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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懒得想,反正和自己没关系。曹暾打了个哈欠,在小叔叔怀里拱了个更舒适的窝,继续睡觉。   刚从汴河上岸,曹琮派来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曹家素来节俭,此次来迎接叔侄二人的只有三辆乌篷马车,一辆叔侄二人乘坐,一辆运行李,最后一辆给护卫的家丁。其排场还不如同船富裕举子。   前来迎接者中,有一位头戴乌色巾帽,身着青色直裰,须发斑白,精神矍铄的老书生。   老书生自言姓朱名说,是曹暾父亲任容州刺史时的幕僚,得曹暾父亲看顾颇多。他一见到曹暾就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惊得曹暾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狸奴,忙把脸往小叔叔的怀里一埋,快把脑袋钻进小叔叔的衣襟里。   曹佑拍拍曹暾的屁股:“暾儿,不得无礼。这是你夫子,赶紧下来行礼。”   朱夫子抬起袖口擦拭眼泪,勉强恢复了镇定:“是老拙孟浪,吓到郎君了。我乃郎君尊人的下属,郎君本就不必行礼。快进马车吧,别着凉了。”   扒拉着小叔叔衣襟的曹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曹佑抱着他的手臂,瓮声瓮气道:“小叔叔,放我下来。”   曹佑将怀中孩童轻放到地面,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那不太敦实的小孩是易碎的琉璃做的,经不起半点磕碰。   曹暾拱手,神情冷静自若,看不出刚才还吓得贴在长辈怀里不敢露面的样子:“小子曹暾拜见夫子。”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朱夫子十分激动,在曹暾还未弯腰时便半蹲着身体将曹暾扶起。   谁知曹暾实在瘦弱,朱夫子扶着曹暾的手臂一提,曹暾就双脚离地。   他抓着朱夫子看似瘦弱的手臂,小短腿扑腾了两下,双眼茫然地瞪大,十分无措。   朱夫子感觉到手臂间曹暾的重量,哽咽不止:“郎君竟如此瘦弱!”   曹暾见朱夫子又哭了,本就表情不多的脸,板得更木然了。   虽然他明白“朱说”这个名字太常见,且朱夫子的自我介绍又不是写字,也可能是“朱硕/朔/铄”之类的同音,自己所想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来给自己当夫子,但曹暾刚刚联想到那个人,就见朱夫子数次激动哽咽,实在是有点尴尬。   范仲淹范文正公几十年前曾经叫“朱说”。这名字世上大部分人都忘记了,连自家博闻强识的小叔叔都没对朱夫子的名字有什么反应。估计会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一惊一乍的,只有身为穿越者的自己。   范文正公才不会抱着我呜呜哭呢。   曹佑见小侄子又被吓到,忙向朱夫子道歉,把曹暾抱回怀里安抚。   他对担忧的朱夫子道:“暾儿虽然瘦了些,近一年身体已经很好了,都没生病喝药。夫子不用担忧。起风了,我们赶紧上车吧。”   “好,好,那就好。”朱夫子抹着眼泪道,“是,是,赶紧上车!”   见朱夫子仍旧语无伦次,曹暾忙把脸又埋在小叔叔胸口上装怕生。曹佑倒是对朱夫子很有好感。   大哥已经去世三年多,朱夫子身为大哥的幕僚,竟对暾儿如对待自家少主人一般恭敬喜爱,见暾儿瘦弱竟落下泪来,可见朱夫子乃是一等一的忠诚之人。   曹佑两世为人,上一世虽因忠诚而亡,却仍旧喜爱忠诚高洁之士。   朱夫子见幼主怕生,虽有很多话想与幼主说,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只与曹佑说话。   曹佑已从叔父书信中得知朱夫子乃隐世大才,将早已准备好的诗文数卷,恭恭敬敬地呈给朱夫子。   一卷文没看完,朱夫子便在心底对曹佑赞不绝口。   曹佑的文采在朱夫子看来只是普通,只略比朝堂中平庸者好些,能顺利考个进士而已。但曹佑在策论中所谈军策之事,让常年经略西北的朱夫子竟也有眼前一亮之感。   朱夫子想起曹琮对曹佑的评价。曹家第三代能有谥号,不堕其祖父曹彬“大宋第一良将”名号者,唯曹佑。   “我亦不能比。”身为第二代曹家将的曹琮,半是喟叹半是骄傲道,“他是如我四兄那般的俊杰啊。”   朱夫子想起在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为枢密使的曹彬,和即使曹家被打压也仍旧被今上信任的曹琮。   曹家三代,代代有名将,真是了不得啊。   他看着举止沉稳有度的曹佑,又看向腻在曹佑怀里,被曹佑护得如眼珠子般的郎君,神情慈祥又欣慰。   好,真是太好了!   朱夫子对皇帝荒唐举动的不安,终于在肯定曹佑的才华,见到曹佑和曹暾叔侄二人的亲密无间后消散了些许。   曹暾以为自己脑洞大开,但那朱夫子自我介绍的“朱说”,还真是范仲淹的那个“朱说”。   当日范仲淹被皇帝请进宫养病,君臣二人促膝长谈。   皇帝幼子赵曦于庆历三年病故,至此,皇帝所得三子皆早夭。已经三十四岁的皇帝仍旧无嗣,比新旧党争更令群臣忧虑。   赵曦病逝时,众臣都请求皇帝从宗室中择嗣,比如曾经在皇后宫中抚养,后在皇帝亲生儿子出生后就送出宫的赵宗实便很不错。   但皇帝以自己青壮,将来未必不会有亲子为由,再次将群臣的请求压下。   现在皇帝告诉范仲淹,其实他还有个儿子,且是和曹皇后所生嫡子,如今正养在曹琮家。   范仲淹的新政惹了群臣众怒,欧阳修那则《朋党论》直言庆历君子就是在朝中结党,更是把范仲淹架在了火上烤。皇帝希望范仲淹暂退一步躲避风浪,辞官给他家太子当老师。   范仲淹:“啊?”   范仲淹:“啊!!!”   那一刻,范仲淹因政治失意的苦涩都快被皇帝的荒唐给震没了。   陛下你担忧儿子在宫里夭折,将太子养在大臣家,这臣没意见。前朝有这样的旧例。   但你怎么连你有太子的事都向群臣隐瞒啊?!曹皇后究竟是怎么生子还不被人发现的啊?!   身为皇帝心腹的范仲淹,第一次知道皇帝和感情冷淡的曹皇后之间居然还有个儿子。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范仲淹因新政失败抑郁成疾身体本就不好,他惊得眼前一黑,差点被皇帝送走。   还好对皇帝、对大宋的忠诚,让范仲淹撑住了。   经过御医几日调养,范仲淹身体刚有些起色,立刻拖着病躯辞官,先偷偷摸摸出京,又偷偷摸摸跟着曹琮进京,用几十年前的旧名当假名,改换身份成了曹家的朱夫子。   听闻友人为他辞官和不告而别恸哭,范仲淹愧疚但坚定。   他盯着小太子的后脑勺看了又看,心潮澎湃。   对不住了挚友们,太子更重要。   ————————!!————————   有存稿,浪一点,开坑先三更。本文有且只有三个穿越者,曹暾和他的金大腿曹佑(岳飞),狄諍(辛弃疾)。   碎碎念(请屏蔽作话):   1、关于欠账:   上一本汉太子连载中途怀孕,后期仅能勉强保持日更,不太勤快,实在是很抱歉,这本补偿大家。   上本完结时营养液60w,我加更到53w,7w营养液共欠账7章,加在这本账单里,本文欠账+7。   等我入v就开始还账。如果欠账超过10章,我就立刻还账,不磨蹭了。   2、入坑指南:   再次强调,请阅读文案和主角栏。本文和前几篇历史文一样,行文小白,剧情日常,没有逻辑,拒绝考据;历史名人都有极其严重的历史局限性,历史名人粉慎入。不介意的话祝跳坑愉快。 [2]是个大麻烦:二更(开坑加更)   汴河贯穿东京城,曹暾本可以乘船从东京外城的东水门,至内城的汴河角门子直接入京回家。   但天色已晚,他们的船只到达东水门时,估摸着城门就已经落钥。于是曹暾等人提前上岸,在城郊村庄先住一宿,第二日再启程进城。   朱夫子见曹暾体弱,担忧曹暾在村庄住不惯。   虽然内城肯定进不去了,但以他们马车的速度,在落钥时赶到外城门的概率很大。即使稍稍迟一点,以曹琮禁军统领的身份,城门守卫也能在职责之内稍稍通融一二。   其实别说曹琮这身份,就是随意一官员,只要时间不晚得太过分,进个外城还是很容易,不进内城就不会被弹劾。   曹佑意动。   曹暾平日里其实不怕生,今日里不知为何,突然胆怯起来。曹佑猜测,小侄儿是因为骤然换了陌生的地方才害怕。   虽然曹暾已经一年没得大病,但孩童脆弱,曹佑还是担忧曹暾因惊惧得病,便开口道:“如此也……嗯?”   他话未说完,散落的鬓发被怀中小孩拉扯了一下。   曹佑刚束发。此时的人讲究“露发不露髻”,发髻需要用布巾或者冠帽牢牢遮住,梳不起来的两鬓发丝和后脑勺零星乱发就随意了。通常男子做时尚造型,就是折腾两鬓和后脑勺的短发。   曹佑不喜浮夸,只留了两鬓几缕散发不扎,自然垂在肩前,梳成个唐朝文人流行的悬头穗。每当怀里小侄儿想吸引他注意力,总爱扯拽他的鬓发。   曹暾一扯鬓发,曹佑便习惯性地闭了嘴,垂目看向曹暾。   曹暾小声道:“小叔叔,城门管理严格,我们不可为叔祖父招惹麻烦。”   朱夫子眼露惊异之色。   他拈须微笑:“郎君不必多虑。即使是普通小官家眷,出入外城也是可以通融的。何况皇帝敬爱皇后,看重曹家,一点小事,不会给曹指挥使招惹麻烦。”   曹暾把脸埋在小叔叔怀里,翻了个震惊的白眼。   敬爱?看重?朱夫子你是真不知宫闱朝堂之事,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人不知皇帝自立后以来就不喜皇后,其余诸妃外戚多有加恩,独后族从未因曹皇后受赏?   抚养曹佑和曹暾的叔祖父曹琮,本来应该是简在帝心,极其富贵的。   曹琮的父亲曹彬乃是北宋开国名将,“宋良将第一”,追赠济阳郡王;曹琮乃曹彬幼子,自幼聪慧可爱,曾被宋太宗抱在膝头夸赞,真宗、仁宗两朝常年镇守西北,御军整严。   但当曹暾懂事时,叔祖父家的节省已经不是因为谨慎或品德,而是真的捉襟见肘了。   这原因,要追溯到曹暾的姑母封后。   当年皇帝终于废后成功,试图立一美貌茶商之女陈氏为后,被群臣反对。   群臣都被皇帝的好颜色气笑了。你废后诏书上写“当求德门,以正内治”,所以才废了郭皇后。茶商之女叫“德门”?   经过和群臣的艰难拉扯,皇帝勉强选中开国名将曹彬的孙女为后。   这一番君臣博弈,皇帝心里有气,但他是明君,不能对群臣发气,这气便只能曹皇后受着了。   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嫁妆也必须有国母规格,以大臣的家底很难置办得起。从大汉时起,皇帝聘皇后给的赏赐,便是对皇后嫁妆的补贴。   如今皇帝娶曹皇后时却无视历朝历代的潜规则,没有给曹皇后任何补贴。   曹琮替已故的兄长嫁女,主持了曹皇后的册封典礼。皇帝不肯给脸,为了侄女的脸面,曹琮举全族之力为侄女置办嫁妆,并欠下了巨额债务,才让曹皇后有了正常皇后该有的体面。   曹家为了还债,堂堂开国顶级勋贵,只留下些田宅祖业和御赐珍宝,其余能卖的都卖尽了。   直到宋哲宗立皇后时,朝臣讨论皇后嫁妆之事,还在感慨“曹琮向日还债极多”——一个“极”字,道尽辛酸。   曹家族人为了保全自身,自曹皇后入宫后,就陆续请求卸职或外放,纷纷远离朝廷中央。   仅曹琮身为唯一活着的第二代曹家将,能力实在出众,曹家又是开国勋贵中最为支持皇帝者,宋夏战争离不开他,才继续身居高位。   俸禄丰厚,立了功还有赏赐,曹琮家精打细算,倒也能一边细水长流地还债,一边捉襟见肘地生活。   曹暾知道,自家叔祖父曹琮还了一辈子的债,死时家无余赀。曹家要等到曹皇后成为曹太后才能喘口气,如今曹家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朱夫子的胡言乱语,让曹暾顿时心生警惕。这位他早死的爹的所谓心腹下属,可别给曹家招惹祸端。   “叔祖父曾言,陛下乃是古今罕见的至公明君。曹家身为后族,当比寻常官宦人家更加谨慎,绝对不能乱了朝廷法度。”曹暾转头看了朱夫子一眼,然后把脑袋转回来,脸往小叔叔怀里一砸,继续用后脑勺对着朱夫子。   朱夫子更加惊异:“郎君真是被曹指挥使教得极好啊。”   曹佑面露自豪。   虽然叔父常写信教导他,他也常念信给暾儿听,但暾儿这聪慧是天生的,可不是谁的教导。   他常常怀疑,暾儿是不是与他一样也有宿慧。暾儿学识文断字时的哀嚎和描写大字时掉的眼泪,打消了他的怀疑。暾儿只是真的天资聪慧而已。   “暾儿说得对。勿以恶小而为之,即使旁人可做,曹家也绝不能做。”曹佑道,“朱夫子,我们就在前方驿站暂歇一宿吧。”   朱夫子虽然仍旧担忧曹暾身体,但见叔侄二人主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他在心底继续感慨,曹佑和曹暾叔侄二人真是被曹琮教导得好啊。曹琮不愧是被太宗皇帝亲口夸赞的曹家佳儿。   几人到了驿站,不巧的是,驿站正好住满。   曹佑便给了村中宅院最大的富户一陌钱,希望借住一晚。   富户数了数,见这一陌钱竟然是难得一见的足陌,足足一百文呢,顿时眉开眼笑,把家中最好的房间让给了曹佑和曹暾,还换上了新被褥。   曹佑没用富户的被褥,从马车里搬出被褥给曹暾铺床,又拿出精米咸肉,并向富户买了些新鲜的时蔬,亲手给曹暾做饭。   朱夫子惊讶:“你还会做饭?曹指挥使家中没有煮饭的仆人?”   曹佑道:“有。只是暾儿挑嘴,又不愿麻烦他人。为了让他多吃几口,我反正无事可做,便学了些烹调的本事。他想吃什么,对我总是能说的。”   朱夫子感慨:“你们叔侄感情很深厚。”   曹佑笑了笑,没回答,只问朱夫子有何忌口,也亲手为朱夫子做了一份饭菜。   曹佑自风波亭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人生,很是迷茫。   在他最为迷茫之时,身边多了一名病恹恹的幼童与他相依为命,他若不振作,那幼童恐怕很难活下去。他便迅速接受了这新的人生,认可了自己“曹佑”的身份,只把前世当作南柯一梦,不再留恋。所以他对曹暾特别宠溺,衣食住行都亲力亲为。   曹暾早熟,他与曹佑说是叔侄,更似兄弟。   朱夫子虽不重口腹之欲,也品鉴过诸多美食。曹佑的手艺算不得顶尖的好,但贵在尽心尽意,吃得人很是熨帖。朱夫子赞不绝口,赞得曹佑两耳通红。   看着曹佑那有趣的窘态,朱夫子没忍住,故意又多夸了几句。拿着小勺子埋头吃饭的曹暾差点绷不住冷淡脸,偷笑出声。   这里正欢声笑语,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声。   曹佑忙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出门看看是何事,你们继续吃。”   曹佑很快就回来:“门外竟是韩资政。”   曹暾咬着勺子抬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韩资政是谁。   资政殿学士是皇帝给从宰辅之位上退下来的忠臣的恩赐,说是行皇帝秘书之责,实际上就是白拿俸禄的荣誉位置。   中书省和枢密院并称二府,分管军政大权,其首长和副手都能称宰辅。比如范仲淹虽然因病辞官,其实身上也有个资政殿学士的职位,不算真正的白身。所以韩资政,就是刚从枢密副使的位置上退下来,外调扬州知州的韩琦。   这么巧?   曹暾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一眼历史名人,就听见哐当一声。   朱夫子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木桌上。   曹佑以为朱夫子也敬佩韩琦,便问道:“朱夫子可想去拜访韩资政?”   朱夫子垂眸,捡起筷子:“我就不去了,你带着暾儿去吧。快去快回,别耽误暾儿睡觉。”   曹佑见朱夫子神色不对,很体贴地假装没看出来,转头对曹暾问道:“暾儿想去吗?”   曹暾点头:“去。”   虽然他不想掺和什么新旧党争,只想当一条安享富贵的咸鱼,只是找历史名人打个卡签个到,不会影响他未来的咸鱼人生。   曹佑道:“好。我去递帖子。”   韩琦是大官,可不是想见就见的。即使他们同住在这个村子里,曹佑也要先写拜帖,得韩琦同意了再带曹暾去拜见,才算全了礼数。   曹佑吃饭很快。他三两下就刨完了余下的饭,拿出笔墨写拜帖。   继续慢吞吞吃饭的曹暾发现朱夫子有些魂不守舍,心里更加警觉。   朱夫子认识韩琦?   不知道朱夫子和韩琦是敌是友。唉,是敌是友都好麻烦,他可不想和党争领袖有什么瓜葛。   曹暾做出决定。这位夫子既对曹家处境不敏感,又和党争领袖“有染”,绝对是个大麻烦。回家后就向叔祖父找个借口,把人给开了。   ————————!!————————   第二更。   再次强调,这次穿越者真冷漠无情,心硬如铁哈,想看好人指路上一本《吾乃孝悌仁义汉太子也》,主角孝顺可爱,忧国忧民,历史留名的仁义君子,儒家圣人。   碎碎念(app屏蔽作者有话要说请点书籍阅读页面右上角):   1、   十一月,己丑,册皇后。以东上阁门使曹琮为卫州团练使。琮兄女为后,礼皆琮主办。——《续资治通鉴长编》   2、   又语及赐予后家故事,大防曰:“汉时赐予厚。”……又问本朝,大防曰:“有之。但都无文字,必是出于内库。若不赐予,必作债。”应曰:“曹琮向日还债极多。”琮,光献叔父也。——《续资治通鉴长编》   3、   琮小心谨畏,善赞谒,御军整严,死时家无余赀。——《宋史》 [3]脸没那么大:三更(开坑加更)   韩琦虽不一定理睬外戚,但他参加过宋夏战争,与曹佑的叔父曹琮虽没直接共事过,也勉强算得上战友。所以他心情很不好,也还是接了曹家的帖子。   韩琦告诉曹家仆人,今日天色已晚。如果曹佑明日无事,可以明早来拜见。   曹佑当然同意。明日早归家晚归家都无所谓,只要不错过城门门禁时间就成。   虽然曹暾早就能独自睡觉,到了陌生的地方,曹佑还是带着曹暾同睡。   即将见到历史名人,曹佑有点激动,不由对小侄儿多说了几句。   转世投胎十几年,曹佑性格越发趋近真正的少年郎。前世种种壮志未酬君臣背离的怨懑不平,都快被无忧无虑的童年驱散了。   如今正是大宋仁宗盛世。他有幸与名垂千古的名臣身处同一个时代,虽身如流萤不指望与皓月争辉,能照见一二皓月光辉,也算不白活一世。   听见小叔叔的念叨,曹暾可没有在人前那种怕生但礼貌的普通孩童模样,直接给小叔叔丢了对卫生球白眼。   庆历名臣有名是有名,还没到不能争辉的程度。只是他和小叔叔最好别争。   烂怂大宋,做得越多死得越惨。争什么身后名?还是活着享受最好。反正他活不到靖康耻的时候,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一辈子。赵家的天下和我曹暾有什么关系?   曹暾算了算时间,姑母变成太后时,正好自己刚及冠不久,正是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   什么新党旧党,只要自己不下场,谁敢来招惹自己?哼。   “小叔叔,你敬佩归敬佩,可别学他们。”曹暾早就发现自家小叔叔对大宋有一腔不合时宜的热忱,可千万别跟着庆历名臣学坏了。   曹佑笑了笑,道:“我清楚曹家的处境,你放心。”   曹暾可一点都不放心。   他和小叔叔一同长大(虽然自己还没长大),把小叔叔当亲生兄长一样看待。未来的荣华富贵,他是要和小叔叔一起躺着享受的,绝对不能让小叔叔学叔祖父,为赵家那群没本事的皇帝做牛做马还讨不到好。   曹暾知道小叔叔看似温和,实则性格执拗,很有主见,自己的唠叨再多也没用,就不再多嘴。   他们时间还很多。等回东京后,他再想办法,慢慢改变小叔叔的思想。   为免小叔叔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韩琦和那帮庆历名臣有多好,曹暾转移话题,说起对朱夫子的不满。   曹佑倒是对朱夫子的学识很敬佩,没觉得朱夫子有哪里不好。朱夫子的本事,为暾儿启蒙是大材小用了。   “暾儿,你多虑了。只是启蒙夫子,他不会为我们招惹麻烦。”曹佑道,“叔父专门为你寻来的启蒙夫子,不是我们想换就能换的。”   即使叔父对他和暾儿极好,他和暾儿也是寄人篱下,哪能任性?   “你站在我这边,别阻止我就成。我自己会想办法。”曹暾道。   曹佑知道自家侄儿主意大,下定决心的事旁人劝不了,便只叹了口气,应了声“好”。   希望等暾儿和朱夫子相处时间多一点,就会改变主意。   韩琦身为举世闻名的大文人,即使在贬谪路上,也是会早起读书的。曹佑不愿给韩琦留下坏印象,虽仍旧心潮澎湃未消,也拍着曹暾的背,哄曹暾早早入睡。   曹暾睡着前,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小叔叔,韩琦……韩资政今天在外面吵闹什么?是和谁起了冲突吗?”   曹佑拍着曹暾的背的手一顿:“没起冲突,韩资政只是和村人起了点小误会。”   “哦。”曹暾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了。   曹佑想起出去见到的那一幕,心里叹了口气,把小侄儿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鸡鸣时刻,天蒙蒙亮,曹佑便醒了过来。   他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就蹑手蹑脚起床。   曹暾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嘀咕:“小叔叔,睡不够会长不高。这么早起床,小心长成个小矮子。”   曹佑揉了一把小侄儿的脑袋:“你再眯一会儿,饭做好叫你。”   曹暾哼哼了两声,眼皮子一动不动。   早饭不需要多复杂,曹佑吩咐了仆人做饭后,先练了一会儿刀。   不一会儿,朱夫子也起床洗漱。他眼下青黑,显然没睡好。   曹佑想起曹暾昨日的话,心想朱夫子可能真的认识韩资政。   等回东京后,他得向叔父问问朱夫子真正的身份。   曹佑不蠢。曹家虽富贵,但他的父亲只是个小官,英年早逝的大哥曹傅也没到需要养幕僚的地位。昨日见识过朱夫子的才华后,他可不信这样的大才会给普通的地方小官当幕僚。   曹佑将疑问藏在心底,热情地再次询问朱夫子,是否要与他一同去拜访韩资政。   朱夫子再次拒绝。   曹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以韩资政在文人中的名声,朱夫子不像是不喜韩资政,却有机会拜见韩资政而不去,明显有问题。   “那朱夫子请再多休息一会儿。”曹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道,“我与暾儿去去就回。”   朱夫子道:“韩资政德量才智皆异于常人。若韩资政得空,你和暾儿要多多请教,不必急着回来。”   曹佑点头:“好,我努力为之。”   朱夫子失笑:“倒也不必多努力。韩资政性宽厚,乐荐才。以你的资质,是能打动他的。你只要展露自己即可。”   曹佑再次点头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前世出身贫寒,在军旅中有了几分地位后才有机会手不释卷,但兵马劳顿,总不能静下心来研读经典。今生倒是安安静静地读了书,可要说能被韩资政看重,他是不抱希望的。   曹暾揉着眼睛出门时,正好听见朱夫子和曹佑的对话,一眼看出小叔叔又在心底过度谦虚了。   他就不明白,以小叔叔的本事,完完全全该当一个恃才傲物的少年英才。这过分谦虚和谨慎的闷墩子性格,难道是曹家的遗传?   很有可能。他们曹家人都挺闷的。   朱夫子见到曹暾后,郁结的神情好转了不少。   他不顾食不语的规矩,不住叮嘱曹暾要如何才能获得韩琦的好感。   曹暾绷着冷淡的小脸,心里的吐槽快憋不住了。   朱夫子啊,你真是把你认识韩琦,甚至可能是韩琦友人的事,装都不装了吗?   曹佑牵着曹暾去拜见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看书。   曹暾悄悄打量韩琦,如今的新党,以后的旧党,在各种故事中和大英雄狄青纠缠不清的名人。   曹暾前世为讨好喜欢宋朝的“清高文人”导师,对宋史略有些研究。   重活一世,前世的记忆对曹暾而言就像是第一人称玩了一部全息游戏,他与前世的那个人性格完全不同,对前世经历的事也没有感情——他也不敢有感情,不然就对这烂怂大宋更没感情了。但前世只要记住过的知识,他都能从记忆宝库里调用出来。   韩琦的故事,他也是记得的。   后世常说他欺辱迫害狄青。实际上记载了韩琦与狄青不睦的宋人笔记小说《默记》,不是黑韩琦,而是黑狄青的。它的作者是欧阳修的徒孙王铚。   狄青在《默记》中公私不分,性情狭隘,滥用私刑,是充当被打脸的反派人物。韩琦才是正面人物。   只是现代人的思想和宋人不同。明明是贬低狄青的《默记》,倒是成了许多人认识和喜爱狄青的源头。   实际上狄青在正史中不仅公私分明,心胸宽广,《默记》中黑狄青的那些事件都已经被证伪,《宋史》《续资治通鉴》等书中都不愿意采纳其观点。   韩琦在狄青活着的时候,还是坚定不移地对外强硬派,与狄青关系很好。狄青死后,是韩琦为他撰写的祭文。   对于现在的韩琦,曹暾是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好奇的。   曹佑见到韩琦后,就恭恭敬敬呈上自己对这些年的读书心得。   在看曹佑读经史的心得时,韩琦只是微笑着捋了捋他的文人须;当韩琦的手翻到曹佑读兵书的心得时,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曹佑。   “这真是你的心得?”韩琦素来对后辈很是宽厚,这还是第一次质疑后辈呈来的心得真假。   曹佑道:“是我的心得。”   韩琦呼吸急促了几下,低下头继续看,竟不理睬曹佑了。   曹佑有些为难。   自己倒是可以一直站着,但暾儿年幼,站不住啊。   他正琢磨着要不顾礼仪,提醒韩琦意识到自己身边还跟着一名幼童时,就听见身后传来干咳的声音。   韩琦不悦抬头。   门口那人高声道:“鄙人朱说,乃曹家新聘的夫子,前来拜见韩资政。”   韩琦:“???”   韩琦:“!!!”   朱夫子又干咳了一声。   韩琦深呼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你……”   朱夫子神色恭敬:“鄙人朱说,与曹家两位小郎君一同前来拜见韩资政。”   韩琦终于回过神,指着门口道:“你们二人先出去。我有话与你们的朱夫子说。”   曹佑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捞起曹暾就跑。   曹暾遗憾地叹气。这就走啦?他感觉会有很好玩的事发生呢!   不出曹暾所料,两人前脚出门,朱夫子后脚就关上了门。   然后,他们竟听见门内传来乒零乓啷的打砸声,甚至还有一声惨叫。   曹暾:“难道朱夫子和韩资政打起来啦?”   曹佑耳朵更尖:“我想,朱夫子可能是单方面被韩资政揍了。”   曹暾捧脸:“哇哦!”   他又有点怀疑了,会被韩琦揍的“朱说”,不会真的是范仲淹吧?   哈哈,怎么可能?范文正公跑来给自己当启蒙夫子,我曹家哪来那么大的脸。   ————————!!————————   上本补偿看官们欠账+7,本文1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v后开始还。   曹佑:萤火怎与皓月争辉?   得知小叔叔身份前:   曹暾:屁!小叔叔你自信点!你完全可以!   得知小叔叔身份后:   曹暾:岳王爷您说得对!他们完全不可以!   碎碎念(建议屏蔽作者有话要说):   1、   《默记》的“东华门外好男儿”事件,其实写的是黑狄青公私不分,包庇犯罪的下属,说好男儿不该杀。韩琦刚正不阿,讽刺狄青,狄青吓傻了。   呃,你没看错,狄青吓、傻、啦!   《默记》还写狄青飞扬跋扈,命救火的家丁穿黄袍;妓女嘲笑狄青伤疤,被狄青捉来虐打;狄青到处说自己和韩琦一样地位一样高(?),只是自己没中进士……总之,全部被证伪。   其实正史中的记载是有人嘲笑狄青脸上伤疤,狄青很大度,不以为意,韩琦夸狄青大气度。完全与《默记》记载相反。   2、   段评已开。   虽然现在我管理评论区的权限已经开启,但是吧,每次删评得仔仔细细看完每一条评论,还得给评论写阅读理解(删评理由)。我觉得这精神摧残比放那不管还大。   所以,请大家像以前的文一样,自行维护评论区环境。谢谢大家,给大家磕头了m(-_-)m。   3、   我还有七章存稿,我太厉害啦!(超大声!) [4]世界活过来:一更   自家朱夫子居然和大名鼎鼎的韩琦打了起来(单方面被殴打也叫打),曹暾有点兴奋。   大宋身为一个封建王朝,就像一滩腐烂的死水。曹家也谨小慎微,像一潭不敢出声的死水。   曹暾一直感觉闷闷的,提不起劲。   自拥有前世记忆以来,曹暾第一次感到那一滩难捱的死水出现了涟漪,史书中那些模糊的剪影有了活人感。   噗,反正看史书,绝对看不出老成持重的韩琦会殴打朋友。   曹佑也很震惊,没想到史书中的韩忠献公还有这一面。听到叽叽咕咕的笑声后,曹佑垂头,见小侄儿双手捂嘴,笑得像只偷了案上蒸鱼的小狸奴。   暾儿平时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侄儿笑得这么促狭。   “好了,安静些,别被发现。”曹佑按了按矮墩墩侄儿的脑袋。   他其实想让曹暾别笑,不礼貌。但他也挺想笑的,就不要求曹暾做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了。   曹暾小碎步挪动到曹佑身后,仍旧双手捂嘴,叽叽咕咕地笑。   曹佑想了想,问驿站小吏要了一张小矮凳,抱着曹暾坐在走廊里,等朱夫子和韩资政交流完感情。   曹暾窝在小叔叔的怀里,就能遮着脸随意笑,不会被人发现了。   曹暾笑够了之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小叔叔怀里补觉。   曹佑拿出一卷史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很快便不知外界动静。   韩琦已经把门打开,正和朱夫子悄悄打量坐在门外的叔侄二人,曹佑也没察觉。   韩琦压低声音道:“我还是不信你去给曹家当夫子,只是心灰意冷地隐居。”   朱夫子揉着乌青的眼角,小声道:“你就当是如此。别多问。”   韩琦白了朱夫子一眼,酸溜溜道:“官家真是信任你啊,我不能比。”   朱夫子沉默了一会儿,道:“稚圭,即使在私下,我们也不该称呼陛下为官家。这大概就是我们失败的最重要的原因。”   韩琦的眼睛猛地瞪大。   半晌,他双目慢慢阖上,声音悲怆:“可能吧。”   官家官家,是太/祖时的自谦,也是民间私下对皇帝的代称。就如后汉时,民间称皇帝为“县官”一样。   但民间的代称和皇帝的谦称,不该是臣子对皇帝的称呼。即使大臣私下常如此称呼。   