儿媳,每人面前都摆有木桶,手握木杵,用力的捣着浆,这活儿要气力,但嘴闲着。   周氏乐乐呵呵的:“过几日,云南那……就是那位梅香姑娘,那姑娘的父兄来家吃饭,你们都去。”   这就是初步相看的意思,女方亲人先去男方家坐坐,看看屋舍田地,兄弟高堂,若满意,回头男方家就该请媒婆上门了。   崔三娘抿嘴笑,扭头看看捣木薯的崔云南,耳朵根子都发红了,有意调侃几句,碍着原主十二三的年龄,到底吞了回去。   “咚咚咚——”   院外又响起敲门声,这回是崔老太太开门,一边往院门处走一边嘀咕:“往日我人缘也不这么好吧,怎么老有人来呢。”   崔老太太强势不饶人,村里人缘的确一般,素来是她得空找别人嗑瓜子闲扯,很少有来家里头寻她的。   “小妹!我啊!”   门外居然是文氏,手里提了一包自家果树上摘的桃儿,穿着件鲜艳的绿衫,头发抹过头油,光溜溜,还簪了镀银的角簪,乍一看,还挺像个样子。   “好些日子没见了。”   文氏说着要往院子里挤,崔老太太不让步,二人就在门口僵持住了。   “怎么,不让进去?”文氏有些不高兴了。   崔老太太待自己娘家人,素来和气,哪怕是小气刁钻的二嫂文氏,也是客客气气,没闹过红脸的,毕竟是外嫁女,哪怕到了崔家几十载,总觉得山井村才是自己的根,若换别个人,崔老太太早沉着脸开骂了。   但看着文氏,她还是露出一点微笑:“家里不方便,晒了粮食,又窄巴,二嫂有何事?与我在门口说吧,改天我去山井村找你和大嫂聊天。”   文氏踮着脚往院里凑,粮食这时节早就晾干入库了,莫非,在做什么吃食?   崔老太太警惕的很,文氏什么也看不着,把能脸一沉:“好吧。”   二人往院子对面的山坡走去。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山坡那头突然传来文氏撕心裂肺的叫喊:“呀呀呀,杀人啦。”   崔三娘急忙出去看,正好见到老太太朝文氏丢土块,好些日子没落雨,这土疙瘩又硬又大,打得文氏嗷嗷叫。   “什么玩意!亏你吃粮食长大的,竟连狗都不如,三娘还小,歇了你的心思吧!”   老太太骂得狠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文氏边逃边嚷:“我家几十亩良田,全是给二牛的,佃给别人靠租子一家子都能过活,你家又穷人又多,你当我乐意与你凑亲家?我这不是可怜你们吗?”   这话不仅崔老太太不爱听,林氏和周氏也听不得,一齐奔出门外,土疙瘩雨点般从文氏头上飞过,吓得她桃子也不要了,顺着路就跑。   跑半路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痛劲儿还没过,崔老太太提着笤帚又追上来了。   小姑子的泼辣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亲身体会,这下明白厉害了,文氏骂咧咧继续逃命。   看人走远了,崔老太太把笤帚一摔:“要不是看我二哥份上,真想给她两耳光!”   别说三娘还小,就是到了婚配之年,她家二牛,能配得上?小时候为块糖饼,挨了二郎的揍,嚎的满村都知道,后来记了仇,再不来她这位姑奶奶的家。   这么小的气量,算什么男人。   骂过、打过,一家子回到院里,把门关上,继续做活儿。   夜里,得了空闲,崔三娘提着盒新做的酥饼去到柳家,感谢上次柳木森带她去报官。   柳木森如今没有老师,加上柳云海有事去了外州,他暂时解了紧箍咒,本想着又可以和崔三娘她们玩儿,谁知屡吃闭门羹。   “实在太忙,下个月皇家别苑外的品菊大会,你和我们一块去呀。”   崔三娘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里头不仅有花生酥饼,还有新研制的两种口味,葱香酥和蜜枣酥。   柳木森见到吃食,终于开心了些。   书房的门帘一掀,放假在家的柳木林走出来,崔三娘招呼他一块来吃。   柳木林拿了一块:“咦,这不是酥仙阁的花生酥吗?书院好多同窗都爱买,这饼耐存放口味佳,夜里温书饿了,吃两块就饱,怎么,竟是崔三姑娘你做的?昨日有同窗去买,酥仙阁都断货了。”   崔三娘盈盈一笑,竖起食指轻“嘘”一声:“保密。”   柳木森忙收起细问的心思,郑重点头:“我会的。”   崔三娘觉得,这兄弟俩还挺靠谱,坐着说了会子话,道:“还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呢。”   待他说完,柳木森快快咽下嘴里的饼:“这有何难,包我身上。”   旁边的柳木林也点头:“我会留意的。”   第二日下午,柳木森就拖着几颗矮竹到了崔家,这种矮竹芯子软嫩而有韧性,比黄石村随处可见的毛竹要好,柳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做景观,伐那么几棵不打紧,一场雨之后就会发一大片。   崔三娘笑眯眯收下:“晚上留我家吃饭,我要做烤鸡。”   柳木森急忙说:“好啊好啊。”   他可好久没在崔家吃过饭了,好怀念三娘的手艺。   崔三娘今夜可是下了血本,烤了四只鸡,还有两条大草鱼,加上二爷爷一大家子,共二十多口人,吃了两锅白米饭。   为了那些木薯粉、酥仙阁的订单,这几日属实辛苦了大家。   啃着咸香鲜美的烤鸡,吃着柔嫩多汁的烤鱼,再佐上酱辣瓜大口扒饭,人人吃的嘴泛油光,崔云南吃的最欢,鸡肉扒拉光后,他把鸡架上的碎肉都嗦了个干净。   “不辛苦,不辛苦,俺娘这几天都发财了,存钱的罐子都快放不下了!”   周氏笑着呼了崔云南一巴掌:“这混小子!”   大伙儿哄笑作一团,崔三娘清清嗓子,以水代酒敬了二爷爷一杯:“接下来还有事,要辛苦二爷爷和二叔了。”   崔三娘想要把院子扩宽一圈,再把院墙加高加固,并重新搭一个宽敞的灶间,灶间外弄个宽敞的茅草雨棚,便于做活儿。   崔家左右都不挨着人家,最近的一户也有十来丈远,把院子扩宽不妨碍别人,就是工程量比较大,得花不少银钱。   待崔三娘说完,崔保田立即满口答应。   “好,这主意不错,明儿就开工!”   -   “春记食铺大酬宾,各色炊饼馒头,买三赠一,姜汤免费喝。”   这天到春水桥下,天才微微发亮,寒意重重的秋分裹挟着黄叶,在桥边四处乱窜,路上行人都穿上了薄棉袄。   摊刚支好,一阵锣鼓声就从街角传来,崔三娘迈了几步循声去看,就见春记外面搭了个小欢门,两个伙计敲着锣,放声吆喝。   叮叮当当,搞得怪热闹的。   在大酬宾的喧闹吆喝声中,崔三娘轻轻一哼,扭头走了。   回到摊位前,崔云南很有些紧张,老对手死灰复燃了,怎不令人心有余悸,不过偷眼看崔三娘,仍旧一副沉静模样,崔云南那焦躁的心又稍微安然几分。   “卖麻辣烫,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作者有话说: 今天520~,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祝天天开心鸭 第59章 第 59 章 麻辣烫   秋意袭人, 寒风萧萧,行走在春水桥下的男女老幼,尽被一阵馥郁浓香的热腾滋味所吸引。   循着香气走去, 便见桥下卖煎饼果子的崔氏姑娘面前,多了一个火炉,上头架着大号的煮锅, 里头不知熬的什么汤, 嗅着格外馋人。   “此物名为麻辣烫,用猪骨加中药材吊的汤底, 鲜美异常, 这边竹篓里装的是食材, 青菜、肉卷、肉丸、灌肠、粉面、鹌鹑蛋、芋头片, 应有尽有,想吃什么点什么, 还有蒜泥酱,油辣子, 小葱, 芫荽, 随意放。”   这吃法倒是新鲜, 尤其是天寒了, 来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饮食,暖身又暖胃。   煎饼摊累积了一波老客, 新品上市,立即有人点了一碗, 付了银钱,被请到摊后小方桌旁坐下。   崔三娘手脚利索,烫菜、捞菜、加汤, 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这小菜碧绿,肉丸浓香,粉丝滑顺,俱都泡在浅白色的骨汤里,上淋鲜红辣油,缀以青葱,煞是开胃。   “唔,好吃好吃,这骨汤吊的好,鲜浓!”   食客们大快朵颐,树下的桌凳不够,端着碗沿河堤站着吃,也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也有附近人家端了碗来,外带回家里吃,这股热腾腾的劲儿就招人喜爱。   崔老太太还是头回跟崔三娘来春水桥下摆摊,迎来送往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买卖是越来越红火了。   “要加个蛋?好嘞,您稍后。”   铁鏊子后头,林氏拿着竹板手法娴熟,摊出的饼薄而均匀,半点不像生手,崔三娘极满意,林氏手巧又肯用心,有她来做煎饼果子,自己才能腾出手脚做麻辣烫。   “别急,都有,请大家排队。”   崔三娘尽力加快了速度,无奈麻辣烫出人意料的受欢迎,摊前很快排起了长队,又一个客人点了菜面,收钱之际,崔三娘一怔,这不是那位对路边摊嫌弃万分的高个士子么?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邓紫玉。   邓紫玉满脸通红,又窘又馋,张口欲说什么,崔三娘却收了钱,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客气生疏道:“下一位点单,这位客人请稍等。”   来者是客,都是财神爷,崔三娘不会得罪顾客。   邓紫玉无端的松了口气,恰好桌上一位食客吃完走了,他忙坐到那个位置,过一会香喷喷的麻辣烫端上来,邓紫玉拿起竹筷夹了粒肉丸入口,嚼了几下后,如闻天家上品,猛然瞪大了双目,这也太美味了,肉丸弹牙多汁,鲜香四溢,叫人欲罢不能!   再一一品尝其他食材,鲜蔬爽脆、芋头粉糯、粉丝清韧吸汤,样样恰到好处。   悲哉,从前他是错过了多少次美味啊,再想想春记用霉面的传闻,邓紫玉更是心疼的无语凝噎。   这一忙,就到了辰时末刻,直到完全过了朝食的点,摊上才得片刻空闲。   “武二娘子,我送好吃的来啦。”   崔三娘端着一大碗麻辣烫,站在钱氏川味面馆招牌下,笑唤道。   不过今日奇了,外头那样热闹,武二娘子竟一直未曾露面,面馆一脸熟伙计,名叫顺福的凑上来,指一指二楼:“我家娘子今日不舒坦,我为崔三姑娘送上去。”   说着要将碗接过,崔三娘一笑摇头:“武二娘子不爽快,我更该去看看了。”   说罢顺着楼梯噔噔噔往二楼走,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刚到楼上,武二娘子的房门就打开来,崔三娘一惊,武二娘子颧骨上有团淤青,脸颊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你和人打架了?”   武二娘子倦然一笑:“进来和你说。”   二楼这间房临窗,不算宽敞,是武二娘子白日午歇加存放账簿杂物之地,崔三娘将碗搁在桌上,将筷子递给武二娘子:“趁热,边吃边讲。”   从昨儿夜里开始,武二娘子就没吃过东西,眼下饥肠辘辘,那麻辣烫嗅着又是那般馋人,也不客气,接过竹筷就吃起来。   “你年纪还小,不好和你说。”   崔三娘用手撑着下巴:“我虽年纪小,但心里成熟啊,没什么不合适的,娘子你尽管说。”   武二娘子吃着粉,又啜几口骨汤,发出快慰的喟叹:“真好吃,行啊,那我就说了,昨夜我家那位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吧?他在外行商,哼,多年了也从不见拿一分银子回来,昨儿倒好,告诉我他在外头养了户外室,而今外室有了身孕,要把人带回家里,给个正式名分!”   崔三娘一惊:“娘子不同意,他就打你了?”   “他敢!”武二娘子用手帕擦着嘴角,“我打的他,这脸上的伤是他指甲抓的,淤青是追人时滑倒摔的,姐姐我这么大个子,他能讨得到便宜?哼,没出息的东西,见我发了火,连夜跑了。”   武二娘子说着叹口气,绞弄着手帕道:“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鬼话,崔三姑娘,往后你挑男人,可得仔细了!”   说完一怔,自嘲道:“我真糊涂,把你当做了大人,和你讲这些混账话,谢谢你惦记我,快去忙吧。”   崔三娘没觉得被冒犯,这时代就是如此,女孩儿生来就被嫁人生子一事禁锢着,哪怕强悍如武二娘子,经营着老字号面馆,下头七八个伙计,照样要吃男人有外室的苦。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荒唐,一边下楼一边问:“娘子有何打算?”   武二娘子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吱响:“等他回来,先捆起来,我要狠揍陈世美!”   见她这份豪悍气,崔三娘放心多了,无论如何,不吃亏就好。   -   已经快到中午了。   “大酬宾,大酬宾,姜汤免费喝,还有特色煎饼果子,只要六文一份!”   春记食铺前,依旧锣鼓喧天,伙计敲打卖力,脖子上青筋绽起,不过食铺内仍旧人迹寥寥,生意冷清的叫管事发凉。   “不中用的废物,我来!”   管事抢过铜锣亲自上阵,没喊两句破了音,提着菜篮路过的老妇嫌弃的翻白眼:“喊什么!难听!姜饼果子落伍啦,人崔姑娘今日卖麻辣烫。”   正好有人端着麻辣烫路过,香味糊了管事一脸,那人啧啧两声:“你家用霉面,谁还敢来,狗都不吃。”   春记管事顿时绿了脸,过一会勾手叫来后厨的伙计,命他去桥下探风,看那麻辣烫是什么东西,再买一碗来尝。   谁曾想到了崔家小摊前,吃了挂落。   “没有!卖光了!”   崔三娘头也没抬,只顾埋头切葱,余光瞥见那人踟蹰不走,冷声道:“春记的?红眼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伙计嗖的一声溜走了。   崔老太太摘洗着菜叶,啧啧称奇:“怪事,你咋看出他是春记的。”   把葱丝用刀背盛到碗里,崔三娘得意一笑:“都不用看,闻着他身上的糖糕味就知道了!”   不一会到了午食的点,摊前再次食客如云,忙完这一个时辰,她们便可收摊回村,不过,还得去酥仙阁一趟。   酥仙阁与崔三娘合作稳定,几样点心有了稳定的销量,酥娘子提出要和崔三娘签订个正式的契约,请牙人做保。   崔三娘自无不好,靠着酥娘子这个稳定的经销商,崔家财源不断,估摸着过不了太久,就能买上一头驴或者骡子,从此坐车往返,解放双膝。   “现在知道错了,吃里扒外的时候,怎么不知要忠心?”   才踏入酥仙阁的院子,就听得一声呵斥,酥娘子满脸愠怒,面前跪着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叩头求饶。   “你来得正好,我铺子里揪出一个奸细。”酥娘子攥住崔三娘的手,把那伙计偷样品给别的铺子,别家铺子制作仿品,抢自家客户的腌臜事一一说来,末了一挥手,“把他关柴房里,等他家娘老子来接走。”   小伙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穷,老人等着工钱看病抓药,掌柜娘子饶过我一回吧。”   酥娘子却不再理会,谁知他是不是在说谎,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她的责任,不干她的事。   崔老太太瞪眼瞧着这暮,拍拍心口,我的乖乖,城里做买卖的这么多心眼呢,还好自家保密工作做的好,二叔一家可靠,才没闹出这种丑事。   处置完家务事,酥娘子才发现崔老太太和林氏也在,崔三娘忙介绍了,酥娘子客套的很,着人上了茶点。   寒暄一阵后,在牙人的见证下,双方把糕饼种类,价格一一写下,约定好直到年底,崔家所制糕饼,都由酥仙阁销售。   不过,若崔家人自产自销,则不在约定内。   -   “天色不早了,坐我家马车吧,舒坦些。”   酥娘子一番好意,崔三娘乐享其中,温声谢过后,和奶奶娘亲到车厢内坐好,头一次坐马车,三人瞧什么都新鲜,看看窗摸摸车壁,啧啧称赞。   崔三娘微微笑着:“今后若发财了,我们也置一辆。”   崔老太太唬了一跳:“罢了罢了,养一匹马要费不少草料,有那份钱,不如多养两头猪,年底还能杀猪吃肉。”   “哈哈哈。”   车厢内一片其乐融融,突然车厢一颠,外头传来一道男音:“崔三姑娘,我们东家请您茶楼叙话,可否赏个薄面?”   崔三娘好奇的探出头,车旁站着的男子一身绢料,不是寻常小老百姓,而且礼貌的紧,她几时认识这样的人?   崔老太太有些紧张,沉着脸问:“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淳饴阁的管事,崔三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男子满脸都是谄媚的笑,这副恭敬的姿态,倒叫崔三娘一时没记起,片刻后才恍然,这不就是当日嘲笑自己,说她做的饼狗都不吃的人吗?   呵,崔三娘把帘子一甩:“对不起,没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品菊大会(   崔三娘确实没空, 上午在春水桥下摆摊,下午要与周氏他们料理五千多斤木薯。   碎玉糕一经推出,就在坊市间引起了轰动, 酥仙阁的生意从日渐衰落到蒸蒸日上,只用了十日而已,且这糕, 还限量销售, 去晚了买不着,订得多了没有货, 把食客们的胃口吊的十足, 坊间请客, 酒桌筵席上不摆一碟晶莹似雪的碎玉糕, 就不上档次,不够诚意。   也有人想方设法仿作, 但总不得其法,仿不出碎玉糕的精髓。   可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崔三娘让周氏催了亲家翁, 把周家村的木薯几乎都收了过来, 夜里趁黑悄悄运进家, 一半堆谷仓,一半堆地窖, 还剩不少就暂放在二爷爷家中。   但木薯太占位置,还是得早早滤成粉, 垫上干草存放。   这五千斤预计能滤出千百斤木薯粉,够用到明年木薯收获的季节了。   九月底,是崔三娘十三岁生辰, 这日早早歇了摊,回家林氏已杀了鸡,煎了鱼,还买了两根猪排骨炖汤,要好好给她过生。   “今儿你是小寿星,歇着!”   崔三娘脚都没踏进灶间,就被轰了出去,舒服的伸个懒腰,看看蔚蓝的天空,她满足一笑,得,那就偷闲一日。   回到屋里趴床上,双手撑脸,看一本柳木森给的话本,连猜带蒙,崔三娘看得咯咯笑,古人写的话本,多才子佳人,逗乐子不错,插图也十分传神,还是彩版。   不一会院里传来尖利的喵喵声,崔三娘怕追风乘月欺负六宝,忙撇下书冲出去看,结果倒好,六宝大咧咧坐追风背上,对乘云龇牙怪叫,偏偏两个狗子还一脸淡定,乘云歪头晃脑,甚至有些讨好。   猫狗和谐,崔三娘心安矣。   “开饭喽。”   饭桌安置在廊庑下,一家人挤挨着坐下,四娘五娘去老杜家沽了壶淡酒,崔老太太主动给崔三娘倒了一杯:“长大一岁,能喝一点了。”   林氏感慨,去年这时候,三娘还缠绵病榻,哪曾想有今日造化,鼻子一酸险些淌泪,崔三娘也感慨不已,初到这世界样样都陌生,还好原身的亲人温柔良善,她已完全将融入了崔家。   唯一遗憾,就是原身坠落山坡的事,至今仍是糊涂账,近日也没做过相关的梦,今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寻出真相。   “我敬大家一杯,愿崔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富,一家子岁岁平安,安安稳稳。”   一杯淡酒入喉,泛起点点辣意,但更多的是畅快。   老太太给崔三娘夹了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快吃几口肉压压酒气。”   酒足饭饱,夜里不开工,一家子难得放松,崔老太太和林氏去洗碗,崔大郎拿树枝在院里教字,《千字文》已学完,《百家姓》学到了一半。   突然院前响起乒乓拍门声,夹杂着崔云南兴奋的喊声:“崔二来信了!”   林氏来不及擦手,一把拉开院门,崔云南险些一个踉跄扑进院子里来,他身后还站着个脸带刀疤的独臂汉子。   崔云南满脸兴奋:“这位刘大哥,是崔二军中好友,刚才正好问路到我家里!”   独臂汉龇牙一笑,满身凛人寒气,那是征战沙场练出的气势,他把手中一个包袱递来:“我与崔二都在雲州雷将军麾下,上月和敌军对仗,我伤了手,将军赐银予我还乡,崔二托我顺路送家信。”   崔三娘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要留这汉子吃饭歇脚,他把头一摇:“家中妻小还等我,告辞了。”   崔老太太喜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人家急着团圆,不好阻拦,包了煎饼干粮追上,塞到人家手中方安心。   “这臭小子信里说了甚?一切可安好?”   林氏盯着包袱里的家信,简直望眼欲穿。   全家没一个不心急的,崔大郎急的手抖,匆匆展开信纸:“问奶奶阿娘、兄嫂安,诸位姊妹侄儿安,三娘病情如何……吾已在雲州雷家投军,营中无事,身健勿念,家中诸事,劳阿兄照管……不孝儿则玉顿首再拜。”   此刻崔老太太眼底已是汪了满眶的泪,林氏干脆哭红了眼,把信收好,崔大郎温声宽慰:“平安就好,雲州战事我有耳闻,不算危急,明日到了衙门里再多打听,也许过一阵子,二郎就凯旋了。”   抹去眼泪,崔老太太不想多谈,说多了伤心难过,看着随家信送回的十两银子,她哪里不懂二郎的苦心,那时候三娘还没恢复,日日需要吃药,家中一屁股外债,想要破局,投军挣军功得赏赐,是个好法子。   也不知眼前这十两银,是他打了多少仗,冒了多大风险才得来的。   “二哥来信,是好事,莫要伤心。”   崔三娘既盼着崔二郎早些回来,又有些怕,这段时间她可没少往他身上扣锅,不管了,等见了面,再想法子开脱吧。   到了夜里,有帮闲到家,送了一包便宜的宝石,五颜六色,都磨成珠子,琳琅满目倒倒热闹。   这是柳木林捎来的,柳家有玉石铺子,这是淘汰的废料,请师傅吃些酒菜,就磨出了一大堆漂亮玩意。   柳木林可真靠谱!崔三娘给帮闲五文赏钱,把一大袋珠子送到桂氏面前。   桂氏兴奋又怀疑:“这样能行吗?”   崔三娘莞尔:“不试一试,怎晓得?”   -   九月翻篇,马上就是品菊大会,此盛会连办三日,到时候皇寺坊的皇家别苑金水坞会摆满各色菊花,文武百官及家眷都可进去欣赏。   而金水坞正门外,则搭建三层楼高的花架,花架上百花争奇斗艳,普通平民随意观赏,夜里还有花灯会。   除这些,士子墨客会在花间水畔举办诗词会,歌女清倌人也云集于此,献唱比艺,热闹非凡。   总之,品菊大会是官民同乐的盛会,也是小商贩们的发财良机。   “放花架的广场对面,有两条长街,届时游人云集,长街上小摊无数,还有官府的人管束纪律,我已托了熟人照拂,你们早去一些,可占个好位置。”   崔大郎因祸得福,曹书办的案子牵连甚广,他常进出指挥使大人的公房,无形中成了个红人,大家都乐意卖他面子。   “到时人多事多,若遇见嚣张跋扈的,别硬扛,万事保护自身为要。”   崔三娘把头一点:“我知道的,明日娘亲、云南哥、周婶子、大嫂嫂还有四娘五娘都去,互相有照应,不怕的。”   一夜无梦,天还没亮,崔三娘就起身了。   崔老太太和林氏起的更早,灶间已香气缭缭,该准备的饼、发的面、配料都筹备的七七八八,崔三娘吃着白薯一一检查过去,往事具备,只待出发。   “等等,我一起去。”   崔大郎提前起了一时辰,一家子迎着月亮出发,到金水坞附近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但长街上摊贩兵吏已然不少。   熙熙攘攘,各自寻好位置。   “崔兄!”长街那头一道嘹亮男音,身穿蓝色绢袍的男子站出来,“快随我过来!”   崔大郎扶着车头,边走边和家人介绍:“此人是五城兵马司的罗青,今日轮值到长街上维持商户秩序,遇见事了,和他说。”   那头罗青黑着脸,正呵斥一位牵牛的商户:“谁放进来的?!品菊大会期间牲畜不能进长街,王候之家都是如此,你比官家还能耐?滚滚滚!滚!”   立即有两位兵丁来拽牛,把急言辩解的商户也带走了。   “你们今日摆这,夜里归家,车别带走,留着占位。”罗青说罢对老太太和林氏行了个晚辈礼,扭头对崔大郎道,“杂事甚多,不能多陪了。”   崔大郎对他背影高喊:“多谢罗兄,改日请你吃酒!”   这长街绵延有半里,崔三娘踮脚展目扫看,只见提灯的、推车的商户川流不息,有的说官话,有的说胡语,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这会子游人还没来呢,太阳升起后,这街面上定热火朝天。   “红穗姐!这里,这里!”   红穗挤在人堆里,推着独轮车左右彷徨,崔三娘努力大喊,红穗眼睛一亮满脸惊喜:“这位置好,靠前,客人多!”   诸人各就其位,炭火点燃,调料配料归置好,碗碟备齐,两张小方桌紧挨摊位摆放,随着朝霞刺破黑暗,锣鼓一响,正式开市。   最先涌入长街的是附近的居民,其次是携儿带女的城中百姓,再晚一会,官宦勋贵家的内眷们也施然而来,满街都是花香,连鸟雀似乎都被感染了,在枝头叽喳。   “香喷喷的煎饼果子,热腾腾的麻辣烫,还有晶莹剔透的碎玉糕,欢迎来品尝啦!”   吆喝声一浪接一浪,多的是特意到街上用朝食的人,崔三娘的摊子前很快就来了顾客:“这吃食怎么卖?”   “煎饼果子八文,麻辣烫一荤二素加粉十二文,碎玉糕六文一枚,十文两枚。”   这位顾客思量了一会:“天寒了,还是吃带汤水的舒服,要份麻辣烫,再要两块糕吧。”   崔三娘脆声应好,麻利的烫菜捞粉,不多时,一份鲜香浓郁的麻辣烫就端上了桌,在阳关下熠熠生辉,顾客先啜口汤,那昏昏欲睡的神色立即消失,拿起竹筷埋头吃起,末了将汤都喝尽。   这客人嗜辣,多加了勺辣椒,吃罢斯哈不已,迫不及待咬下口碎玉糕,瞬间被这外弹内糯还甜滋滋的糕点惊艳了。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崔三娘笑的见眉不见眼,她最喜欢这种直接反馈又爱夸人的食客啦。   人潮汹汹,更多的食客来到摊前,纷纷点单付钱,崔三娘有条不紊,加上家人们相助,不一会就卖出了三十多碗麻辣烫,二十多份姜饼果子,那碎玉糕卖的更好,已售出六十多枚。   还源源不断有食客来买。   抹一抹额上的汗珠,听着铜板落袋的声音,崔三娘浑身充满了干劲,早上就已这么多人,夜里还有灯会夜市,不知热闹成什么样,趁着这盛会好好挣上一笔,然后歇摊休息两日,也划算。   “呀,是你呀。”   摊子前来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半大小孩,当前的公子眸儿一亮:“后来我去集上再没遇见过你,不过杜太医医馆卖的山楂糕,也好吃。”   崔三娘定睛一瞧,这不是那叫甄甄的小娘子嘛,又男扮女装出来玩了。   “对不住,后来我去集上少了,山楂也过了季。”   甄甄将手一摆,示意无妨,目光在摊前打量:“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给我各样来一份,我同伴也要一份!”   崔三娘笑说好,突然后面传来急急的惊呼声。   “呀,这食物有毒,毒死人啦!救命!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品菊大会(   崔三娘刚做好一份麻辣烫, 抬头就见隔壁面摊上,一位中年男子倒地不起,大口喘气, 额角冒汗,手脚还抽筋,骇人的紧。   面摊主惊慌失措:“不能啊, 半夜起床备的食材, 样样新鲜,怎么会中毒呢!”   大家都围拢去看, 崔三娘也往前探了两步, 与男子随行的年轻儿郎想是其子, 扶着父亲的肩背急的掉泪:“爹!爹你醒一醒, 是我的错,不该惹您生气。”   崔三娘心念微动, 再细看男子的症状,有了个大胆猜测。   “这位小哥, 快将人放平, 这油纸袋拿好, 捂住你爹的口鼻, 让他缓缓吸气吐气试一试, 你别急,有好心人去医馆寻大夫了。”   这中年男子的症状颇像呼吸性碱中毒, 只要把呼出的空气吸回去,一烛香时间就可缓解, 那年轻儿郎正六神无主,依言照做,在大夫背着医箱疾步赶来时, 躺到在地的中年男子已缓过气来,对崔三娘投来感激的一瞥。   刚缓过气来,人还虚弱,年轻儿郎对崔三娘深深一拜后,搀扶着父亲随大夫回医馆诊脉扎针,喧闹的长街很快恢复如常。   甄甄瞪大眼眸,惊奇的问这是什么救人的法子,那般神奇。   小孩子好奇心都重,崔三娘一笑,边煮第二碗边用通俗的话解释原理:“只要发作一回,往后情绪一激,就容易复发。”   甄甄听得认真,脸绷的紧紧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后头红穗的摊上,也迎来了一波顾客,为首的姑娘十五六岁,一身花纹绚丽的锦裳,鬓角珠翠叮当,一看就是高门之家的闺秀。   “这是何物?”她指着一串镶嵌了绿松石、玉髓等宝石,又串了好些菊花穗,带五彩流苏的类似披肩的东西,好奇道,“款式像璎珞,又像纳锦裳,怪有趣的。”   红穗一喜:“小娘子好眼光,来往这么多人,只你一人瞧出此物的妙处,这是应品菊大会的景,特意制作的宝穗云肩,嵌了宝石,缀上菊花穗,五色流苏,长短相携,走起路来琳琅作响,可有趣了。”   那小娘子听红穗赞她有眼光,当即高兴了三分,上身一试,这穗子加宝石配长流苏,果真应景,又看摊上有菊花纹团裳,上头也嵌宝石,缀菊花穗,还带着股菊花香,喜欢的不得了:“一套多少钱?”   “不贵,原要二百文一套,小娘子人善,取个吉利数,一百八十八文。”   打穗子的丝线不贵,宝石是柳家玉石坊的边角料,市场价三文两枚,云肩加团扇大概嵌了八十颗,成本一百四一套,这一单就能挣四五十文。   小娘子转了个圈,小珠子在阳光下飞舞划出好看的光晕:“我要了!”   她每月有五两零花钱,二百来文不算什么,来品菊大会赏玩,不就奔着吃好玩好而来嘛。   有了第一位客人,马上就来了第二位、第三位,一早就卖出五套。   京城有钱人不少,姑娘们爱俏爱美零花钱又多,就是再贵一倍,买起来也不手软。   崔三娘煮了一早上的麻辣烫,揉着发酸的手腕笑:“幸好我嫂嫂做得多,二十套云肩团扇,还有六十枚应景穗子,够卖了。”   红穗激动的脸红彤彤:“还是你出的主意好,用竹条做骨架打花穗,衬上宝石,加上流苏,佩戴在肩上腰上,就和仙女一样。”   “我只动动嘴皮,还是你和嫂嫂辛苦。”   这头说着话,那边崔林氏拿出干粮,叫大家先吃饭,吃的是家里烙的糖饼,喝的是葫芦里的紫苏姜茶,这三日很忙,崔三娘不敢吃太复杂的食物,怕万一闹肚,影响做买卖。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有大事宁肯不吃喝,就怕出差错。   -   忙碌的时间总过得飞快,日头落岭后,盏盏彩灯铺满夜空,萤萤点点,煞是好看。   半里长街从头至尾挂满红灯,犹如银河星光穿到了人间,金水坞更是灯火通明,游人提着各色花灯穿梭游览,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乘着一艘艘画舫,吹啦弹唱,各显神通。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士子们三五成群,纵声吟诗,试图引起佳人注意。   桥上女子掩唇娇笑,抱着琵琶奏乐回应。   崔三娘觉得新奇,白天的皇寺坊和夜晚的皇寺坊,简直是两个世界,崔四娘和崔五娘就更激动了,村里一入夜,到处都黑漆漆,哪里有这样热闹美丽的景色。   “要是住在城里就好了。”崔四娘忍不住轻叹。   摊头客人一波接一波,入夜才个把时辰,今日带的食材便一售而空。   “咱们沿着长街游赏一圈,再回家吧。”   大家闻言都说好,个个欢喜雀跃。   红穗笑盈盈的:“你们自去,我再卖一会儿,晚些时候我家那口子会来,夜里他在此占位子。”   崔三娘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好嘞,辛苦你们了,等忙完这三日,我们好生庆贺一番。”   “哪里,若不是沾你的光,哪有这么热闹的位置。”   崔三娘莞尔,冲红穗挥挥手,挽上小妹的胳膊,一块逛长街览夜景,等回到家,早已夜深人静。   桂氏、老太太已睡下,灶上温着热水供她们洗漱。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老太太那屋里亮起灯:“回来啦?可吃过饭?今日如何?”   这一叠声的问题把崔三娘逗乐了:“吃饱了才归家的,生意很好。”   老太太原也想跟着去出摊,但她毕竟上了年纪,品菊大会期间,劳动强度太大,老胳膊老腿哪里吃得消?于是只能乖乖听孙女的话,留在家中打理家事。   “三娘,我送三嫂四嫂过来了。”崔云南站在院子外打个哈欠,“我先回去睡了。”   崔三娘也倦的不得了,崔四娘崔五娘回来洗漱过后,已倒头睡熟了,她去拉开院门。   “夜里的活计,就劳烦二位嫂嫂了。”   二爷爷家的三嫂四嫂都二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之年,下午又补了眠,眼下精神的很,三嫂语气轻快:“没什么辛苦的,你快去睡。”   四嫂腼腆一笑,问崔老太太:“先做什么?”   “炸薄脆,再熬油酥,还要做豆沙馅、芋泥馅……”   崔老太太一一数来,这活儿还不少。   崔三娘白日摆了摊,夜晚实在无法连轴转,只能请二爷爷家的嫂子和老太太来做,这样明日才能赶早出发。   匆匆洗了澡,听着院里干活的动静,只几息之间,崔三娘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夜无梦,晨光破晓,又是新的一日。   这天太后娘娘銮驾亲临金水坞,品菊大会比昨日还热闹,行人摩肩擦踵,人潮如水,崔三娘摊前简直水泄不通,桂氏所制的各色穗子衣饰,也颇为抢手。   “慢些,请别挤,人人都有。”   “辣油、芫荽自家加,后头小桌上有……”   崔三娘从未这么忙碌过,手腕酸、肩膀酸,头也眩晕,但看着摊后盛满铜钱的陶罐,又觉一切都值得。   不经磨砺,哪有梅花扑鼻香。   第三日街上人流略稀少了些,崔三娘得以喘口气,摊前偶尔无人排队,她就坐着歇息半刻。   不曾想金水坞里抓住两个琉璃国奸细,而且是随官眷混入金水坞内院,离几位皇子公子只有几丈之远,幸而被一位歌女无意间识破,才没酿出大祸。   “国运日衰,这魑魑魅魅全都冒了头,武帝爷在世时,周遭小国哪里有这胆子,居然敢遣奸细接近皇子们……”   “哎哎,可不是……”   “多亏那位歌女机敏,认出了奸细手上的刺青,那歌女叫什么来着,似乎姓顾……”   “叫顾惜儿,常在春居坊各酒家卖唱的,太后感念她忠慧,赐银五十两呢……”   周遭食客议论纷纷,崔三娘听到顾惜儿立了功,心中一叹,她实在是位柔弱却善良的女子,有那五十两银子,想她日子会好过许多。   暮色降临,人潮再次涌动,都朝河畔而去。   品菊大会最后一晚,有盛大的烟火会,京中四大烟火世家各显神通,拿出压箱底的绝活。   烟火随着噼啪声飞向夜幕,一朵朵璀璨焰火次第绽放,五彩斑斓,将夜空耀的如白昼一般。   “真美啊。”   崔三娘近乎贪婪的望向夜空,双手合十,悄悄许了个愿望。   ——“愿日日平安,岁岁欢喜。”   -   很久没睡到日上三竿了。   一个字,爽。   崔三娘趴在枕头上懒洋洋打呵欠,和猫儿狗儿玩耍片刻,才起身穿衣裳。   穿戴好后,从枕下摸出装银子的小荷包,数一数,已有两个五两的小元宝,还有三枚一两的碎银,此外床下藏钱的罐儿里,还有两贯铜钱,加起来她有十五两左右的资产,省着点花,都够一家半年的嚼用了。   成就感满满,有了生财之道,从此不怕饥寒,也不怕生病了。   她将银子藏在屋子不起眼的角落,拍拍手走到院里,崔老太太和林氏也睡了懒觉,正在灶间料理饭食:“云南未过门的媳妇,今日来村相看,我们简单吃点,就过去帮忙。”   崔云南喜事将近,崔三娘也为他高兴:“好啊。”   这头说着话,院外响起一阵拍门声:“开门呀。”   听声音,是崔老太太娘家大嫂子罗氏,老太太和大嫂很聊得来,忙把门拉开。   罗氏提着满篮子菜干,进门先寻水喝,罢了一抹嘴:“小妹,你和文氏是怎么个事?”   崔老太太有些懵:“没什么事啊。”   罗氏一拍大腿:“她见人就说,说你家三娘要和她家二牛定亲,过些日子就要下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租房子   “什么?她, 她放屁!”   崔老太太直接从凳儿上跳起,大骂文氏黑心烂肝,故意毁坏她孙女的名声。   当下也没心思吃朝食了, 喝几口茶水,拿上一块饼子边走边吃,就要回山井村, 和文氏好好掰扯一番。   文氏也明白, 崔老太太拒绝的干脆,二牛和三娘的婚事没指望, 但她管束不住嘴, 又觉得委屈, 被土疙瘩狠砸一通, 她身上青了好几块。   反正就在山井村说,没料大嫂罗氏管闲事, 直接去黄石村通风报信。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打死你,我扯烂你的嘴, 我叫你胡说八道!”见了面, 崔老太太直接发作, 顺手提起扫帚把文氏追得满院跑, 谁来劝架都不好使。   她算看明白了, 文氏这号人,不值得给她留脸面, 她会蹬鼻子上脸。   这头鸡飞狗跳,崔家小院倒是岁月静好, 林氏气呼呼的:“坏了你的名声,以为你不好说亲,就会便宜了那二牛, 做梦吧!”   崔三娘喝着姜茶:“我才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奶奶和阿娘。”   这时代女子嫁人风险太大。   好人家一夫多妻制,庶子女一大群,平民之家又讲孝敬公婆,兄友弟恭,她没这份心情。   “傻孩子,女子哪里能不嫁人。”林氏嗔道。   崔三娘笑一笑没作声,反正原身年纪还小,先混几年再说,往后大了她翅膀也硬了,总不能绑了她上花轿。   -   这日恰逢崔大郎休沐,清早起来,桂氏从枕下摸出个小荷包,里头有三两碎银。   她亲亲怀里的小家安,没抬头:“品菊大会上生意好做,六四分账,加上手头原有的银钱,正好三两,你去把那冤家债了了,从此我们一身轻松,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就送家兴去私塾念书。”   说到最后几字,那话腔里带了些哭音。   这一个月来,夫妻双方很默契,都不提及伤心事,但桂氏怎能不伤心。   父亲弃她如草芥,在他心中只有儿子重要,这出嫁的女儿日子越过越差劲,他看都不看了。   崔大郎紧攥着那荷包,鼻头也发酸:“都是我无用。”   “不怪你。”   桂老爹是个欺上媚下的,就算夫君在衙门得用,也不过是被老爹利用罢了。   吃过朝食,崔大郎拿上银子往桂家走去,二十多里路,他边走边想事,到了桂家宅院外,嗅着炊烟饭菜香气,才惊觉这是午食的点,趁人家吃饭的点登门,难免有蹭饭之嫌。   “咚咚咚。”   崔大郎也管不了那许多,还清银子了结心事最紧要。   “呀,是贤婿来了,快快进来。”   原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吃冷脸,桂老爹却和颜悦色,彷佛两家的嫌隙从不存在。   “你岳母今日蒸了排骨,贤婿有口福了,哈哈哈。”桂老爹搓着手,“上回的事,是我这做岳父的不够大量,贤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多喝几杯后就容易急躁,一直想寻机会,叫我们翁婿俩坐下,好好喝酒说话,将嫌隙解开,你看,今日机会就来了。”   崔大郎没有动,胸中气血翻涌,质问的话险些说出,想了想,还是强行忍住。   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探听到近日他在指挥使面前多露了几次脸,以为他攀附了权贵,所以才和颜悦色,改日他坐冷板凳,桂老爹又要变脸色了。   将银子塞到桂老爹手中,崔大郎沉声道:“这里是白银三两,岳父请验看,无误的话把欠条还我,从此两清。”   -   天一日寒于一日,到了腊月,已开始落雪。   崔三娘请人做了个遮风庇雪的油布雨棚,又添置了一张方桌,两张长凳,还添了个小炉灶,每日往返时所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   崔云南推着车,都有些吃力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崔三娘开始寻牙人租房,挑来看去,选了离春水桥不远的一处杂院,并排两间屋,在院子的尽头,还带一条三丈长半丈宽的窄廊,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院落,窄廊下可以安置锅灶,院里可以晾晒干货,一个月七百文。   “我先租半年。”   看过了环境,崔三娘还算满意,虽破旧了些,但从房子走到春水桥只要半刻钟,隔壁邻居是一家四口,是正紧人家,两间房里有旧床、柜子,收拾一番就可以住人。   她倒没打算住过去,主要是放家当,过节过年客人多时,可以暂住,白天摆摊疲累了,也可以轮流回去歇息。   “待会梅香过来,帮咱一块儿收拾。”   崔云南满脸淡定的说着,但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十月里梅香父兄来黄石村相看,虽有些嫌他家兄弟多,屋舍窄陋,但崔云南能挣活钱,人精壮又待梅香好,便也没多的意见。   周氏隔日请了媒人上门说亲,收了酒肉礼品,便算是订了亲。   按照周氏的意思,等过了年,春日里将崔云南那屋翻修扩建一番,就请人看日子,大概夏日成婚。   懂事的女婿,这会儿就该常去岳家帮着做活了,割草、担水、劈柴,可他日日要出摊,只能等闲时割条肉,沽壶酒去未婚妻家里,倒把岳丈和大伯哥哄得乐乐呵呵,亲事已定,梅香家也宽厚,不拘束两个小辈见面,梅香爱热闹,一直念叨着要来春水桥,看他们做买卖。   “好啊,我求之不得。”   没多久,梅香就真到了,她个子很高,十分健壮,面色白里透红,大眼睛明亮有神,笑起来还有酒窝:“三娘!”   崔三娘对梅香印象很好,一到摊位上,她就帮着洗碗洗菜切葱,忙得停不下来,崔三娘极过意不去,摊了个煎饼给她,多加了一份蛋,知她嗜辣,还多加了辣酱。   “在家做惯了,不觉得累,你别客气,一份饼值八文钱呢,不过,真好吃。”   梅香家姊妹兄弟也多,她是老幺,家里有七八个侄子侄女,屋里屋外琐事一堆,她帮着打理,做事风风火火又利索。   但崔三娘不能因人家做惯了活,就使劲薅羊毛,如今不是饭点,摊上食客不多,她给崔云南放一时辰的假,带梅香四处逛一逛。   居住在京郊的普通农户,哪怕离城不远,也是不常游逛赏景的。   “好嘞~”崔云南憨笑着和梅香一块走了。   望着他俩的背影,崔三娘若有所思。   如果梅香愿意,婚后可以把她也雇到摊上来,但其人格品性还需要观察,毕竟接触的时日短。   -   两日后,新赁的房收拾妥当,崔三娘买了肉、鱼、豆腐、酒,要暖新居,梅香、红穗、周氏、卖水饮的孙娘子都请了去。   大家围坐着吃暖锅,大的那间屋子里摆一桌,崔家自己人在里头吃,窄廊下摆一桌,崔三娘陪客人。   原本想把武二娘子也请过来,但她夫君又回来了,二人日争夜吵,武二娘子人都瘦了一圈。   崔三娘准备改日自家做两份小菜,单独寻武二娘子吃。   “这屋不错,敞亮,选得好。”周氏四处打量,“离街道也近。”   她真羡慕啊。   崔老太太吃半盏酒:“是极不错,但论舒坦,还是村里好,宽阔,城里太憋屈了。”   寸土寸金,得家资千贯的人家,才住的起独门独院的二进小宅。   这院里晒满了各家杂物,崔家住在最里头,挨着两丛矮树,倒清幽。   “我敬大家一杯,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关照了。”   崔三娘起身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这是城里沽的甜米酒,带淡淡的荔枝香,滋味儿特别好。   “该我敬你才是,托你的福,我那水饮摊生意好了一大半呐。”孙娘子笑盈盈举杯,也是一饮而尽。   红穗和桂氏头回见面,各自都欢喜,热络的坐到一处,讨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应景的物件去卖,红穗还送了小家安一对铜镯。   “我喜欢孩子,瞧瞧,多可爱。”   桂氏出了月子,还是头次出门,收了红穗这样一份重礼,忙要推拒,红穗却是无论如何要送。   “等孩子大些,红穗姐姐若不嫌,就叫她认你做干娘。”   红穗喜滋滋的:“好啊,到时我给小家伙做袄裙,扎小辫,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酒足饭饱,已到了日头快落岭之时,自然不再出摊,木架、锅灶、木炭等物留在屋内,挂上锁,崔家人轻装上阵,可惬意了。   崔三娘多配了把钥匙,给崔大郎,近日圣上要修书立传,少不得翻找案宗,好书写吏治功绩,于是崔大郎又一次开启了加班之旅。   牛马打工人,总是有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活,不过有了这处落脚点,他就不必冒着星光回家,能早些歇息,也能守一守东西,免得常日不住人,遭贼惦记。   走过春水桥,看着春记食铺新挂的水牌,崔大郎眉头紧拧:“他们也卖煎饼果子和麻辣烫?”   崔三娘斜睨那绿牌一眼:“十一月里就开始仿了,哼,学人精。”   不过霉面一事给食客们埋下了心结,加上那次跛脚汉当众掀他们的老底,春记的生意一直没恢复到以前,但还是挣钱的,他家的糖糕和灌肠是招牌,价格实惠,有一批长情的老食客。   但那管事不知为何,和崔三娘杠上一般,总是前脚崔家小摊上新,后脚就学了去。   这饮食上的东西,除非碎玉糕那种原料稀少烹饪法子特殊的,汤面炸物都好仿制,就拿这姜饼果子和麻辣烫来说,春记便已仿造出了精髓。   这几日,崔家小摊的生意已出现下滑的迹象,毕竟天寒了,在食铺里吃更保暖,更舒服。   “麻辣烫,热乎乎的麻辣烫,一荤一素加粉面只要六文一碗……”   春记的吆喝声愈来愈远。   崔三娘在心底冷哂,只会模仿,这路走不了太远。   且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城里有落脚点啦 第63章 第 63 章 追风乘云夜   “你家炸的薄脆, 不够香,太油腻。”   “这里头夹的菜叶不够新鲜,不甜, 一股涩味……”   春记的掌柜听着食客们的抱怨,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嘴上说着定然改进, 回到后厨对着店伙计大发脾气:“一份煎饼只挣二文, 扣除租金税金工钱,保本都难, 要求还甚多, 一群穷鬼!”   伙计们大气不敢出。   春记所售煎饼果子、麻辣烫、酱香饼等吃食, 一律比崔家小摊上便宜, 靠着廉价的路子,赢得了几分人场, 但崔氏就像野地里长的草,见风就长, 时不时就推新品, 前不久推了辣卤鸭货, 没等他们摸索出名堂, 今日又推出了炸串。   油滋滋香喷喷, 酱汁调配得宜,用细竹签串着, 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莫说食客,就是春记铺里的伙计, 也想去买上几串尝鲜,只是那崔氏小娘子火眼金睛,春记的人只要凑到摊前, 一准被认出,遇上崔小娘子心情不佳,还得吃顿挂落。   “周管事,咱们春记有好几样拿手朝食,如今卖得也不差,何必,何必要做自家不擅长的吃食。”   一个年纪伙计,壮着胆道,他的话,也是其他伙计们的心里话,总是被迫偷师,心里憋屈。   周管事一瞪眼,他们哪里懂,东家娘子将春记食铺交到他手中时,一年纯利逾二百两,照这趋势下去,一年五十两都难,年底账簿上不好看,东家可能将此铺关停,届时他怎么办?再寻新活儿,油水能有这么丰厚?   看着铺里冷冷清清,周管事眼神一厉,无毒不丈夫,是该出绝招了。   -   昨夜下过雪,道路湿滑难行。今日崔三娘特意早收工,回家炒酱、炸薄脆,收拾行囊,预备到城里住上半个月,待过了小年,就歇摊采买年货,一家子乐乐呵呵过新年。   她是这么想的,崔老太太和桂氏带着家兴、家安留守家中,再请周氏带着孙阿巧来家里住,免得夜里老太太和嫂嫂害怕,崔云南辛苦一些,依旧每日往返,她带着两个妹妹住租大房间里。   正好大哥衙门里事忙,每日都加班到夜里,便住隔壁那间小屋。   “成,就这么着,安排的甚妙。”   崔老太太从灶灰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烤鹌鹑蛋,“这次烤的好,没焦,闻着就香,快尝一尝。”   其中一个是蜜薯,知道崔三娘好这口,崔老太太直接塞到她手上。   撕开焦黑的外皮,一股甜糯的薯香气就飘了出来,崔三娘轻吹两口气,吃得一脸满足。   等三月里播春种,她就把上回换的蜜薯种下去,看看能不能丰收。   “有人在家吗?有人吗?”   院子外响起轻轻的喊声,听音色很耳熟,崔三娘没想起人来,等听见崔五娘高喊:“谁让你上我家来的?”时,她透过灶间的小窗,才看清那人是金家的媳妇,大家都唤她翠娘。   上次金大魁偷窃绑人,是她带崔家兴去找的二爷爷。   崔三娘对金家人,已厌恶到了极致,半点不想沾染,可翠娘毕竟帮过家兴。   “你有何事?”   翠娘提着一篮子鸡蛋,神情有些拘谨:“我,我这有三十个蛋,只卖三文两个,你要不要?我家孩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去集上太远,下过雪路又滑,我,我……”   金大魁和金大武犯偷盗抢劫罪,依大周律,被杖责五十,戴枷游街后流五百里,要服五年苦役。   入狱后上下打点,又花去金家不少银钱。   金家再没往日嚣张气焰,见了人都避开着走,一时如过街老鼠般畏畏缩缩。   翠娘因帮了崔家兴,被族人嘲讽,在其他几姓间,又因金家人的身份被孤立,上不上下不下的,她颇为苦恼,崔三娘忙生意,不了解翠娘处境。   不过看那鸡蛋个头大又新鲜,就收了她的蛋,也没压价,还是两文一枚。   想她心思不坏,又道:“往后攒了蛋,直接送来吧。”   翠娘攥着一串五十枚的铜钱,又把十枚散钱收好,欢喜的捡了钱一般:“好,好呢,多谢你。”   都是苦命人,崔三娘微微一叹,将院门合上了。   暮色降临后,天空又开始落雪,落雪声沙沙沙,倒是助眠。   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互相依偎,盖着厚实的新棉被,一点都不觉冷,刚开始还说话,后面也不知何时一块睡熟了。   小六宝惧寒,跳到了床尾,三人一猫,俱都沉浸在睡梦中。   突然,院里响起轻缓的脚步声,夜半三更,正是睡得香的时候,是以谁都没觉察,那人在院里走了一小段,见周遭静悄悄四寂无声,脚也就放松了警惕。   没走几步,他看瞥见院角半人高的茅草棚,草棚里垫着破褥子,看起来特别像,像狗窝。   周管事猛的一惊,那帮闲不是说崔家没养狗吗?   不等他后退,身后突然传来猛犬龇牙咆哮的低吼,他顿时汗毛倒竖,缓缓回头,就见四只绿油油的兽瞳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也不知潜伏了多久,或许从他翻过院墙的那刻,这两双兽瞳就在监视他。   好卑鄙的畜生!   周管事怒从心起,手中寒光一闪,不待他动作,两只狗如离弦之剑猛冲上来,黑的咬手,白的咬脖颈,竟然配合默契,缴了周管事的武器。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畜生,滚开!”   凄厉的惨叫声唤醒了崔家人,也唤醒了附近几户邻居。   大雪落下,山里的野兽缺少吃喝,山中土匪缺银钱,都可能趁夜打劫,是以到了冬日,各村庄都会组织男丁护卫,谁家有动静,必定互相支援。   哪怕崔保田这类吃干饭的村长,也会在这种事情上尽心尽力。   “嘶,痛死了,啊啊啊啊,轻点。”   周管事被撕咬的满身都是伤,村里的猎户帮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其余几十个赶来的村民举着火把,看滑稽戏一般看着躺在雪地中的他。   “看这身黑衣,是山上来的土匪吧。”   “土匪怎么一个人来,一定是小飞贼。”   “管他是什么,还是快些报官要紧,免得看我们黄石村好欺负,又来劫掠!”   周管事不顾浑身剧痛,猛朝崔三娘扑去。   他不能去见官,官府介入,东家必不留他!不仅肥差要丢,还得去服苦役!   崔大郎眼明脚快,往三妹身前一挡,同时飞脚踹向周管事心窝,这一脚劲道十足,周管事往后飞了半米,眼前发黑,直接晕死过去。   “吓人!被捉了还想伤人!”   “还好崔家这狗得力,否则这贼岂能轻易被揪住……”   是了,多亏追风乘云机敏英勇,崔三娘摸摸两位小勇士的头,满眼都是欣慰:“天亮了给你们煮肉吃。”   不仅狗子有赏,还要犒劳柳木森。   