曾经太宗皇帝对民间庶民称呼他为“官家”都有所不满,先后询问大臣徐铉、杜镐同样的问题:“官家之称其义安在?”   两位大臣引经据典,从《汉书》中找到了让太宗皇帝满意的解释:“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盖皇帝之谓也。”   三皇时选举贤能的人禅让,五帝后帝位只传给自己的子嗣。如秦始皇从“三皇五帝”中截取“皇帝”二字为自称,“官家”也是从此句中截取,含义都一样。   太宗皇帝虽然对大臣的解释满意了,但他需要大臣来特别解释这件事,就是证明其实对民间称呼他为“官家”不满意。   范仲淹和韩琦严守礼数,一直敬称皇帝为“陛下”。朱夫子……范仲淹此言,不是说他与韩琦在称呼上冒犯了皇帝。   他是在问韩琦,也是在自问,他们可是将皇帝的自谦当成了真话?可是有过让皇帝“垂拱而治”的妄念?   他们可是……可是真的以为,士大夫能与皇帝共治天下。   范仲淹反省过,新政失败在于黑白分明,形成党争,扰乱朝政。   但皇帝私下告知范仲淹太子身份,让范仲淹去教导太子的时候,范仲淹才知道自己并未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没有因他人的攻讦动摇君臣之谊。   那陛下在动摇什么?他的动摇又是在敲打什么?   韩琦苦笑:“欧阳永叔那道《朋党论》的上书,虽说是辩解君子结党不为营私,但对陛下而言,为公为私都不是为君王,这便是错了。”   范仲淹黯然颔首,但还是安慰韩琦道:“陛下是仁君,他只是略微敲打我等,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将我们召回。你我记住这个教训便是。”   记住教训……韩琦心情更加低落。   他们一系列激进措施的信心基础,都是建立在皇帝确实是与他们志同道合,是至公的圣君,愿意与贤能的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础之上。   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韩琦转移话题:“你是哪一位曹家子的夫子?”   范仲淹道:“皇后的侄儿曹暾,乃是郎君。”   汉代时起,官宦子弟都可自称“郎君”。但自唐时起,“郎君”也是太子的别称。   韩琦想说什么,但又抿住嘴,只是脸上浮现一抹焦躁。   两人为挚友,即使韩琦不说,范仲淹也知道韩琦想问什么。   所以皇帝暗示他,给予他充足的信任,让他可以将太子身份告知他人时,范仲淹最初没想过告知任何友人。   最终,韩琦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渴望,没将话问出口。   他没有问,太子性格如何,他们能否借由教导太子,将太子影响成为他们希冀的贤明仁义之君。   韩琦挣扎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贪心不足的浊气,苦笑道:“希文啊,你不该来寻我。”   范仲淹平静道:“我本不打算去寻任何人,只是碰巧遇见你了,就没忍住。”   韩琦看着范仲淹脸上的乌青,握拳抵住嘴唇,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抱歉。”   范仲淹摇头:“无事。你可别再告知他人了。”   富弼离得太远,此等重要之事不能在书信中透露;欧阳修等人太过冲动,恐不能隐藏秘密。   范仲淹来见韩琦虽是一时冲动,但韩琦确实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又即将外放扬州,告知他也不会影响大局。   韩琦点头承诺:“我绝对不会泄露秘密。”   承诺后,韩琦有点郁闷:“但陛下此举是不是太过荒唐?”   朝中同僚可是为陛下的继承人焦虑不已啊,陛下怎么能将太子藏起来不告诉天下?   范仲淹道:“可能是陛下子女早夭太多,忧虑宫中不干净。此乃宫闱阴私,你我不要过问。”   韩琦想起真宗只有一子,如今陛下好色……咳,后宫人数充盈,所生皇子公主,取名者就有十人,而未曾早夭活到如今者,竟只有福康公主一人。   陛下连死九位皇子公主,心里没有惊惧疑虑是不可能的,将曹皇后所生嫡子藏起来也是能理解的。   不过……   韩琦纳闷:“皇后是怎么瞒着众臣生子还不被人发现的?”   范仲淹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范仲淹猜到了:“皇后恐怕也担忧宫中有人对太子动手。甚至她可能连陛下都不信任。”   韩琦抚了抚狂跳的小心脏,咬牙道:“说好的不提宫中阴私?”   范仲淹给了韩琦一个“你自己在问”的眼神。   韩琦的拳头又痒了。   两人在西北宋夏战场的时候,没少因见解不同而吵架。范希文看似冷清矜贵,实际上恼人的时候真的是特别惹人恼。   范仲淹轻推了韩琦一把:“既然撞见了,还不快去拜见郎君?”   韩琦冷哼了一声,走到痴迷读书的曹佑面前。   曹佑还没察觉有人到来。   韩琦拈须微笑。我等读书人,就该如此专注。   他本来看了曹佑的军论后只是八分赞赏,见曹佑旁若无人读书的模样,那八分自然涨到了十分。   再见他读书时也不忘护住怀中小郎君,让小郎君能熟睡的模样,十分都不足以形容韩琦心中的满意了。   虽然许多读书人都很酸卫青霍去病,但韩琦深知,外戚天生是皇帝的臂膀。若有忠诚大才为皇帝臂膀,是国之幸事。   不过如果曹佑将来不忠诚了,自己的笔也能变成杀人的刀。   韩琦突然悟到,他们不能影响太子的思想,但可以影响曹佑的思想啊。   这么一想,韩琦越打量曹佑越满意。他要不要收个弟子?   范仲淹看出韩琦的见才心喜,轻踹了韩琦一脚。   老实点!曹佑也是被陛下选中,在陛下心里上了名的!   韩琦收起小心思,轻声道:“抱歉,我与友人久别重逢太过欣喜,让你们久等了。”   曹佑从书海遨游中惊醒,忙抱着曹暾站起来道:“无事无事,韩资政客气了。”   曹暾蹬了一下腿,呼呼大睡,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韩琦看着曹佑怀里的小郎君眼馋,又想和小郎君说话,又不愿吵醒小郎君。   曹佑轻轻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暾儿,醒了。”   韩琦忙道:“不用……唉!”   曹暾已经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惺忪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看到面前正伸头看自己的中年人。   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曹暾眨了眨眼睛,拱手:“小子拜见韩资政。”   韩琦喜笑颜开,脸上郁气一扫而空,眉目疏朗。   曹暾小小倒吸了一口气。   啊,之前见到神情郁郁的韩琦,还以为韩琦和朱夫子是同辈人呢。   怎么韩琦一笑,竟变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大帅叔叔,连那短短的文人山羊须都变得顺眼起来,瞬间年轻二十岁?   史书中刻板的人物剪影不仅殴打自家朱夫子,还变成了大帅哥。曹暾有一种自己的世界活了过来的错觉。   ————————!!————————   碎碎念(请屏蔽作者有话要说):   1、   这一年,范仲淹56岁,韩琦37岁。韩琦你个无良中年人,居然殴打老年人!   不过在宋夏战争中,范仲淹是亲临战场的,韩琦在后方。所以真打起来,小韩不一定打得过老范。   韩琦真的很帅。北宋那群语文天团基本都记载了长得帅。别嫌弃胡子,古人那装束,不留胡子真的撑不起来,就是要胡子!   2、   “官家”代指宋朝皇帝,等于“县官”代指东汉皇帝,是当时民间对陛下的代称(就像是称呼某人为大统领、川皇)。“陛下”才是敬称。   大臣当着皇帝的面要称呼“陛下”,称呼“官家”是很轻佻的。宫女和皇帝调情的时候可以这么称呼。   《湘山野录》中的记载了此事。   一夕,真宗命巨觥俾满饮,欲剧观其量。引数入声。大醉,起,固辞曰:“告官家撤巨器。”上乘醉问之:“何故谓天子为‘官家’?”遽对曰:“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上甚喜。从容数杯,上又曰:“正所谓‘君臣千载遇’也。”李亟曰:“臣惟有‘忠孝一生心’。”纵冥搜不及于此。   宋真宗和李仲容喝酒,李仲容喝醉了,当面喊了宋真宗一声“官家”。宋真宗立刻询问,李仲容酒都被吓醒了,又是引经据典,又是拍着胸脯表忠心,哐哐哐使劲喝酒。   不过北宋皇帝大抵都是宽和的,喊了问题也不大,只是心里不喜欢。换到东汉,当面叫皇帝一声“县官”试试?曹操都不这么当面叫刘协。   还是大宋的臣子们过得舒坦啊。 [5]郎君有志向:一更   或许是有了朋友引荐,韩琦对曹佑、曹暾叔侄二人热情许多。   但曹暾感到奇怪的是,韩琦明明之前还被小叔叔的军策惊了一下,现在却只给小叔叔列了书单,送给小叔叔几本自己的著作,便把小叔叔丢到一边,只拉着自己的小短手,不断问自己读了什么书。   曹暾其实读了很多书。   虽然啃拗口且有通假字的文言文实在是太过艰难,噎得曹暾泪眼汪汪,但古代无聊,除了读书没有其他有趣的事打发时间,何况,曹暾还有小叔叔这个翻译工具人,读书就当是娱乐了。   曹家境遇不好,曹佑不愿多交友。每当想与人分享阅读心得时,曹佑就念给曹暾听,给曹暾当翻译工具人当得心甘情愿。   但曹暾对韩琦不熟,不想太显眼,便只说了几本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读的启蒙书籍。   韩琦又问曹暾能背哪些,他只说了《千字文》。   曹暾本为敷衍韩琦,不想被陌生人考校。韩琦若让他背《千字文》,也就一会儿的事,背完就可以偷懒休息。   谁知道一本《千字文》,韩琦都能讲出花来,将其中典故细细道来。   曹暾听得昏昏欲睡。   诚然,韩琦讲课其实讲得不错,浅显易懂,若是寻常四五岁孩童,恐怕会听得津津有味。   可曹暾不是寻常孩童。   《千字文》中的那些典故,他连原著作都能倒背如流。韩琦用哄孩子的故事给他讲解典故,就像是有人给历史专业的大学生讲解注音卡通版的司马光砸缸一样,曹暾心里只会烦躁得狂念司马光的姓氏。   但韩琦在文坛朝野的名望都很高,曹家则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曹暾得罪不起韩琦。他只能装出一个感兴趣的模样,努力睁大快要睡过去的眼睛,憋出一个黏糊糊的小奶音,用恶心心的叠字字,来表达自己对韩琦的敬仰。   韩琦的笑容越发疏朗,范仲淹看得很是欣喜。   他们都在心底欢喜太子的颖悟。   只有曹佑悄悄握拳,短短的手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才忍住笑。   他深知曹暾真正的学习进度,也很熟悉曹暾伪装下的真意。   暾儿恐怕已经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来抑制住他无聊的哈欠了。   韩琦的地位太高,曹佑不能打断韩琦对小侄儿的教导,只能在心底同情小侄儿。   再者,曹暾平日总一副恹恹的模样,比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人还要冷漠。难得见一次曹暾装可爱幼童的样子,曹佑虽知道曹暾心里很苦,也乐呵得想要把这有趣的一幕画下来,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曹暾偷偷瞥了一眼曹佑,哪能看不出小叔叔在心底看自己笑话。   可恶,等小叔叔睡着,我要在小叔叔脸上画大王八!   小叔叔不肯救自己,曹暾就只能自救。   他身体晃了晃,装出一副疲惫的模样。   曹暾本就瘦小,皮肤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这一晃,吓得韩琦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将曹暾抱了起来。   曹暾:“……”我只是装累,至于这么紧张吗?   韩琦哪能不紧张?他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太子还这么小,看着身体也很虚弱,他怎么能让太子一直站着听他讲课?   和学生讲课讲习惯了,韩琦现在才发现问题。   范仲淹也回过神,暗自后悔。   其实曹暾没站多久,若是寻常同龄孩童,此时顶多按捺不住想要动一动,不会累到。   可能是曹暾那煞白的小脸太具有欺骗性,也可能是太子的身份太贵重,韩琦和范仲淹难免慌张。即使曹家随行的大夫说曹暾没问题,他们也不敢放松。   韩琦还担心,是不是城外环境太差,让曹暾感染上病症。他不敢再多和曹暾相处,让曹佑赶紧带着曹暾回家。   若不是怕吓着曹暾,韩琦都要捶胸顿足了。   虽然他舍不得太子,但太子的安危才最重要啊,该早些把太子送回东京城才对!自己糊涂啊!   韩琦把曹暾送上马车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把曹暾吓得不轻。   曹佑瞥曹暾:看,装累把韩资政吓到了。   曹暾瞥曹佑:怪我啰!   叔侄二人在马车里面面相觑。   范仲淹伴君多年,察言观色的技能点满了。他虽然心里还是很紧张,但一见叔侄二人的表情,就察觉了不对。   范仲淹犹豫了一瞬,试探地问道:“暾儿难道不是劳累过度?”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帮曹暾解释:“暾儿只是拜见韩资政时太谦虚,待韩资政讲课时,他又不好说自己之前是谦虚,所以强撑着听困了,并不是真的劳累,也不是生病。抱歉,让夫子和韩资政担忧了。”   范仲淹重复道:“听……困?”   曹佑忍笑:“暾儿,朱夫子要为你启蒙,你该告知朱夫子你真正的学识。”   曹暾犹豫。   曹佑道:“暾儿,我朝少年天才众多,五岁能诗文,九岁通五经者,比比皆是。你将来不是想考童子科吗?敢应试童子科者皆不比你差。你若藏巧于拙,夫子怎么能教导你?”   范仲淹再次脑海一片空白,只能继续重复:“应试……童子科?”   曹暾仍旧不信任朱夫子。见朱夫子竟然与韩琦交好,他就更担忧。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朱夫子真是韩琦认可的友人,那才学肯定极其出众。叔祖父千辛万苦为自己找来这样的夫子,恐怕不会任由自己三言两语就换人。他再担忧,也只能在朱夫子手下学习。   唉,真麻烦。   曹暾便懒得装了,露出日常挂在脸上的恹恹表情,拱手的模样很礼貌,但冷漠的语气很不礼貌道:“小子已经通读五经,正在读史。”   曹佑可不给曹暾谦虚的机会。   他的想法和曹暾一样。朱夫子是韩琦友人,便肯定是儒学大家。叔父一定花了许多心思才为暾儿求来这样的贤才为夫子,暾儿想要换夫子的希望绝对不可能实现。   师生关系极其重要,暾儿性格狂傲,可别得罪朱夫子,耽误以后仕途。   曹暾不愿多说,曹佑便帮他炫耀。   范仲淹的嘴微微张开,半晌忘记合拢,听曹佑把曹暾夸得天花乱坠。   曹暾几乎过目不忘,何止通读,他早就通背了五经,《论语》和《孟子》也已经全部背下;   正在读史也是谦虚的说法,曹暾读史的进度和曹佑差不多,因为曹佑不能过目不忘;   曹暾还在学写诗文,诗词已经通韵律,散文策论更是如同成年人一般老练……   曹佑炫耀起侄儿来,就闭不上嘴。   曹暾给了小叔叔好几个白眼,从马车车座下的小柜子里摸出水囊丢给滔滔不绝的小叔叔润喉。   “暾儿虽然极其优秀,也还是有一些缺点的。他识字很快,学写字却较慢,字写得不太好看。且暾儿虽过目不忘,但要理解了才能背诵。识文断字对他而言还是难了些,所以史书典籍看得比经书慢。”曹佑勉强给小侄儿找了几个不算缺点的缺点。   曹暾还不到五周岁,他说的缺点能叫缺点吗?当然不是。   曹佑只是告诉朱夫子曹暾学识的薄弱处,好让朱夫子教导而已。   曹暾却有点羞恼。   身为穿越者,他即使有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学写字的进度也只比寻常五岁孩童好上不多的一点,他怎么能不羞恼?   其实刚学习识文断字时,他的进度和寻常孩童也差不多。只是他理解了文章后,能迅速背下,才与寻常人拉开差距。   没办法,他也很无奈。   毛笔繁体字实在是太难啦!我前世从小到大都没写过毛笔字!笔画太多我真的记不住!   文言文实在是太难啦!高考语文的那几段文言文,在此时简直和白话文一样简单易懂!   曹暾本来也不想冒充什么神童。反正他只要躺到弱冠,就能抱着姑母的大腿安享富贵。   但无奈,家里太穷了。以曹家的谨小慎微和姑母的严厉,估计曹家子弟若不能靠自己当官,也不会被朝堂重用。而家无余粮,没有遗产继承,在宋朝不当高官就别想躺得舒坦。   如今宋朝科举还要考写诗,他实在是没有写诗那个天赋。   再者他只是记忆力好,真和这个时代的成年人比学问,不一定比得过。宋仁宗到宋神宗年间的进士们是什么样的非人类啊,语文课本上那些必备诗文的署名上都记着呢!   思来想去,他只能欺负同龄小朋友。   你二三十岁通晓儒家经典,虽然我到了二三十岁的时候不如你了,但你孩童时期总不能像我一样对儒家经典倒背如流吧?   曹暾此番回京最大的计划,就是走童子科这个捷径。   宋代规定,十五岁(虚岁)以下童子可由官员举荐,参加童子试。宋朝皇帝对童子试很重视,每有神童,必亲试之。官员和神童父母不敢欺君,所荐神童大多名副其实,如杨亿、晏殊等人,皆是文坛巨擘,当过宋朝的宰相。   曹暾一想,头大如斗,压力如山。   大宋虽然烂怂,但大宋的文人实在是太卷了。   杨亿、晏殊等人皆虚岁六七岁便会写文章,自己都虚岁五岁了,年龄已经不小了!   天啦,自己再不努力,都不一定考得上童子科了!   要在宋朝当一只混吃混喝的富贵咸鱼,真不容易啊。曹暾思及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收起赶走大麻烦朱夫子的念头,乖乖作揖,叹着气道:“小子确实要考童子科,请夫子教我。”   范仲淹呆若木鸡。   他倒不是因曹暾的颖悟绝伦而呆滞。   范仲淹神童见得多了,与他亦师亦友的晏殊就是童子科出身的正宗神童。   他呆滞的是,太子……要考童子科?   考完童子科之后呢?难道太子还想以进士之身入朝为官?   啊这……太荒唐了!等太子的身份昭告天下后,不知群臣会闹成什么样子!   范仲淹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但他完全想不出阻止的借口。   太子有考上童子科的本事,为何不考?身为曹家麒麟儿,他以自身才学入朝为官,凭什么阻止?   太子又不知道他是太子!   范仲淹缓缓地吸气,又缓缓地吐气。   他僵硬地微笑道:“郎君有志向,极好,极好。”   极好,极好……回京就把这个难题丢给陛下。   ————————!!————————   暾儿决定考童子试是因为他长大了估计考不上进士(抹眼泪)。   每天看着存稿箱偷笑,足足十章呢!我是第一次这么富裕[三花猫头]。 [6]无波亦无澜:一更   曹家马车离开时,韩琦站在原地目送,眼含忧虑,久久不肯离去。   希望太子能平安长大,这样朝堂的争端就能少了大半。   一位仆从走来,禀报道:“韩公,昨日那农家把送去的铜钱退回来了。”   韩琦脸上的忧虑一僵。   他转过身,急切道:“为何?他们非得杀死刚出生的儿子吗!”   仆从道:“没杀,也没收。他们说害怕养不活,惹了韩公生气,以后遭祸。而且他们不缺钱,只缺粮。”   韩琦嘴唇翕动,满腹话语化作了一声叹息:“缺粮啊……是我想得不周到。你取些粟米送去。”   仆从不懂:“韩公,这种事很常见,公能管得了一例,又有何用?”   韩琦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光:“无何用。”   东京繁华,京城周边村落多入城做工,工钱不低。若换了个只管清闲事的官员,一定会疑惑,东京城郊怎么还会有杀子之事。   韩琦辗转地方多年,精通俗务。他不会疑惑。   东京城的百姓不缺钱,缺粮。宋夏战争三年,富户可能家财万贯,却买不到新的粟米。   按照史书中的记载,缺粮时应该粮价飞涨。但众所周知,粮荒之时还有余粮贩卖者,背后皆是达官贵人。东京城里处处有台谏官,谁也不敢囤积居奇。此本乃善事,然而无利可图,商人干脆不卖粮了。   很荒唐,但是现实。   此时该官府开仓。但宋夏战争再加上连年天灾,官仓也无太多余粮,那粮荒,就在所难免了。   如今宋夏战争已经结束,或许百姓会好过许多,至少京郊不必再行那杀子之事。韩琦闭上双眼,心中有一瞬的迷茫。   宋夏战争,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如今战争已经结束,庆历和议已经签订,大宋只要每年赐给西夏银、绮、绢、茶各二十五万五千,西夏就取消帝号,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可这国内民不聊生,边疆精锐丧失过半的现状,主战真的正确吗?   如果给西夏一个虚名,就能免于之后这么多的损失,是不是一开始就和谈更好?   恍惚之后,韩琦很快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西夏主动袭击大宋,大宋乃是不可不为之的反击。他没有错。   “我知无何用。”韩琦道,“但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仆从道:“是,韩公。”   韩琦又往远处眺望,已经看不到曹家马车扬起的尘埃时,他才转身离去。   曹家马车离开韩琦的视线后不久,就被人拦住。   仆人敲着马车门禀报,前面有人葬孩子,不吉利,希望达官贵人们绕路。   张姓马车夫惊惧地跪着解释道,他随曹将军离京多年,离京前,这里还不是埋孩地。   曹佑赶紧把曹暾耳朵捂住,皱眉道:“闭嘴!赶紧绕路!”   叔父派来的人在军旅中待太久,分不清轻重了吗!这话怎么能当着暾儿的面说!   范仲淹从曹暾准备考童子科的惊吓中回过神,赶紧伸手拉下马车的窗户帘。   曹暾拍了拍曹佑捂着自己耳朵的手:“小叔叔,我都听见了,你再捂有什么用?你姓张是吧?我听旁人都叫你老张。老张,无心之失不为错,绕过去便是。不用紧张,我不害怕。”   曹佑把手放下:“立刻驾车,不要耽误时间。”   马车夫连滚带爬地起身,换条小道进城。   曹佑脸色很难看。   他拦住了曹暾昨日的好奇,没想到还是没挡住。真是太不吉利了!   范仲淹担忧道:“郎君,你真的无事?等回家休息片刻后,一定要去相国寺上炷香,再用艾草沐浴。”   知道此时人的迷信,曹暾没有拒绝:“是,夫子。”   范仲淹观察曹暾,见曹暾确实面无惧色,但竟也面无怜惜之色,心中不免担忧,不知道曹暾是年幼无知,还是真对百姓毫无同情心。   他想询问,又怕曹暾年幼,多提此事会惊动孩童不稳固的魂魄。   范仲淹犹豫时,曹暾先开口了:“小叔叔,你昨日不肯告诉我韩资政为何与村人发生冲突。韩资政就是在阻止村人溺子吧?”   曹佑立刻回答:“不是。”   曹暾没好气道:“我有听到几个字,虽没听清,出村子就撞见此事,肯定没错。”   见曹暾主动提起此事,范仲淹便不再犹豫,询问道:“暾儿对盛世之中竟有人杀子之事,做何理解?”   曹暾困惑:“盛世?”什么盛世?哪来的盛世?   曹佑轻轻按了曹暾的头顶一下,提醒曹暾:“此时确实是盛世。”   他们二人既然回京,可不能口无遮拦了。   曹暾会意,忙道:“呃,好吧,盛世。理解……嗯,百姓养不活所以就杀子?”   范仲淹叹了口气,看出曹暾并不认可这是盛世,没有就“盛世”二字多做纠缠,直截了当问道:“我见暾儿似乎不以为奇,难道曾经见过?”   曹暾点头:“江南乡间也常杀子。民间常只留二子,多余无论男女,皆溺杀。”   他觉得马车里太闷,指挥小叔叔重新把车帘挂上。   虽然绕了路,但马车离城里已经很近了,很快就能眺见巍峨的东京城门。   城门外已有百姓排队进城。   有一吏人呼和百姓让路,护送一队年龄与曹暾无二的女孩入城。   百姓踮脚围看,神色多有艳羡。   曹暾也将视线投向那一队神色忐忑的小女儿。   范仲淹以曹暾其父的性格揣度曹暾,以为曹暾年幼便慕艾,心里叹着气,为曹暾介绍道:“那是达官贵人采买的侍女。”   曹暾道:“侍女?应该是自卖其身的乐坊新人吧?我刚听吏人呼喝了。”   他十分无奈。小叔叔也好,朱夫子也好,怎么都以为自己眼瞎耳聋啊。   曹暾收回视线,继续之前的话题:“相比江南,京城还算好些,只杀多生的儿子,不杀女儿。若有人得了女儿,便十分欢喜。‘京人薄生男,生女即不贫。东家从王侯,西家事公卿。’”   范仲淹问道:“这诗是何人所作?是暾儿曾经的老师?”   “是我从史书中读到的。”曹暾胡扯,“说的是六朝旧事。”   这诗是文天祥写的,说的就是大宋。   大宋是文人官宦的盛世,繁荣的商品经济的源头是官僚消费。对官宦而言,多才多艺的女子是最受欢迎的商品之一。   《江行杂录》曰,京城的达官贵人采买侍女,“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终非极富贵之家必不可用”,花费极大。   大宋为官僚文人服务的青楼文化也是历朝历代最为出众。   其他朝代出入青楼为落魄文人的自我堕落,在大宋是风雅;其他朝代皆谓妓子赎身为从良,在大宋年轻貌美的妓子自我赎身是浪费自己的才华,当官的只允许年老色衰的妓子赎身。   所以如浮梦般繁华的东京城,贫贱百姓如白居易《长恨歌》中所言,“不重生男重生女”。   曹暾对杀儿卖女之事知道得与范仲淹一样清楚,比范仲淹所预料得更世情通达。   范仲淹的心却沉了下去。   城门那边,乐坊新人们面带忐忑和希冀。   五六岁的女童已经芳华稍露。再经过五六年的悉心教养,她们便到了北宋文人墨客最宠爱的豆蔻之年。   她们身着净色的素衣,挽起鸦羽般的云发,浑身上下仅有一点朱唇上涂了胭脂,黑黑白白中混杂了唯一的艳丽朱色,安安静静地入了城。   马车身后,虽已经驶离了原来的道路,但唢呐镇魂的声音太大,仍旧听得见那凄厉的乐音和哭声。   亲手溺死孩子的父母,正撕心裂肺地哀号着“我的儿”。   声音很嘈杂,却像是夜晚的虫鸣,衬得此刻更寂静了几分。   曹家人拿出令牌,在吏人离开之后插队入了城。   静默的乐坊女与曹家走的不是一条道,城门也隔断了埋儿父母的哭声。马车驶上了官道。   官道两侧榆柳成荫。两边店铺朝着官道方向支个铺子,卖包子的、肉饼的、腌鱼的,还有各种咸菜,浸在凉水中的瓜果,现烤现卖的猪内脏、羊肠子……身穿短褐的庶民和宽袍大袖的文人,在店家殷勤的叫卖声中比肩接踵。客商的小船在汴河中挤挤攘攘,从外城一直延续到内城。   城外的人粮荒未过,城里似乎并不缺少吃食。   入了内城后,路边仍旧热闹,店家则换了样。   官道往南是卖鹰鹘的,其余铺面有卖珍珠香料的,有卖绫罗绸缎,有卖金银珠宝……店面高耸宽广,出入者皆身着华锦,买卖东西付钱收货都用车子拉。   从炊烟灶火到纸醉金迷,马车仿佛行走在一卷清明上河图中。   东京繁华,尽在此卷。   而曹暾从寂静到热闹,一直是那副恹恹的神情。他的眼中无波无澜,之前没有看见人间惨事的怜悯,现在也没有看见市井繁华的好奇。   如一潭死水。   也如看着一摊烂泥般的死水。   他没有任何兴趣。   “暾儿,要到了,准备下车。”曹佑道。   “哦。”曹暾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颠疼的屁股。   范仲淹收起打量曹暾的视线,心底忧虑更深。   郎君确实早慧,但是否太冷漠了些?   或许是自己多虑。郎君只是年幼,虽从书中读得了知识,但未曾亲身经历过,所以不得共情而已。   ————————!!————————   2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碎碎念:   1、   中都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则爱护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姿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等级截平不紊,就中厨娘最为下色,终非极富贵之家必不可用。——《江行杂录》   京人薄生男,生女即不贫。东家从王侯,西家事公卿。——文天祥《名姝吟》   这两处描写都是写南宋的都城临安城。但南宋这些士大夫的爱好,是与北宋一脉相承的。   东京汴州比临安城更加繁华。《东京梦华录》一书回忆汴京时,临近城门的几条街基本有一半为妓女馆舍。   不过众位看官可别羡慕大宋的“重女轻男”,不说当商品或是笑贫不笑娼如何如何,这商品也要是才貌俱佳的女子,普通女子是没有活路的,不存在女性穿越大宋能过得好。而才貌双全的,都才貌双全了,留在现代不更是前途大好吗。总之,千万别一时兴起穿越啊!   2、   不准年轻漂亮的妓女赎身的故事来自北宋《渑水燕谈录》。   苏轼在杭州当官时,周妓色艺超绝,为一郡之魁,欲脱籍。苏轼惜其去,写下判词拒绝她,“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   “周南”的典故是“关关雎鸠”,“冀北之群”的典故是伯乐相马。   全句含义是,虽然你向往男女间正常的婚姻想赎身情有可原,但不要辜负欣赏你美貌和才华的伯(恩)乐(客),还是继续当妓女更好。不准你脱籍。   这个故事是作者夸苏轼机敏幽默,代表北宋士大夫的普遍价值观就是这样,是当时士大夫们的“历史局限性”。   3、   描写东京城布局的资料大半来自《东京梦华录》,小半自己随便编的,所以别考据。   别考据!(声嘶力竭!) [7]真不似活人:一更   东京城的新旧曹门和曹家没关系,是城门通向曹州的意思,但曹家确实坐落在曹门大街。   曹门大街在旧曹门内,往西就是城里拥有最多富户的潘楼街,和最多勾栏的桑家瓦子,可谓寸土寸金。   从曹琮家的位置,就可知道当年曹家有多得圣宠。   到了如今,曹家也就这宅子值钱,值很多钱了。   东京居不易,大多数官吏都得租住朝廷建造的“廉租房”官邸。“廉租房”还得摇号,运气不好租不到,官吏就得自找高价租所。如果不是地方豪强出身,寒门相公都难以在东京买房。   虽说曹琮欠了巨债,有这么一处大宅院可以住,曹家人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只是远远比不过同级别的开国勋贵奢侈罢了。   马车悄悄驶进曹府的角门后停下。曹佑先下车,然后把颠困了的曹暾抱下来。范仲淹最后下车。   曹琮已经在马车外等着。   曹佑忙放下曹暾,向叔父行礼。   曹琮先把同样想行礼的曹暾抱进怀里,才对曹佑点点头,以示回应。   曹暾被叔祖父这么一拎一抱,瞌睡都没了。   他趴在完全不熟悉的叔祖父肩膀上道:“叔祖父,夫子看着呢,我还没行礼。”   “你年幼,不用行礼。”曹琮伸长手臂,仔细打量了一番小侄孙,然后手臂一收,继续把曹暾抱怀里,“朱夫子,辛苦了。”   曹暾很是无语。   其实他一路上仍旧在怀疑,那朱夫子会不会就是范仲淹。   虽然范文正公没那么闲,但“朱说”这个名字再加上韩琦这个友人,实在是让人难以不多想。   可他看叔祖父对待朱夫子的态度……嗯,见面先把我抱起来,和朱夫子打招呼都一直抱着我,真是太不礼貌了。   以范仲淹现在的名声和叔祖父一贯的谨慎,叔祖父不太可能对待范仲淹不礼貌吧?   不过就算朱夫子不是范仲淹,叔祖父你这样也很不礼貌啊!   曹暾本想挣扎一下,但实在是太困了。他便往叔祖父肩头一靠,闭眼睡了。   曹琮假装不知道范仲淹的身份,与范仲淹简单交谈了几句,忽然感到怀里一沉。   他一低头,发现小侄孙已经歪着脑袋熟睡,睡得特别沉,他晃了晃手臂,都没把小侄孙唤醒。   曹琮笑道:“暾儿有大器量。”   范仲淹拈须颔首:“是啊。”   平时是侄儿吹,但此时曹佑不理解,曹暾困得在长辈怀里睡了过去,也能叫大器量?叔父你的怀抱是战场吗?   “先进屋吧。佑儿,你先带暾儿去房里睡觉。等暾儿睡醒,你再带他过来。”曹琮不舍地将怀里孩童递给曹佑,“你抱得住吗?”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身形颀长的曹佑稳稳抱住瘦弱的孩童:“能抱住。”   曹佑跟随仆从离开后,曹琮将范仲淹请到书房:“暾儿太瘦小,是我没养好。”   范仲淹摇头:“听曹佑说,郎君已经一年未生病,曹公养得很好。”   曹琮道:“暾儿一年未得病,是陛下的功劳。陛下担忧东京气候不如江南温和,让暾儿去江南养身体。”   范仲淹听懂了曹琮的暗示,哭笑不得。   把太子送去江南这么冒险的事,看来曹琮也是不同意的。只是陛下一意孤行,曹家身为忠臣,不得不遵行陛下的旨意。   陛下与中宫不睦,但对曹家还是很信任的。   曹琮对陛下把曹佑和曹暾送往江南一事确实极力反对。回到战场后,他时常夜不能寐。   虽然陛下派遣了许多护卫,但曹家没个主事的人,就曹佑一个垂髫少年,哪能养得好曹暾。   但陛下认为派去的老奴就是主事的人,曹佑不过是曹暾的玩伴,一定能养好曹暾。   西北离江南极远,曹琮难以第一时间得知太子的消息,心里比看到宋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还焦急。   范仲淹道:“随行奴仆对曹佑和郎君极尊重,路上之事皆由曹佑做主。陛下以为曹佑是郎君的玩伴,但曹佑确实是能主事之人。”   曹琮松了口气。   他虽然不了解曹暾,但曹佑是他从小看到大,如同他的幼子。他很信任曹佑的才华,只是曹佑的年龄,仍旧让他很担忧。还好,曹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若不是皇帝同意曹佑与曹暾同去江南,曹琮再忠诚,也要给皇帝来个死谏了。   说到底,让曹家养皇帝唯一活着的皇子,真是太荒唐了!   太子赵暾和三皇子赵曦同年,比赵曦早两月出生。三皇子其实是四皇子。   曹皇后一直瞒着自己怀孕的事,当朱美人也怀孕时,她才告知皇帝。   曹琮不知道皇帝当时的反应,反正他得知后是吓坏了。   曹皇后身形纤细,怀孕前期只像是吃胖了。待七八月份肚皮显怀的时候,曹皇后以为边疆将士祈福为借口,搬去了宫廷别苑瑞圣园,每日织布和伺候祭祀的瓜果,不再过问宫务。   因曹皇后经常去瑞圣园耕织,群臣又因宋夏战争焦头烂额,再加上宫里有一位怀孕的朱美人吸引了所有期盼有皇嗣的人的注意力,曹皇后竟就在瑞圣园悄悄生了孩子。   曹琮被从战场召回,还以为有谁弹劾自己。当他看到曹皇后怀里的小太子时,热泪盈眶——虽然很激动,但更是被吓的。   偷偷生子还藏在曹家是怎么回事啊?陛下,我们曹家虽然是后族,但一点都不想卷入宫廷争斗。   但皇帝一改在朝臣面前的好说话,在继承人一事上不容任何人质疑。   他在宫里宫外各养了一个皇子。太子养在曹家;三皇子养在皇帝自己身边,由皇帝亲自派人照顾,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曹琮心里更害怕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帝后互不信任?   那陛下你把太子养在宫中,把另一位皇子交给其他大臣养行不行?我们曹家真的承担不起这么可怕的重责。   曹琮还很担忧,若是两位皇子都顺利长大,皇帝什么时候接太子回宫?宫里突然多了一位皇后所生的太子,朝堂局势会不会发生巨变?而且……我们曹家皇后生的皇子,大概应该可能会被立为太子吧?   如果皇帝不想立暾儿为太子怎么办?侄女和侄孙还有活路吗?   救命!   我们曹家本来当开国勋贵当得好好的,怎么就造了孽,被皇帝选为后族了啊!曹琮都怕曹家会在自己死前覆灭,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曹琮的六个哥哥,两个有“武字辈”谥号,一个娶郡主。曹家人凭借自己的本事就足够辉煌,当后族根本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火上浇油,让曹家人都不敢展露才华了。   曹琮一度认为,是不是谁看曹家太兴盛,所以要打压曹家?   可事已至此,他连埋怨都不能显露,只能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祈祷先祖保佑。   范仲淹品德高尚,且已经为太子师,将来与太子和曹家绑定,曹琮满腹心事,终于能有人听他述说。   范仲淹心情复杂。   曹家……嗯,确实当这个后族当得太委屈了。   如果曹皇后没有入宫,皇帝对曹家一定会如先帝们一样礼遇有加。哪像如今?   范仲淹安慰道:“曹公也算苦尽甘来了。”   曹琮深深叹了口气,没说话。   什么苦尽甘来?谁知道太子能不能长大?谁知道皇帝还有没有其他喜爱的幼子出生?谁知道皇帝将来会不会忌惮年长的太子?仍旧前途未卜啊。   曹琮挤出笑容:“是,苦尽甘来。范公,隔得太远,我还不清楚暾儿的启蒙进度,只听佑儿说暾儿极其聪颖。范公看来如何?暾儿学到何种程度?已经会读经了吗?”   范仲淹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就像是牙疼似的。   他板着脸道:“是极其聪颖。郎君已经通读五经,准备去考童子科了。”   曹琮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道:“啊?”   ……   赵祯虽不喜曹皇后,每月该去皇后宫中的时候,他还是会按照规矩前去。   他也只会于那一日在皇后宫中过夜。   平时,赵祯只会在白日和皇后谈正事,谈完就离开。   仅有一次例外。   赵祯听曹琮夸赞曹佑,好奇地召见了曹佑,对曹佑的才华十分惊喜,不小心和曹皇后谈曹佑得太晚,便宿下了。   就那一夜,皇后怀上了太子。   待曹皇后诞子后,赵祯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从此他每月去皇后宫里的那个夜晚,也不必再勉强自己,只是与皇后单纯同寝而已。   他与曹皇后相处的气氛,竟比非得每月一次欢好时还融洽几分。   赵祯抖了抖手中信纸,促狭地笑道:“范希文和曹玉璋知道暾儿要考童子科,皆吓坏了。”   曹皇后美则美矣,平日里总板着脸,就像是庙宇里的面容严肃的木头菩萨似的,令人生不出亲近之心。   在听到赵祯提到暾儿时,她才绽放了一抹极淡的笑容,仿佛泥塑雕像活了过来。   曹皇后从赵祯手里接过信,一边看,一边慢悠悠道:“暾儿有本事,和天下神童比一比又如何?他靠自己的本事入朝为官,陛下也不用担忧如何将他接进宫教导了。”   赵祯唏嘘:“是啊。”   宫里果然难以养活孩子,他绝对不能让赵暾回宫生活。赵暾的身份,还得死死瞒住。   但他又想多与赵暾亲近,赵暾早早考上进士,不是很好的办法?   何况……   赵祯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我儿若不显露身份就能出将入相,众卿家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曹皇后条件反射想要开口劝谏,让皇帝注意规矩。   但话到了嘴边,她不想阻碍了孩子的道路,便没说出来。反正童子科是察举入试,不占科举名额,由陛下直接赐进士出身。此举能让孩子讨得陛下一二欢心,又不扰乱寻常科考秩序,孩子想考便考吧。   她想起在瑞圣园与孩子朝夕做伴的恬然时光,面上的慈祥神情更生动了几分:“暾儿定是有出将入相的本事的。”   赵祯道:“还是让曹佑先出将入相。他似乎也不想走荫庇之路,想要试试考科举。”   曹皇后满意地颔首:“佑儿也定能考上。”   赵祯摩拳擦掌:“那你另外一个弟弟曹佾呢?”   曹皇后的脸上极淡的生动表情瞬间如退潮般散去,重新回到木然:“曹家有一人出仕足够。陛下,后族权势不可太盛。”   赵祯心中的喜意被曹皇后这冰冰冷冷一劝,瞬间冷却。   他皱着眉道:“我不会猜忌曹家。曹家人才尽可施展才华。”   曹皇后站起身,恭敬地对赵祯行礼鞠躬:“陛下,这是祖训,绝对不可厚待后族,谨防外戚势力过重。”   赵祯皱着眉头盯着曹皇后看了一会儿,从曹皇后手中抽出信纸,拂袖而去。   曹皇后在赵祯离开之后,才缓缓直起身体。   她就像个泥塑雕像似的,即使在人后,表情也纹丝不动。   用膳,处理宫务,休息。   直到入睡,她的神情也一直严肃木讷。   如宫里闲言碎语,真真不似活人。   ————————!!————————   曹皇后:每天心里默诵一遍栗姬的故事。 [8]佛只渡富贵:一更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过午。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曹佑亲手将装满了半个马车的书放到两人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好。   “正好用午膳。”曹佑将浸了井水的帕子往曹暾脸上一敷,曹暾打了个颤,睡意全无,“堂兄们都等候多时了。”   曹暾捧着帕子抹脸:“都在等我睡醒?那多不好意思啊,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   曹佑心道,他也觉得很奇怪。   暾儿是晚辈,哪有让长辈等候的道理?难道是叔父怜惜父母皆早逝,所以溺爱暾儿?   他们毕竟寄人篱下,可不能让暾儿给堂兄们留下坏印象。今日暾儿旅途劳顿,堂兄们还能理解,以后他得劝一劝叔父。   “你连日劳顿,今天又受了惊吓,多睡一会儿没关系。”曹佑为曹暾梳好小揪揪,“二堂兄至六堂兄都来了,只大堂兄在南疆为官,不在京中。”   曹佑与曹琮的儿子们都较为熟悉,虽在路上已经为曹暾介绍过一次,去用午膳的路上,曹佑又捡重点说了一遍。   曹琮家长子外放为官,其余诸子只领了寄禄小官,平日在城郊别庄自给自足,很少回东京老宅,可谓隐于朝。   宋朝为了中央集权,官职极其复杂,分寄禄官、差遣、职官、散官、勋官等许多体系,常常一个人身上十几个官职,看得人晕头转向。   比较核心的官职,就是只吃俸禄不干活的“寄禄官”、拿补贴并干活“差遣(职事)官”、专门为文臣设置的有额外福利的荣誉官职“贴职(职官)”。   各地刺史县令等就是差遣官;   各种某某阁学士都是贴职;   曹暾的堂叔们身上的那些什么左藏库使、六宅副使等乱七八糟的官职,都是名字和职责都不重要,只拿俸禄不干活的七品寄禄小官。   曹暾道:“我记得二叔叔为右班殿直,是九品寄禄小官?”   曹佑点头。   曹暾“呵呵”了两声。   为了安抚官吏,大宋十分慷慨,“寄禄官”职位无穷无尽。无论进士还是荫庇入朝,人人都能当“寄禄官”,最低就是九品,熬资历就能升品。   寻常寒门官吏熬了十一年的资历,也不会还只是个九品寄禄官。曹暾的二叔叔曹佾已经二十七岁,当了十一年的国舅,一直还只是九品寄禄官。   曹佑本来牵着曹暾走。   曹暾没走几步,曹佑就嫌弃曹暾的小短腿走路太慢,又把曹暾抱了起来。   曹暾趴在小叔叔肩膀上,小声道:“看陛下对我家这厌恶劲,会不会直接把我从童子科的名录上划去?”   宋仁宗只对朝臣较为宽容,一旦涉及后宫、外戚和子女,他可是很封建独/裁、感情用事的。   曹佑道:“应该不会。我曾面圣过,陛下对我挺好。暾儿,东京处处有台谏,即使你还年幼,也要谨言慎行。”   “哦。”曹暾便闭嘴不言了。   两人来到正堂。堂叔们都是独自前来,没有带儿女家眷。   他们对曹暾都很慈祥,每人都备了银锁之类的见面礼。   曹佑替曹暾收下后,拿出自江南买来的小玩意儿,说是曹暾为同辈兄弟姐妹们准备的礼物。   堂叔们都很开心,不断夸赞曹暾早慧懂事。   曹暾一边滴水不漏地应付亲戚饭局,一边悄无声息地环视了一圈。   奇怪,朱夫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是不想掺和曹家的亲戚饭局吗?   曹暾年纪小,堂叔们只略夸了曹暾几句,就不再打扰曹暾吃饭。   曹琮见儿子们都有很多话想和曹佑说,便让他们不用待在这里陪自己,去屋外篱笆下另组了一桌,想吃饭喝酒都随意。他只把曹暾留下。   堂叔们开开心心地拖拽着曹佑离开,一看就和曹佑关系很好。   曹家虽家中无太多银钱,但有御赐的田庄,饭食不用在外购买,伙食还是不错的。   曹暾为给叔祖父留下好印象,吃东西细嚼慢咽,每吃一口都要用帕子擦擦嘴角,做足了礼数。   曹琮果然十分满意,不住颔首微笑,光顾着看曹暾吃饭,连自己面前的饭食都忘记用了。   曹暾顶着曹琮慈祥的目光,压力巨大,饭没少吃一口,直吃得肚子鼓鼓。   曹琮让人端来水果。曹暾捧着水果啃的时候,曹琮才匆匆用饭。   曹琮用完饭,曹暾也休息够了。曹琮便牵着曹暾遛弯,顺便消食。   曹暾道:“叔祖父,吃饱饭要休息一会儿才能起身走路。”   曹琮温和道:“没关系,我只吃了五分饱。”   曹暾震惊。这是什么可怕的养生道理?叔祖父你是武将啊,怎么能吃五分饱?以后叔祖父不会让我也只吃五分饱吧?   他将忧心忡忡压在心底,心里琢磨如果叔祖父要教他吃五分饱,他要怎么拒绝。   在曹暾发呆的时候,曹琮已经牵着曹暾上了马车。马车上还有个朱夫子。   待曹暾回过神,马车已经驶出曹府。   曹暾忙和朱夫子行礼,然后困惑道:“我们去哪?”   范仲淹微笑道:“去相国寺上香。”   曹暾这才想起朱夫子早晨的话:“小叔叔不去吗?”   曹琮道:“他之后和兄长们一起去。他们兄弟们许久没见面,让他们多在外面玩一会儿。”   曹暾很难想象除了读书就是习武的闷墩子小叔叔和同龄人玩耍的模样,十分好奇。可惜叔祖父和朱夫子“抓”走了自己,自己不能看见小叔叔活泼开朗的一面。   下车的时候,曹暾才发现朱夫子的样子有点奇怪。   朱夫子用长长的葛巾包住头发,葛巾两端垂在肩头;脸色黝黑,仿佛涂了一层锅底灰;如画中仙人般的文人胡须剃短,只留着不到一指节长的胡茬;原本的宽袍广袖也换作了窄袖短褐,仿佛是个家境贫寒的家丁武人似的。   曹暾又仰头看向叔祖父曹琮。   叔祖父倒是换了一身宽松的鹤氅,头戴一方仙桃巾,看着很是仙风道骨……嗯,等等,我们是去相国寺上香吧?叔祖父怎么一副道士打扮?!   曹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朱夫子像是去打架的,叔祖父像是去论战的,只有自己服饰正常,是个正经上香人。   相国寺的僧人见多识广,没对曹暾一行人的衣服有什么不满,很热情地为他们推销高价香火。   曹暾阻拦不成,曹琮选了最贵的,还让高僧围着曹暾念了会儿经,买了个佛牌给曹暾挂脖子上。   曹暾幻视了后世误入旅游景区消费陷阱的人。   眼见曹琮又被僧人说动买什么辟邪手串,曹暾想起家中人旧旧的衣服,摸着胸口的佛牌焦躁不安道:“叔祖父,别花钱了。”   曹琮揉了揉曹暾的脑袋:“这点钱叔祖父还是花得起。”   曹暾欲言又止。他差点脱口而出“叔祖父你不是欠着巨债吗”。但他和叔祖父还不熟,不能这么直白。   曹暾绞尽脑汁,见僧人转向另一位客人推销,语速极快地道:“叔祖父,这里的僧人贩卖佛宝,越贵的佛宝越有效,拜佛是否心诚只看花钱多少,那岂不是佛祖只渡富人不渡穷人?我看着寺里的佛光中全是红尘富贵的气息,恐怕祛除不了污秽。我们还是回家向曹家列祖列宗拜一拜,求祖宗的保佑更有用。”驚͈蟄͈整͈理͈   曹琮的眼睛微微睁大。稍愣一会儿,他将曹暾抱在手臂上坐着,另一只手抚着曹暾的背,眼角出现深深的笑纹:“暾儿一语惊醒梦中人。”   曹暾见叔祖父听了进去,松了口气。   他坐在曹琮的手臂上,环视周围礼佛的芸芸众生,佛教圣地,满满的贪嗔痴。   曹暾的手指头钩动佛牌,视线落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似乎已经烧了许久,她担忧是沾了什么污秽。她正焦急地和僧人求佛牌,却一时拿不出足够的钱财,希望僧人能通融一下,能不能接受物品抵押。   一个小女孩抓着妇人的衣角,正满脸害怕地抹眼泪。   曹暾皱眉,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佛牌:“叔祖父,长者赐物,我不能乱支配。我已经无事,请问可以将佛牌送给急需的人吗?”   曹琮也看到了那个妇人,还未说话,范仲淹抢先道:“郎君,既然你不信此地佛祖能庇佑信众,为何还要将佛牌送与他人?”   曹暾回答:“我将佛牌赠予她,她便能用凑来买佛牌的钱去买药,把她的孩子救活。”   曹琮微笑着将曹暾放在地上:“我赠予你的物品,你可以随意使用。”   曹暾走向那位妇人:“你刚刚提到你家男人在边疆为官,名为狄青?”   那妇人忙道:“是,是的!再过几日我男人就会寄钱回来,我再来换回我的簪子。”   曹暾将佛牌递给妇人:“不用了。我的佛牌给你,你把你的钱拿去请大夫。”   僧人本来想多要点钱,听曹暾横插一杠子,脸色骤变:“佛牌赠人就无用……”   曹暾横跨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了与他相比很是高大的妇人面前,冷声道:“相国寺的僧人让病人用买药的钱买佛牌,不给治病只听念经。若这孩子病死,你会不会下地狱?”   曹暾故意提高的声音引起了众人注意。许多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此处。   僧人脸色一白,连忙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曹暾双手合十:“听闻大相国寺的方丈乃是佛法高深的大德,我们要不要去方丈面前辩一辩,我买的佛牌是否赠予他人便不灵验了?许多香客都会为亲朋好友购买佛牌。以你之言,岂不是都不灵验?”   他说完后,那僧人立刻被看热闹的香客围了起来。   曹暾趁机转回身,厉声道:“你已经得到佛牌了,赶紧去请大夫。小心去得晚了,佛祖的庇佑就变弱了。”   妇人支支吾吾谢过曹暾:“请问小公子是哪家人?我定会将银钱凑够送来。”   曹暾看向妇人怀里的孩童。   那男孩似乎和曹暾差不多大。他勉强睁开眼,怔怔地看向曹暾。   曹暾心头不由一软。他踮起脚尖,冰凉的小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孩童滚烫的额头上:“我赠送给你,不要钱。快去吧,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妇人对着曹暾深深一拜,带着孩子们离开。   抓着妇人衣角的小女孩不断回头,不住地看向那位比她还瘦小,却将她和母亲、哥哥护在身后的男孩。   ————————!!————————   那个啊……对情节和人物有不同的理解很正常,求求看官们讨论的时候温柔点,不要吵架哈。我不敢管理评论区,大家请自行维护一下评论区的气氛,给看官们咚咚咚磕头了m(-_-)m,求求了,咚咚咚m(-_-)m,咚咚咚m(-_-)m. [9]暾恃才傲物:一更   曹琮和范仲淹一直在几步外看着曹暾。   听曹暾询问妇人身份时,曹琮和范仲淹的眉头同时紧皱。   曹琮抬起手轻挥了一下,护卫的家丁走上前。   曹琮丢了个牌子给家丁:“去翰林医官院,请太医来为狄青之子诊治。”   家丁抱拳:“是。”   曹暾抬头看向曹琮。   曹琮道:“狄青即将入京任捧日军和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有资格去翰林医官院请太医为家人诊治。我让人和翰林医官院说一声,他们就会派人前去。”   如果不是狄青出身太卑微,在京中没有好友,即使他的妻子不知这些事,友人就会为其请来太医。   范仲淹一听那生病的孩子是狄青之子,就面露慌张。   听到曹琮为狄青之子请太医,范仲淹拱手作揖:“谢曹公。”   曹琮摇头:“我也算和他共事过,理应之事。”   曹暾一时义愤,引得相国寺内骚动。曹琮让范仲淹先将曹暾带走,自己去寻相国寺方丈,先声夺人。   相国寺在东京地位很高,与权贵交往甚密。为免相国寺僧人传出对曹暾不好的话,曹琮先去质问相国寺方丈为何要纵容僧人骗财。   曹暾在马车上嘀咕:“估计那方丈要说骗财的僧人是外地挂单的野僧。临时工,马上开除。”   范仲淹忍俊不禁:“郎君很通透,可是在书中读到过类似故事?”   曹暾敷衍点头:“嗯。朱夫子,你是不是认识狄青……狄将军?”   范仲淹道:“不认识,只是听闻过狄将军的名声,很是尊敬。”   曹暾心道,又把我当小孩骗呢。   狄青虽然已经屡立战功,但因为还未独领一军,在民间算不上声名赫赫,只是得了皇帝青睐。以大宋文人对武将的轻视,朱夫子若只是普通文人,对狄青不可能有多尊敬。   何况朱夫子那焦急的神色和向叔祖父道谢的举动,明显是与狄青有私下的交情。   驚͈蟄͈整͈理͈   范仲淹的确和狄青私交很好。   他不仅和韩琦一样是狄青的举主,还亲自教导狄青读《左氏春秋》,劝狄青研读古代名将兵法,而不是只做一个只有一腔武勇的草莽之将,算是狄青半个师长。   狄青即将入京,自己与韩琦却都已经不在朝堂。虽皇帝看重信任狄青,但范仲淹担忧狄青不懂朝堂争斗,会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   他既然已经辞官,本不想再多与武将联络,以免落人口实。但见狄青懵懵懂懂进京,连家人得病都不知道去请太医,范仲淹十分忧虑。他或许应该给狄青写信,叮嘱狄青一番。   范仲淹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还留在京城的友人,竟寻不到能提点狄青之人。   不,或许曹琮能对狄青提点一二?   范仲淹思索之后,决定先询问皇帝,是否愿意让狄青和曹琮多接触。   他看向正偏头看向车窗外的曹暾。太子碰巧救了狄青之子,真是有缘。   不过范仲淹有个疑惑。太子是正好救了狄青之子,还是听闻那妇人的丈夫是狄青,才伸出援手。   曹暾回头,正好撞上范仲淹打量的眼神。   他略一思索,就猜到朱夫子在想什么。   朱夫子既然是韩琦的好友,估计性格和庆历君子们一样,此刻太黑白分明。   虽然自己救人是好事,但若是有利可图才救人,在庆历君子们心中恐怕就不是加分项了。   曹暾本想假装自己没发现朱夫子的心思,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装一辈子。   君子总是对孩童很宽容的,他不趁着现在年纪小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显露出来,难道等长大后和师长决裂?那自己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如果朱夫子现在就不喜自己的性格,那更好,他就可以遗憾地不拜这位高才为师。朱夫子是个君子,只会找其他借口离开,不会乱说一个五岁孩童的坏话,误了孩童一辈子。   “夫子是否想问,我不是先听闻那妇人的身份,才赠送佛牌?”曹暾正襟危坐,板着小脸道,“是的。我确实是因为她乃狄将军之妻,才出手相助。”   范仲淹没想到曹暾如此敏锐,竟能察觉自己的疑虑。   他叹了口气:“那也是救了人。论迹不论心,郎君是做了好事。不过郎君,如果是其他人,你不救吗?”   曹暾道:“可能救,可能不救。每日去相国寺倾家荡产求佛牌者不知几千几万,囊中羞涩买不起佛牌者众多。我只有一个佛牌,正常情况下,我应该谁也不给。如天下贫困者众多,我不会因为我能吃饱饭,就随便选择一户贫困人家供养。若我伸出援手,定是有原因。”   或是亲近之人,或是有好感之人,或是当时心情正好。   总之,曹暾不可能滥发善心。他没那么无聊,也没那种普度众生的能耐。   听了曹暾之言,范仲淹没有露出曹暾以为的不喜。   他反而面露欣慰之色,不住颔首:“郎君心思澄明,很好。”   曹暾有些意外。   看见曹暾的意外之色,范仲淹也很意外。   他失笑道:“难道郎君以为我会不喜?我难道是那种迂腐之人?”   这和迂腐有什么关系?我是以为你是对别人道德要求特别高的大宋君子。曹暾在心底吐槽。   “我只是担心夫子知道我没有兼济天下之心,对我失望。”曹暾半敷衍半真心道。   范仲淹确实有忧虑,但没想过应把太子培养成将天下装在心中的仁君。   仁君不是教出来的。   他会教导太子学识,告诉太子对错。之后太子选择哪一条路,他无力为太子抉择。   古时那么多帝师,谁能左右帝行?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所以太子无论心性如何,范仲淹都不会失望,只会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经验展现给太子看。   再者,太子只是听闻狄青是有功将领,就能勇敢地训斥骗财的僧人,机敏地劝愚昧的妇人求医,已经令他极为惊喜了。   范仲淹刚才的疑虑,不是疑虑曹暾是否真善良,而是疑虑曹暾对狄青的好感有多深。   皇帝已是极为喜爱狄青,若太子对狄青也极有好感,他就要劝皇帝不要太快提拔狄青,给狄青留点晋升的余地,让太子施恩了。   范仲淹问道:“郎君,你对狄将军有多了解?”   曹暾斟酌了一下词句,自认为十分生动形象地描述道:“狄将军爱护兵卒,治军严整,长于用兵。将来定是会因为战功太过和太受兵卒爱戴,被群臣以‘陛下莫忘太祖之事’诬陷的千古名将吧。”   范仲淹:“……”   范仲淹:“什么?”   曹暾道:“我的意思是,他一定能流芳千古。”   ……   赵祯看到范仲淹的密信后,揉了好几次眼睛。   暾儿正好救了狄青之子?   好呀!朕就是喜欢狄青,没想到暾儿和朕父子连心,也和狄青很有缘分!   暾儿说狄青将来会被群臣以“太祖之事”诬陷?   啊这……   赵祯又揉了揉眼睛。   前日才给了皇后冷脸,今日赵祯本不该去的。但他实在是想找人倾诉此事,犹豫一番后,还是按捺不住,又去寻了皇后。   曹皇后没料到皇帝又来了,愣了一下,才接过皇帝递来的书信。   她深吸了一口气,木雕泥塑的表情崩开了一条缝:“暾儿、暾儿这真是,太口无遮拦了!”   赵祯心有戚戚:“是啊。范卿一定很烦恼。”   曹皇后慌乱极了:“暾儿怎么会养成这副口无遮拦的性格?难道是佑儿没教好?”   赵祯不同意。他极喜爱曹佑:“曹佑如曹宝璋一般谨慎。我看暾儿直言快语,只是因为他年幼才高,恃才傲物。观晏卿等年幼成名者,性格都和他差不多。”   赵祯顿了顿,道:“如范卿、韩卿、欧阳卿等,不是年幼成名,性格也和他差不多。”   曹皇后瞠目结舌:“暾儿……暾儿和范卿、韩卿等人性格相似?那、那怎么行?”   难道我儿还会在朝堂上与诸公互相指着鼻子吵架吗?!   赵祯却越想越乐。   他只能咬着牙被诸公喷口水。暾儿又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完全可以如普通朝臣一样和诸公互骂。   看,范卿不就被噎得半死,愣是一句话都没回答出来吗?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范卿哑口无言的模样,乐,太乐了!   赵祯假惺惺地安慰曹皇后:“暾儿是太子,自是该有这样的脾气,才不会被朝臣左右。我看他这样很好,不用改。”   曹皇后急了。暾儿如此年幼,居然都敢对陌生人说什么“太祖之事”了,这还不改?将来暾儿会狂成什么样?   见曹皇后急得连泥塑木雕都装不下去了,赵祯从曹皇后手中把信纸抽走,开开心心地拂袖离去,把焦急的曹皇后甩到身后。   暾儿不仅让范仲淹哑口无言,连皇后也被刺激得语无伦次了。   哈哈!   外有边患,内有天灾。满朝悍臣,压得赵祯连大气都不敢喘,做足了仁慈柔和之态,被人抓着袖子喷唾沫都要强自忍耐。   人被压狠了总会爆发。难得见到有趣的事,赵祯可太痛快了。   他真是太期待太子隐藏身份,入朝为官的景象了。   曹皇后看着皇帝甩着袖子离开的背影,拳头捏紧,好不容易才忍下嘴里的不敬之语。   皇帝现在只剩下赵暾一个儿子,不准曹皇后插手赵暾的教育。   曹皇后为了赵暾的未来,也要尽力不影响赵暾,以免皇帝警惕。   曹皇后枯坐了许久,才恢复木讷端庄的神情。   罢了,她虽不信任皇帝,但可以信任范仲淹和叔父。暾儿一定会被教导得很好,不必太过忧虑。   ————————!!————————   曹暾:我不是恃才傲物,是摆。 [10]我爹是贪官:一更   自曹暾把范仲淹噎得说不出来话后,曹暾便好几日没见过“朱夫子”。   说好的为我启蒙呢?   曹暾越发怀疑朱夫子的身份。   虽然范仲淹不可能来为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曹家子启蒙,但朱夫子为范仲淹的铁杆粉丝,于是改名为“朱说”也是有可能的。   反正曹暾对这个夫子充满警惕。   “那你为何还要故意气他?”曹佑事后得知曹暾之语,万般无奈。   他早知小侄儿的傲气与才气一样高,但朱夫子可能是没有记载在史册的某位庆历君子,小侄儿与朱夫子的话,说不准就会被朱夫子传到其他庆历君子耳中。曹家又是将门,如此敏感的话哪能随口说?   曹暾道:“我知道他是君子,故意的。我的性格藏不了一辈子,早暴露早悠闲。反正我不为将,说了此话又如何?再者,正因为我们曹家有这样的见识,他们才更放心。”   从方便舒适的现代社会投胎到北宋还没喝孟婆汤,他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压抑自己的真性情,那也太过凄惨。   北宋这官场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他就想舒舒服服躺在朝中当一个尸位素餐的“老实官”,默默无闻地熬资历吃福利,谁能奈他何?   曹佑对身有大才却心无大志的曹暾只能报以苦笑。   即使曹佑已经从前尘中解脱,认可了今生的身份,前世林林总总荣辱贵贱都已为烟云消散,唯有曾目睹的百姓惨状却仍旧历历在目。   大宋皇帝冤杀了他,但百姓何辜?   他曾从史书中读过的后唐乱相,靖康耻后尽成了他眼中的实景。   米价飙升数千钱仍旧难以买到;残尸抹盐挂上了铁钩名为人腊;金军驱逐百姓于田野狩猎取乐;打着“忠义人”旗号的匪徒四处搜寻百姓充作军粮……   他无法忘记绍兴四年那天,忠义人范温渡江来投,所携军粮皆为人肉。