柳木森喜欢狗,见这两只小狼犬可爱,总缠着崔三娘要借去玩,还常带些白水煮肉或剩菜来给追风乘云吃,两个小家伙也喜欢他,想着白日狗子在家无聊,狼犬本就好动,崔三娘就答应了。   结果两只小犬和柳家自养的几只猎犬混熟后,居然也学会了合作狩猎。   正是合作的好,才把周管事这大猎物一举拿下。   “外面太冻了,你们回屋睡觉吧,余下的我来处置。”   崔大郎太熟悉相关流程了,最近几个月,他已亲手将不少人送进监狱,啧,没个完了。   -   大雪刚歇,街面上一片白茫茫。   “崔记上了新品啦,走,快去尝个新鲜。”   刘婆挎上菜篮,迫不及待的敲响了隔壁宋婆家的门,一笑一口豁牙:“听说是鸡蛋烘糕和鲜辣热卤还有红糖粑粑,听着怪香的哩。”   宋婆袖着手,急忙从屋里出来:“走走走,尝尝去。”   院子里儿子宋大郎皱皱鼻子,他娘多大的人了,还馋猫一般,不过这崔记的小食,近日多有耳闻,似乎……很是美味?   宋大郎披上外裳,他倒要瞧瞧,是不是虚有其名。   “这鸡蛋烘糕由牛乳鸡蛋和砂糖所制,造价高,因而要六文一块,鲜辣热卤论斤,荤的三十文一斤素菜十文一斤,哦,这红糖粑粑外酥里嫩,裹了红糖馅,五文一个。”   春水桥下,崔记的小木牌极显眼,摊前排起长龙,崔三娘鼻尖、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眸仍神采飞扬,望着人一笑,春水似的熨帖人心。   很快就轮到刘婆宋婆购买了,这两位老婆婆是老闺蜜,少时同住一巷,嫁人后住隔壁,一起抱娃养孙,而今古稀之年,还常常一起买菜吃好吃的,崔三娘羡慕的紧。   不禁想念远在现世的闺蜜,说好一起住养老院,我却先穿越了,实在抱歉。   “两位阿婆想吃什么?”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这糕和红糖粑都是软口的,滋味甚好。”   刘婆很喜欢:“都来双份。”   宋婆却是嗜辣的,而且一口牙仍和年轻时一样坚固:“我来一份热卤,荤素各一斤。”   末了冲崔三娘使个眼色:“我大儿子排在后头,对,戴黑帽那个,待会买卤菜多放辣,辣哭他这臭小子,想吃就直说嘛,还偷摸的,当她娘老了眼睛不好使?”   崔三娘一乐,这两位老婆婆真是有趣。   待戴乔装一番的宋大郎来买吃食,崔三娘忍不住悄悄发笑,倒叫宋大郎莫名其妙,莫非今日气度格外不俗,或者这身衣裳衬人?   “三娘!三娘,快来,有话儿和你说。”   摊前人流稍减,斜对面武二娘子提着裙摆,对崔三娘招手。   最近武二娘子清减了十多斤,穿裙穿袄比从前更有风情了,她又轻又快的拍了崔三娘的肩。   “告诉你个好消息,春记原先那铺子,要招租了!” 作者有话说: 汪汪队!立大功! 第64章 第 64 章 春记旧铺招   那夜周管事被擒去官府, 衙差在他身上搜出了苍耳粉。   此物气味浅淡,人食用后腹胀乏力,长期误食则身虚多梦, 乃至危及性命,虽然周管事一口咬定是用来入药治自家头风的,但仍被官府以夜盗并投毒之罪收监。   春记食铺自此关门。   春记背后的东家是位已致仕回乡的老翰林, 本就有意关停京中旧产, 听说自家铺子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愧责不已, 派了家里的老管家来处置。   老管家来崔家登门致歉, 又翻查了食铺往年的账册, 才发现这周管事篡改账目, 贪墨白银数百两,而且他好赌成性, 银子都被他输光了。   老翰林恨极,告去官府, 周管事罪添一笔, 只怕要流三千里, 余生不得回京。   武二娘子目光炽热:“天冷了, 露天的摊不好做, 若你想更进一步,这是好机会, 这铺面的主家姓邱,但不管具体事宜, 租赁合约都由一位白姓牙人处置,你若有心,就去打问一番。”   崔三娘自然想过租铺开店, 但租金税银是笔大成本,她思量着,对武二娘子感激一笑:“多谢,我夜里回去好好想一想。”   “嗯,去忙吧。”   武二娘子摆摆手,扭身回自家铺子,才走几步,脸色猛的一垮:“晦气!”   崔三娘踮脚往前一探,果然是他,武二娘子的夫婿,哦,不对,是前夫婿。   因他坚持要给外室名分,日日闹死闹活的,十一月底,武二娘子终于松口,成全了夫君和外头的野鸳鸯,但不是给外室名分这么简单,她大度到底,提出和离。   “哼,成啊,武秋月,你别后悔!”   犹记得那日,武二娘子前夫轻佻又傲慢的嘴脸,他当着满面馆的食客得意洋洋道:“那年我十八,你十六,是你追的我,送我手帕赠我皮靴,呵呵,现在要与我和离?行啊,反正从始至终,我也没瞧上过你!你这妒妇、泼妇!”   武二娘子当即红了眼,怒瞪着渣男,痛不可遏。   崔三娘看不过眼,冲到二人面前,叱道:“你好不要脸,武二姐姐好得很,你是被抛弃的那个,是我们武二姐姐不要你了,你神气什么?你个吃软饭的!我看你以后靠什么吃饭,靠脸吗?醒一醒吧,你早就人老珠黄了!”   许是很少有男子被形容成“人老珠黄”,店里的食客哄然笑开。   有熟客调侃道:“崔三姑娘此话不错,这位兄台大腹便便,下巴肥肉如堆如砌,说是武二娘子的叔父伯父,我们都信啊,哈哈哈。”   “武二娘子,你这挑选夫婿的眼光着实不好啊,哈哈哈。”   没料到都是笑话自己的,武二娘子前夫愤愤瞪了食客们一眼,拂袖离去,三日后,二人果真和离两清,至于那外室有没有得到名分,崔三娘不知,只知道这软饭男没几日就反悔,又来纠缠着武二娘子。   “啧,好不要脸。”崔云南满脸鄙视的看着对街,“武二娘子不会心软吧?”   “不会的,武二娘子不会回头了。”崔三娘回到摊前,继续操持忙碌。   过了会子,余光瞥见面馆伙计架起那软饭男,抡圆了将人甩在雪地里,她唇边绽起一丝笑意,真解气。   -   夜里,春水桥附近的桑家杂院里,最里头的那间房亮着幽幽的烛火。   崔三娘手执毛笔,正在竹纸上默写《论语》,忙里偷闲,这识字大业并未落下,崔四娘崔五娘已会百来个词字,连猜带蒙,都能看话本了。   崔大郎正在检阅妹妹们的功课,见有谬误之处,对崔四娘温声道:“己、已二字,多一寸少一寸字意千差万别,这次便罢,下次再有长短失衡、高低不齐的,就要罚抄。”   崔四娘吐吐舌头:“知道了。”   “在想什么?墨都晕了。”崔大郎敲了敲桌,提笔出神的崔三娘方如梦初醒。   她惊叫一声,墨汁晕脏了纸面,可惜了这张好竹纸。   又是一声叹。   萤萤的烛跳跃着,把屋子内简陋拥挤的格局映照得一清二楚。   角落一张四尺宽的木架床,门口是这张正在使用的、瘸了条腿的四方桌,角角落落堆满了泥灶、木桶、锅碗瓢盆,看房时还算宽敞的房屋,仅十来日,就拥挤不堪了。   那扇窗的窗纸还破了洞,被她用写过字的竹纸蒙上了。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油盐调料味,看着拥挤昏暗的屋子,她太想要住得宽敞些、敞亮些了,不需要豪宅阔院,只要院里能种几株花树,只要房里能清爽置下一床一桌,她就知足了。   可光靠路边摆摊,这梦想还很遥远。   另外,每日奔波风吹日晒,也着实辛苦,天气过于恶劣时,还要歇摊,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她不喜欢,她骨子还是渴望安定平稳。   “大哥,我有一事,请你一块帮忙参详。”   崔大郎原要回隔壁去睡了,闻言又坐下:“你说。”   跃动的烛火下,崔三娘将春记旧址将要招租一事说来,没料想,这负责租赁事宜的白姓牙人,竟和崔大郎有段旧缘。   大周商业繁荣,各行业都有专业牙人穿针引线,类似后世的中介。   这位白牙人,便专在城外三坊为房屋租卖做保,有回经他手售出的房屋牵涉旧案,就是同崔大郎讨方便寻到了当年案卷的线索。   白牙人要给崔大郎谢银,崔大郎不曾收,去年除夕,白牙人还遣人送过节礼。   “明日我邀他聚上一聚,问问租金合约上的具体行情,咱们再作打算。”   崔三娘自无不好,眸儿在灯光下亮晶晶:“辛苦大哥了。”   -   是夜,又是一场朔雪飞扬,卯时中刻起身,天黑得如锅底灰一般,满院子没丁点声响。   崔三娘穿上棉袍,先点上蜡烛,再到拿木盆取水和面,寒风吹来,针扎般刺骨。   睡在里侧的崔四娘崔五娘很快也醒了,揉一揉睡眼,穿戴好后也来帮忙。   “还有十日就是小年,再坚持坚持,过年我们歇半个月,初九再出摊。”   崔四娘点点头,大眼睛眨巴两下,懂事道:“我不怕苦。”   崔五娘手上长了冻疮,手指红肿的像胡萝卜,夜里涂再多药油也无用,痛痒刺骨,但她还是日日更着出摊,帮忙收碗洗菜:“四姐不怕苦,我也不怕。”   这话入耳,崔三娘不免鼻酸。   两位妹妹如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指头、耳朵上也长了冻疮,脸颊上也被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   能吃苦不是一项能力,更多的是迫不得已。   “云南哥到了!”   听院门嘎吱嘎吱响,崔四娘欢喜的喊了一嗓,将门拉开,先被寒风吹个激灵,接着就见微亮的院子里,崔云南搓着手,一身霜雪泥泞的进了屋。   “这是怎么了?”崔三娘急忙递上一块抹布。   “路上雪厚湿滑,又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崔云南说的轻松,但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和这一身狼狈,想是吃了不少苦头。   冬日气候恶劣,想要准时出摊,崔云南要比秋日早起半个时辰,像昨夜下过雪,今晨他卯时就出发了,一路推车慢行,才能踩着辰时的点把摊支上。   “我娘今日也来了,她看着摊呢,我来帮你们拿东西。”   简单收拾了身上的泥水,崔云南喝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满是干劲的提起盛面团的木桶:“快走。”   冬日气候恶劣,生意却比秋天好做。   走街串巷的货郎变少,食客们的胃口却大增,崔三娘新推的炸串、鸡蛋烘糕等,都是高糖高热的冬季应景小食,生意可火爆了。   崔云南每日的工钱涨到了六十文,从腊月开始,这份钱崔云南只需交一半入公账,剩下的可以自己攒着,等夏日里成亲,全都带小家去,给梅香存着。   想到这些,崔云南做什么都不觉得累,巴不得雪再下厚实点,这样其他人嫌苦不出摊,崔记小摊就能一家独大。   “好,你走前头,我们把火灭了,门窗锁好就来。”   冬季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崔三娘格外注意用火安全,不仅注意自家,杂院里谁家用火不慎、关门烧炭取暖,她只要见着了,就要去管一管闲事。   上次隔壁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用炭盆,密闭了门窗,男主人爬出屋求救,还是崔三娘第一个发现。   “崔三姑娘,又出摊去?昨夜这么大的雪,今日该歇一歇的。”   走到院子门口,正遇上下值归家的隔壁男主人,他在一处税关做杂工,年关里进出京城的商船多,是以常要值夜班。   “哪里能歇,食客们到桥下见我们不出摊,该多失望。”   崔三娘就曾半夜嘴馋,骑共享单车跨越几条街去吃烧烤,结果店家关门,那种堵心滋味,简直记忆犹新。   男主人朗声大笑:“我阿兄猎到了一头鹿,给我送了一块来,晚间一起来我们那屋吃烤鹿肉,把你家大兄还有那位云南兄弟,都一齐叫来。”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市井小民,最要报团取暖,且崔三娘喜欢隔壁夫妻温良的性子,她轻轻一笑。   “好啊,我们跟着有口福了。”   -   来年三月,是巡检司基层吏员的考核季。   崔大郎若考核得甲,就能升迁,至少能升一级,替了万书吏的职,万书吏却有意难为,一则崔大郎从不给他孝敬,二则他在总管后勤文档的上司宋总司那,极不得脸。   怕崔大朗顶了自己的职,自个却无处可去,万书吏打算揪几个错处,给崔大郎丙级评定,使他原位再干五年,岂料这日,宋总司发话,年后吏员考核,他要亲自拍板。   简而言之,万书吏被架空了。 作者有话说: 三娘的事业版图要升级啦~ 第65章 第 65 章 梦中情屋一   “咦, 小崔呢?”   午食时间,衙门各吏员都慢吞吞往食堂走去,也有吃腻食堂的, 三五成群往周遭食肆酒家而去。   崔大郎基本都在食堂吃,饭菜免费还有热汤,论丰盛程度, 比崔家日常菜肴还好三分。   万书吏难得去食堂一回, 目光逡巡竟不见崔大郎人影,还好上头临时指派的小吏员文博在场, 听上司询问, 文博急忙吞下口中饭菜:“回书吏的话, 崔哥和人有约, 出去吃了。”   这五年间崔大郎不擅交际,唯一交好的曹书办也被他送入了监狱。   万书吏脸色一沉:“与谁同去的?”   文博一脸天真懵懂:“属下不知。”   “没用的东西!”万书吏叱骂一句, 恨恨而去。   万书吏叫长随去一品香叫了几道小菜,回值房关起门来, 自酌自饮。   他忍不住琢磨, 这崔大郎原先与曹书办交好, 常送吃食讨好, 却一朝变脸直接将人送进监牢, 如此残酷,可见是个口腹蜜剑的伪君子, 他不得不防。   莫非……   莫非今日是邀上头的官去酒楼吃酒?   越琢磨越有可能,可恨这崔大郎, 如此会假装,蛰伏五年,就为了谋夺他书吏一职, 实在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咳咳,咳咳咳——”   离城南巡检司衙门一里外的孙记酒家内,崔大郎被酒水一激,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坐他对面的白牙人忙斟一盏茶递过去:“崔先生若不胜酒力,不必勉强,对这杯中物,我也并不爱好,不喝也罢。”   “无酒不成席,酒可助性,怎能不饮。”崔大郎缓一缓呼吸,“是喝的太急,不小心岔气了。”   白牙人比崔大郎年长几岁,虽然在市井生意人中周旋,却并不显油滑,倒还有几分书卷气,他很欣赏崔大郎的为人,也早就想与之结交,奈何几次酒局邀请,崔大郎都推脱了。   见人家有意避嫌,白牙人也知趣,有道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嘛。   这次崔大郎主动下帖邀他吃酒,白牙人心里头还挺高兴,可这个忙……   “崔先生,非是我不愿相帮,实在是爱莫能助,这邱家产业,素来只整租,不分拆,且合租约要三年起,租钱半年一交,还要押金一百两,这是行定规矩,我一小小牙人,实在无法替主家更改。”   不提那百两的押金,光是整租和半年的租金,就足够掏空崔家微薄的家底。   白牙人一声叹:“春记出丑事败坏了名声,邱家正恼呢,这回找租客,必定是看了又看,斟酌了又斟酌的,以免第二任又出岔子,把铺面的风水搅坏。”   红气养人,财气养铺,春记旧址位置再好,租客接二连三买卖不顺,久了可不是无人敢租?   “了解,多谢白兄弟直言。”   -   未时末刻,见雪歇了,周氏推车,孙阿巧挑着对箩筐,启程回黄石村。   今日是给酥仙阁送酥饼和崔三娘新制的葱香沙琪玛,否则她们也不乐意进城,但送这么一趟,崔三娘一人给八十文的工钱,她们又格外乐意。   赚钱嘛,辛苦点不算什么。   “这块肉麻烦婶子和大嫂嫂捎回去,明日出来时,带些薄脆和酱汁来,还有大白菜、酱辣丁。”   周氏乐呵呵点头:“三娘可真孝顺,你放心,东西定然带到,家里一切都好。”   崔云南今夜和崔大郎挤一晚,好去隔壁夫妻家吃鹿肉。   不过,也不能空手登门,酒得沽上一壶,借着自家的灶,再烙上十来张饼,收摊回去时顺路买条上好的五花肉切薄片,腌好后用竹签穿上,和鹿肉一起烤着吃。   崔云南给小孩买了两包果脯,崔大郎提了一包熟菜。   夜里寒风吹动窗棂,簌簌不绝,昏黄狭窄的小屋内,却是一派和煦欢闹。   炭火腥红,不一会就将嫩肉片烤得卷曲流油,将肉包在薄饼中,刷上一点酱,佐上小葱,卷一卷入口,吃得满齿生香,这时再啜上一口酒,简直是人间一大享受。   “云南叔,我还要骑大马~”   隔壁夫妻俩的孩子,大的男孩儿六岁,小的女娃娃三岁,都喜欢和崔云南玩耍。   崔云南把大的架在肩膀上坐着,小的抱在怀中,满屋子转悠,口中“驾驾驾”,一会左绕说遇见了风暴,一回右躲说有土匪,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笑。   “咱们来行酒令吧。”   也不知谁提议,众人都说好,崔三娘本不会,但规则不难,崔大郎简单讲解后,就沉浸式的比划起来,一时酒令满屋飞舞,笑闹声不绝。   酒过三巡,回房大睡。   是夜大雪霏霏,睡醒见院里积雪有半丈深,春水桥下更是积雪湿滑,实在摆不了摊。   一筹莫展之际,武二娘子冲崔三娘招手:“就摆我家门口吧。”   崔三娘深深一福:“多谢武二娘子。”   面馆前的空地,天气晴好时会摆上桌凳,雪雨天则给客人停轿栓马用,崔三娘将摊位一支,势必影响武二娘子的生意。   “你半夜就起来和面、洗菜、切肉、熬汤,这些东西又不禁放,今日不卖就白瞎了,你也别感激我,我是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可不是为你好,别感激我啊。”   武二娘子一袭红袄子,描了眉抹了脂粉,愈发光彩照人。   崔三娘颔首:“是是是,我都知道,武姐姐的心意,都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   武二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这样的性儿最吃亏,做得多别人领情少,最后还容易被倒打一耙。   “知道就好。”   武二娘子一笑,鬓角玉簪映照着雪光,倒叫崔三娘一怔:“武姐姐一头乌发光可鉴人,容颜也更盛从前了。”   “是么?”武二娘子摸一摸脸颊,“离了那负心汉,我心里畅快多了,比涂十瓶养颜露效果都好。”   -   雪一旦开始下,时大时小,便没停过,水饮孙娘子已歇了摊,来年才开张。   不止孙娘子,这沿河一溜摊贩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坚持,手头宽裕些的开始备年货,预备过节,经济拮据的将摊换成货担,走街串巷的叫卖。   雪厚风疾,河堤边实在呆不住。   今日是腊月初九,离小年还有半个月,崔三娘实在纠结,到底该不该歇摊?万一冻坏了身子,就是万金也换不回。   “三娘!”   崔三娘送走两位食客,正看着街面上的行人发愣,突然听见崔大郎的声音,倏然回神:“大哥,你怎么来了?”   “都申时初刻了,已经下值,特意过来寻你。”崔大郎温润笑着,一边拍打肩上的雪屑,一边四顾打量,“摊怎么挪这里来了?”   崔三娘忙将武二娘子的仗义之举说出,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才落武二娘子就走到了门口。   “呀,这就是崔大哥吧,早听三娘提起过你!”   武二娘子语气爽利,还要请崔大郎去面馆里坐着烤烤火,喝盏热茶水,崔大郎作揖致意:“不叨扰了,多谢娘子仗义相助,免我小妹遭受风欺雪染之苦,改日备下薄席,再谢娘子美意。”   武二娘子笑着点头:“好呀。”   这读书人说话行事就是漂亮,一言一笑都透着风雅。   待崔大郎和崔三娘走远了,武二娘子倚着门柱,还循着他二人的背影笑看,眉尖儿挑起,那神情负责洒扫的伙计阿万很熟。   他家娘子吃到好吃的、见到好玩的,就是那副熏熏然的摸样。   “掌柜娘子,崔三姑娘的大哥,已有,有,有家室……”   阿万用很怂的语气说着冒犯东家的话,武二娘子咦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阿万脊背上,怒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个屁!”   她只是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可以是美食,可以是衣裙,也可以是有风度又俊朗的郎君,只多看几眼就暗自揣测她要染指人夫?   恶心,下流!   “阿万,年后你不用来了!”   -   “哇!哇塞~”   崔三娘一路走,一路惊叹。   先前只知春记食铺店面宽阔,原来后面还有一方院落,院子宽敞,有水井、凉棚、青石晒台,院角还有半畦菜地,后院除了柴房库房,有二层小楼,共计房屋十余间。   白牙人走在前头:“如今一月租金只要六两,在同地段中,已属公道价格了,邱家老太太厚道,并不因地段好就一味提高租价,只盼商户爱惜房舍,租赁双方和睦相处。”   崔三娘望着院里的桂花树,葡萄藤搭建的凉棚,还有檐角上垂挂的铜铃,愈看愈喜欢。   只可惜价钱实在太昂贵,一月六两,拆分下来便是二百文,租不起哇。   大哥能和白牙人搭话,邀自己来看一遭,崔三娘便知足了,白牙人袖着手:“各街各坊待租的商铺很多,我会为崔三姑娘留意着。”   这时候他们已逛完了院子,三人从后门走出,白牙人一边锁门,一边笑着道。   “邱老太太幼时就在这院里长大,家里做甜点水饮的小买卖,姊妹兄弟同住在此,后来家里做皮货买卖发了家,才搬去城里,因这点,她喜欢将铺子租给做饮食的人,说铺子有烟火气,她喜欢。”   更重要的是,做饮食买卖的人,要用灶台桌凳,不会轻易改变铺子格局,这房屋就还能保留几分邱老太太幼时的模样。   “只可惜邱老太太得了消渴症,大夫叮嘱,再也不能吃甜食。”   白牙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笑凝着崔三娘道。   “若有人能做出好甜食,又不损害病体,只怕老太太要高心坏了。”   一言说罢,白牙人拱手告辞,崔三娘和崔大郎一齐回到摊前,方才急着看房叫崔云南守着摊,还没收呢。   崔三娘一路上,都在琢磨白牙人的话。   是暗示么? 作者有话说: 白牙人:我暗示的很明显了吧 剧透:下章敲定租约~ 第66章 第 66 章 崔三姑娘恭   大雪继续下了三日, 崔三娘不再逞强,回村关起门来睡觉、歇息、逗狗、撸猫。   在银子和小命面前,还是小命要紧。   好在第三日雪停了,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满世界银装素裹,屋顶树梢上全是白雪, 大人小孩都猫在屋里, 安静极了,偶尔才有村人穿着大棉袄路过。   “走了, 上你大舅家去, 今日他家杀猪。”   崔老太太收拾清爽, 发髻上还抹了头油, 往门口一站,人可精神了。   罗氏在老太太过寿那日就说过, 今年要杀年猪,可惜雪下得早, 压塌了她家的柴房, 等重新修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四, 再不杀年猪, 就来不及了。   一大早,崔三娘就去柳家借了牛车, 崔云南帮忙赶车,顺便蹭顿杀猪菜。   “吃肉去咯!”   崔云南一甩鞭子, 呦呵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车厢里坐着崔老太太、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小跟班崔家兴, 脚边是一竹篮酥饼,一筐子干豆子和晒干的豆角。   吃杀猪菜不能光带嘴去,还得备上点礼。   崔三娘还是头次见杀年猪,七八个成年男子脱衣撸袖上阵,硕大的黑花猪哼唧乱奔,把他们搅得人仰马翻,崔云南见状搓手激动不已,忙加入摁猪大队。   “打雪仗咯~”   也不知哪家小孩吆喝了一嗓,紧接着一团雪直砸崔三娘后肩,倒不凉,就是吓了一跳。   崔三娘长在南方,除了旅游,日常见不到雪,正兴奋着,立马团了个雪球,奋力反击。   “站住,别跑!”   那率先挑衅的小孩儿脸颊通红,穿着短一大截的棉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跑的倒是极快,一个雪团丢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只一溜脚印在雪地里蜿蜒。   “三姐,我们帮你!”   崔四娘崔五娘岂能让阿姐吃亏,立刻团上雪球,嗷嗷叫着顺脚印追杀而去。   “慢点儿,别摔了。”   崔三娘一边叮嘱,边把小豆丁崔家兴扛在肩上,呼喊着也追上去。   院外就是山林,草木凋敝,雪积得极厚,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场,有堆雪人的、冻冰花的、滑冰溜的,还有吸着鼻涕满林子寻野兔踪迹的小猎人。   “哇,快看,好大的雪球。”崔三娘语气里满是惊叹。   滚雪球的小孩儿自豪满满:“我堆了一个早上,你想玩吗?借你玩玩。”   “想玩,多谢!”   崔三娘霎时忘记了报仇大业,小心翼翼滚着半人高的雪球,雪球在她手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圆。   都是些简单的游戏,沉浸其中玩闹起来,却特别治愈和温馨,没一会,崔三娘就和山井村的几个孩子打成了一片,恰好那扎双揪的小孩再次举雪团来挑衅。   “哈哈哈哈。”   崔三娘瞅准时机飞过一记雪球,雪球击中树梢,枝丫颤抖,落下一片雪雾。   “呸,呸呸呸。”   站在树下的小孩吃了满嘴的雪,呸吐不停。   有点解气,又有点开心,崔家三姊妹都笑弯了腰。   “回来吃肉了!”   也不知是哪位长辈喊了一嗓,刚才还欢腾笑闹的孩子们作鸟兽散。   没有比吃肉更有诱惑力的事了。   杀猪菜制作的很豪放,清洗干净,切块加姜加盐炖煮,然后蘸蒜泥辣酱吃。   也许是食材新鲜,也许是肚里缺乏油水,一口肉一口馒头,大家都吃得香极。   那些和主家关系平平的孩子,不在被邀请之列,一个个在院外眼巴巴看着,口水直流。   罗氏切了一小碗肉,一人分了两片,再多就没了。   吃完杀猪菜,罗氏留他们在家住一晚:“床铺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也想住,可好不容易天晴,下午崔三娘他们就要进城,预备第二日出摊。   “下回吧,你们莫送了,回见!”   牛车嘎吱嘎吱回了黄石村,收拾好东西,崔三娘和崔云南没有多歇,踏着积雪未融的山路往春水桥去了。   周氏和孙阿巧明早再去,一齐出摊。   到了桑家院子,天色已暗,中午的大餐还在肚里没消化,崔云南也不吃暮食了,洗了把脸直接上床睡去,不一会就鼾声阵阵。   崔三娘翻找出秋日晒干的甜菊叶,清洗后开始煮水。   这甜菊叶是天然的甜味剂,甜度虽不如蔗糖蜂蜜浓郁,但患消渴症的人也能食用,且完全不影响身体,她准备用甜菊叶给邱老太太做几样点心解馋。   此举目的性虽强,可想得到就必须做出行动,不丢人。   一夜安眠,卯时中刻,崔三娘起身下床,住在桑家院里,每日可多睡一时辰,可爽了。   崔云南也起了身,生火煮上热水洗漱后,崔三娘拿着碗碟点心盒在灶前忙碌了一阵,不一会一股甜糯香气飘来,崔云南耸耸鼻子:“好香。”   如今天冷,糕点可以提前做好,羹汤露饮却得晨起现做,否则就失去了本味。   “走吧。”崔三娘笑着戴上遮蔽风雪的风帽,一手提食盒,“顺路去寻孙娘子。”   水饮孙娘子的住处离桑家院子不远,想来这时辰正在家里吃朝食。   崔三娘所料不错。   孙娘子煮了一锅酒糟小团,蒸了一锅乡下亲戚送的芋头,一家几口正预备开吃:“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坐下一块儿吃。”   孙家祖辈六口,共住两间屋子,小饭桌就摆在孙娘子两口子的床榻前,崔三娘崔云南岂好招人嫌,崔三娘把食盒递给孙娘子,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托你的福,今年我摊上生意好了一半,今朝能过个肥年了。”   临别之际,孙娘子硬塞一包蒸芋头到崔三娘怀里:“拿去摊上吃。”   正好没吃朝食,崔三娘也就没客气,笑着收下,和崔云南一人剥一只,边吃边走。   -   “呀,今日终于出摊了,我可馋了好几日啦。”   “快,来份加辣加麻的麻辣烫,再要份双蛋的煎饼果子,哦哦,那红糖糍粑来四份,我家孩儿最喜欢吃……”   摊儿一支开,霎时食客如云。   冬季气候严酷,草木枯萎,人也疲倦惫懒,就爱吃口美食犒劳自己,崔家小摊在附近住户心中,俨然成了新的热门去处。   且这崔家爱上新品,当上种吃食吃腻,下种新花样又火热出炉,总能给食客惊喜,从不令人失望,再说那崔三小娘子,打扮清爽,灶锅洁净,令人吃着放心,没有霉面、陈米之忧。   崔三娘刚出摊时还惦记着邱老太太的事,一波接一波的食客涌来后,她也没心思想别的,只顾照管好每一份经手的吃食。   邱家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请崔三娘登府门茶叙,邱家还贴心的派了乘天青色二人抬小轿来。   “云南哥,你收摊,我先去赴约。”   崔三娘说罢去武二娘子处借了热水和巾帕,洗去一身油烟气。   武二娘子跟着激动,要借崔三娘一身新袄撑场面,崔三娘笑着道:“寻常装扮去就是了,不必那样隆重紧张。”   但还是备好了几串铜钱,预备给轿夫、门房、小丫鬟做打赏。   邱家住城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邱老太太坐在花厅,面前桌案上正摆着崔三娘托孙娘子送的四样点心,崔三娘落落大方,对邱老太太行晚辈礼,再看那四色点心,只动了几口,瞬时明白邱老太太是怕甜物损害身体,不敢多食,便笑着道。   “这打头的一份叫山药枣泥甜糕,旁边那碟叫茯苓芡实桂花糕,两样羹品分别是柚香莲子羹和杏仁茉莉花露,其中山药、茯苓、芡实、莲子对得了消渴症的人来说,有滋补舒缓之效,枣泥、杏仁病人不宜多食,故而我放得极少,取其滋味罢了,桂花、柚汁量更少,就微不足道了。”   邱老太太五十多岁,身材圆润,眼神是极和气的,听崔三娘介绍,她点点头:“做得很用心,比起李锦记、皇品轩等糕点铺来,也不差什么,只是……”   崔三娘一笑:“邱老夫人可是想问其中甜味?这甜来自甜菊叶,有消渴症之人吃了无妨的,不信老夫人可以寻个大夫问一问,不过,即便无碍于病体,我做的份量也极小,点到为止嘛,世间乐事如此,方能长长久久,符合养身之道。”   一番话说尽,邱老太太怔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这糕品一送上,她就明白这崔家小丫头来献殷勤,为的是租自家铺子。   她喜欢清闲,不爱过问家中地产之事,但崔家食摊和春记食铺的恩怨,却早有耳闻,就连崔家小摊上的吃食,她也叫丫鬟去买过几回,略尝过一两口,滋味确实好。   因这层缘分,她才叫崔三娘来茶叙,本意是见见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姑娘,至于租屋赁铺,还是要么事公办。   “甜菊叶做的甜品,消渴症病人也能吃,这可是鲜有人知的秘密,你怎么随意说出口呢?”   崔三娘眨眨眼,语气和缓道:“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甜,本身就煎熬,我还盼着将甜菊叶做的甜点推广开呢,又怎会藏私?”   邱老太太眼眸一亮:“当真?若你租下铺子,售卖消渴症病人能吃的糕点,却发现生意清冷,你还会坚持做吗?”   崔三娘眸光坚定:“我会做,还会按季节推新,只要把数量控制好,并不会亏损的。”   是了,没哪户商家开门营业是奔着亏本而去,难得的是在挣钱之外,还有一份赤子真心。   半个时辰后,白牙人得了信儿,匆匆雇一顶轿子直奔邱府门前。   天色已暗沉沉,花厅里点起了灯,在烛光的映照下,有官府签押的租赁合约铺开在桌上。   “议定租期五年,每月初一支付赁钱五两,不得拖欠……房屋院墙不得随意拆改……两厢情愿,立此租贴为证。”   白牙人念完,脸上笑吟吟:“崔三姑娘,恭喜了,快来签字画押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67章 第 67 章 回村日常   腊月二十三这日, 崔记小食摊卖完朝食便收了摊。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扫尘, 将屋舍打扫清爽,就该备年礼串亲戚,欢欢喜喜过年了。   忙碌了整个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着过节, 到时闲嗑瓜子撸撸猫狗,天晴晒太阳,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这房真宽敞。”崔云南叉腰赞叹。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东西都已搬到了春记旧铺, 等来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这里就是崔氏饭馆了。   “后院还有十多间屋呢。”崔三娘不无自豪, 到时就是全家搬来,也住得自在。   不过, 家里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来年还是留守黄石村, 只偶尔来住上几日。   房间有多, 崔三娘决定招租客, 将后院其中四间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两多的租银, 可以减少些租金压力。   “走吧,去西市买年货去!”   落了锁, 崔三娘脚步轻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发饰,是一枚如意结, 下头还坠着姜红色的飘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小巧可爱,身套浅红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颇有少女韵味。   这半年里,常有多事的人来暗暗套话,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   似崔三娘这样能干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饽饽,毕竟不花家里钱还能往家挣,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况,就知道这些媒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崔云南负责做恶人,一律恶声恶气怼回去,直到有日一个多嘴的媒婆直接问到崔三娘面前,原以为崔三娘会害羞窘迫,谁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镇定道。   “我要求不高,长相周正,力气大,听我话,然后,愿意入赘就行。”   吓煞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家男儿愿意入赘!就这一点,还要求不高呢,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赘的恶讯传出,摊前的阿猫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当日多嘴问崔三娘择婿标准的便是她,此后再有人打问崔三娘,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成的!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气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听说了,把话学给崔三娘听,二人扶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泪,武二娘子捂着肚子直喘气:“叫你淘气,现在名声歪成什么样了,往后当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缘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况?”   武二娘子脸上一红,带点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门做客。”   这便是有戏。   武二娘子和离一个月后,与一位常在店内吃面的夫子交了朋友,他们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块赏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觅佳婿,我们来年见。”   “嗯,来年见!”   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这般自身出色偏喜谈情说爱的,也有顾惜儿那般堕入红尘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这样,为三餐生计而日不暇给的。   我们都活的很带劲儿。   -   “糖、米、面、盐、灯油、果脯,还有啥?”   在西市转悠了一圈,车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崔云南拍着脑门,苦苦思索,东西要是买少一样,回头他娘肯定又要骂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里,你岳父大人要上家来吃饭了?”   崔云南豁然:“对!说好要去大酒家打几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里算不错,但论滋味和纯度,还得是有资质的老字号。   崔云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两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货家人早就备妥了,今日不过是查缺补漏。   回到村里,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村长文保田敲锣打鼓,正在口头宣告上头发下的公文,文绉绉的原本换成了接地气的口头语。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兽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觅食,各家各户要筑篱固院,这鸡舍猪圈别舍不得本钱,多费费力气,用厚木板加固,否则别说防野猪野狼,就是大点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没用。”   “另外,这草垛、柴剁整理好,以防野兽躲藏,天黑了,别出院子,白天也最好结伴而行,不要落单了,而且啊,这野兽怕怪味,比如这硫磺,就是驱逐野兽的好东西,我家正好有富余的,想要的回头到我家去拿,不贵,本价给大伙儿。”   “最后,村里一户出一个壮丁,轮流值夜巡逻,不出力的,一日三十文雇人也可,年关了,大家好好过年,平平安安哈。”   崔三娘和崔云南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崔云南庆幸道。   “还好你家院墙和猪圈都是新修的,那柴垛我也垒得漂亮,嘿嘿。”   “是呀,多亏云南哥有先见之明。”   崔三娘夸得正经,倒把崔云南搅得不好意思了。   自家帮崔三娘家加固院墙后,周氏扫看自家破院,越看越不舒服,又想着小儿子即将娶亲,便把自家的院子也小修了一番。   今年过年,定然安康顺意。   -   夜里吃的是腊肉。   罗氏家杀的年猪肥壮,自家只留小半扇,剩下的都卖,反正过年都要买肉,崔老太太便买了一角腿肉,回家抹上粗盐香料,腌制一日夜后阴干水汽,用草绳串起,悬挂在灶膛上,一日三餐炊烟熏缭,半个月过去,已呈金黄色,闻起来一股熏香气息。   这时的腊肉味道最好,不干不柴,取一条下来洗净切薄片,和辣椒莴笋丝一炒,出锅时撒上一把蒜叶,香味能飘满整个小院。   这样的好菜色,得配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米粒吸满汤汁,咀嚼中米香裹着肉香,还透着微微辣意,那叫一个过瘾。   崔三娘已经很克制了,仍吃了两大碗。   擦一擦油滋滋的嘴,摸着滚圆的肚皮,她发出一声喟叹,真舒服。   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假期,就更舒服了。   暮食过后,一阵寒风呼啸山林,没多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崔老太太提着风灯给猪圈缝隙堵上稻草,看过鸡舍鸭舍也密实不透风,这才放心的回屋。   “今天的睡前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崔三娘打个呵欠,瞌睡虫大举入侵,待两位姊妹一走,立刻裹紧被窝,几息之间便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踏实,一觉睡醒,窥见窗外头天光大亮,崔三娘猝然心惊,心念糟糕!睡过头了,只怕摊位都叫人占了去!   待坐起身,听见院外鸡鸭咕咕,犬声汪汪,才想起今日是小年,她在休假。   崔三娘不由发笑,梦回牛马打工人工作日睡昏头的悲惨经历,还好今日是有惊无险,不似从前要扣绩效扣全勤,自己做老板还是爽呐。   “过来吃早饭。”崔老太太冲崔三娘招手,“温着有杂粮粥,还有两块糖煎饼。”   说完疾步匆匆出门去了。   听说昨夜有野兽下山摸进了村子,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要去和老姊妹详细打问一番,若是真,自家得赶紧熏艾草叶熏硫磺,夜里还得彻夜挂两盏风灯。   甚至想再养一对狼犬。   总之,有备无患才好。   喝着粥吃着糖饼的崔三娘很快也听桂氏说了这则大新闻。   野兽下山,在农家是常有的事,哪家的鸡鸭没被野兽糟蹋过,只是今年的雪实在大,山里缺食,为了活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待会我去柳家借些硫磺。”崔三娘啃一口糖饼说道。   村长家卖得太贵,一斤要百文,而市面上不过五十文一斤,只是村民们不常买,村长文保田才有机会赚这昧心钱。   柳家宅院宽广,家眷多,早就组织了家丁轮流值守,院子里燃了火把,灯火通明,走近就是一股烟火硝烟味道,莫说是野兽,连只鸟雀也不会来。   “崔三姑娘!可要派两个婆子去你家帮忙?”   柳木林已经放了岁假,穿着一身劲装,正和家丁们加固各扇门窗,查漏补缺,见了崔三娘他眸子一亮,半是关切半是兴奋,将五斤硫磺粉递过去后,关切的询问家中安防。   这紧张的架势倒叫崔三娘有种敌军入境之感:“一切都好,婆子也不必了,我堂兄崔云南今夜宿在我家,有他和我大哥值夜,夜里我与嫂嫂同住,大家有照应,再说,我家里还有追风和乘云,它们机敏得很呢。”   柳木林郑重颔首:“你家住得偏僻,万事需小心,不过崔三姑娘你心善人好,就是老天爷也会保佑的。”   话一说完,柳木林就赶紧垂下头去,耳朵尖微微发红,但在寒冬腊月里,又像是冻坏了,崔三娘错开脸,突然想起某日彻夜通宵加班,开车路过中学校园时,追逐打闹的学生们,常有这样赧然又清澈的笑。   很美好,又带点儿幼稚。   作为成年人,她完全秒懂少男心事。   可年龄差太大了,虽然柳木林在大周已到议亲之年,但怎么看都有种自家大侄子的感觉,太奇怪了。   收好硫磺,崔三娘回以客气微笑:“多谢,柳大公子长我几岁,今后我就称呼为柳大哥吧。”   “柳大哥再会!”   柳木林怔了怔,他望向崔三娘的背影,做她的哥哥?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旁边的仆从噗呲一笑,柳木林狠狠瞪一眼:“笑什么?快去干活!”   待夜幕降临,大部分村人已早早进了屋子,但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柳木林领到好人卡一张 第68章 第 68 章 恶狼   两盏风灯在屋檐下摇曳, 昏暗的火光勉强照亮廊下布局,堂屋里点着灯,两条长凳几块木板拼接成简易床铺, 崔云南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隔壁崔老太太和林氏那屋,也搭了临时床铺,一家子女眷同睡里间, 崔大郎睡外间, 彼此好照应。   崔三娘有点兴奋,恰好小家安眨巴着眼不肯睡, 便趴在被窝里逗孩子玩。   一个小拨浪鼓, 摇起来哔啵响, 小家伙稀罕极了。   雪声簌簌, 窗外时不时传来点细响,后来也不知谁先睡熟, 崔三娘迷糊醒来时,外头天还黑着, 除了屋子里众人的呼吸声, 外面静极了。   困意如海浪般袭来, 崔三娘打个呵欠, 闭眼继续睡, 但不知为何,院外极端的静谧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太安静了,仿佛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一派祥和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她干脆不睡了,披上衣裳下地,准备透过门缝看看院里的风灯还亮不亮。   也就是这一刹那, 在远处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与呼喊,寂静的夜空被喊声打破,又来得那么不真实,崔三娘屏息听了两瞬,方才听清楚。   “有狼,村里进狼了!”   遥远的喊声如沸水翻涌,没过几刻整个村子都喧闹起来,锣鼓声、狗吠声、人声沸沸扬扬,崔大郎已穿戴好衣裳,提起床边的哨棒:“我出去看看,你们待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村里早有约定,一旦野兽进村,各家必需出一人合力驱逐,守望相助。   崔云南睡蒙了圈,一骨碌翻坐起来时,崔大郎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把追风乘云带上!”崔三娘低呼。   崔大朗点点头,待他牵着两只低吠的狼犬走出院门,崔云南立即把院门锁好,回到堂屋落上锁,抱起被子到了崔老太太那屋。   全家人都聚在一起,这屋门窗都加固过,藤壶里有热水,箱笼后有恭桶,还备了水壶和冷馒头,可谓万事具备,只要他们不出这屋,什么野兽都不惧。   林氏愁眉苦脸,她只担心崔大郎。   长子自幼稳重,却不如二郎健壮,又是个实心眼子,遇见事了不会偷奸耍滑,只会往前冲,千万不要被野兽伤了。   崔三娘脑中也绷紧了弦,攥紧娘亲的手柔声宽慰:“大哥把追风乘云也带上了。”   大家都会平安的。   “是不是有人在哭?”崔老太太忽开口问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好像是……可听不清楚。”   话音才落,一记呜咽阴森的狼嚎响彻夜空,很快,从不同方位又传来几声回应,看样子闯到村里的竟不是独狼,而是一群!   崔云南难免紧张起来,这声听着像自家方向传过来的,不知和自家有不有关系,家里几个小侄儿调皮捣蛋的很,夜里不听话悄悄摸出去看大人巡逻,也是有可能的!去年河里涨水,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就趁乱摸鱼,险些被水冲下游去!   “周婶子持家有方,定会约束好家人,只要不出屋,门窗闭好,屋子里很安全。”   崔三娘瞧出崔云南的焦躁,忙出言宽慰。   “没错,有我娘在,一切都好。”   崔云南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子睡也睡不着,干脆把门和窗户又检查了一遍。   过一会子,满村的狗都狂吠起来,六宝吓得直往床底下钻,崔三娘呼唤了它几次,小家伙都不肯出来,崔三娘也只得作罢。   长夜漫长,也不知熬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院门外响起拍门声。   “是我。”   这是崔大郎的声音。   崔云南小心翼翼观察了院子里,这才出去开门,一见崔大郎吓了一跳,他身上全是猩红的血迹:“不妨,这是狼血。”   崔大郎一边走一边脱去沾满污垢的外袍,随后汲把冷水洗脸:“昨夜村了进了四只狼,一只跑了,一只受伤蹿到林子里,有两只被打死,还咬死了两只狗,几头猪。”   “追风和乘云呢?”崔三娘急忙追问。   “无事,柳家炖了猪大骨,在吃大餐呢。”崔大郎用棉帕擦去脸上水渍,“这两只犬昨夜立了大功,若不是它们英勇,崔木匠家的孙儿就要被狼叼了去!”   狼会协作捕猎,所谓狼狈为奸,便是一只做饵,一只捕猎,现实中虽不见狈这种野兽,狼群内部却有类似的分工,昨夜那四只狼,便有两只故意泄露踪迹,趁着大家巡踪搜捕之际,隐藏在暗处的两只狼才出来猎杀。   “也亏得柳家不计前嫌,派出猎犬和家丁协助捕狼,否则真要出人命!村里的安防过于薄弱,一群巡夜的汉子吃多了酒,行动迟缓不说,见到狼踪还跑了一半,真是荒唐!”   崔大郎连说连叹。   大家夜里都没睡好,如今又饿,崔老太太和林氏赶紧张罗煮朝食,也不做复杂的,一锅杂菜粥配上酱菜,一人一碗吃得暖呼呼。   再发上面,预备蒸一大锅馒头,馒头冷热都能吃,经得住放,谁知逃走的那两只畜生会不会再来。   崔三娘觉得可能性很大,狼智商高,报复心重,决不能掉以轻心。   崔大郎休整妥当,复又出门去,夜里打死的两只狼尸丢在祠堂门口,大家商议着剥下狼皮,来年去皮货铺换成银钱。   文保田插着腰,说卖狼皮的钱可充作村里祭拜祖先,购买香烛纸货的银钱,另有一伙人不满意,觉着还是按户平分好。   狼祸未除,这些人竟满脑子都是那两张皮。   崔大郎不禁头疼:“我们得选出几个精壮汉子,去附近几个村庄报信。”   文保田连连摆手:“各村都有护卫队,不碍事的!”   崔大郎还想说话,文保田把眼一眯,阴阳怪气道:“崔大,我知道你是公家人,但我才是村长,这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话不投机,至此打住。   崔大郎愤然转身,走到半路,正遇见崔云南和崔三娘,他们二人才去二爷爷家看过,见家人一切无虞,崔云南才安心。   “大哥!”崔三娘冲崔大郎招手,一双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是村长不愿意派人去其他村报信?”   崔大郎叹气点头。   这事的走向崔三娘一点都不意外,文保田和金家是姻亲,两家一个有权一个蛮横,在邻里间素来横着走,现在金家最大的两个恶棍遭流放,金家垮台,文保田也成了秋后的蚂蚱。   别看他面上公事公办,心里保不齐多恨崔家。   昨夜擒狼,他组织的护卫队又丢了大脸,全靠柳家和崔家后生出力,才保全一村人的安危,如此更显得他窝囊不顶用。   为了维护一村之长的尊严,这时崔大郎不论说什么,他都会一言否决。   阴损小人,不过如是。   “人命关天,不理会他了,大哥,去柳家借马报信吧。”   崔大郎用力颔首,他也正有此意。   -   暮色降临,天还没有黑透,各家老幼妇孺皆进了自家房舍,闭门闭窗,严阵以待。   今晚却是一夜平安。   崔三娘晨起在檐下洗漱,周氏做了疙瘩汤片,送了一瓦罐来,顺便说了昨夜村长家闹出的大笑话。   “好好的一个家,竟藏着那样不要脸的腌臜事!扒灰!啧啧,真是丢死个人,关键是老的小的都瞒着自家亲生儿子,你说恶不恶心!”   原来文保田的独子文贵昨夜被安排巡夜,半夜听着寒风呜咽,又见树影婆娑,吓得腿肚子抽筋,寻了个空就溜号了,回到自己家,悄悄摸进媳妇被窝,却一把擒住一截干瘪梆硬的胳膊,胳膊主人拼命挣脱,文贵死不撒手,揪到月光下看清奸夫的面孔,文贵一声急叫,昏死过去。   文保田颤巍巍去探鼻息,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老两口就这一根独苗,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文贵他娘又哭又骂,哭自己怯弱,骂老头子色胆包天不得好死。   这会子也不怕狼了,一家人忙上忙下烧热水揉手心。   如今文贵醒是醒了,人却呆呆的不说话,文保田张罗着请道公来做法。   碍着崔三娘在场,周氏点到为止,和崔老太太林氏眉来眼去一阵,抱着空罐回了家。   -   “啧啧,真是丧良心!不仅私德败坏,肝肠都是黑的!