范温还侃侃谈起他吃人肉的心得,“老瘦男子庾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通目为‘两脚羊’”。   前世的他差点没忍住一刀剁了那畜生,但朝廷为了大局,仍旧只能接纳那畜生入朝为官。   金军是畜生,民间反抗军犹如匪徒,宋朝的官兵又有多少恶行?   他只能保证自己麾下军队的纪律,希冀乱世能在自己手中结束。   只有乱世结束,畜生们才能披上人皮,朝廷才能继续行教化之道。   可惜他百般忠义抵不过朝堂上的阴谋算计,只能希望自己死后还能有人振臂一呼,复我故土。   既然苍天让他回到了靖康之耻之前,他很想改变那个凄惨的未来。   如果大宋早早解除西夏和大辽的威胁,宋神宗没有郁郁而终,宋哲宗也没有英年早逝,或许金国的铁骑就无力南下。   曹佑想,身为曹家人,至少姐姐在当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时候,应该能庇佑自己为将。   之后若皇帝再次猜忌他功劳太大,他只要早早辞官归乡,以仁宗、神宗、哲宗的性格,自己应是能得个善终的。   曹佑见曹暾敏慧过人,很希望曹暾成为他志同道合之人。将来叔侄二人同在朝堂为官,一外一内,定能守望相助。   但曹暾……唉,不知道曹暾会不会随着年岁长大换个志向。   如果曹暾在庆历君子的教导后,仍旧坚持“尸位素餐”的理想,那、那他也是支持的。   希望暾儿能平安富贵,无病无灾一生。   唯一了解曹暾的曹佑保持缄默,其余人都被曹暾的年龄迷惑,只以为曹暾不过是年幼轻狂,读过了几本史书,就忍不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   大宋的文臣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太/祖黄袍加身的旧事,一介幼儿的胡言乱语,算不上什么忌讳。   曹琮虽谨慎,也只是提醒曹暾不要在外人面前提什么太/祖旧事。   狄青升迁太快,朝中早有人看狄青不顺眼。即使是一幼儿痴语,也可能成为朝臣攻讦狄青的理由。   曹暾双眼亮闪闪:“既然我在朱夫子那里说错了话,可不可以换个夫子?”   曹琮疑惑:“暾儿还未听朱夫子授课,为何想换夫子?”   曹暾道:“因为他和韩资政认识,很麻烦。我不想我年纪轻轻,一言一行就入了朝中大官的耳。”   曹琮哭笑不得。年纪轻轻……你这年纪,连年纪轻轻都不是。范公和韩公即使知晓你是太子,也不会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曹暾的老师是皇帝选的,曹琮可没有资格换人。他只能劝曹暾少打歪主意,好好听夫子的话。   才结识几日,曹琮就看透了这古灵精怪的小侄孙有多顽皮,不再被小侄孙乖巧的外表迷惑。   曹暾也故意在曹琮面前表现得较为不规矩,试探曹琮对他容忍的底线。   不知道是不是相处时间还太短,曹暾认为叔祖父似乎对他过于溺爱,连他的吃穿都比府中其他同辈好。   曹暾试图拒绝,或者与同辈共享,曹琮却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产业,只能曹暾用。   曹暾很困惑,自家早死的爹不就是个普普通通地方官,能有多少钱?   他趴到曹佑耳边悄声道:“小叔叔,我爹该不会是大贪官吧?”   曹佑犹疑道:“只是留下些让你衣食无忧的钱财,应当不算贪官?”   曹暾又道:“姑母入宫的时候,爹爹还没死,他既然有钱,不也应该和叔祖父一样,全添姑母嫁妆里了吗?”   曹佑出生的时候,曹傅就已经在外为官,他没见过这位早逝的长兄几次。不过他记得见到长兄的时候,长兄衣着朴素,不像家有余财的人。   听曹暾这样说,曹佑不怀疑长兄贪污,但也有点怀疑长兄是不是故意在姐姐面前装穷,顿时面色古怪。   曹暾道:“姑母知道后,会不会讨厌我啊?”   曹佑摇头:“姐姐品德高尚,不会这样。”   曹暾不信。   虽然曹皇后在史书中的人品确实不差,但叔叔为自己倾家荡产,长兄却家藏巨款还装穷,心里怎么可能不膈应?   唉,爹爹人品差,我也会跟着受牵连。曹暾老气横秋地脱下绢丝新衣,换上短了一截的旧衣裳。   “叔祖父,即使是爹爹留给我的钱,但若同辈兄弟姐妹皆朴素,仅我一人奢华,我十分惭愧。”为了不让爹爹的坏人品波及自己,曹暾只能自苦,“我宁愿绝食,也不愿意独自享受。”   于是曹暾便真的绝食了。   范仲淹偷偷帮助完狄青一家人,回到曹家准备履行太子师的职责时,就听见太子绝食。   范仲淹看向曹琮,那眼神和看西夏人似的,眼刀子淬着毒。   曹琮哭笑不得。   即使皇帝宫中用度较为节俭,但只是在历代皇帝中算节俭,与寻常大臣家中用度还是很不同的。   太子养在宫外,皇帝开私库偷偷给太子补足该有的吃穿用度。太子所用每一笔花销,曹琮都记在账上呈给皇帝,万不敢挪用分毫。   可太子孝悌,所用不与家中人相同,就不肯饭食,他能怎么办?   曹琮苦笑:“太子不仅绝食,还怀疑曹傅是在皇后面前装穷的大贪官,人品有缺。”   范仲淹瞠目结舌:“太子太聪颖,曹公也很为难啊。”   曹琮可不想一个人为难:“朱夫子,你既然回来了,就该与我一同为难。”   曹家简朴,皇帝必不忍太子吃穿与曹家子弟等同。可太子孝悌,又不愿意独自一人享受。这可如何是好?   范仲淹道:“陛下有何旨意?”   曹琮绷着脸道:“陛下说他没旨意,让我自行解决。”   范仲淹:“……”   他深呼吸,板着脸道:“我立刻进宫!”   陛下!就算你把太子送出宫养,子不教父之过,太子的事你也要拿主意啊!   曹暾可没有饿着。   他只是嘴上嚷嚷绝食,其实吃穿用度和曹佑一样,只是不用曹琮送来的精致吃食罢了。   不提曹皇后得知自家长兄风评受害后又气了一场,曹暾之后吃穿用度明面上和曹家人没有区别。剩余的份例,皇帝都给曹暾折为银钱。   等曹暾通过童子试后,他一并赏赐给曹暾,之后就不用假借曹傅的名义了。   又一桩事情了结,曹暾终于能安心读书。   范仲淹考校过他的学识后,认为曹暾不必再扩宽读书范围,当务之急乃是练字。   他手把手教导曹暾描字,被曹暾在练字上的愚钝折磨得不轻。   这时范仲淹只能去检查曹佑的书法作业,才能减轻对自己授课能力的怀疑。   瞧瞧曹佑的字,已经初具风骨,自成一派,真是优秀啊。   曹佑羞赧不已。   他哪是自成一派,他只是前世写“苏体”已经形成习惯,改不了了。   咳,但苏轼现在才八岁。   曹佑不想欺世盗名,忙说自己是模仿得古人字帖,非自成一派。   范仲淹微笑叹气。   曹佑见过的古人字帖能有他多?是不是自成一派他还不了解?   曹佑果然比曹琮还谨慎,竟然在与朝堂无关的书法一道上都不肯扬名。   范仲淹不再提让曹佑以书法扬名之事,转移话题道:“既然曹三郎擅书,为何暾儿的字……”   他虽出身寒门,启蒙较晚,五岁时刚学字不久,但写得也比曹暾好。   曹佑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很努力了。”   范仲淹闻言,长叹一口气,继续去监督曹暾描大字。   书法一道,即使没有天赋,通过苦练也能写得周正。范仲淹重新调整目标,太子的字不求风骨,只求周正。驚⃨蟄⃨整⃨理⃨   曹暾捏着毛笔,冒出两大泡眼泪。   写毛笔字真的好难!我还不到五周岁,你们揠苗助长!   不要再给我举什么某某五岁擅书的例子,他们都不是人!不是人!   曹暾陷入悲观。自己真的考得上童子试吗?   科举他不指望,如果堂堂穿越者连少年儿童都不能比过,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吧?   呜呜呜!   ……   曹暾在自我怀疑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悄悄在京中传开。   曹家有儿名暾,年五岁,少失怙恃,性孝悌。   他正当长身体的年龄,衣服很快就短小了。但家中人不换新衣,他便不肯穿新衣,宁愿穿短了一截的旧衣服。   家里人怜惜他年幼,常将最好的食物留给他。但家中人与他饮食不同,他竟忍饥不食。   哦,对了,曹家暾儿已通读五经能作诗写文准备考童子科(一口气念完)。   所有正疑惑曹家暾儿是谁,好奇五岁幼童的衣食能和家里人有多不同的人一拍大腿,懂了。   ————————!!————————   虽然正文是存稿,但作话是每天现写的哈,我没有预言能力。看到很多看官们问加更,加更等欠账超过两位数,即营养液三万的时候,就开始还账。搓手手,我只剩六章存稿了,大家悠着点投哈。   碎碎念:   引用之文出自《鸡肋编》,庄绰(南北宋交替)。   “两脚羊”虽然常用来形容两晋,但其实是出自靖康。在靖康之前,虽然有人肉充作军粮的记载,但没有“两脚羊”这个说法。   但现在两脚羊的锅一般甩给两晋或者后唐,很少人知道说的是靖康了。 [11]是他人狭隘:一更   曹暾得知自己的名声已经传遍东京大街小巷时,撇了撇嘴,继续和毛笔作斗争。   范仲淹将此事告知曹暾,教导的话藏了满腹,就等着曹暾露出惊异神色时全倒出来。   教导太子,学识是小事,道德才是大事。   这道德不是指让太子当个多高尚的道德君子,而是教他知晓对错,不被浮华虚名遮住双眼——寻常人家的子弟被浮华虚名遮住双眼就只是败了自己家,皇帝不识对错就是祸国殃民。   能考童子科者皆自幼成名,后能保有文采者寥寥无几。大部分神童都在吹捧中迷失了自我,不肯再花心思刻苦学习,最后泯然众人。神童事例正好用来给太子讲课。   如果曹暾露出喜色,他会让曹暾静心,然后以泯然众人的神童事例警醒曹暾;如果曹暾能克制自己,他会夸赞曹暾和那些优秀的神童一样,然后举出那些优秀神童的事例。   无论曹暾露出怎样的神色,范仲淹都有对应的教导的话。   但太子撇嘴是个什么反应?范仲淹沉默了一瞬,问道:“郎君似乎并不惊喜?”   曹暾皱着小脸抬头:“惊喜什么?”   曹暾用这个语气和夫子说话,可谓是十分不客气了,但范仲淹没有计较,曹暾便懒得改。   范仲淹道:“郎君已经名冠东京,难道不惊喜?”   曹暾摇头:“我不惊喜,听到我的名声的人也不会惊讶。叔祖父不是讲明了我要考童子科吗?谁都知道我在扬名、养望、行卷。”   范仲淹语塞。自己想教导太子不重虚名,但太子是不是太懂人情世故了?这还是五岁孩童吗?是曹佑教的吗?   他满腹教导的话堵在胸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教导太子科举官场的弯弯道道?   最终范仲淹只能夸赞道:“郎君很清醒,很好,很好。郎君要如何回应邀请赴宴的帖子?”   如果是寻常幼童,送来的请帖会由师长处理。但曹暾很有主见,范仲淹想听听曹暾的想法。   曹暾道:“请夫子帮我回绝了吧,就说我年幼,精力不济,每日读书习字后便无空出门玩耍了。”   范仲淹问道:“为何?你已经知晓考童子科需要扬名养望,何不把握这个机会?”   曹暾见朱夫子在考校他,便放下毛笔,板着小脸作答:“虽科举前扬名养望是潜规则,但陛下和公卿也不喜学子太浮躁。我的名声既然已经传出,在童子科举办前就该竭力低调,做出刻苦模样了。”   做出刻苦的模样……他是不是该庆幸郎君用的词不是“装出”?范仲淹嘴角十分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郎君……很通透。”   太子这人情世故究竟从哪学的?难道真的是曹佑灌输的?   听到朱夫子的询问,曹佑忙摇头:“不是我。暾儿自幼通慧,当是从史书中学到的。”   史书怎么可能教这个!等等,史书好像确实记载了许多科举旧事。范仲淹回忆了一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曹佑不理解朱夫子的忧虑:“暾儿通透,不是很好吗?”   范仲淹苦笑:“是很好。”   如果太子真的只是曹家子,想通过童子科科举做官,自然是越通透越好。可太子就……   范仲淹心头一凛。他意识到一件事。   寻常官宦子弟需要通透,难道太子就不需要吗?太子熟知科举考场和朝廷官场的规则,难道不是好事?   为何自己会为难?自己究竟在为难什么?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颔首道:“郎君熟知人情世故,确实是好事。”   曹佑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将来暾儿入朝为官,定能保全自身。”   范仲淹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在狂蹦。   太子……入朝……为官……   冷静,冷静。陛下一定已有计划,不会做出那么荒唐的事。陛下应当只是想让太子当宫中侍读,好有借口亲自教导太子吧。   想通之后,范仲淹便真只当曹暾为普通考生,继续教导曹暾读书写字。   规正道德要遇到具体的事之后才能教导。只说空话,学生不仅不会有感悟,反而会厌烦大道理。范仲淹耐心等待下一次可以教导曹暾的时机。   曹暾对范仲淹复杂的心情一无所知。他已经被毛笔字吸走了所有情绪和精力。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既然皇帝已经同意曹暾考童子科,曹琮再不赞同,也只能尽力遵循皇帝的旨意,只当自己是普通神童的大家长,全力为曹暾扬名。   曹暾的诗词很是一般,仅能符合韵律。不过对成年人而言匠气的诗词出自一介五岁幼童之手,旁人也可以惊叹了。   曹琮挑挑拣拣,传了几首勉强能入眼的诗词出去。听到曹暾神童之名的人才收起轻视之意,勉强认可了曹暾有扬名的资格。   不过仅仅是这样,曹暾远远没达到可以考童子科的程度。寻常书香世家的优秀子弟,所作诗词都不会比曹暾差。   曹暾所强之处也不是诗词,而是经史子集和策论。   不过神童扬名也要循序渐进,不能给人以浮躁冒进之感。曹琮在众公卿心中为曹暾留下了浅浅的印象之后便收手,待舆论冷却后,再进行下一波宣传。   童子科等同察举,神童要被举荐,自身的名声和家族的人脉必不可少。曹暾不缺人脉,就只需要扬名了。   曹琮此举,让朝中许多人都很困惑。   曹家即使在最辉煌的时候都竭力低调,更不说成为后族之后,恨不得全族都变成隐形的哑巴,除了必要的正事都不肯发出声音。   曹琮如此高调地为族中子弟扬名,实在是不符合曹家一贯的作风。   曹琮早知会有人困惑,便适时地传出风声。曹家虽低调,但也要延续,不是任凭家族衰落。曹暾既然有报考童子科的本事,成为同辈曹家人在朝堂中的领头者,恰好合适。   何况童子科进士的“主考官”仅有皇帝,乃是最纯正的天子门生。曹暾以此入仕,很符合曹家的家风。   众公卿一听,甚觉有理。   谁都能看出皇帝对皇后的疏离。但皇帝对皇后的态度越冷漠,曹家越不能有怨言,反而更要彰显出自己忠君报国的一面。将一天才小儿送到朝中,既能显示出曹家在积极报效君王,那小儿在长大前也不会卷入朝廷争斗,可谓一石二鸟。   朝中公卿很喜欢曹琮的心性和曹家的家风,便纷纷给曹琮下帖子,暗示如果曹家小儿名副其实,可拿着帖子向他们请教。   连每隔几日就上疏辞官,从来独善其身的宰辅章得象都给了曹琮这个面子,愿意指点曹暾。   曹琮见一切都如自己所预料,松了一口气。   这事虽然是皇帝要求他做的,但他看到公卿对曹家的善意,仍旧忐忑不已。他生怕这些善意让皇帝误以为曹家在朝中人脉过重,惹皇帝不喜,让在宫中步履维艰的侄女雪上加霜。   这些时日,曹琮头发都多白了几缕。他向皇帝汇报的时候,见皇帝面色并无不虞,并叮嘱他多带曹暾拜见朝中有才有德的公卿,他才松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   曹暾见到朝中公卿的帖子后,仍旧一副眼神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   范仲淹既心喜太子稳重,又担忧太过淡漠。   太子不为名声所动是好事,但有能拜见公卿的机会,即使太子再稳重,一点喜意总该是有的。太子淡然过头,倒是惹人忧虑了。   皇帝就剩这么一个活着的皇子,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范仲淹便向曹琮吐露了忧虑,希望曹琮能探得曹暾的心里话。   自己只是夫子,是外人,恐怕太子不会向自己吐露心声。   曹琮对范仲淹的杞人忧天叹了口气,将这件“大事”转交给曹佑。   回京之后,曹家浩瀚的藏书让曹佑连最溺爱的小侄儿都抛到了脑后。在曹家老宅生活,曹佑也不用再因担忧小侄儿安全而与其同睡。叔侄二人常常各自忙碌,几日不见面,曹暾对公卿帖子的反应,曹佑还不知道。   被叔父从藏书屋中拖出来的曹佑听完叔父交代的“任务”,哭笑不得:“暾儿不过是傲气了些,不因公卿地位和名声而对其心生仰慕,叔父不必忧虑。”   曹琮心道,他没觉得忧虑,是范公对太子的一言一行都看之过重,故而忧虑。   曹琮道:“既然暾儿要早早入朝为官,得学会将傲气压在心底,方不会得罪公卿。”   曹佑点头:“我知道了。我去劝劝暾儿。”   曹佑所谓劝,就是直接将曹琮的忧虑告知曹暾。   他深知小侄儿敏慧老成,凡事都是直接与曹暾商议,这是他们叔侄二人的习惯。   曹暾这才知道朱夫子近几日纠结的神色是什么意思,无语道:“我不想当什么学问大家,学识够用就成,懒得去请教别的学问大家;我也不在乎名利,权势和富贵够用就成,不想在朝堂发光发热,便也懒得博得朝中权贵好感。既然我没有欲求,那心情自然平静。”   他不是古代人,别说对朝中公卿,就是对皇帝也没什么滤镜。虽然他好奇历史名人,也仅限于好奇,不是任何历史名人的脑残粉,顶多碰上了就去打个卡比个耶,不会特意去结交。所以他不会因公卿给了他请教的机会而喜悦,不是理所当然吗?   曹暾小脸皱作一团:“朱夫子和叔祖父都认为我这样很傲慢?我不过是没表现出欣喜,这都能得罪人?那群人的心胸得多狭隘啊。”   曹佑被小侄儿说服了。   曹佑一直践行,只要自己心术光明,一切富贵贫贱与毁誉利害皆不能动摇自己的心。   暾儿所想与他的坚守类似。   孔子曾言寡欲为刚。既然暾儿所为符合先贤的道理,若是得罪他人,那定是他人所为不符合先贤的道理。朱夫子和叔父可以忧虑暾儿被心胸狭隘的小人中伤,但不该忧虑暾儿本身心性有亏。   曹佑在叮嘱小侄儿在外人面前要多装上几分后,就去曹琮和朱夫子面前为曹暾辩护,力争曹暾此事无错。   曹琮:“……我没说暾儿此事有错。”是范仲淹说的!   范仲淹:“……我亦不觉郎君有错。”我担忧的是郎君过于冷漠的心态问题!   曹暾再次得知有公卿送来帖子时,露出了假到不行的惊喜表情,捏着嗓子尖声道:“竟能得相公赏识,小子实在是惶恐不已!”   范仲淹比之前更加无力,扶额叹气道:“郎君在外人面前假装一二即可,在家里不需要为难自己。”   “哦。”曹暾的表情瞬间恢复成面无表情。   这个夫子真难伺候。真的不能换一个吗?   ————————!!————————   3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10章。   碎碎念:   虽然范公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他看见一稚童真的不悲不喜,还是挺担忧的。他的担忧也是正确的。   担忧也没用,曹暾改不了[墨镜]。   再次提醒,请看文案上面的须知,由于作者完全不会写诗词,以后遇上曹暾需要写诗的时候,我都是扒拉前人冷僻且写得不咋好的诗词给他按上,大家就当是他写的。 [12]不想理睬人:二更(1w营养液加更)   范仲淹经过反复思考,怀疑曹暾凡事兴趣缺缺,是因为功课太多,生活太闷。他便给曹暾放了几日假,让曹佑带曹暾出门玩耍。   曹暾得知朱夫子给他放假,让小叔叔带自己出门玩时,十分不解。   曹佑道:“你还年幼。朱夫子担忧你读书过于刻苦,损了孩童心性。”   曹暾更加不解。古时的文人不就喜欢自虐式的苦读,天天把“读书读不死就往死里读”奉为至理名言吗?   自己坚持日出起床日落而息,坚决不学小叔叔挑灯夜读折腾眼睛,中午还必定午睡养神,已经算不上刻苦了,朱夫子还能担忧?   而且孩童心性又是什么鬼?是说自己读书时不东张西望,偷奸耍滑吗?   曹暾昨日刚得了一本唐人笔记残本,正看得津津有味,想一口气看完,今日实在是不想出门。   曹佑把曹暾拎起来,把书从他怀里夺走,藏在了书架最高处:“不是让你读书时偷奸耍滑,而是劳逸结合。”   曹暾在榻上躺平,仿佛被谁下了体力流失的诅咒:“我不想出门。”   曹佑给曹暾套上外出的衣服:“隔壁瓦子来了新戏班子,我带你去看热闹。”   曹暾被曹佑翻来翻去,就是不离开坐榻,假装自己是一只只会趴趴的猫猫虫:“我不想出门。”   曹佑把曹暾抱起来,给曹暾罩上防蚊虫的罩衣纱帽:“今天的午饭就在潘楼吃。你回京后还没在外面吃过饭,开不开心?”   曹暾双手抵着曹佑的脸,瘦小的身体扭成了麻花,想从小叔叔怀里挣脱。   他尖着声音叫道:“我、不、想、出、门!”   差点抱不住扭扭小侄儿的曹佑把小侄儿往肩膀上一扛,飞快往外跑。   曹暾的肚子抵着小叔叔的肩膀,小短腿使劲蹬小叔叔的胸口,小短手使劲砸小叔叔的背:“放我下来!我要看小说!我不想出门!”   曹佑跳上马车,吩咐马车夫兼护卫的家丁:“快走快走!”   家丁连忙挥动马鞭。马车从角门驶了出去。   上马车后,曹暾被曹佑放到怀里。他气愤地扯起小叔叔的袖子磨牙。   曹佑哭笑不得:“袖口脏,别咬。”   曹暾不搭理曹佑,咬着曹佑的袖子不松口,那狰狞的表情,好似把袖子当曹佑的血肉咬。   曹佑温言细语地讨好曹暾许久,曹暾也不原谅他。   直到马车到了桑家瓦子门口,曹暾才松开牙,很不卫生地往地上呸呸呸吐口水。   不过桑家瓦子人来人往,本就没有卫生的地方,曹暾这动作也没人在乎就是了。   曹暾环视了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嫌弃地拉了拉纱帽,挡住四面八方传来的难闻的味道。   桑家瓦子类似现代农村过年的大型集市,遍地摆摊的小商小贩。   市场中有名为“勾栏”的戏台子。勾栏里耍杂技的,跳歌舞的,扮滑稽的……各色演出应有尽有,一直演到三更天。每晚夜市烧掉的灯油,都够曹暾一月伙食费了。   这样热闹的地方,汗臭脚臭混合着各种香料和食物的香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屎尿腥臊味,其味道之难闻,可想而知。   曹暾无奈和小叔叔和解,伸手让曹佑抱着走。他将脸埋在曹佑胸口,遮住无孔不入的臭味。   所以我才讨厌出门啊!曹暾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咆哮。   今日出门,曹琮给了曹佑整整一贯钱。   寄禄官职决定正俸禄(基础工资),曹琮的寄禄官职是正五品的观察使,不提其他补贴和福利,月俸为两百贯。   虽然看着很多,但曹琮既要还债,又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手中自然不可能随意拿出一贯钱给晚辈逛街。这一贯钱,是从曹暾的例钱中支取的。   曹佑将近九斤重的铜钱缠在腰间,铜钱上再裹了一层皮子腰带,腰间沉甸甸的,心里十分踏实。   他小声对怀里的小侄儿道:“今天我带了很多钱,带你逛街逛个够。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和我说。”   曹暾半个眼神都没给装豪气的小叔叔。   一贯钱看似很多,但要想在纸醉金迷的东京城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可远远不够。   十陌钱为一贯。本来一百文为一陌钱,但民间惯爱减些,现在约定俗成,朝廷和民间都以七十五文左右铜钱为一陌,连官员发俸禄时也以七十七文钱为一陌。   所以叔祖父给小叔叔的“逛街费”,也就是七百七十文钱。   宋初一石米约八十文钱,如今连年战争和天灾,一石米至少六百八十文起。   小叔叔要带自己去打牙祭的潘家酒楼,一桌像样一点的菜肴,不连酒在内也要至少两贯钱,这菜还不能点虾蟹、山珍,更别提买其他东西了。   他抬头看着自家小叔叔露出仿佛暴发户般的豪气神情,把脸往小叔叔的胸膛上一砸,无声叹气。   我曹家堂堂开国功勋,皇亲国戚,怎么就沦落到拿着一贯钱逛街,便开心得走路都快要飘起来的程度?   曹佑和曹暾已经用过早饭,曹佑便直接去了勾栏,先带着小侄儿看戏。   他花了十几文钱,寻了个装饰着牡丹图案的棚子坐。这座位费还附赠一杯热水,但不能续杯。   东京的柴火可是很贵的,连带着热水也不便宜。   事也凑巧,曹佑和曹暾刚坐下,戏台子上正好换了新的班子上台演出。   左右勾栏常客窃窃私语,说上台的新来桑家瓦子演出的班子,其中唱“小唱”的乃是被裁减的乐坊乐人,今日来看戏的可有福气了。   有一位面容十分俊秀的总角少年傲气道:“将来我定能让乐坊之人亲自为我献舞献唱!”   他身边略显老成的束发少年道:“惇七,为兄知你想仿汉高祖和西楚霸王旧事,但爱去乐坊听歌舞真不算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俊秀少年面色涨红:“我只是说让乐坊之人为我献舞献唱,没说我爱去乐坊!”   老成少年再次叹气:“你拿乐坊做比,不就是喜欢去乐坊的意思?不然怎么老扯着乐坊不放?”   俊秀少年磨牙:“我没有老扯着不放!”   曹佑没忍住,偏头看了旁边两位少年一眼。   他牢牢遮住怀里肩膀轻颤的曹暾,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小侄儿正在笑话陌生人。   虽然曹暾平常总爱挎着张脸,但偶尔笑点真的很低。   俊秀少年对着族兄磨牙,脸正好转向曹佑。他一眼对上了曹佑投来的视线,顿时满脸红透。   老成少年逗族弟逗得正开心,见族弟的脸瞬间红透,也转过了头。   老成少年拱手道:“打扰到兄长听曲了吗?抱歉抱歉。”   曹佑摇头:“没有。”   他悄悄掐了一下怀里笑个不停的小孩的背,示意曹暾赶紧止笑,免得被当事人发现。   曹暾双手使劲揉了揉脸,才把笑止住。   他把脸从小叔叔怀里拔出来,好奇地打量那有趣的两兄弟。   俊秀少年还红着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话,老成少年已经殷勤地与曹佑攀谈了。   曹暾看着那老成少年眼中的小星星,抬头瞅了瞅小叔叔的脸。   唉,我曹家人大多长相不错,我的两位亲叔叔的脸更是蓝颜祸水级别,真是招蜂引蝶啊。   曹暾那正在京外访友的二叔父曹佾,就是“八仙过海”传说中的曹国舅。   曹佾在宋代就被传为神仙。那时曹国舅改邪归正的明清戏曲还没出来,曹佾也没什么大的功绩。北宋民间将曹佾传作神仙,仅是因为他“性和易,美仪度”——说通俗点,就是气质和脸绝佳。   至于小叔叔曹佑……曹暾又揉了揉脸,把嘴角古怪的笑容揉下去。   小叔叔在正史中无记载,不知道是没出仕还是英年早逝。但在明清的戏曲中,以小叔叔为原型的“小国舅”因骄纵不法,强抢民妇,被包拯砍了脑袋。   后世所有“包公案”系列的影视动漫小说作品中,“小国舅”总会成为龙头铡下亡魂,好惨的哟。   嘻嘻嘻嘻嘻。   曹暾还是没忍住,又将脸埋进了可怜的小叔叔怀里,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   曹佑狐疑地低下头。   他和小侄儿太熟悉了,立刻察觉小侄儿这次发笑定是在笑话自己。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小侄儿为何发笑?   曹佑正抓心挠肝,想搞清楚曹暾嘲笑什么的时候,那一直没说话的俊秀少年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你姓曹名佑,与小国舅同名同姓。”   曹佑看出两位少年郎皆是官宦子弟,自己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便点了下头,默认了身份。   俊秀少年却并不在意曹佑小国舅的身份,而是把视线投向了曹佑怀里的孩童:“难道你怀里的童子,就是曹家声名赫赫的神童曹暾?”   曹暾听这语气不是很友善,转头看向了神情倨傲的俊秀少年:“小子算不上声名赫赫,只是想报考童子科,便必须传出才名。当你要考进士时,也将和我现在一样寻着机会扬名。”   俊秀少年被曹暾的话噎住,半晌没想好怎么回答。   老成少年扑哧笑出声:“惇七就是这副恃才傲物的狗脾气,见谁都喜欢抬着下巴,迟早被人套布袋揍一顿,别理他。我和他都为章相公的侄儿,曾给你下过帖子,邀你一同论诗。”   曹暾扭过身子,端坐在小叔叔怀里拱手:“为免小子浮躁,小子所收帖子皆由长辈回绝,并不知晓此事,没能赴兄长们的约。若有得罪,实在抱歉。”   老成少年忙摇头:“是我们孟浪。”   他横了身旁兄弟一眼。   那俊秀少年虽面相倨傲,被曹暾讽了几句,竟也能自省道歉:“是我失礼了。”   曹暾点点头,非常不客气地收下了两人的道歉。   反正他将来当官就没准备干活,只想当尸位素餐的官僚蛀虫,自然不需要拉帮结派,讨好同僚。他便懒得和陌生人交流,刚坐直的身体又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小叔叔怀里,眼睛半眯半睁地听台上唱曲了。   曹暾气定神闲、晏然自若的模样令两位少年心中一惊。他们对曹家神童高看了几分,纷纷再次认真地做了自我介绍,连自己读了几年书,擅长什么学问都说了出来。   虽然他们是对着曹佑说话,但很明显是想与曹暾结交。   曹佑有点尴尬。   他知道小侄儿这表现可不是什么泰然沉着的气度,只是单纯的不礼貌,不想理睬人。   ————————!!————————   二更,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9章。   啊啊啊啊抱着脑袋使劲甩,我的存稿!每天加更的话就只够用三天啦!我还想再玩几天,不想码字!   碎碎念:   1、   “小唱”:女乐伎手执拍板唱文人写的婉约派曲子词。   小唱的风格必须是“浅吟低唱”,缓慢悠扬。名妓李师师就是一位著名的“小唱”歌手。   2、   勾栏最初指的是戏台子。   但众所周知,现实中古代所有官伎家伎都不存在卖艺不卖身,顶多在有癸水前待价而沽(因此官员收“清倌”为妾室,妾室都是豆蔻年华)。勾栏中能上台演出的伎人,无论男女,都是会卖身的。瓦子便也成了男女伎人揽客的地方。久而久之,“勾栏瓦舍”便代指妓院了。   曹暾去勾栏听戏,是相当于去露天大戏台,不是逛妓院哈,别误会。 [13]我来写话本:一更   所谓“小唱”,就是用缓慢的曲调唱着婉约的文人词。   这小唱不需要多繁复的乐器伴奏,通常一张琴,一个拍板,再加上歌伎如黄莺般的优美歌喉,以及最最重要的,一副漂亮的脸蛋和玲珑有致的身段,便组成了一场完美的表演。   若是文人聚会,定会邀来名妓小唱。   他们会摇晃着酒盅,品鉴词曲中的优美艺术和作词人在词作背后的往事,顺带再提一提歌伎的脸和身段。   但在热闹的瓦舍里,歌伎清唱的声音很难听得清楚,观众便只会点评歌伎的脸和身段了。   曹佑虽然两世为人,但他在天下未乱时没机会见识繁华的瓦子。   待天下已乱,偏安一隅的朝中贵人们在繁华的临安城凭栏听歌,他在战场饮马守护那一隅偏安,自然也没空去听什么勾栏小曲,只听旁人说那勾栏唱词有多文雅,文人有多喜爱。   当周围污言秽语响起,曹佑惊得双眼睁圆,立刻捂住怀中小侄儿的耳朵。   曹暾打着哈欠道:“捂什么啊?你捂着我也能听见。”   曹佑犹豫要不要带着小侄儿离开的时候,小唱结束,换了嘌唱的伶人上台表演。   那嘌唱的表演形式和小唱差不多,只是唱歌人手中的小板换成了小鼓,曲调变得轻快明亮,那清雅委婉的歌词换成了淫靡艳丽,表演者的神情也不复清丽端正,频频向台下观众搔首弄姿。   曹佑深吸了一口气,把小侄儿的脑袋往怀里一按,站起身想离开。   叔父和朱夫子让我带暾儿来勾栏听戏,就是听这个?!   曹暾却不想走。来都来了,怎么也要见识了勾栏艺术再离开。   “躲什么躲?你还能把我护在罩子里不成?我迟早会接触到这些事,不如在你眼皮子底下接触。”曹暾道,“嘌唱后面就是杂剧了,等我看完杂剧再走。”   曹佑犹豫了一番,见曹暾神色清明,并未被那淫词艳曲影响,便咬牙坐了回去。   曹佑想,文人墨客没有不爱听曲看戏的,暾儿入朝为官,得和同僚有话可聊,或许确实自己护着暾儿先接触这些文人墨客喜爱的东西,比暾儿被那些同僚带着去接触更好。   曹暾又往后一倒,半躺在小叔叔的怀里继续听曲。   勾栏是民间艺术,若要通俗,便和后世那地下说唱或者脱口秀一样,要往下三路走才能吸引眼球。   曹暾见识得多了,心里半点波澜都未起。   等吸引了眼球后,真正的热闹终于开始了。   几个滑稽艺人先上来逗了笑,就有四名杂剧演员上了台。   今天的杂剧是官本《急慢酸》,唱的是穷酸书生种种想要脸面但更丢脸面的笑话。那唱词又是讥讽又像自嘲,唱得一众看戏的书生是又想笑又叹气。   曹佑终于不再坐立不安,认认真真听起戏来。   一旁观察曹佑曹暾叔侄二人的章家兄弟也把注意力转到了戏台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曹暾还是忍不住打哈欠。   刚刚的滑稽逗乐他还笑了笑,段子一唱他就撑不住了。这出穷酸书生咿咿呀呀的讽刺戏,对他而言还是太无聊了些,还不如看房玄龄编纂的《魔法晋书》,细品文字里各路诸侯魔法对轰来得有趣。   曹暾眼睛一闭,哪怕身旁喧闹,也沉沉睡去。   待曹佑听完这一回杂剧,意犹未尽地找侄儿分享感想时,发现曹暾小肚子起起伏伏,竟已经窝在他怀里熟睡多时。   众人喝彩声响起,曹暾睁开眼睛,对上曹佑无语的眼神,扯过曹佑的袖口擦眼睛。   “袖口脏。”曹佑忙扯回袖子,摸出帕子给曹暾擦脸,“不爱听戏?我们去其他棚子看杂手伎?”   曹暾点头。   曹佑对章家兄弟道:“要一起去吗?”   老成少年正想回绝,俊秀少年一边看着曹佑怀里的身处喧闹却仿佛静室,在红尘喧闹中也能安然入睡的曹暾,一边飞快应道:“去!”   老成少年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家族弟还没放弃和曹家神童比一比的想法吗?   已经好些年没有神童敢扬报考童子科的名。官家又颇通文墨,偶尔有心存侥幸者,皆不合格。   曹家的谨慎,官宦士人皆知。即使曹家暾儿还没有在外显露过才华,他们都相信曹家是绝对有信心,才会让子弟扬名。   当宰辅的叔父也在还未认识曹家暾儿前,就肯定了曹家暾儿的才华。   族弟向来自傲,又极敬重叔父,闻言就想与曹家暾儿交流一番。若曹家暾儿真的有才华,他便想结交这个友人。   族弟言,即使进了京,京中同辈也多庸碌,实在无趣。   老成少年想,自家族弟就是寂寞了吧。啧,还是孩子呢。   因曹家的特殊身份,老成少年本不想和曹家走得太近。但他不知为何,一见曹佑就觉得投缘。   思来想去,只是同行逛瓦子,算不上结交后族,叔父应该不会太过忧虑,他便心虚地同意了。   坐在曹佑手臂上的曹暾打量自家小叔叔的神情,心里狐疑。   虽然曹佑看着神色平静,但曹暾与曹佑朝夕相处,自家小叔叔藏在眼底的情绪再深,都骗不过他的眼睛。   小叔叔有点激动啊,他在激动什么?难道是对当朝相公章得象仰慕多时?   在庆历君子离开朝堂后补位同平章事的章得象,确实是如今举世闻名的学问大家。反正撞就撞上他家小辈了,小叔叔就假装不在意地结交一下?   曹暾只能这么猜测了。毕竟小叔叔又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不会对着两个还未扬名的半大少年激动。   曹暾这个穿越者,自然知道那俊秀得刺眼的章家总角少年郎惇七,就是后世著名的“恶毒小人”章惇。   不熟悉宋史的人,只以为章惇是苏轼生涯中的反派角色。   稍稍熟悉一点宋史的人,知道章惇曾与苏轼为友。他们感慨,苏轼乌台诗案时,章惇不过是个编修,却为救苏轼辱骂当朝宰辅王珪是不是要吃御史舒亶的口水;章惇被苏轼之弟苏辙陷害时,苏轼却袖手旁观。所以章苏二人决裂,章惇报复实属情有可原。   而曹暾熟读宋史,对此只觉有趣。   章惇竭力营救苏轼是真,但苏轼却不是对章惇被弹劾袖手旁观——苏辙弹劾章惇“虽罪名未著,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的时候,苏轼也上书说章惇平定西南夷叛乱是“构隙四夷”。   苏轼最初被贬也不是章惇干的,宋哲宗初次贬谪苏轼的时候,章惇还在苏州当官。三年后宋哲宗又把苏轼贬去海南吃生蚝,章惇正好在相位上,这次倒是可以给宋哲宗背锅了。   至于这锅背得对不对,因为章惇言“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宋徽宗和他的好儿子宋高宗竭力抹黑章惇,关于章惇的史料多有删改,南宋文人一举将章惇捧上北宋大奸臣的位置,章惇在《奸臣传》中的排名遥遥领先秦桧,背的锅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一口了。   想想南宋文人是怎么批判章惇的?章惇不为亲友徇私授官是“穷凶极恶”,击败西夏和吐蕃的入侵并收复失地为“肆开边隙”。“欺负苏轼”这条罪名太小意思了,简直不够看。   不过曹暾觉得十分有趣的不是章惇背了多少口锅,而是不被史书书写的文物所透露的信息。   在提起章惇对苏轼怨恨时,多会提到元祐元年,苏轼在章惇被贬时写信与章惇相约以后归隐田园,被心胸狭隘的章惇视作嘲讽,是章惇报复行为的导火索。   然而,这被后世称为《归安丘园帖》的私人信件,是苏轼保存最完好的书法真迹之一,目前保存在海峡对岸的故宫博物院。   私人书信很容易损坏。也就是说,当章惇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装裱珍藏。这之后,章惇经历了贬谪,又回到了朝堂为相;阻止端王登基未成,死在了湖州贬所。   苏轼写给章惇的最后一封信,一直随着章惇浮浮沉沉,丝毫未损。   纸寿千年,流传至今。   多么有趣啊。   还有一件同样有趣的事。   苏辙与章惇是真的水火不容,但他在写苏轼的墓志铭时,却称呼章惇为苏轼“旧善”,将章惇戏谑司马光,苏轼从中调停的往事刻在了苏轼的墓碑上——在苏轼的墓志铭中,章惇就只有一个身份,苏轼的友人。   这似乎印证了苏轼病逝前的那句话,“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曹暾想着想着,便走神了。   曹佑拍拍走神的小侄儿的屁股:“暾儿,我问你先去哪边看杂手伎,问了好几遍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曹暾捏了捏瘦削的小下巴:“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曹佑很配合地回答:“什么主意?”   曹暾瞟了一眼正好奇地竖起耳朵偷听的少年章惇:“今日看的杂剧剧本,内容无趣,内涵也无趣,主角真不像个文人。我要匿名写个真正文人的话本子,既能赚些零花钱,为叔祖父减轻抚养我的负担,还能抒发胸臆。”   曹佑向来支持曹暾的行为,想也不想就答应道:“好。你写了,我帮你找店家刻印。”   章惇忍不住问道:“话本?和笔记小说一样吗?你想写什么故事?”   曹暾胡扯:“当然是托古言今,针砭时弊啊。我决定借前唐的壳子,写庆历党争的事。就写一对好友因党争决裂,互相坑害,然后双双死于贬所的故事。”   章惇对曹暾好感暴增:“你连庆历君子都敢针砭吗?够狂妄!想好题目了吗?”   “想好了。”曹暾点头,面无表情,声调拉长,“就叫《归安丘园》。”   章惇笑道:“归安丘园?归乡安居山林田园之中吗?挚友因争名夺利反目成仇,却以归安丘园为题,实在是妙极。若君不嫌弃,可唤我惇七。君写好话本,可给我一观吗?”   曹暾再次点头:“好啊。我取字还早,直呼我名就成。”   章惇便称呼曹暾为“暾弟”。   虽然曹佑是曹暾的长辈,但他与章惇及其族兄年纪相仿,便各论辈分,称“佑三”。   见族弟非要交曹暾这个朋友,那老成少年也只好合群,假装热情地说他也想看曹暾写的话本,与曹暾攀谈起来。   刚刚曹暾没注意老成少年的名字。直到老成少年打开了话匣子,提起祖父是因得罪章献太后而被黜官的御史,又提及自己被叔父章得象教养云云,曹暾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太复杂没记住,但事迹记得很清楚的人。   章惇有个族兄,于平夏城一战一举击溃西夏,使西夏“不复能军”,发掘出种师道等大将的北宋名将,名字叫章……那个谁谁。   曹暾在思考这个老逗弄章惇的章大郎是不是那北宋名将章谁谁时,曹佑的视线也不住地瞟向那老成少年。   ——以进士之身投笔从戎,屡次击败西夏大军的宋哲宗时帅臣,庄敏公章楶。   ————————!!————————   一更。   碎碎念:   1、   章惇是史书中出了名的美少年。大宋抨击政敌常朝下三路走,但别人的下三路流言都是勾搭女人,只有他是因为长得太美被骗进“蜘蛛洞”差点被女人睡死。   以及章惇乃是其父和丈母娘乱伦之语应该也是流言,北宋不见记载。   其实想一想也知道离谱,因为北宋对官员的个人道德还是在意的,朝敌抨击都是从下三路走,比如抹黑欧阳修睡侄女。章惇的父亲在章惇当官的时候,他也在当官。这么大的污点,旧党都没弹劾过,那肯定是没这回事。要相信党争双方对彼此的恨意啊。   章惇出身不伦这件离谱的事,最初出现在南宋笔记小说《挥麈后录》,作者是王明清,就是之前介绍过的在《默记》离黑狄青的王铚的儿子。   2、   右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熙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   ——苏轼   苏轼没有直接弹劾章惇,是弹劾别人的时候顺便弹劾了一把王安石和章惇是“构隙四夷”。   然而以前苏轼在章惇取得战功的时候,写诗夸赞过章惇。   将军结发战蛮溪,箧有殊珍胜象犀。   漫说玉床分箭镞,何曾金鼎识刀圭。   近闻猛士收丹穴,欲助君王铸褭蹄。   多少空岩人不见,自随初日吐虹蜺。   党争啊党争,真的唏嘘啊。   2、   虽罪名未著,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   臣窃见知枢密院章惇,始与三省同议司马光论差役事,明知光所言事节有疏略差误,而不推公心即加详议,待修完成法然后施行。   惇不过欲使被差之人有所不便,人人与司马光为敌,但得光言不效,则朝廷利害更不复顾。   ——苏辙   苏辙弹劾章惇的主要内容是,司马光粗暴废除新法引发诸多问题,这是章惇没详细提醒司马光的错。虽然章惇没犯罪,但本心不好,不可留。   “虽然这人没罪但心不好就是有罪”这个打法被后来某人学了去,嗯,“莫须有”。   3、   子厚诘之曰:“相公乃覆人家族邪?”禹玉曰:“此舒亶言尔。”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   ——《闻见近录》章惇即章子厚,朝堂后堵着老丞相王珪(禹玉)字骂。   4、   脱脱编的《宋史》就编了两年多,基本直接原封不动搬南宋官史。章惇传记的内容,就是从宋高宗时修的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国史》中直接搬过来的。文中所提的传记原话,大家看看有多么神奇。   惇以为蹙国弃地,罪其帅臣,遂用浅攻挠耕之说,肆开边隙,绝夏人岁赐,进筑汝遮等城。   ——说的是章惇和章楶对西夏胜利一战,那也是宋夏战争中唯一的大胜   惇敏识加人数等,穷凶稔恶,不肯以官爵私所亲。   ——说的是章惇不给家属徇私,不给儿子授高官   还有什么章惇贬雷州百姓不给他租房子啊,其实也是假的,章惇死在贬所,说明直接住贬所,不需要租房子;什么章惇死后被群妾瓜分财产,停尸没人收敛,被老鼠啃咬,也是假的,那时章惇身边哪来的妾,且还有儿孙跟在他身边照顾;章惇死的时候百姓痛骂,只有章家人为其辩解,还被嘲笑什么的,还是假的,章惇刚死的时候待遇还不错,宋徽宗赠观文殿大学士、太师,追封魏国公,哪有人骂他啊。骂他的都是南宋高宗时了。   为什么章惇名声这么惨呢,主要是宋高宗的问题。宋徽宗都没把章惇往死里整,还给足了章惇身后名。   宋高宗要为靖康耻找原因,不能是宋徽宗的错,所以是新政的错。但自家老爹用的那些大臣都忠于老爹,说他们不好也是自家老爹不好,所以章惇这个没有被宋徽宗重用的新党就要背锅。再加上章惇阻止他老爹当皇帝,那么锅就由章惇一个人背了。章惇不仅被他列为“第一奸臣”,子孙都不准出仕。   宋高宗:北宋亡国,都是章惇的错[墨镜]。   5、   章惇和苏家兄弟就是普通的党争和互坑关系。搞得现在这么狗血,都是南宋文人再加工。   比如网上常见的段子“苏子瞻谪儋州,以‘儋’与‘瞻’字相近也。子由谪雷州,以‘雷’字下有‘由’字也。黄鲁直谪宜州,以‘宜’字类‘直’字也。此章子厚联谑之意。”出自南宋罗大经的小说《鹤林玉露》。   6、   最后,写一段苏轼遇赦途中,给章惇之子,也是他的学生章援写的一段话,对章苏的爱恨做个总结。   ——“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   或许苏轼和章惇都知道,不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出了问题,只是党争的无可奈何。   这辈子章苏不准绝交!谁党争就揍谁!我这就让暾儿练武去!   7、   宋朝和其他朝代不一样,自己都会编国史,不只是编前朝史。因元朝的特殊性,脱脱编纂《宋史》的时候不会甄别史料,直接照搬宋朝自己编写的国史。所以史学价值很差,需要看文人的笔记小说补充。   分辨笔记小说中的史料价值,就要甄别作者的政治属性。比如新旧党人写彼此肯定有抹黑,写自己肯定有吹嘘。   看他们互黑真的很有趣哈哈哈。   更有趣的是,他们本来写着黑的事,在后世被我们认可,比如狄青的“东华门外”;本来写着吹嘘的事,在后世被我们唾弃,比如夸司马光弃地。   [墨镜] [14]帮叔父交友:二更(2w营养液加更)   曹佑一生敬佩的人很多,种师道是其一。   靖康中,种师道力主抗金。宋钦宗却一意求和,将种师道幽禁。后种师道忧愤病死。当金军攻入汴京,宋钦宗被俘的时候,发现金军原来真的不多。他才痛哭流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   宋人迫害种师道,金人将领攻入汴京后,却厚待种家人,对种师道的侄儿夸赞种师道,说现在城破了,宋人终于知道种将军的忠义了。   曹佑自是知道种师道的忠义,对种师道生平了解颇深。   所以他知道种师道曾在庄敏公章楶麾下,章楶向宋哲宗推荐种师道,夸种师道“他日必为朝廷名将帅”。   他也知道,宋夏之战大宋输多胜少,每次求和几乎都是西夏的经济拖不起才开启和谈,在和谈中对大宋敲诈够了就“称臣”。   仅在宋哲宗时,章惇为相扛住朝野内外压力,章楶为将大败西夏。这次“和谈”大宋才没有送钱送地,而是拓边千里,缴获牛羊十万余。西夏在宋哲宗驾崩,章楶老病之后,才敢再次出现在宋夏边疆。   曹佑曾想,若是能跟随种公作战,不知有多畅快。   后来他想,若是能和种公一同在庄敏公麾下作战,上有明君良相庇佑,他和种公只需要跟随庄敏公开疆拓土,复汉唐之盛,那才叫真正畅快。   等他登临高位,他的想法又有所改变。他以为自己已经寻到了明君,而自己可以成为庄敏公。   可惜,不过一场大梦。   种公死后宋人尚知他之忠义。自己以“有异谋”之罪身死,过往一切记载肯定都会被焚毁。曹佑对自己的身后名不抱希望。他既已经成了另一个人,只想在这一世成全自己的忠义。   曹佑的视线悄悄落在故作敦厚,欺负族弟时眼底全是促狭的少年庄敏公身上。   他的视线又移向说不到两句话,就被族兄欺负得跳脚握拳的少年章相公。   好巧,他想共事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见面了?是自己的运气终于变好了吗?   曹佑不断思考怎么不动声色地和两人成为友人,但他又不确定在青史中留下赫赫名声的名将名相,会和怎样优秀的人成为友人。   再者曹家的处境很差,他们会不会不想与曹家子弟接触太深?   曹暾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曹佑的下巴。   曹佑低头看着怀里给他丢了一双白眼的小侄子。   咦?小侄子怎么又翻白眼了?谁惹他生气了?   曹暾真的快气死了。   来了,又来了。   小叔叔的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从小和小叔叔一同长大……虽然还没有长大,但他确定身边的人提起小叔叔都是赞不绝口。小叔叔究竟是怎么养成一副不自信的性子?   当然,曹佑的性格不是自卑,他只是自觉自己做得不够,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当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哪怕自觉准备不够,也会竭力争取,是个十足的行动派。   但曹暾就是看不得小叔叔那时时反省,事事斟酌的模样。   反省什么啊!   一定是狗皇帝对我曹家打压太过,才让我曹家人个个谨慎自谦过头。   他想了想叔祖父的性格,又想了想史书中二叔父的性格。   天啦,小叔父也要变成那样的自谦过头的闷葫芦吗?他真是浑身刺挠。   旁边的戏台子上的伎人正在操纵着悬丝傀儡,演着一出孩童春游戏;道旁的两位倡人踩在同一条悬空的细索上,错身而舞的时候翩如飞燕;又有踢瓶的、弄碗的、吹火的……各种杂手伎精彩非凡。曹暾本来已经被精彩的表演吸引。   一瞥到小叔叔那想要交友又踌躇不前的眼神,曹暾连看杂耍的兴致都气没了。   唉,烦。   他本不想和章惇和章……那啥走得太近,免得卷入以后的党争。但小叔叔没有同龄朋友,一点点麻烦比起小叔叔,受就受吧。   反正新旧党人最初都是朋友,互相下死手的时候也没手软。他以后是白吃俸禄的庸碌,新旧党人平衡结交,应该不碍他躺平的梦想。   “两位兄长,我有些饿了,一同去潘家酒楼用午膳可好?”曹暾主动邀请道。   章惇立刻欣然同意。章楶也只好跟着同意。   曹暾看出章楶正在犹豫是否要和曹家人深交。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找借口走人。但小叔叔想交朋友,他便装作没看见章楶的为难。   曹暾虽然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上去有点敷衍,但聊天的内容很用心。   不需要捏着可恶的毛笔写字,只是用嘴说,曹暾什么儒学经典都能和人扯一下。   他知道如今的文学大家们都喜欢韩愈、柳宗元等古文运动领导者的文章,特意寻了韩愈等人的文章背诵。   曹家虽然没钱,但底蕴尚在,藏书不少。曹暾想看什么书,只要给叔祖父写封信,叔祖父定能为自己寻到。   曹暾出口成章,即使是韩愈柳宗元的文章,也足以引人瞩目。   以他的年龄,腹中藏书之丰富,让章惇都卸去了眼中的傲慢底色,真心想与曹暾为友了。   章惇劝说道:“暾弟,你该再沉淀几年,与我等一同与天下才子争夺状元才是。童子科只是赐进士出身,哪有一甲及第风光?”   曹暾虚伪道:“我科举只为入朝为官,报效君王,不在意虚名。”   他心道:我?和你同榜争夺一甲?连大文豪苏轼在殿试都只中了乙科的那个嘉祐二年天下第一榜的一甲吗?   听到曹暾的回答,章惇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曹暾注意到了章惇的不悦,思考了一会儿,恍然自己刚才的回答可能会引人误会。   他找补道:“我是说我比较急功近利……”   章惇面色潮红,连连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曹暾:“哦。”他就真的不说了。   章楶忍笑忍得肚子疼。   自己那族弟性情颇为高傲,事事都想争第一。难得见到一个欣赏的友人,不仅年纪比他小许多,还对虚名毫不在意,性格比他还成熟。看,被打击到了吧?   更让他觉得好笑的是,曹暾那直来直往的性格也正好克制章惇。而且曹暾才五岁,章惇连生气都不能。   章惇揉了揉脸,把脸上热意揉了下去,语气干瘪瘪地继续和曹暾聊天。   心里是很不爽,但朋友还是要交的。   曹暾在心里点点头。他不知道《奸臣传》中颇多残酷卑鄙事迹的章惇的真实模样是什么,但自己面前这小少年,不惹人讨厌,可以介绍给小叔叔。   曹暾便很自然地将问题抛给曹佑和章楶,引导两人也加入聊天。   他尤其提起边疆之事。少年正值热血,经史子集算什么?凌烟阁上万户侯,才是他们的梦想。   许多文人都鄙夷武人,且不说在场没有这样狭隘无知的人,凌烟阁上的万户侯和普通武人能是一回事吗?   不出曹暾所料,一旦提起边疆武事,这场“文会”就成了小叔叔一人的秀场。   曹佑在说起武事前心中再多踌躇,当他开始谈论军略时,不自觉就释放出强大的自信气场。   连曹琮和范仲淹这等在边疆有实绩的名臣良将和曹佑谈起兵家之事,都会不自觉被曹佑的气势慑住,将曹佑视作同等地位平等讨论,不将曹佑当成晚辈。何况两个从未见过血的少年?   章惇和章楶连语气都弱了几分。   几句话之后,竟像是曹佑在为章惇和章楶授课了。   进了潘家酒楼,几人在二楼角落处要了个四周有屏风的桌子。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将曹佑夹在中间,身体微微向曹佑倾斜,神情专注极了。   已经闭嘴偷懒的曹暾要了张垫了高垫子的椅子,坐在曹佑对面点菜。   他看着自家小叔叔自信满满的精神气,满意地轻轻颔首。   这样才对嘛。   嗯,看看传说中的潘家酒楼有什么特色菜。   嘶,好贵!   曹暾闭上了被价格闪瞎的眼睛,内心被贫穷刺痛。   一只姜丝清蒸蟹就要一贯钱,抢钱啊!   想想前世自己的家境不过小康,每逢中秋,清蒸大闸蟹能吃到腻。如今自己是大宋顶尖的勋贵,居然连一只普通的清蒸河蟹都吃不起。   可恶的前世记忆,真是太影响今生的幸福度了!   曹暾迅速将菜单前面几页翻过,从标注为主食的菜单中最便宜的开始找。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场都是正在长身体的饭桶,要用一贯钱填饱肚子,还是得使劲塞米面。   终于看到了平日在外面食店里也能看到的平价餐食,但曹暾仍旧嘴角抽搐。   外面一碗羊肺汤20文,这里要30文,并且标注就是从他常去的那家店买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从贫穷中冷静下来,继续翻看菜单。   翻完一遍菜单后,曹暾心里对潘家酒楼的消费水平有了数。   如潘家酒楼这样有酿酒许可证的正店,店里现卖的是酒和各类奢侈菜肴,如应季新鲜的蔬菜瓜果山珍,从南边长江的河鲜和东边的海鲜等。   若要猪羊饭面等普通下酒菜,店家皆是从外面采买,然后在店里热一热,换个盛放的器皿再端上来。   来了酒楼必定要饮酒,曹暾点了一壶最便宜的名为“琥珀光”的黄米酒,白肉浇头的桐皮面各四份,先确保填饱肚子,然后文火炙羊腰子、炒鱼肉兜子、酱煮软羊肉等都来了一小碟,拼拼凑凑了七百多文钱。   还好进酒楼买酒就会赠送五小碟瓜果蔬菜,不然这一桌子还摆不满。   曹暾估摸着点好的菜的分量,又要了四张最便宜的烤胡饼。如果菜不够吃,啃胡饼也能饱。   点完菜,跑堂的人微笑着离开,脸上没有半点对曹暾斤斤计较的穷酸劲儿的鄙夷,那服务态度是殷勤极了。   曹暾深深地舒了口气。   出来下一次馆子,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穷。不能干等着姑母升级成皇太后了,他必须现在就想法子赚点钱,不然入朝为官后都没钱宴请和行贿。   ————————!!————————   第二更,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看自己的完结文特别爽,自己的大腿肉就是香,完全符合我自己的口味。但码字就很痛苦了,使劲甩脑袋。再坚持八天,我就能恢复日三了。   碎碎念:   1、   岳飞死后,关于他的所有资料确实被宋高宗和秦桧销毁和篡改,战报和奏章都毁了大半。   宋宁宗为岳飞平反后,只能拜访故将遗卒记录他们口述的内容,国子博士顾杞整理成初稿,岳飞儿子岳霖和孙子岳珂编写成《鄂国金佗稡编》。   因是口述史料,所以岳飞战绩可能有夸大。但是吧,史书中记载的战争基本都有夸大的,比如魔法晋书动则百万人。因《鄂国金佗稡编》要呈给宋宁宗看,岳珂已经尽力真实了,那些战场数字看着确实是能出现的,不像是什么动则百万大军。   不过近些年许多史学家和史学爱好者因为《鄂国金佗稡编》只靠岳家军故将遗卒口述,而找不到其他佐证的史料,就认为岳飞的事迹不真实。   嗯……那个,我个人认为虽然原始史料被销毁篡改了,但岳飞同时代的同僚和下属口述的事迹,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也是第一手信史。所以本文会采用《鄂国金佗稡编》。   2、   小叔叔顾虑的没错,他很了解宋人的政治。   韩侂胄被求和派刺杀后,将脑袋送给了金军求和成功,然后与章惇一样上了《奸臣传》,连明清戏曲中都把他下油锅。   还有章惇,也是一直在奸臣榜上力压秦桧。   如果他没有在南宋宁宗时平反,后世皇帝为了不让别人说老祖宗高宗的坏话,说不准也能让他上《奸臣传》逛一逛。不要低估宋人的无耻和后世人的跟风。   韩侂胄北伐失败确实有过错,但宋朝北伐西北伐不是一直失败吗?成功才少呢。他因北伐失败就“遗臭万年”,也是太好笑了。   更好笑的是,金国却十分敬重韩侂胄。在南宋人把韩侂胄写进《奸臣传》时,金国却封他为忠缪侯,厚葬了。金人哀叹韩侂胄,“忠于为国,缪于为身”。   那真是——   匆匆函首议和亲,昭雪何心及老秦。   朝局是非堪齿冷,千秋公论在金人。 [15]伴驾金明池:一更   当曹佑讲武,章惇和章楶不仅眼神,连整个上半身都快往曹佑身上贴近时,店家把酒菜一一呈上。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章惇对数字很敏锐。   他曾多次和族叔章得象来潘楼听曲,对潘楼物价了然于心。   章惇扫一眼桌上酒水佳肴,心底自然而然浮现出诸多数字,最后得出一个总价。   他惊讶道:“佑三,你出门居然带了一贯钱之多?”   曹佑疑惑:“你怎么知道?”   章惇指着桌上酒菜:“这一桌酒菜加上你在瓦舍花的钱,差不多七百来文。”   曹佑无奈地看了曹暾一眼。   出门游玩额外得到的零花钱若是不花完,曹佑是准备退还给叔父的。暾儿算得这么准,定是想着要把钱花光,不然就觉得亏了。   曹暾看出曹佑的无语,解释道:“你若把余下的钱退给叔祖父,叔祖父定会让你自己拿着做零花钱。然后你二人你推我让,没用的话说一大箩筐。既然结交了友人,不如花光,免得浪费口舌。”   曹佑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该省钱,只是……罢了,你说得对。”   章楶听了曹佑和曹暾的对话,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先给了族弟后脑勺一下:“友人请客,你还计算花销?族叔是这么教你交朋友的吗!”   然后他不断拱手:“失礼了失礼了,惇七实在是不像话!这顿我来请!”   曹暾摇头:“都说了我们请。既然要交朋友,计较那么多干什么?计较太多就不是朋友了。你们继续聊。”   章惇先摸了摸后脑勺,然后也不住地道歉。他就是惊讶曹暾小小年纪,居然计算如此精准,一时嘴瓢了。   曹暾不过五岁,学识渊博就罢了,但人情客往是需要时光沉淀。他自己都老被族叔和族兄斥责不懂事,怎么五岁的曹暾居然像个成年人似的世故?   更让章惇惊讶的是曹佑对曹暾的信任。   潘楼之奢华,连朝中公卿来饮酒都要计算一下资费。曹佑与他们交谈时,竟默许曹暾点菜,半点没担心曹暾乱来。   还有啊,平时他确实不太爱琢磨太多学问之外的事,但这次他真心不是不会处事。   他是算出了今日花销后,担忧曹暾点多了,才故作惊讶,提醒曹佑。   若是曹佑面露为难之色,他好顺水行舟,提出这次不让曹佑请客,他们平摊饭钱。   章惇不满地瞥了章楶一眼。在他看来,不会做事的明明是章楶。   这么一打扰,章惇和章楶虽然意犹未尽,也先用了酒饭再聊。   潘楼的花销贵,服务自是一等一的好。   伺候的人先端来银盆让众人洗手净面,又呈上四副银箸银碗银杯,四只装着新鲜蔬果的琉璃碟,四个盛满各色干果蜜饯的漆盒,并四个盛满酱菜的白瓷碗。   待酒食端来时,半温的酒水也装在银瓶里,从楼外采买的吃食一并用琉璃和银碗盛放。   光是这一桌盛放酒水的器皿换成白银,都要近百两了。   曹佑有些踟蹰。他两辈子都没这么奢侈过,很是不自在。   曹暾看出小叔叔的窘迫,便用更大的尴尬化解曹佑的不自在——他一一点评桌上器皿,啧啧这些玩意儿有多值钱,够他多久花销。   “我仇富了。”曹暾市侩道。   章楶瞠目结舌。章惇拍桌狂笑:“暾弟,你真有意思。我爱计较这些,常被人说庸俗。你怎么也是庸俗的人?”   章楶回过神,笑道:“入朝为官后若想做点实事,件件琐事都离不开铜板。不庸俗的人考什么科举,当什么官?不如在深山老林里填一辈子词。”   曹佑频频点头,想着自己出兵需要花费的钱粮,就一阵疲惫。   曹暾没想到章惇和终于知道名字,但估计一错眼就不会书写其名字的章楶,居然是这个反应。   他是故意庸俗,想降低两人好感度来着……   章惇可是会入《奸臣传》,子孙都不准出仕的倒霉蛋,与他结交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即使为了小叔叔交友,曹暾勉强与其结识,但还是只想和章惇混个不冷不热的普通朋友,不想与之深交。   曹暾想趁着自己年岁小,即使章惇心胸再狭隘也不会与五岁孩童为敌,他便显露出不讨人喜欢的一面,让章惇自己淡了与他的关系,只与小叔叔结交去。   失策。   曹暾见自己的故意表现起了反效果,便又闭嘴不言,只埋头吃饭。   章惇和章楶却不放过他,半点没有食不语的自觉性,频频找曹暾聊天。   