硫磺居然卖一百文一斤,崔家大郎去外头驮了一百多斤回来,只要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是官府里的大人怜悯我们乡民不易,着商户给的本价,每村都有定额,这文保田不得好死!居然还赚差价!难怪他儿媳要上吊,儿子成了傻子,都是报应!”   一走出院子,到处都是议论声。   上午崔大郎去其他村通风报信,却意外得知硫磺真正的本价,正好其他村还有剩的,忙驮了百多斤回村,挨家挨户的发放。   一百文的高价硫磺,并不是每一户村人都能够买得起的。   崔三娘趁着出太阳,和崔云南结伴,去给刘老太太送馒头,刘老太太一人独居,又腿脚不便,桂氏为其悬着心。   但刘老太太固执,说什么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那屋破破烂烂,好在厢房门窗完好,只要她不出屋,也就不危险。   “三娘,还是你厚道,你大哥也厚道,这文家金家,就没一个好人!”   “这事我们不会善了,等剩下两只恶狼被逮住,来年定要告到官府去,裁撤了文保田村长一职!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也是昧够了黑心钱!”   崔三娘点头称是,一村之长护不住乡民,要来何用。   德不配位,必要遭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过大年啦 第69章 第 69 章 过年好   文贵病倒, 文保田也没心思管村里的事,文家其他族人,也为文保田闹出的丑事而抬不起头, 借着狼患的由头,干脆闭门不出。   崔大郎和柳云海出面合作,组织大家夜巡、烧硫磺, 一连两日夜, 村里没有野兽的痕迹,到腊月二十六, 往南二十里的岩井村传来好消息, 村外的陷阱里捕到了两头狼, 观其伤口和毛色, 正是从黄石村逃脱的那两只。   狼患自此解除。   两张狼皮被柳云海花一贯钱买了去,村里几个人品过硬的老人做主, 买了酒肉,要在祠堂吃庆功宴, 还要放炮祛晦气。   崔三娘笑说这主意好, 还道:“柳家两房出力不少, 一并请来吃酒庆祝吧。”   一语毕, 几十双眼睛都齐看过来, 柳家人和黄石村土著自带隔阂,又为水源土地之事起过纷争, 谁在路上遇到柳家人不翻白眼?翻得慢了,还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   也就是崔三娘任性, 频频与柳家人交往,偏她家老太太还极护犊子,谁敢多嘴舌, 跳脚就是一顿骂,时日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崔家和柳家交好。   尤其是崔三娘开始在村里收鸡蛋,不想白费力气跑集上苦蹲半日的,都得把蛋提崔家去,谁还敢多置喙。   可其他村人,还是视柳家如水火、如敌人。   “这……”一位老太爷捋着胡须沉吟着。   “啧,这个嘛……”另外一位太爷摸着短须,若有所思。   崔老太太可看不惯他们这幅故作深沉的摸样,千金重的担子拿不起,这会子倒摆起谱来,她站出来:“请!人家出钱出利,不计较旧事,多厚道!”   接着将手一袖:“咱们村,是多姓杂居,都是别地方迁徙过来的,那又怎样?繁衍生息至今,不是和和睦睦吗?柳家不过是晚来了一些年。”   祠堂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异议。   要说这柳家,鸡鸭养的是好品种,秧苗品质也好,日后若能互相抱种育苗,是互惠共赢,村里的共有的山林水源,他们也不介意给柳家分些。   “好,请!”   “说得是,我们也不是那等子纸糊的心眼,人家待我等真心,我们又怎会孤立他们柳家,不过是初来乍到彼此不了解,才引起误会。”   “还说呢,崔三娘一个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的理,我们竟然蠢钝至此,今日才想明白!”   崔三娘莞尔:“那我便去报信儿了。”   村里人虽爱抱团取暖,不过是资源匮乏的缘故,一旦发现对方的诚意,防备心卸下,那淳朴良善就占了上风。   柳云海养的一只猎犬受伤不治,正在后院料理爱犬后事,待最后一柸土掩上,柳云海落下泪来。   “柳二老爷莫伤怀,雄英是护主而伤,为几百条人命而亡,大家都记得它的功勋。”   崔三娘向门房说明来意,那门房欢喜的跳脚,直接把崔三娘引到了后院,见柳云海拭泪,她见了也鼻酸。   只有养过宠物的人才知晓,这种熬心摧肝之痛。   “我是受全体村人所托,请柳二老爷携家眷去祠堂参加村宴的。”崔三娘笑吟吟,“柳家大房那边,就请柳二老爷代替通传啦。”   柳云海一直想融入黄石村,先辈的富贵已消散在岁月中,柳氏早已不是京城望族,只是乡下的普通大户,人活在哪里,就该扎根在何处。   不过他大哥却总住在城里赁的院子里,想来也不凑趣,不去请也罢。   -   吃罢庆功宴,大家在祠堂门口放炮。   “快捂紧耳朵!”   崔三娘说罢,崔四娘、崔五娘、崔家兴几个小孩儿都着急忙慌的捂紧双耳,可那眼神分明那般期待。   放鞭炮的场景不多,是村里不可错过的热闹。   崔云南抽了根红香,把长竹竿悬着的炮竹引线点燃,滋滋啦啦一阵燃烧的火花闪过,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随即响起,火光迸溅,映照出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庞。   大人们目光温润,孩子们充满好奇,也有如小家安一般的婴儿,早被娘亲抱着避开,以免受到惊吓。   崔三娘嗅着鼻端的火焰气,露出轻松的微笑。   有道是桃枝堪辟恶,爆竹好惊眠,在爆竹一声声中,烟火人间即将迎来新的一年,也是她在大周的第一个除夕。   恶狼已除,但山林中的野兽不可尽除,各家各户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天撒黑就闭门闭户。   不过村人本就习惯了猫冬,木柴、炭火、菜干、粮面等物资也都齐备,在家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二十八那日,周氏送了几节老藕过来,叫给他们炖汤。   崔三娘眼眸一亮,还炖什么汤,炸藕合最好。   过年期间,炸货少不了。   洗干净手,崔三娘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先取一斤半肥半痩的猪肉剁馅,加葱盐和少许糖调味,打一个鸡蛋搅上劲儿,再取藕和茄子切成连刀片,之后往中间填肉馅。   林氏擦擦手,过来帮着做,见娘亲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窍门,崔三娘笑眯眯赞声手巧,走到一边调面糊。   这小半年来,崔三娘厨艺大进,做出不少外面没有的新鲜吃食,且样样美味,虽说是崔二所教,但细细想来,又觉奇怪,崔二可不是个爱庖厨之道的人。   再者,即便他精通各厨食秘方窍门,还悄悄只告诉崔三娘一人,可崔三娘那娴熟的刀工、猛然转变的性情,又做何解释?   桂氏最先起疑,接着是心思细腻的林氏,后面老太太和崔大郎也觉惊讶,但在日日相依的生活里,她们天不亮就一齐起床劳作,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精打细算,亲人在,家宅安康,渐渐的,那些疑惑也就随风飘散了。   崔三娘用面粉、鸡蛋、盐调出一碗粘稠的面糊,将塞满肉馅的藕盒均匀裹上一层,下油锅小火慢炸,没多大一会,藕盒的外壳就泛起了好看的金黄色。   “真香。”   围在旁边看的崔四娘馋出了口水,眼神直愣愣盯着瞧。   每次三姐做新吃食,崔四娘就馋的和猫抓一般,三姐太厉害了,每次出手,都能精准的勾起人的食欲,还靠手艺在城里租下一大间商铺。   过了新年,她们三姊妹就常住春安居啦。   “三姐,我帮你裹面糊。”   崔四娘决定要比以前更听话,更勤快,等来年食铺开张,她要尽力帮三姐分忧。   “好啊,用筷子夹着藕盒,慢慢在面糊中打转,让后轻一点放到油锅里,小心别被油点子崩到了。”   崔三娘还不知小妹的心思,在她眼中,崔家小妹们已能干懂事到了极点,她对她们再也没有别的企求,甚至想等手头宽裕些,问问春居坊附近有无女学,若有,她还想送四娘五娘去读上几年书。   念过书的女郎,自身眼界开阔,也更好婚配。   她自己不考虑婚嫁之事,四娘五娘却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她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份,也该为家人计长远,尽到长姐的本分。   两刻钟后,一大箩油滋滋、香喷喷的藕盒、茄盒便新鲜出炉,整个小院都飘散着一股好闻的焦脆香气。   在院子外和二爷爷家几个堂兄堂姊玩耍的崔五娘都嗅见了香味。   崔三娘端着泥碗喝温开水,余光一瞥,险些被院里黑漆漆一排小孩唬一跳,个个瞪大眼睛,只差没在脸上写想吃二字。   “都有,一人两个,烫,慢点儿吃。”   崔三娘给孩子们分了炸货,自己也抓了一个来吃,这藕盒外酥里嫩,鲜美多汁,复炸过一次,外壳嚼起来嘎吱脆,莲藕和肉馅的鲜甜却被锁住,没有流失一点。   这还是原味,若刷上辣酱或者撒上些五香粉,吃起来味道更香。   “这碗端好了,拿回家去。”   崔三娘把装满茄盒藕盒的大陶碗递给孙阿巧的大儿子虎头,虎头吃得嘴带油光,笑嘻嘻的连连道谢,不一会又抱着大陶碗跑回来,里面装着孙阿巧娘家送的熏鱼干。   礼尚往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正好,这熏鱼可以存起来,过了年开春后和鲜笋一块吃,那是绝配。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崔云南受桂氏嘱托,到竹林里把刘老太太背到崔家一起过年,今冬雪下得厚,刘老太太腿疾更加严重了,崔老太太给老姊妹涂了药油,握着刘老太太的手说:“客气什么,在我家住到元宵再说,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桂氏给刘老太太盛一碗鸡汤递上:“正是呢,有劳师傅教会徒弟这么多穗子花样,已经可以赚钱了。”   崔三娘笑眯眯往鸡汤碗里夹了两个肉丸:“我嫂嫂做的穗子如今可抢手啦。”   一家子团坐在堂屋里,桌上鸡鸭鱼肉俱全,加上好酒水,吃得欢畅,崔老太太也不心疼灯油了,角落里就点了两盏灯。   吃到最后,崔三娘带着小孩在院里放小炮仗,院子里噼噼啪啪热闹的紧,村子里则鞭炮声连连,柳家宅院上空还放了烟花。   如此喧闹,倒是不怕野兽下山了,孩子们只要不出院门,在院子里可以玩的很尽兴。   崔三娘笑看着夜幕中的烟火,心里默默许愿。   “愿家人安康,愿崔家的日子更好过,愿在外的崔二郎一切平安。” 作者有话说: 芜湖,岁岁安康~祝大家六一快乐,童真无邪 第70章 第 70 章 开业惊喜   正月初五迎财神, 市井小摊也多在这日开业。   不过,铺里还有许多物件没预备妥当,崔三娘贴了告示在门板上, 写明本店初八开业,届时一应菜食打八折,免费送饮子与开胃小菜, 欢迎食客前来品尝。   “哟, 招牌已换新的了,叫……崔氏饭馆, 不知菜品如何呐。”过路的行人驻足, 先见红纸黑字的告示, 后仰头念招牌, 再捋一捋颌下胡须,“春记这旧铺走了霉运, 风水已坏,买卖怕是不好做。”   同行的友人赞许点头:“自从霉面一事, 这春水桥附近的食肆, 我再不敢登门。”   吃坏肚子事小, 毒入五脏六腑, 损了身子才不划算,   又一位行人加入闲聊队伍:“没甚可瞧的,如今的饭馆卖来卖去, 也就那些个老旧菜品,吃也吃腻, 料这崔氏饭馆,也是一样的路数。”   一位牵驴路过的行人不爽,争辩道:“你们莫非不知, 这崔氏饭馆的老板,就是桥下摆摊卖炸串的崔三小娘子,她卖的煎饼果子、麻辣烫、红糖粑粑,莫非你等都没吃过?”   见那几人面面相觑,牵驴的男子冷哼:“怪不得,一点内情不懂,就在铺子前大放厥词!”   言罢牵驴扬长而去。   崔三娘就在铺子里擦桌扫尘,只是铺门虚掩着,从外头瞧不见她,路面上的议论声却可清晰入耳,她也不争辩,与其呈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拿出硬本事。   铺里灶台、桌椅俱全,只差一些炊具铁锅、碗筷、木炭、柴火,柴炭可以从家中运,大件铁器年前就托了铁匠打造,剩下一些小物件,往城里跑一趟就能买办齐全。   “这院子真敞亮。”   崔老太太提着笤帚从后院穿来,看着窗明几净的铺面,不由感慨,这铺面实际上是两间,每间都有一扇丈宽的梨木大门,中间是柜台,柜台后有酒架,原铺有转卖酒水之权,不过春记主要卖朝食,便不卖酒,崔三娘开业后可以从固定几家大酒家进酒水来卖。   左边的铺里摆有桌椅六套,左边的铺里有桌椅三套,另用屏风隔出雅间二个。   崔三娘决定改一改格局,将左边临街的窗破开,做成一个类似甜品站的橱窗,卖应季小食,店内两个雅间不变,桌椅由九套变为六套。   崔老太太不懂这些,林氏就更不懂了,两人一心一意帮忙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全力支持崔氏饭馆开业。   “三娘是有主意的,都按你说的办!”   张罗一个铺子要花不少银钱,租金先付了一个月五两,采买刀具锅碗等又去五两,准备食材进购酒水又是五两,加上崔云南等人的工钱,投入约二十两,险些把崔二郎送回的十两也搭进去。   还好邱老太太仁义,没收她们店铺押金,否则把家底掏空也开不了铺子。   -   正月初八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大地,河面波光粼粼,春风轻柔,俨然有了几分开春的明媚之感。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棹……”   赏春踏青的行人走过春水桥,立刻被一道清音仙乐所吸引,这歌声如此温润婉转,伴随着春泉漱石般的琵琶声,令人无比沉醉。   一曲歌罢,余韵袅袅。   循着声儿再行几步,便见街角悬挂着“崔氏饭馆”招牌的铺子前,铺了一地粉嫩桃花瓣,一扇彩画屏风前,坐着位粉衣霞帔,面遮绣帕的少女,少女怀抱琵琶,方才唱歌的正是她。   很快有人认出,这歌女叫顾惜儿,去年识破奸细立功,得过皇家嘉奖。   “今日本店开业,共有三重好礼奉上。”崔三娘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对襟夹袄,下身是月白色百褶裙,挽着双月髻,鬓上扎着桃花穗飘带,一颦一笑清丽温婉,半点也不怯场,“第一重礼,今日凡在店消费,一律在原价上打八折,第二重礼,凡消费者,免费赠送桃花酒酿甜饮一份,蛋黄桃花酥一份,第三重礼,消费完结账后,可参与抽奖,百分之百的中奖率,有本单免费及百文铜钱等大奖。”   这开业方式倒是新鲜,立即引得不少行人驻足。   再一细瞧,刷了桐油的水牌就挂在铺前的空地上,外头的屏风上也写有,明码标价写得清楚明白。   一共四类,其一是时令鲜口,有三鲜豆腐、荠菜藕夹、上汤菠菜肉丸汤等,其二是特色辣煲,有鸡公煲、鸡翅虾煲,其三是招牌炸货,有炸蘑菇、炸酥肉、炸鸡腿等,最末是开胃川辣,有鱼香肉丝、酸汤肉片、泡椒郡肝等。   至于小酥点、糕饼、特色水饮,则另挂水牌,在小窗口售卖。   “嚯,这菜色倒是齐全,那崔三娘子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么深的造诣?”   “扯高帽吹牛皮谁不会?我听闻这崔家也没甚家学渊源,做出的饮食能好吃吗?”   “走走走,还是去旁边的孙记、荣记吃去,老字号,味道有保障。”   议论声纷纷扰扰,崔三娘脸色不变,今日天气好,多的是携家带口出城游上玩水的人,且个个绢衣锦袍,正是她的目标客户。   “这是才炸好的一盆蘑菇、一篓藕夹,还有刚出锅的一大钵鸡公煲,请各位免费品鉴,吃完还可以免费领一盏桂花香露。”   说着崔三娘拍拍手,崔云南和林氏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搁在铺子前的木架上,旁边的竹筒里插满了竹签,可供食客试吃。   搬完吃的,崔云南又提了一大壶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甜饮出来,还摆了几摞茶碗。   一听免费,围在铺子前听曲的行人游客半刻也不犹豫,纷纷用竹签戳炸货或鸡肉吃,本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小食一入口,却是惊艳非常,尤其是那鸡公煲,浸透了鲜辣的汤汁,嫩滑爽口,怎一个好字了得。   辣得斯哈之际,一口温热甘甜还透着香气的桂花香露入喉,真真使人心满意足。   “崔三小娘子,我要一钵鸡公煲,一壶桂花香露,炸货也来两份,还要两样鲜蔬。”   早有眼明手快的占了座位,点起菜来。   今日开业,崔三娘做了十足准备,炸货都制作好炸过一遍,只需复炸就可,桂花香露更是好办,灶上一口气熬了一大锅,直接端给客人就是,特色辣煲也早起做好,客人要,盛出一份加热便是,只时蔬和川香菜肴需要灶上现做。   今日林氏、老太太、周氏、崔云南和两位小姊妹都在,人手充足,崔三娘笑应一声后,林氏就张罗着将菜肴汤水上齐全了。   客人一桌接一桌入席,最后不仅满座,还排起队来。   崔三娘临时在后院摆了四桌,才解了急。   渐渐到了午食的点。   一辆包铜漆红的马车从街面上驶过,车身以黑檀制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见街上的喧闹,车帘子猛然掀开,露出张略带憨直气息的少年面庞。   少年眼眸发亮:“公子!新开的食肆,好生热闹啊,我去给你买些来尝,可好?”   车厢深处,斜靠在软垫上的少年面色苍白,漂亮的双眸色若琉璃,配上鸦羽般的长睫,俊美的好似画中人,可惜少年瘦脱了相,眼眶微微凹陷,颧骨高耸,温润俊秀的五官无端多了些凌厉之气。   宋释安嗅了嗅,一股鲜辣开胃的香气顺风飘来,挑动着他因饥饿而痉挛的肠胃。   明明人就快要饿晕了,他仍旧强撑着把头偏向一旁,声音清冷:“不必。”   憨相的少年是宋释安的小厮,名唤阿谦,阿谦伸手去摇自家公子的胳膊:“公子从前不是最爱美食么?哪里有新开的食肆,都要带奴一起去品尝,如今……哎。”   都是老爷太强势,非逼迫公子去考科举,公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好不容易考进了国子监,却遭同窗嫉妒,污蔑公子考试抄袭,公子因此被退学,老爷大怒,居然将公子的娘亲罚回乡下守陵,还强令公子继续读书,参加来年的乡试。   若乡试不中,夫人就一辈子也回不了京。   宋释安从那以后就食欲不振,宋父认为他故意绝食抗议,对他辱骂更甚,听完父亲满腹埋怨批评,宋释安更食不下咽,人也就愈发消瘦了。   看阿谦就快哭出来,宋释安心一软:“罢,停轿,一起去吃。”   崔三娘忙碌了一早,迎来送往,不知送走了多少客人,正捧着一杯香饮润喉,就见外面又走进两位客人,一位白壮做小厮打扮,一位锦绣裳袍,生得眉目如琢俊美无双,把崔三娘都看得怔住了。   她并不是容易被美貌所蛊惑的人,尤其是男子,可这一刹那,崔三娘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好看,若生在后世,妥妥的明星脸,可以靠脸吃饭的那一种。   “客人里面请,想吃什么?”   内心百转千回,杯盏一放,崔三娘就端起了职业微笑,所有杂思完全抛于脑后,她看出此人非富即贵,一定会多点几样菜,她也能多赚些银钱。   美貌在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美男哦 第71章 第 71 章 我加钱可好   崔三娘为主仆二人倒了茶水。   阿谦勾着手指, 兴致勃勃点了好些鲜辣开胃的菜肴:“鸡公煲要一份,闻着怪香的,那泡椒郡肝要一份, 鱼香肉丝也要一份,还要一份炸货拼盘,再添一份水煮肉片!”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客人稍候, 待会便上菜。”   一直坐在对首的锦衣公子抬头望来, 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 一股沉稳雅致的气韵。   崔三娘笑意愈深, 鸡公煲只剩最后一份, 炸货也所余不多, 后厨的各色鲜蔬基本上也见了底,做完这单生意, 就可提前收工了。   不一会,香气扑鼻的菜肴便上齐了, 崔三娘微一弓身:“客人慢用。”   -   宋释安深吸一口气, 这鲜香麻辣的气息果然令人开胃。   鸡公煲肉多汁满, 炸货外酥里嫩, 几份川菜红油赤酱更是开胃, 他取过竹筷夹起一片水煮肉入口,肉片滑嫩鲜香, 嚼碎入腹后,泛起的却是一阵油腻恶心。   再看阿谦, 他自幼跟在宋释安身边,二人在外,从不多讲主仆之别, 这会儿阿谦大口吃嚼满脸享受:“这崔氏饭馆的菜真好吃,鲜,香!爽口!公子以为如何?”   那腻味之感此刻稍解,但宋释安已失了胃口,只不想叫身边人担心,勉强一笑道:“非常好,比之大酒家也不差什么。”   阿谦闻言嘻嘻笑,取公筷为公子又夹了好些菜。   主仆二人各自端碗,继续用饭。   阿谦大吃特吃,恨不得将头埋在碗里,宋释安看着碗中菜肴,感受着腹中饿意汹汹,可一张口,就是一阵反胃。   他强忍着吃了两口,再不能下咽。   这种症状是从年前开始的,母亲因他被送回乡下,乡下婶娘伯父没一个好相与的,母亲性子又要强,身边两位嬷嬷仆随正主,也是强势之人,两厢争锋相对,只怕老家乡下要闹出不少是非。   而这一切,均因他而起,再想到并不喜欢的课业,父亲的辱骂,和这十几年汲汲营营的人生,宋释安顿感无力,那胃口在长吁短叹之中,渐渐消失。   若不是他原本强健,只怕这两个月下来,他已瘫倒不能起身。   崔三娘颔首端了赠送的桂花香露和蛋黄荷花酥来,又微笑着走开。   一位合格的老板,是不会与客人随意搭话的,陌生人之间需要分寸感,食客与老板之间更加需要,但她的眼睛却看得分明,桌上几样菜肴吃了大半,却几乎都是那小厮吃的,那位公子却没动几口。   是那些鲜辣菜肴不合口味?   开业第一日,崔三娘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乘兴而归。   回到灶间,一眼望见菜篮里那把肥厚鲜嫩的菠菜,崔三娘心中有了主意,也就一刻钟,一碗素淡却不失鲜美的上汤菠菜便端到了桌上,翠绿的菠菜浮在汤底,乳白的汤汁上是六枚莲藕肉丸,阵阵香气袭来,阿谦眼眸都亮了。   急头白脑吃了一顿鲜辣菜肴,此刻正想来碗清爽汤羹。   “这是小店赠送的鲜汤,以菠菜、肉丸加本店秘制皮蛋做成,客人请尝。”   大周还没有皮蛋,年前崔三娘腌制了些,尝过滋味不错,崔家诸人也都说好吃,她才大胆的加在菜品中做汤,若反响好,再逐步解锁其他吃法。   崔三娘一走,阿谦就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公子请尝尝看。”   宋释安已搁下碗筷。   半点食欲也无,却非要进食的滋味很难受,一抹油香一点异味,都能在肠肚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但店家好意赠送,又怎好拂人美意,加上阿谦眸光炯炯,他轻咳一声,捧起瓷碗,拿起调羹啜了口汤。   说来也奇,汤一入口,不是寻常的肉汤菜汤滋味,而是一种奇异的鲜美之气,不腻不油,入口柔滑,一口吞下,脏脯中的腻恶之感顿消。   不知不觉,一碗汤下肚,还吃了半碗汤泡饭。   阿谦见好就收,不再多劝自家公子进食,这可是两个月以来,公子吃得最香最多的一回!要不是在外头,他都快哭出来了!   阿谦去柜台结账,领了奖券又去铺子外抽奖,宋释安先回马车上。   崔三娘与他擦身而过,笑着颔首致意:“客人慢行。”   宋释安展眉回以一笑,他身姿挺阔,五官本就俊美,笑起来更显生动,有一瞬崔三娘甚至觉得铺子里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分。   真真是顶级美男子,令人见之忘俗。   -   午时过后,打扫完铺内卫生,崔氏饭馆关门落锁。   原以为开饭馆会比平日繁忙,没料想生意过于火爆,只一上午就将食材全部售光,看来第二日还要多备些材料才好。   这是后话,家人们一齐忙碌了六七个时辰,崔三娘备了一桌酒菜聊表谢意,也趁着吃饭这会子功夫,和大家聊聊分工和薪酬。   还是那句古话,亲兄弟明算账,互相坦荡心中不亏欠,关系方能长久。   崔老太太和林氏是临时来帮忙,家中牲畜与田地离不得她俩,自然是要在村里的,桂氏带着两个孩儿需要照顾,来城里不方便,也住村里,这样老太太和林氏能帮着看顾小孩,她也能抽出空和刘老太太学更多的手艺,制作各色花穗给红穗帮忙售卖。   “云南哥住铺子里,每月拿两贯钱,阿巧嫂子白天过来帮工,天黑前回村,每月一贯钱,周婶子和其他嫂嫂们出力,我按次付钱,大家看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好的很!”周氏是第一个表态的人,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要不是放心不下家人和牲畜,她都想住到铺子里来,专门为三娘做活计,不止是她,二爷爷家几个媳妇也都这般想,在村里再能干又能得几个钱,还是城里的钱好挣,可惜孩子们还小,只有大嫂孙阿巧的三个孩儿都大了,不需要整日挂在娘亲身边。   崔老太太原先还担心生意不好,折了本钱,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心放回了肚子里,把杯盏举起:“我们先喝一杯,庆祝今日开门红!这兆头好,预示着咱们崔氏饭馆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崔三娘展颜一笑:“奶奶这祝酒词说得好,大家干杯。”   酒过数巡,大家正埋头吃饭,突然街面上锣鼓喧闹,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紧接着路上行人也高声欢呼起来,最终形成一股声浪。   崔三娘听了半晌也没听清楚,打开耳门正想出去打听一番,隔壁开成衣铺子的罗娘子正巧走出来。   开业前两日,崔三娘特意做了一炉蛋黄荷花酥,给邻近几家送了几个,彼此也好混个脸熟,抬头不见低头见,若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的。   罗娘子一身时新的鲜亮衣裙,簪花戴玉,三十多岁,身段窈窕婀娜:“开业第一日就这么早收工?夜市生意也好做呢,你不做夜市生意?”   这问题如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崔三娘自不会有话必答,只笑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罗娘子是这街面上的老人,敢问夜里各家生意都做到几时?我正一筹莫展呢。”   罗娘子用角簪搔了搔鬓发,若换个人问,她理也不理,但崔三娘一来就给了四枚点心,吃人嘴短,她平日虽好掐尖,却也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   “崔家小妹妹,咱们这是城外,宵禁不严,店铺开到子时再收也无妨,不过戍时末刻,这街面上也就没甚么人了,正好关门睡大觉。”   “原来如此,多谢罗娘子告知,娘子真真是人美心善也。”   一句好听话可令人如沐春风,罗娘子扭一扭腰,嗔笑着道:“哎呀,真会说话,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崔三娘接手店铺前,已把街上一应规矩打听分明,刚才不过是寻话头罢了,她踮起脚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望去:“方才街面上如此热闹,为了何事?”   罗娘子摸着发髻:“嗷,刚才啊,是雲州大捷,传令兵一路呼喊着往皇城去了。”   雲州大捷!崔三娘立时激动不已,叠声道:“多谢罗娘子告知!多谢!”   旋即转身回到铺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崔老太太等人。   今朝高兴,老太太和林氏多吃了几杯酒,均都醉意朦朦,乍然闻此喜讯,酒意立时消弭,林氏眼眶里含着泪,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当真?那二郎是不是该归家了?”   崔老太太也掬了一把老泪:“自然是,仗都打胜了,士兵们都要归乡来。”   崔三娘亦是激动万分,属于原主的记忆在脑中活跃起来,一时是二哥教她写字,一时是二哥带她吃好吃的,一时又是坠落山崖后,二哥焦急痛苦的面庞。   血脉亲情,不过于是。   崔大郎身在公门,有更加迅捷可靠的渠道知晓战讯,上下打问过才知,雲州大捷不假,可胡蛮剽悍,此番南下占领了大周三座城池,此次大捷只取回一城,还有两座城池在敌军手上。   “若不取回那两城,依胡蛮贪得无厌之本性,必再次南攻。”   总之,崔二郎归期未定,前途未卜。   崔老太太和林氏决定第二日去寺里上香,再捐些香油钱,请佛祖保佑那不叫人省心的儿郎早日平安归来。   -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崔三娘便起身洗漱,不一会两位小姊妹也起了来,加上睡到一脸懵的崔云南,一行四人赶早市去。   每日的鲜蔬孙阿巧会从村里背来,价钱实惠又新鲜,还可以帮衬乡邻,可谓一举三得,至于猪肉、整鸡还有鸡翅、鱼等荤鲜,则要赶早去肉摊鱼贩处挑选。   “店家,这五花肉怎么卖?”崔三娘指着肉案上一块三肥三瘦的猪肉问道。   刘屠户大冷天也热得额上冒汗,用袖子擦把汗粗着嗓笑答:“小娘子好眼力,我这是三百多斤的大肥猪杀出来的肉,乃肉中上品,这块五花更是极品,给你十五文一斤。”   崔三娘摇摇头:“刘屠户怕是不认得我,我姓崔,家是春水桥旁开饭馆子的,每日用肉量大,您给个实惠价,往后我都在你这里买!”   “哦哦哦。”刘屠户把崔三娘上下打量一遭,恍然大悟,“你莫不是那崔三小娘子吧,人都道年纪轻轻却烹制的一手好菜肴,是也不是?”   崔三娘也没料到她的名气这般大,饭馆子才开一日,连两街之外的肉摊主都晓得了。   “既然你要的量大,这五花肉十一文一斤给你,排骨、精肉可要?”刘屠户说着往摊后一比划,“我家每日要杀三四头肥猪,我家摊上卖的肉,就没不好的。”   这点崔三娘相信,去年她就在刘屠这买过几回肉,每次肉质都很好。   “要五斤猪五花,五斤小排,五斤精肉,再要二斤肥的,我熬猪油。”   崔三娘一口气要了许多,那刘屠户也是个实心人,随肉赠送了两根带点筋肉的大骨头,正好可用来熬制高汤。   “多谢,我明儿再来。”   待一行四人满载而归,孙阿巧已挑着两筐鲜菜蹲在铺门前歇脚了,如今越冬的白菜、菠菜正当季,莲藕、莴笋脆嫩,荠菜、春芽、枸杞菜也水嫩,孙阿巧各样都带了。   她用手扇着风:“也是奇了,年一过,这温度一日日高得极快,雪都融干净了。”   崔三娘掏出钥匙拧开铜锁,声儿清甜:“也有倒春寒的时候。”   “是呢,庄户人靠天吃饭,最怕育苗育种的时候下雨打霜。”   孙阿巧说着把两筐菜往铺子里抬,崔云南去灶间把肉搁下,出来帮着将蔬菜抬到后院天井。   等下就要汲水摘洗了。   “去年雪下得大,瑞雪兆丰年,大嫂嫂放心,今岁必是好年景儿。”崔三娘讲完取过围裙系上,“大嫂嫂还没吃早饭吧?昨儿剩了几颗荠菜,留到今日便蔫了,叫我加鸡蛋剁碎或了馅,包成了馄饨,大嫂嫂一起吃些。”   孙阿巧连连摆手:“你们吃,我路上吃了一个白薯。”   “清早走十几里山路,就是两个白薯也消化干净了,大嫂嫂别客气。”   崔三娘说着起锅烧水,这铺子里垒的砖灶,非常省柴又好用,昨夜熄的火,今早灶灰还留有余温,随便用些干松针引火,火就烧了起来,没一刻钟,锅中的水就沸腾开。   馄饨汤底用猪骨白汤滋味最佳,可惜早上熬不及,只能来简易版本,在沸水中加粗盐、葱花、嫩韭黄,再挖一勺荤油,下馄饨煮透便可。   清甜的香气飘满整个灶间,崔云南眼巴巴盯着,那馄饨皮薄馅厚,瞧着就诱人。   “煮好了,开吃吧。”崔三娘笑着道。   昨晚包了五十多个,一人分来刚好十二个,他们干活儿重,崔四娘崔五娘能吃饱,他们仨还得添一个蛋黄桃花酥。   崔三娘舀起一枚馄饨,翠绿的馅透过薄皮显露出来,送入口腔,一口爆汁,还好她早有准备,一边吹气一边嚼,荠菜和鸡蛋的鲜美完美融合,早晨来上这么热腾腾的一碗,简直完美。   吃完馄饨,再咬一口酥掉渣的蛋黄桃花酥,浓浓的酥皮香和蛋黄的香糯交织,直叫人欲罢不能。   孙阿巧呼噜呼噜将馄饨汤也喝干净了,抹抹嘴笑道:“就凭这馄饨、这酥点,每日就是不给工钱,我也愿意来!”   崔三娘忍俊不禁:“那怎么成,我岂不是成铁公鸡了。”   几人正说笑着收拾碗碟,预备备菜,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崔三娘洗干净手去拉开门,正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脸,这人还有些面熟,似乎是昨日来用餐的主仆两个中的小厮,名唤阿谦。   “客人清早登门,可有事?”   阿谦望见救星一般:“请娘子做份朝食,与我打包带走。”   “这……”崔三娘尴尬一笑,“本店不做朝食,目前只经营午食,过两日还会开暮食和夜宵。”   阿谦懊恼一叹,仍旧不死心:“那,我加钱可好?” 作者有话说: 荠菜馄饨yyds~ 第72章 第 72 章 荠菜鲜肉馄   “请进来说。”崔三娘一定神, 迅即拉开门扇,将阿谦迎入铺子里,“不知你家公子想吃什么朝食?有无忌口?”   崔氏饭馆不做朝食, 是精力上顾不过来,若食客愿意加钱,她自然也乐意效劳。   开门做生意, 哪里会和钱过不去。   说话间, 孙阿巧很有眼色的端了杯香汤饮子上来,阿谦走得焦渴, 一口气灌下大半杯, 他握着杯沿蹙着眉:“我家公子口味随了夫人, 喜鲜辣, 爱川菜、烤肉。”   崔三娘听了,却在心底默默摇头, 昨日那位锦衣公子对着一桌鲜辣菜肴,分明兴致缺缺, 思索片刻, 她在心中拟定了菜单。   “我做一碗馄饨, 配一对烤翅, 再添一份本店秘制酱汁, 你看如何?”   这顿朝食不能太复杂,复杂菜色所耗工时多, 等阿谦提了食盒回去,只怕他家公子都饿晕了。   “好好好, 一切交由崔三娘子做主。”   阿谦没半点意见,公子食欲不振,吃过汤药看过太医, 扎过针也驱过邪,均无半点起色,他属实没招了,不若死马当做活马医。   崔三娘回到灶间,馄饨皮有现成的,只馅料需要现拌。   “我来,三娘你忙别的去吧。”孙阿巧切下一小块精肉,抽了三颗芥菜,动作爽利的清洗起来。   “有劳大嫂嫂,那芥菜记得焯水,再将汁水挤出去,肉馅剁细腻些,我来调馅。”   崔三娘说着,已开始腌制鸡翅,先切出刀口挤去血水,焯水后再次清洗,那位公子胃口不佳,恐怕一丝腥味也吃不得。   太阳渐渐升起,一片薄阳洒在铺前的石阶上,正好有群蚂蚁在搬运食物,崔四娘崔五娘一边摘葱,一边蹲着瞧看,阿谦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也去凑趣。   崔五娘好奇开口:“蚂蚁爱不爱吃糖?”   “吃!”阿谦迫不及待接过话,“从前我与公子看蚂蚁,公子丢了片饴糖在地上,蚂蚁可喜欢了,回窝叫了一群帮手来。”   崔四娘睁大眼睛:“我兜里正好有糖片。”   饴糖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三人聚精会神的看着,待终于有只蚂蚁发现了宝藏,三人立时欢呼雀跃,仿佛做了桩了不起的好事。   “阿谦小哥,朝食做得了。”崔三娘擦着手上水渍,从灶间探出头来唤道。   阿谦忙应声,三两步跨进灶间,就见一碗汤清味鲜的薄皮馄饨,一碟烤的金黄刷了蜜汁的鸡翅,还有一小碟红彤彤的辣酱,切得极碎的葱丝和芫荽另搁在小碟里。   “怕有忌口的,配料回去后按照口味再放。”   阿谦大喜,他早上是吃过朝食才来的,此刻看着清爽鲜美的食物,竟也不由的馋了,而且崔三娘子做这几样只用了两刻钟,实在又快又好。   “多谢崔三娘子!”   阿谦喜滋滋的付了四十文钱,将馄饨和烤翅装入自家食盒,提着快步走了。   宋府别苑就在两街之外,步行过去也就一炷香功夫,不必担心馄饨不鲜嫩不清爽,否则崔三娘会将馄饨与汤底分开放。   -   日上梢头,猫了一冬的鸟雀在枝头晒太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隔壁罗娘子浆洗了一匹料子,拿了竹架在铺前晾晒,瞅见崔三娘出来更换水牌,挑眉笑道:“你家这菜色换得可真勤快。”   崔三娘柔柔一笑:“今日铺里新做芥菜鲜肉馄饨,正熬骨汤,中午给娘子送一碗尝尝。”   罗娘子一抿唇,眼周笑出一层细纹:“总吃喝你的,那多不好意思。”   不过,这崔三小娘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上回那蛋黄桃花酥,口感酥脆香柔,她念念不忘,如今是芥菜肥嫩的好时节,和鲜猪肉剁成馅包成馄饨,想一想就解腻开胃。   “不必客气呢。”   挂上新水牌,崔三娘转身进了铺里。   罗娘子晾晒完自家料子,抱着手臂晃了两晃,她出生穷苦,爹娘去得早,十六岁便被大伯卖与富户做妾,那家大娘子善妒,趁郎君去外地,二十两银子将她发卖了。   幸而新主家心善,见她生得齐整做事麻利,叫她做小姐的贴身侍婢,小姐出阁后怜她身世凄苦,赠她安身钱,将她放了良。   罗娘子也是吃了好多苦,才有如今的安身小店。   四遭街坊邻里都说她牙尖嘴利,不好相与,却不知当年,她也是见到生人就腼腆傻笑的姑娘。   “真是老了,见着年轻小姑娘,便想起过去。”   罗娘子懒哼一声,扭身进了铺子,回头她得多敷一层粉,再裁身新衫子,老娘才不服老!   -   两街之外,一栋二进青砖小宅里,日光洒在院里,一片清辉。   茶树花架下的雕花软椅上,一位青衫公子懒懒躺着,一卷翻开的书反扣在他胸前,风儿吹过,衣角儿蹁跹。   阿谦提着食盒快步走来,还以为公子看书看倦睡着了,走到近前见公子眼珠儿在转,不由的笑起来。   “公子看书看累了吧?快看奴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宋释安很想调动情绪,回以几句俏皮话或者几个表情,但他什么也不想做,整个人如陷泥潭,脑中思绪万千理不出一条细线,胳膊腿儿也裹了铁般无力。   一早起来躺在花架上看书,也没读进去一句,只顾着盯紧蓝天白云,可恼的是,闲看云卷云舒应是惬意风雅之事,他瞪大眼珠苦望半日,心中仍旧索然无味。   胡思乱想之际,阿谦已端出一只白瓷浅口碗,一个木质叶形盘子,另有两样应季鲜果。   “咦,是馄饨?”宋释安丢下书卷坐起,见那碗汤清馅肥的馄饨,再看烤得焦黄的一对鸡翅,“这是去哪里寻买来的?”   自家别苑里的厨娘做菜重油重盐,料理不出这般清爽的菜色。   阿谦把一双竹筷塞到宋释安手中:“公子尝了奴再说。”   宋释安无奈一笑,先戳起一个烤翅,闻着味道很香,加葱姜豉汁腌制过,但香料味并不喧宾夺主,一口咬下,鸡皮烤得焦香有嚼劲,内里的肉却饱含汁水,清清甜甜,一丝腥味也无。   “妙极,分寸掌握的很好,烤这翅的庖厨定也是妙人!”   吃完一个烤翅,连两头的筋骨脆肉也吃了去,宋释安拿起调羹,舀了个馄饨一口吃下,这馄饨皮极薄韧,牙齿一碰便破了,荠菜吸满了肉汤,清鲜爽口,肉糜里应当加了一点点胡椒粉末,特别开胃。   “竟加了胡椒,这是哪家大酒楼做的?”   大周水路畅通,胡椒的价钱不如前朝昂贵,但仍要一贯一斤,小户之家很少吃得起。   阿谦见公子胃口好,满心欢喜:“并非大酒家,是昨日吃过的崔氏饭馆,奴一早去请崔三小娘子亲自做的。”   宋释安恍然,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清婉的面孔。   那位小娘子不过豆蔻之年,却独自经营一家食肆,手艺还如此精妙,实在难得。   阿谦兀自说着话:“崔三小娘子做的饭食合公子脾胃,往后奴日日去请她做。”   宋释安埋头又吃了几个馄饨,将余下的那枚烤翅也吃了,摆了摆手:“不必这般麻烦,要吃,自去铺内点菜堂食就好,那铺子窗明几净,外面风景秀丽,我极喜欢。”   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登门光顾。   “阿谦,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他决定搬回大宅,宋家大宅离春水桥有十多里路,若为口腹之欲,日日出城就餐,父亲知晓后,又该骂他一身浪荡子习性,难成大气候。   阿谦目瞪口呆:“公子搬来别苑养身子,好不容易离老爷……远些,如今回去,又该日日被训,动辄……挨骂挨打。”   说起这个,阿谦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臂,他也被打过好几回,疼得他哭爹喊娘,也不知公子怎么忍住的,每次执行家法,他都咬牙一声不吭。   “咱们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清流大户,老爷却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言不合就动戒尺动藤条,实在是……荒唐!”   瞧他越说越不敬,宋释安瞪他一眼:“少啰嗦!这样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许提,否则刘管家饶不了你,连我都保你不住。”   阿谦自知失言,丧头耷眼去收拣行装了。   -   午时初刻,崔氏饭馆门前的风铃一响,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波堂食客人。   一群面庞稚嫩,身穿澜衫的士子走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一位圆脸小士子苦哈哈道:“这回的开春考题目实在刁钻,我会的全没考,考的我全不会,吾命休矣!”   圆脸士子身边的瘦高个士子立即道:“我与文方兄同悲,亏我将《春秋》翻来覆去的背诵研究,这次的考题却全出自《礼记》,我的心在呕血啊!”   崔三娘端了茶盏上来,唇边不自觉噙了一抹笑,古往今来的学子,都在为考试而苦恼啊。   “别说春考了,想到就烦,先点菜,书院的食堂实在令人作呕,厨子不是手抖加入了整包盐,就是厨娘有眼疾,连石子和菜虫都看不见,还卖得那般贵,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上回吃出半截蚯蚓,那厨子还乐呵呵笑,说我五谷不分,将蚯蚓指为肉丝,实在可恶!”   士子们越说越气愤,怨气加起来都够养活一个邪剑仙了。   崔三娘忙将茉莉金桔茶往前一推,笑着介绍道:“这是本店新研制的饮子,清甜爽口,诸位请尝。”   “咦,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一股花香,茶底清爽,实在好喝啊。”   那圆脸士子一口喝下大半杯,方才的郁闷烦躁仿佛都化解在这杯茶饮中了,他不禁对这家随意走入的小饭馆产生了莫大兴趣。   “店家,把你家拿手的都看着上些来,我们都很能吃,尽管上!”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好累,做什么都没精神 阿谦:公子是又馋了吧! 第73章 第 73 章 烤串加青梅   “好呢, 客官们先吃茶,待会就上菜。”   客人爽气,崔三娘也不拖泥带水, 撸起袖子往灶间去,先上一份本店特色鸡公煲,一盘油炸红糖粑粑配清爽的素炒三丝, 问过圆脸小士子诸人都饮酒后, 上了一壶底度数的青梅酒。   “唔,这鸡肉鲜辣过瘾, 好吃!”   “红糖粑香甜软糯, 还不粘牙, 实乃绝品!”   美食当前, 考试带来的晦气一扫而空,这群士子年纪大的不过及冠之年, 年纪最小的个头还没崔三娘高,正是能吃能喝的年岁, 那锅鸡公煲上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竟已见底。   做为一位厨子, 见到这一幕实在欣慰。   “这是炭烤鸡翅, 这是香芋小排, 还有芥菜鲜肉干拌馄饨,几位慢用。”崔三娘细观这群士子, 见他们嗜辣喜甜,口味偏重, 笑问道,“本店有新鲜小黄鱼、羊肉、猪肉炙烤的串,诸位可要尝尝?”   几位士子正提筷抢着戳鸡翅, 一盘十二个,手快多占,手慢无。   圆脸士子左右开弓,一根筷子戳了一个鸡翅,闻着浓郁的焦香忍住下口的冲动,扭头对崔三娘欢喜道:“好极好极,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有这句话便够了,崔三娘收起托盘,回到灶间再次忙碌。   孙阿巧已串好了不少烤串,荤素皆有,崔四娘与崔五娘在一旁烧炭火,崔三娘就爱吃炭烤出来的串,肉里自带草木烟熏的气息,有电烤串所没有的灵魂。   崔三娘请铁匠打制了后世所用的烧烤炉和烤架,今儿还是第一次用。   先往烤架上刷一层油,刺啦声中,二十串荤串上了烤炉。   孙阿巧、崔云南、崔四娘、崔五娘都稀奇的瞪大眼眸,只见崔三娘动作娴熟,翻面、刷料汁、洒香料粉一气呵成,高温炙烤之下,肉脂被缓慢煸出,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肉香。   “都尝一尝。”   崔三娘一人分了一串,自己拿了串三肥七瘦的羊肉串,肉已被烤得焦黄,上头洒了辣椒面和孜然粉,一口咬下,不柴不膻,柔嫩可口,令人回味无穷。   不错,烤的很成功。   “烤串来了。”   崔三娘用木托盘上菜,十五串肉被士子们一扫而空,圆脸士子已被崔三娘的厨艺折服,一面撸串一面高呼:“再多上些,咱们八个人,至少要吃五十串嘛。”   坐在圆脸士子身旁的同窗笑着调侃:“文方兄近日又圆润了,不是说要减肥么?这烤串我们替你吃,你且忌一忌口。”   “欸,青烨兄你这就外行了,不吃饱怎能减肥?”那叫文方的小士子也不恼,说着撸下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美哉,美哉!”   士子们用餐期间,店内陆续又来四桌客人。   两桌是昨日就光顾过的熟客,甫一落座,就熟门熟路的点了招牌爆辣鸡公煲、炸货拼盘,看过水牌上的新菜,又要了三样时鲜菜肴。   孙阿巧负责洗菜、切菜,崔云南劈柴、提水,两位小妹看火,崔三娘只需要上手烹制,而且炸货烤串鸡公煲等,都能提前做准备,店内五桌客人不停点菜,他们五个配合得宜,上菜速度竟然很快。   “崔三小娘子,方才那炙烤小黄鱼味道鲜美,辣味十足,再与我们上五串来,呵呵,我见隔壁那桌,还有甚么干拌的菜馄饨,瞧着也是鲜香爽口,我们也来一份!”   昨日就光顾过的一位彪形大汉笑眯眯夹着嗓子道。   昨儿他点菜可是声如洪钟,隔着铺门外头都听得见,今日带了娘子和两个孩儿并自家爹娘来,说话声音就细软许多,崔三娘笑着应好。   大汉身旁的娘子脸颊微带酡红:“你家这酒是自家酿造的么?喝起来味道极好,有股浓浓的青梅香气。”   崔三娘将木托盘扣在手上:“本店没有酿酒之权,这酒是前街甄记酒家的白云泉,小店浸酿了些鲜果花草进去,存放一月,开坛后加入鲜果汁,便酸甜适口,还不醉人。”   这位娘子想来是爱酒之人,鼻尖与脸颊都带了酒意。   那大汉瞄了妻子一眼,轻咳两嗓:“你家这酒可单卖?我也喜欢。”   崔三娘点头:“卖的,白云泉二十文一斤,小店挣个辛苦钱,三十文一斤。”   “哦,应该的,待会给我装两斤。”   大汉说罢,又豪迈的加了五十串肉,似他这样的壮汉,敞开肚皮吃,一人就能吃五十串,何况还带了那么大一家子来。   整体而言,今日生意要比昨儿冷清,没出现排队用餐的现象,但崔三娘已经很知足,今儿来的都是豪客,肉串、酒水、菜肴哗哗的点,后厨食材的消耗速度极快,饭店刚过,羊肉、小黄鱼便告罄,崔三娘只得踩着凳子,将烤串的水牌取下。   免得下轮食客扫兴。   申时初刻,铺内清冷下来,崔三娘用一盆热水洗去一身油烟气,换了身寝衣,回后院睡觉去了,人已累极,头一沾枕便沉入香甜的梦中。   孙阿巧用水清洁了灶间,洗了碗筷,崔云南劈好了柴,擦了铺子的地板,手头也没了活儿,虚掩了铺门,一个睡到自个房里,一个拿了躺椅睡在联通铺子和后院的过道。   四周静悄悄的,路上行人也稀少,崔四娘崔五娘在铺前玩耍,这两日她们在附近交到了朋友,正一块儿丢沙包。   罗娘子搁下针线,揉一揉微发酸的指头,从自家铺子探出身去:“四娘,五娘,过来。”   隔壁罗娘子生得貌美,却有种难令人亲近的距离感,崔四娘崔五娘都没有与她说过话,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牵着手儿进入成衣铺。   “这是三条湖绸发带,还有两条蓝棉布的围裙,拿回去给你们三姐。”罗娘子难得的笑起来,说话声还很温柔,临走又塞一把松子糖给她俩。   崔三娘睡醒见到桌上那堆东西,大感意外,这罗娘子真是个细腻人。   三条发带都是浅蓝色带纹饰的,摸起来手感细腻柔软,带子尾部还绣了几笔花,崔三娘给两个妹妹们扎上,小姑娘们互相欣赏,眼眸里都泛起光来。   “真好看,罗娘子的手真巧。”   趁着用暮食的那波客人还没登门,崔三娘扎上崭新的蓝布围裙,到灶间炒了三样爽口小菜,又煮了一锅芥菜鲜肉馄饨亲自送去给罗娘子。   自家得赶紧吃饭,再晚一会,食客就该登门了。   -   “我罚你,你认不认?!”   一声斥责从宋宅前堂传出,紧接着是藤条甩过的呼呼声,旋即是吃痛的闷哼声。   宋园路一连挥了七八鞭,直到力透筋骨,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才丢下长鞭,恨铁不成钢的瞪那混账一眼。   “怎不说话?你还不服气?不过对你严厉几分,你就借口称病,躲去别苑潇洒快活,回来倒好,若再晚三日,我得了空,正准备亲自去外城逮你!届时你有得好看!”   宋释安生受了几鞭子,衣裳也破了,破口四周渗出点点血迹,瞧着都疼,阿谦又怕又心疼,急得掉泪。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老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公子挨打下人若求情,他只会打得更重,甚至连求情的也一块儿打。   宋释安抽出一口冷气:“父要教子,天经地义,儿子心服口服。”   “你!”宋园路挑不出错处,一又不知说些什么,将桌上茶盏拂袖扫了一地,“在此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哪里都别去!”   宋释安早料到父亲会雷霆震怒,并不奇怪,这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像压在他心头的大山,窥之胆寒,见之心颤。   宋家虽为清流,文脉绵延数百年,到如今这一朝,除了两位族兄考中举人,得了八品官职,其余族人包括宋园路,都只是秀才或童生,前几年宋园路花钱捐了个七品虚衔,至今没轮到实任,倒被族人笑话,说他想做官想疯了,有失文人风骨。   当时宋释安年十四,刚考中秀才,稚嫩的少年望见了父亲的窘迫,暗自发誓要名列三甲,为父亲争光添彩。   思及此,宋释安勾唇嗤笑,他降生与世,一生的目标就是遂父志,圆其科举梦吗?   年岁渐长,看的越多懂的越多,宋释安越发明白,他的志向根本不在官场,他喜欢各类工巧之物,偏爱各类器具、机械,去年夏天,按照古书仿造了可提水十丈的高架龙骨车,无需人力便可灌溉坡地良田。   可惜水车造成没多久,父亲嫌他玩物丧志,令人劈砍焚毁,付之一炬了。   宋释安一想到那件事,便心如刀绞,他攥着拳,努力直视着令他害怕了二十年的父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父亲,儿子三日后便要动身回江临老家,此去路途遥远,您多保重身体。”   “什么?回江临?”正欲离去的宋园路蹙眉大喝,“下月就是白鹤书院的招生考,你被国子学除名,难道从此就不读书,不科考了?”   “有何不可?”宋释安目光坦荡,“《孝经》中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母亲自生下我,便损了元气,时常梦魇盗汗,如今回了江临老家,只怕更加虚弱孤寂,我生为人子,怎么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想自己的前途,不顾及生母的健康。”   “什么?”宋园路大怒,“你一通诡辩,就妄图舍了课业,回老家陪那恶婆娘?!”   “母亲出身世家大族,家教严格,自然有许多规矩,每每拿规矩来规劝父亲,您都这样暴跳如雷,何必呢,说到底,不过是母亲不如父亲的妾室年轻善做解语花,父亲也不必拿什么家族荣誉来压我,孝字大过天,我奉养侍母,天经地义,谁也说我不得,就是闹到言官那里,我也不失理。”   宋园路捂紧胸口:“你……你!是不是那恶婆娘写信给你支的招?是也不是,这毒妇,我宋家的声望,百年荣誉,她都不……不放在眼里!”   宋释安长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底里生出几丝愧疚,但他实在不想再埋头案牍,拼尽一切去博个功名,然后继续在官场上汲汲营营,苟且一生。   “母亲的信上,只关心我三餐饮食,顺带给我寄了些土仪,并无别的什么,另外,两位姨娘生的庶弟,不也是宋氏血脉么?他们若高中,宋氏一样光荣。”   宋园路跌坐在圈椅里,怒不可遏:“能一样吗?庶出于嫡出能一样吗?!”   呵,昨日不是还带着两位庶弟去跑马行猎么?他曾经艳羡的父慈子孝,渴望的温柔父爱,被这庶出二字给打破了,原来父亲心底竟嫌弃庶子么?可身为嫡子的他,并没有感到高兴。   只有更多的无奈,父亲的心究竟在何处?或者他竟是个无心人么?   宋释安不愿意再想,看着大宅里的雕梁画栋,玉砌朱廊,忽然想起昨日光顾的崔氏小店,门口只铺最简单的青石做水台,竹编的遮帘是那么粗朴,凑一块却是天朗气清,一片澄静。   店里掌勺的崔三姑娘一脸明动,见食客用餐愉快,脸上是一片纯粹的欢喜。   他所想要的,正是那种欢喜、自在、干净的生活。   想那崔三姑娘是真正享受庖厨之道的人,她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经营一家食肆,自己已及冠,又凭何还要在恐惧下生活。   “好,你走!你走!今日只要踏出这家门,你就一辈子也别回来!”   宋园路甩下这句话后拂袖而去。   “公子!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刚才真吓死人了!”   阿谦捂住胸口凑上来,见宋释安身上狰狞的伤口又忍不住心疼:“奴去取金疮药来!”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崔三姑娘是我的榜样! 第74章 第 74 章 蛋糕和马蹄   傍晚接待了四桌客人, 铺内食材消耗殆尽,崔三娘和崔云南收拾好卫生,关门闭户, 一家子围坐吃暮食。   清炒莴笋丝、烤羊肉、香椿鸡蛋还有蔬菜汤,开饭馆子的,总是后厨剩什么, 自家就吃什么, 但崔三娘料理的用心,味道没得挑, 诸人埋头吃喝, 格外畅快。   “明儿得多买些菜, 我瞅暮食过后, 街面上也是人来人往,接待三五桌客人不成问题。”   崔三娘说完, 喝下一大口清爽甘甜的蔬菜肉沫汤,热汤下肚, 胃里暖融融舒服极了, 她擦了擦嘴继续道:“夜里营业得算加班, 云南哥, 我便给你三十文加班费, 可好?四舍五入每月是一贯,月末共结三贯的工钱。”   “唔, 我每月拿两贯钱,用俺娘的话说, 都是烧高香了,不用加班费!”   崔云南用菜汤拌了一大碗米饭,吃得正欢畅, 愣神后赶紧摆手。   “嗳,我是东家,这事听我的。”   崔三娘盘过账,入店客人的人均消费约四十文左右,今天接待了五十位堂食客人,收了二两多银子,加上卖浸酿酒水、蛋黄荷花酥、香饮等小食的五百文,日营收在二千五百文左右。   这儿的房租每日均摊是一百六十文,食材、柴炭、调料成本约八百文,加上住税、门摊钱,均摊到每日估计是一百五文,每日不含人工的费用支出是一千一百文。   加上给崔云南、孙阿巧、周氏等人的工钱合计三百文,自家纯利润约八百文一天,这还不包括酥仙阁进购糕点挣的银钱,笼统的算下,一月能得三十几两纯利。   当然,这只是按目前行情推算出的收入,崔三娘自己手里攥着的,如今只有十来两银子,其余的都投到了饭馆里。   但自家有赚头,她就不愿意亏待跟自己起家的同伴,崔云南是呆愣了些,力气却大,为人实诚也很忠心,因这一点,她愿意给他三贯一个月的工钱。   夜里闲来无事,崔三娘扎上围裙,又到灶间开始转悠。   她没忘了对邱老太太的承诺,准备用甜菊叶调配一盏消渴症病人也能喝的甜茶饮,如今天还冷,桂圆红枣马蹄煮得浓稠,加小西米增添口感,出锅前加些雪芽增香,好喝还管饱。   “来尝甜饮啦。”   在院子里跳格子的崔四娘崔五娘各得了一杯,崔云南去帮隔壁罗娘子扛布匹了,崔三娘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甜饮过去。   罗娘子抱着手臂正指挥崔云南干活,并对他赞不绝口:“真是个做事麻利的好后生,比街面上混日子的力工好上百倍!”   崔三娘很赞同:“我哥做事,必须靠谱。”   夜幕降临,街面上华灯盏盏,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斜依柜台,一面闲聊看景,一面吃完一盏热饮,这一小会的功夫,崔云南也把杂乱的布匹叠放整齐了,他抹一把额上细汗,端起柜台上半凉的甜饮,吃的唏哩呼噜。   “云南兄弟,这两张帕子送你,蚕丝帕,你媳妇肯定喜欢。”   罗娘子丁是丁卯是卯,绝不肯白占人便宜,请崔云南出了力气,立即拿了帕子做谢礼,崔三娘极喜欢这类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挺好。   “还没过门呢。”崔云南将手帕收进怀,红了脸。   罗娘子险被香饮呛住:“哈哈哈,害羞什么,早晚是你媳妇,到时候可得请我吃喜糖。”   说罢想起什么,扭头对崔三娘道:“今儿我小姊妹失约,给她买的牛乳没人喝,你拿去煮给两位小妹喝去吧,听说牛乳养人,孩子喝多了身体好呢。”   说着进后院捧出一个小陶罐,塞给崔三娘。   崔三娘笑着收了,与罗娘子这类人交往,不收她的回礼,她会不高兴,渐渐的只会愈来愈生份。   不过回自家院里后,看着灶台上的那罐牛乳,崔三娘又有点发愁,每天一大碗羊奶的日子尚在眼前,实在喝腻了,大家都没胃口。   “不如试着做蛋糕?”   这念头在崔三娘脑中倏然闪过,她想了想,说干便干,她早就想试着做一回了,今日有闲有材料,正是好时机。   做蛋糕,先得打蛋液。   拿一只土陶碗,打几个鸡蛋,加适量的花蜜与细砂糖,再用斗茶时所用的茶筅充分搅打,这步骤是力气活,自然由崔云南代劳,足足搅打两刻钟,直到蛋耶膨胀,茶筅上挂满泡沫才算好。   大周已经有纯度很高的细白面,完全可以作为低筋面粉使用,荤油则代替黄油,将荤油和面粉一点点加入到打发的蛋液中,搅成流动的糊状,就可以装入碗碟中烘烤了。   这铺子里有现成的烤窑,应该是从前春记烤炊饼所用,崔三娘捡个现成,用来烤蛋糕。   崔云南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见没他什么事了,打盆热水洗漱后,自去睡觉。   崔四娘崔五娘还精神着,满怀期待的守在烤窑前头,崔三娘叫她们去睡,这俩小跟班也不愿意,一定要守着蛋糕出炉。   烤蛋糕的失败率还挺高,鸡蛋没充分打发、火候不到位,细节上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三人凑在一起,一边守着烤窑,一边借着烛火翻前日在书摊上买的画本,慢慢的,一阵浓郁的甜香气从窑缝里飘了出来,香味越来越秾,馋得人口水四溢。   “烤成了。”   待炉温降低后,崔三娘用湿润的棉帕隔热,将浅口陶碟小心的端出,只见蛋糕表面一层焦褐色,散发着扑鼻香气,整体看上去不如后世精致,更没有DuangDuang的感觉,但用调羹舀一勺入口尝过后,崔三娘还是被惊艳了。   这绵软细腻的滋味,浓郁的奶香气,就是蛋糕才有的口感啊。   真令人怀念。   自家做来试吃的,崔三娘也就没那么讲究,洗干净专门用来切鲜果蔬菜的菜刀,将就着在陶碟里划拉几下,蛋糕被切成了六块。   “你们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崔四娘崔五娘早就蠢蠢欲动,也不用碗碟盛装,一人捧了一块,咬下一口,立即被绵软香甜所震惊,这也太好吃了吧。   崔三娘捏着有缺口的那块,也吃了一大口,今日制作的蛋糕很成功,虽然细腻程度不如后世的蛋糕,但已比发糕绵软许多,明日多烤一些,加上果脯果仁,抹上蜜或者果酱,就是不同的口味。   等她抽空将奶油做出来,就能做生日蛋糕、杯子蛋糕,蛋糕上可以裱花、绘景、写字,想一想就前程远大。   -   翌日又是个好天气,崔三娘和崔云南吃了一大碗炸酱面,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卖菜时,崔四娘崔五娘还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崔三娘不忍心叫醒她俩,提笔写了纸条放在床头,叫她们醒了漱口吃面,前门从外面扣上了,叫她们莫要担心。   这铺子前后门加起来有三处,后门是朝内锁上的,若有意外,两位小姊妹完全可以自由进出。   “三娘你记性真好,都能写便条了,真方便。”   崔云南挺羡慕,年前他们一块开始学字,他磕磕绊绊才学了一到十,以及田地日月人等二三十个常见字,崔三娘却已会几百个字,不提三娘,就是四娘五娘两个,也会了百多个生字,能勉强看懂部分书信牌匾了。   “记性好就学得快些,记性差也不怕,勤能补拙,再坚持一年半载,你也能写便条啦。”   可别,一想到那些复杂的笔画,崔云南就头晕想吐,再学一年,他恐怕日日都要做噩梦,眼看崔三娘眼珠儿一转,怕是又要督促他念书学字,崔云南后悔自己多嘴,见路边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大喊了一声。   “这卖假煎肉的味道闻着真香!来一份吧,我请客!”   假煎肉是瓠瓜和面筋切片煎熟,酱汁调味的街头小吃,因带几分肉味得名。   崔三娘很爱吃,尤其这挑担的阿叔穿戴干净,连鞋面都一尘不染,她更喜欢:“那来四份份吧,一份给四娘五娘,一份给大嫂嫂,她们也爱吃。”   一路吃一路走,很快就溜达到了菜市场,朝阳刚刚升起,贩肉贩鱼贩菜的这条街上,已经是人潮熙攘、喧闹非凡了。   刘屠户远远瞧着他们,就高声吆喝着打起招呼。   “崔三小娘子、云南小哥,你们吃朝食没有?我混家煎了香喷喷的杏仁茶,才出锅,快来吃一盏!”   崔三娘笑着摆手:“多谢,我们吃过了。”   刘屠户却热情的很,刘娘子盛了一碗,崔云南推却不过,呵呵笑着端碗喝起来,杏仁茶用杏仁粉加糖和芝麻还有莲子熬制,是大周百姓常吃的一种朝食。   自然了,也要家境富裕的人家才吃得起,譬如屠户、牙人、媒婆等,都是市井中经济条件好的人家。   “今儿要些什么?”刘屠户一边喝杏仁茶,一边指着肉案上肥猪肉,“今儿的五花肉三肥三瘦,能入崔三姑娘法眼吧?还有里脊、猪肘,应有尽有!都给你实惠价!”   刘屠户说着又一指肉铺前几个扛肉的力工:“其实也不必日日辛苦亲自来菜市场,你前一日定好,或者我们立个长约,第二天一早,我必将肉准时送到。”   这服务还真周到,节约时间也节省力气,崔三娘赞许的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日后再谈,我先把今日要买的肉选了再说。”   店铺才开业,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这肉得自己挑才放心,且菜单会一直更新,好叫食客有新鲜感,等生意稳定了,她再选靠谱的老板每日送货上门。   刘屠户点点头,他也是市井中混惯了的,夸人一套接着一套:“崔三姑娘说得对,是我话多了,往后要定肉,姑娘记得我老刘就成,今日照旧送你猪大骨一对!” 作者有话说: 三娘继续研发新品中~预收《陆娘子屯田日常》打滚求收! 第75章 第 75 章 泡椒猪杂   一番讨价还价, 崔三娘满载而归。   回饭馆的路上见有蜂农在卖蜂蜜,说是在自家橘园里养的,崔三娘尝了一点, 清甜的蜜香中带着果香,用来做蜜煎和甜点最好。   “老伯,你这柑橘蜜怎么卖?”   卖蜜的老伯比划出七的手势:“七百文一斤, 童叟无欺。”   崔三娘尝试着讲价:“我诚心要, 六百文一斤如何?”   “姑娘,我卖蜜二十多年了, 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我这儿的蜜最纯, 价格最实惠, 实在折不了价, 七百文不能再少,否则我就要亏本了。”   崔三娘一声叹:“那好吧。”   说完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那卖蜜老伯的挽留声果然响起:“哎呀, 莫走嘛, 价钱还能谈, 六百五十文一斤, 你看好不好?”   崔三娘立即回头, 这才对嘛,不能喊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看她年轻就好欺负。方才付账的阿婶,分明给的六百五十文一斤, 虽然遮遮掩掩,她可看得门清。   不过市井中人,你喊价我杀价, 你来我往,本就是寻常,她也不恼。   “老伯,我是前头开饭馆的,等蜜用完了,还来你家买哈。”   走回家里,左边的铺门已经开了,两筐子菜蔬搁在灶间门,孙阿巧正在洗他们早上吃过的面碗,崔四娘崔五娘凑在大木盆前,预备洗菜叶。   饭馆里的活儿就是这般,洗刷烧火备菜,日复一日没甚新意,但在迎来送往之间,烟火缭绕中那份过日子的温馨和笃定,是崔三娘最看重的。   她喜欢这种生活,很令人心安。   “回来了啊?坐着歇歇吧,碗一会就洗好了,我来洗菜。”孙阿巧动作麻利,“明儿一早,老太太和你娘亲,还有你嫂嫂,一齐儿过来,听说皇寺坊有座庙很灵验,老太太想去上香。”   崔三娘背着一背篓的调料蜜糖,穿街过巷一路走回来,正有些累,喝一温水道:“好啊,反正上午不开店,早些去买菜,我们一起去进香。”   孙阿巧正想给孩子们求平安福,忙笑点头:“成啊。”   崔云南去分拣两箩菜蔬,一样样洗去泥,分类用盆装好,待会做菜方能有条不紊。   -   “本店出新品啦,香蜜蛋糕,有枣泥、芋泥、蜜饯、果仁四种味,只卖十二文一块,四十五文四块,欢迎品尝了,另有马蹄西米香露,十文一盏,都刚出炉,热气腾腾呢。”   巳时末刻,正是一日中阳光和煦,风柔气清之时。   还未出元宵,好些做工的、上学的、当官的、经商的都还没开工,趁着天景好,携家带、三五成群的出街赏玩,游逛到此刻,正是腹中饥饿,嘴里焦渴的时候。   走下春水桥,还没从桥边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的美景中回过神,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便飘散而来。   “是前头崔记饭馆里传来的香味儿。”   早有鼻子灵敏又脚快的循着香味到了铺子门。   崔三娘穿着春裳,头戴桃花穗,梳着双螺髻,清清爽爽的站在窗户改造的甜品站后,正脆声吆喝。   “小妹妹,你这香蜜蛋糕,我们要四块,这香露也要四盏。”   说话的女子十七八岁,一身绿裳俏丽如花,瞧那身装扮和气度,应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她身旁的小姊妹一双杏仁眸,正好奇打看铺门前挂着的水牌。   崔三娘低头装糕点香饮时,那杏仁眼的姑娘俏皮道:“阿姊,这家的菜色看着新鲜,午食便到这里来吃好了!”   绿裳姑娘也抬头去看水牌:“好呀,只不知祖母愿不愿意,她爱吃宋记的饭,每回出城,都去那里吃饭。”   杏仁眼的姑娘立刻有些讪讪然,奶奶固执,恐怕不会听她们的建议,那宋记的饭食,也实在是吃腻了的,每回就是那么几样。   崔三娘用油纸包好了蛋糕,用竹杯装了四盏香饮。   大周商业化程度高,市面上有匠人专制竹杯批发给食铺,按照大小一文到五文不等,用完即弃,崔三娘这马蹄西米香露卖十文一盏,已是包含了竹杯的价钱。   “本店有清爽时鲜菜、有特色川味麻辣菜,还有烤肉、炸货等酥脆可的,点心、饮子、酒水也是别家没有的滋味,欢迎来尝,我免费赠你们两碟小菜。”   收钱交货的间隙,崔三娘面不改色的挖着墙角,柔柔笑着将菜品介绍一番,把绿裳和杏仁眼姑娘听得一愣一愣。   送走二位姑娘,崔三娘又接待了几位买香饮和蛋糕的客人。   蛋糕只半个巴掌一块便要卖十二文,香露也就半斤卖十文一盏,价钱上算是偏贵,但只要是买了的食客,一吃一个不吱声。   太美味了!蛋糕香糯甜松,甜香气萦绕舌尖久久不散,那香露也是爽滑绵糯,甜而不腻,回味清香,令人赞不绝。   崔三娘一共烤制了四十块蛋糕,马蹄西米香露约三十盏,这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去了一半,周人嗜甜爱辣,京城中各地菜色荟萃,也早就训练出了对各色风味饮食接受良好的能力。   只要好吃、好看,价钱上无所谓,毕竟天子脚下,阔绰的人数不胜数。   “三娘,烤串都串好了,可要开始烧炭上烤架?”侧后方的灶间里传来孙阿巧的声音。   纯手工炭烤串,一炉最多能烤三十串,铺里客人多时,会同时点上一二百串,这时后厨的压力太大,容易紧张出错不说,还会拖慢上菜速度,食客体验也不好。   所以崔三娘决定效仿后世一些烧烤店,先烤串,再端着托盘各桌询问,食客想吃什么拿什么便是。尤其崔氏的烤串品类不多,无非是羊肉、猪五花、猪里脊、烤小黄鱼、烤馍、烤韭菜、烤茄子饼等几样,大部分食客都不忌这些。   若有剩的,回头自家人吃,或随单赠送与客人,也不至于浪费。   “再等等,炭火先烧上,等店里来了客人再开始烤。”   崔三娘说着迈步要往后厨去,菜蔬都已洗净切备妥当,炸货已炸过第一遍,煲类也烹煮入味温在大瓮里,但饭馆里事情杂乱,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没做到尽善尽美。   她倒也不追求完美,时不时检看一番,见藤壶中的温水没了便添上,调料洒在灶台了便擦干净,一件一件事做来,也不觉累,倒是满满的成就感。   不过——   “崔三小娘子,且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这是什么饮子,快给我们各上一盏!”   “这糕好,闻着喷香,上头亮晶晶可是抹了蜂蜜,哎呀,是正宗的果蜜呢,还加了果脯和果仁,真是丰富,我们也各要一块吧。”   一群士子从街走来。   走在前的圆脸士子和瘦高个士子是熟客了,跟在后头的十多人,应该是他们的同窗,后来闲聊崔三娘方知晓,圆脸士子叫宋文方,瘦高个士子叫刘允琦,是松柏书院的学子,今日春考结束,二人带着各自的斋友前来庆贺。   松柏书院每一学斋住八人,今日只一位同窗没来,也就是说,共有十五位半大儿郎乌泱泱涌了来,这可是地道的财神爷。   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富贵逼人,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十七八岁又是正能吃喝的年纪,崔三娘莫名兴奋起来。   “客人们请铺里落座,这蛋糕和香饮,我一份一份为各位端来。”说完对崔五娘低声儿道,“快叫大嫂嫂开始烤串,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猪肉。”   崔五娘嗖的蹿出去,崔四娘帮着一起装盘装盏。   不过片刻功夫,圆形花状小瓷碟盛着一方蛋糕被端上桌,配一把小巧玲珑的竹勺,瞧着精致可人,香饮装在茶色矮盏里,乳白色的香饮上漂浮着一些坚果碎,香气缭绕,完美击中了士子们的心。   但凡是读书人,总是好风雅喜别致。   “客人们请慢用。”崔三娘笑着走开了。   “文方兄,佩服啊佩服!这春水桥旁居然还藏着这等别具一格的小店!你在吃之一道,实在是火眼金睛!”   宋文方灿然一笑:“哈哈,偶然发觉,大家快吃,今儿我请客。”   方才说话那人拱拱手:“文方兄就是大气,如此赏心悦目的茶点,就是难吃我也认了!秀色可餐嘛。”   “此言差矣。”宋文方皱起眉,那总一派和气的圆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愠气,“这崔三小娘子经手的美食,绝无难吃一说,且食物之本源,便是要好吃能果腹,徒有其表怎能行?”   崔三娘还没走远,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这话可是说到她心坎上了,食物之所以是食物,食用体验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花里花俏美而不实的饮食,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宋文方恰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彼此浅笑颔首,崔三娘往后厨去了。   不一会,阵阵浓郁的炙肉香气从灶间飘出,一块蛋糕一盏香饮哪里能填饱这群儿郎的肚子,霎时垂涎欲滴。   “闻着这香味,想想食堂的饭菜,实在要为自家肠胃大哭一回,平日里吃的简直如猪食一般!”   “可恨中午还不许咱们外出觅食,实在可恨!”   “那林厨子夫妇听说很有些门道,否则书院的食堂哪里轮得到他们承包。”   越说越是心伤,可怜他们日日劳神苦读,却连可餐饭都吃不上。   要说心伤,宋文方是伤得最深的那位,看他一身肉,就知道他是爱吃之人,不过也好,若不是林厨子夫妇做饭难吃,只怕他还要圆润上一层。   “崔三小娘子,和上回一样,你看着上菜。”   崔三娘已撸起了衣袖,准备去灶房大干一场,闻言笑道:“好,不知各位可有忌?今日本店做了卤猪杂,我细细洗过,腥膳气去除大半,又用卤料熬煮,奇香无比,用本店自制的泡椒炒制,十分香辣可。”   猪杂便是猪下水,其中几个士子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宋文方哪里有那么多忌讳,拍板道:“只管上来。”   请客的这样说,他们蹭饭的哪有闲话,猪杂端上来不吃便罢。   崔三娘早上在刘屠户那里,要了一副猪肠、猪心、猪肝和一只猪耳,回来后细细洗过,猪耳上的细毛孙阿巧又烧又刮,去除的干干净净,猪肠更是洗的细致,之后焯水,再下大料文火炖煮,八角桂皮等卤料虽贵,但平摊到每一份爆炒猪杂上,也就是五文左右的成本,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四娘,串烤好了,去给客人上菜。”   孙阿巧已学会了烤串的精髓,这并不难,多琢磨也就拿捏到了火候,崔四娘刚将串取走,新的三十串烤肉又送上了烤架。   崔三娘一心一意做自己的爆炒猪杂,热油锅滑入葱姜蒜爆香,加一勺豉酱、泡椒段继续煸炒,加入猪杂,撒上一小撮盐一点细砂糖,颠几勺后撒入香葱和芝麻即可出锅。   这道菜香气极霸道,顺着灶间的窗户,飘香了半条街。   “上菜咯,诸位请尝。”   崔三娘将热气腾腾一大碗菜端上桌,只见泡椒鲜红、葱段青翠,衬着手指粗细的猪杂也诱人起来,浓浓的香辣气息有魔力一般,俘虏了大半人的味蕾,包括那不吃猪下水的瘦高个士子刘允琦。   他攥着竹筷跃跃欲试,宋文方却没那多顾忌,夹一大筷子哈着气送入,咀嚼几下,唔唔着对崔三娘竖大拇指。   太太太好吃了!宋家庖厨也会做猪杂,却不及崔三小娘子所制的十分之一可。   这猪杂吃着,居然一点怪味也没有,只有内脏独有的香味,佐着泡椒独有的脆爽鲜辣,令人停不下来。   还有人问他好不好吃,宋文方理也不理,埋头又叨几大筷子送入,大嚼特嚼。   香!真香! 作者有话说: 泡椒猪杂真的(╯▽╰ )好香~~ 第76章 第 76 章 葱油拌面和   “咦, 这是什么味道?”   街口过来一乘梨木纱幔的阔气大轿,当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轻吸几下鼻子,以手帕掩唇, 有几分嫌弃道。   “闻着味道,是川菜的滋味儿。”靠窗坐着的正是早前来买过蛋糕和香饮的绿裳少女,她悄悄吞咽一下口水, “祖母, 川菜开胃,泡椒还有舒气祛湿之效呢。”   她好喜欢, 只可惜家里的厨子只会做清淡的菜色, 不是说不好吃, 只是十年如一日, 实在腻味。   坐另外一侧靠窗的是那杏仁眼的少女,一脸的雀跃:“这家小娘子手艺真好, 饮子和糕饼制作的精美,炒菜也烧得好!”   那老太太却有些后悔, 两个孙女儿陪她一起出来进香踏青, 是孩子们孝顺, 后来又买了香饮和糕点来垫肚皮, 那糕和饮子香软可口, 加上顾念孩子的孝心,她才松口来这一趟。   若知道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馆子, 还做甚么川菜,她必定不会登门。   “祖母, 就去尝尝吧,那小娘子也会淡口的时鲜小菜。”   “刚才那蜂蜜蛋糕,您不是还说好吃来着?”   两位孙女左说一句右劝一言, 生怕自个反悔,白发老太太不由的摇摇头:“既然来了,就尝一尝。”   哪怕菜肴不好吃,再来一份那糕和香饮,也就够了。   “崔三娘子,这猪杂真好吃。”   “早知猪杂是这滋味,我也不嫌了。”   “烤串再来六十串,那青梅酒也再添些。”   这厢吃得热火朝天,老太太带着孙女并两个仆妇进了门来,崔三娘一眼认出了那两位少女,迎她们进了屏风隔出的雅间落座。   这雅间临窗,外头是株老柳树,细竹片拼出的小帘儿既可遮挡路人视线,又能看街景,窗台上插着几支野花,倒是干净整洁。   白发老夫人落座,心里舒坦几分,喝着那崔三小娘子端来的蜜香茶饮,也觉得可口。   两位少女点了菜,不一会香芋小排、素炒三丝、野菌菇炖鸡、肉饼蒸蛋等轻口小菜端了上来,配上烤串、辣煲、炸酥肉,琳琅一桌。   老夫人实在不爱吃那重口味的菜肴,便夹起面前蒸得脱骨的香芋小排尝了一口。   “不错,排骨选得好,很鲜嫩,火候到位,筋肉吸满了香芋的鲜气,汁水丰盈,回味甘甜。”   老夫人舌头可挑剔了,能得她一声赞,实为难得,再一一尝过其他的菜肴,竟都合乎她的脾胃:“要是甄甄还在京城就好了,她最爱吃,必定常闹着来。”   崔三娘恰好端着刚烤好的素菜上来,听甄甄这名儿耳熟,心道她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女孩儿,正欲离去,又听老夫人道。   “甄甄这丫头古灵精怪,偶然探听到个治癔症的法子,叫什么纸袋蒙头法,这法子乍听荒唐,用起来却有奇效,她阿姐淼淼每回发作,都用纸袋蒙头,一会儿就好了。”   崔三娘蓦然一惊,不由打破了自个儿给自己立的规矩,即不参与客人间的闲聊,不探听客人的私事。   “请老夫人恕我冒昧,在下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娘子,自述是许员外家行二的小姐,不知是不是同一人?”   那日在品菊大会,崔三娘还告诉甄甄她在春水桥下摆摊,可惜此后没见她来过。   老夫人一怔,半晌开口:“你莫非就是教她那纸袋蒙头法的小崔娘子?”   崔三娘颔首微笑:“我是教过甄甄这个法子。”   老夫人又叹又笑:“真是有眼无珠了,你是我家的恩人,真该给你叩头还礼,但我占着辈分,你是小辈不好承受,我便以香饮代茶,敬小崔娘子一杯,你的那个法子,实在救了我外孙女的性命啊。”   原来这位白发老夫人是甄甄的外祖母,甄甄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十岁那年开始便时常晕倒抽搐,但和常见的羊癫疯症状又不同,好几位大夫看过都说是癔症,治疗了七八年也不见好转。   那日品菊大会,崔三娘救治那位被气晕的父亲,那人留冷汗手掌扭曲成鸡爪的模样,和甄甄的姐姐发作时一模一样,甄甄也细心,得了那个法子回家后,恰好姐姐再次发作,寻了油纸袋来一试,果有奇效。   “本该立刻登门致谢,但这些年我大孙女被这病折磨的不成人形,幼年时定下的婚约也因这个退了,甄甄寻到了好法子,便陪姐姐去乡下有汤泉的庄子常住调理,等冷天过了她们回城,必要好好谢你。”   崔三娘也没料到自己随口对甄甄说的法子,还能结下这样一段善缘:“不必不必,且莫客气,这法子是我偶然得知的,功劳并不在我,只要家人平安,便比什么都强。”   老夫人有些惊异的看崔三娘一眼:“小小年纪,竟是这么个通透人,怪不得能撑起这么间铺子。”   崔三娘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将赠送的两样小菜端上,便不再进雅间。   人家是来用饭食的,可不是来交友叙话呢。   且午食的点到了,铺里又来了几桌客人,崔三娘张罗着点菜,又要下厨,忙碌起来,上菜斟茶的活儿就放心的交给了两位小妹。   四娘稳重五娘活泼,搭档起来很得宜。   崔三娘还惦记着送她们去女学之事,偷空与宋文方他们打听了一嘴。   “大周尚无官办女学,坊间是有,但多是世家大族兴办,只招自家族人或连襟旧友,不招外人的。”宋文方已有三分醉意,眼眸儿亮晶晶,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清秀,他晃了晃头,定神道,“我宋家也办有女校,每年四月启,十月结束,请女先生教文墨书画和做诗,也教算学、六艺,《女德》和《孝经》的,崔三小娘子若想送姊妹们去读书,我……嗝,可以和家人说声,想来不难。”   崔三娘沉吟片刻,摇头道:“多谢宋文士好意,只想姊妹能多识字,不做睁眼瞎,做诗做画六艺什么的,实在太高深,去读了也跟不上。”   宋文方想了想:“也可以只上文墨课,教其他学科时,不去便好。”   “宋文士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劳烦了。”   刚好崔四娘捧着新烤的串来上菜,这茬就此揭过。   非是崔三娘不识好歹,宋文方一看就是豪门出身,在他家女校读书的女子,出身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崔三娘不想把妹妹送去,小孩子心性敏感,难免多烦扰。   而且这男子酒后之言,可信度也不甚高,宋文方只是来铺里吃过几回饭食,交情浅淡,没到借读的份上。   她更愿意花钱请个先生。   -   “小崔娘子,结账。”   两刻钟后,老夫人并两位姑娘用完了饭食,结过账后,老夫人在孙女儿的搀扶下预备登车离去,崔三娘正好忙完手上活计,送了两步站在店铺门口。   老夫人笑意温和:“那蛋糕可还有?明日有客登门拜节,这蜂蜜蛋糕新颖好吃,正好和酥仙阁的碎玉糕搭配待客。”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碎玉糕也是自家制作,只面带歉意道:“实不相瞒,那蛋糕已售罄了。”   杏仁眼的姑娘听完可懊恼了,关切道:“那蛋糕制作可繁琐?明日要……来得及吧?”   只尝了一块加果仁的,她都没吃够呢。   崔三娘粲然一笑:“比一般糕点费时费料些,若明早要,却也来得及,只是我店里人手不足,明天得请帮闲将糕送去贵府上。”   这时绿裳姑娘姑娘开口:“无妨的,我们可以派家丁来这里取货。”   说完扭头看向老夫人:“祖母,那马蹄西米香露滋味也好,不如一并定些吧?”   老夫人哪里不懂两个孙女儿的小心思。   待客是其次,解馋才是真,也就顺水推舟应道:“不错,小崔娘子,请你备五十块蛋糕,五十份香露,明儿辰时家仆来取货,你看可好?”   哪有不好之理,简直好得很,只这样一来,自家又得起个大早罢了。   但只要能挣钱,这点小牺牲又算什么,崔三娘点点头:“可以。”   随行的仆妇给了一角碎银做订金,崔三娘小心的将银子塞入荷包,心里十分踏实,旋即想到和酥仙阁的契约,半年之期很快便要到了,她不想再续约。   这是后话,约期还有一个多月,提前半月和酥娘子商议便可。   当务之急,是差崔云南往菜市场跑一趟,和刘屠户订好明日要的肉菜,再去乳铺订购好鲜牛乳,明儿天不亮就得送到,好打发蛋液。   好在京中用牛乳制作点心和饮子的铺子不鲜见,大周的乳铺会和现世的牛奶工一样,每日天不亮就逐户配送。   “好吃再来。”   “慢走,再见。”   铺里的食客酒足饭饱,陆续结账离去,宋文方一行人最先来,走得却是最晚,十五人竟吃了三百个串,还有其他菜肴、酒水,算盘一通扒拉,居然合计消费二两零八十文。   “抹个零,只付二两银子便是。”崔三娘笑眯眯,心道可真是地道的财神爷,这一餐饭都快抵她一日的流水了。   宋文方吃得过瘾,付账也爽快,大着舌头道:“那蛋糕着实好吃,我也订些,就要二十块吧,明早书院就正式开课了,明早辰时我来取,好带进书院做干粮。”   崔三娘忙提醒:“蛋糕不耐存放,如今天气寒冷,阴凉处放上三日尚可食用,若是炎炎夏日,隔日恐怕就有馊气了。”   话音甫落,刘允琦笑着调侃:“这点崔三娘子尽可放心,二十块蛋糕在斋室活不过半日,且不提文方兄的将军肚,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哈哈哈。”   宋文方恼恨的踩刘允琦一脚,转脸对崔三娘叹气:“怪我,怪我将这群貔貅给忘了,请崔三娘子辛苦些,我多订十块,要三十块,那蜂蜜烦请多刷一层,甜滋滋的好吃,我愿多加钱。”   看来这位小宋士子是爱咸爱辣又嗜甜,来着不拒,也难怪吃得这般圆润,崔三娘不由一笑:“多刷一层蜜不算什么,不必加钱与我。”   一块蛋糕刷的蜂蜜折价三文钱左右,宋文方要求多刷蜜,成本会涨二文左右,但自家还是有的赚,她便做个顺水人情,毕竟人家请一次客就能消费二两银钱,大主顾,合该多花心思经营。   这日夜里,照旧没开成夜市,肉串告罄,糕点香饮售空,食客登门也吃不着什么,何况第二日要起大早,傍晚崔三娘熬了葱油,做了葱油拌面配酱汁排骨,一家人美美吃了一顿。   搬来春居坊这几日,还没逛过夜景,正好吃得腹涨肚圆,关上门外出走一走,就算消食了。   春居坊的酒家茶厮小馆子很多,酒旗飘飘彩楼煊赫,一盏盏精巧的灯笼如夜幕中的星子,将街道照得清清楚楚,还在正月里,夜里的风微微有些凉,但不至于刺骨,一路慢行,看河中画舫逐波而行,极惬意自在。   走了没多大一会儿,便到了武二娘子的面馆前。   面馆里客人不少,武二娘子手持毛笔,正在柜台后记账,崔三娘刚在铺子前站定,武二娘子就抬头看见了她,立时笑意融融:“干站着做甚,快进来!”   钱氏面馆和崔氏饭馆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做饮食买卖活计琐碎,武二娘子除开业那日去捧过场,彼此居然没甚机会相见。   崔三娘忙着研制新品,看武二娘子气色傲人,怕是人逢喜事了。   “都是做老板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促狭?”武二娘子倒了茶水来,叫伙计把崔三娘拿来的一罐黄豆酱拿后厨去,自己陪坐在旁,“听说你生意不错,明日我还准备去寻你呢。”   崔三娘连忙摆手:“明日没空,我要早起做糕儿,上午还要和家人去进香,过了元宵我预备请客,到时候请武姐姐过去,还有孙娘子他们,及我的几个朋友都来,大家一齐热闹一场。”   “好,一言为定。”   武二娘子说完轻轻一叹:“那个死读书人,前两日说要考功名,被我恨骂了一顿,居然连续几日不上门,真是无用的东西!他怎就不明白,我不要做甚官夫人,要的不过一日三餐有人一起用,春夏秋冬有人陪,他却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若读书上有天分,早在年轻时就高中了,何必闹到人过半生还在科考?”   别人的感情,崔三娘不好置评,只劝道:“人各有志,随缘吧。”   武二娘子轻笑一声:“你说得对,管他呢,爱来不来。”   -   消完食回到自家铺子,洗漱后一夜酣眠。   寅时的更声才响起,崔三娘便从床上爬起,许久没这般早起过,竟有些不习惯了,但昨夜睡得早,数一数也有三个半时辰,和平时差不了太多,实是生物钟在作祟。   崔三娘预备先做马蹄西米香露,煮西米、削马蹄、熬煮甜菊叶,工序繁多但一步一步做下来,进度却也很快,崔云南迷蒙着眼起身,先去街口接应送牛乳的马车,不一会抱着一大罐生牛乳回来,吃几口烙饼,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打蛋液。   等这头香饮做好,蛋液也打发妥当,便开始做蛋糕胚入烤窑烤制。   这铺里的锅灶是专业的,烤窑宽阔,一炉能烤二十五个,今早她做一百块蛋糕,烤四炉便能完工。   时间卡的刚好,最后一炉蛋糕出炉,刷了蜜加上果脯果仁还有豆沙等缀料,老夫人府上的家仆便已经到了。   “正正好,刚出炉还热着呢。”   崔三娘微微颔首致意,大户家仆做事自然细致,带了食盒和装香饮的大瓷翁来。   “小崔娘子辛苦了,这是尾款,请收好。”   也不劳崔三娘动手,随车来的两个家丁有条不紊的把蛋糕装盒,又和崔云南配合将香饮装好抬上了车,五十份蛋糕加香饮按照市场价是一千一百文,昨日那一角银子崔三娘后来称过,值八百文,今日只付三百文即可。   那老仆却取了一两整银来,笑说连累崔三娘起了个大早,务必要收。   崔三娘也就欣然接受了,并将两封油纸包好的桃酥递过去:“这是本店所制酥饼,请老夫人尝个滋味儿。”   那老仆急忙接过,再过半个时辰,估计家中客人也就到了,怕误了主家的事,急忙回了城去。   崔三娘寅时起身,只吃了个简单的白面烙饼,此刻也饿了,预备回灶间做碗葱油拌面。   这葱油昨傍晚炸的,先炸葱白再炸葱叶,小火慢炸,将香味充分的激发了,要吃时将葱油热好,在煮到八成熟拌好调料的面上一激,就是一碗香喷喷的葱油面。   简单,滋味儿却半点不差,昨夜他们个个都吃得肚圆。   葱油还剩下半壶,崔云南和崔四娘崔五娘都说还想吃,崔三娘自己也没吃够,索性今早再吃上一顿。   孙阿巧和崔老太太她们已经到了,孙阿巧放下菜筐就开始揉面擀面,崔三娘在外头交货时,她已经把面过水焯熟了,按照崔三娘的吩咐,煮到半熟就夹出来,剩下的步骤,等崔三娘来料理。   “我来了。”   崔三娘笑着走到后院,老太太和林氏各自搬张小凳,靠灶间的墙坐着,帮着在摘菜呢。   小家安路上乏了,正闹觉,桂氏抱她到房间里喂奶哄睡去了,崔家兴好几日没见着几个小姑,正追在崔五娘屁股后头跑呢。   说来奇怪,才几日不见,居然分外想念家中亲人,崔三娘知道她们起早赶路,必定也是没好好用过朝食的,自然要一起吃面。   往灶间探头一看,孙阿巧擀的面多,就是再来两个人也够吃了。   “奶奶,阿娘,你们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别干活儿了,坐着歇会,我去做葱油拌面。”   进到灶间,取来一只大陶碗,先开始调料汁,这料汁简单,加酱油、豆油、盐和一点点的糖简单增鲜调味便好,精髓全在那绿油油的葱油里头。   崔三娘手上动作麻利,先热锅烧热葱油,再刺啦一声浇在面上,用竹筷搅拌几下后,一碗爽滑劲道又顶饱的葱油拌面便妥了。   浓浓的香葱味霎时飘荡开,可谓是满院飘香,风味十足。   一家子围桌坐下,手边还有碗面汤,埋头大吃,谁也没空说话。   “哇,好香啊。”   半开的铺门外响起一声赞叹,崔三娘先还以为是宋文方小士子来取蛋糕了,抬起头却见是阿谦,他牵着一匹马,正往铺门口的栓马石上绑缰绳。   门前光线一暗,一位玄衣清雅的公子踱步进来,刚好背着光,整个人连带影子都明晃晃,崔三娘忙咽下口中的面条,站起身来迎客。   宋释安也算铺里的熟客了,他昨日出城访友,今早才回城,途经春居坊,想起那口味绝佳的崔氏饭馆特意绕了几里路过来吃饭。   “抱歉,打扰崔三小娘子用面了。”   宋释安往铺子内扫一圈,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饭馆明显还没开始营业。   既然不卖朝食,那么那日阿谦带回别苑的馄饨做何解,莫非竟是他敲门请崔三小娘子破例做的?   “并不曾打扰。”崔三娘无所谓的一笑,恰好阿谦走进来,也顺势一颔首,见他们主仆二人衣带沾露,鞋底都带泥,便猜到他们是从郊外起早赶了路,“本店不售朝食,不过灶间有刚擀好的细面和秘制葱油,简单却好吃,若宋公子不弃,不如在本店用上一份?”   “那便有劳了。”   宋释安在铺子外栓马时就闻到了这香味,崔三娘既然有话,他也顺势坐下,毕竟一早骑马赶路,也是在疲惫焦渴。   阿谦乐呵呵:“崔三小娘子不知,我家公子胃口不好,只有吃你做的膳食才香,你家店里可有能保存十多日也不腐坏的食物,我家公子要出远门,好买些带上,这样我也不用忧心公子的饮食了嘞。”   冷不丁的被揭底,宋释安微不可见的蹙眉,剜了阿谦一眼。   阿谦缩缩脖子,不再多舌了。   崔三娘定住步子,却将话听了进去,这不是巧了,她正筹备着做卤味,这卤味正好耐存适合长途跋涉,这敢情好,食物还没做出来,就有了销路。   “宋公子,鸭脖鸭爪、鸡爪鸡翅尖及猪耳猪舌一类的市井小食,你可忌口?本店正准备以上述食材为原料,做冷吃辣卤,干吃下酒,撕碎佐粥都是极好的,而且能放,十多日有些久,但六七日完全没有问题,还有肉丁酱、菌菇酱,这酱类大概可存一月不腐呢,取出拌面卷饼极香的。”   宋释安听得一愣,旋即一股温热从心头流出。   这崔三小娘子人也太过于良善了,阿谦随口一问,她居然记在心上,并费心思研究起来。   “我并无忌口,崔三小娘子说的那些,都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若有崔三娘   见崔三娘与客人在说话, 孙阿巧手脚利索的去灶间做了两碗葱油拌面端出来。她见崔三娘做过两回,流程并不繁琐,她又心细, 做出来滋味差不多。   崔三娘将面碗端上桌:“不知宋公子何时出发?”   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新花样,要花心思研制,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做成。   宋释安自与宋父说破, 心中郁气得以宣泄, 近日胃口好了不少,但仍没恢复到从前, 唯有崔氏饭馆独特新颖的味道, 能勾起他的食欲。   从京城到江临, 一共十多日路程, 若有崔三娘子所制美食相伴,自然极好。   “不急, 还有两日。”   宋释安原计划今日就乘船南下,打定注意后, 一一拜访恩师故友。   今日这里吃酒, 明日那里留宿, 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行期一再延迟, 最终买了两日后的船票。   阿谦已埋头大吃起来,这面果如崔三小娘子所言, 简单却滋味无穷,直叫人欲罢不能, 一不留神被面呛住,捂嘴猛咳起来。   “阿谦小哥,慢点。”崔三娘急忙倒上一大杯茶。   宋释安无奈的看自家仆人一眼, 又没人与他抢,吃那么快做甚,实在有些丢人。   说完了话,崔三娘回桌前继续吃面,宋释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入口中。   浓香的葱味拌着鲜咸口的酱汁,面韧而有嚼劲,爽滑弹牙,一边嗦面一边看街上人影流转,雀儿在门外柳枝上啾啾,几抹朝阳的红晕映照在不远的江面上。   这样的生活,怎叫人不惬意?   没有数不尽的诗集子经,没有写不完的考题,只自家人凑坐一处,闲话几句,看日升月落,再……   遐思被门外一闪而入的影子打破,宋文方急匆匆闯进来,帽也跑歪了,整个人气喘吁吁,进了门来先耸鼻子:“好香好香,崔三小娘子吃的什么美食?”   说着一边匀气,一边整理衣冠,这时他才看见宋释安,忙揖手颔首:“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二叔。”   二叔?崔三娘咬断嘴里的面,这位宋公子看起来不过比宋文方长两三岁,竟差着辈分,不过也不奇怪,她三岁时回老家,还有老太太按辈分喊她妹妹呢。   只没料到他俩居然是亲戚,偌大的京城也太小了些。   宋释安点了点头,微皱着眉:“已过辰时了,怎还没去书院?”   宋文方哪里好意思说今儿自己起晚了,支支吾吾之际,还好崔三小娘子及时解围:“宋文士,请随我来取蛋糕。”   那三十份蛋糕已用油纸包装好,正搁在灶房的长桌上。   宋文方和宋释安颔首致意后,逃也似的和崔三娘进了灶间,点数付账之际,嗅着浓浓的葱油香,宋文方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还没用早饭,书院离此不远,快速的嗦一碗面,也不耽误。   没待他开口,崔三娘就瞧出了他的心思:“葱油已用完了。”   “哎。”宋文方惆怅的一声叹,不过想到还有三十块又嫩又香的蛋糕,心中有多几分慰藉,不想再和自家二叔打照面,宋文方提着糕从角门走了。   离开前宋文方煞有介事的拱拱手:“崔三小娘子,我那二叔是个老古板,成日不苟言笑,待人严苛峻厉,虽只长我三岁,却比我爹还可怕,若有冒犯之处,我先替他道声不是。”   是,是吗?   崔三娘扶着门扇,下意识朝宋释安看去,耳门和他所坐的位置之间有块门帘,原本阻挡了视线,但恰好有穿堂风吹过,宋释安低头安静吃面的侧脸映入眼帘,只见他鼻梁高耸,眉骨立体,一簇阳光打在他衣袖上,好似古画里走出的清润美男。   啧啧,真是一副上好的相貌啊。   崔三娘非常乐意欣赏一切美的事物,美食、美人、美景,多多益善。   还剩二十块蛋糕,也被他主仆两个打包买走了。   得,原还想带上几块自家进香路上吃,只得轻装上阵了。   崔云南留在铺子里守家,崔家其他人雇了辆车,直奔皇寺坊的云门寺二去。   “施主请随小僧来。”   这云门寺小小一间,依一处山坡而建,寺门窄小,香火也不旺,但香火也绵延了数百年,据说是一位大将军皈依佛门后所建造的,家里有人参军,想要祈求平安的,便会来此。   说是灵验一些。   也许冥冥之中果有天意,这边上香,铺子那边,孙阿巧的丈夫把门拍得山响,嚷着:“二郎来信了!二郎来信了!”   崔云南正躺着补觉,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一个健步冲出去拉开门。   “当真?!”   “还有假!大伯母一家都不在,爷爷特意叫我来报信!!”   孙阿巧的丈夫叫崔云晖,他大踏步走进屋子里,大冷的天,为了赶路愣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们呢?”   崔云南攥着崔二郎托人寄来的包袱,激动的脸发红,不过还没忘记给大哥倒水:“上香去了。”   “哦,对对对,你嫂子昨儿和我说过。”   崔云晖和崔云南两个都不识字,而且这信是给崔老太太的,他们也不能先拆看,兄弟俩一齐儿等,好在崔三娘她们回来的快,见到那个脏兮兮的油毡布包袱,一家人都很惊喜。   崔老太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果真是佛祖显灵了。”   林氏拆开包袱,摸出一封信:“三娘,你现在能读信了吗?”   “能!”崔三娘也有些迫不及待。   自从雲州大捷,家人都盼崔二郎早些归家,虽然大哥打听出消息是还要继续打仗,但家人总抱有微弱的希望,盼着家人团聚。   “这是肉干,香菇……胡椒,还有十两银子!二郎竟捎回这么多东西!”   “别说话,快听三娘念信。”   这次的信写得更加厚,足足有三页纸,信上除日常问家人安以外,还说了自己换了营地,靠军功升职位,已作了校尉。   至于家人最关心的归期,并未提及,想来崔大郎打探的不错,胡蛮一日未灭,边关一日不宁,大周将士便要继续浴血奋战。   “哎,他平安就好。”   崔老太太的心态比起从前好多了,崔二郎是不叫人省心,可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且由他们去吧。   临近午食的点,铺子里渐渐忙碌。   崔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帮着做活儿,夜里宿在后院厢房里,至第二日早上才回村里。   这日清晨,阳光烂漫,崔三娘捧着自家制的大饭团做朝食,一边啃一边在铺门前观察,思忖着要不要在铺子前砌一条花池,按照四季种上不同的花草树木,漂亮又应景。   正想着,街前走来三个人,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皮肤细腻,称得上仪表堂堂,他先抬头看招牌,而后看崔三娘。   “打扰了,姑娘可是崔氏饭馆的老板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忙把嘴里的饭团咽下:“我是,这位客人可要买吃食?”   男子眼眸带笑,翘起指头往小甜品站一指:“正是,这蛋糕贵店今日烤了多少份?”   崔三娘回以一笑:“一百份。”   制作流程繁琐,多了烤不出来。   男子点点头,豪气十足:“全与我包上,我都要了。”   什么?全包上?价钱都不问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一百块蛋糕也就是一千二百文,虽够普通百姓一月的生活费,但对富贵人家而言,不过是随手花销的零用钱。   崔三娘也不啰嗦,招呼崔云南出来,不过人家也是有备而来,自己带了食盒,他们只需要点数收钱就可。   一角银子到手,崔三娘笑容愈加灿烂:“客人下次还啊,可遣人提前告知,我好做准备。”   崔三娘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面善爱笑的男子,居然是圣前的人,自家烤出来的蛋糕,没半个时辰就上了御书房的小案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冷吃辣卤   “这就是昨儿柔嘉说的蛋糕?”   天子端坐于书案之后, 右手捻动着念珠,面沉如水。   “正是,有四色口味, 闻着味道果然是极香甜,难怪郡主念念不忘。”说话的男子正是早前出现在崔氏饭馆前的人,宫里人唤他吕公公。   说话间, 吕公公已切出一角, 端到御前。   天子年少登基,而今不过二十又四, 但已亲政六年, 他眼波不动, 随意拿起竹勺, 取了半勺入口,绵软细腻的口感中含着浓浓的香气, 点缀其上的蜂蜜酸甜润口,加上酥脆的果仁, 层次丰富, 比御膳房所制糕点, 不知高出多少倍。   “搁这吧, 口味还行。”   天子将念珠甩在桌上, 言简意赅   还行就是很好,吕公公是解读圣意的高手, 立即端上四块口味不一样的蛋糕,呈上一壶万寿龙团, 悄没声的退出御书房。   天子有怪癖,便是不喜别人猜出他的心思,就拿这蛋糕打比方, 哪怕吕公公看出天子爱吃,天子也知道吕公公猜出他爱吃,但彼此不能说破。   今日所购一百份蛋糕,也不能全留御前,得按照亲疏远近分赐诸宫,以显示皇上惦记着诸位太妃后妃,自然了,也不能全赐出去,得留四块,以防皇上夜晚还想吃。   吕公公抹一把汗,累啊……   几十里外的春居坊,崔三娘抹一把额上的汗,也深觉疲累。   本来想趁着早上有空,研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谁知前来买蛋糕的客人是一波接一波,听说已售罄,纷纷缠着崔三娘再做。   这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乳铺送来的牛乳都用光了,蜂蜜也见了底,待会还得出去买呢。   且再晚些就是午食的点,食客就要登门,她只能面带歉色的请采购十块以上的客人预定:“明早辰时请凭字据取货,多谢惠顾。”   订单数量直线飙升,不一会就超过了一百块,按照自家目前的生产力,烤一百五十块左右已是极限,再多只能牺牲休息时间,或者舍弃午间的买卖,这都不是崔三娘愿意见到的局面,只得被迫来了招饥饿营销。   “对不住了,今日预定份额已满,明日有四十余份现货,先到者得,真对不住,待本店调配好人手,一定叫诸位都能吃上。”   食客们念念不舍的散了去,崔云南拿上崔三娘给的钱,直奔街上寻找那卖土蜜的大叔,顺便和乳铺的人说一声,明早多送些牛乳来。   崔三娘松一口气,喝了盏热饮,回灶间继续做冷吃辣卤。   她准备了鸡腿、鸭腿、鸡蛋、猪耳还有藕片、豆皮等原料,都已焯过水,冲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了,现在要做的是熬卤水。   刘屠户送的猪大骨派上了大用场,先用带筋肉的猪骨熬一锅白汤,骨汤鲜香味儿十足,把崔云南馋的直流口水,不过这几日骨汤日日都有喝,他也练出了几分免疫力。   “这冷吃辣卤,光听名字就好吃。”   崔三娘把葱姜和纱布包好的卤料投入汤中,又添了盐巴和砂糖,一边用大木勺搅拌一边笑。   “麻辣爽口,自然好吃又过瘾。”   尤其是配上奶茶,再配一部下饭综艺,简直不要太爽。   下饭综艺在大周是想也不用想的稀罕物,话本和瓦子戏却是不缺的,还有奶茶,红豆奶茶,芋圆奶茶还有黑糖珍珠奶茶,都能做起来呀!   说实话,崔三娘已经馋那口奶茶很久了。   但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入非非,面前加了卤料和调料的汤锅已重新沸腾,咕嘟冒泡的同时,阵阵卤香飘来,十分好闻。   