曹暾虽不想与之深交,但也不想得罪两人,便硬着头皮用尽可能最简短的话回应。   他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曹佑。   曹佑端起酒杯,并端走了曹暾面前的酒杯,假装没看见曹暾的为难。   暾儿孤僻,就该多交良友。   而且曹佑看着曹暾心里百般不愿意还要强忍的模样,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回去就画下来。   二哥早早写信,让自己多给暾儿画像,等他回来看。这次画像,二哥绝对会很满意。   一顿饭,曹暾吃得没滋没味。   潘楼本来就和后世的商务宴请一样,价格贼贵,饭菜味道一般,大部分下酒菜都是从外面食店里买来腾个碟子,吃的就是个服务和环境。   章惇和章楶在一旁吧啦吧啦,把曹暾享受服务的心情都被吧啦没了。   烦。   曹暾一点都不想和新旧党人的领袖深交,想想就麻烦。   还好曹暾年幼,遇见不顺心的事就可以装疲惫。一顿饭后,曹暾连继续逛街的心情都没了,当即给众人表演了一个何为病弱豆芽菜。章惇再舍不得,也只能目送曹暾离开。   至于章楶,他更舍不得曹佑。离别时,他执着曹佑的手,重复了三遍今后多联系。   经史子集什么的只是用来考科举的,我们要多聊兵书!   待上了马车,曹佑拍了拍怀里小侄儿的小屁股,压低声音道:“你不喜欢他们?”   曹暾胡乱扯淡道:“我们是后族,他俩是宰辅的侄儿。皇后和宰相走得近了不是好事。”   曹佑想了想,也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与两人结交了。   曹暾道:“小叔叔与章惇、章楶年龄相仿,结为友人正常。我与他们年龄相差太大,陛下恐不会认为我们是正常交友。我不和他们好就成了,小叔叔你无所谓。”   曹暾只是自己不想交朋友,不想阻拦小叔叔交朋友。   以他对小叔叔的了解,小叔叔将来肯定是要上战场的。章家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一只手握笔一只手握刀的帅臣,小叔叔必定会和他们共事,不想结交也得结交。   等到了靖康,别说小叔叔,就连自己都肯定老死了。章家人再被打压也不会波及小叔叔。   等到了南宋,哪怕小叔叔和章惇章楶交情再深厚,身为后族和开国勋贵,谅宋高宗也不敢把曹家人也编进《奸臣传》里。   自己身为文臣,离新旧党争的漩涡太近,所以避嫌是必须的。小叔叔在外为将,就不用那么计较了。   听了侄儿的话后,曹佑道:“回去后,我们问问叔祖父。”   曹暾点头。   他想着回家后就能继续看小说,一直板着的脸浮现浅浅的笑容。   出什么门啊,又累又花钱,还是在家里看小说舒服。   曹家虽没多余的钱财,但米面酒肉都是有补贴的,不缺吃食。所以就连吃东西,曹暾也觉得在家里舒服些。   至少他不用担心食品卫生安全。   现在又没个食品安全法,谁知道外面食店里卖的吃食会加什么脏东西。   总之,我就是不想出门!   一回家,曹暾就挣脱曹佑的怀抱,半点没有刚才累着的模样,撒着脚丫子就往书房里跑。   曹佑背着手,摇摇头,先将今日出门的经历报告给曹琮。   曹琮正和范仲淹聊着太子的教育。   见曹佑如此早便归家,他们都担心太子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不好的事。   听闻曹佑和曹暾正好遇上了章相公的侄儿,并迅速在潘楼花光了钱,他们都颇有些哭笑不得。   “暾儿想多了。只是小辈结交,陛下不会在意。”范仲淹道,“你可以与其结交。”   曹琮也道:“章相公是极其谨慎的人,且很快就会致仕。你与他们的侄儿结交,不碍事。”   曹佑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曹家在历史中没有遭遇过厄运,但历史中的曹家可能没有自己,他向来不懂君心,很担忧会一步走错,祸及家族。   今日他许久没有和友人聊得尽兴,一时放纵了。   待曹佑离开后,范仲淹皱起了眉头:“你教了曹佑什么?怎么把他教得过分怯懦,连交朋友都不敢了?”   曹琮苦笑不已:“我只让他谨言慎行,可没有教他不交朋友啊。”   范仲淹开玩笑道:“曹佑心思太重,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寄人篱下,被你欺负了。”   曹琮跟着开玩笑道:“我见他心思太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薄待他了。”   两人不再聊太子,担忧起曹佑来。   曹佑和曹暾出门游玩,恰好碰上章得象的两个侄儿的事,很快就出现在了赵祯的案上。   护卫的人将几人聊天内容一字一句记下,连语气都标注了。   赵祯今日很疲惫。   与西夏和谈后,赵祯以为终于能缓口气。   谁知道去年两浙、淮南、江南大旱,今年京畿又大旱,东京城一石粮的价格飙升至千钱,比他刚即位时飙升十倍。   赵祯靠着向京城富户借钱,才勉强补了赈灾的缺口。   这借的钱,他肯定是不会还的。所以再有下次,他就不能借了,只能另想他法。   这几日他接连去相国寺、天青寺、会灵观、祥源观祈雨,日日在烈阳下暴晒,身体和心情都很是不爽利。   希望他能感动老天,让老天赶紧下雨,不然他可没钱赈灾了。   赵祯想起已经夭折的新政,心情更坏。   如果不是朝廷财力捉襟见肘,他怎么会硬着头皮改制?可改制失败了,群臣又想不出新的振奋社稷的方式,他仿佛被束在蛛丝之中,寻不得出路。   当他看到曹暾、曹佑和章家兄弟的聊天时,心情好转不少。   太子知道朝政由“庸俗”之事组成,就足以成为明君了。赵祯想起大娘娘的教导,将复杂的思绪压在眼底深处。   “章得象的侄儿不错。”赵祯记下这两人。希望将来他能在殿试中见到两人。   赵祯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决定去亲眼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几日后,曹家得到皇帝旨意,令曹琮伴驾金明池。   另:记得带上曹佑和曹暾。   曹琮和范仲淹如临大敌。   陛下终于要和太子见面了,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   一更。   碎碎念:   宋真宗中期全国平均粮价为一石80文。   宋仁宗年间因西夏战争和旱灾,一石粮价全年平均价格攀升到700文。京城的粮价在900文-1200文波动。   之后全国粮价根据灾害和丰收有增有降,最低时300文,但京城粮价一直稳定在一石粮食1000文左右。   这么高的粮价让百姓难活,是仁宗和神宗变法的理由之一。 [16]真盛世乐景:二更(3w营养液加更)   范仲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曹暾的淡然,当曹暾听闻要面圣,仍旧只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哦”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远远不能习惯。   那可是皇帝陛下!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曹暾在看书时表情丰富,他都怀疑太子是不是面部有疾,急着去找太医了。   但曹暾就是没什么反应。   见个宋仁宗而已,他能有什么反应?   看见朱夫子被噎住的神情,曹暾想了想,猜测朱夫子可能担忧他对皇帝不敬。   虽然他觉得自己挺礼貌的,但皇帝说不定气量狭小,自己表现得不够激动,皇帝也会认为自己不敬。   曹暾向朱夫子保证:“夫子,你放心,我见到陛下时,一定会很激动。”   范仲淹:“……”那就是你现在确实一点都不激动了。   “嗯,好,不用太激动,以免被陛下发现不对劲。”范仲淹最终还是没训斥曹暾,只让曹暾演了演激动的模样,帮曹暾训练演技,别让皇帝发现不敬。   曹暾的内心无法改变,责怪无用,范仲淹不做无用的事,只引导曹暾走他愿意走的路。   朱夫子竟然轻易地接受了自己对皇帝的“不敬”,让曹暾心里有点惊讶。   他对朱夫子终于有了一分好感,换夫子的渴望稍弱了一点。   范仲淹和曹琮轮流指点曹暾面圣需要知道的事,曹佑也跟着旁听。   曹佑虽然是顺带的,但皇帝点明要见他,肯定就会考校他。若能给皇帝多留下几分好印象,曹佑或许能在曹暾长大之前就入仕。   曹佑熟知面圣礼仪,又曾经见过宋仁宗,心里与曹暾一样,也不紧张。   见曹佑和曹暾都对面圣之事十分平静淡然,曹琮和范仲淹又是赞叹,又难免再次担忧。   这两人的性格,可半点都没有他们年龄该有的活泼啊。   范仲淹再次戏谑,问曹琮有没有欺负两人。   曹琮哭笑不得。   范仲淹道:“可能是你们曹家的家传?”   曹琮真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无语。   私下接触后,他没想到在朝堂上极其威严的范公,居然还挺喜欢开玩笑的。以前他们共事的时候,他也没发现范公这么促狭啊。   很快就到了面圣那一日。   曹暾虽然不激动,但他知道皇帝掌握曹家一族的生杀大权,很谨慎地做足了准备。   说什么皇帝不杀士大夫,但皇帝可以杀武将啊。他曹家还是外戚,哪怕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也是文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面圣的前一晚上,曹暾担心小叔叔太紧张,抱着枕头来陪曹佑睡觉。   曹佑知道曹暾在紧张,承认了自己很紧张,需要小侄儿陪自己睡觉。   曹暾趴在小叔叔耳边,嘀咕了许久皇帝和大臣的坏话。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曹佑听过了好多遍,已经从不安变成麻木。   曹佑道:“你越惧怕君王,就该越谨慎,不可露出惧怕。”   曹暾冷哼:“我知道。我特别会装模作样!”   曹佑觉得小侄儿不是特别会装。不过他见过宋仁宗,宋仁宗性格宽厚,应当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计较。小侄儿只是性格冷淡了些,不至于得罪宋仁宗。   曹暾叽叽咕咕了好多话。曹佑一边听一边给曹暾拍背,终于把小侄儿拍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对自己第二次面圣也生出了些许紧张。   算了,自己还年少,不用急着表现才华,只要不引起皇帝厌恶就足够,不必多想。   曹佑对自己情绪的掌控力极强。他让自己不多想,便很快思绪空白,迅速入睡了。   第二日,曹佑仍旧穿得朴素,曹暾却被打扮成了富贵娃娃。   曹暾不高兴地阻止曹琮不断往他身上挂珠宝:“叔祖父,陛下和相公们都很节俭,不会喜欢看见曹家奢侈。”   曹琮解释:“这些都是御赐,不算奢侈。”   曹暾仍旧拒绝:“即使是不能卖的御赐品,但朝中清高者一定认为将东西堆在仓库里烂掉是节俭,拿出来物尽其用是浪费。还是不戴为好。”   曹琮被曹暾的话噎住,又发现无可反驳。   皇宫里珍宝极多,但若皇帝拿出来用就会被台谏官劝谏,珍宝烂在库里确实没人理睬。   曹佑忍住笑:“叔父,暾儿不爱奢侈,还是依暾儿喜好吧。”   曹佑曾经经常被曹暾的话噎住。他见叔父也被暾儿的直言快语噎住,很是想笑。   最终曹琮还是依了曹暾的意。曹暾只换了身新衣服,身上没戴珠宝。   目送曹暾上马车,范仲淹看着马车离去的眼神很是复杂。   短短不到两旬的师徒相处,范仲淹时常怀疑曹暾的冷漠或许不是本性,那些直言快语可能也不是因为年幼稚嫩口无遮拦。   只是曹暾才五岁,能有多少心思和阅历?范仲淹才次次将怀疑压下。   “唉。”范仲淹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缘由的五味杂陈。   即使太子只是无心之语,但他的话仍旧触动了范仲淹。   陛下重台谏,可台谏若只苛求君王和大臣的个人品德而不重实事,那台谏真的有用处吗?   他想起滕宗谅等在边疆立过功的官员们所遭遇的弹劾。   宋夏战争,官员若要有作为,定要花巨额的钱财奖赏民间勇士扩充兵员,贿赂西夏官员获取情报,抚恤边民稳定民心。   这些支出没有固定的律令条款可以遵循,官员们用公家的钱做事,都是踩在无法可依的灰色地带。   这如武将破城先取缴获钱财犒赏兵卒一样,是“将在外”的便宜行事。   宋夏战争时,陛下和朝臣都默许了这样的潜规则;可战争结束后,台谏官却弹劾边官贪污。   范仲淹无法确定,公使钱过一边手的时候,边官是不是真的分文未贪。可若朝堂锱铢必较,边官还有谁敢做实事?   滕宗谅烧掉账本,坐实了贪污,将范仲淹卷入了风波。范仲淹不责怪滕宗谅,反而很愧疚。   他明白,若账本被发现,恐怕边官会贬谪一遍,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避免。因为要做事,不可能不用钱。   更甚者若朝廷想把“贪污”的钱追回来,那获得抚恤的边卒有多少会家破人亡?   烧掉账本,虽然名声有亏,但朝廷找不出实证,便不能扩大牵连的人。   让范仲淹更痛苦的是,被弹劾的那些“贪污”是他默许的,是他以为能护住的,也是陛下承诺能护住的。   范仲淹阖上双眼,将他心中一丝不平压下。   即使他再忠君爱国,人非草木,岂能时时刻刻无私?   只是他能很快将心中那一抹私情压下,再睁眼时,又是那一位一心为公的端方君子。   曹琮在外面骑马,只曹暾和曹佑两小在坐马车。他们俩正好说起滕宗谅。   曹佑是勋贵武将子弟,皇帝肯定会考校曹佑军事。最近的军事,就是刚结束的宋夏战争了。   曹佑背诵着自己写好的宋夏战争见解,曹暾一如既往给小叔叔泼冷水。   “小叔叔,你说的举措事事要钱,这钱哪来?”白眼暾暾又在翻白眼,“上一个用公使钱犒赏羌人部落,让羌人帮着打西夏人的滕子京,已经被贬去修岳阳楼了。”   曹佑微笑着任由自家小侄儿冷嘲热讽,继续背他的面圣草稿。   曹暾锲而不舍地打击小叔叔,小叔叔岿然不动。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念了一路,直到出了万胜门,两人才住了嘴整理仪容。   金明池就在万胜门外,与琼林苑隔街相对。   三月初一,金明池对百姓开放,人人都能去观看水戏。   三月二十,皇帝驾临金明池,与民同乐。   禁卫军们鬓插艳丽的鲜花,身穿镶嵌金丝的锦袍,手持镀金的长/枪,背着装饰着珠宝的弓箭,有说有笑、举止散漫地在皇帝驾临的宫殿附近巡逻。   池中百舟竞渡尚未开始,载着妓女的画舫铺满了整个水面。   妓女们倚靠着画舫的栏杆高歌,岸边的百姓纷纷向水中投掷帕子、鲜花,以作喝彩。   通往皇帝驾临宫殿的路已经清场,但临近走廊都允许百姓前往。走廊两端摆满了小摊,有贩卖饮食的,有表演戏法的,更多的是摇骰斗鸡等博戏摊子。   小摊前摆放着瓦盆,不断有人往瓦盆里投掷铜钱,叮叮当当,极其热闹。   进了禁军护卫的范围,曹琮带着曹佑、曹暾下车走向皇帝驾临的宫殿。   曹暾自然被曹琮抱在怀里,不能劳累。   曹佑第一次观看金明池春景,不住东张西望,目不暇接,心中忍不住涌出热意:“与民同乐,真乃盛世之景。”   曹琮微笑点头:“的确。你我从戎,便是要护住这乐景。”   曹佑严肃道:“是,叔父。”   曹暾撇嘴,小声嘀咕:“是啊,太/祖建讲武池仿汉武建昆明池以习水战,太宗将观习水战变成了观水戏,池上的战船变成了载着教坊的画舫,还真是乐。”   曹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曹琮和曹佑都听见了。   叔侄二人都沉默地看向曹暾。   曹琮:“暾儿……”   曹暾眨了眨眼睛:“我的意思是,大宋一片歌舞升平,将荒废的‘讲武池’废物再利用,改为与民同乐的‘金明池’,真是盛世乐景。”   曹琮沉默了一瞬,语重心长道:“暾儿,等见了陛下,少说话,尤其别说你从书中看到的针砭时弊的话。”   他说完后,横了曹佑一眼。   显然,曹琮认为五岁孩童胡言乱语,定是看多了书,管不住嘴,无意间显摆。   这一定是曹佑在太子看书时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   曹佑摸了摸鼻子,不敢辩解,认下了教坏曹暾的黑锅。   曹暾:“哦。”   他才不会对着皇帝多说话呢。   就是预感会在皇帝面前装得难受,他才提前发泄一下。   反正叔祖父和小叔父又不会出卖他。   唉,一想到等会儿要向宋仁宗歌功颂德,曹暾就浑身提不起劲。   京城一月未下雨,皇帝刚去寺庙道观祈福。京城粮价飙升千钱不止。   金明池内画舫上香风飘飘。走廊两边贩卖的饮食常在人来人往中洒落一地。   要怎么夸呢?   就夸陛下宽仁,公卿贤明,与民同乐吧。   曹暾打了个哈欠,趴在叔祖父肩膀上闭眼小憩,在见到皇帝之前赶紧养精蓄锐,免得止不住瞌睡还得咬舌头。   曹琮和曹佑被曹暾破坏了气氛,没了闲聊的兴致。   曹佑环视周围热闹。   他想起金兵渡过黄河时,大宋确实是在黄河南岸没有一兵一卒戍守的。   他在兵书里见到的以金明池为驻地的大宋虎翼水军,也确实从未在现实中见到过。   “叔父,驻扎在这里的虎翼水军呢?”   “他们在湖中驾驶画舫上表演水戏。”   叔侄二人便一直没再说话了。   ————————!!————————   二更,3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7章。   碎碎念:   1、   滕宗谅就是滕子京。   公使钱,宋太/祖设置,是宋代各路、州、军及刺史以上官员使用的特别经费,用于迎送犒设、官员聚餐、置办器物及边疆安抚。但具体怎么用没有明文规定。   宋夏战争时,滕子京镇守泾州但没有足够的兵卒,便用公使钱雇佣边民守城,招募乡勇打探消息,大摆宴席犒劳士兵,抚恤战亡兵卒的家眷。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他守住了泾州,立下了战功,升为庆州知州,继续戍守边疆。   1043年宋夏战争结束。朝中君子弹劾他挪用公款,被贬岳阳。   1047年卒,死后无余财。   2、   金明池原为周世宗伐南唐开凿,宋太/祖时扩建为“讲武池”。宋太/祖认为即使南边已定,也不能荒废水军,要时时在讲武池演习,以示不忘武功。   太宗时观看水军演习,变成了观看水戏。   真宗开始,虎翼水军逐渐变成了娱乐性质的水戏表演部队。   金军渡黄河时没有军队阻拦。整个宋金战争没有虎翼水军参战记录。 [17]这么勇敢吗:一更   走过朱红栏杆的仙桥,便来到了皇帝暂住的水心五殿前。   水心五殿顾名思义,恰在金明池中央。   五座宫殿如绽放的五片花瓣,底台石壁雕龙画凤。每座宫殿的露台上都挂着轻纱帷幄,帷幄中为朱漆明金的龙榻,龙榻后为描绘着腾龙的屏风。宫殿不仅建筑对称,连宫殿里的摆设也力图一致,极具美感。   赵祯便半卧在朝南的宫殿龙榻上。曹琮带着曹佑和曹暾面圣时,赵祯正在和章得象聊赈灾之事。   听到曹琮来了,赵祯坐直身体,双腿垂在榻下。宫人搬来螺钿凭几,放在赵祯身后。   伴驾众臣见愁眉苦脸的皇帝突然眉头舒展,都很是疑惑。   虽然皇帝还算信任曹琮,但因为帝后不睦,皇帝对曹琮态度都是公事公办,怎么会一听曹琮来了就展露笑颜?   曹琮到了水心殿台阶下,就将曹暾放下。   曹暾揉了揉眼睛,使劲拍了拍脸颊,把脸颊拍得啪嗒啪嗒响,瘦削的小脸拍得红彤彤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眼猛地睁圆。   一直关注着曹暾,担忧曹暾在君前失仪的曹琮差点崴脚,自己在君前失仪。   “马军副都指挥使曹琮/草民曹佑/小子曹暾拜见陛下。”   曹琮身有官职,只是站着行礼。   曹佑和曹暾下跪拜见皇帝时,宫人眼疾手快,迅速在他们面前放了蒲团,示意叔侄二人跪在蒲团上。   伴驾群臣纷纷侧目。   宫人这么积极,肯定是皇帝事先打了招呼。所以皇帝展颜的对象不是曹琮,而是曹皇后的弟弟和侄儿?   终于看到自己还活着的唯一的儿子,赵祯的嘴角很努力地往下压了,也没完全压下去。   他对曹暾招了招手:“免礼。你就是皇后经常挂在嘴边夸赞的神童暾儿吧?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曹暾利落地爬起来,不卑不亢地走向皇帝,心里狐疑。   皇后姑姑在皇帝面前夸我?真的假的?姑姑会在皇帝面前夸娘家人?我怎么不信呢?   曹暾走到赵祯面前仰头,正琢磨着要说什么,被赵祯一把抱起来,放在腿上。   曹暾:“?”   群臣:“?”   曹琮:“……”   曹佑:“!”   赵祯抚着曹暾的背,轻声笑道:“曹氏有功我家,此亦佳儿也。”   曹琮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对皇帝的尴尬表演控制住嘴角的颤抖。   曹佑还在迷茫,群臣微微颔首,懂了皇帝此举的含义。   昔年太宗皇帝便是将幼年的曹琮抱在腿上,抚着曹琮的背夸赞“曹氏有功我家,此亦佳儿也”。皇帝这是夸曹暾,也是拐着弯子夸曹琮呢。看来皇帝看重的还是曹琮。   或许皇帝想借由奖赏曹琮,安抚开国勋贵?   被赵祯抱进怀里的曹暾先是身体一僵,然后他感觉到赵祯的身体也挺僵硬的,便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赵祯正好低头看他。曹暾很轻易地从赵祯双眼中看到了紧张。   奇了怪了。该我紧张吧?你个当皇帝的紧张什么?   曹暾虽然不理解,但他发现赵祯先替他紧张了,自己便懒得紧张了。   他双手撑着赵祯的腿,屁股往后一挪,身体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赵祯怀里。   今天皇帝系的是锦缎腰带,腰带上没有金银玉石的钩扣,是非常舒适的椅子,不会膈着曹暾。   曹佑心跳加速,没料到小侄儿居然如此大胆。   曹琮又害怕又困惑。难道太子已经知道他是太子了?不然怎么如此嚣张!   赵祯既欣喜儿子对自己的亲近,又惊讶儿子的胆大。他笑着问道:“暾儿不怕朕吗?”   伴驾群臣刚刚的注意力还没放在曹暾身上,只是隐晦地打量曹琮和曹佑。闻言,他们都将视线落在了曹暾身上。   曹暾板着脸道:“陛下是小子的姑父,乃是小子最亲近的长辈之一,小子怎会害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仁宗对自己挺亲近,不顺着杆子往上爬,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点,他蠢吗?   赵祯失笑。他揉了揉怀里孩子的脑袋,似喟似叹:“是啊,朕是你最亲近的长辈。”   伴驾群臣内心猛地一颤。难道帝后悄悄背着我们变融洽了?   皇帝驾临金明池与民同乐,朝臣们还得继续干活。赵祯带来的臣子多是翰林学士等侍从官。   赵祯挥退其余伴驾大臣,仅留已经致仕的太傅张士逊,和隔三岔五就上折子请求致仕的当朝宰辅章得象。   他给曹琮和曹佑赐了座。   曹琮坐在张士逊一侧,曹佑则坐在章得象一旁。   张士逊和章得象看着曹佑被赐座的位置,心里略有了些计较。   赵祯没把曹暾放下来,继续将曹暾抱在怀里,细细问曹暾的学问。   曹暾此刻没有藏巧于拙,尽全力展现出自己的能耐。   童子科和察举类似,皇帝的喜好至关重要。   童子科分三档。只能诵读《六经》《孝经》《论语》《孟子》者为第三档,给一次直接考省试(进士)的机会,即“免文解”一次;能诵读且能以其中一经写文者为中等,免文解两次;能诵读后,所有经义都能写,或者能作诗赋者,才能为上等,直接赐进士出身。   曹暾求的就是“上等”。   因诗赋不需要现写,拿出曾经做过的就成,所以经义全部通晓和能做诗赋不是一个难度。也就是说,只要神童能诵读全部经书,皇帝就能凭借喜好定等——喜欢的让做诗赋,不喜欢的公事公办让做经义。   如果神童能做出经义,那就是真的神童,一个进士身份皇帝也是舍得的。   曹暾卖弄学问,可不是想走捷径。因为捷径对他来说才是难事。   他在诗词上实在是没天分,琢磨赋的结构也很难受。比起诗词歌赋,他更喜欢写言之有物的散文——只要抒发思想即可,不用讲究文采。   经义对曹暾而言就是给阅读材料的议论散文。   所以曹暾为了不让皇帝让他写诗赋,现在就要展现出自己对经义的理解。   宋朝的皇帝罕有学问不好的。赵祯也是博闻强识之人。当曹暾说他能背《六经》《孝经》《论语》《孟子》时,赵祯不看书,随意拎了几句经书考校。   曹暾没有半点磕绊,便能顺着赵祯的考校往下背诵。   赵祯又问曹暾经书中字句含义,曹暾也能轻松说出释义,并点出自己的释义出自哪位先人的注释——因为朝中人多喜欢韩愈,他所言多为韩愈的儒经注释版本。   赵祯考校得满脸红光,满意极了。   对赵暾这个儿子,赵祯心情本是很复杂的。   赵暾和赵曦前后脚出生。按照常理,皇后所生嫡子赵暾应该更受他看重。但曹皇后将胎坐稳之后才告知赵祯,赵祯便十分膈应。   曹皇后自言她月事不规律,怕是误判,所以过了两月确定之后才敢告知皇帝。   曹皇后确实没有隐瞒太医的诊案。如果皇帝询问太医,立刻就会得知曹皇后的月事两月没来。只是赵祯从来不会询问曹皇后的身体状况,才不知道此事。曹皇后没有及时报喜,也可视作低调,谨慎。   但赵祯对曹皇后的隐瞒仍旧膈应大于欢喜。   让曹皇后在宫苑生子,并将皇子送往宫外养育之事,是赵祯出于好心,与曹皇后共同商议的。他怀疑自己儿女死那么多,是宫里风水有问题。   但隐藏赵暾皇子的身份,则是赵祯故意找茬的气话。谁知道皇后应了下来,让他下不了台。   赵祯本来想等皇后向他请求,他就公布赵暾的身份。皇后愣是不提这件事。赵祯便也一直不提公布赵暾的皇子身份。   正好他已经有了赵曦,便故意冷落赵暾。   谁知道赵曦夭折,赵暾成了他唯一的儿子。赵祯才对赵暾紧张起来。   赵祯对子嗣极其重视。二皇子赵昕和四皇子赵曦都是由赵祯亲自抚养,乳母、太医都为他亲自安排,每日他都细细询问皇子的生活。两位皇子却都从出生起便大病小病不断,都没活过三岁。   赵暾出生时也病恹恹的。赵祯只剩赵暾一个儿子,子嗣一事让他几乎疯魔。   他不仅怀疑皇宫风水不好,还怀疑宫里有辽人或西夏人的奸细害他没有子嗣。   为了保住最后一个儿子,赵祯竟然让刚满十岁的曹佑偷偷带着曹暾离开京城,南下气候更温和的江南生活。直到宋夏战争结束,庆历和议签订,赵祯认为西夏人没理由再派奸细害他儿子,且民间认为孩子过了五岁便容易活了,才让赵暾回来。   当赵暾离开京城,赵祯想看曹皇后服软的“愿望”终于实现——曹皇后跪在地上,哭着求赵祯别把孩子送出京。之后每逢年节,曹皇后都哭着请求赵祯把赵暾接回京城。   但赵祯坚持己见。他要尝试一切可能保住这个儿子。   如今暾儿终于回来了。   身体很好。   学问很好。   气宇更是恢宏,不似孩童。   自己所作所为没有错误。   赵祯让宫人端来奶饮给曹暾润喉。他亲自为曹暾擦拭嘴边奶渍,夸赞道:“暾儿的学问,已经比得上朝堂的进士了。”   曹暾半点不谦虚:“小子也这么认为。所以小子准备考童子科,也来朝堂当进士。”   曹琮还在思考,自己有没有露馅,太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太子。   曹佑两眼一黑。暾儿,你说好的在皇帝面前谦虚谨慎呢?公开挑衅满朝进士,你这叫谦虚谨慎?   曹暾自认为很谨慎。   北宋年少成名的神童个个都很张狂,不认为自己比成年人差。他要合群。   而且如果他认为自己比朝中进士差,那他还来争什么进士?等入朝为官,岂不是会被倚老卖老的同僚压制?   自己来当官是享福的,不是来给“前辈”们做牛做马的。   反正自己只要俸禄,不想干活,那些“前辈”就是打压自己,也只能卡自己的实权差遣官,让自己只拿寄禄官的工资。岂不是正合我意!   不趁着皇帝假装是自己长辈,对自己十分亲善的时候多嚣张一下,他就没机会安全地嚣张了。   曹暾继续顺着杆子往上爬:“姑父,我定不会给你丢脸!”   老成持重、谨小慎微的张士逊和章得象都被曹暾吓到了。   曹家小儿这么勇敢的吗?他还真当自己是皇帝的内侄儿?   “哈哈哈,好!”赵祯一把将曹暾抱起来,让曹暾稳稳坐在他手臂上,“来,跟姑父一起去看百舟争渡!”   曹暾眨了眨眼。咦,皇帝好像抱小孩的姿势很熟练呢。他难道经常抱儿女?   那真是太惨了。皇帝连死了九个儿女了呢。   ————————!!————————   一更。   寡(咸)欲(鱼)为刚。   曹暾:你给杆子我就敢爬,我超勇的。   给古人一点小小的摆烂人整顿职场的震撼。 [18]好大的惊喜:二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   曹暾神情自然,动作熟练地抱住赵祯的脖子。   他瞟了一眼叔祖父和小叔叔的表情。   叔祖父在发呆,而小叔叔虽然看似沉着冷静,但他和小叔叔太熟了,能看出小叔叔已经惊得掉色了。   太胆小了吧?回去就嘲笑小叔叔。   赵祯没发现曹暾的微表情。   他将曹暾抱到栏杆前。竞赛的兵卒已经将赛舟划到了湖中。   整整二十条龙舟横列湖边,身穿红衣的兵卒握着船桨严阵以待,船头竖着虎头旗,正是曹佑之前提起的虎翼水军。   赵祯道:“若是往年,朕该带你去坐大龙船。今年春旱,便免了大龙船的赐宴。若明年风调雨顺,朕就带你去坐大龙船。”   曹暾略一想,想起赵祯说的大龙船是什么。   皇帝前往金明池与民同乐的时候,本来会带上妃嫔和许多大臣乘坐大龙船游玩。   大龙船每年下水前都要修缮,重新涂抹油漆,花费不小;宴席的酒水要花钱,让乐坊来演一日的歌舞要花钱,宴会上对群臣和妃嫔的赏赐更是花销巨大。   因今年春旱,皇帝为了节省花销,将金明池观水戏时的皇家娱乐项目全砍了,只带了几个没事干的官员来金明池主持例行的虎翼水军龙舟竞赛,连妃嫔都留在了宫里。   不过皇帝对后宫妃嫔很宽和。虽然他没带妃嫔来,但高位妃嫔向他打个招呼,便能在节日时自己来宫苑游玩。即使是与他不睦的皇后也时常去瑞圣园养蚕织布,赵祯从来不阻止。今日不来也不碍着她们踏青游玩。   赵祯说起今年春旱,发愁的话就停不下来。   宋夏战争已经结束,朝中花销还是降不下来。他期盼着有一年风调雨顺,就能让国库丰盈。可老天不作美,春天播种的时候居然不下雨。   他说的不是皇帝该向臣子家的小孩抱怨的话。   张士逊和章得象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对皇帝的失态,脸色难看极了。   曹暾想起宋仁宗时期的天灾,虽然对宋仁宗没什么好感,心里也生出几分同情。   后人对宋仁宗执政期间的印象只有“语文天团”,实际上这段时间本应是北宋最艰难的时期之一,只是宋仁宗扛了过去,好像这段时期平平无奇了。   宋仁宗在位期间,几乎年年天灾不断,水旱灾害轮流在北宋国土上肆虐。   天灾艰难,兵祸也四起。宋仁宗时除了宋夏战争、岭南战争(平定侬智高)两场大的战事,还有荆州蛮人叛乱、保州兵变、贝州兵变等小战事。且庆历和议后,西夏很快撕毁合约,持续骚扰掠夺边疆。   嘉祐二年(1057年),西夏纠集数万人攻打大宋,宋夏战事再起。   大大小小的战火从宋仁宗中期之后,持续整个宋仁宗统治时期。   