崔五娘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插到灶灰里,将大火调整成小火,慢慢的,那股卤香味儿更加浓郁,崔三娘扎着围裙挽着衣袖,把荤菜按照耐煮程度小心的投放进去。   猪耳肉头最厚,要煮一刻钟,其次是鸡腿和鸭腿还有郡肝,最后是鸡蛋,只要半刻钟就可入味。   “火候到了!”   盯着水钟的崔三娘话音刚落,守在卤锅前的崔云南便抄起漏勺,利索的从沸腾的卤水中捞出各色荤菜,放到木盆中晾凉。   接着是煮藕片、豆皮、莴笋,素菜只需要煮断生,在沸汤中一滚就能捞出来。   “闻着味真香呐。”   孙阿巧在旁边穿串,被阵阵香气搅得口水直流,好似早上那一大海碗酸辣粉都白吃了一般。   “这才做得一半,要用红油酱汁泡过才有灵魂呢。”   崔三娘自己也有些馋了,迫不及待的开始炒制灵魂麻辣酱汁。   冷锅下菜籽油,放葱姜小火炸香,接着加去年冬日做的豉酱,慢慢煸炒,一股子霸道的香辣味霎时冒了头,再加干辣椒、花椒继续翻炒,纯辣味中多了些许麻辣滋味,虽然呛人,却很有回味,想来味道已经极好。   这还不够,还得加辣椒面、酱油、盐巴、胡椒,末了撒一点糖提鲜。   “咳咳,快把窗户开到最大,后院的门也打开,散散味儿。”   崔三娘炒完酱汁,铺子、灶间、后院已是浓浓一股辣味,还好后院木门打开后有穿堂风经过,几阵风之后气味俱都散了。   她兴奋的搓着手:“只等酱汁和卤好的荤菜素菜都凉透,就能混合在一处浸泡入味了。”   那锅卤水先不丢,若味道好,明天加些调料还能卤一锅,而且卤水是越卤越香,所谓老卤,指的就是长期存放使用的老卤汤,但崔三娘不准备这么做,保养老卤汤要不断加卤料和调料,还要滤去残渣煮沸杀菌,成本和熬新卤水差不多,万一处置不当,搞出食物中毒的乌龙,岂不是得不偿失。   “崔三小娘子又研制了甚么好吃食,闻着怪香咧。”   “昨儿那炸货拼盘实在美味,配上那青梅酒,简直绝配啊,再与我上一桌。”   “要香饮子!我家闺女挑嘴的厉害,独爱你家香饮呢。”   午食的点一到,铺子里便人流激增,崔云南孙阿巧几个早已不见怪,撸起袖子加油干,忙上忙下俱都听从崔三娘的指挥,把崔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桂氏看得瞠目结舌。   “三娘若是个儿郎,只怕要和她二哥一样上阵杀敌做指挥官。”   崔三娘忙里偷闲听了一耳朵,听得直乐:“古有木兰从军,我再长几岁,没准也能收拾包袱去雲州,女扮男装和二哥一起杀敌呢。”   崔老太太哪里听得了这个,唬得直瞪眼咋舌:“我们崔家只出一个军汉就够了,沙场上是说闹着好玩的?”   这会儿铺子外又来了一桌客人,崔三娘吐吐舌头,自出去迎客了。   冷吃辣卤还在研制阶段,她暂时对食客卖关子,若有问起的,就猛推川味菜肴,没多久孙阿巧凑上来苦着脸:“泡椒只剩一碗,还够炒四份菜,可别推荐了。”   川菜若没有泡椒,那就失了灵魂。   现在腌制也不行,早春的辣椒滋味不够,风味不好,要秋日的辣椒,肉厚劲大,吃起来才爽脆可口,还好村人都有腌泡椒的习惯,明儿叫老太太在村里收一些,托人送来便好。   忙得七七八八,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经是申时了,崔大郎下了职,正好赶到。   一家人落座,面前是烤得又香又嫩的肉串,一盆羊肉包子,几样小菜,还有一钵浸泡在红油里的冷吃辣卤。   热闹的吃一顿,崔老太太她们好雇车回村。   大家都盯着那钵辣卤看,只见红油亮润,浸泡其中的荤菜素菜已充分入味,炒香的白芝麻和花生米点缀其上,为其增香不少。   冷吃辣卤适合夏日吃,但近日天气温暖,油不凝结,又配着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和烤串,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招呼大家下筷,也不忘招待自己的胃,插起一个带皮的鸡腿搁在碗中,随后捏起鸡腿骨,连皮带肉一口咬下。   卤过的鸡腿外皮韧而弹,吸满了麻辣的汤汁,里头的肉又很嫩,自带着汁水,一口嚼下,瘦肉的鲜甜混合着油脂的香,加上料汁的鲜辣爽口,好吃的恨不得将舌头都吞掉。   这红油看着油汪汪,其实菜籽油只占小部分,更多的是爆香的豉酱、辣椒面,吃在嘴里并不腻,等天气再回一点温,保管大卖。   “过瘾,这鸡蛋里头都浸入味了呢。”   “这鸭翅真好吃,下酒绝对好,不过,配着羊肉包子也不赖,哈哈。”   崔三娘摸着肚皮,暗道糟糕,一不留神又吃多了,原主消瘦的身材在连日大吃大喝之下,已经圆润不少,再不能用面黄肌瘦形容,今后得稍微控制些。   隔壁街上就有车马铺,崔云南准备去雇车送崔老太太他们回村。   急头白脑一顿吃,他吃得一脑门汗,越吃越热干脆喝了瓢凉水下去,抹抹嘴正要出门去,门前一架黑檀锦饰的马车停下。   “三娘,有客人来了。”   崔三娘正收拾好桌案,闻言往铺子外走了几步,只见车帘一掀,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不止五官精致,那气质也好,如清泉映山月,又似仙乐弥耳,总之美而不俗,世间少有。   造物主也实在不公,怎么独把这位宋公子生得这般好?若不是顾忌着年纪与身份,崔三娘真想把人上上下下瞧个仔细。   “这是?”崔三娘很快被阿谦提着的两只藤缠书箱吸引去目光。   “听宋十一说崔三娘子想送姊妹读书,正好我那有些闲置的书籍笔记,留着也是无用了,若崔三娘子不弃,请收下,也好物尽其用。”   宋文方在族中行十一,家人喜欢唤他宋十一。   宋释安这几日除了访友,也在处理旧物,送的送烧的烧,并不眷念,这两只藤箱中装着的是他启蒙头三年所读书籍和笔记,对初学者来说非常实用。   崔三娘不是那等不识货的,大周虽然有活字印刷术,但一本书仍要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这两箱书价值不菲,自然,以面前这位宋公子的家世,这书是无论如何不会送去坊市折价的。   他赠她书,想的只是物尽其用,但她却不得不用价值来衡量,好还这份人情。   “大恩不言谢,宋公子有心了。”崔三娘深深一福,“来得正好,冷吃辣卤和拌面酱都已经做好,这两样口味重,要配主食才好试吃,不知宋公子可否用饭了?”   阿谦抢着答道:“没有!整理了一下午的书房,都快饿晕了!”   宋释安无语,不过他确实故意没进食,就想着来崔氏饭馆吃些新鲜美食,这处小馆子,每回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卤鸡腿也yyds 第79章 第 79 章 羊肉生煎和   崔三娘轻轻一笑, 心里有了数。   既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主角,那么其余吃食自然越本味越佳,免得喧宾夺主。   灶间有现成揉搓好的面团, 擀好细切,过水烫熟搁在一旁备用,然后取清米酒加蜜渍的梅花浆, 配上些碎冰, 用白色小瓷盏盛好,便是京城有名的雪泡梅花酒。   此酒夏日消暑最佳, 为配冷吃辣卤, 才特意在春日制作。   那碎冰是今早冰铺的人沿街赠送的, 从四月开始, 市井街头便开始有冰腌、冰饮、雪酥等消暑吃食,冰铺之间竞争激烈, 这是提前做广告。   再取一团半发好的面,包了剩下的羊肉馅, 锅底刷一层薄油, 将新包好的肉包放上去煎烤, 待包子底部变得焦黄, 淋入米浆清水, 盖上锅盖焖煮。   只消半刻钟,蒸腾的水汽便将包子蒸熟, 掀开盖一瞧,鸡蛋大小的包子已膨胀如小孩的拳头, 一股油润香气铺面而来,馋人的紧。   “四娘,烧大火收汁。”   崔三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一会火焰增大,锅底的水消失,只有油滋滋的声响,渐渐将包子的底壳煎的焦脆,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撒上一把细葱和香喷喷的白芝麻。   一碟子羊肉生煎便新鲜出炉。   铺子里,崔老太太和林氏等人出了门去,三娘还忙着,也就不叫多操心了:“云南,你说说车马铺在哪个方向,我们自去雇车。”   今夜桂氏和崔大郎以及两个孩子都宿在铺子里,第二日桂氏想去看看红穗的摊位,顺便说说话,聊聊新款式。   崔大郎方才进后院安顿妻儿去了,走出来低声道:“我知道方向,奶奶,阿娘,我带你们去。”   宋释安原本端坐在临窗的座位旁,闲适自在的看街景,听得门口老太太和妇人说话,才通过内容拼凑出这原来是那崔三娘子的家人。   看人家这一派和睦温馨,再回想自家那些污糟事,不由一声嗤。   “崔家阿奶,阿婶,请坐鄙人的马车回家吧。”   一道如朗月清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崔老太太诧异回头,便见方才铺里那华俊后生含着笑,淡声道:“鄙人姓宋,即将南下远行,多亏了崔三娘子出手相帮,为我制作路上便宜携带的吃食,一番好意无以回报,还请诸位不要客气。”   崔老太太和林氏对望一眼,一时不知做何答,这门口的黑色马车看着好生奢华,连那马夫都穿绸衫子呐。   倒是崔大郎最先回过神,微微一颔首:“宋公子太客气了,吾家三妹善庖厨,手巧心思玲珑,总能做出许多新花样,您喜欢她制作的美食,是缘分使然,车马铺不远,我们走几步便到了。”   崔大郎是懂妹妹心思的,他们就是最简单的食客与店主的关系啊,哪里有这位公子说得那般特殊。   宋释安淡淡一笑,对崔氏一家的好感又添一分,就因宋氏子弟这层身份,多少心怀鬼胎的人想尽办法要与他结交,虚与委蛇,实在心累。   崔家人倒是一股清流。   一番你推我往,最终老太太拍板:“这位宋小哥,多谢你,你真是好人,老婆子一辈子还没坐过这样煊赫漂亮的马车呐,今日托你的福,也坐上一坐。”   阿谦一心记挂美食,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拉锯战,闻言机灵的上前搀扶住崔老太太的胳膊,将人扶上了车,之后又去扶林氏 。   马车旋即离去,车速很快,但车厢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晕眩,微风从窗口涌进来,老太太由衷感慨。   “真舒服啊。”   又探头对车夫道:“老师傅,待会到我家里喝茶吃点心,我孙女做的,滋味特别好。”   车夫一听有崔三娘做的糕点,立时眉目带笑,乐乐呵呵应:“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太太了……”   崔三娘在灶间忙碌,倒不知这段插曲,待宋释安主仆二人回到桌旁坐下没多久,灶间的门帘便掀开,崔三娘用托盘端着吃食出来。   “冷吃辣卤、羊肉生煎、素面、菌干肉沫酱拌面、雪泡梅花酒,请慢用。”   这回崔三娘没走远,上了菜后就到旁边的柜台后记账,若那宋公子吃着有不适意之处,也好随时沟通,她可以改进。   做美食开食肆,她可是认真的。   宋释安先啜了口清茶润喉,随即夹起一个热腾腾的羊肉生煎,大周朝并非美食荒漠,市井中的杂色煎花馒头、煎角子,与这羊肉生煎有几分相似,但连皮带馅一口咬下,宋释安就知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丰盈的汁水、绵软的口感、酥脆的底壳,是煎馒头煎角子绝没有的口感。   一个字,鲜!   一枚生煎吃罢,又夹起一块辣卤郡肝,那郡肝弹牙有嚼劲,已充分入味,浓浓的麻辣香气裹挟着豉酱的咸香,没半点鸡杂的腥膻之气。   宋释安已能想象到旅途伙食无味时,切一块郡肝卷饼或者下饭,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最后尝的是菌干肉沫酱拌素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均匀的裹满酱料,咸香适口,菌干很鲜美,肉沫儿略硬,细细咀嚼后甘甜可口。   且这面的美味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便。   宋释安不知不觉已吃饱,端起瓷盏,一口冰爽的梅花酒入喉,不禁发出一声愉快的喟叹。   这一顿吃下来,实在是通体舒泰。   再看看身旁的阿谦,唏哩呼噜吃得入迷,将剩下的生煎、拌面、辣卤一扫而空。   崔三娘把每日进项和支出简略记好,再将账册笔墨收捡妥当,笑着走来:“如何?”   今日她穿一件淡绿色褙子,是前几日罗娘子成衣铺半价折让的成衣,虽是过季打折的衣裳,穿在崔三娘身上大小得宜,衣襟前还有墨绿色绣纹,加上她长了十来斤肉,只叫人觉得青春俏丽,好似绿柳拂分,格外宜人。   “好极,崔三小娘子,烦请你做上两坛拌面酱,十余斤辣卤,明日早上家人来取。”宋释安拱拱手,又似有难言之隐,“这……雪泡梅花酒格外清润爽口,家母是爱酒之人,如今不在京中,不知酒方是什么,能不能卖与我?”   做饮食生意,各色食方是店家立身之本,绝不会轻易告知外人。   宋释安忙又解释:“我要了这方子,除家母外,绝对不会外泄,只自家做来解乏罢了。”   崔三娘听得好笑,她当然不会疑心这些,难道这位宋公子还会沿街卖酒抢她生意不成?   而且这调酒的方子并非她原创,是从前在书上见到,自家也爱小酌慢饮,因而记得罢了。   “无妨的,这酒方并不是甚么秘密,待会我就写在纸上,除雪泡梅花饮,还有漉梨冰酒、荔枝膏酒、金桔浆温酒等几个方子。”   崔三娘正愁没好法子报答那两藤箱书籍的恩情,这下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不用继续纠结了。   宋释安本不好意思要那么多方子,但无奈自家娘亲好这一口,他这不孝儿子无以回报,只好借花献佛,厚着脸皮将调酒之方收在怀中。   第二日便是上元节,宫中举办赏灯会,城外三坊也有游乐欢庆的活动。   崔三娘备足了各类食材,准备将铺子开到子时,热热闹闹卖上一场。   辰时末刻,宋释安派了辆小马车来取货,那辣卤论斤称重,按一百文的价钱销售,两坛二斤装的拌面酱卖三百文一罐,妥妥的友情价。   “请转告你家公子,这辣卤可放七日左右,面酱约一个半月,时间一过,哪怕闻着没有异味,也不能吃了。”   宋家仆人付了钱,点点头:“我家公子已去北渡口候船去了,我这就赶车去与公子汇合,崔娘子的话必定转告。”   旋即悠悠一声鞭响,马车载着香喷喷的辣卤和两罐子拌面酱消失在街口。   崔氏饭馆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凳上,一派洁净清爽,地板用水反复冲洗过,没有一点油污,早上见路边有老妇卖小苍兰,那花香味儿扑鼻,崔三娘便买了一些插在陶罐里,摆放在窗台上。   如今阳光一照,更是香飘满室,且那味道一点不冲鼻,清甜干净极了。   崔三娘细细端详片刻,感到十分的满意,复又回到后院,继续烤蛋糕做香饮。   大周人极重视上元节,此夜不设宵禁,官民同乐,其盛大程度比去年的品菊大会还要高,而且听说去年底进京的高句丽使团还会入宫表演歌舞。   这便引出了一台好戏。   坊间常有传闻,说高丽人善歌舞,其歌声舞技是大周人拍马不及的,为了这点,几大勾栏里的歌女舞女都吵翻了天,听说她们还要去天子面前表演,京城几位出彩的歌女、舞女便商议好在上元节这日,在金水坞附近搭好歌台,公开歌舞,与高丽人比上一场。   这消息传开,百姓们激动不已,有那些好热闹之人,早已摩拳擦掌,盼着上元节这天好好扬一扬大周风采。   崔三娘哪里瞧不出,这无非是几家勾栏的幕后老板策划的一场营销,本质是生意,但只要百姓们高兴,商家能趁机挣钱,姑且也算两赢。   若不是自家开着铺子,她也想去金水坞外凑个趣呢。   既然看歌舞是不能够了,那就好好做买卖,崔三娘正将蛋糕胚送入烤窑中,突听崔云南大喊:“三娘,快看你大哥!真威风啊。”   崔三娘闻声走出去,正好见崔大郎一身黑,骑着匹枣红马,领着三五跟班从铺子面前过。   因破案有功,崔大郎破格得到提拔,如今顶了曹书办的职位,由成日握笔翻书的内勤成了日日跑犯案现场的外勤,手下十几个兵丁。   至于那有意为难,阻碍他正常升迁的书务部万书吏,如今见了老部下恨不得把笑刺在脸上,殷勤狗腿的嘴脸简直没眼看。   崔三娘曾好奇打问过那万书吏,崔大郎一笑置之,按照他所知道的内情,指挥使预备清理一波尸位素餐的老油条,这位万书吏只怕要混到头了。   “大哥,晚些得空了带诸位大哥们来喝香饮,我今日备了好多呢。”   逢节庆,各部缺人,连崔大郎这等头儿,也必须领人巡罗维持市场秩序,今日也是巧了,正好负责春水桥周遭一带。   他笑一笑点头,又对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妻子温柔颔首,末了叮嘱崔三娘:“今日人多杂乱,万事小心为宜。”   隔壁罗娘子也走出铺门,上元节游人如织,她也一早起来熨烫成衣搭配衫裙,就盼着大卖一波呢。   余光见崔大郎一行人走远,她忙快步上前:“吓煞人,你家大哥居然是巡检司的官儿?真威风,手下不少的兵丁吧?难怪你开店这么些日子,都没流氓地痞上来寻衅滋事,原来是你有这等靠山!”   崔三娘以手扶额有点头疼,罗娘子万般皆好,就是嘴碎八卦,她笑着转移话题:“你家铺门口挂着的那淡蓝色对襟衫真漂亮,适合春日里穿,待会逛街的女客路过,一定很喜欢。”   罗娘子被赞得有些得意:“不是我自吹自擂,这条街上有三家成衣铺,独我品味最好。”说罢眨眨眼,上下打量崔三娘,“还别说,你生得这样清丽温婉,穿那衫子一定好看,我去取来你试试看,若好看,拿去穿就是了。”   说完还真要回头去取衣裳,崔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罗娘子的手腕:“罗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罗娘子倒是不扭捏,叹口气:“我这不是见你大哥是官儿,想抱一抱大腿,你恐怕不知,最近有个给赌坊做打手的闲汉,日日骚扰我,把我搅得苦不堪言。”   崔三娘一惊:“往日怎么没听娘子说起。”   “你才十三四岁,和你说这些个做甚。”罗娘子连声叹息,崔三娘脸一热,才想起原身还是大人眼中的“孩子”。   “那,娘子请与我嫂嫂说吧。”崔三娘回头唤了声,桂氏抱着娃娃走出来。   桂氏初来这条街上,正好想多认识几个人,且夫君升了职位,本就该维持纪律护卫百姓,那闲汉欺负女人,也实在可恶。   “多谢。”罗娘子感激的看崔三娘一眼,笑着请桂氏去她店里细说。   过了会子,街头人流多了起来,昨儿定了蛋糕的人陆续拿着条子来取货,崔三娘将看火的任务交给妹妹,自己去核对单子交货。   不时还有人来买香饮与糕点,也有要提前订座的,崔三娘温言细语,一位接一位的接待。   “对不住,店里蛋糕缺货,昨日订十块,今日便只能取十块。”   “本店共两个雅间,已订出去一个,还有一个,最多可坐六人,哦,不贵,只一人多收二文钱茶水费罢了。”   “对,本店有烤串、炸货拼盘、各色辣煲,还有川菜和鲜蔬,都在水牌上写着……哦,您不认字,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念与你听。”   老板都这样忙碌,铺子里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崔云南一会提水一会劈柴,一会子帮着洗菜摘葱拍蒜,孙阿巧成了半个灶上师傅,穿串、炸酥肉、团面、包馄饨,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   崔五娘严阵以待,烧水的灶、炒菜的灶、蒸面点的灶、烤串的碳炉,尽在她掌握之下。   崔四娘则瞅着空前后跑,一会帮客人用竹杯装香饮,一会去包糕饼,还要防备孙阿巧随时招呼她做灶间碎活儿。   好不容易预定的客人都取走了蛋糕,铺子清闲一点,崔三娘偷闲喝了两口凉了的茶。   这样下去不成,今日收工后得开个员工会。   崔氏饭馆要扩招,否则个个都要自降辈分,累成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上元节和员   “呀, 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个年轻的小娘子,居然调理的这样一手好菜。”   没过多久, 去有客人登门,来的是位面善的老妇人,带着孙女儿媳, 一行六人, 正是早前遣派仆人来定过雅间的,老妇人进门后打量着崔三娘, 温和道。   “我是许老夫人的朋友, 前儿在她家吃过你这的蛋糕, 昨日遣人来买, 来晚了都没买到,今日可还有?”   原来是甄甄外祖母的朋友, 沾了许家筵席的光,这两日好多人来光顾, 也算打开了京城世家阶层的市场。   “多些老夫人的夸奖, 您跟我往这边来, 雅间靠窗。”崔三娘打起精神, 换上职位微笑, “蛋糕还有,我特意留了些做堂食的, 免得大家跑空失望。”   毕竟很多人都是机缘巧合下吃过蛋糕,才慕名顺便过来用饭。   “太好了, 请一种口味上一块,还有马蹄西米香饮!”   老夫人背后的少女已迫不及待了,如今蛋糕和那西米香饮可是宅门间的稀罕物, 若有姑娘偶然得了几块,是要写邀贴请闺蜜们来同享的程度。   许多人只知这糕点来自春居坊,具体在何处售卖并不知晓,毕竟上市还没几日,她今日来吃了,回头就要写帖子告知好友们,甩开长辈私下再来好好聚一场!   崔三娘应声,还不知用餐大队即将来袭。   “三娘,烤串六十串好了。”   “三娘,马蹄西米香饮见底了,新熬的那锅要一刻钟后才能好!”   “三娘,青梅酒没了,得重新调~”   灶间后院时不时传来孙阿巧与崔云南的喊声,各种各样的问题等着崔三娘来处理,铺子里的客人来了一波去一波,还有几位拼桌而坐,最后铺子前的柳树下,竟也摆了两桌。   “崔三小娘子,你家这羊肉炙烤得宜,再与我等来五十串,怎么,串不够了,行,二十串就二十串吧,配一把蒜瓣哈,嘿嘿。”   “崔娘子,蛋糕还有吗?包两块,我带回家给孩儿们吃。”   “哎呀呀,真对不住,一不留神将酒水洒了,辛苦崔三娘子收拾了,哦,那辣煲真入味,再添一份吧……”   还好崔三娘经历过996的摧残,抗压能力不一般,换做别人恐怕已经崩溃,她却越干越起劲儿,柜台下装钱的小篓子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好几角银子在荷包里坠着,沉甸甸。   加上食客们个个说好吃大呼过瘾,那点子辛苦疲累也就烟消云散了。   午时的点终于过,孙阿巧一早上穿串穿到手都要抽筋,终于得空歇口气,坐在椅子上一点也不想动弹,崔云南倒是不累,谁差遣他做活他就听谁的,现在捧着大碗扒拉酱拌面吃的特别香。   崔三娘真真羡慕他的好心态,世人追求的通透,在崔云南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今儿辛苦大家,一人五百文加班费,也算过节费吧。”   崔三娘说着拿出麻绳串好的一串铜钱,搁在崔云南和孙阿巧身前,不仅他俩有,小帮手崔四娘崔五娘也各有五百文。   桂氏带着孩儿,原本要进城寻红穗,见今日铺子里忙碌,也趁孩子睡着的空隙做了好些摘葱、洗菜的零碎活计,崔三娘想了想,嫂嫂肯定不会要钱,过几日罗娘子铺里给小侄女小侄儿做身褙子就是了。   “铺子里忙成这样,必须再招两个人才忙得过来,一个帮厨洗碗,一个收拣碗筷迎接客人。”崔三娘说着看向孙阿巧,“大嫂嫂,以后咱们还要做夜市,你最好能住在铺子里,工钱加到两贯钱,一个月轮流放两日假,你看如何?”   孙阿巧早就心里有数了,想也没想:“好,怎么不好,我愿意的。”   一个月两贯,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贯,在村里就是种几十亩田还养一堆鸡鸭,全家累一整年也就挣这么些个钱,不如跟着三娘混。   崔云南没甚意见,再招两个人,也照旧吃饭睡觉做活儿。   孙阿巧毕竟有家有口,心思要活泛多了,咽下嘴里的面条,心想绕弯子不如打直球,三娘是个爽快性子,不会轻易生气怪罪的:“三娘,方才你说还要再招两个人,你看我家那口子,你大哥哥如何?你放心,他呢很听我的话,很好管教的,做活儿是一把好手,往后清洗地板,擦桌椅板凳,端菜,洗碗这些活他都能做!”   勇敢的人抢占先机,崔三娘真心喜欢孙阿巧这个性。   大哥哥崔云晖也接触过多次,人话不多,做事很稳妥,力气也大,往后铺子里的体力活都可以交给他和崔云南干。   “自是可以的,院后的房子我也不准备外租了,你们可以在二楼选一间住下,铺子里的情况大嫂嫂也看见了,最好明日或者后日就叫大哥哥搬过来,工钱暂且算两贯,若做得合适,预备长久的干下,就涨到和云南哥一样。”   饮食是入口的东西,崔三娘原本就更加倾向于用自己人,毕竟在讲究血脉宗族的古社会,一家子内部天然就是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嗯嗯,待会我就请个帮闲回传个口信。”   孙阿巧激动的脸色泛红,这样两口子就能挣五十贯一年,五十贯!想一想就要晕过,一时也不觉得没胃口了,端着面碗吃得香喷喷。   吃完午食抓紧午睡了片刻,肉铺的人过来送肉了,几个人赶紧一起切肉、腌肉、穿串儿。   午食的忙碌只是开胃菜,真正繁忙的时间点应该是夜幕降临后到子时的那段时间。   罗娘子成衣卖的不错,但到底比不上崔三娘这头的生意。   或许是想要攀附一下,今日特别殷勤,午睡后铺子里没客,她把衣袖挽起,走到铺子前和桂氏一起坐在柳树下,剥蒜。   还别说,罗娘子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剥蒜特别方便。   崔三娘很不好意思,可今日铺子里实在繁忙,只好笑着道谢,端一盏香饮过给罗娘子甜嘴,自己也喝上半盏,随后调果酒。   她还预备煎一锅生煎,夜里就主推果酒、烤串、生煎,若想吃些甜的,还有新烤的葱香小酥饼呈上。   完美,若铺子再宽敞些就好了,可以搭个小巧玲珑的舞台,请一二位艺人表演歌舞或者戏法,边吃边看表演,那才叫爽快惬意的人生呐。   但也只能想想,这铺子后院宽敞,倒是可以切割一块出来做舞台再添四张桌,可是修葺房屋要消耗不少银钱,且邱老太太也不一定同意,暂时还是别想那般长远。   绿柳如烟笼罩在罗娘子与桂氏的头顶,看着桂氏怀中睡得香甜小娃娃,罗娘子语气中充满了羡慕:“有儿有女,郎君去有本事,桂娘子好福气啊。”   桂氏听罢却很诧异:“罗娘子窈窕貌美,性子洒脱,去独个儿经营这么好一家成衣铺,这才是好福气呢。”   两个人俱都说的实话,或许人总在眷念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吧。   罗娘子埋头一笑:“明日我小姊妹来寻我饮茶,桂娘子应该还没回村吧?到时候请赏脸过来,与我们一同玩笑说话,可好?”   桂氏刚剥好一枚白胖的蒜瓣,笑眯眯点头:“当然,我必定的。”   -   乌金西坠,天边翻涌着火红的霞云,不一会夜幕降临,街面上的行人却半点不见少,反而比白日更加喧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各家铺子门口风灯摇曳,一串串的红灯笼坠在路旁,稍微大些的铺子,门口还特意织造了灯架。   各色精巧的花灯点缀其上。   崔三娘也跟风买了几十盏的花灯,挂在屋檐下,星星点点,璀璨去靓丽。   “雅间客人要生煎一份,肉串二十,素串十个,青梅酒一壶。”   “靠窗那桌客人要一份酱拌芥菜馄饨解酒,还要一份香饮。”   “辣煲还有几份?有位客人想外带两份。”   铺里灯火通明,饭菜香味充盈着整个前堂,崔三娘迎来送往,眉目间含着笑意,下午做了充分准备,这会儿忙中有序,自是不觉棘手的。   不一会街上有坠满花灯的马车驶过,车架用梨花木刷上红漆坠上彩绸搭建,四面镂空,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倚在花架下,唱着一曲《鹤冲天》。   那歌声温柔细腻,清唱慢词,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认得这嗓音,是顾惜儿。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底唱……”   不一会琵琶声响起,节奏明快,伴随着唱词,却凑出些苍凉婉转的愁滋味,顾惜儿倚在花灯下,穿着仙气飘飘的销金裙,柔柔对崔三娘一笑,花车旋即驶过。   “刚才那场比试实在过瘾!顾惜儿大胜那高丽歌女,要说唱曲儿,还得咱们汉人!区区狭地小民,小家子气的很,懂什么!”   “就是,上元节这场比试后,顾惜儿的身价恐怕要大涨,走走走,追着花车,免费的曲儿,多听听!”   路边几个人叽喳议论着,追着花车了。   罗娘子成交了几个大单,心情不错,抱着手臂过来接过路人话茬对崔三娘道:“你听说了吗?金水坞外的比试,比歌声咱们大周赢了,比舞却是平手,高句丽的一位公主舞了一曲《佳人剪牡丹》,听说手持牡丹,舞姿华美艳丽,大家都看得痴了呢!”   崔三娘摇摇头:“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打听这些。”   罗娘子深有同感:“我也一样,是方才客人对我说的,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大周的舞曲,不过胡舞也不错,改日得空,我们一块瓦子里玩一天!呀,我铺子里来人了,回头再聊!”   “三娘,羊肉生煎卖光了,有客人问明日可否预定。”   孙阿巧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崔三娘急忙提起裙摆回到铺子中。   “可以预定,不过要临近午时才能取。”   今日不过凌晨是无法休息打烊的,明早只想好好补一补觉,实在起不来做生煎包了。   要订羊肉生煎的是打开业后日日来光顾的络腮胡大汉,原打算拿生煎做早饭,闻言有些遗憾,不过中午吃也行,没法子,实在馋那一口,他一顿可以吃八只!去酥脆去香软,还柔嫩多汁,实在对他的胃口。   “没问题,我便订二十个,中午来取。”   铺子里其他客人听了,也有要预定的,崔三娘请诸位慢些说,柜台后取了纸笔一一记下数量姓名,还好她早有准备会“识字”,否则这食铺还真不好开。   第二日早上,崔三娘是被街面上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吵醒的,居然已是巳时末刻,这一觉睡得极沉,居然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她住在正对院子的左边房间,是这铺子最宽敞的一间,用木格子糊上窗纸隔成内间外间,里面睡觉,外间可以做书房,十分自在。   推开门,一股好闻的面香气就迎面飘了来。   原来是孙阿巧先起了床,擀了一盆面条正在焯水,待会直接用拌面酱拌着吃,好吃去方便,在灶间忙碌久了,人的口味会变淡,只想吃得简单一些。   三娘常说人不能只吃面、饭、馒头,还得配上些肉蔬才算营养,虽然孙阿巧觉得有面吃已经很好了,但还是将老板的话仔细放在心上,热了昨日剩下的鸡翅,还炒了半颗白菜做浇头。   “这样有营养吧?”   崔三娘取了牙粉用竹柄猪鬃刷漱口,笑着点头,其实咸了些,但大周人不像后世外卖烧烤顿顿有,总的盐分摄入不会超标,因此也算及格。   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崔三娘用帕子擦着嘴角水渍:“大嫂嫂辛苦了。”   “不辛苦,在家里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孙阿巧是干活利索脑子清楚的人,跟着三娘做事能吃香喝辣长见识,还有工钱可拿,她心满意足,什么矫情的想法都没有。   崔三娘利索的洗漱妥当,吃了面喝了茶,开了耳门,预备和孙阿巧一起寻找牙人。   昨日罗娘子给介绍了一位姓宋的牙婆,说她老实勤快,找的人很靠谱。   罗娘子昨夜铺门关得晚,如今还在睡,不过她说的地址崔三娘记下了,一路打问着,很快就寻到了那宋牙婆,宋牙婆五十多的年岁,一双眼眸炯炯有神滴溜乱转,一点也不像个老实样子。   不过办事是真的勤快,叫崔三娘在原地等了不到一刻钟,就领了三个中年妇人过来,且个个都是本坊沾亲带故之人,没有那不知根底的。   “既然是罗娘子介绍来的,我必不会诓你,她可是小辣子,我不敢招惹的!”   宋婆子满脸的笑:“头一位姓白,家里遭灾投亲来的,亲戚就住街口,是沿街卖饼的,这位姓刘,是独子世,家里没有资产,只好出来寻活过活儿,最末一位是我家一位远亲,都是利索人,灶间做惯了的,只需要三餐吃喝一处床铺,每月再给八百文工钱,便妥了!”   崔三娘一位一位看,先排除了那远亲,只怕这位身份不好说,宋婆子才说是远亲,那位刘阿嫂看着手指白嫩,崔三娘怕她吃不得苦,便指了头一位白阿婶。   “那好,先试工,若是满意,下午便立雇佣契,不过这中人钱,崔三小娘子,您得先付一半。”   崔三娘早就打听了规矩,中人钱一般是两日工钱,也就是六十文左右,她摸出三串十枚的铜钱。   “应该的,宋婶子拿好。”   那宋婆子立时笑的见眉不见眼:“崔三小娘子好爽快的性子,难怪你生意做得那么好。”   这牙婆媒婆,是嘴舌功夫最好的,崔三娘莞尔一笑,带着那位白婶子告辞离,回自家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江临来信   “崔娘子, 多谢你愿意雇我,从前在家乡,我夫家便是开饭馆的, 只是生意没你这大,不过迎客、点菜、上菜,还有灶间的活, 我都会。”   这位白婶话不多, 到铺子里和大家见过面,喝了杯茶熟络后, 话匣子才打开。   崔三娘感到很惊喜, 还是位熟练工呢, 那么上手肯定很快, 可以省下她很多精力。   “白婶,你好好在我这里干, 做得好了,工钱必定会涨, 但话要事先说清楚, 若上不了手, 我们也只能好聚好散。”   “我明白。”白婶说完, 冲孙阿巧笑笑, “这位大妹子,灶间有什么活, 吩咐我做吧。”   孙阿巧原本以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白婶,听得“吩咐”二字, 心里立刻舒服多了,三娘可说过了,铺子里雇佣的人多了, 要安排她做管事。   管事,那就是老大,下头的人得服她才成。   崔三娘并不喜欢做领导,但许多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所以,她想要安心研制新菜色,把小饭馆长久经营下去,有孙阿巧这样一位性子爽直又泼辣的宗亲相助,简直算如虎添翼。   有诗曾道,四月江南黄鸟肥,黄鸡满膳蟹初肥。   四月里,天气转暖,村里散养的鸡吃饱了林间虫草,一只只肥美均匀,肉质紧实不柴,正好用来做饭馆的新菜——蜜汁烤鸡。   这菜崔三娘在村里就曾做过,这会子重新改良上新,也算熟门熟路。   不过,做烤鸡工序繁琐,一炉烤五只,一日便只烤四炉,每日限量二十只,否则铺里只卖烤鸡,其他菜色都没功夫料理了。   “要我说,你有这本事,不如将铺面再扩大一些,多挣些钱,将来买屋买地,日子多有奔头。”   罗娘子嗅着后院里飘出来的烤鸡香,急忙付钱定了一只,夜里才要,夜里她要邀小姊妹和桂氏一起去她铺里喝酒。   烤鸡订妥了,人站在铺门口与崔三娘闲聊。   崔三娘正在算账,将账簿合上笑道:“目前能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我已知足了。”   外人只见客来客往好生热闹,殊不知背后有一百件叫人操心的琐碎事,买田吃租、在城里买房,这都是她的梦想,毕竟谁人会嫌弃自己钱多呢,但步子也不能迈太大,稳扎稳打更好,至少要培养几个得力帮手,再考虑其他。   罗娘子说笑了几句,回自家成衣铺了,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牵马的男子,张望了几眼问道。   “打扰了,这儿有不有一位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正好将账目记清楚,点头笑答:“我就是。”   那男子长呼一口气:“可算寻着了,刚才走错了地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我姓邓,是来自江临的商人,这有封书信,还有个包袱,是江临宋家夫人托我给娘子你的。”   江临?还姓宋,崔三娘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立刻想到了三个月前那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宋公子。   “多谢,请随我到店里来,喝一盏水饮再赶路吧。”   那商人笑呵呵将马栓在铺子门口,走进来寻了个座坐下:“一路走来,也实在焦渴,小娘子一番好心怎可辜负,我干脆再这吃顿饭再走。”   如今还不到饭点,不过灶间有刚做得的生煎还有辣煲,加上两道现炒时蔬,一桌丰盛的菜肴便置办齐全,那商人还要了一壶果酒。   崔三娘站在柜台后,将那信封拆开,其上字迹娟秀,落款是青崖居士,原来是宋释安母亲的来信。   乡下祖宅闲居无聊,长日漫长,宋夫人和陪嫁嬷嬷一起尝了拌面酱,用崔三娘给的酒方做了各色果酒,连宋释安吃过的辣卤也仿制了几回,只是不得其法,难吃。   崔三娘读到此处,噗的笑出声。   若是不知这青崖居士是宋公子的母亲,已年过四旬,她只会以为这信主人是个闺中少女,笔触诙谐,谈吐不俗,没有半点怨气、烦闷,好似她不是被夫君迁怒送回老宅的半老妇人,而是位满怀好奇心的天真少女。   信末,宋夫人问崔三娘可否再割爱几道酒方或食方,她可在江临试做,为表诚意,随信寄送土仪若干。   崔三娘去将那包袱解开,先见好几个油纸包紧的小纸包,闻着气味,是胡椒、丁香、肉蔻一类的香料,市面上卖得极贵,观这成色,其价只怕不菲,纸包下面还有几个脂粉盒子,那信上提过,是宋夫人闲来无事,自己研磨制作的擦脸香膏。   崔三娘打开盒子低头嗅了嗅,气味幽香,比市面上脂粉铺卖得要好,她又扭头去看那位商人。   只见他大口啃着生煎包,又端起酒盏,一口清甜果酒下肚,直呼过瘾。   “这位大哥,请问你几时回江临?”   那商人提起酒壶斟酒,朗声道:“我是来京城对账的,至多三日,就又要回江临去了。”   “可否请您帮我带些回礼给宋夫人,东西不重,也就这样一小包。”   崔三娘想着这些香料太过贵重,那些香膏又用心,不备些回礼馈赠,她心上极过意不去。   “当然可以,无妨的,这位宋夫人为人和气,我岳家还是宋家的庄头呢,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   商人乐呵呵说完,又要了一壶酒。   过了会子到了饭点,铺子里人多了起来,白婶引客入座,斟茶、点菜、端菜、算账,样样都做得来。   崔三娘对她很满意,且白婶为人本分不爱挑事,也就放心将更多的事情交给她去做,自去后厨炒菜,孙阿巧学会了烤串、做辣煲、做生煎,但一些个讲究火候的鲜菜,非崔三娘亲自动手不可。   等忙完一阵,正想说给那位好心商人添两道小菜,掀帘出去一看,人竟然已经走了,留下饭菜钱在桌上,白婶懊恼道:“怪我,一时忙碌,竟没留神人是何时走的。”   东家提醒过,不收这位客人的酒菜钱。   崔三娘把两串铜钱收进钱篓子里,这位商人大哥也是位实诚人,复而安慰白婶:“没关系,忙去吧。”   回头给这位商人大哥也备一份礼物就是了。   -   遥在百里之外的江临。   宋释安挽着裤脚,头戴竹帽,一身月白打底沁出了汗,黏糊贴着肌肤勾勒出起伏的肌肉曲线,一滴滴汗珠顺着下颚滑落,如朗月清风的俊美五官被燥热的骄阳烘出一层淡红,怎么看都不像京里那位矜贵的世家公子。   “倒像个农夫。”   宋夫人穿着薄衫子,一柄山水小团扇举在额前遮挡太阳,一面看岸边的巨型木轮,一边回头对自家嬷嬷道。   “若他老子见他这幅样子,哈哈,只怕要气得吐血。”   那嬷嬷却是一脸忧心忡忡:“夫人啊,咱们就这么纵着公子胡闹下去?”   正说着,不远处的红薯地里传来阿谦的惊呼声:“公子、夫人!有水了!”   宋释安闻言舒心一笑,弯腰掬了把沁凉的河水洗脸,笑容满面道:“这河水可以带动水车叶片自转,不用人看管,就能将取水灌入水槽,引水浇地。”   下一步,便是改进水车工艺,增大引水量,搭配木闸,控制水流去往不同方向。   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宋夫人摇着小团扇:“怎么是纵容呢,若释安早与我说他不喜欢读书科举,我早就同那蠢货翻脸了,一切都是为释安仕途着想,我才忍着恶心与那蠢货做表面夫妻,如今我们母子在江临,多么自在,我酿酒、做香粉、种花,释安种菜、造水车改进农具,哪一点不好?”   听自家姑娘称姑爷为蠢货,老嬷嬷不禁也笑起来,姑爷放着美丽聪慧的夫人不宠爱,偏爱狐媚子,正是蠢货无疑。   “哎,只要抛开世俗成见,这样的日子,自然是好极了的……”   春风徐徐吹过,带来一阵花香,宋夫人跺跺脚:“走吧,回宅子去,早间陆伯钓了几尾鳜鱼,有道是桃花流水鳜鱼肥,正好用来清蒸。”   -   午食过后,清洗干净地板、碗筷,便迎来了饭馆里最清闲的两个时辰。   大家轮流午睡,白婶睡了小半个时辰,从屋子里出来,用帕子揩了脸,来接应孙阿巧。   “灶上在炖高汤,你瞧着点火,另外需要剥蒜、摘葱,你慢慢摘就是了,也不急。”   孙阿巧吩咐完要做的事情,才打个呵欠往后院去,刚才大家都在睡觉,她也没闲着,烤了一炉蛋糕,还腌了一盆肉。   饭馆的日子便是这般,琐碎,平淡,做不完的活儿。   不过,一想到那两贯三贯的工钱,就是再多些活儿,孙阿巧也无二话,人能挣钱,那腰杆子便硬实,丈夫崔云晖更加听话了不说,回娘家时,娘家哥嫂待她和贵客一版般。   之前崔家日子不好过,孙阿巧回娘家,可是一口热茶都喝不着。   但那钱都是血汗钱,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做嫁妆,所以孙阿巧也绝对不会花在嫌贫爱富的哥嫂身上,就像三娘说的那般,人贵在自爱。   白婶刚拿起一篓蒜准备剥,门口便来了一顶小轿子,一位圆脸的绸衫妇人下了轿来,这人白婶是认识的:“酥娘子安,快里面请。”   说完去倒了一盏碎雪香饮来,给酥娘子解乏。   酥娘子笑眯眯,本就圆润的脸上一派喜色:“崔三小娘子不仅手艺好,看人的眼光也好,像白婶这样好的伙计,她随随便便就寻摸到了,我那里倒好,不是奸细就是叛徒,要么就是傻子,昨儿下午做糕饼,新来的帮工硬是将盐当做了糖,你说气人不气人?!” 作者有话说: 无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82章 第 82 章 冰激凌   酥娘子这话半点不假, 半年来酥仙阁招了好几个伙计,竟无一靠谱之人,最终还得自家人上, 每日累得够呛,不过生意终于慢慢好转,不辜负先人心血。   这次抽空到崔氏饭馆来, 便是商谈续约一事。   “东家出门去了, 一会就回。”   白婶笑着坐下,手上活儿不停, 剥着蒜瓣, 酥娘子喝了香饮, 拿过桌上一把小葱, 帮忙摘葱叶:“我那铺子里,葱香薄饼卖得特别好, 赶明儿,再请崔三小娘子研制几样咸香口味的小点心, 大家都喜欢吃。”   “甜点吃多了泛腻, 偶尔来些咸口酥点, 也新鲜。”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 就见崔三娘抱着一方木匣回来了, 今日天气好,褪去了棉服, 崔三娘一身水蓝色对襟小褂,上头绣了几笔花鸟, 里面搭配淡黄色的百褶裙,一对玉髓耳坠子小巧玲珑,乍一看, 还以为谁叫少女出来逛街,微微一笑,唇角还有梨涡。   “一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吧,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衣裳、头饰好看,衬你。”酥娘子忍不住赞叹。   崔三娘笑着将木匣放在桌上:“是隔壁罗娘子帮我裁的,她手艺特别好,报我的名字,还能折让一些呢,这耳坠子和头上戴的花穗,是我嫂嫂设计制作的,她和红穗姐姐在城里开了间小铺,将各色玉石和花穗结合在一起做首饰,极新颖,好些个贵家女约着去买呢,酥娘子若喜欢,也可以去看看。”   一会子打了两波广告,把酥娘子逗乐了:“真真是掉钱眼里去了,小财主,咱们先把合约的事情谈妥,这衣裳、首饰,回头得了空我必要去看的,跟着你买,准没错,你是小福星呐。”   酥仙阁稳扎稳打,靠着碎玉糕、鲜葱薄冰、一口酥、沙琪玛等糕点,在城外三坊都打响了名号,除了李锦记等分店众多的老字号,几乎遍无敌手,那家笑话崔三娘的糕点狗都不理的淳饴阁换了几茬掌柜,如今已改了营生,做起朝食铺来。   不过似乎生意也不好,勉强支撑而已。   崔三娘抿嘴一笑:“酥娘子太抬举我了,都是娘子眼光好嘛,瞧上了我做的糕饼,现在想来,那时所制东西,不够尽善尽美,娘子很捧场了。”   也是靠着与酥仙阁合作,崔三娘才能快速攒下一笔钱,抓住时机接下春记旧铺,经营至今。   “白婶,麻烦你泡壶茶,端两块蛋糕来,酥娘子,去我屋里坐会吧,我们边吃边说这续约之事。”   若酥娘子不来,她原本是要往酥仙阁去一趟的,这下好,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将话说开来。   “酥娘子,你我合作这半年以来,相处十分和睦,但你看我这铺子,诸事繁杂,实在顾及不过来,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便等契满后中止吧,你看如何?”   崔三娘很爽快,二人在外间桌子旁坐定后,她便想心里琢磨了许久的话和盘托出。   其实酥娘子也不意外,崔氏饭馆步入正轨,她在皇寺坊都能听见食客议论,酥娘子也不气恼,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是商人,更明白好聚好散之理。   酥娘子用竹勺取下一角蛋糕,声音轻柔:“你的难处,我十分理解,我也是做掌柜的,哪里不晓得支撑一家铺子要花费的心血,只是,哎,如今酥仙阁全靠你制的那几款糕饼撑场面,我就厚着脸皮一问,这碎玉糕、沙琪玛等糕饼的食方,可否卖与我?”   话说完,酥娘子十分紧张,恼恨自己无用,又恐得罪了这位年轻却手艺精绝的小娘子。   崔三娘却柔柔一笑:“我与酥娘子当真有默契,这几款糕饼的方子,我前几日得空已经写下,喏,就在我房中,酥娘子稍后,我去取来。”   君子成人之美,且崔氏招牌菜很多,又打开了市场,那些秘方留在崔三娘这价值不大,对于酥娘子而言,却成了命根子。   “真是有心,写得竟然这样详细。”酥娘子心情激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你干脆,我也不拖泥带水,这些食方你说个总价。”   崔三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二百两值京城半套房,够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嚼用,可买食方,且整整十款,还有四份水饮方子,亦不算贵。   酥娘子出得起,甚至松了口气,想着崔三娘毕竟年岁小,矜持,不懂打算盘,如今酥仙阁求着她买方子,就是再添三百两,要价五百两银子,酥仙阁也必须买。   可抬眸见崔三娘目光清润,笑意融融,酥娘子瞬间又明白过味儿来,这是人情价,她至此欠下崔三娘一份大人情。   “无需多言,我们合作愉快,明儿娘子将银票送来,我这方子双手奉上。”   酥娘子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今后崔三娘若需要她的帮助,她酥娘子一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想到这里酥娘子又笑自己傻,整得和绿林好汉一般做甚,天下昌平,崔三小娘子又是这样一位玲珑人物,只怕今后还有大造化。   -   五月里,崔云南终于迎来喜事,一顶红轿将未婚妻黄梅香娶进家门。   这半年里崔云南勤俭的厉害,攒了十五贯私房,本想将彩礼银从三贯提到六贯,叫黄家在亲戚邻居面前好好露回脸,黄梅香却是个有主意的人:“三贯钱足够了,你想给我长脸我心里明白,但咱们成了家,处处都要使银子,还是攒一笔钱在手上更加稳妥。”   黄家爹娘也没给甚陪嫁,两套新衣裳一个银戒指送了嫁,对比之下崔家来了三贯钱,四匹布,一对大猪肘,一箩喜饼,倒是体面至极。   “吃喜糖咯。”   “哇,真好吃,会拉丝呐!”   半个村的孩子们都涌到了崔家门口,崔三娘特意闭店一日回村吃酒席,还特意研制了一款可以拉丝的高粱饴糖,外头裹上一层薄糯米纸,极得孩子们欢心。   “给您贺喜啦。”柳云海也包了红封来崔家吃酒席。   周氏这位喜婆婆一身新袄,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柳二老爷家的大公子也快定亲了吧。”   跟在父亲身后的柳木林脸上一红,轻轻将头撇开,却正好对上崔三娘的目光,自从崔三娘开起饭馆,极少回村,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倒是柳木森寻机去吃过几回。   “别害羞啊,婶子说着玩呢。”崔三娘淡笑着道。   柳木林点点头,回以温和的微笑,燥热的夏日轻风一吹,少年人酸涩的心事如枝头的蝉鸣,任其喧闹,终究一倏而逝。   柳木林今春已过了府考,马上就要和同窗一起去南方游学,再见也不知在何日,柳木林目光亲和:“明日正好与朋友约了诗会,听闻你铺里有雅间,我提前定一个,明日和朋友一起去尝鲜。”   “没问题,我给你打折,还免费送小菜。”   -   八月酷暑难耐,酥山、冷吃元子、冰梅汤等解暑小吃畅销于市井,但风头再盛,终不及崔氏的冰激凌出彩。   “据闻这冰激凌以牛乳、砂糖、冰沙混合制作,绵软香糯,冰爽可口,那崔三小娘子还会以红豆沙、水果块、软糖、酥饼等作配,装在小碟子中,配以辣卤等小吃食用,滋味最美。”   一乘紫檀木雕花锦缎软轿出了城,天气炎热,哪怕轿中放了冰盆,依旧燥热无比,其中一位神情威严的青年男子正闭目养神,身旁一位皮肤白皙的鹅蛋脸佳人,佳人一双丹凤眼微微带着喜色。   “那冰激凌果真那样好吃,皇上,妾身要去。”   青年男子睁开眼眸,温柔道:“那便去。”   刚才在轿子外殷勤介绍的吕公公面露难色,暗怨自己多嘴:“皇上,崔氏生意好,铺面狭窄,只怕此刻座无虚席,可要遣龙巡卫先疏散铺内食客?”   丹凤眼佳人正是去年随使团入京的高丽公主王兰姿,高丽有意遣公主来和亲,但皇上没有召见,这位王兰姿本该于今夏随使团回国,但上元节金水坞外比舞,恰好被微服出访的皇上看见,一线机缘便由此开始,如今王兰姿已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宠妃得圣眷,难免有些恃宠而骄。   “皇上,依妾身看,吃美食,就要与民同乐才有滋味,您看这样好不好,待会叫龙巡卫在暗处保护,我俩如寻常夫妻一般,进店里吃完就走,也只一刻钟而已,好不好?”   吕公公大惊,正要组织,皇上却抢先一步应下。   “兰姿此言甚好,就这么办。”   吕公公眼前一黑,顿感压力重大,皇上玉体若有半分危险,他吕家九族也甭活了,皇上想是打小压抑惯了,读书、亲政、改革,原本是年少老成,如今被王兰姿一勾,反而叛逆起来。   崔三娘研制冰激凌花了不少心血,制冰一事上费了很多神。   市面上有现成冰块,可卫生上不达标,且用冰块冰镇出来的冰激凌始终差点意思,最后是用硝石制冰,先将制作好的奶浆盛入小铜罐,再将铜罐置于有夹层的木桶内层,随后在木桶外层用硝石制冰。   在此过程中不断转动木桶,使铜壶内的奶浆温度均匀,最终慢慢变成冰浆,其口感绵密香甜,和现世的冰激凌差不多,且此刻木桶就像冰箱一样,可以使其中的冰浆不融化。   崔三娘一口气做了三个大桶,边做边卖,一份十八文到三十八文不等,生意火爆,连内城的人都专门跑一趟,就为吃一口最新鲜的冷饮。   “二位里面请。”   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位客人,男才女貌,锦衣玉饰,崔三娘柔柔一笑,将人往铺子里靠窗的座位上引去。   那男客器宇轩昂:“店家,那蜂蜜果仁蛋糕,还有吗?”   崔三娘一愣,蜂蜜果仁蛋糕?好古早的名字啊,她店里的蛋糕早就进化成奶油蛋糕了,旋即一笑回身从柜台抽出一张花笺递给那位那位男客:“蜂蜜果仁蛋糕已不销售了,目前店里有玫瑰奶油蛋糕、香栗奶油蛋糕,还有冰激凌和蛋糕结合的冰激凌奶油蛋糕,客人要哪一种?”   那花笺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上头写着店里十几种招牌产品,居然还有外送联络员。   