后世人说起宋仁宗,总是要哔哔一句“宋仁宗在位期间因长期和平的局面所以百姓生活富足”吧啦吧啦。哪来的长期和平啊?就算不知道宋朝历史,但凡知道狄青是宋仁宗的名将,也该知道宋仁宗时期战事多,不然狄青在哪立的战功?   因宋仁宗在位期间天灾兵祸不断,财政岌岌可危。在庆历五年,各类商税已经增至宋仁宗刚即位时的三到四倍。田税也迅速增加。   再加上百官能强“邀”百姓来家里免费做工,民间破产者无数,土地兼并极其严重。   如此艰难,宋仁宗和那帮名臣想尽了办法缝缝补补。尤其是那群党争失败的宰辅外放地方时,皆铆足了劲儿抚民,没有一人因为政治失意而颓废。   虽然到了宋仁宗末年,势官富姓占田无限,重罚也不能制止,以至“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卓锥之地”,但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这段艰难的时光还是被宋仁宗撑住了。   唉,后世网络总有人希望穿越到宋仁宗时期当“贫穷百姓发家致富”,嗯,祝福美梦成真,交得起税。反正总比靖康好,对吧?   曹暾拍了拍赵祯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安慰应该是来找他寻安慰的皇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区别只是贤明的君主和大臣会怜悯百姓。陛下仁厚,相公贤明,君臣协力,一定能撑过去。”   宋仁宗,加油啊,这才开始,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曹暾心里唏嘘,幸好自己姓曹。你赵家的天下,你姓赵的自己加油,一定没问题滴。   曹暾对赵祯握拳,虽然赵祯没见过别人朝他握拳,还是能看出这是给他鼓劲的动作。   赵祯失笑:“公卿都说天灾是因为朕不修德行,你倒是说天行有常了?”   曹暾道:“小子看史书,反正没见到哪个道德明君在位的时候没有天灾。天下如此大,东边日出西边雨,总有地方风不调雨不顺。”   “史书里写过啊。”赵祯感慨了一声,不再抱怨。   他向曹暾介绍起参赛的虎翼水军,说起太/祖的“不忘武功”旧事。   曹暾假装听得很认真,心里不以为意。你老赵家的祖宗让你们姓赵的别忘武功,结果你们从太宗起就忘光了,现在对臣子说有屁用啊?还真是搞笑。   “太/祖皇帝真是太厉害了!”   “太宗皇帝也是很厉害!”   “真宗皇帝也是明君!御驾亲征,好英武!李唐的太宗皇帝也不过如此!”   曹暾睁大的亮闪闪的眼睛,赵祯说什么他就夸什么,好像一个长辈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无知幼童。   赵祯被哄得眉眼弯弯。   他颠了颠手臂上的瘦弱孩童,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几乎挨在了一起。   章得象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曹琮。   曹琮垂下头,侍立在赵祯身后,默然不语。   章得象又看向张士逊。   平日里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张士逊,虽然表情看不出波动,但他握着拐杖的双手一直在发颤,像得了病似的。   张士逊肯定也看出来了。章得象心一沉。   曹暾还年幼,且长得很瘦弱,刚才他们还没看出来。但当皇帝把曹暾抱起来,两个脑袋并在了一起,那怪异感就在章得象心里盘旋了——曹暾的五官和皇帝有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几乎和皇帝一模一样。   只是五六分的相似感,本不该让章得象心里震动。但皇帝对曹暾异常的亲近,就不容章得象不多想了。   皇帝与皇后不睦,也不认识皇后早逝的兄长,他没有理由对曹傅的遗腹子亲近。   张士逊和章得象都是看着赵祯长大的两朝老臣。   赵祯虽然性格温和,但骨子里帝王的傲气不减,他礼贤下士也是将士视作“属下”。就算太宗皇帝将曹琮抱在膝盖上,也只是逗弄一下,不是如赵祯这样一直抱着曹暾不放,还抱去看龙舟!   张士逊突然压低声音道:“曹将军,我记得你的孙儿名字中皆带‘言’,曾孙名字中才带‘日’。曹暾是你侄孙,怎么跟着你曾孙取名?”   曹琮道:“暾儿是傅儿的遗腹子,为求得平安,我便做主,让暾儿跟着下一辈取名了。”   张士逊被皱纹覆盖的嘴角弯起一个狰狞的微笑:“原来如此。曹将军真是一片慈爱之心啊。暾儿的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曹琮刚想回答,他看到张士逊冷意覆盖的眼神,把回答的话咽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和乐融融的皇家父子二人,答非所问:“我愧得慈爱之名。自暾儿出生,我一直在宋夏战场,前些时日才刚回京,没能好好照顾暾儿。”   张士逊嘴角下撇。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赵祯的后脑勺。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皇帝,性格还是一如既往地执拗和荒唐,只要想一意孤行,谁都挡不住。   温和?   如今的皇帝和先帝一样,都是外表看着温和,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德性!   章得象也注视着赵祯,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赵祯感受到后脑勺的视线,不以为意。   他留下张士逊和章得象,就是没打算向他们隐瞒。   虽然他暂时不会让太子回宫,以免群臣强以祖训为由,要求太子回宫居住——宫里风水不好,太子必须在宫外住到成年。但朝中不能人人都不知道太子的身份,以免再让他养他人儿子为嗣子。   张士逊和章得象在群臣反对立大娘娘为后时一言不发,在大娘娘不肯还政时一言不发,在自己废后时一言不发,在自己故意给曹皇后没脸“生死两皇后”时也一言不发,那么他们知道自己把太子藏在宫外,也一定会守口如瓶。   且张士逊和章得象虽不喜卷入宫廷争斗,却都是清廉持正,在朝中有大声望的贤臣。张士逊已经致仕,章得象今年也请求致仕,他们正好教导太子。   赵祯虽然信任看重范仲淹,但太子的老师不能只有一人,只受一人影响。   赵祯抱累了孩子,重回龙榻半倚着。   他终于将曹暾放下,对张士逊和章得象图穷匕见:“暾儿颖悟绝伦,太傅和章卿可有见才心喜?”   张士逊:“……”喜肯定是喜的,皇帝有继承人,他当然喜。   章得象:“……”不仅我喜,满朝文武都会欢喜!陛下你为什么要把皇子藏起来啊?!   赵祯拍了拍曹暾的脑袋,笑容温和,但语气坚定,不容人拒绝:“既然你想早早入朝为官,章卿即将致仕,朕将在京中为章卿赐宅,你可多去请教。太傅更是德高望重,你要多拜访。”   曹暾看向张士逊和章得象。   两老臣都竭力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虽然陛下荒唐,但小皇子是无辜的。   皇后所生嫡长子,应该直接是太子吧?皇帝应该不会荒唐到不封小皇子为太子吧?   章得象在心里叹了口气,率先道:“我曾向你下帖,你可持帖随时来寻我请教询问。”   张士逊半躬着身体,弯腰看着曹暾,就像是视力不好的老人:“你年纪幼小就已经才华横溢,可已经拜得名师?名师为何人?可有著作?”   曹暾道:“我蒙师姓朱,乃是不出仕的闲散文人,曾为我先父的幕僚,在外没有文名。”   张士逊笑容不变,语气平稳:“他教得你很好,堪称名师了。”   章得象也保持着原本的表情,慈祥地颔首:“确实是名师。”   范、仲、淹!!!老夫杀你!!!   张士逊和章得象的演技已趋化境,曹暾半点没发现两人心中剧烈的波动。   他乖乖向两位朝中重臣作揖,诚惶诚恐地感谢他们给自己拜访请教的机会。   皇帝发话了,他不想去请教也不得不去了,不然就是轻视张士逊和章得象,会得罪他们。   那自己岂不是要被迫再和章惇和章楶见面,被迫与他们结交了?   唉。烦。   ————————!!————————   二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欠账-1,目前欠账6章。   这本写得太难了,查资料就是自虐。码字效率极低。还完账就可以日三了,双手合十,佛系。   碎碎念:   1、   臣庆历五年取诸路盐酒商税岁课,比景德计会录皆增及三数倍以上,景佑中收商税四百五十余万贯,庆历中一千九百七十五万余贯;景德中收酒课四百二十八万余贯,庆历中收一千七百一十万余贯;景德中收盐税课三百五十五万余贯,庆历中收七百一十五万余贯。——《续资治通鉴》   2、   后承平浸久,势官富姓,占田无限,兼并冒伪,习以成俗,重禁莫能止焉。——《宋史》   3、   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太半之税。——苏辙   宋人许多针砭时弊的文章都写得挺好的,就是只针砭,至于怎么解决,是没有的。   如某爷爷所言,宋人万言书,纸上空谈耳。 [19]确实没什么:一更   待曹暾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被考。   这次考官变成张士逊和章得象。二老拿出了科举主考官的架势,方方面面探底曹暾的学识。   曹暾有自己已经在考童子科的既视感。   考就考呗,曹暾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才华,得到二位朝中宿老一致好评。   连曹暾的诗赋,二老都赞不绝口。   嗯,对于一个五岁孩童而言,能写出诗赋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好坏?这世上大部分成年人写出的诗赋也难以下咽,曹暾的水平就是一个诗才普通的成年人的水平,很不错了。   就是那手字差了点,不过对比寻常五岁孩童,也算努力了。   曹暾听着二老的夸赞,报以礼貌的微笑。   是的哦,谢谢你们的夸赞了哦。   孩童集中注意力的时间总是很有限的,再早熟的孩童,脑子发育不够,也不能如成年人一样专注。   赵祯亲手带过三个儿子,即使那三个儿子都没长到五岁,他对孩童的习性也很了解。   半个时辰后,他便让张士逊和章得象停下来,亲自带着曹暾玩一会儿,才让张士逊和章得象继续考校。   曹暾十分配合,全程情绪稳定。   赵祯带他玩耍的时候,他会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各种夸赞的话语连珠炮似的,样样都用大宋皇帝最喜欢但也最喜欢找黑点的唐太宗作比。   宋太/祖武功堪比唐太宗再世;宋太宗文治乃是唐太宗重生;宋真宗更是比唐太宗更胜一筹,因为唐太宗的功德都不够封禅,咱们先帝够本事封禅,澶渊之盟让宋辽从此无大战,而唐太宗可是被高丽欺负了;至于当朝皇帝本人,那也是唐太宗……   赵祯连连摆手:“我不是我不是,我差得远。”   赵祯快被一连串的“唐太宗”给夸懵了,连“朕”的自称都用不下去了——虽然他平时说话也不带“朕”字,今天只是想在儿子面前摆摆威风。   曹暾板着小脸,严肃认真地强调:“陛下比唐太宗厉害!陛下之治,远过汉唐!上能和唐虞并列,下能碾压商周!”   赵祯忍无可忍,一只手按住了曹暾的脑袋,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   张士逊和章得象都往曹琮身上丢眼刀子。   小孩子懂什么?小皇子学的这些话,肯定是曹琮教他的!   曹琮百口莫辩。   他总算知道暾儿让他放心,是放什么心了。   是的,暾儿,你真的很会演。但你演太过了!再演下去,你叔祖父我都要变成奸佞了!   曹佑悄悄缩了缩脖子。   还好上面有叔祖父顶着,这次不用自己背锅。   唉,他第一次看见暾儿的眼睛睁那么大。暾儿的眼睛不酸吗?   赵祯刚开始还被曹暾夸得开心,现在满脸赤红,心里尴尬无可复加。   他忍不住又把儿子抱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谁教你的?曹琮?”   被直呼姓名的曹琮不敢说话。   曹暾摇头:“不是,是民间文人都这么夸陛下。”   谁夸的?宋神宗、宋哲宗时旧党起头,南宋文人们集体臆想呗。他们给北宋编造了个远超贞观之治的嘉祐之治。   “嘉祐之治”的出现只是为了让皇帝“不改祖法”的政治目的。不过宋哲宗和后来的宋徽宗都没听。   宋高宗为证明大宋皇帝没错,便把锅推给新党,“嘉祐之治”在南宋叫得特别响亮,以表示祖宗是好的,新党是坏的。旧党集体追谥加封也是南宋。   不过宋朝一灭,就很少人提“嘉祐之治”了。每当提起来的时候,宋仁宗和他的宰辅们都会风评受害。   那真的是风评受害——其实宋仁宗和他的宰辅们都很有自知之明,多次拒绝下面的人说现在是治世的谄媚。   宋仁宗曾自言内忧外患,经常加税赋,但花销仍旧不够用;欧阳修曾骂谄媚的人“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韩琦感慨“朝廷之将危,宗社之未安”;就连后来极力描绘“嘉祐之治”的二苏兄弟在宋仁宗在位时上疏,所言也皆是民生困苦,苏辙更是直言辱骂宋仁宗“无事不忧,有事大惧”,而且极其好色……   所以宋仁宗在位的时候,从上到下都知道他们面临的是内忧外患的大危机,一不小心就会步入亡国深渊,才有那么多士大夫悍不畏死意图变法。   古今变法者罕有善终者,士大夫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自找死路,若不是忧惧国之将亡,谁会将生死置之度外?   宋仁宗一死,这些人口风一转,就把宋仁宗塑成“不改祖宗之法”的泥塑供庙里,变成活圣人了。   至于宋仁宗自己也是个搞变法的,还破格提拔狄青,大致上算个主战派的事,歌颂宋仁宗的人都假装不知道了。   赵祯真是哭笑不得:“暾儿,别听那些人的谄媚。”   他顿了顿,叹息道:“贞观之治,一石粟不过40文,而今千文不止。大宋的治世,远不可及啊。”   曹暾环着赵祯的脖子。赵祯静静地与他对视。   “强我懿号,不若使我为有道之君;加我虚尊,不若处我于无过之地。”赵祯摸了摸曹暾的脑袋,“这是唐德宗所言。暾儿,你要记住。”   曹暾点头:“我记住了。他们都是谄媚之语,我不该学。”   赵祯微笑赞许。   大概是被曹暾塞了一大堆“唐太宗”进脑子,赵祯和张士逊、章得象都没了继续考校曹暾的心思。   他们甚至连留在金明池用晚膳的心思都没了。   用什么晚膳啊,赶紧回宫继续琢磨赈灾的事!今年京城附近的春耕肯定指望不了春雨了,收成绝对好不了,要提前谋划啊。   赵祯想了想自己的私库。唉,虽然舍不得,这次还是继续从私库拨钱吧,国库是真的一分钱也没有了。   回去就和皇后说说,看看怎么再砍砍宫里开支。他自己的开支也要砍一砍,等下一笔钱入库时,每天花销不能超过一千贯。   曹暾便也没能蹭到御膳。   他还挺好奇宋朝皇帝吃什么,以为能蹭上一口呢。   虽然宋仁宗出了名的节俭,但皇帝的节俭和普通人不是一回事。宋太祖为制止后代奢靡,定下了御膳不准四方进贡的要求,御膳只能用羊肉做。宫里若想吃点别的,一般是从市井购买,或者向臣子索要食材。   宋仁宗节俭,一日也要宰杀二百八十多只羊。其中尤其以已经被西夏占据的后世甘肃所出小羊羔最为可口,朝廷每年都要花高价去购买。   也就是说,宋仁宗吃的是滩羊。   曹暾穿越前,每年冬至家里都会网购冰鲜滩羊肉做汤锅,觉得味道就那样。穿越之后他再想吃滩羊肉,要么做大贪官,要么就只能蹭皇帝赏赐。   唉,他还以为今天能吃上呢。馋。   皇帝都不逛园子了,曹暾便也要离开——虽然皇帝说让曹暾继续玩,但为了不给皇帝和公卿留下贪玩的印象,再加上曹暾被考校了这么久,精力不济,便被曹佑抱回家了。   曹琮得留在皇帝身边。他是禁军头子,要安排禁卫保护皇帝回宫。   这一日踏青,曹暾没滋没味地过完了。   热闹的龙舟竞赛没看几眼,歌舞演出也没机会观看。即使在被皇帝带着“玩”,皇帝也是指着一大堆东西忆苦思甜,告诉他赵家祖宗如何如何,听得曹暾脑袋里全是浆糊,好不容易才忍住瞌睡。   还不如被老宰辅考校好玩呢。   一上马车,曹暾就钻进曹佑怀里嘀嘀咕咕。   曹佑拍了拍小侄儿的脑袋,将忧虑藏在心底。   他与曹暾同被皇帝唤来伴驾,按照常理,他和曹暾都会被考校。今日他却全程坐冷板凳,皇帝几乎忘记了他。   曹佑的忧虑不是因为皇帝的冷待,而是皇帝如此重视曹暾很不符合常理。   即使皇帝喜爱神童,但大宋的神童还少吗?   若说皇帝喜爱的是曹家的神童,那就更不可能。要是皇帝想亲近曹家,早就亲近了。   皇帝居然一直抱着暾儿不松手,让暾儿向宰辅请教学问,自言是暾儿亲近的长辈……种种怪异,如此反常,让曹佑难以不多想。   “小叔叔,你也看出来,皇帝对我态度很奇怪了吧?”曹暾抱怨完今日的无聊后,压低声音道。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道:“别焦虑了,焦虑来焦虑去,只要他们想瞒着我们,我们也打探不到消息。反正皇帝是对我好得很奇怪,不是对我差得很奇怪,我们就不用多思,享受就成。”   曹佑叹气:“暾儿,你心真大。”   曹暾打着哈欠道:“愁也没用,愁什么呢。最可怕的情况也就是我可能是皇帝养在曹家的皇子。”   曹佑身体一僵。   曹暾又道:“但我如果是皇子,那肯定是姑母生的。你信皇帝和姑母会生一个孩子?”   曹佑想了想,自觉无法想象这么可怕的画面,忙摇头。   曹暾抱着手臂,重重点头:“我也不信。不过最差的可能就是这个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啦。”   他既不能穿越回去,又不敢自寻死路,苟活一世而已,反正皇帝是对他好,又不是对他差,好事啦。   曹佑稳住心神,道:“如果你的身份真有问题,叔父和阿姐肯定知情。”   曹暾点头:“突然冒出来的朱夫子肯定也知情。就是不知道二叔父知不知情。既然长辈大多知情,那就无所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曹佑揉了两把怀里打哈欠的小侄儿:“你是不是太平静了?”   曹暾睡眼惺忪:“嗯,因为没什么大不了啊。”   曹佑捏了捏曹暾的脸:“你要真是皇子,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曹暾嘀嘀咕咕:“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皇子也不一定能活到当皇帝,当皇帝也救不了根子上就没长好的大宋,也就是再差不会比宋徽宗差,再好就只是个活得长一点的宋哲宗,哦,还不一定活得长,那仍旧摆呗。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曹暾嘀咕完,便窝在曹佑怀里睡着了,留曹佑一个人在那眉头紧拧。   他以前怀疑曹暾和他一样有宿慧,但曹暾直到现在还写不好字,那肯定就不是了。   可曹暾这性格……五岁的孩童会有这么淡然?这都不能叫淡然,叫身具佛性,快一切皆空了吧?   难道暾儿不是有宿慧,而是天上哪个佛祖菩萨罗汉下凡渡红尘劫?   曹佑越想越离谱,偏偏他自己就是个有宿慧的,那离谱的事好像又不是很离谱。   他重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回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吧。如果暾儿的身份真的有问题,等自己再长大些,叔父认为自己值得信任时,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多想无益,于是曹佑便摒弃杂思,真不再多想了。   ————————!!————————   曹暾:左右都是一个摆。摆!   碎碎念:   1、   关于宋仁宗治世的胡吹: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北宋苏轼   以致庆历、嘉佑之治为本朝甚盛之时,远过汉唐,几有三代之风。——北宋陈师锡   庆历、嘉佑之治,上参唐虞,下轹商周。——南宋赵昚(宋孝宗)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天下安乐,唯仁治而已。——南宋吕中   然而景佑年间西夏建国,宋夏争端就开始了。终宋仁宗一朝,战火没断过,增赋税没停过,京城粮价没下过千钱一石。哪来的民不知兵,天下安乐。死前幻觉吧。   2、   仁宗朝君臣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下言论都来自《宋史》。   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敌骄凌,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边庭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敝,盗贼纵横。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   今盗贼一年多如一年,一火强如一火,天下祸患,岂可不忧!   ——欧阳修   今百姓多困,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群辈,水旱继有。四夷虽粗定,然本以重赂厚利羁縻之,非畏威慕义者也。未可谓至治。   ——刘敞   臣窃观时事,谓可昼夜泣血,非直恸哭太息者,何哉?盖以西北二虏,祸衅已成,而上下泰然,不知朝廷之将危,宗社之未安也。   ——韩琦   方今天下之势至危矣,强邻骄暴,凌胁中国;盗贼纵横,惊劫郡县;养兵至冗,择将不精;配率频繁,公私匮乏。内外之官,务为办事,而少矜恤之心;天下之民,急于供应,而有流离之苦。治道如此,未闻救之之术。臣等伏见数年以来,天戒屡至,朝廷虽有警惧之意,然而因循旧弊,未甚改更。今日灾变频数,盖天意必欲朝廷大修人事,以救其患,乃可变危为安也。救患之方,莫若原其致灾之本。致灾之本,由君臣上下之阙失也。阙失之事,臣等敢次第而言之。陛下不专听断,不揽威权,使号令不信于人,恩泽不及于下,此陛下之失也。   ——蔡襄   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宫中好赐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   ——苏辙   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   ——苏轼   强我懿号,不若使我为有道之君;加我虚尊,不若处我于无过之地。朕每爱斯言,不敢言至治。   朕躬阙失,左右朋邪,中外险诈,州郡暴虐,法令非便民者。间者西陲御备,天下绎骚,趣募兵师,急调军食,虽常赋有增,而经用不给。累岁于兹,公私匮乏。   朕躬之阙遗,执事之阿枉,政教未臻于理,刑狱靡协于中,在位壅蔽之人,具官贪墨之吏。   ——赵祯(宋仁宗)   从以上可以看出,宋仁宗治下,连年天灾兵事造成民间极大动荡,上梁山者众多,君臣缝缝补补,嘴边都急出泡了。 [20]真是亲父子:二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   赵祯回宫,立刻召来曹皇后商议削减宫中用度之事。   曹皇后疾步前来,步履匆忙,眼含喜色。   见殿中只赵祯和章得象、张士逊二人,曹皇后眼底的喜色缓缓淡去,一双点漆般的美目又失了神采,如两颗黑玻璃珠子般死板僵硬。   赵祯微微侧过视线,假装没看到曹皇后眼底的希望和失望,提起正事。   帝后一问一答,先算了一遍目前宫中开支。   赵祯虽节俭,但也好色。章献太后在世时对赵祯管得极严,赵祯弱冠还宿在她宫中。待章献太后明道二年(1033年)去世,赵祯在景祐元年(1034年)便因流连后宫宴饮无度得了重病。   待病愈后,赵祯虽有所收敛,但宫内女子仍旧繁多。宋太/祖在位时宫女子总共不超过三百人,赵祯在宝元二年(1039年)为节省宫廷开支放出宫的女子,便有二百七十人。   曹皇后属意再放出一批宫女,赵祯想来想去,前几年刚放过,心里还是舍不得,便否了曹皇后的提议,只削减宫中花销。   赵祯率先削减自己的花销,每日饮食不可超过一千贯。   曹皇后紧接着削减自己的花销,直接将中宫内用减半。   而后他们商议其他妃嫔花销,从份位从上到下依次往下捋,一个一个敲定削减额度。   到了张美人时,赵祯顿了顿,道:“幼悟正病着,张娘子花销不削减。”   赵幼悟乃赵祯第八女。除养在曹家的曹暾外,赵祯三子八女中唯有皇长女福康公主,和年仅一岁的皇八女赵幼悟活着。   但曹皇后知道,皇帝不削减张美人花销,不是因为慈父心肠。   皇子皇女都有自己的份例。福康公主的份例比照皇子份例另取,皇八女赵幼悟更是远高于福康公主。   赵幼悟出生时正值庆历和议,宋夏战争刚打完,又要给西夏人送钱,公私库都捉襟见肘时。但皇帝都从左藏库取来绫罗八千匹为皇八女私用。之后每日俱用,连赵祯养在自己身边的皇子都不能比。其原因,仅是皇帝极其宠爱张美人,爱屋及乌罢了。   削减张美人花销并不会削减皇八女花销。皇帝没有削减福康公主的花销,不也削减了福康公主生母苗昭容的花销?   张美人额外不同,仅又是因为皇帝极为宠爱她罢了。   张美人一应花销本就皆等同贵妃,只差贵妃之实。曹皇后宫中俱用减半,饮食便比张美人差了。   此举会让曹皇后很是没脸,但曹皇后早就习惯,这次也习惯地应了。   曹皇后应后,赵祯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妥。   宫中皆削减花销,若张美人不削减,恐怕有碍名声。   赵祯便道:“也给张娘子削减一点……一成……半成吧。”   张美人宫中花销削减半成后依然比曹皇后多,但曹皇后仍旧迅速应下:“是。”   赵祯想着张美人照顾女儿的操劳,终究于心不忍,又道:“张娘子很喜欢前日里广州进贡来的珍珠。你去库房找找,全部赐予她,宽慰她的心。”   曹皇后再次应下。   赵祯又道:“还有江西进贡的金桔,她爱吃这个,都送过去。”   曹皇后一一应下。   赵祯想,张美人应该不会难过了吧。   想到心尖尖上的爱人,赵祯眉间因朝政生出的沟壑被一抹柔情抹平,面容都年轻了不少。   柔情涌上心头,赵祯便让曹皇后为其他几位较为上心的妃嫔和生育过子女的妃嫔,都送了几匹绸缎去,以示安抚。   这次曹皇后提出了建议,给宫里所有有份位和承宠过的宫人都送绸缎,皇帝喜欢的几位额外增加十匹。   赵祯同意。   后宫的事商议完后,赵祯就让听了他和曹皇后商议内容的章得象为他拟旨。   章得象悄悄瞥了曹皇后一眼。   广州进贡的珍珠和江西进贡的金桔都是稀罕物,陛下说全送给张美人,就是说曹皇后也一样未得?   他都有点怀疑,太子是不是曹皇后所生了。或许太子是其他身份低微的妃嫔所生,只是因为曹皇后贤惠,曹琮忠诚,所以才送到曹家养育?   比起章得象的胡乱猜测,张士逊身为两朝重臣,在宋真宗朝时比章得象官位高,不会有误会。   生育了太子又如何?章懿皇后的凄苦少了吗?   张士逊怀疑,如果曹皇后不是皇后,恐怕就会步章懿皇后后尘。曹家是开国勋贵又如何?如今哪个将门还敢造反不成?何况曹家除了曹琮,族中无一人身居高位。曹琮已老,又能奈何?   皇帝在后宫之事上与先帝一样荒唐,与先帝不愧是亲生父子。   张士逊一想到先帝,对皇帝因为惧怕宫里风水有问题就把太子藏起来一事,都认为可以接受了。   至少太子的生母没被皇帝弄成姓张的,皇帝比起先帝还是更贤明。   正事说完,赵祯便让曹皇后离开。   曹皇后踌躇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曹琮,对赵祯道:“陛下,臣妾前日织了几匹布,可以由叔父带给佑儿吗?”   刚刚还满眼柔情的赵祯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地看着曹皇后。   曹皇后盈盈下拜,神情恳切:“只是臣妾自己织的布……”   赵祯冷声道:“你可从私库赏赐锦缎。”   曹皇后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又拜了一下,回了个“是”,便离开了。   待曹皇后离开后,赵祯看向曹琮。   曹琮立刻跪下叩首,不敢抬头。   赵祯抚在椅背上的手指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才开口柔和道:“曹卿请起,朕知你有好好照顾皇后的三弟。皇后多虑了。”   “谢陛下。”曹琮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但不敢就座。   直到赵祯再次开口让他坐下时,他才诚惶诚恐地坐下。   赵祯道:“皇后私自赏赐后族,被台谏官得知,恐怕会对皇后名声有害。你要多劝说。若皇后怜惜幼弟,你来告诉朕,朕会赏赐。”   曹琮忙道“不敢”,保证一定会好好对待曹佑,让皇后安心。   赵祯满意地颔首,又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道:“皇后的幼弟曹佑乃是一员大才,朕很喜欢。若章卿和太师得空,请多指点他一二。”   章得象和张士逊忙应下,背后冷汗浸湿衣襟。   如赵祯所想,两位老臣猜到了曹暾是他的儿子,但没有一人敢发问。   皇帝自己不说,臣子私自猜测别人的儿子是皇子,就是重罪。他们一个已经致仕,一个即将致仕,为保善终,绝对不会冒险。   至于范仲淹,赵祯有其他理由阻止他公布太子身份。   赵祯知道在范仲淹心中,大宋设江山社稷为重中之重。他只要说暾儿在宫外才能平安长大,范仲淹就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他也给了范仲淹足够的信任,同意范仲淹将太子身份告诉能保守秘密的人。   以赵祯对范仲淹的了解,范仲淹只会告知韩琦和富弼二人而已。韩琦已经知道太子身份。富弼早已经离京,为免秘密泄露,范仲淹不会在书信中告知富弼太子的事。   等赵暾过了童子试,出现在朝臣视线中,赵祯才会渐渐增加知道赵暾身份的人,让赵暾的身份成为公开的秘密。   除了担忧赵暾的安全,赵祯还很好奇,如果一个皇子不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比他视野更宽阔,更知道如何决断。   赵祯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他不知道对错,许多事都只能先试一遍,让贤人都当一遍宰辅,看谁更适合。   这是他依照自己的能力做出的决策,但……   赵祯又想起章献太后。   