男客看得一愣:“何为外送联络员?”   “哦,就是帮闲和跑腿的闲汉们,一坊有两位,按照远近不同收取不同的跑腿费,这十几个都是我见过比较靠得住之人,若住的远的食客,可以去寻他们帮忙跑腿购买,本店人力有限,只与这十几位合作,可减少排队等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女学堂   男客听完大受震撼:“这法子实在不错。”   崔三娘又端了两盏香饮来:“见二位面生, 这是本店的特色香饮,先喝着,慢慢看食单, 这单子背面印有八月日历与仕女图,可以拿回去。”   每日更改水牌过于繁琐,崔三娘便想出了印食单的法子, 这花笺食单成本高, 一张需要三文钱,每月印五百张便需要一千五百文, 但效果很好, 有些食客专门收集每月的花笺美人食单, 也有客人提出改进建议, 这条街上已有好几家酒楼模仿。   王兰姿浅浅笑着,丰润白皙的手指轻指到特色冷饮糕点那一栏:“三种蛋糕各来一份, 冰激凌也一种口味来一份,还要辣卤拼盘和炸货拼盘。”   来店里消费的食客, 好些不差钱图新鲜的都会这样点, 以求各种滋味都尝到, 崔三娘并不奇怪, 吃不完打包带走, 免费赠送竹盒,亦不算浪费。   待崔三娘一走, 王兰姿声音纤软:“二郎,妾身这般贪嘴, 您不怪罪吧?”   二人乔装做平民,皇帝觉得十分有趣,威严的点点头:“这有什么, 爱吃就点。”   王兰姿以手支颐,明眸微闪:“那待会妾身吃不完,二郎帮我全吃了,好不好。”   皇帝神色一振,语气温柔了不少:“好,一啄一饮皆是世人心血,自然不可浪费。”   王兰姿温柔一笑,佯装没看见皇帝眸中的激动,想一想做皇上也是可怜,明明极酷爱甜食,却又藏着掩着不叫人知晓,就说这崔氏饭馆的蛋糕,皇上明明钟爱之极,却只叫吕公公买过三回。   克谨自持如此,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王兰姿勾起唇角:“二郎,往后得了空,我们就出来游山玩水,吃好吃的,看好玩的,好不好?”   刚好第一份奶油蛋糕呈上,淡青色的莲叶状瓷盏上,一块圆圆的蛋糕散发着甜香之气,蛋糕最上层是裱成莲花状的奶油,上缀两块小曲奇,两粒软糖,简直像珠宝首饰一般精致夺目。   皇帝霎时被吸引去了目光,都忘了答爱妃的话。   王兰姿一笑:“二郎怎么像孩子一般。”   崔三娘在柜台后记账,余光瞟见这一幕,心道少年夫妻就是甜蜜,不过前世她虽然母单,但见识了室友、同事们缝缝补补的爱情和婚姻后,对爱情的参与便只停留在嗑cp的阶段。   唔,铺里这对壁人就很好,符合她对爱情的幻想。   正胡思乱想着,后厨的帘子掀开,黄梅香擦着手走出来:“三娘,面粉没有了,我去后街的粮铺买两袋应急吧。”   饭馆步入正轨之后,铺里的肉、米、面等物,都与粮商有了深度合作,崔三娘可以费最小的力气拿到最实惠的价钱,不过大周京都的粮船都是运河里运的,一旦出现水匪水患,这粮价便会飞涨。   与崔三娘合作的罗记粮铺接连三艘船都出了事,误了行期,饭馆里的米面都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比罗记粮铺的合作价要高出两文左右。   想了一想,崔三娘回头将崔云南喊出来,给了一锭五两的银子:“罗记的粮一时半会恐怕还运不过来,你俩多去问几家,比一比价,干脆多买些回来屯着,免得担惊受怕。”   大周水陆交通流畅,但古代的生产运输能力毕竟有限,崔三娘不敢赌,宁愿多花几两银子,也不想自家饭馆闹饥荒。   那男客却将这幕看在眼里,待崔三娘端上辣卤和炸货拼盘时,特意问京城可缺粮。   崔三娘见这二人穿戴不俗,恐是官场中人,也就据实说:“不曾缺,粮价稳定,只近一个月来,荆襄地区漕运来的粮船频频遭难,京城的粮有三成来自荆襄,难免受其影响,涨了些许。”   男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王兰姿轻轻叹息:“看来今晚二郎又没空陪妾身了。”   哪怕偷闲外出,皇上一门心思还在收集民情上,今日回宫,必召阁臣问荆襄漕运之事,没劲透了。   -   “三娘,粮买好了。”   崔云南两口子回来得极快,也就半个时辰,就拉了二十袋粮回到了铺子前。   黄梅香虽是个女子,但体格健美,个子又高,五十斤一袋的粮她轻轻一旋就扛到了背上,一边卸粮食还能一边淡定说话:“从罗记缺粮开始,我就隔三差五去问粮价,所以都不需要比价,我便知道哪家粮铺货量宽裕,价格公道!”   这实乃意外之喜,崔云南和黄梅香成婚后,店铺里正好需要一人专门守着小窗卖糕点水饮,崔三娘便将黄梅香也招揽到铺子里,没想到她不仅手脚麻利,人也十分聪慧,凡事都爱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处处留心,崔三娘便能少操许多心。   孙阿巧看着黄梅香,心里都生出了危机感,她只会低头猛猛干活,脑子却不如新媳妇好使。   尤其是黄梅香夜里收工后,还跟着崔四娘崔五娘学字、学算术,她更觉得自己比不上了,也想去学吧,奈何自家不是那块料,看着那方块小字就想打瞌睡。   后来还是白婶会安慰人:“顺其自然吧,该是咱的跑不掉,不是咱的踮脚也够不着,反而把脚脖子累着。”   孙阿巧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竟也不东想西想了,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崔三娘被白婶的精神境界小小折服了一番,人若想通了,许多烦恼便烟消云散。   可有些痛苦却是实在而无解的,比如说背书、练字、写课业。   入夏之后,经崔三娘多番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位女夫子,也姓崔,全名叫崔玉蓝,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兄开明,从小便教她读书做诗,是位地道有才学的女子,可惜宦海无常,一朝父兄入狱,崔玉蓝的人生便也动荡起来,历经波折,前几年终于得赦重入良籍,靠教书为业。   恰好崔三娘制作了几款低糖糕点送去邱老夫人府上,经老夫人牵线,雇了崔玉蓝为老师,又清扫出两间屋子,一间做崔玉蓝的卧房,一间做学堂,崔玉蓝喜欢清净,她住的那间屋舍又可以从后门进出,这三个月以来,东翁西席相安无事,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崔氏饭馆这女子小学堂的学生,也由崔四娘崔五娘两个,慢慢变成了八位,都是附近街坊邻居家未出阁的小娘子,这年代女子要受教育难于登天,难得有个像样的女子学堂,有心的家长自然钻破头打破脑想将女儿送来。   “我怎有资格收诸位的财物,辛苦的是崔夫子,这米肉糕点,送她便是,怎么,崔夫子不肯收?那便拿回去,崔夫子品性高洁,最不爱身外之物,不过她爱书、爱墨、爱画,诸位若得了好书好墨好颜料什么的,倒是可以送来。”   “呀,实在对不住,我家房屋紧凑,坐八人已经有些拥挤,待我得空将两间屋子打通,就能再多坐六人了,实在对不住。”   崔三娘无心插柳,因这女学堂一事,在周遭引起不小波动,有人欢喜,赞叹,说她小小商户女子目光却深远,读书可以明理长见识,女子多学多思,是好事,也有人笑她哗众取宠。   “女子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早早成婚,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   “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听闻这崔三小娘子今年已十四,至今无婚约,还曾扬言说不嫁人,此种怪胎,开办误人子弟的女学堂,也就想得通了。”   偏偏蛐蛐她的人还是铺子里买水饮的客人,买完了没走远,就那样站在柳树下高谈阔论。   崔三娘待客人一向恭谨,态度温和,唯有这次发了火,追出铺子质问道。   “两位吃着人饭怎么不说人话?诗仙曾有诗篇,天生我材必有用,女子生来却只能相夫教子?天大的笑话,且不过一间小小学堂,一群小娘子闲学几个字,两位又何必这样敏感,是害怕自己才疏学浅被人发现吗?”   刚才还昂头挺胸的二人,面对咄咄质问的崔三娘,竟然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   真是懦夫!   崔三娘一把夺过他二人手中的竹杯,将一把铜钱塞过去:“对不住,本店不接待说我是怪胎的客人,你们自便。”   “想走,哪里这样简单!”   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响起,原来是崔玉蓝,近日街面上的议论声,她早有耳闻,这两个丑男人竟敢当面说女学堂的坏话,她脾气火爆,忍不得一点,当即一瓢冰水泼过,将那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事情终于是闹大了,崔大郎听着铺兵来报信,无奈的连连摇头。   当街泼水算斗殴伤人,按照大周律法要赔钱,严重的还要杖刑,不过此事是那两名男子出言不逊在先,且事后表示不予追求,崔玉蓝最终没受到惩罚,脾气性格暴躁的名声却传开了。   吓得有三户人家连忙将女儿从女学堂接回,生怕有样学样,学到了老师的爆炸脾气,将来若是成亲,那还不把夫家搅个天翻地覆?   “崔夫子不必伤心,缘来则合,缘散则去。”   八个学生转眼之间只剩下五位,崔三娘怕崔玉蓝伤心,特意提了糕饼敲开她的房门,试图安慰一二。   谁料崔玉蓝捧着一本游记严肃道:“不辨是非,也不配做我学生。”   崔三娘刚想解释这都是那三位女学生家人的安排,不是所有人家都明事理时,崔玉蓝对崔三娘投去冷冷的一瞥:“东家,你夜里若有空,也该来上一上课,夜里我给四娘五娘开小课,她们学的非常好,字也比从前好看多了,东家的那笔字,应该再练上一练。”   “啊,这……”   崔三娘瞬间有些后悔来这里了,虽然她一度表现出很热爱学习的模样,只是为了摆脱“文盲”的标签,目前的文化知识已足够她用了,暂时没有进步的打算。   可看着崔玉蓝冷清的眼神,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终道:“我夜里有时也要忙。”   崔玉蓝依旧淡定:“无事,只有空的时候来,能学多少是多少。”   这位崔才女实在生错了年代,若是现代人,至少也是高级教师一名哇。   崔三娘勉强勾起唇角:“嗯,此言有理。”   原主生在九月,九月初一便是原主十四岁的生辰,离生日还有好几日,崔老太太和林氏便大包小包的收拾好行李来了饭馆。   一是给孙女过生辰,二是团聚小住一阵。   “那个二牛还记得吧,取媳妇啦!据说还是镇上屠户家的女儿呐!”   一进门,崔老太太八卦之火就熊熊燃烧,大喇喇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一文钱的馒   “这么个憨子, 竟然有人家看得上?”   孙阿巧着实震惊,说完又觉得失言,忍不住看了崔老太太一眼。   崔老太太一挥手, 浑不在意:“大概傻人有傻造化,反正结亲那日我是不去的。”   敢传她孙女的谣言,这门亲不走也罢。   崔三娘端了冰镇过的蜜瓜出来:“奶奶, 娘, 来吃瓜。”   冰过的蜜瓜又香又甜,暑气顿时消散, 只觉浑身舒泰。   崔云南和黄梅香出去买调料了, 这会子才回来, 都热得汗流浃背, 进门后两口子轮流喊了人,崔老太太叹一句辛苦, 挑了两块大蜜瓜塞二人手上。   黄梅香笑盈盈:“比起挖草割稻,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林氏深有同感, 上个月在地里除草, 她不过多晒了会太阳, 险些中暑晕过去, 强撑着回到家, 请了大夫来看,又喝了几副药, 养了好几日才将养好。   这件事崔三娘还不知道,崔老太太不想让孙女担心, 但也萌生了进城的想法。   可那些田地、家畜,又有些割舍不下,还在犹豫之中。   崔三娘端着碟子, 去隔壁给罗娘子送了碟蜜瓜,又切了两个新瓜,叫白婶给二楼女学堂送去:“不必敲门,放在廊下小桌上就是,免得打搅她们上课。”   忙完这一切,正遇上黄梅香到后院打水洗手,崔三娘也拧了块帕子擦脸,黄梅香凑过来,忧心忡忡道:“今日市面上的粮价又涨了一文,罗记、刘记等几家粮铺仍在缺货中,听说是又沉了两艘粮船。”   这南边的运河波涛竟这般厉害么?   崔三娘不由蹙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哪几家粮铺存粮丰富,你应该知晓吧?”   黄梅香急忙点头:“这个自然。”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好,歇息一会后,就和云南哥一起去买粮。”   崔三娘有一种预感,京中粮价只怕还会继续涨,未雨绸缪也好,杞人忧天也罢,她要多多屯粮,这心里方安定。   “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见崔云南两口子才回来,急匆匆的又走了,林氏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焦虑。   “没事,出去采买东西罢了。”崔三娘笑盈盈的,“奶奶,阿娘,你们吃瓜喝茶,我得出去一会,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回。”   崔老太太吃饱喝足,正惬意看街面上的行人,城里样样都好,可惜没有土地,也没处养鸡鸭猪鹅。   “嗯,你忙去吧。”崔老太太浑不在意的挥挥手,“外头日头毒辣,记得带把伞遮阳。”   轻轻应了一声后,崔三娘拿了柄烟青色的竹伞,沿着街道一路走到了春水桥,朝食的点刚过不久,钱氏川味卤面馆里只有两位客人,武二娘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正摇着扇子同卖蜜饯的小伙买腌梅子。   抬头看见崔三娘,武二娘子柳眉一挑:“呀,真真是稀客呐。”   崔三娘将竹筒装的一杯冰激凌递过去,嗔道:“前儿夜里不是还一起吃烤肉,武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武二娘子说着将竹筒接过,一路走来,这冰激凌已化了三分,但吃在嘴里依旧香甜清爽,她极喜欢。   崔三娘撇下店里生意,自然不是寻武二娘子聊天的,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崔三娘将粮价上涨,多艘粮船倾覆之事说来。   武二娘子铺里的面粉都是固定商家送来,不曾缺货,价格也没上涨,是以不曾察觉。   但毕竟是久经商场,武二娘子敏锐道:“你怀疑粮价还会涨?”   往年京城也有过粮荒,但毕竟是天子脚下,为了稳定秩序,一旦粮价波动过大,京城里的几大粮仓就会开仓放粮,平衡市价,这也是粮价悄然上涨二文钱后,各行百姓反应平淡的原因。   “我是穷过来的,胆子小,经不住吓,方才已叫梅香他们去粮行买粮,大概能买两千二百多斤,顺路过来与姐姐说完话,还要去解库取银子,再买上万余斤。”   武二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买这许多,仓库放得下么?”   旋即一想崔氏饭馆后院那么多间屋,崔三娘又是个谨慎的性子,春日里就招工人将仓库扩宽,打通了三间屋舍,在地砖上搭了木架,干爽又方便。   反看自家面馆的仓库,最多只能放三千斤粮罢了。   崔三娘静静看着武二娘子:“我屯粮并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如今铺子里一日所耗米面约六十至八十斤,姐姐知道的,我预备扩大糕饼品种,对面粉的消耗量还会增大,若以一日耗用一百斤为计,一万多斤粮也就够用四个月而已。”   武二娘子还在沉思,崔三娘却没时间多待了,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短信给酥娘子,请面馆门口的帮闲给皇寺坊酥仙阁送去,随后雇了一顶小轿子,去解库取现银。   -   江临城近郊禾家堡风景秀丽,水系丰富,又有连绵的荷叶、稻田,山风顺着山涧往下吹,带来阵阵清爽凉意。   一到夏季酷热难耐之际,禾家堡的田庄子里,便到处都是从城里来消暑的老幼妇孺。   宋家也有一处田庄在此,宋夫人穿着夏衫,正在庄院外的葡萄架下纳凉,小石桌上一盏荔枝冰酪晶莹剔透,加上辣味十足的卤味,简直是夏日绝配。   “崔三小娘子实乃我知己也,这按照她给的食方所制的荔枝冰酪,滋味比郡主家的私房甜饮还要好,更不说那辣卤的料包了,竟用纱布直接将各色卤料配好,还托人千里迢迢的寄来与我,实在有心又灵巧。”   真恨从前在京中没有相交,否则早就是忘年交了。   老嬷嬷一脸的笑:“改日回了京城,夫人去崔氏铺子里坐坐,看看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个什么风流人物,多好。”   宋夫人却将头一撇:“有甚好回的。”   去看后院几个傻妾争风吃醋,还是看丈夫与庶子父慈子孝?亦或者端出一派当家主母的派头,去各世家筵席上嚼舌根,暗暗比一比御夫术和衣裳首饰。   没劲,还不如照着崔三小娘子给的食方研究试做。   宋夫人喝一口荔枝冰酪:“公子哪里去了?”   “去河边试验新做的□□和连弩了,村里年轻儿郎都去了,公子可威风,有十多个人呢,奴婢才去看过,那□□好大的威力,炸得水里的鱼都晕了。”   研制了一阵水车,给自家田庄都配上后,宋释安又转而研制起武器来,每日叮叮当当,倒也聚集了一帮同好,玩得不亦乐乎。   “随他乐去吧。”   宋夫人十分欣慰,儿子刚到江临时简直骨瘦嶙峋,待了这大半年,壮实了许多,虽然越来越不像个世家公子,但只要儿子欢喜,她并不觉得有不妥。   尤其是想想他老子见到他母子二人这样快活,一定会满脸阴沉,又觉得很爽快。   “宋兄弟,你看那边,是一条船吗?”   宋释安正在低头检查□□的引线,身旁新交的好友田川突然道。   禾家堡水系虽然丰富,但河水浅石头多,而且不在航路上,除了周围乡民的小渔船,几乎不会有外来船只,何况这片河域算是宋家私产,更不会有外人来。   “是船……看样子,像货船,咦,船上有……快弯腰躲进草丛里!”   随着船越驶越近,宋释安看得清清楚楚,船的甲板上有三五大汉,个个手持长刀,刀刃在剧烈的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钱纭他们呢?不是在上游看着不叫人下河吗?怎么没来报信?”   田川也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趴俯在草丛里,面露焦色。   试验□□有风险,宋释安特意遣人在上游和下游把守着,以防止有人下河而被误伤,他面色沉重:“不知。”   这船上的持刀大汉恐怕不是善茬。   宋释安一行共有八人,其中四人是庄上佃户的儿郎,宋释安和钱川出身差不多,还有一个是城里结识的友人,八个儿郎趴在草丛里,互相看着彼此,都觉得蹊跷,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宋释安悄声道:“只恐他们是水匪,阿谦,你快回庄上和大家说一声,都回屋子里藏好,叫男人们拿上武器在房前屋后看守,但也不要惊恐。”   阿谦吓得发抖,不过他素来最听公子的话,得了令后壮着胆子在草丛里爬,远离河道后撒腿就往村子里跑去。   剩下七个人,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那船。   “有血迹,那是……是慧哥儿的靴子!”   船越驶越近,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仓房内的景象,甲板上丢满了带血的衣裤,仓房内隐约有人影,似乎被捆绑了起来,正在拼力挣扎。   “是水匪!就是水匪!”   宋释安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沿着河道继续往前,就是村子的腹地,不少老人、小孩,和城里来避暑的妇人在下游嬉水,阿谦通风报信至少要半刻钟,他们必须拖延时间,给大家争取藏身时间。   七个少年郎都想到了这一层,眼看着那那艘船即将驶向下游,宋释安举着一只螃蟹跳起来。   “嘶,这死螃蟹居然敢咬本公子!阿绿,快来帮我!”   另一个光膀子的少年猛的从水里钻出来,手里抓着只龙虾:“来了来了,公子,你看,好大一只虾啊,回去你想清蒸还是红烧?”   宋释安斯哈着一脚踹过去:“蒸个鬼蒸,你家公子快疼死了,帮我将螃蟹取下,以后再也不来这穷乡下避暑了,没半点意思,不如去赌两把,公子我不差钱!”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   宋释安也抬目看去,露出讶异神情:“喂,你们是什么人?是渔民吗?有没有捞到什么好货,本公子可以赏脸买下,也省得你们上岸辛苦叫卖。”   阿绿终于将蟹钳子掰开,抬起头也朝船上看去,船已驶到近前,视角变换,案板上带血的衣裤反而看不见了,阿绿神气的对那汉子道:“我家老爷是大粮商,最不差钱,识趣的快把今日打的鱼虾拿过来,我们挑选一番。”   船上几个大汉将刀掩藏在油布、木桶等杂物之后,互相看看,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宋释安和阿绿两个:“喂,想买,就到船上来看。”   沿途劫财,绑架勒索,都是水匪的拿手好戏。   宋释安却啐了一口:“什么人,还叫公子我爬你们的臭船,下来,这边有凉亭,拿着货到凉亭来给本公子挑选。”   看着这贵公子不可一世的骄横模样,那几个大汉都带了怒气。   “喂,站住!”   大汉们粗声大吼,宋释安和阿绿对望一眼,拔腿就往草丛深处跑,这附近的地形,二人清楚的很,不一会就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在丛林里若隐若现。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怒吼:“追上他们,莫叫肥羊跑了!”   紧接着扑通几声,船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几个水匪游水过来追人。   “一,二,三!”   宋释安在心中默数,三字刚刚数完,几声巨响次第响起,河面掀起丈高的浪花,潜藏在水底的□□被引燃,瓷片、铁片随着爆炸声箭矢一般飞溅开,一片片血色在水面晕开。   “小心,有埋伏!”   水匪们没想到在平静的乡下小村子里竟然会遇到□□,也不管落水受伤的同伙,立即开船要走,可厚密的草丛中不知何时竟架好了两架连弩,拉弦、上箭、发射一气呵成,五箭连发,如黑云般朝甲板袭来,而且这弩竟不需要单独上弦,反复推拉就能不间断连发。   船上还有五个水匪,三个受箭伤倒在甲板上,剩下两个逃窜到船舱内。   水里伤的那几个,有的漂在河面人事不省,有两个带伤爬上岸,立刻被两个少年揪住捆扎起来。   田川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连弩,不停的往箭匣中装箭,他们这次一共带了百多支箭矢出来,支撑不了太久。   “别紧张,救兵应该快到了。”   禾家堡上来了好几户大家女眷,每户都带了七八个家丁,家丁受过训练,阿谦回村将危情一说,那几户人家很快就会凑人过来。   水匪穷凶极恶,个个手上有人命,如此悍匪,只有抱团才能得平安。   果然,宋释安才说完没几瞬,村子方向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阿谦哭丧着脸,又怕又担心:“公子!我将救兵搬来了,你没受伤吧?”   说着扶着自家公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几遭,唯恐自家公子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般。   宋释安坐在泥地上,失力一笑:“无事。”   正说着,已有人攀上了河面的船,船甲板上的三个大汉失血昏迷,几个大胆的家丁捡起甲板上的长刀,照应着闯入舱房,一间间搜去,哪里还有剩下两个水匪的踪迹,看来是从另外一侧的舱房窗户跳窗逃走了。   家丁们朝岸上的人喊:“再来两个人,钱纭他们受伤晕过去了!”   谢天谢地,许是看钱纭几个穿戴富贵,水匪们想绑架他们逼迫家人给赎金,因此没有直接杀人,上游的村子则没那么幸运,几户靠岸的人家惨遭屠戮,损了一条人命,伤了好几口人。   这水匪大胆沿着水脉屠戮的消息,兜兜转转传至京都时,已经品菊大会举行之时。   每年十月,太后都要举办品菊会,可今年京城的百姓们却兴致缺缺,无他,只因粮价飞涨,如今一斤陈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杂粮面也要十二文一升,价钱比平时翻了一倍。   京都百姓看似生活水平高,却也有不少无产的月光族,粮价一涨,好些人家只能勒紧裤腰带,一日两顿喝稀粥。   崔三娘庆幸自己屯了粮,但自家那万余斤粮在京城粮荒下根本不够看,做不到施粥解困的程度,只能每日做二百余个杂粮馒头,限量限人发售,权且为周遭街坊邻里解决一些吃饭压力。   不过,这饭馆的生意竟然没有受太多影响,想想也是,来下馆子的多是富裕人家,粮价就算再翻上一倍,对富人影响也是有限。   “等今年秋日新收的粮运到京城,这粮价就会回落了。”武二娘子蹙着眉儿道。   人人都是这样期盼,但不知为何,各地漕运的粮船来的比往年要少,听说各地都在闹水匪,粮食运量持续减少,粮价只能不断高涨。   而京城里的粮仓,竟有七成是空置的,据说有的被高官皇亲借走,还有的兵部借了去支援前线将士,总之,到了用时方恨粮少。   崔三娘轻叹口气:“上面的事我瞧不明白,不过我铺里一文钱一个的馒头,总是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从明日起,得多做一百个才好。”   武二娘子也叹气:“你是心善的,还好听了你的话,我也屯了粮,从明日起,我店里也卖一文钱的馒头,比不得你家底厚,一日限量五十个,权且是我一份善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粮荒解除   京城粮价一日高于一日, 最后竟翻了三倍,一斤陈米也要二十文,只幸好京中富户多, 那些人家里的老太太、夫人们爱礼佛心又善,见不得百姓疾苦,纷纷在街角路旁建粥棚, 施舍粥米。   崔三娘铺里的生意, 自然也受到冲击,不过每日一文钱的杂粮馒头没断过,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议论起来, 都说小女子有大仁义。   “我不想要这虚名, 只盼粮荒早日过去。”   京里虽没到遍地饿殍的程度, 但食物减少后人体缺乏营养,诸般疾病便乘虚而入, 皇寺坊外两条街巷里,甚至闹起时疫来。   医官们迅速应对, 陆大夫和陆凝雪自愿加入, 带着药材、医童去救治病患, 应对得宜, 病人们得到及时治疗, 时疫总算没扩散开。   陆凝雪到崔氏饭馆来吃饭时,病人大半已痊愈, 吃着崔三娘做的椰子煲鸡,陆凝雪深觉美味, 又说起外面人对崔三娘的称赞。   听崔三娘说“虚名”,陆凝雪轻柔一笑,搁下调羹, 从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取出一册名为《急救百方》的书:“这还有一份虚名,知你低调,特意用了化名。”   崔三娘好奇接过翻看起来,只见扉页上作者一栏下,除了陆凝雪的名字,还有崔医二字,甚至崔医两个字还排在陆凝雪前面,崔三娘不禁失笑,方想起去年和陆凝雪说了许多现代医学常识,陆凝雪说要验证后写医书一事。   没料到陆凝雪言出必行,短短一年就将医书著好。   “崔医莫非指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陆凝雪面色温柔的摸着书封:“这书中所列出的急救之术,近一年来我已验证了几十上百次,救了几十条人命,这本是印版,原本已交给顺义书局刊印。”   崔三娘没料到当日一场随心所起的谈话,竟能有此造化:“小陆大夫实乃活菩萨。”   陆凝雪摇摇头:“也多亏你分享这许多,那位番医知道了,也必定欣慰。”   番,番医?崔三娘回忆一阵,才想起自己当日随口编造的借口,急忙转移了话题:“厨房有新制好的拌面酱,我去取两罐,也带给陆大夫尝尝。”   恰好桂氏抱着小家安从隔壁罗娘子处回来,小家伙已满周岁了,刚学会走路。   “呀,真可爱。”   陆凝雪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脸颊,还做了几个鬼脸逗孩子笑。   桂氏急忙给陆凝雪鞠躬:“小陆大夫的恩德,我们一家永远记得,当日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只怕我们母女已不在人世间了。”   “哪里,快些起来。”陆凝雪行医救人,听得最多的就是病患及其家属的感激之词,每听一次,她都会感觉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   做一名好医者,治病救人,是她幼年学药理时就立下的目标,很庆幸她一直没有放弃,而今已取得一些成效。   “乖,家安,再见,姐姐要去给其他叔叔婶婶诊脉抓药啦,我们下次见哦~”   -   京中的粮荒,终于在腊月前解决。   十一月下旬,各路漕运几十艘粮船抵达码头,一袋袋新粮跨越山水,由粮行的人检收入库,一路押运至铺子里,官方出面维持秩序,统一定价出售。   “新米七文一斤,杂粮面五文一斤,精白面十文一斤,每人每日限购三斤,饭馆面馆等经营食铺,则需要市检署出具条文,每日限量购入,我问过大哥了,像咱们家这种规模的食店,一日能买三十斤粮,不过很快还有其他粮船靠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从前的秩序,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崔三娘十分兴奋,她屯的粮已经快消耗光了,亟待补充。   这次粮荒危机过后,她要好好研制几样新菜,早日将少挣的钱挣回才是。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有粮可买,别急。”   粮铺伙计声嘶力竭维持秩序,崔三娘和武二娘子相约一起买粮,崔云南和孙阿巧也在排队之中,久违的太阳悬在人们头顶,驱散冬日的严寒。   武二娘子纤细了不少,她面馆里屯的粮不多,从十月末开始就歇业了,只每日卖一百个一文钱的馒头,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原话是:“反正我健壮,少吃几顿就当做减肥了,留给需要的人吃!”   因为这点,从前说她蛮横剽悍的人都改了口,纷纷夸她心善。   “明年开春我俩成亲,你一定要来啊。”   长队排出一里地,没个把时辰是绝对摸不着半粒米粮的,武二娘子绞着手帕,忽然对崔三娘说自己好事将近,崔三娘先惊后喜,好长一段时间没听武二娘子说起那位书生,还以为他们好散了。   没想到憋了个大新闻!   “好啊,这杯喜酒我喝定了。”崔三娘叠声恭喜,“嫁衣、箱笼、喜被什么的,可要准备起来了?”   武二娘子笑的有几分羞色:“随便准备些就行了,他家爹娘年纪大了,不方便入京,会来一位宗伯主持大局,我爹娘也不在了,有几个堂姊堂兄也管束不了我的事,喜事当天过来喝杯喜酒罢了,一切只由我自己做主,我的意思,就是一切简办。”   崔三娘笑着点头:“没错,小两口甜甜美美最要紧,排场都是给外人看的。”   不过武二娘子是爱美爱俏的,回头找个由头问到她的尺寸,为武二娘子在罗娘子那订做几身漂亮衣裳,再央嫂嫂用玉石和穗子结合做几套独特的首饰头面,婚礼当日送给新人做贺礼,武二娘子一定很高兴。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武姐姐和姐夫幸福,我高兴。”   这买粮的长队排得大家昏昏欲睡,止不住的打呵欠,但很快一则大新闻就在人群中传开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黄梅香急忙叫崔云南去打听消息。   崔云南过了一刻钟跑回来,抹着额上汗珠道:“官府门口贴出了告示,把本次粮荒的原由全写出来了,还公布了罪犯的名字,好大一串呐。”   这话说的没头尾,崔三娘又亲自去打听一遍,终于将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   原来各漕运线上不约而同出现了水匪 专门打劫过往的粮船,数量还不少,且手段残酷,折损了不少人命,后面各地都不敢派船运粮,这才导致的粮荒。   后来一伙水匪途径江临禾家堡,被当地的勇士用自家研制的水.雷和连弩击退,随后县官组织兵民,利用勇士研制的武器,将辖区内的水匪一网打尽,随后水.雷和连弩的制作使用方法在各州府推广开,拳拳重击之下,漕河沿途的水匪终于全部清扫干净。   更稀奇的是,那位研制武器的勇士还是崔三娘的老熟人,正是前不久还写信来订购拌面酱的宋公子宋释安,想一想这位公子的温润清骄,再想想一下他勇斗水匪的模样,崔三娘实在觉得有些意外。   真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孙阿巧也记得宋释安:“真是有勇有谋的好儿郎!了不起!”   崔三娘点点头,心道这次要多送他一些肉脯做礼物,一来谢他从江临捎来椰肉干,二来慰问他的英勇,若水匪还不除,她这铺里就得断炊了。   -   年关将至,大雪纷纷,崔三娘哈着气,满意的吃着刚出炉的烤蜜薯。   今年春夏已种过两茬蜜薯,唯有秋季种下的棉糯甜软,适宜烤着吃,香喷喷甜滋滋,似放了蜜一般,不过产量不够,只够自家食铺制成烤蜜薯卖上月余。   “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红薯呐,真甜,三娘,你预备定什么价?”   黄梅香也捧着只蜜薯。   说起来,那筐做种的薯种,本是崔云南收集起来给黄梅香的礼物,崔三娘属于半路截胡。   “大个的十文一个,中等个头的六文,小个的我试试,看能不能制成整个的红薯干。”   这价钱自然比市面上一般的白薯贵好几倍,不过蜜薯吃的是口感、滋味,自有喜好这口的食客追捧。   黄梅香吃红薯的动作顿住,这么说,她这几口就吃掉了十文钱?都能买两斤杂粮面了,能揉出十几个大馒头。   崔三娘似看出她的心思,柔柔一笑:“铺里能有蜜薯卖,云南哥是大功臣,回头红薯干制好了,先送一篓给你吃,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些。”   “那怎么成,留着卖。”黄梅香连连摇头。   “一篓而已,放心,不影响做生意。”   崔三娘一鼓作气,推出烤蜜薯外,铺子里又添了羊肉粉丝汤、石锅肥肠鱼、大盘鸡等适宜冬日吃的菜品,还请匠人打造了鸳鸯锅,做起了现烫现吃的暖锅,一时风靡京城。   除菜品外,烤冷面、狼牙土豆、小油条等小吃也令人目不暇接,一重又一重惊喜袭来,崔氏饭馆的名号越来越响,雅间的预定都排到了七日后。   经过邱老太太的同意后,店铺往后院扩宽了不少,可多容纳六桌客人,老太太与林氏把田地托付给二爷爷,把家禽宰杀后烘成腊货,收拾好行装,也住进了饭馆后院。   孙女儿的买卖干的红火,眼看又要招人,一月二贯的工钱与其掏给外人,崔老太太想着不如自家人上。   “奶奶,你和阿娘就住这间,你看,新褥子新帐子,面盆面架木桶都是崭新的,我就住隔壁屋,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就过来了。”   崔三娘早收拾出一间屋子,窗明几净,新被柔软,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红梅,老太太和林氏两个看得感慨不已,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三娘,好孩子,我和你娘很喜欢,这儿很好。”   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晌午崔三娘忙里偷闲,置办了一大桌子菜肴,摆在自己卧室的外间,一家子齐齐落座,虽然有些拥挤,但吃喝欢畅,后面院子里还落起雪来,崔五娘崔四娘领着两个小家伙,展开双臂在院子里接雪花,玩得好不欢畅。   “慢着点,可别摔了。”   “家安,过来,奶奶抱着你看雪,你摔了两下啦。”   林氏站在廊下,满脸慈爱,崔三娘笑看着雪景,和老太太嘀嘀咕咕,商量着在院角开辟一小条菜地,种些小葱辣椒,只自家人吃,再搭上一个小鸡舍,养上七八只走地鸡下蛋,这样老太太没那么寂寞。   “这主意好,鸡舍我勤快打扫着,不多养,是没啥气味的。”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   这厢一家子和睦吃喝着,几街之外的松柏书院,气势汹汹的学子们正在食堂静坐抗议。   原来今日食堂以粮荒尚未解除为由,给学子们熬了白粥,配了青菜和肉片烩豆角两道菜肴,松柏食堂按月收取士子们的餐费,一餐二十文,在外头能吃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面还能加个羊肉烩饼,在食堂却只能喝清粥吃小菜。   这也罢了,宋文方在青菜中吃出一条菜虫,拿去质问打菜的厨子,厨子挺着浑圆的肚皮,非说那菜虫是根菜梗,并笑话宋文方读书读痴了。   “五谷不分,居然连菜梗都不认得,实在滑稽。”   厨子说着拎起菜虫往灶膛一丢,证据霎时湮灭,气得宋文方脸色涨红,再也忍不得,将粥碗一摔,袖子一撸,同斋的几位士子都涌上来,和厨子大声辩驳。   厨子抵挡不过,厨娘挥着锅铲出来助阵,狠狠敲在刘允琦头上,立即一个大包。   松柏书院的士子们苦食堂久矣,见自家人受伤,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士子们也加入进来,一起斥声讨伐。   一场气势汹汹的对战拉开序幕,厨子两口子是市井中的人精,口舌了得,伤人刺骨,专门往士子们心窝上刺,这些士子却也不是平庸之辈,拿出平时论道清谈的架势,连刺带讽,将厨子说得面红耳赤。   “猪食!说是猪食都侮辱了猪!”   “误人子弟,罪大恶极,今日有你无我,必要一决高下!”   明日便是松柏书院的岁考,书院里的山长和学究们都在,师长们的食斋离学子们食堂不远,这边的喧嚣终于引来了山长魏秋央。   魏秋央乃柔嘉郡主之夫,虽是松柏书院的山长,但书院日常教学、后勤,均由两位副山长主持,魏秋央一月里只来五六回,每回都去斋堂看学子们读书作文,今日还是第一次去到学子们的食堂,看着被翻倒在地的清汤寡水,魏秋央脸色一变。   “我大周学子,将来的国之栋梁,竟吃得如此寒酸?”   两位副山长有些讪讪,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站出列劝慰道:“魏山长莫急,只因前几个月京中粮荒,食堂的份例才有削减,平日里吃的并不差。”   话音才落,人群里有位士子高喊:“荒谬!平日不多过一道荤菜,也是荤多素少,菜难吃便罢,连洗都洗不干净!多少人吃了闹肚子,耽误学业!”   这话赢得满堂喝彩,那位副山长向人群看去,奈何人太多,只闻其声,辨不清楚谁说的拆台话。   另一位胖壮些的副山长站出来:“呃,这个,魏山长啊,我们,借一步说话。”   魏秋央抬抬手,示意两位副山长不要说话:“诸位同学,请随我来,这食堂后面是练武场,空旷,你们都过来,有话皆可畅所欲言,诸位师长留步,请!”   魏秋央虽是挂名的山长,但对大周士子们的学业却十分重视,他自己便是科举探花出身,如今虽不任实职,但也是京中风流人物,其妻柔嘉郡主极得圣眷,魏秋央也时常被召入宫,和皇帝对弈赏景。   总之,这位是可直达天听,凡人惹不起的人物。   “魏山长,魏山长……”   两位副山长还要劝说,拥过来的士子已将他二人挤开到一旁,纷纷跟紧魏秋央的步伐,去练武场控诉食堂难吃的问题。   晚间魏秋央回到郡主府,府中管家正提着食盒到廊庑下,柔嘉郡主才从宫里回来,贴身女婢为其褪去狐裘,脱去华丽外袍,换上居家的柔软衣裳。   柔嘉郡主笑着坐到圈椅里:“夫君回的正巧,从崔记买的小食刚好到,还热气腾腾,更衣后我二人一齐享用。”   魏秋央站在屏风后更衣净面,反问道:“崔记?哦,可是那家卖奶油蛋糕的食店?”   “正是,不过人家不止卖蛋糕,还有各种特色菜肴,你没吃过才是可惜。”   郡主说话期间,食盒中的各色菜肴已摆上小几,窗户开着,正对院中迎雪摇曳的红梅,一壶烫过的清酒端上,正待开餐。   “这叫宫保鸡丁,这个叫砂锅土豆粉,这个,唔,应当是干锅鸡翅虾,还有炸串、拌三丝以及酸辣肚丝汤。”   见柔嘉郡主手握粉色花笺纸,边看边报菜名,魏秋央不禁好笑,他家娘子金枝玉叶,每日膳食精而又精,倒少见她吃这样寻常的菜品,走到小几旁接过那花笺,又是一惊,原来那竟是崔记的食单,一眼看去分列清晰,明码标价,还熏过香,有淡淡的花香味。   “这食单一月一更新,每次都会上十几道新菜,夫君去晋州办差事,还不知道这崔记的饭菜滋味有多好,只尝一回,保证你也会是他们的常客。”   柔嘉郡主说着,给魏秋央夹了一枚鸡翅。   魏秋央在外奔波了一日,腹中正饿,夹起那外皮略焦的鸡翅一咬,咀嚼几下,只觉一股浓浓的麻辣咸香之气萦绕舌尖,他是吃不了辣之人,可这鸡翅的辣却是辣中带甜,香软适口,直叫人欲罢不能。   吃得舌头微麻,唇微肿,再来一口蒜泥拌三丝,凉菜入口,整个人都清爽几分。   “妙,果真妙极。”   魏秋央大呼过瘾之余,忽想起这崔记也在春安居内,离松柏书院并不远,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产生。   -   “去食堂做饭?”   翌日清晨,崔三娘才起没多一会,一家人正围拢着吃羊肉粉丝面,铺子外忽然来了一位锦衣俊貌的中年男子。   男子自称姓魏,是松柏书院的山长。   崔三娘颔首,笑着道:“承蒙诸学子厚爱,常有书院的学子来本店吃饭聚会,不过我自家有买卖,实在脱不开身。”   魏秋央昨天在练舞场就频繁听到崔氏饭馆的名号,回府后又听郡主提及,加上亲口尝过崔记的手艺,深觉美味,且都是家常菜品,极其适合给学子们吃。   “松柏书院共有学子三百余人,学子每日交餐费五十文,一日合十五贯,一月近四百贯,一年四千贯,刨去成本,少说一年也有千余两赚头,崔娘子当真不考虑?”   古往今来,学校的食堂、超市都是挣钱的香饽饽,崔三娘自然想到过这层,不过当魏秋央亲口算出这笔账时,她还是小小激动了一番。   一年千余两,在京城买房置地不是梦,但书院的水也深呐。   引着魏秋央走到最靠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崔三娘摁捺着激动的心情,维持面上的镇定,笑着道:“千贯的利润固然诱人,可惜我只一介市井凡人,怕是在书院立不住脚。”   魏秋央目光变得凌厉:“有我这山长在,谁敢使绊子?若崔娘子顾虑这层,那是多虑了,我夫人柔嘉郡主是崔记的老客,说起来,也是熟人了。”   崔三娘恍然,想起那位爱笑又和善的郡主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己也该拼上一拼把握住机会才是,一年千余贯利润,听起来多,但放在贵人如云的京城,又显得不是那么多,真正有权势的看不上,魏秋央若力排众议,她也不是拿捏不下。   更何况,大哥毕竟在巡检司升了职位,有人想使黑手,也要掂量几分。   “魏山长可用过早饭了?若还没有,不如一起吃粉羊肉粉丝汤,再配上一碟生煎可好?”   在街口闻到羊肉汤的味道时,魏秋央就已在悄悄咽口水了,于是顺水推舟。   “甚好,甚好,多谢崔娘子。”   双方都是爽快的性子,一碗汤粉一碟生煎吃下肚,太阳才爬上树梢,大致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魏秋央决定每五日去松柏书院坐堂一日,严控教学、后勤等事宜,崔三娘当日给他往后五日的菜单,看过无异议后张贴于食堂门口。   力求好吃、干净、美味。   清河郡主的夫君挂名飞鸿书院的山长,今年秋闱,飞鸿书院取士三十八人,而松柏书院才十几个人考中,魏秋央深感丢人,发誓要在下轮秋闱一雪前耻。   于是乎,先从改革食堂开始,学子们吃好喝好,才有精力奋发读书。   崔三娘敛容严肃颔首:“名以食为天,魏山长此言甚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承包食堂   腊月十五日, 是松柏书院岁考最后一科的日子,不知是夫子受了刺激,还是自家水平不足, 总之只觉考卷题目深奥莫测,把诸位学子考得面色蜡黄,欲吐欲呕。   昏昏沉沉走出斋堂, 刘允琦晃荡一下发沉的脑袋, 搭上宋文方的肩:“今朝岁考恐怕只能得乙等,眼看是过不好年了。”   宋文方也叹气, 族兄宋释安本是族中子弟的标杆, 宋文方的父亲时常训导儿子, 令他向族兄学习, 说他年纪轻轻就考入国子学,将来必有大作为。   可去岁宋释安因故被国子学除名后, 竟自暴自弃放弃科举之路,转而离京回祖籍陪侍母亲, 族人都说宋释安是失心疯了, 宋文方的父亲又喝令儿子好好读书向学, 切不可学宋释安做糊涂人。   岂料天意莫测, 上月皇上亲赐牌匾, 上书忠义二字,御赐的牌匾加赏赐的绸缎金银羡煞了宋氏族人, 宋文方之父又转了口风,规劝儿子与族兄要多往来。   宋文方无语, 多往来是不可能的,他与宋释安不过点头之交,宋文方只平日里爱吃了些, 深知为人自重自爱之理,自然也不可能腆着脸去打扰族兄,只是今年的年关,怕也是不好过,必要他提上礼物,去拜访族兄宋释安之父,他可不喜欢去,看着那一屋子小娘就烦。   “哎。”   “欸——”   两位少年齐声一叹,又不约而同抬头往食堂方向看去,鼻子微微耸动,感受着空气中鲜香的滋味。   “真奇了,在书院读了三年的书,还从未在食堂闻过这样香的味道。”   “嘶,似乎是肉馅饼的滋味,莫非,莫非魏山长答应咱们的事情做到了?”   那日食堂“造反”,魏秋央谨慎起见,并没有立刻答应学子换厨子的想法,只是默默听取各方意见,此后在书院遇见,宋文方大胆追问了后续,魏秋央语气和缓道:“岁假之前,本山长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这做菜难吃又不洁净的厨子,岂有久留之理?”   话是这样说,可一日、五日过去了,老厨子依旧做着难吃的老菜色,宋文方一度怀疑魏秋央的人品,以为他故作姿态搪塞学生,直到今日闻见这股香味,一路快跑到食堂——   看着灶台上金黄油亮的羊肉馅饼、猪肉生煎、油炸馄饨等面点,还有奶香麻花、红豆面包、芝麻酥糖片、蛋糕等点心,以及鲜香可口的炸酥肉、藕夹、咕噜肉、蒜香小排、凉拌三丝等菜肴,宋文方惊讶的张大嘴巴。   “果然换厨子了,而且,换的是,是崔记的厨子!”   正巧崔三娘端着一大盆炒面出来,对着宋文方微微颔首笑着道:“宋士子不愧是店里的老顾客,光看这菜色,就知晓是崔记的手艺啦?”   “旁的也就罢了,这蛋糕、面包除了崔记,别家根本没有。”宋文方内心雀跃,“这菜怎么打?”   以前食堂是按天收取五十文餐费,一旬一收,到食堂后径直打菜打饭,吃完走人,反正就那老几样,大家强忍着吃个半饱就走人,可如今灶台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想是有新的规矩。   崔三娘心赞宋文方不愧是老吃家,就是心思灵敏:“如今改成餐票,餐票有三文、五文、十文的面值,比如一份炸酥肉为荤菜,是十文钱,一份炸藕夹也是荤菜,是八文钱,拌三丝是素菜,便是五文钱,先买餐票,打菜的时候将餐票投入铁桶内便是。”   这样多吃多花钱,少吃少花,比从前要自由。   “餐票在哪里买?”宋文方急切问道。   崔三娘抬手往门口一指,门口木桌后的黄梅香笑笑:“在这里买餐票。”   书院岁考后,还要上五日课,待考卷批阅完,夫子留好岁假的功课,学子们才能回家,崔三娘特意赶在岁假前来食堂试营业,好根据学子们的反馈改进口味。   “一份蒜香小排,一份炒面,还要一份油焖茄子,一块蛋糕!还要三只生煎包一个馅饼,这是四十八文钱餐票!”   “蛋糕还有吗?哦哦,还有四块,我全要了,这是二十五文钱餐票,不用找了!”   “嘶,别挤,大家都是读书人,挤来挤去真是有辱斯文,我要一份炸酥肉一个馅饼,一份炒面,这是餐票!”   看学子们如此热情高涨,崔三娘觉得口味倒是不需要改进,又见学子们什么都想要尝一点,结果不小心买太多,又吃不完,只好打包带回斋舍下顿再吃,又默默在纸上写下“做小份”,这样学子们各种菜肴都能尝上一些,不至于浪费,也不会花上太多的钱。   毕竟,顿顿吃四五十文钱,一月下来开销也太大了些。   “崔三小娘子,今后书院的食堂都由你掌勺了吗?那你家的食铺,还开不开?”   被岁考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学子们在食堂吃饱喝足,纷纷回了斋舍,崔三娘也预备回铺子去,宋文方追上来一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并不是我掌勺,是我店里的伙计,今日是第一天来食堂营业,我不放心,故而过来一瞧,但宋士子尽可放心,每一样食物的口味都和店里差不多,一定可口、干净、新鲜。”   宋文方摸摸鼻子,这样他就放心了,不必担心放假期间吃不到崔记美食,而且他觉得崔三娘子手艺绝佳,不开食肆实在可惜。   崔三娘笑着福一福身,回到店里,又是满座的一天,不过崔云南和白婶以及林氏打配合,能将各种菜肴做得色香味俱全,不会砸了自家招牌。   她从秋日里开始,就有意培养崔云南黄梅香掌勺,他俩年轻力气大,又是自己人,崔三娘十分放心。   只自个一味下力气去忙,只怕不出一年,这身子就要累垮,劳逸结合方得长久。   日子一晃过得极快,过了小年,饭馆正式歇业,待来年初六再正式开门营业,一家子收拾好行装,高高兴兴回村里过年。   “给,新研制的碧玉簪,好看吗?”   雇佣的马车里,桂氏一手抱孩子,另一只手递来一方木匣,崔三娘将木匣子打开,见是玉髓和粉色水晶时配上五彩蝴蝶穗做的簪子,十分精致亮眼。   “好看!”崔三娘拿在手中把玩,简直有些爱不释手。   桂氏与红穗的特色首饰铺已小有规模,店里除了特色首饰,还有香粉、胭脂、头油,桂氏和红穗将店铺装修的很雅致,隔出好几个雅座,还听从崔三娘的建议,将成品玉石和单个穗子、丝线搭配成套,由相约来铺里的小姐夫人们自己手动制作,换在现世叫做DIY,那些玉石、穗子都不贵,几十上百文而已,小闺蜜们约着能在铺子里消磨一下午的闺中时光。   后来桂氏还从崔三娘处批发一些糕饼香饮去卖,又多一份收入,如今桂氏和崔大郎手头宽裕了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夫妻。   桂老爹得知女儿开了商铺,还来晃悠了几次,每次都撞上红穗,红穗那嘴倒犀利不留情,把桂老爹臊得满面通红,时日一久,也就不再去,桂氏只念生母的养育之恩,母女二人私下偶尔见上一面,十分自在。   “到家咯~”   黄石村的界碑就在眼前,马车再往前行驶一会,就到了家门口,崔三娘同车夫付了车马钱,跳下车,看着山林掩映的崔家小院,看着院里的大槐树,不由心生暖意,好久没回家了。   崔四娘崔五娘更兴奋,下了车就往院子里跑。   周氏应该打扫的很勤快,院子里没有杂草落叶,窗户和门都敞开着,那是知晓他们今日回家,周氏特意来开窗通风。   “呀,回来啦,还挺快,灶都热好了,灶膛上温着开水,床褥都洗晒过,清清爽爽,夜里保管睡得舒服。”   有日子没见到周氏,崔老太太还怪想她,攥着周氏的手笑眯眯道:“真辛苦你了,给你扯了块布,回头做件褙子穿。”   周氏心里乐开了花,不过还是推辞道:“你家那两头养到半大的猪都送我了,打扫打扫庭院算什么辛苦,我不要褙子,新妇孝顺,已经给我买好过年的新衣裳啦。”   “那是你儿媳的孝敬,我的是我的心意……”   崔老太太一边碎碎念叨,一边扯着周氏往堂屋走,这次进城见识经历颇多,她正想寻个人好好说说话。   “呜呼,下雪啦下雪啦,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又是好年景~”   崔四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掌接雪花,崔五娘嘻嘻笑着,回屋将行李稍微安置一番,就扯着崔四娘出门去寻小伙伴。   “四姐,快走,我们把带回来的饴糖分给翠翠、阿珠他们吃,他们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看着姊妹们跑远,崔三娘会心一笑,这一年多来在崔夫子的教学之下,她们也是绷紧了心弦,趁着岁末,也该好好放松,至于自己。   崔三娘舒服的伸个懒腰,抱起喵喵叫着的六宝大撸特撸,店里到底不够宽敞,害怕猫毛到处飘散,崔三娘暂且将六宝寄养在二爷爷家。   不过,没想到城中也有宠物美容店,名为蓄宠堂,各色宠物都能送去洗澡、修剪指甲毛发、还能为宠物看病,因此崔三娘决定年后将六宝和追风乘云带去铺子里,隔一旬就送去蓄宠堂洗个澡修修毛发,这样老太太又多一件事情干,也就不至于那般寂寞。   “六宝乖,这些时日有没有想我啊……”   一边撸猫一边往卧房走,崔三娘决定先舒服的睡上一觉,再想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再相逢   今年除夕, 是两家人一起过年,二爷爷家终于攒够了修房的钱,将老房翻盖一新, 虽还是土坯房,但干净整洁,在黄石村也是排得上号的豪宅, 堂屋宽敞, 能摆下三桌年夜饭,两家人三十多口, 老少齐齐举杯, 热闹得不得了。   小孩们没吃几口就下了桌, 拿着鸡腿鸡翅去院子里放炮, 大人们慢慢吃喝,夜间还一块守岁放鞭炮, 崔三娘也喝了两杯浸润果酒,晕乎乎回到自家院里, 洗漱后倒头就睡。   醒来听见院里雪花落下的沙沙声, 雪越下越大, 初一本说好去林氏娘家拜节, 看那雪势也只得作罢。   “三姐, 我们去堆雪人!”   崔四娘崔五娘精力充沛,睡醒后就到崔三娘这屋里来, 三姊妹坐在窗前吃腌梅子、猪肉脯,吃饱喝足, 两个小姊妹就闹着出去耍闹。   崔三娘打个呵欠,无比珍惜难得的长假:“你们去,闲来无事, 我正好把宋夫人寄来的两册书看一看。”   一听要看书,两个小姊妹脸色一变,从前没机会学识字,聘请崔夫子后,两个人发誓要做多学多练做才女,学了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才女不是人人可做,天资横亘在前,只学得够用便罢了。   “三姐,你慢慢看!”   “我们走了,带着追风乘云一块去……”   声音越来越远,两个小姊妹瞬间跑没影,崔三娘不禁莞尔,从枕下抽出一本黄色书封的游记,这是上月随江临的包裹中寄来的,宋夫人在包裹中寄了特产,又觉得这游记中插画精美,便一起寄来。   这包裹一来一回,彼此馈赠,崔三娘有时都忘了宋夫人是自家顾客,反而将她当作一位笔友,这游记讲的是北面的风俗,窑洞、枣树、黄河、大漠,游记的作者画功了得,将北方苍凉磅礴的景色绘的十分精准。   崔三娘还在空白处发现了许多批注,有的诙谐,有的天真,虽然笔画严谨,但看着像是孩子的字迹,直翻到一页上盖了宋释安的印戳,崔三娘恍然,看来这册游记是宋公子年幼时的读物,大概是回乡打发时间看过,随后留在江临,宋夫人又翻找出来赠予自己。   真真有趣,崔三娘又翻了几页,看到好几首吐槽学业繁重的打油诗,合上书页,崔三娘轻声一叹,宋公子放弃科途,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人的灵魂是不会被禁锢太久的,终有一日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度过年年岁岁,看尽花开月落。   -   崔氏饭馆初六营业,崔三娘将新研制的草莓酱千层蛋糕、提拉米苏蛋糕、脆皮菠萝豆沙包等糕点推出,立时引得铺前排起长龙。   “对不住,目前新推的三款糕点不接受预定,还在试销阶段,每日限量三十块,等上元节后,产量便会提高了。”   “对,本店有新推出的甜饮,名为红糖珍珠奶茶,还有米麻薯甜汤,以及酒糟樱桃酿。”   “可以积分,付钱后拿积分卡片来,我给您盖戳,没错,买十赠一,即盖十个戳可以免费领取一杯甜饮,哦哦,是呢,装甜饮的竹杯可以带回家,竹杯上的十二生肖图是随机的,不能挑选……”   新的一年,食铺除推出新品,还增加了很多活动,积分卡片是其一,崔三娘还和嫂嫂的首饰铺联名,推出甜品加饰品的盲盒,隐藏款其一是椰丝夹心蛋糕配珍珠蝴蝶穗手链,这盲盒活动一经推出,立刻风靡大街小巷。   为了开到隐藏款,许多人一早就到崔氏饭馆前排队,一心凑齐所有隐藏款,蛋糕倒成了其次,带回去给爹娘爷奶享用,往往还能得赞一声孝顺。   崔三娘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奸商本色,不过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并决定每一季度都推出一轮盲盒,年末了还可以怀旧回归隐藏款,总之,活动多多,她与食客双方都满意。   “崔三小娘子!”   忙过了饭点,正值一日中最悠闲的时光,崔三娘膝上团着小猫六宝,面前一壶茶两块蛋糕,正悠哉的享用,面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少年一身短打,面色黝黑,崔三娘定睛瞧了好几眼。   “阿谦小哥!”   一年多没见,阿谦个子高了不少,变化最大的是肤色,不过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阿谦笑得见眉不见眼:“好久没尝到崔三小娘子的手艺了,实在馋得慌,现在可以,可以点菜吗?”   铺里静悄悄的,铺门外一抹颀秀身影亭亭卓立,在江临待的这些日子,宋释安胃口得到恢复,不再有清瘦纤弱之感,反而身形修拔,气质更加沉静内敛,总之,按照崔三娘看来,更加像美男了。   一记手刀轻敲在阿谦头上:“胡说,猪肉脯、牛肉干、拌面酱不都是崔娘子的手艺,你吃过就忘?”   阿谦嘿嘿笑,揉着头辩解道:“那不一样,冷食和在店里吃热气腾腾的,完全是两种感受哇,再说,一下船就嚷着要来崔记吃饭的,不是公子你么?”   宋释安干咳两声,假装往桌前走去,实则趁机痛踩阿谦的脚,旋即又转移话题:“今日前来,特谢崔娘子庖制美食的辛苦,江临好吃的不多,若不是那些肉脯肉干蜜饯好吃,实在不知吃什么。”   说着示意阿谦将马车上的木箱子抱下来:“偶然得了些食材,我们不会吃,与其暴殄天物,不如送与崔娘子,不枉造物主一番心意。”   说着阿谦哼哧哼哧将硕大的木箱子抬到铺子里,打开来,里面的食材琳琅满目,有之前捎寄过的椰肉干、芒果干,还有胡椒、豆蔻等香料,多是京中少见的东西,是从海外商船或者西域行商处得来。   “咦,这是?”崔三娘接过陶罐,从里面取出几粒烘干的豆子,闻了闻,又在嘴里嚼了几下,这不是咖啡豆吗!   “此物名架非豆,是一位出过海的乡民与我换的,闻着气味倒是香,煮来滋味却不妙,特意带了几斤给崔娘子,想着娘子技艺高超,定能发掘出更美妙的吃法。”   宋释安缓缓说完,见崔三娘似乎很激动,又问道:“怎么了?莫非此物有毒?”   定了定心神,崔三娘摁捺着心中的激动:“无毒,我曾听说过这架非,不知那乡民还有更多的豆子吗?若能得到种子,就更好了,此物味道芬芳微微甘苦,妙意无穷,还有提神之效。”   “那人不常出海,豆子也全在此了。”   大周虽不设海禁,但出海的商船不多,海上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沿海渔民最多去近海打鱼,这远航的商船要十分英勇的人才敢登上,这样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有雄心壮志,航海归来在大周国内停留,往往也是踪迹难觅。   崔三娘叹口气,周人嗜好品茶,这咖啡的滋味周人一定也喜欢,若能得到豆种,咖啡一定会风靡开来。   “崔娘子别急,那位乡民虽少出海,却认得不少航海之人,这架非豆以及豆种,我会托人寻觅,只是远海去一回便是三五年,寻不寻得到,我不敢夸口。”   崔三娘急忙颔首致谢:“我晓得。”   刚才说话入迷,一时忘记他主仆二人才下船,想必正焦渴,笑着道:“如今天气还冷,吃一顿暖锅如何?”   宋释安是知道暖锅的,点点头:“好极,多谢。”   待打造成太极阴阳图案的汤锅端上桌,宋释安却意外极了,只见一侧锅底红油赤汤,干辣椒、花椒、葱叶等调味料被充分熬煮,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另外一侧的锅底则是橙红色,一股酸甜香气,仔细一看,似乎是红茄。   红茄即是番茄,大周已有此物,不过多为贵人家的观赏用盆栽,大家都不敢吃,崔三娘偶然在邱老夫人家见到,讨来几个培育种子,去年种了一大片,收获颇丰,制成暖锅汤底,极受欢迎。   番茄又名六月柿,夏秋季是收获季,到去岁十月,鲜番茄便用光了,许多客人对番茄汤底念念不忘,想吃也只得等来年。   宋释安面前这份,还是崔三娘制作成番茄酱,冻在冰窖里准备自家人吃的。   “嘶,酸甜开胃,好吃!”   宋释安撸起衣袖,举着长筷,将毛肚、肉卷烫到番茄汤里,不过片刻肉便卷曲烫熟,捞起蘸些蒜醋蘸汁,轻吹两口气送入口中,番茄的酸、肉的香、蘸料的辛香刺激齐齐在唇齿间炸开,是味蕾的盛宴。   不一会吃出满额薄汗,帕子一擦,端起冰镇酸梅饮喝下半盏,冰酸甘甜之气一路流入肺腑,发散至四肢百骸,是人间至乐。   “真过瘾,阿谦,你说对了,还是在铺里吃过瘾。”   宋释安吃得忘乎所以,看他撸袖子大吃大喝,崔三娘突然想起头回见他,这位公子是何等矜贵,如可望不可触及的星辰,而今看去,倒像是日日见面说笑的邻家阿哥了。   末了付账走人时,崔三娘送他一枚平安扣:“在京里听了宋公子的英勇事迹,小女子大为赞服,此物可挂在箱笼上,可保佑主人岁岁平安。”   宋释安温柔一笑,将平安扣拢入掌中:“多谢。”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宋府门前,宋释安平静的脸上少见的闪过几抹郁色,呼吸也有些乱,手指摩挲着那枚平安扣,一圈又一圈,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几分,可惜沸腾的血液不受控制,在下马车的那瞬,宋释安紧抿唇角,眸光清冷,恢复了从前冷冰冰的公子哥摸样。   甚至连阿谦也收敛起笑脸,已经有一圈人围在府门之前,等着迎接公子回府。   管家笑得殷勤:“大公子,老爷在花厅等你。”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在勇气面前,所有的恐惧都是泡影,宋释安攥紧手心的平安扣,也不看管家一眼,往前行去。   宋父捋着胡须,正在看花厅中央悬挂的墨宝,一副千里江上图,这是宋氏一族的先祖所绘,这位先祖才学不凡,曾经位列宰执,宋氏一族的傲气,均来自于这位先祖,宋父年少之时,便以先祖为榜样,想扬名立万,成就一番事业。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才学平庸,运气也不好,郁闷不得志,只好纵情酒色寻求宽慰,但嫡子的才华令他又妒又喜,喜的是振兴宋氏家门有望,妒的是同为宋氏血脉,为何老天将才华统统给他儿子,却不分他一点?   儿子的才华,只会反衬老子的庸劣,自家夫人似乎也看透这层,时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从不与姨娘们吃醋,也不苛待庶出子女,她在神气什么?   宋父越来越气恼,才在宋释安离开国子学后,借机扣上教子不严的罪名将宋夫人送回江临,他想看她恐惧懊恼,想听她求饶认错,可惜听说她在江临过得不错,日日游山玩水,竟比在京中时还快活。   可恨!可恶!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父微微侧身用余光看去,见是自己的嫡子,又侧回脸去:“哼,别以为得了块御赐的牌匾,你就得意自满,为父告诉你,这匾固然有擒匪之功,但皇上更多是看在我宋家声望的份上!你可明白?”   平安扣的边缘有些锐利,宋释安攥得紧,扣沿刺痛掌肉,令他无比清醒。   “父亲,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除了说教、打压、训斥,说一说父子间其他的话,比如梦想,为人处置之道。   “哼!当然还有其他的话!”宋父一甩衣袖,“写信告知你母亲,可以从江临回京了,程姨娘所生之子已满十六,还算灵巧聪慧,只庶出这层身份不好,将来若入仕,难保不被人耻笑,为父预备请宗老们做见证,改族谱,将其记在嫡母名下。”   “什么?”宋释安不由提高音量,暗笑自己愚笨,他竟还对父亲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母亲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由不得你母子二人不应!”宋父语气森严,不容置喙,“你母亲自认为出身高贵,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你也学的和你母亲一样,自私自利,丝毫不顾全大局!这事只是通知你们,并不是与你等商议!”   他才是宋家的一家之主。   宋释安紧攥成拳的手指节泛白,呼吸却渐渐放得平缓,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冷女音传来。   “宋园路,你太狂妄了些,这辈子,我只有释安一个孩子,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记在我名下!”   看着许久不见的发妻,宋父没有一丝喜悦,只有出离的愤怒:“你,你怎么敢,没有我的允许,你怎敢从江临回京?”   “我有何不敢?我既没犯罪又不理亏,之所以回江临,不过是想图些清闲,这京城我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你待如何,要抓我下狱不成?”   “来人!来人!给我将此疯妇人关进祠堂!”   宋父虽然隐约察觉到妻子看不起自己,但她一贯冷言冷语,遇事只默默避开,还是第一次这样大胆顶嘴,话音刚落,几个仆从就站了出来,有的想劝不敢劝,有的是姨娘心腹,在旁跃跃欲试,真动了抓拿主母立功的心思。   宋释安瞪着父亲:“您当真要这样做?”   宋父最厌恶这样的眼神,那是聪明人看傻瓜才有的眼神,偏也是他儿子看自己的眼神,怎能叫人不恨不气:“当然!来人,把这逆子也给我抓拿捆绑起来!”   宋夫人眸中含着冷笑,声音寒若冰霜:“来人!”   花厅门外,忽然走入八位健硕的女武师,齐齐站在宋夫人身后,一眼扫去,个个身形高壮,明显是有真本事的练家子,倒把宋府里那些个男仆比的渣都不剩。   “宋园路,你果真如我所想那般卑鄙,还好我比你聪明几分,懂得未雨绸缪之道理,今日踏入府中,是想告诉你,我与你恩断义绝,我要求和离,从此各走各道。”   “什么?”宋父身形一晃,只觉有万千惊雷在耳畔炸响,他后退两步,险些绊倒。   顶着宋夫人冰冷的神情,宋父色厉内荏狂声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没我点头,和离不了!”   宋夫人如看跳梁小丑般,嘴角噙着嗤笑:“我已告知父兄,明日我长兄和几位族老以及当日媒人都会登宋家的门,正式商议和离之事,若你执意不肯,我只有请江临老家的耆老、里正再来一趟,只要你一日不点头,此事一日不休。   另外,你掂量掂量,活在世间这几十年,有没有欺压百姓、醉酒伤人、哄掠良家的罪名,闹开了,伤的是你宋家的名声,你猜猜宋氏其他族人,还容不容得下你,你院里那几房姨娘,还会不会是温柔的解语花?”   “你!毒妇,毒妇!”宋父几欲吐血,睚眦欲裂间,指着宋释安喝问,“宋家名声若毁了,你的宝贝儿子将来如何?岂不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宋释安在江临时,母亲就与他说了和离的想法,一应对策还是母子两个一齐商议妥当的,宋释安自然不会拖母亲后腿。   “有些内情,我还没说与父亲知晓,这次回京,实则是陛下召见我,父亲方才说陛下是看宋氏名望御赐忠义匾,实乃大错特错!您久旋床幔戏楼,两耳不闻世事,不知外面的天地流转,我所制水.雷、连弩.的图纸已送至兵部,过不了多久,全大周的将士都将如虎添翼,怒击敌人。   我也受工部主事举荐,即将入职工部任郎中手下的主事,虽只从八品,怕也是父亲梦寐以求的实职了吧?不过,我并不在意官品,若有一日觉得腻烦,辞官归隐也是寻常,说以上这般多,便是想说,当官、名声、前途,我统统不在乎,父亲,别妄想拿我来威胁母亲了。”   宋父瞪大眼睛,眼中遍布红血丝,一重接一重的暴击粉碎了他的自信自傲,那种自诩为一家之主,摆布全家的掌控感,随着夫人和嫡子的话烟消云散。   “不好,老爷晕倒了!”   “快快快,请大夫,再熬一盏参汤来!”   随着宋父倒下,花厅中顿时乱做一团,宋夫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倒地不起的丈夫,再次叩问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选了这样一个人做夫君?罢了,往事已成定局,何必再想。   宋释安攥紧平安扣的手终于松了几分,刚要上前一步看父亲的状况,几个不知在花厅外听了多久壁脚的姨娘冲进来,加上一堆庶子庶女,齐齐扑在宋父身旁哭天抢地。   若那不知情的,见这悲怆场景,只怕还会误以为宋父是撒手人寰了。   “起来,都走开!”   最后还是跟着宋父多年的管家将人驱散开,把宋父抬入内室,请大夫进去把脉,最后当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见惯了这场景的宋夫人扭头对儿子道:“装的。”   每回遇上下不来台的场面,宋父就爱用昏倒这招脱身。   宋夫人啜一口女武师递来的茶:“你要留在府中侍疾吗?”   宋释安摇摇头:“换身衣裳就要入宫去,陛下召见我。”   “那好,我住你外祖母陪嫁给我的那处别苑,若天黑前能出宫,寻我一起去崔三小娘子的食铺用饭。”   想到这神交已久,却一直没机会见面的小友,宋夫人还挺激动,脸上也浮起笑意。   “我好期待呀。”   旁边的宋府仆从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听说公子要入宫面圣,瞬觉与有荣焉,看见夫人脸上真心实意的微笑后,个个都瞠目结舌。   都闹起和离来了,老爷被气晕抬走,如今还不能起身,夫人怎么能这样开心?   宋夫人似乎读懂了旁边那些个贼下人的想法,笑得越发高兴。   人生短短几十载,把酒尽欢,有何不可呢?   夜幕降临,春水桥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崔三娘招呼着店内食客,看着外面的街景、行人,哼着小曲儿,格外自在,但也不知怎了,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今夜似乎会有很重要的人来。   见她频频往外看,有些走神,白婶收碗碟时笑着打趣了一句:“东家看什么呢?莫非有仙女下凡了?”   话音刚落,街口当真走来一位美妇人,素髻浅妆,一袭紫色长裙,眉目静姝难掩风华,刹那间,把街上花灯黑夜中的焰火通通比下去,只有她最吸引人。   崔三娘是最爱看美人的,一时有些呆住,感觉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当真,当真有仙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咖啡甜奶   “夫人, 里面请。”   那位紫裳妇人越走越近,到铺门前停下,崔三娘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微微颔首。   宋夫人眼眸极亮,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 翘鼻红唇, 在璀璨的灯火下,更添动人的情致, 而且比起精致的五官, 她更亮眼的是一身淡雅的气质。   “这儿可是崔三小娘子开的食铺?”   宋夫人开口, 声音极温柔好听, 崔三娘对她的身份已隐约有几分猜测,细看她眉眼, 与宋释安有五分相似,当即兴奋点头。   “正是, 夫人可是青崖居士?”   宋妇人眸中带笑, 点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 旋即大笑起来, 相逢何必曾相识,她们是神交已久的忘年交。   铺中的雅间已坐满, 只有靠近后院处还有一雅座,宋夫人笑说不碍事:“正方便我二人说话。”   “夫人请坐, 我先叫伙计上本店特色菜肴,我去后厨料理几道时鲜菜。”   有朋自远方来,崔三娘自然不能叫人失望而归, 宋夫人也的确期待已久,这雅坐在角落中,旁边的窗台上摆着红梅,暗香幽幽,端着酒盏一边赏花,一边看铺里的杯觥交错,十分热闹。   不过一刻钟,一道糖醋鱼片、一份笋丝咸肉、一碟芋蒸小排,加一碗番茄虾滑就端上了桌,配上经典的炸货拼盘、辣煲、烤串、生煎,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都是一人份的独享版,这是年后崔氏食铺新出的特色服务之一。   如此,一个人来吃饭的客人也能多点几道菜,多尝尝鲜。   “宋夫人,我这还有一种饮品,新奇别致味道香醇,请您赏脸一尝。”   崔三娘说着,端起一个白色小瓷壶,倒了一小杯,宋夫人还没端起杯来,就闻见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香气,醇厚、甘苦、香甜,各种滋味混合在一块,却不冗杂,只叫人觉得芬芳四溢,很想要尝一口。   “的确别致。”   宋夫人端起瓷杯,只见杯中饮品呈淡黄色,微微粘稠,有些像擂茶,但质地更加轻盈,轻啜一口,味道更令人惊艳,香味幽远,回味悠长,微微的苦涩和牛乳的香醇完美融合,在唇齿间留香甚久。   “味道如何?”   “甚妙,若推为新品,必定大卖。”宋夫人说着又喝了两小口,仔细品味其中香浓滋味,愈加喜欢。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此物名咖啡甜奶,是用牛乳加砂糖,还有宋公子所赠架非豆研磨成粉后所制。”   “哦?那黑乎乎的豆子竟能制出此等美味。”宋夫人大感意外,随后笑道,“幸好将架非豆送到你手上,方不算暴殄天物。”   “哪里,若非宋公子大方馈赠,我就算食神转世,也做不出此物呀。”   崔三娘说着,又抬手给宋夫人续了杯。   这顿饭,崔三娘没能一直陪着宋夫人,宋夫人是极自洽和善之人,笑着让崔三娘尽管去忙,真正的朋友,自然能体谅对方,临走时,崔三娘拿了一罐烘焙好的咖啡豆给宋夫人,并将磨粉、牛乳比例等细节详细告知。   宋夫人实在喜欢咖啡甜奶这道饮品,笑着收下了,并约好隔日下午来食铺拜访崔夫子,宋夫人与崔玉蓝是老熟人,已多年未见。   “怪道那宋公子生的那般俊俏,原来是随了母亲。”   孙阿巧一边抹桌子,一边啧啧叹着道。   “可不,除长得好,性子也是一样的和气温柔。”   白婶也叹服,干服务行业,久了能遇见各种奇葩,尤其显得宋氏母子知礼温善。   -   翌日清晨,宋夫人母家兄长并两位宗伯,还有当年的媒人,已致仕的陆翰林一齐登上宋府门前的石阶。   陆翰林捋着花白的胡须:“乐樱,你想好了?”   宋夫人出身于赵郡李氏,全名李乐樱,其父已逝世,陆翰林与李父是至交,对好友的遗孤十分偏重,保媒、送嫁都是陆翰林操心。   “想好了。”   听宋夫人如此说,陆翰林猛一点头:“有乃父之风!老夫这就进府痛骂那负心汉!”   长兄叹口气,他这妹子自小主意大,虽然和离不太好,但妹妹已下定决心,长兄如父,他唯有往前冲,若宋园路听不懂好赖话,他也略懂些拳脚!   宋夫人看看蔚蓝的天空,跨步迈入府门,再次踏出门来时,她便不再是宋夫人宋李氏,她是赵郡李氏的李乐樱。   下午时分,无债一身轻的李乐樱来到崔氏食铺,崔三娘磨了一壶咖啡甜奶,配上两碟点心一盘辣卤,端着到了二楼崔夫子房中。   “我们一起聊聊。”李乐樱笑着道。   “坐下吧。”崔夫子也道。   崔三娘听话的坐下,她求之不得呢。   随后,李乐樱淡淡的说了自己和离一事,和离的契约书已签订妥当,明日去官府登记后修改户籍即可。   崔夫子和崔三娘齐齐怔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大的新闻,一时有些疑心真假,可这种事,又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那就只能是真的。   温柔和善的宋夫人,利落干脆的和离了,而在大周的时代背景之下,女方若不是委屈到极致、失望到极点,绝对不可能和离,且她是那么平静,可见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只是今日才做成罢了。   “恭喜李姐姐,给姐姐贺喜。”   崔三娘端起咖啡甜奶,做出敬酒的姿态,一口气将甜饮喝干了,崔夫子紧随其后,也道:“恭喜,我早觉得他不好,但这都过去了,将来的日子会更好。”   人呐,总得往前看。   李乐樱端起杯子:“我想得开。”   若心性不够坚毅,只怕早就被宋园路打压得怀疑人生,畏手畏脚了。   宋氏李氏之间的这宗和离案,没有在京城撩动一丝涟漪,因为陛下身边的高丽妃王兰姿有孕了。   宫闱深苑的皇家秘闻总能令百姓们津津乐道,天子三宫六院,妃子有孕并不稀奇,可当今天子子嗣稀薄,只有两位公主,前几年贵妃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若高丽妃王兰姿一举诞下龙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不过,到四月里,皇后也传出有孕的消息,到底谁能诞下皇子,一时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重点,甚至有好事的定立赌约。   “对,这两款冰品是新上的,一样是樱桃冰沙,绵密的冰沙加新鲜樱桃果肉,佐以糖渍蜜饯,口感清爽酸甜,另一样是杏浆酪,黄杏熬酱配冰沙和蜜糖,极其开胃解腻。”   崔三娘忙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钻研新品,刚好左边铺面卖杂货的店主年纪大了要退休,崔三娘便租下了那间铺子,专门做水饮和点心,这样食铺的窗户又能原样装回,再添两张桌子。   这样一来,也方便了那些只想吃些甜品小食的食客,令其免受烟火气的打扰。   如今手头宽裕,崔三娘花心思做了装修,请泥瓦匠收拾了漏雨的屋顶,砸通了铺后的小厢房,使铺子宽了好几丈,粉刷了墙壁,又请木匠制作新桌椅凳,柜台,还在街边书画摊上,买了些花鸟飞云等颜色淡雅的画挂上。   桂氏送了许多蝴蝶、蜻蜓、金鱼形状的五彩穗子,坠以小铃铛,挂在门口、窗旁,墙壁上,很有些梦幻气息,在京城算独一份,很快就成了京中女子的约会盛地,和手帕交出门游玩,去腻了戏院脂粉铺,总会有人说。   “去崔氏甜品铺呀,最近新出梅果爆汁酿,听说好吃又有趣。”   去城外上香求佛归城时,也总有小姑娘或年轻媳妇提议:“去崔氏甜品站坐坐吧,听说五月里崔娘子举办了一个诗词比赛,参赛选手匿名参加,词稿悬挂于铺中,只要当日消费过的食客,都能得一张选票,可以为喜欢的诗投票,风雅又好玩。”   大周的本土居民哪里见过这种玩法,瞬间上头,不过,也有人抗议此举太铜臭气,于是崔氏甜品铺又改良了规则,投票选出的诗词是最佳人气好诗,六月初会请士林间有名的十位才子共同评审选出最佳实力好诗。   参赛、评审、结果将实时公开。   这波动静,连宫城里的皇上都知道了,年轻的帝王叹笑道:“这位崔娘子真有意思,奇思妙想,不过如是。”   身旁已显怀的王兰姿摸着肚子娇声笑道:“二郎,妾身馋了,想出宫去尝崔娘子的冰饮和烤串,您陪妾身去好不好?”   这几个月来,皇上对王兰姿多有依顺,但这回却不肯答应:“月份大了,你行动不便,外头人杂,朕怕你被冲撞到,乖,我叫吕公公买回宫来吃。”   吕公公出了宫,买点心冰饮之余,特意抄写了几首票选高的诗来给皇上看。   深宫无趣,就连皇上也会寂寞,巴不得看些新鲜玩意,吕公公揣测圣意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皇上觑了吕公公一眼,没说话,低头看一会诗后,却将念珠搁在了其中一首咏梅诗上。   第二天、第三天,王兰姿都吃到了崔氏的佳肴,直到第八日,冰饮吃多了肚子疼,吕公公才停止出宫买崔记食物的步伐,对那首咏梅诗的打投,也只能停在第八日。   “皇上,咏梅诗和咏竹诗目前难分胜负,奴才要不要……”   “不必。”   皇上摇头,虽是天下之主,但他想让自己对百姓喜乐的干涉越少越好。   崔记食铺内,崔三娘正笑着把一盏饮子递给宋释安。   “宋公子好文采,一共写了两首诗,一首咏梅,一首咏竹,却都得大家喜爱,两首诗打得难分伯仲,战况可激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大雨天留客   宋释安面前摆着一碗酸辣辛鲜的凉拌面, 还有两碟小菜,听罢唇角微扬:“侥幸罢了。”   连续两首都能俘获看众的心,可不止运气。   崔三娘把一摞煎得香软适口的菜肉煎饼用油纸包好, 推到宋释安身前:“宋公子谦虚了,这饼油不重,凉了也吃得, 但最好别配冷饮, 还是温茶最妥当。”   工部是个干实事的地方,宋释安一心扑在图纸器械上, 夜晚留班点灯夜战是寻常, 他上职的工部分衙离崔氏饭馆不远, 常过来用午膳, 顺便买些干粮加班时吃。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能聊几句的朋友。   宋释安点点头:“多谢崔娘子提醒, 我知道的。”   崔三娘含笑点头,自去柜台后记账, 如今她等于经营两家铺子, 人多账多, 已筹备着请个账房先生。   但合适的人太少, 只能挤出时间, 先请力亲为。   “我母亲有一陪嫁,前几年放了良, 如今住在京中,四十多岁, 我唤她庆姨,她极擅打理账册,人也和善, 崔娘子若觉得合适,我可以牵一牵线。”   崔三娘眼眸一亮,急忙点头:“满意,有劳宋公子了。”   选账房先生,第一紧要的就是可靠,这位庆姨放了良,还和主家互通近况,可见是常登门拜访的,从这点上,就能窥见其人品。   说完话,宋释安又埋头吃面,崔三娘提笔蘸墨,不时扒拉一会算盘,随后记下金额,两人各不相干,却都那么专注,突然一阵噼啪的雨声传来,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宋释安先看崔三娘,崔三娘先看街上的雨势。   “不好,后院还晒着菜干!”   崔三娘提裙匆匆往后院跑,宋释安搁下筷子,甚至来不及擦嘴,就赶到后院,和崔三娘一起抢收萝卜干、豆角、辣椒。   雨水连绵成瀑布,越下越大,街上很快就积了水,行人四处避雨,轰隆几道惊雷传来,雨哗的一下,又大了许多。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停不下。”   崔三娘说着将拧好的帕子递给宋释安,让他擦一擦身上的雨水脏灰。   这样的雨势,冒雨回衙门,哪怕有雨伞和蓑衣护身,也一定会淋湿的,崔三娘劝宋释安等雨停了或雨势小些再走,据她所知,工部衙门给他单独拨出一间房做事,也没人盯着他点卯。   “偶尔违反一下纪律又怎样,身体要紧。”   看着眼睫忽闪的少女,宋释安温和一笑:“嗯。”   彼此相视一笑,崔三娘给宋释安倒了壶茶,回到柜台后继续未完成的账簿,宋释安啜了几口茶,闲来无事,问道:“账目还多么?我从小就助母亲打理中馈,也会记账的。”   呀,这送上来的免费劳动力,崔三娘实在不能拒绝,甩着写字写疼的手腕,笑得见眉不见眼:“那便有劳了!”   记的是堆积了五六日的成本费用,肉铺送肉、粮铺送粮、伙计零时出门采买、雇佣车马、给闲汉送货的打赏、印笺费等等,每一笔费用发生,崔三娘都会在纸上简易记下金额名目,但还需要按类誊抄至总账本上,是个细活儿。   宋释安却极擅长做这些,他极有耐性。   “啧,真是文武双全。”   大雨留了客,也拖住了食客觅食的脚步,铺里清闲下来,孙阿巧磕着瓜子,站在灶间门口瞥宋释安记账时认真的侧脸。   丈夫崔云晖正劈柴,闻言也瞅了眼,没做声。   “三娘到秋天就满十六的生辰了呐。”   孙阿巧又道,这回有些意有所指的味道。   崔云晖忙又抬头,这次仔仔细细把铺里那位熟客,经常被妻子夸赞的宋公子看了一遍,倒是仪表堂堂,可……   崔云晖虽然没读几天书,却知道“齐大非偶”四个字,刚要开口,就听妻子吐出瓜子壳,拖长语调道。   “我们三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这宋公子若对三娘有意,那得经过重重考验才行,可不是随便有副好相貌就行的!”   崔云晖正怕妻子被美色迷惑,疯狂撮合三娘和那位宋公子,闻言拍着大腿接话:“对,如今我们也是富裕之家,择婿,那得千挑万选。”   恰好白婶进来取热水,接茬道:“东家不是早说过此生不嫁人吗?还托人问立女户的流程,是认真的呢。”   孙阿巧默了,是啊,三娘主意正,但毕竟年轻,小孩儿家家,或许过一年半载又会转性儿。   这茬揭过,灶间诸人开始穿烤串。   外头雨势渐收,宋释安也将一应琐碎账目登记完毕,崔三娘赞他做得又快又好,宋释安的耳朵微微发红:“哪里。”   闲话一阵,雨又小了几分,街面上虽还有积水,但这几条街的水渠建的宽阔,积水很快就会消去,宋释安惦记着新近研究的投石器,往街上多看了两眼。   崔三娘知道他的心思,取了铺里最大最结实的一柄伞递去。   “路上慢些,拿好东西。”   很平淡又寻常的一句叮咛,宋释安却听得眉目带笑,接伞时小指无意间触及到崔三娘的手背,慌忙往后撤了一寸。   一袭蓝衣的年轻人走入雨幕之中。   崔三娘走到灶间,见干活的几个都瞧着自己,不由的摸摸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   大家齐齐摇头,崔三娘又摸摸发髻:“我簪子歪了?”   孙阿巧穿着羊肉串,嘴往铺子方向一努:“那柄油纸伞,是花三百文买的,昨儿罗娘子借去会姊妹,你都没舍得,只给她那柄青色的油纸伞。”   “什么呀。”崔三娘扶额失笑,“昨日罗娘子穿天青色雪纱襦裙,我想着配把青色纸伞更相宜,特意选的,哪里有舍不得。”   这厢说得热闹,后院午歇起床的崔老太太和林氏走进灶间,一人接茬:“讲什么这样热闹?”   崔三娘挑起一个眼波,孙阿巧心领神会,这话题继续下去,最先当真的恐怕会是老太太和林氏。   “说雨太大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暮食的客流。”   崔老太太寻张凳儿坐下,一边熟练的穿串一边道:“多少会影响几分,先串个五百串,看看情况,三娘,你觉得如何?”   崔三娘笑说好:“一切听老将安排。”   崔老太太一挥手:“别贫嘴。”   刚开始来铺子住时,老太太最忧心生意,一旦铺中客流稍有下降,便忧心烦恼,如今也熬得淡定了。   下雨?下雨正好,难得偷闲休息。   -   七月里,草长莺飞,城外南山茶苑坡上开满了五彩的野花,加上坡下月辞庵素斋好吃,一时成为游人聚集的盛地。   崔氏饭馆要重装门头,贴出公告要歇业五日,趁这空闲,崔三娘也赶了一回潮流,雇了四辆车,带着家人和伙计来了个南山两日一夜游。   第一天坐车到南山脚下,随后爬山赏景,夜宿月辞庵,品尝素斋,第二日继续游上玩水,到山下小码头,包一艘小船顺水进城,去瓦子看戏,再坐车出城。   剩下三日,大伙儿便放假。   恰好武二娘子来寻崔三娘说话,插话道:“算我一个?”   崔三娘点点头:“好哇,欢迎欢迎。”   隔壁罗娘子也念着要去南山玩耍,听说他们一行二十个过两日就要出发,也举手加入。   崔三娘笑容温和:“都欢迎。”   出发那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五辆马车出了城去,车窗帘都掀开,将一路烂漫山色尽收眼底,山上树荫重重,凉风徐来,一点也不燥热。   崔氏一家和多数的伙计都出身农家,是见惯了山景的,但在山间辛苦耕地和惬意游玩,完全是两种心态。   南山到了,大家一起爬山去茶苑坡,一路不远,也就个把时辰就到了,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游人,也都携家带小,路过一处山涧,崔云南还逮住了好些鱼虾。   “都能看见月辞庵的屋顶了,还逮这些荤腥做甚,怪可怜的,放生吧。”   崔老太太说罢还念了声佛号。   崔云南挠挠头,想说这虾蟹和野葱加辣椒过荤油爆炒极下饭,好些日子没吃,怪想那一口的。   黄梅香哭笑不得:“哪一餐少你肉吃了?”   这倒是,崔云南念念不舍照着做,一行人到月辞庵时,庵门紧闭,敲门后过了一会,出来一位半大的沙弥尼:“施主们来得不巧,若要留宿,庵中厢房都住满了,还是尽早下山吧。”   大家都有些失望,崔三娘争取道:“厢房没有,大通铺也行。”   玩耍了一天,诸人都累了,急匆匆赶下山,恐怕腿脚会疲乏。   沙弥尼默了默,另外一位年长些的老尼走了过来,颔首道:“通铺倒是有,但有些漏雨。”   崔三娘回头去看大家的意见,随后笑着道:“这不要紧,能住就成了。”   在两位师傅的引导下,大家到了那间有一溜长通铺的房舍,属于庵中比较偏僻的位置,女郎们可睡在铺上,男儿们就只好抱些枯草,问庵里要了草席,在院角小柴房凑合一夜。   崔三娘有些惭愧,她低估了网红打卡地的人气:“明日去看完瓦子戏,再带大坐游船,听曲儿。”   要玩,就要玩尽兴才好。   误了饭点,月辞庵的素斋饭已经没了,好在带了许多烙饼、肉铺、水果,水壶里的水也是满的,随意吃些,在庵中水井打了水简单洗漱后,玩累了的诸位悄然睡去。   崔三娘是这次游玩活动的组织者,操心多睡得晚,盖上外裳枕着胳膊躺下后,看着窗外的星子点点,一时没有睡意。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既然月辞庵的厢房都住满了,人满为患,怎么这般安静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奇怪的事,下章揭晓原因~完结倒计时啦 第90章 第 90 章 南山月辞庵   崔三娘如此想着, 不由屏气凝神,除了风声、虫鸣声,当真半点人声也无。   越琢磨越睡不着, 崔三娘干脆披衣坐起,推开嘎吱的木门,到了院里。   月亮很圆, 照亮脚下的泥土和杂草, 山里的夜风有些凉,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往院门处走去, 从小到大, 崔三娘都是个直觉很强的人。   她预感到不妙时, 十有八九会发生坏事。   可月辞庵里, 会发生什么事呢?崔三娘想不到,可周遭实在寂静, 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睡了?”   死寂的月辞庵突然传出一道低沉女音, 崔三娘立时汗毛倒竖, 稳了稳心神, 方明白这是院门外有人说话, 因木门太薄, 隔音不好,周围又太安静, 才有女声就响彻在耳边的效果。   “回,回师太, 我在这听了一个时辰了,大概从两刻钟前开始,就没动静了, 想来是全都睡,睡着了。”   应答的女声怯生生有些稚嫩,是最开始开庵门的那沙弥尼。   “很好,继续盯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三更,哼,到时候你聪明着点。”   低沉女音压嗓说完,院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是转身走了,崔三娘也听出来,这道低沉女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老尼。   这是遇见劫财的黑庵恶尼了?!   崔三娘正沉思着,外头又响起了几道声音,而且是男音,崔三娘汗毛顿时炸开,屏息凝神间,一时竟没听清楚这几个男人的对话。   不对,说的不是汉话。   崔三娘侧耳细听,来人说的应是塞外游牧民族语言,有些像后世的蒙语,好巧不巧,崔三娘曾经学过一阵蒙语,但是个半桶水,且这几人说的语言只是与现代蒙语有七分相似罢了,所以她听得有些吃力。   等连猜带蒙听完一阵,不禁汗毛倒竖,后面这几人大概才注意到蹲稍的沙弥尼,骂了一句,知道这破院里住了人,疾步走开了。   “三娘,怎么了?”   大家睡得正熟,一个个被拍醒时,都是一脸茫然,崔三娘忙做出嘘声的手势,把才得来的大恶讯简短说来。   “怎么办?”桂氏抱着熟睡的小家安,满脸紧张。   “逃。”崔三娘语气坚定,“立刻,马上就走。”   可他们一行有近二十人,就算避开院门,从半丈高的围墙翻出去,发出的动静一定会引起沙弥尼的注意。   “把人打晕捆起来。”崔三娘冷静的不得了,随即有了主意,“我先去开门,佯装问沙弥尼要吃食。”   黄梅香蹙着眉:“深更半夜要吃的,是不是有些奇怪?”   崔三娘点头:“是奇怪,但没关系,开门之前,云晖哥云南哥躲在门后,我说话的同时,你们就冲出来,云南哥扣紧后脖捂嘴,云晖哥抱住沙弥尼的腰,另一只手箍住其两只胳膊,梅香和阿巧嫂子,你们藏在左墙根下,武姐姐藏在右墙根下,看准了,云南哥先冲,其后是云晖哥,随后再是三位女郎,一齐摁紧口鼻手脚,防止沙弥尼发出声音,立刻将人抬入院子,我随后关门。”   很短的时间内,崔三娘就做好了规划。   大家都很紧张,有两个伙计甚至控制不住的发抖,罗娘子咬着牙低声道:“都稳住,不要怕,听三娘的。”   崔三娘冷静的点头,越是紧急关头,她越是淡定,心跳也很慢,大家各就其位,崔三娘故意踩出一点沙沙的脚步声,拉开薄薄的木门,沙弥尼年轻稚嫩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见崔三娘的瞬间,她竟然比崔三娘更加紧张。   “施,施主。”   说话声戛然而止,崔云南崔云晖冲上来,用做惯力气活的大手迅捷的将人捂嘴抱起,黄梅香孙阿巧和武二娘也是体格健硕的女子,把人抱进屋子后,用衣带捆扎好,嘴里塞紧碎布,武二娘子高举一根粗木棒。   “你想怎么晕?”   沙弥尼惊恐的摇头,眼含祈求,武二娘子一时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庵中人和塞外奸细合起伙来绑架游人,又气不打一处来。   武二娘子时常揉面,手劲儿不小,几下就将人敲晕了。   大家把院门从里面栓上,庆幸这处院落偏僻又破败,院墙有一处塌了,只有三尺多高,互相帮扶着,很快就翻过了墙头,期间小家安被吵醒了,接近周岁的孩子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很迷惑。   桂氏急忙轻拍小家伙的脊背,加上下山路颠簸起伏,犹如在摇篮中一般,孩子不一会就又睡着了。   筋疲力竭下了山,街面上黑漆漆,一个人都没有,崔三娘怕庵里贼人发现下来追他们,开始在路上寻客店,店家已休息,听得拍门声,睡眼惺忪的开门。   “我们是上南山游玩的游客,迷了路,到现在才摸下山。”崔三娘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店里客房若不够,柴房、灶房我们都能睡,能有个地方歇脚就是了。”   店家原来还有些警惕,见她们有老有小,而且女眷居多,点点头将人往院子里引:“还有房,也有热水、馒头,快随我进来。”   崔三娘心下稍安,付了房钱后安顿好大家,又和崔云南走出了客店。   下山花了一个时辰,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那声音低沉的师太和沙弥尼说三更时分人睡的最熟,要趁着她们熟睡用迷烟将人迷晕,捆到地窖里。   后来听那几个塞外男子的对话得知,地窖里已经关押了一百多位人质,崔三娘念及一百多条人命,又担心这伙人不抓住,崔家遭到报复,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救兵。   两人在寂静的夜色中潜行,不一会崔云南道:“那里有两个巡夜的铺兵。”   崔三娘眼眸一亮:“走,去告诉他们集中人手上月辞庵救人。”   “等等!”   崔云南在这关键时刻脑子却突然好使了:“我去,三娘,你站在暗处,若铺兵信我的话,我和你打手势,若把我带走蹲班房,你就去寻宋公子。”   崔三娘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忘记大周宵禁的规矩,虽然惩罚不算严,逮住却要蹲一夜班房,第二日帮闲回去家中报信,家人再拿上百文的罚金去赎人。   铺兵们也只是底层吏员,乌龙混杂,没准真有那不信邪的,不仅不信,反要厉声斥责。   崔云南跑上前去,崔三娘认真看着,只见没说两句话,崔云南就被反剪双手,锁着被带走了。   崔三娘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关键时刻,怎么就遇不上靠谱的铺兵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崔三娘等街面上重新恢复寂静,努力奔跑往宋释安的住处跑去,这是她所识得,有能力、会信她、物理距离最近之人。   大概五里路,崔三娘一路小跑,竟一刻钟就到了,呼哧喘着粗气,她用力叩响门上铜环。   二进的小宅院里,宋释安的书房还亮着灯。   “阿谦,去把灯挑亮些。”   拿着笔尺写写算算,时不时又捣鼓一下投石机模型的宋释安低声道。   过了片刻,不见动静,扭头一看,阿谦已蜷缩在贵妃榻上睡熟了,宋释安无奈一笑,正待亲自点灯,突然听得院外一阵嘈杂。   接着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宋释安疑惑抬眸,见门房快步跑进内院,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虽然夜晚视线不佳,但宋释安还是一眼认出,是崔娘子。   崔三娘跑得力竭,胸膛内犹如烧了一团火,她看向宋释安,努力平缓着呼吸。   “宋公子,南山,月辞庵的僧尼伙同塞外贼子,绑架了百多位游人,预备挟持人质,大闹京都,咱们得快快报官,救人。”   短短几句话,崔三娘喘了好几下才说完。   宋释安没想到崔三娘深夜来访,脱口就是这么一桩大事,立即扶住崔三娘的胳膊,沉声道:“别着急,慢慢说。”   崔三娘进了书房坐在圈椅中,急急补充了细节,半烛香后,宋释安面色严肃的走出书房,安排几路人马分头报官求援。   又安排了两个家丁随崔三娘回客店。   “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   宋释安神情严肃,深深望了崔三娘一眼。   崔三娘点头,她已疲累至极,却又毫无困意,回到客店后发现大家也一样,到天蒙蒙亮,诸人才迷蒙睡去。   翌日早上,崔三娘出去雇了车,马车载着精疲力尽的大家回到饭馆,随后是洗漱,吃饭,崔大郎去将“夜游”被捕的崔云南赎了回来。   “此事关系重大,归五城兵马司和巡检司一齐派人进山,还有各位大人坐镇,很快就会解决的。”   崔大郎安抚着家人,把自己所知且能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崔三娘现在都觉得昨夜的经历是一场梦,趁着铺子装修,干脆多放了五日的假,大家连休十日,好好补一补元气。   一连几日,大家都过得很平静,除了他们这几位亲历者,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南山上有大案发生,崔云南还去宋释安居住的小院寻过人,门房说那夜之后,公子就没回来。   直到宫里来人,宣崔三娘入宫,这件事终于变得有现实感。   崔大郎这几日一直奉命加强京中警备,对案子的内情知道的并不比崔三娘多,但紧张的气氛下一切井然有序,他预感这案子多半是顺利解决了。   “崔娘子莫要怕,宫里的礼仪路上我会与你讲解,且这宫里,并不是外头想的那么可怕,主子是极和善的。”   崔三娘虽然从没有和皇城打过交道,但这位传旨公公的态度,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下本写科举文,求个预收呀~大概8月中或者9月初开~ 预收《古代山居科举日常》 第91章 第 91 章 道别离,道   崔三娘跟着传旨太监进了宫, 果如其所言,一路上有人引导简说礼仪,一应宫人也都彬彬有礼, 这时她才知道,要见她的并非天子,而是皇后。   皇后居住在凤栖殿, 宫人将崔三娘引入正殿, 隔着珠帘,见到一抹红色人影。   崔三娘没有多看, 按照宫人教的礼仪行礼, 一道清丽嗓音从珠帘后传来。   “免叩, 赐座, 把珠帘撤了,崔娘子立有大功, 机智忠勇,本宫该谢她, 若不是她及时报信, 这伙波斯邪教的贼子, 不知要在京里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崔三娘听见波斯邪教四字, 微有些讶异, 这是她所不知的。   宫人引着崔三娘在座位上坐下,端上茶点, 崔三娘抬起头,终于看清楚皇后的面容, 很年轻很漂亮,鹅蛋脸杏仁眸,小腹微微隆起, 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皇后娘娘,您刚才说,月辞庵那伙贼人,是波斯教的人?”   皇后敛容轻轻点头:“没错,正统波斯教是好的,引导教众温良向善,这伙贼人却追随走上邪路的波斯大主教,蛊惑人心,祸乱我大周朝政,京中这样的人还不少,之前的波斯圣僧失踪案、上元节刺客案,俱与此相关,这伙贼人闹出的事,还远不止那么多。”   崔三娘心中有了数,再联想到曹书办那不知去向的巨额财资,而今终于明了,应是献与了邪教。   “邪教实在害人不浅。”崔三娘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皇后轻轻颔首:“是啊,祸乱朝纲罪不容诛,数年以前,陛下就决意铲除这些邪恶势力,如今闹出这么一场大案,正是肃清乱局的好时机,崔娘子,你与崔氏饭馆的伙计俱都有功,陛下与本宫会嘉奖你们。”   宗教势力太盛,势必影响统治的稳定,是以每隔几百年,当政者就会来一场大围剿,崔三娘叹息一声,这等家国大事,轮不到她操心,只盼着大周朝政安稳,百姓们活得安稳舒服,小民有所栖,孩童有所养,老若有所靠。   从宫里出来,全家都坐在铺里等崔三娘,听她说完宫里的事,一个个才安下心来,毕竟是宫里来人,普通百姓,可不喜欢与宫里打交道,怪叫人害怕的。   但第二日,宫里还是来人了,这回是真金白银的赏赐,锦缎两匹,粗布十匹,白银百两,还有五两黄金,叫崔氏饭馆在人前出尽风头。   这些是赏赐给崔三娘的,罗娘子、武二娘子、崔云南、崔云晖、黄梅香等人,也有白银五十两,绸布两匹的赏赐。   但最叫崔三娘欢喜的,是御赐的墨宝,天子御笔加盖御章,写的是,一席珍馐昭慧性,一身勇义赤子心。   “快,去寻个好的裱画匠,我要将皇上的字裱起来!”   崔三娘高兴极了,倒不是真对深宫中那位坐拥九州天下的男人有多崇敬,全是对今后生意火爆的兴奋。   广告效应的魅力是无穷的,天子都赞她制作的食物是珍馐,试问谁不想来尝一尝呢?   等等,天子怎么会吃过她制作的食物?   不过,这不重要,只要食客们相信,爱来店中消费便是。   -   八月初,得天子御笔亲书,大赞其美味的崔氏饭馆重新装修完成,顺利开业。   崔三娘将开业的噱头搞得很足,现场公布了诗选活动的前三名,《咏梅》《咏竹》并列为双冠,是人气最高,也是十大才子推崇的榜首。   另外,又请顾惜儿来店里唱了两天曲儿。   舞台做得非常有意境,临时将酒架和柜台撤走,原地搭建一个小舞台,用春夏秋冬四种季节为主题造了四组屏风,加上桂氏红穗制作的栩栩如生的搭配道具,一曲唱罢帘幕一落,舞台上的屏风迅速切换,再换一下道具,就是一个新的季节。   先唱春,而后夏,接着是秋,最后为冬。   “红炉暖,酒新篘,窗外雪落暖悠悠……”   顾惜儿从金水坞比歌大胜后,身价高涨,光有银子都请不到人,若不是有交情,崔氏饭馆根本请不动她。   崔三娘轻轻合着拍子。   窗外明明艳阳高照,可看着屏风上绘的带霜寒梅,还有顾惜儿一身白衣,连鬓角的白玉角簪似乎都是冰雪铸造,加上她越来越清丽冷柔的唱腔,有那么一瞬,真使人觉得外头是风雪漫道,霜落檐牙。   “好听!真不愧歌仙这一称号。”   “没错,此乃仙乐也!”   听众兼食客们大为惊叹,抱着琵琶走下舞台的顾惜儿到崔三娘卧房外间歇脚,崔三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甜饮。   为了保护嗓子,顾惜儿从来不喝冰饮酒水,不过这一次却笑着叫崔三娘换冷的来:“听说你这里的杏浆酪极为美味,我若不尝一尝,岂不可惜。”   崔三娘笑着言好,不一会,白婶端了两盏来,一盏杏浆酪,一盏樱桃冰沙。   “这下两样都能尝到了。”   顾惜儿点点头,慢慢吃喝,和崔三娘缓缓说话,其实她们之间交集并不多,从落水被崔三娘救起后,也就年节上互送些年礼,偶尔顾惜儿来铺子里吃顿饭,节庆时,崔三娘请她来唱几曲添些热闹。   可她们是朋友,即将远行,未有归期,该说一声。   顾惜儿放下喝干的瓷盏:“过两个月,我便要去南渡州了,从今日起,我也不再唱曲儿了。”   南渡州是大周最南边的州城,十分炎热,外贸十分兴旺,有点像后世的广州,崔三娘瞪大眼眸:“怎么,怎么这般突然,南渡州很远呢,为何想到去那边?”   “我娘就是南渡州人,虽然她十二岁就随我外祖来京,但经常和我说南渡的风土人情,我想去看看,看一看我娘记忆中的南渡是否依旧。”   顾惜儿外祖和祖父均因同一桩案子被抓下狱,似乎是贪腐案,后来两家男丁流放,女眷投入贱籍为奴,那年顾惜儿才八岁,如今她二十二岁,已经是十四年之前的事了。   她从未与人细说过,那桩害苦顾家百多口人的贪腐案,和如京城最大的波斯寺有关,已故的先帝宠妃极信奉波斯教,于是先帝拨下几十万两白银要为爱妃建造国内最大最奢华的波斯寺,他的祖父外祖父都在工部任职,负责督建。   所谓贪腐,实是那波斯主教想要贪污工款,而祖父外祖父不愿意同流合污。   这么多年,她一直存着翻案之心,也暗暗收集了不少的证据,可人微言轻,她不会轻易出手,她认真学琵琶,钻研唱技,十四岁那年偶然认识了一群与她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痛恨大主教和波斯邪教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行事。   如今,沉冤昭雪的时刻即将到来,已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已经想好,不管案子能不能翻得成,她都会去南渡州,若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就学崔娘子开一间小铺,养只狗儿猫儿,稳定了再买一两位可靠忠厚的家人,收养一二遗孤,加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足矣。   她前半生被父辈的遭遇和仇恨压得太疼,是该迎接新生了,她才不愿一直活在过去,活在父辈的生命轨迹之中。   一个月后,好几座波斯教寺庙被清空,数十位邪教骨干被斩首,数千名被邪教蛊惑的百姓们在正统波斯教主教的感化下痛哭流涕。   顾惜儿独自登上了南下的客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不喜欢当面说再见,唱完曲后的小叙,就是道别了。   “顾姐姐,希望你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年前朝廷平反了前朝好几宗冤案,崔三娘这才知道了顾惜儿的身世,对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她轻声道。   -   “阿谦,别歇着了,快点。”   京郊的一处小山道上,积雪很深,宋释安骑着一头黑色的骡子,正回头催促身后同样骑骡的阿谦。   “公子,我倒是想快,可我的骡子又瘦又小,它走不快啊。”   宋释安一声叹,这处军机营所在地太偏僻,四下荒芜,唯有的四匹马,要运物运粮,看它们累得皮包骨,于心不忍,这次出山,便选了骡子。   “再不快些,到春居坊就太晚了,届时崔记打烊,好吃的可就吃不着了。”   宋释安使出激将大法,把阿谦的馋虫勾得蠢蠢欲动,奈何骡子不吃这套,主仆俩只得一路慢慢欣赏山景。   一枚平安扣从宋释安袖口滑脱,他急忙弯腰去捡。   阿谦闷声道:“公子,这平安扣我见崔娘子账簿旁摆了好些,似乎是随意赠人的,并不怎么特殊,熟客、小孩儿,她都送呢。”   宋释安扫阿谦一眼,把平安扣上的泥渍擦净,小心的重新收好。   “你懂什么。”   这枚平安扣,于他而言就是特殊的存在,自那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心思,再摩挲那平安扣时,心里就会盛满欢喜。   一路努力快行,到崔氏饭馆时,离打烊还有两刻钟。   崔三娘才送走一波熟客,就站在门口,二人已经四个月没见了,最后见面那次深夜,还是盛夏时节,如今已是深冬,雪都落了好几场。   月辞庵大案发生后,天子深感忧虑,下决心要革除弊端,肃清内外忧患,这番雄心自然不能光靠权术,必须要增强军队的战斗力,而增强战斗力,又怎少的了武器,于是宋释安被紧急征调到隐藏于密林中的军机营,研制、试验新制武器。   他只来得及给家人和崔三娘写了封便笺,含糊道别。   “崔娘子,好久不见。”   宋释安在见到风灯下伫立的人影后,眸中就不自觉的泛起了笑意。   四目相对,崔三娘笑容温和:“四个月零九天了呢,快请进来,夜风太凉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下下章,崔二就要回来了 第92章 第 92 章 平平安安   铺子里还剩最后三桌客人, 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宋释安坐了没一会儿,便都结账走人。   “对不住, 耽误你们休息了。”   宋释安忽然有些后悔,崔娘子每日开店辛苦,他不该为了私心耽误她休息, 实在该死。   可四个月零九条, 实在太过漫长,一百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想起春居坊, 想起这间小铺, 想到柜台后皱着眉头记账的人。   “不耽误, 打烊的木牌已挂出去,宋公子和阿谦吃着, 伙计们洗碗碟擦桌凳、擦地,各不相干的。”   崔三娘眸儿亮晶晶, 笑时唇角绽起一对梨涡, 十分可人。   她托着木碟走来, 将一壶低度数的温热荔枝酒, 一碗椒盐酥肉, 一碟红糖糍粑端上桌:“这顿饭我请宋公子,权且算为你接风, 这几个月定然辛苦了。”   那封字迹潦草的便笺虽语焉不详,但与宋公子的母亲李乐樱仔细讨论过后, 她们一致猜测宋释安是加入了什么秘密行动,大概和天子有关。   既然不可说,她便不问。   宋释安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崔三娘上酒水小食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那副不值钱的呆相,直到阿谦用胳膊肘怼了自家主子好几下,宋释安才扭头去看阿谦,眼神仿佛在问:“何事?”   打从放弃科考,公子就在放飞自我的路上一去不返,阿谦讪笑着对崔三娘指指脑袋:“崔娘子莫怪,我家公子这四个月着实累着了,一天见不着几个生人,也说不了十句话,变呆了,也变傻了。”   崔三娘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家公子若是个呆傻之人,这世上便没有聪明人了。”   宋释安也觉得阿谦简直胡说八道:“呆瓜,快吃你的吧。”   阿谦:“……”   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吧!   打烊了,伙计们也要吃些夜宵,基本上是铺子里有啥吃啥,虽然是开盲盒,但是绝对丰盛。   宋释安和阿谦也只能开盲盒,他们今夜实在来得晚。   不一会,菜品上齐,还算丰富齐全,只是主食只有生煎和炒粉了。   崔三娘洗了手,去灶间团了面,做了一大碗手擀面,加羊汤羊杂和芫荽,浇上油辣子,便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   “小心烫。”   崔三娘笑着把面端到宋释安面前,她知道宋释安最爱羊汤,随后回头和崔四娘等人坐下,吃了个生煎,喝一碗汤,便去记账了。   庆姨已在饭馆里做了小半年的账房,彼此相处的很愉快,庆姨是个细心人,但凡她经手的账目,必定金额准确、备注精准,几乎不会出错,但她今年要回老家过除夕,提前十日便告了假,崔三娘只得自己顶上。   “天黑了写字伤眼睛,你留着别动,待会我来记。”   宋释安小声道。   崔三娘笑着看向他:“你记就不伤眼了?”   “我熬惯了,不怕,再说我记得快一些。”宋释安无比庆幸此刻烛火幽微,可以遮掩他发烫的耳朵,不过话才说完,又恨不得立刻收回,“没有笑话崔娘子你记账记得慢的意思。”   崔三娘歪头瞧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宋释安愣了愣,答得认真:“就是,是报答你特意为我做这碗羊肉汤面。”   这面别人都没有,独他有。   崔三娘噗的一笑,真就将笔搁下了:“好吧,多谢。”   那些账目实在繁琐熬人,费精力费眼力,比起记账,她更愿意下厨。   过了一刻钟,大家都吃妥了,收拾好卫生,各回房洗漱准备休息,门窗也都关好,只留了柜台上的两盏烛灯。   铺子里独留他们三人。   阿谦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打瞌睡,宋释安在记最后几笔账,崔三娘支着下巴,问宋释安今年可留京中过年。   “自然,我阿娘也留京。”   “那太好了,若不嫌弃,也可以去黄石村随我们一块儿过年。”   “当真?”   “那还能有假?”崔三娘仰脸微笑,“李姐姐前几日来店里吃过饭,说还没试过在田里窑鸡,也没试过冬日用机关捕麻雀,她极有兴趣,若和我们去乡下过年,这些都能做成啦,不过,我家屋舍不够宽,只能委屈你们寄住到云南哥家里,他们新修了房子,很宽敞。”   李姐姐?宋释安诧异过后,才明白这是崔娘子对她阿娘的称呼。   宋释安正色道:“崔娘子不能唤我阿娘作姐姐。”   崔三娘微微蹙眉:“为什么?我们是好友呀,李姐姐也喜欢我这样唤她。”   宋释安叹气:“若如此,我就要称崔娘子为姨母。”   他不想,正好,崔三娘也不想被叫姨母,她哈哈大笑:“我们各叫各的嘛。”   账目终于全部记完,阿谦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把骡子牵到耳门外,崔三娘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些,积雪厚,滑的厉害。”   “崔娘子。”宋释安突然回头,“你的生辰虽已过去许久,但我有一件生辰礼物,想要送给你。”   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个玉石小雕像,是个栩栩如生的少女人像,细看眉眼和崔三娘有几分相似,怀中抱着一只猫,脚边窝着两只大狗狗。   崔三娘摩挲着这个精巧的小雕塑:“这猫儿是六宝,狗狗是追风和乘云,女子就是我了,做得真好,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谢谢你,宋公子。”   大周女子十六岁成年,崔三娘如今已是大周法律意义上的成年女性了。   她把那小雕塑小心翼翼的收进荷包:“宋公子慢走。”   回家路上,宋释安一直沉浸在崔娘子没有拒绝他礼物的兴奋中,崔三娘将雕塑摆在床头,望了好几眼,才沉沉睡去。   这一晚,大周皇都在落雪,边塞的将士,却在浴血对敌,胡虏联合塞外二十四部落,集结近万骑兵,南下夜袭,掳走粮食、人口无数,烧毁了好几个村庄。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至天子案首,天子龙颜震怒,将战报狠狠掷在地上。   “这是报复!报复朕挖出了他们埋藏在大周皇都的奸细!哼!区区蛮虏,嚣张至此,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天子一怒,无数兵将、工卒、官员被征派至边塞,宋释安所在的工部,有十二名官员,五十多位工匠在赴边的名单之上。   清剿水匪、邪教的行动使天子意识到欲成其事 必先利其器,大周的军队必须使用最先进、最有效率的武器。   宋释安不出意外的在十二名官员名单之中。   说好一起过除夕,终究没能成行,小年那日,去往边塞的大军集结出发,沿途送行的家人站满了长街。   宋释安骑着马,努力的朝崔三娘和母亲并肩而立的方向挥手。   “等我归来,我会写信的!”   周围太吵闹了,崔三娘实际上什么也听不清,她奋力地挥手,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平平安安,我等你团聚!”   大军出发,路边卷起阵阵烟尘,等一切归于平静,远征大军无数儿郎的背影,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边塞来信   皇城之中, 凤栖宫内,太医正在为皇后请平安脉。   “黄太医,皇后与腹中胎儿如何?”   天子神情关切, 蹙眉问道。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颔首,斟酌片刻后道:“圣上不必忧心,皇后娘娘及腹中孩子一切都好, 娘娘近日心情不佳, 睡眠不稳,方才有胎动频繁之相, 只要宁神静气, 吃几副安胎之药, 便能无忧。”   天子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 连连道好,黄太医去隔间开药方, 天子扭头看向皇后,谆谆叮嘱:“卿娘, 万事都没有咱们的皇儿重要, 你且安心, 不要忧心思虑, 夜晚朕过来陪你用饭, 多陪一陪你。”   说着,握了握皇后的手, 皇后赧然一笑:“嗯。”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刘启的声音:“陛下,奴婢有事要报。”   天子向外看一眼:“进来。”   刘启要比吕公公年轻许多, 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只是地位没有吕公公高,一进来他就行礼, 接着躬身走到天子近前,准备低声耳语。   天子深看他一眼:“说。”   刘启一愣,停下凑近的步伐,埋头道:“锦纾阁淑妃娘娘身体有恙,难受得厉害,请陛下去瞧一眼呢。”   “有恙便请太医,朕在皇后这,尔等分得清轻重缓急吗?”   淡淡几语,却叫刘启胆战心惊,这两年来,皇上独宠淑妃王兰姿,哪怕初一这种固定歇息在凤栖殿的日子,只要淑妃有些不舒服,皇上便会撇下皇后而去。   哪怕皇后和淑妃前后脚有孕,却仍是淑妃更得宠,刘启便是靠着巴结淑妃王兰姿往上爬了好几级,他实在不明白,皇上的心意是何时改变的,身体却比他的头脑更加机敏,膝盖一软,直接跪下。   “出去。”   天子没心思听他告饶卖乖,守在门前的吕公公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健壮的太监将刘启拖了下去。   “这样没眼力的太监,不必搁在御前了。”   天子这话是对吕公公说的,却又像在对皇后说,皇后仍旧带着浅浅的笑,随后往门外看了眼,听着拖人的脚步声远去,蹙着眉道:“刘启是淑妃妹妹的人,皇上这样处置了他,淑妃妹妹知道了,恐怕要闹脾气了。”   王兰姿最爱闹小性子,阖宫上下尽皆知晓。   天子却揪住了重点:“刘启是她的人?皇后错了,刘启是朕的人,是皇后的人,朕与皇后坐拥天下,咱们的孩子,将是下任天下之主。”   皇后微微瞪大眼眸,咬唇低嗯一声。   待黄太医开好安胎方子,天子也要去与阁臣议论边塞军事了,皇后送了几步,脸上笑容淡去,几缕雪花飘在她脸颊上,化作几滴水滚落。   皇后像拭泪一般将水渍拭去。   她再也不会哭了。   不会为了那个男人在深夜辗转反侧,不会在见他和新欢说笑时在挂脸和强装镇定间来回切换。   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一生荣华母族强大,若诞下太子,她的孩儿将成为帝王,这就够了。   王兰姿,不过区区蛮荒小国的公主,非我族类,皇上疑心病那么重,纵然一时新鲜,终究会生出忌惮之心。   这回邪教徒在京城闹出大案,胡虏又南下劫掠,那高丽国也并不算安分,陛下厌弃王兰姿,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呵,人心易变。”   -   悬在廊下的风铃传来一阵悦耳的叮铃声。   崔三娘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红穗和大嫂桂氏,二人开了一家分店,近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学崔三娘搞了许多吸引人气的活动,如今卿卿佳人首饰小铺已成了京城女眷们的心头好。   各种首饰价格实惠、款式多、上新快,除此以外,手帕、脂粉、小荷包、小画扇等精巧别致的玩意也多,逛起来欲罢不能。   这模式已像极了后世的精品屋。   “真是稀客呀,外面热吧?快进来坐。”   崔三娘说着从冰瓮里取了两块冰镇的草莓千层蛋糕,又端了两盏冰的杏浆酪来。   红穗和桂氏是坐车出城来的春安居,但天儿实在太热,脸都被蒸红了,一个两个也顾不得其他,先端起冰饮大灌了好几口。   “怎么不热,估计你后厨的烤串放外面青石上,直接就能烤熟了。”红穗抓过柜台上的大蒲扇,使劲摇了几下。   桂氏却含笑看了崔三娘几眼:“三娘,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吗?”   崔三娘摇摇头:“莫非是皇后娘娘诞下太子,城中百姓欢庆,你们怕太吵闹,来我这里躲一躲?”   桂氏摇摇头:“什么话,深宫里的事,百姓们哪里管得着。”   说百姓携手欢呼,欢庆大周太子降生,那是奉承天子的官员请人演的戏,不管天子真信假信,他们君臣开心就好。   崔三娘啜一口杏浆酪:“那就是你们想我了。”   桂氏嗔笑着轻拍崔三娘手背:“想你那是自然,不过,恐怕有人比我更加思念。”   说着拿出一沓信,轻放在桌上。   崔三娘拾起一看,竟全是宋释安写给她的,难怪这一个月没见宋释安来信,原来都送到城里桂氏那里去了。   “塞外交通不便,这些信不知怎的全被塞在寄给你大哥的包裹里,我上午才见到,怕你着急,连忙坐了车给你送来。”   桂氏说着,仔细去看崔三娘的神情,见她淡定的把信收起,倒不好说什么了,吃完茶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和那位宋公子是好友?”   “是啊。”   “你们经常通信?”   “三五天一封。”   桂氏摸了摸发髻,不知如何继续,红穗嗳了一声:“三娘是个通透的,我们何必藏掖着,三娘,我就直接问了,你们是不是互相中意呀?”   崔三娘微微一笑,点头:“嗯。”   桂氏大惊,这是可以直接说直接问的吗?红穗却哈哈大笑,不愧是主意多想法正的崔三小娘子,够爽气。   “得了,你忙吧,我们也得回去忙生意了。”红穗扯着桂氏的胳膊起身告辞。   直到登上回程的马车,桂氏还处于震惊之中,这男女情长婚姻大事,不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三娘今年才十七岁,如何能与外男私下通信?   红穗却说她老古板想不开:“三娘多聪慧的女孩儿,那宋公子有才学有谈吐,也般配,就随年轻人自去吧,若重回少女之年纪,难道你就不想如三娘那样潇洒活一场?万事自己做主,多畅快。”   桂氏想到在娘家的辛酸日子,一叹:“是啊。”   -   “展信如面,吾已随军抵达金州,这里有种胡饼特别酥脆好吃……”   “展信如面,新军营缺水严重,一月不得洗澡更衣,浑身都臭……”   “……京中到了吃冰饮的季节了吧,素素,你尽量少吃些,容易胃寒……”   崔三娘叫白婶盯着铺子,抱着那摞厚厚的书信回到房中,信封上满是污垢,可想而知跨越几百里路途经历了多少风霜。   每一封信都写的很长,有的字迹整洁,有的龙飞凤舞,崔三娘凭着字迹推测宋释安当日的心境与繁忙程度,大部分时候他是高兴而忙碌的。   信上内容大同小异,说营地的环境,问她好不好,叮嘱她保养身体。   平平淡淡的文字,崔三娘却读的津津有味,透过黑白的小字,似乎见到了塞外的狼烟、大漠、兵戈声。   年初通信时,宋释安满纸页的三娘,春日里崔三娘在信里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崔素素,这是原主户籍上的名字,连家人也极少唤此名,宋释安觉得极好听。   他在信中写“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此名甚好甚美。”   从那以后,他就称崔三娘为素素,崔三娘自然也不叫他宋公子,改称做释安,漫长的日夜,因为有了期待,增添了许多乐趣。   “近日京中酷热,店中新推了数款新品,待你归来,一并品尝……李姐姐喜欢上了练拳,聘请了□□师日日苦练,我若得闲,也去府上随她练习……塞外苦热,望万保重,随信寄小食若干……”   崔三娘提起笔,选了几页花笺纸,给宋释安回信。   “小心,别踩脏了信纸。”   期间六宝求抱没得逞,跃上书案,不小心踩了满爪的墨,在花笺上踩出好几个脚印。   “你呀,晚上扣你一条小鱼干。”   崔三娘不想重写了,用湿帕子擦干净六宝的小爪子,收了尾,将信塞入信封,一般来说,这信是能送到宋释安手中的,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但随信寄出的包裹往往三次有两次会失踪。   但也要寄不是,万一他能收到呢。   “三娘,外头在赛龙舟呐,快出来瞧。”   外头响起崔老太太的声音,老太太近日结交了几位朋友,都是随儿女进城生活的老太太,曾经也是农人,彼此特别有共同语言。   每日下午,老太太们都约着一起外出,掘野菜、做手工活、打叶子牌,不亦乐乎。   今日听说江上有龙舟赛,老太太一早就出去看了,没料到竞赛那么精彩,急忙唤孙女出来看,崔三娘抱着六宝,也出来凑趣儿。   “是圣上下令办的,夺得头彩的船,所有人都官升一级哩,小太子出生,圣上实在高兴!”   “瞧那条黄色龙舟打头的那位,好威风哇……”   站在熙攘的春水桥下,看着江面上十几条舟船冲锋,那号子声、擂鼓声震耳欲聋,看众们情绪喧盎,个个兴高采烈。   崔三娘却有片刻出神,外头太吵,怕怀中的六宝不安,和姊妹们说一声后,她抱着六宝往铺子走。   突然,面前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女子。   “阿若?”   一阵灵光自头脑中闪过,崔三娘很自然的唤出了这个名字,她没见过眼前叫阿诺的女子,但原主见过,并且原主与阿诺极相熟,记忆的闸门开启,她们一起拾柴,一起捡野蘑菇,一起编辫子等等无数画面轮流出现。   用后世的话来说,原主与阿诺是闺蜜,按照大周的风俗,她们是闺中至交。   阿诺的父亲早几年也已逝世,和原主算同病相怜,阿诺又比原主大三岁,崔三娘换了芯子重生后,阿诺已经出嫁了。   这三年中很少有人提起阿诺,她也没回过黄石村,是以崔三娘都没想起过这号人。   阿诺面带笑容,却又有些怯生生的,举起手中一只竹篮:“听说你康复了,我来看看你,这是野羊桃,你最爱吃了。”   野羊桃便是野生猕猴桃,山里有,经常有山民摘了来城里卖。   崔三娘看着阿诺,她面容憔悴,指甲缝全是黑泥,还有厚厚的茧子,想来出嫁后过得不是特别好。   “嗯,我都好了,外头热,随我去铺子里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原主落崖真   阿诺进店后, 一直在四处打量。   “三娘,现在你自家开店,还开得这么大, 实在厉害,以前在村里,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比其他人要聪明。”   “昨儿回娘家, 我娘和我说你们一家搬进城里来住了,我一时都有些不信。”   “还是你命好, 不似我, 命苦、命薄……”   崔三娘扶着额角, 感觉脑仁微微有些发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断的深呼吸着,平复着心绪。   白婶端了几样小食来, 阿诺尝了几口, 犹豫着开口:“我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你看行吗?”   她说这话时表情仍旧怯怯的, 一双眼睛大而无神, 彷佛不聚焦似的,崔三娘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根本无法开口回答。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偏偏看不清楚, 像失帧又打了马赛克的动图,看多了,晃得人头晕想吐。   阿诺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 表情更怯弱了:“不好意思,我的要求太过分了,怎好连吃带拿呢,哎,实在是夫家穷,他是个头脑简单做事蛮干的,料理庄稼不够细心,又不会手艺,家里公婆又生病,偏他是大孝子,存下百十文钱,就拿去药铺买药给公婆吃……”   阿诺说着,眼里流下泪来:“听说你这里需要伙计,你看我……”   崔三娘的指甲在额角掐出了几枚指印,在剧烈的头疼下,脑中神经如同抽搐一般,几乎令她昏死过去,奇怪的是,难捱的疼痛过后,脑中画面却清晰起来。   “你丈夫待你不好吗?从前在村里,他不是经常去村里帮你娘家干活?”   阿诺听得一愣:“啊?是呀,从前去,现在不去了,整日在家喝酒骂人,哎。”   “后悔吗?”   阿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后悔,我真不该嫁给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呜呜。”   崔三娘平静的看着她:“我问你悔不悔,说的是你不顾好友劝阻,反而伙同未婚夫将崔三娘推落崖坡的事,害了一条人命,你后悔吗?”   阿诺悚然一惊,捏在手中的酥饼都掉到了地上:“你,你说什么?”   “那年崔三娘跌落崖坡,是你夫妻二人所为,你全忘了?”崔三娘哽声说出这些话,感觉心头无比的畅快,原来原主知道坠崖的真相,只是伤的太重,心智混乱说不出来。   三娘,你的委屈我都明白,我自为你讨回公道。   你的家人我也看顾的很好,你亦放心。   “你丈夫不仅酗酒,还烂赌成性,家中爹娘也恶毒难缠,我二哥在赌场里无意间知道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我为你着想,特意跑去提醒你,谁知你那么蠢,竟直接去质问他,几句好话,哄得你心甘情愿,那天在山上采野山菌,也是你故意喊了他来。”   崔三娘盯着阿诺的眼睛:“几句口角,至于害一条人命吗?”   阿诺慌张站起,还失手打翻了碗碟:“三娘,你可不能胡说,你,你是不是还没好完?大家都说你失忆了,把从前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性格也变了,果真不错,你,你,你别过来,天儿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要命似的往外跑,还生怕崔三娘追她,时不时回头看,没一会儿,就彻底跑没了影儿。   白婶奇怪的看过来:“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呀?要不要我去追?”   崔三娘捂着胸口坐下,轻轻摇头。   她在感受原主的意志,穿越过来后,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了这幅躯体中原主的微弱意志,可惜实在太过微弱,经过刚才那一幕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感应彻底消失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可她能确定,这个世界上属于原身的最后一缕神魂消失了,那个叫做崔三娘的小姑娘,彻底湮灭了。   为何是此刻呢?   是因为伤的太冤枉,所以憋着一口气,直到对着仇人把真相公之于众,执念消解,因此神魂消散吗?   崔三娘鼻子泛酸,强忍住泪意:“我会讨回公道的,此事必须有个了解。”   说完眸光一凛,抓起角落的纸伞,对白婶叮嘱了几句后,去街面上找诉师。   事情过去了四年,崔三娘已经做好了打官司、寻证据的艰苦准备,没想到衙差和里正去阿诺夫家询问案情后,立即就迎来了转机。   屋里那个醉醺醺,大着舌头的汉子拍着胸脯大声嚷嚷:“就是我推的!怎么样!活该!毁我姻缘,劝我媳妇不要嫁给我,凭什么?推下去没摔死她,算她好命!”   阿诺的丈夫当即被锁住,押入大牢。   这件事解决起来,比崔三娘所预想的要快许多,按照大周律法,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要判流放之刑,阿诺日日来铺前苦着哀求,崔三娘不理会,半个月后,哀求变成了咒骂。   崔三娘报官,铺兵警告吓唬阿诺,若再来闹事,她也要被判流放之刑,此后,她便没有出现了。   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出事之后,阿诺还来家里照顾过三娘几回,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有义气,心地善良,现在想来,是在监视啊。”   监视崔三娘是否记得那日真相,后来发现原主痴懵,神绪呆滞,便放心嫁了人,后来听说崔三娘开了食铺,一家子过得好,又拿一篮野羊桃来做人情,试图到食铺里做工挣钱。   实在是又黑心又贪婪。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该!”   瞧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去寺庙里上香,请佛祖保佑一家人平安,崔三娘不怎么去寺庙,想到消失了的原主,特意随老太太和林氏去了一趟,跪拜上香后,悄悄走开,寻小沙弥为原主点了一盏长明灯。   毕竟占了人家的身子和身份,若有来生,盼你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   又是一年除夕至,崔三娘已满了十八岁的生辰,终于立了女户。   按照大周的律法,只有在室独女或者和离守寡的妇人才立女户,但也有例外情况,便是有乡邻结保宗族无争的文书,且名下有房屋田产或者商铺等财产的女子,也可向官府申请,确立女户后,女子便能完整拥有名下的财产。   崔大郎因这事,还被同僚与上司好一阵调笑。   一般而言,家中有兄长的女子,是极少立女户的,在一些人看来,这是兄长无能的体现,是赤裸裸的讽刺。   “那又如何,我三妹的能耐,原就在我之上。”   看着崔大郎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摸样,同僚们深感无趣,渐渐也就不提了。   年前还有一桩大喜事,邱老太太的孙女要出嫁,老太太准备卖掉一些商铺,给孙女开一家好经营赚头足的绸缎庄,这间故居便是要折卖的商铺之一。   崔三娘这几年开铺子、承包食堂,也算小有身家,立刻产生了把铺子买下的想法。   “我知你是诚心的,人品、口碑我都放心,我也给你诚心价,一千八百两,如何?”   邱老太太并非狮子大开口,这家店的地段、大小,卖两千两都不成问题。   回去想了一个夜晚,第二日崔三娘便去解库取了银票,把这家铺子买了下来,虽然耗去了她大半的身家,但自家的产业住着,经营着,就是舒心。   “今年便在铺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哇。”   崔老太太乐不可支,做梦也没想到,这铺子有一天会姓崔,在她的心里,崔三娘的能耐不比祖上做官的老祖差。   “都是能干人!”   -   一场大雪霏霏,城中一片银装素裹,城外一片农家集市上,采买年货的人们正与商贩们讨价还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雪沫。   大家循声看去,听得马背上的人兴奋大喊:“雲州大捷!金州大捷!”   又是报喜的边塞骑兵。   这几年来,常有铁骑快马入京,带来令人振奋的战讯,一开始大家以为半年征战就会结束,后来一年又一年,转眼四五年过去了,边塞仍旧一片兵戈。   “哎,这战打起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哇。”   “苦了那些边境的将士,何时才能回家团聚。”   一阵阵的议论声中,铁骑入了城,一路向皇城而去,半个时辰之后,天子拿到了最新的战报,满脸喜色纵声道:“好哇!我大周儿郎果真有血性!趁着胡虏内讧,该乘胜追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铺子里,崔三娘在做腌笃鲜,用咸肉、冬笋等食材细细熬煮,吊出鲜味,是冬日的滋补佳品,近日十分畅销。   “咱们大周又打胜仗了!”   她也听见了方才那则喜讯,笑着对白婶等人说道。   “对对对,我也听着了!”   黄梅香在摘小葱,她是知道三娘与宋公子之事的,心中一叹,只盼着边境战事早日结束,三娘与宋公子不必牛郎织女一般分隔两地。   突然,她瞪大眼眸,指着崔三娘身后:“三娘,你快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显示,古代女子立女户的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般未婚女子很难立女户,这里是架空的设定啦。 第95章 第 95 章 大捷,宋释   崔三娘回过头, 见到雪地里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皮肤黝黑,一身染满泥浆的军服,指缝中都是泥, 周身还有股嗖味。   乍一看,这样的宋释安很陌生,但又在崔三娘的意料之中,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释安累极了,为了赶在除夕之前抵京, 他只有压缩睡眠, 星夜兼程。   “三娘, 不, 素素。”   宋释安笑出一口大白牙,半点书卷气也没了, 反而有几分憨傻。   崔三娘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终于回来了, 饿吗?进来, 给你煮好吃的羊肉汤面。”   “好。”宋释安跟着崔三娘进了铺子, 不一会一份羊肉汤面就端上了桌。   宋释安狼吞虎咽, 吃了一大碗, 还吃了一份生煎,喝了一大杯低度果酒, 崔三娘陪坐在对面:“边境缺吃的吗?”   “不缺,但难吃, 粥里有沙子,菜里有泥土,缺水、缺药、缺人, 不过我们还是打赢了。”   崔三娘有些鼻酸:“赢了就好,平安就好。”   白婶已经兑好了热水,大浴桶里灌满了浴汤,还贴心备好了澡豆、巾帕,浴桶摆在厨房隔壁的浴间内,铺里加上伙计有近二十人,为了洗澡自由,崔三娘特意建了这个小浴间,可以三五人一起泡澡。   “这里头真暖和,一点凉风也不透。”   阿谦中途去给李乐樱报信了,晚了半个时辰来铺子里,见到暖呼呼的浴间,立即想要洗澡,缠着宋释安要一起泡,却被主子嫌弃。   看着阿谦悻悻不乐,崔三娘有些忍俊不禁:“先吃饭吧,空着肚子泡澡会不舒服的。”   听见有好吃的,阿谦的心情瞬间好转:“成!”   他可惦记崔记的美食啦!   两刻钟后,宋释安穿着崔大郎的衣裳从浴间出来时,阿谦已经吃晕碳了,正趴着桌沿打瞌睡。   “让他睡会吧,你,随我来。 ”   崔三娘原本想唤他释安,奈何这两字到嘴边后,怎么都说不出口,特别别扭,她觉得两个人就像网友见面,熟悉又陌生。   得找点感觉。   宋释安想笑又憋着,表情十分有趣。   进到崔三娘屋子的外间坐下,崔三娘盯他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多难受?”   宋释安便笑起来,笑得很温柔:“你有点儿害羞。”   崔三娘大惊,摸一摸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点发热,而且不想便罢,越想就越热,于是宋释安眼睁睁看着崔三娘的脸像擦了过量的胭脂一般,红彤彤。   啊,真丢人。   宋释安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果然年纪大的人脸皮就是厚一点!崔三娘愤然想着,选择性忽略其实她心理年龄已经奔三的事实。   “素素,我有礼物给你。”   谢天谢地,宋释安转移了话题,崔三娘看他在一个灰叽叽的皮口袋里翻找着,随后陆续掏出好多颜色不一样的宝石,有大有小,屋子里顿时珠光宝气。   “这都是我跟边民换的,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玛瑙等等,好看吧?”   崔三娘惊呆了,这不止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些宝石也太贵重了。   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心思,宋释安解释道:“边境上这些宝石的价格比京中便宜十倍不止,这一堆也没花钱,都是我帮人改良器具、治病救人换来的,就是那本《急救百方》中所写的急救术,这本书太实用了,哪怕不懂医术的人,只要培训几日,就能救人。”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她就是《急救百方》作者一栏的陆医,一边数宝石一边道:“小陆大夫知道了一定高兴。”   可惜近日陆凝雪不在京中,去外地云游寻药了,否则该第一时间写短信告知她这好消息。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李乐樱急匆匆赶到,见到儿子的那刹,瞬间泪水盈眶。   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人从边境归来,他们多是工匠、医者。   听宋释安说,大周和胡虏还有最后一战,胡虏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耗尽了他们的兵力财力,如今部落联盟已形同虚设,最后一战后,胡虏一百年内不足为惧。   这话说得不差,小年那日,便又有捷报传来,大周军队杀死胡虏统帅,俘虏三千多人马,胡虏大将军孟季对大周称臣,率部退居草原腹地,双方签订互市条约,交易马匹、香料和茶叶。   天子随即大赦天下,宋释安立有战功,官升数级,天子要调任他去兵部历练,将来登阁拜相都有可能,宋释安请求面圣,留在了工部,照旧研究图纸、模型,弄他的机扩器械。   宋园路知道了气得大骂宋释安愚蠢,不过,就连天子也赞宋释安不忘初心,他再气,也不好多说。   何况他母子二人将他当做空气,不登宋府的门就罢了,宋园路想缓和关系,去别苑找人,门房永远是一句:“人不在家。”   宋园路只得作罢,夜深人静时悔不悔,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   “前年除夕本说好一起过,未能成行,今年终于可以一起吃年夜饭了。”   除夕这晚,崔老太太十分高兴,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吉祥话。   黄石村的老宅今年夏天翻修过,屋后新盖了六间屋子,堂屋也扩宽了一半,几十个人分四桌坐着,虽然有些挤,但胜在热闹。   李乐樱坐在老太太身边,笑着接话:“没错,只需耐心,好事终究会圆满。”   崔三娘笑着举杯,听长辈们说话,隔了两个座位,宋释安递了一个碟子来,上面是一捧葵花籽仁。   早上大家嗑瓜子喝茶,崔三娘吐槽瓜子好吃却难剥,当时宋释安没说什么,却记在了心里,刚才一直低头剥瓜子,剥得指甲都快劈叉了。   席上桂氏和林氏看得分明,婆媳俩对视一眼,又默契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崔三娘笑着放下酒杯,改吃瓜子,这纯吃瓜子仁的感觉,就是爽,特别的香。   室内一片暖意,院子里大雪纷飞,雪色蒙蒙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前停下。   雪声、风声、人声,声声嘈杂,掩盖了外头的动静,马背上的人戴着斗笠,一身黑衣,阴影中瞧不真切那人面容,只有漆黑的瞳仁,反射着幽微的烛火。   崔二郎静静的在风雪中伫立了好一会,五年了,魂牵梦绕的亲人近在眼前,陡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奶奶,阿娘!大哥,嫂嫂!三娘,四娘,五娘!”   粗犷的男音低沉沙哑,并不是记忆中亲人的嗓音,崔二郎喉咙受过伤,音色和从前大有区别,但口音和语气并不曾改变。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靠近门口坐着的崔四娘,她突然站起来,难以置信般说道:“我好像听见二哥的声音了。”   堂屋里陡然变得安静。   “我回来了!三娘,快过来开门!”   崔二郎跳下马,正要用力拍门,木门就朝里被拉开了,一个有点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女面庞出现在眼前,崔二郎眉梢一挑:“三娘?”   记忆中三娘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只及他胸口,有些瘦,有点害羞,和眼前明媚温婉的少女大不一样。   崔三娘亦有同感,原主记忆中的二哥皮肤黝黑,嘴角总噙着些坏笑,有点爱惹事,对家人却掏心掏肺,而眼前的军官一人戎装,眉目沉肃,周身萦绕着征战杀伐后的凌厉气息,和入伍前张扬的农家少年,已完全是两个人。   “二哥!”   然而有些情愫深藏在这幅身体之中,哪怕崔三娘只在原主的记忆中见过崔二郎,仍不由自主的眼含热泪。   她扑进崔二郎怀中,紧紧相拥。   崔二郎哈哈大笑,单手箍紧妹妹的肩膀:“别哭,以后二哥再也不走了。”   身后崔老太太、林氏等人均拭着泪,黄梅香张罗着叫大家进屋:“外面怪冷的,屋里叙话吧。”   “对,对对,一时高兴都傻了。”   对于彼此的境况,双方并非一无所知。家书往返之间,崔二郎早就知道三娘病好了,并且从沿街叫卖小饼子开始,到如今立女户、买商铺,干出了一番事业。   说到这个,崔三娘十分心虚,岔开话题道:“二哥,我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崔二郎脱掉外袍笑说好:“顺便洗去一身污泥,再和大家一起喝酒守岁。”   宋释安顺势拿起甩在长凳上的外袍,帮忙提行李。   “方才听讲阁下也是从边塞回来的?”   崔二郎进门后,崔三娘便介绍了宋释安母子,或许是天性敏锐,崔二郎察觉出宋释安与崔三娘之间有微妙的气氛。   于是他对宋释安说话,语气中就带了些不客气。   宋释安丝毫不恼,笑着颔首:“我在金州待了一年多,不过未曾上阵杀敌,在……”   “你不上前线?哦,那便没甚好说了。”崔二郎一把拿过外袍和行李,皮笑肉不笑道,“留步,三娘,你带我去。”   崔三娘看向宋释安,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这个家里,崔二郎的脾气要排在老太太前面,几句话不合,他真的会掀桌。   崔二郎的房间在新盖的六间房的最右边,比原来的屋子宽敞,新打造的木床、衣柜、箱笼、面架还散发着木料的清香味道。   “床褥枕头在娘亲的屋里,我去抱一套来铺上。”   崔三娘说完正要出屋去,崔二郎沉厉的嗓音响起:“慢着,我有话问你。”   崔三娘一颗心怦怦然跳个不停,紧张的等待崔二郎开口。   从扯着崔二郎背锅的那天起,她就该料想到今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团聚啦~ 第96章 第 96 章 春风沉醉.   “坐, 二哥有东西给你。”   崔二郎说着顺手从行李中摸出一个竹筒,崔三娘打开盖子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竹筒里银灿灿的全是小银饼。   “每次打完胜战,上官都会有赏赐,每一块都是干净的钱。”   崔二郎说着拍一拍行囊:“这里面还有好几个竹筒, 四娘五娘都有份, 留着给你们做私房,奶奶和阿娘也有, 大哥那份我也没忘。”   说着, 崔二郎咧嘴笑起来, 那副混不吝的摸样, 和原主记忆中的少年终于有几分重叠。   摩挲着竹筒光滑的外壁,崔三娘感慨良多, 这是崔二郎搏命换来的银饼,她受之有愧。   “谢谢二哥!”   但她还是收下了, 否则崔二郎会难过, 将来他成家有孩子后, 自己对二嫂和孩子们好一些, 也不算辜负原主与崔二郎之间的兄妹情。   崔三娘脸上笑容还没敛去, 崔二郎蹙着眉忽道:“那位宋公子,是个本分人吗?”   “自然, 宋公子性子极好,才学也好。”   崔三娘知道边塞军营的鄙视链, 上阵杀敌立有军功的瞧不上寸功未立的胆小鬼,更看不上不上战场的后勤人员,作为鄙视链的最前端, 崔二郎自然看不上宋释安这最末一环。   她觉得有必要和二哥说清楚,宋释安并不胆小,他研制的武器对国家大有用处。   崔二郎半屈腿靠坐在桌沿上,似笑非笑的听崔三娘絮叨。   “我知道了,他是英雄,我也没说他不是。”崔二郎眸光锐利,“若你真心觉得他好,不必解释这么多,相处久了,自知人心。”   这话不错,但崔三娘还是嘀咕了一句:“我怕你不喜欢他。”   崔二郎捂脸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崔三娘:“你的厨艺怎么进步如此神速?而且我也不曾和你说过什么食方和奇奇怪怪的知识,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   来了来了,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摆在了面前。   崔三娘看着地板,淡淡道:“哪里有进步神速,都是练出来的,二哥从军后我逐渐康复,家里为我欠下一堆外债,为了省口粮,奶奶和阿娘饿得面黄肌瘦,我只有想法子挣钱,让家人吃饱,最开始那酱香饼,是我以前逛集时偶然听别人提起的,能不能做,做出来好不好吃,我自己都没把握,为了说服奶奶让我动家里的面和油,我才推说是二哥你说的,在奶奶眼里,二哥是个能人呢。”   提到崔家最艰苦的那段时光,崔二郎不免动容。   崔三娘继续道:“这几年下来,我边做边摸索,厨艺终于进步不少,私下里,也花酬金请教了许多庖厨,买过一些食方子,不断的进步,才有了今日,这些怕奶奶阿娘她们担心,便自己做主了,没有提及,二哥,实不相瞒,我实在穷怕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再也不想过了。”   说到这,她仰头微微笑起来:“自然啦,如今二哥回来了,一家子团聚,互相扶持,日子会越过越好。”   这个解释不够详实也不够完美,但五年的时间太过漫长,孩子长成了少女,少年成了青年,许多细节和事情已无法考察,而且崔二郎也没疑心什么,远征归来,看着久违的亲人,心中只有无限欢喜。   “当年投军,实在是无可奈何,也有些冲动,苦了你们了。”   崔二郎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发红。   还要说什么,门外响起敲门声,宋释安沉稳的声音响起:“二哥,我提了两桶热水来,给你洗漱。”   崔二郎清一清嗓子,把泪憋了回去:“咳咳,多谢。”   崔三娘抿抿唇,心道宋释安还怪会投其所好的,崔二郎风尘仆仆,正要清洗沐浴呢,她挑了下眉,站起来:“那我先回堂屋啦,二哥慢慢洗,今晚的年夜饭很丰盛很好吃,我们等你。”   走出房门外,宋释安还没走远,崔三娘快步追上去,淡声道:“辛苦啦,我二哥就是这个性子。”   宋释安笑得温和:“没什么。”   -   又是一年春闱将至,京城里来了许多地方上的士子,齐聚京师,预备大展身手。   士子们除了科考,也想探一探京都风情,除了南山的景、金水坞的美、繁楼的佳肴以及艺人们曼妙的歌舞,崔记美食城也是必去之地。   一群澜衫士子漫步于绿荫之下,为首的紫袍士子眉目清隽,是外出游学五载的归来的柳木林。   “柳兄,你是京都人,这崔记美食城想必去过,有甚特色菜肴,你可要为我等介绍一二呀。”   柳木林淡笑颔首:“这个自然,不过崔记美食城是近年兴盛起来的,我也不曾吃过,但我二弟柳木森十分了解,晚上邀他一起,吃什么怎么吃,就全了然了。”   崔记总店,如今已迁至内城北路大街,是一栋三层小楼,被食客们称做美食城。   这美食城中食客如云,各色佳肴味道飘香,墙壁上绘着时令新品菜点,大堂中央的巨大幕布上,贴满了今春季节限定活动“谁是状元郎”的海选作品。   论吃,崔记味道排第一,论有趣,崔记的活动新颖多变,论用心,崔记的伙计会记下每一位熟客的生辰,生辰当月来店用餐,必获崔记限量糕点,生日蛋糕一个。   “三娘,奶油泡芙售罄了,你看明日是否要加三百枚量?”   “三娘,有食客说卤鹅掌太辣,你看是否要多添一种五香口味?”   崔三娘正在忙碌,黄梅香孙阿巧等人时不时进来询问她的意见,如今崔记在城内外共有三家店铺,每日杂事繁多,还好崔三娘深谙偷懒之道,培养了好几个得力干将,使她能将大部分精力留在研制美食上。   “泡芙加量的事,去问庆姨核算成本,利大于弊,就加量,卤鹅爪多区分口味一事,去问管理卤货铺的白婶,同时也要重新核算成本,咱们的摊子太大了,万事都要小心行事,待成本核算出来,报给我,再决定。”   黄梅香和孙阿巧一脸受教的表情,立刻去办。   如今她们一个是点心铺主管,一个是前堂主管,手下各有好几个伙计,每天忙碌又充满了干劲。   崔三娘继续切着橙子,挤出橙汁,加了糖、些微薄荷,正做得专注,窗外有人影掠过,片刻后,一脸微笑的宋释安出现在门口。   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今日下值这么早?”   “图纸绘好了,提前溜号,去买了你最爱的烧鹅,还热着,过来吃。”   宋释安说罢抖了抖手中的油纸包,一股香喷喷的碳烤香气传来,不闻还好,一闻崔三娘的肚子便应景的咕咕叫唤起来。   “嘿嘿,正好,我刚研制出一杯新饮品,叫做薄爽鲜橙,配烤鹅吃刚刚好。”   崔三娘说着倒了两杯端到桌前,宋释安已将油纸包打开,捏起一个又大又肥泛着褐色油光的大鹅腿凑到崔三娘嘴边:“快吃。”   这烤鹅的滋味一如既往,又香又入味,回味无穷,崔三娘撕下一大块带皮的鹅肉,觉得此刻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宋释安把一方叠好的干净手帕放在崔三娘手边,笑着端起瓷盏啜了一口。   这薄爽鲜橙里加了些冰,配上薄荷的凉,十分解暑气,橙汁很甜,果香浓郁,他忍不住大喝了好几口,方才提着烤鹅赶路的焦热之气瞬间消融。   “舒服。”宋释安喟叹道。   过了一会,窗外落霞红云爬满天际,绚丽如锦缎,缥缈而烂漫,窗下二人并肩而立,你一句我一句聊着闲天,崔三娘撸着怀中六宝的小脑袋,惊喜道:“释安,你快看右边,那团云好像一条鱼啊。”   蜷缩在廊下打瞌睡的追风乘云捕捉到关键词“鱼”,站起来对着天上的“鱼”呜呜吠了几声。   宋释安哈哈大笑,末了假装不经意的握住崔三娘的手:“素素,今晚我来做饭,给咱这一家子做鱼吃。”   最近宋释安不知从哪里听得歪理,说要抓住女人的心,首先得抓住女人的胃,每日除了做研究就是钻厨房,从一开始的炸厨房、黑暗料理,到现在的色香味俱全,进步飞速。   不过,崔三娘还是觉得自己做的更好吃。   但人都是需要被鼓励的,她温柔一笑,反手轻挠宋食安指尖:“好呀,我很期待哦。”   一阵春风轻柔吹过,院里的树叶、花朵随之摇摆,似乎也沉醉在了春风之中。   “释安,这次做鱼别放太多胡椒了。”   “我知道,这次我做糖醋鱼。”   “哦哦,再炖只鸡,多放粉条,再拌个凉菜。”   “都可以,你想吃啥我做啥……”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再推下下本预收《古代山居科举日常》,求个预收哦~戳专栏可见,大概9月发文 后续有番外~围绕小情侣日常展开,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