章献太后是先有决策再选贤臣。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从来不动摇。   章献太后曾教导他,不能朝令夕改,会令吏无适守,民无适从。   可大娘娘啊,若不知道对错,我又做何决断?我只能一一尝试。   赵祯想到死死压制住他的章献太后,心情复杂。   这时,曹皇后那张表情永远没有破绽的脸浮现在他心头,与章献太后重叠。   一个人受尽屈辱还能毫不动摇,仍旧将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让他寻不到任何错误……   曹儛啊,绝不能让她与暾儿亲近。   赵祯收起动荡的心神,转移话题,提起赈灾之事。   章得象和张士逊纷纷献策,曹琮也以禁军马帅的身份,适时地提出建议。   ……   回到坤宁殿,曹皇后屏退下人,如虚脱般坐在榻上。   喘了几口气,她往后一倒,合衣仰躺在床榻上,满头珠翠散落一榻。   “见陛下反应,章公和太师应当确信暾儿为我之子了。”曹儛曲起双臂,遮住扑了厚厚蜜粉,仿佛给木雕上了漆的脸。   只那上翘的嘴角,没能被手臂遮住。   半晌,她放下双臂,撑坐起身,唤来宫人补妆。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把不小心掉了的粉全部补上,一丝缝隙也不能有。   宫城之外。   曹暾回家睡了一觉,已经醒来。   他换好衣服,跳到地上,左转转,右转转,伸长胳膊又弯弯腰。   好了,伸展运动做完。   曹暾放声大喊:“小叔叔!你在哪里!说好的教我习武!不准食言!”   因担忧曹暾的身份有问题而准备食言的曹佑身体一僵,然后转身飞速逃跑。   曹暾抡圆了腿在后面追:“站住!”   曹佑手里还端着拿给曹暾吃的蜜饯。他一边跑一边护着碗里的蜜饯道:“明日,明日再说!”   曹暾可不惯着小叔叔的拖延症:“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朱夫子!朱夫子!小叔叔骗小孩!他不是好人!”   范仲淹从书房的窗户探出半个身体:“曹佑!别教坏小郎君!”   正怀疑朱夫子真实身份的曹佑:“……”他心里苦,不敢说。   ————————!!————————   二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5章。   碎碎念:   1、   宋仁宗节俭,但对心爱的人很舍得。文中八千匹绸缎之事来自欧阳修劝谏的奏折,珍珠、金桔之事也都是化用原本史料的记载。   张贵妃除了没有皇后仪仗,包括饮食在内,一应待遇都高于曹皇后。   真实的皇帝有宠爱的妃子时,钱财权力地位都从来不会吝啬。不会有什么害怕她出风头被人指责的想法。   2、   曹皇后正史没有名字留下,因为曹皇后和曹佾同年出生,可能是龙凤双胞胎,这里就根据曹佾的名字取名为曹儛。佾是舞蹈的队列,儛通舞。   3、   宋仁宗确实好色,刚亲政就因纵欲得病。   宗谅尝以上体多疾,奏疏谏内宠,其略曰:「陛下日居深宫,流连荒宴,临朝则多羸形倦色,决事如不挂圣怀。」语太切直,故出。宗谅疏,据记闻。   始上不豫,侍医数进药不效,人心忧恐。——《续资治通鉴长编》   直言劝谏宋仁宗别荒淫无度的人就是滕子京。滕子京曾上书请求刘太后归还政务,按理宋仁宗该很信重他。结果就这么一封奏章后,他就被气急败坏的宋仁宗贬去江西了哈哈哈哈。 [21]寻常后宫景:一更   曹佑家世贫穷,启蒙后家里就无法供他继续钻研儒学经典,《左氏春秋》和孙吴兵书都是他自学的。因他天生神力,为让他将来更加顺畅,能以武力寻个官吏的铁饭碗,外祖母先送他去名为陈广的武师处学枪,又求了乡豪周同教他射箭。还未弱冠时,他在县里已经难寻敌手。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曹佑什么兵器都会用,但长/枪和强弓仍旧是他最为擅长的兵器。   去了江南,曹暾身边只有曹佑一个长辈,曹佑便能做得了照顾曹暾的主。曹佑见曹暾体弱,早早就教了曹暾一些呼吸吐纳的养气功夫,每日带着曹暾锻炼。曹暾才能摆脱药罐子的处境。   那时曹暾就很馋小叔叔耍枪的帅气模样,吵着要学枪。   曹佑心想曹家子弟哪怕科举入仕,也有极大可能会被派往边疆,曹暾有必要学一门武艺。他便承诺曹暾,待曹暾五岁之后,就可以教他打熬筋骨,渐渐把长枪/和弓箭学起来。   孩童学武不宜过早,会伤了身体。五岁打基础,七八岁学套路,到了十一二岁,武艺就能用于实战了。   平时说话走路都慢吞吞的曹暾,敏捷地抓住了被朱夫子吓了一跳的曹佑:“小叔叔,拉了钩的!”   曹佑无奈:“练武很苦。”   如果暾儿是皇子,继续练习养生的功夫就成,习什么武?伤到了怎么办?   大宋皇帝就算被迫御驾亲征,也只是坐镇后方,不会上前线。暾儿习武也无用武之地啊。   曹暾叉腰:“我像是不能吃苦的人吗?我曹家世代出名将,我怎能堕曹家家风!”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他清晰地看出,曹暾双眼中透露出的戏谑狡黠。   曹暾以前总说“曹家又如何?家风又如何?我曹暾就是不想当忠于赵宋的冤大头,平生唯愿尸位素餐”,现在这满口的“我曹家世代出名将”,就是在逗他玩吧?   范仲淹从书房走出来,背着手频频点头:“郎君有继承先祖之志,很好。”   曹佑在心里道,朱夫子你说的先祖之志指的哪个先祖?   他叹了口气,道:“习武真的很累,恐怕会耽误暾儿读书。”   范仲淹道:“郎君过目不忘,不会耽误。”   童子科只需要通晓儒经即可,曹暾只差把字写端正,就肯定能入上等。在范仲淹看来,太子不需要苦苦钻研儒经,应该拓宽见解,知道何人有能力,善于用人纳谏即可。   以曹暾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些很容易达到。范仲淹更担忧曹暾的身体。   身为皇帝唯一活着的儿子,曹暾最重要的是健康地活下去。习武很好。   范仲淹想,用习武打熬意志,将来太子或许不会和陛下与先帝一样,轻易被美色所惑,伤了身体。   曹佑想拖到叔父回来。或许叔父溺爱暾儿,不会同意暾儿习武。   但曹暾威胁他:“小叔叔,你不教我,我就自己胡乱练。到时候如果我练出了岔子,都是你的错。”   范仲淹忍俊不禁。   曹佑看了一眼失笑的朱夫子。暾儿调皮,你还笑?有你这么当夫子的吗?   曹暾的威胁确实很“可怕”。曹佑只能无奈同意。   他决定严格地教导曹暾,待曹暾受不住求饶,他就能顺势不再教曹暾习武,转而继续教曹暾养生的功夫。   曹佑板着脸道:“无论何种武艺,最基础的都是稳固下盘。你如果想要习武,从今日开始扎马步。”   曹暾收起坏笑,板着小脸严肃道:“好。”   曹佑寻了处树荫,教曹暾扎马步。   他拿着一把蒲扇,曹暾动作变形,他就用蒲扇拍打曹暾变形的地方。平时,他便拿着蒲扇帮曹暾驱赶蚊虫。   范仲淹见着有趣,搬了一张竹椅过来。曹暾扎马步的时候,他给曹暾读史。   这下习武读书两不误,曹佑更没借口不教曹暾习武。   曹佑叹了口气,道:“再站一炷香就休息。”   曹暾已经满头细汗,两只小短腿都在微微颤抖,语气仍旧倔强,丝毫不肯服输:“嗯。”   漂亮的耍枪我必要学会!   ……   曹皇后补好妆后,就唤来宫中宦官女官安排工作。   曹皇后不受宠,宫里许多宦官女官本会轻视曹皇后,常不尊重曹皇后。平时曹皇后很好说话,但如果耽误了她工作,她便会去寻皇帝,将困境如实告知,请皇帝帮忙。皇帝在私情之外很支持皇后的工作,于是曹皇后在做正事时便无人敢懈怠了。   一连串的工作吩咐下去,宫人们如流水般进进出出,很快就将要赏赐的物品准备妥当。   曹皇后不分妃嫔份位贵贱,亲自去送绸缎,亲口述说皇帝的要求。即使是承宠但没有份位的宫女,曹皇后也没有轻忽。   因宋太/祖没想到会一直住在汴梁城,东京城皇宫是由节度使府改建而来,特别狭小,宫殿数量很少。后宫之中,除了帝后和太后独居一宫,妃嫔和太妃都住的是集体宿舍。   妃嫔和承宠过的宫女都住在集圣殿。集圣殿中盖了许多单层平房,称“直舍”,“贵妃、昭仪、婕妤等位宫人直舍蚁居焉”。份位高的妃嫔能分得一间单独的小屋,份位低和没有份位的宫女就挤在一间平房内。曹皇后一一探访妃嫔并不劳累。   身份特殊的妃嫔,曹皇后还从自己份例取出花色艳丽的绸缎,以皇后的名义额外赏赐和安抚。   苗昭容为景祐五年入宫,生育并养活了福康公主,赏赐加一等,要最先去;   俞婕妤虽已无宠,但她景祐三年便入了宫,生育过公主,需要安抚;   朱美人和原武郡君杨氏生育过儿女,需要安抚,朱美人生育的是皇子,赏赐加一等;   冯郡君本来十分得宠,但因多次拒绝皇帝为她升份位的请求惹恼了皇帝,恩宠渐淡,伺候的宫人逐渐懈怠,安抚之余需要敲打宫人。   曹皇后送来赏赐后,安抚始平郡君冯氏,只会象征性地削减冯氏一点不会影响冯氏生活的份例,让冯氏保重身体,将来争取再为陛下诞下皇嗣。   冯氏手中捻着佛珠,笑容寡淡缥缈,一身素服:“谢皇后照顾。”   曹皇后看着冯氏的模样,叹了口气:“隋国公主即将发引下葬,你要保重身体,才能去送她。”   冯氏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垂下头,强忍的眼泪落下。   曹皇后拿起帕子为冯氏拭去眼泪:“节哀,保重身体最为重要。”   冯氏重重点头,放下佛珠,双手轻轻握住皇后为她擦拭眼泪的手,久久不松手。   曹皇后由着她,没有抽出手。   皇帝宠爱的张美人出自乐坊仙韶部。为了脸面,皇帝试图抹掉张美人乐坊女的出身,称张美人祖辈曾为官,是良家女,所以他才对张美人另眼相待。   其实如俞婕妤、苗昭容等入宫便为御侍的宫女子,才真的是直接由官女子选入宫的良家女。冯氏也是良家女,祖父冯起为户部侍郎致仕。   以冯氏的出身,若在宫外会活得很好。只是她少有美名,皇帝刚亲政,在娶了曹皇后的同时,便点了九岁的冯氏入宫伺候。   年幼没有来癸水的“准御侍”都要被妃嫔或年长女官收养教导。那时皇帝后宫中没有高位妃嫔,冯氏出身又高,虽没有被曹皇后认作养女,实则由曹皇后照顾。   年幼入宫的女子到了十五岁左右来了癸水就可以承宠。冯氏年龄比如今得宠的张美人还小两岁,十五岁承宠,已育有两女,也已连死两女。如今她不过十九岁,竟形容枯槁,半点瞧不出鲜活的模样。   今日得了好消息,曹皇后心情轻松,便多了几分同情心。   她时隔多年将冯氏揽在怀里,压低声音道:“我知你心里有怨,但有怨也不能亏待自己。我会在隋国公主葬礼时向陛下提议,升你份位。这次你断不可拒绝了。”   冯氏没想到谨慎的皇后居然会冒险安慰自己。   她愣了愣,回抱住仿若她养母的人,轻声哽咽道:“大娘娘,我怕再承宠,我怕……我怕又有孩子死去。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呜呜呜……”   曹皇后身体一僵。   她心里苦涩蔓延,收紧手臂:“娘娘知道了,娘娘帮你。放心,有娘娘在,你不会吃苦。”   我们活下去,一起活下去,活到可以自由喘气的时候。   曹皇后离开时,刚才一切都似乎没发生过似的。她的神情已然端庄严肃,冯氏仍旧闭目为即将下葬的女儿念佛。   在登上辇车时,曹皇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瞬恍惚,又很快如平日一般坚定到木然。   最重视的人要最先去或者最后去。曹皇后让人抬着大笔赏赐,最后去张美人处。   张美人最为受宠,皇帝专门为她选了集圣殿右边角落的宽敞直舍,以免她被其他妃嫔打扰。曹皇后看望完冯氏后,要绕一圈才能到张美人的直舍。   张美人也是十五岁承宠,承宠三年连生三女。安寿公主和宝和公主都是不到两岁便夭折,只剩下第三女赵幼悟。张美人几乎每年都生孩子死孩子,她和皇帝都对幼女赵幼悟特别看重。   皇帝为了保住这个和爱妾生的女儿,还为赵幼悟赐法号保慈崇佑大师,常让张美人带着女儿去皇家道观万寿观听经“修持”。皇帝也常常同去,与张美人、赵幼悟如凡间夫妻父女般相处。   赵幼悟再次生病,张美人神色憔悴。但见到曹皇后到来时,张美人立刻端起了傲色,仿佛扬起了尾羽的小公鸡。   曹皇后见着特别有趣,压抑的心情都好转不少。   ————————!!————————   明天入v,今天为准备入v三章,只有一更。入v三章不算做加更还欠账中,所以目前欠账还剩下5章。   下一本历史男主言情《吾儿宋高祖,但东晋刘寄奴》求预收藏,文案如下:   公元363年。   苻坚刚继位,才结识他的鱼水之臣王猛,慕容冲和清河公主还未“双飞入紫宫”;   大司马桓温的权势处于日中天,正在积极北伐,以求军功加九锡之礼;   “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家王献之正与郗道茂琴瑟和鸣,谢家刚“东山再起”没几年的谢安又重新归隐;   东晋和前秦的战事还未开启,《世说新语》中许多故事正在此时发生。   这是东晋最浓墨重彩,后世许多向往世家的人最想穿越的“荒唐又美好”的时光片段。   寒门士子刘翘,就游离在所有浓墨重彩的边缘划水。   刘翘的目标:鸡娃,养生,当太上皇。   刘翘:“儿啊,五十七岁当皇帝太晚了。学学隔壁唐太宗,争取二十七岁一统天下!”   含着奶嘴的小刘裕喷了个鼻涕泡泡,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   历史大长篇写完会先开耽美调剂文《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在调剂文写完后开东晋穿越文。   ——————   碎碎念:   1、   福宁殿后坤宁殿,皇后所居……集圣(殿),明道二年十一月,改葺为内外命妇容殿,名肃仪。庆历八年五月改今名。——《宋会要辑稿》   贵妃、昭仪、婕妤等位,宫人直舍蚁聚焉。——《南村辍耕录》   2、   从《宋会要》和宋人笔记来看,因为北宋皇宫极其狭小,所以只在集圣殿建了许多直舍(平房),除皇后外都住那里。温成皇后生前也不例外。   一些资料写温成皇后生前住宁华殿,是影视剧虚构的。影视剧虚构宁华殿为温成皇后住所,应该是源自欧阳修的《万寿观宁华殿开启温成皇后忌辰道场青词》,可能误以为宁华殿是温成皇后住所。   其实宁华殿是万寿观其中一座大殿,万寿宫就是宋真宗建造的玉清昭应宫,是皇家道观。这个题目的意思是,在万寿观这个道观的宁华殿里给温成皇后做道场法事。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温成皇后虽然没有独立的大殿住,其他待遇都是超过曹皇后的。   不过刘娥当贵妃时除外,贵妃本来该住直舍,宋真宗在刘娥刚入宫就把皇帝住的福宁殿的后殿给刘娥住了。所以刘娥住坤宁殿前,也是住在独立的大殿里。 [22]浪摆两重性:三更合一(入v加更)   曹皇后心道,怪不得陛下尤其宠爱张美人。这宫里的美人,不管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都把陛下当皇帝。唯独张美人真的将陛下当男子爱慕,会吃皇帝的醋。   即便她早张美人许多年入宫成为皇帝的正妻。可真爱啊,是不看时间先后、身份差距的,是吧,陛下?   看着可爱活泼的张美人,曹皇后的笑容都鲜活了几分,眼中都有了温度。   张美人直起身体,双目炯炯。   宫斗准备!   曹皇后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告知张美人皇帝的决定,特别强调了皇帝对张美人的偏爱,当着张美人的面点清皇帝送来的珍珠和金桔。   张美人拎起一颗珍珠,娇滴滴道:“我还以为官家不疼我了,我求了许久,官家都只送了我一半进贡的珍珠,说其他姐姐妹妹也想要,不肯全部给我。”   曹皇后:“陛下自是最疼你。”   张美人被曹皇后平静的话噎住。   她再接再厉,拿起金桔:“前阵日子我因忧虑幼悟的病食欲不振,没想到官家放在了心上。请皇后一定要替我向官家谢恩。陛下真的太疼我了。”   曹皇后:“陛下的确最疼你。”   张美人缓缓深呼吸。   她艰难地保持着温婉娇媚的微笑:“官家说近日春景好,阳光特别明媚,没有厌恶的阴雨天,天天都是春光明媚。我想带幼悟出门踏青。幼悟禁不住颠簸,我的辇车太狭小,可以向皇后借辇车吗?”   曹皇后:“借。”   张美人:“……”   曹皇后见张美人半晌没说话,才道:“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张美人闷声闷气道:“没了。有我也会直接问官家要。”   曹皇后道:“好。”   曹皇后情绪稳定地离开,步履轻快。   张美人情绪不稳定了。   她气得往贵妃榻上一躺,嘟着嘴使劲绞帕子。   来驱虫的宫人来时,她都不爱搭理,就用如葱纤指指了一下内屋,让宫人先做小公主卧室里的防虫,就翻身继续生闷气。   春日渐暖,各种虫子都爬出了地面。张美人怕虫,赵幼悟又年幼,不能被蚊虫叮咬。赵祯特别吩咐,张美人的直舍每日都要撒一次驱虫粉。   张美人对气味特别敏感,屋内熏香都不用沉香、檀木之类的香料,要让宫人剥了松子上面那层膜,和进贡来的新鲜荔枝外面那层壳来做熏香。防虫时,那些廉价的草药汁自然是不能用的。宫人们搬来的都是赵祯特批的雄黄粉和汞粉,在墙根堆了厚厚一层,再用土埋上,再洒上水,压实。   对心爱的人所用,赵祯都是亲力亲为,张美人想要额外讨要花销时,不用经过曹皇后之手。   张美人看着宫人们恭敬的模样,郁结的心气散了一些。   不过一想到皇后那张永远没有波动的僵硬脸,张美人又气了起来。   反复生气!   当赵祯终于忙完赈灾的讨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福宁殿,先召来曹皇后询问吩咐的工作做得如何,然后让曹皇后离开,召张美人侍寝。   张美人见到赵祯时仍旧噘着嘴。   赵祯心疼地问道:“谁给你气受了?难道皇后训斥了你?”   张美人摇头:“没有。”   她依偎在赵祯怀里,噘着嘴把今日和皇后的“交锋”一一学舌给赵祯听。   赵祯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张美人的鼻子:“你和她说什么话?她就是一根木头,不会理睬你。你不是自找气受?”   张美人哼哼了两声,脸往赵祯怀里一埋,不肯说话。   赵祯抚了抚张美人的发髻,道:“不过你说的有一句话,她应该斥责你。卿卿,虽然你不喜欢阴雨天,但春耕正需要春雨。”   “卿卿”是民间夫妻互相的爱称,每当赵祯这么称呼张美人的时候,张美人心中就一阵甜意。   她娇嗔道:“我八岁就入宫跟了你,可不懂什么春耕。不过官家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官家喜欢什么,我也喜欢什么。从今日起,我就喜欢春雨了。明日我就抄经为官家祈雨。”   赵祯听着,心里也是一阵甜蜜。   两人便亲亲密密梳洗沐浴,落了榻。   第二日,赵祯又给张美人赐银五千两,黄金五百两,以褒奖张美人为祈雨抄经,爱怜民生,秀外慧中。   张美人之盛宠,再次响彻东京城。   十几日后,东京城的富人又探得张美人喜爱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一时城内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价格连连翻倍,众人趋之若鹜。   曹暾回到东京城后,就思考着如何赚钱。   他指挥小叔叔坐骑带他去市场“考察”,听闻珍珠和金桔已经涨价,高兴得红光满面,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猜到自己身份可能不一般后,曹暾便盯上了曹琮所说的“先父遗产”,作为启动资金。   他在面圣当天不顾第一次扎马步双腿酸软,硬撑着等曹琮回家,伸手问曹琮要钱。   曹暾摊开手掌:“父亲肯定有规定每个月给我多少月例吧?我能自己支配吗?”   曹琮深呼吸。他再次怀疑,太子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太子。可他不能问。假如太子不知道,他一问,岂不是露馅?   于是曹琮顺着曹暾的话道:“暾儿每个月当然有月例。暾儿想拿着钱做什么?”   曹暾严肃道:“我很快就能入朝为官。当官后,所思所想都是为陛下攒铜板的俗气事。我年幼,还不懂这些。我看书中说,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不会治家便也无法治国。我想试着自己管理月例,从治家中学到治国的道理。”   曹琮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范仲淹,用眼神问道,你教的?   范仲淹轻轻摇头,神情骄傲极了。   曹琮笑着把曹暾抱起来,心中因皇帝敲打曹家和皇后生出的疲惫都开心没了:“好,叔祖父把暾儿的月例都给暾儿自己支配。暾儿先学治家。”   曹暾拍着小胸脯保证:“我会让小叔叔帮我记账和监督。叔祖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曹琮现在就很满意了。太子无须人教便懂得治家和治国的道理,无论太子之后是否能管理好自己的月例,有这份心,对于年幼的太子而言,已经很足够了。   于是曹琮将太子的月例都交给曹佑,让曹佑帮着曹暾管理。   曹琮十分信任曹佑,知道曹佑不会乱花钱。他对曹佑道,只告诉曹暾他的月例是十两银子,不可多说。其余月例,曹佑用来补贴曹暾的生活。若有剩余,全部帮曹暾存起来。   但他这次信错了人。曹佑反手就将所有钱都交给了曹暾。   曹暾每个月月例足足千贯,即一百两白银。   曹暾的眼睛都变成了银钱的形状。哇,一百两白银!可以做很多事了!   曹佑则心里忐忑极了。   什么人能一个月月例足足一百两?皇太子吗?   曹暾瞥了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叔叔一眼:“大宋太子的月例确实是一百两白银。看来我真的可能是曹皇后和皇帝的儿子。小叔叔,这下我危险了。”   曹佑深呼吸压下心中的忐忑:“你身份贵重,有什么危险?”   曹暾道:“身为皇帝和皇后之子,我却被隐藏身份送往宫外,难道不危险?”   曹暾细数自己的危险之处。   皇帝怕皇子在皇宫里养不活,于是将皇子送往大臣家养育,这在大宋前宋后都很常见。   但隐瞒皇子的身份,这就太罕见了。   宋仁宗可能因为孩子死多了所以把皇子送往宫外,但隐瞒身份是怎么回事?特别是曹暾和赵曦的年龄差不多,这问题就更大了。   若是曹暾死在外面了,岂不是连皇子的身份都没了?   若是曹暾没死,宫里有其他皇子活下来了,那太子的身份是谁的,肯定不是隐藏身份的那位皇子吧?   如今皇帝没有其他皇子,所以给了曹暾皇太子的待遇,但皇帝仍旧不肯让曹暾回宫,是不是还寄希望生下其他皇子,并不想曹皇后所生的皇子归位?   虽然皇帝只有一位皇子,怎么想都不可能谋害自己唯一的子嗣,但皇帝如果老糊涂了呢?会不会因为担忧曹暾“篡位”而杀掉曹暾,灭曹家满门?   史书中,这样脑子有问题的皇帝可不少。谁知道人老糊涂了能做出怎样不可思议的事。   “只要他不承认我,我就可以是假的。”曹暾半点没有知道自己可能是赵祯唯一的儿子的欣喜,不过也没什么惧怕。   史书中,赵祯命中无子。自己是穿越者,或许成了例外;也或许将来仍旧会英年早逝,让赵祯回归无子的命运;还有可能,赵祯的命运出现乱数,将来还有其他小皇子出生。   一切未来发展都是看命运,由不得曹暾自己选择道路。   既然万事不由己,那曹暾急什么?   摆!   他当然是趁着皇帝还稀罕着他,好日子有一天过一天呗。   不然未来还没确定,自己先把自己愁死吗?那他穿越到北宋的第一天,就该呛奶呛死自己,以求能不能穿回现代。   “别管了,以前咱们怎么过,现在更嚣张地过。”曹暾摸着自己的月例,开开心心道,“只要他不公开我的身份,我就是曹家的暾儿,就以曹暾的身份继续行事便是。小叔叔,你可别露馅。”   有点被吓到的曹佑苦笑不已:“好,我尽量。”这还是他知道的宋仁宗朝吗?怎么觉得比高宗朝还要复杂了?   曹暾瞪圆眼睛:“尽量?”   曹佑深呼吸了几次,沉声道:“好。”   曹暾抱着小短手点头。这才对嘛,小叔叔雄起!我们叔侄二人就是最棒的!   得知了曹暾可能的身份,曹佑难得失眠了几日。   几日后,他还是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事实。   或许那些荒唐的猜测只是他和曹暾多想。或许的确只是大哥贪污受贿,留下了许多遗产,曹暾的身份没有问题。曹佑自我安慰。   反正……以前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吧。曹佑前世就心很宽,很沉稳,重活一世,他更镇定了。   暾儿都那么镇定,身为叔叔或者舅舅,自己怎么能还不如暾儿?想到曹暾淡然的模样,曹佑便不能不跟着假装淡然。总不能比不过小侄儿?   有情绪超级稳定,稳定到头顶都要佛光普照的曹暾在一旁当对照,曹佑不好意思不镇定,便真的镇定了。   一百两银子一到手,曹暾当即冲进潘楼街购买珍珠,并只要广州产的珍珠。   曹暾对曹佑道:“东京的风尚都是模仿宫廷。皇帝的宠妃喜欢什么,东京的富人们就跟风喜欢什么。张美人最喜欢广州的珍珠和江西的金桔,这两样东西的价格很快就会暴涨。”   曹佑冥思苦想,曹暾是从哪听到的这些事。难道是偷偷听叔父和朱夫子聊天时听到的?   他回家后常闭门读书,竟然不知道此事。   不过曹佑相信曹暾,再者钱本就是曹暾的,他随便曹暾怎么花。如果曹暾失败,那这个教训也值得曹暾花掉一个月月例。于是曹佑帮曹暾买了一匣子广州珍珠。   为了鉴别珍珠确实是广州产的,曹佑还叫上了新交的两位朋友。   章楶和章惇是福建人,他们听得懂福建口音。先剔除一遍福建口音的自称卖广州珍珠的“广州”老板,剩余的基本不会出错。   而且宫里还没把张美人喜欢广州珍珠的事传出来,广州珍珠和其他地方的海珍珠没区别,价格都一样。冒充的不多,并不难买。   章惇没好气道:“就是传出消息,买珍珠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珍珠是哪里产的?难道珍珠还能回答不成?暾弟,你想买珍珠,什么珍珠都行。”   曹暾回答:“虽然的确可能什么珍珠都能冒充广州珍珠,但我是良心商人,不做亏心事。”   章惇又被曹暾气乐:“你都囤积居奇了,还不叫亏心事?”   曹暾摇头:“我囤的不是关系民生疾苦的商品,不过是收割富人的钱,怎么叫亏心?那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章惇哑口无言,竟找不出曹暾话中纰漏。   章楶同情地拍了拍章惇的肩膀。   这都第几次了?一物降一物啊。   “你确定珍珠真的会涨价?”章楶问道,“就算要涨,很久之后再涨怎么办?你怎么和曹将军交代?”   曹暾道:“因为珍珠不会坏,我才囤珍珠,不然我就囤金桔了。越久之后涨,我赚得越多。买珍珠不用向叔祖父交代,这是我的大贪官老父亲留给我的遗产,我随便败家。”   珍珠价格珍贵,再涨也涨不了太夸张。金桔一涨价,可能就是几十倍上百倍的涨。   根据曹暾知道的故事,珍珠和金桔都是庆历年间因张美人价格暴涨。庆历的年号一共用了八年,现在是庆历五年,离庆历结束还有三年。   如今东京的珍珠和金桔的价格还都很平稳。最迟三年,两者价格都会暴涨。珍珠可以存放三年,但金桔可不行,曹暾便只存珍珠了。   他希望珍珠卡着庆历八年涨价,这样自己用月例存三年的珍珠,待庆历八年一卖出去,就成大富豪了。   可老天没给曹暾赚大钱的机会。   才十几日过去,东京城的珍珠和金桔就同时涨价。曹暾甚至没能用上第二个月的月例。他开心之余,又很是遗憾。   罢了罢了,一百两白银变成了八百两白银,也能做很多事了。   在东京城所有稍有闲钱的人都在疯抢珍珠,许多商贩都高价囤积珍珠的时候,曹暾迅速将珍珠全部卖掉,没有半点犹豫。   章惇和章楶族兄弟二人在曹暾囤积珍珠时,也买了几颗珍珠玩玩。   他们都被珍珠价格暴涨的疯狂迷住了心智,心想等等再卖。见曹暾手中拿着那么多珍珠,却干净利落地脱手,没有丝毫犹豫,两人顿时羞愧不已。   他们也立刻将手中珍珠卖掉,并静心抄经反省。   在曹暾等人将珍珠脱手后没几日,多名言官弹劾由宫里带来的痴迷珍珠,导致东京珍珠价格暴涨的不良风气。   赵祯忙找张美人演了一出戏,训斥张美人戴珍珠首饰不好看,张美人便将戴腻了的珍珠首饰收入箱底,对外称不再喜欢珍珠。   东京城里的珍珠立刻暴跌,囤积珍珠的商贩破产者数不胜数。   因每年冬季都有百姓买不起柴火或粮食而投河,官府出钱雇佣捞尸工清理河道。珍珠暴跌的那几日,汴河的捞尸工很高兴,每天都有的赚。   章惇和章楶族兄弟二人再次感慨曹暾收手的及时。   人被贪欲所蒙蔽,多走一步就是深渊啊。   两人在此事上收获颇多。章惇写了一篇散文,章楶写了一首乐府诗,记录下这次他们的感触。   曹暾不知道因为他的小小蝴蝶翅膀,千年后语文书上再填两篇可恶的全文背诵。他将白银装进小匣子里,自穿越之后,第一次如此开心。   无论在什么时代,看见好多好多的钱,都会很开心很开心。   曹佑虽不爱奢侈,但前世身为将帅,他经手的银钱数不胜数,倒不会为这八百两银子花了眼。他只是有些担心曹暾为这银钱移了心性,便委婉道:“囤积居奇虽然赚钱,但叔父和朱夫子恐怕不会喜欢暾儿这样赚钱。”   “我赚钱哪管他们喜不喜欢?”曹暾道,“不过接下来想囤积居奇就只能从粮食上下手,那太损阴德,不能做。有了本钱,我们可以做正经的营生,细水长流。”   曹佑松了口气。暾儿没有被囤积居奇获取的暴利迷了双眼就好,不愧是暾儿。   曹佑问道:“暾儿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曹暾点头。   能在北宋干什么活赚钱,他还只能爬的时候就在思考了。   他最初想从所看的小说里取材。   小说里,男主无论出身多么低微,家境多么贫寒,但他们总能卖小吃致富,然后在汴京买上房子,勾搭上白富美。   开美食店最重要的是食材和调料,他知道小说都是扯淡,都贫寒人家了,从哪里进货做美食,恐怕连自家用的柴米油盐都买不起。但自己家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应该前期食材和调料还是能配齐,所以说不定他可以凭此发家致富?   待他在家里的厨房逛了几圈之后,就发现自己想太多。   古代没有那么多调料,尤其没有鲜味调料。要调出鲜味,需要多种食材复合,这在后世只有各大菜系的大师才擅长这样的古法调味,就是后世随便来个普通厨子,都做不出比这个时代已经习惯简单调味料的北宋厨子的味道,更何况只会家常菜的曹暾。   曹暾要做美食,就只能雇人。   可厨子都是“奢侈品”,曹暾雇不起。   众所周知,连现代都有厨子学校,好的厨子要去大酒店就职都得考证,没有千百遍的练习,不可能通晓一门技艺。要成为好厨子,也要至少练习千百回,食材哪来?调料哪来?柴火哪来?当然是豪富之家从小调/教出来的。   除了一直在家里当厨子的家生子,富贵人家调/教新的厨子,多是在外采买漂亮的小女孩小男孩悉心调/教。尤其是厨娘,那都是心腹丫鬟。厨艺不过是漂亮丫鬟所需要的才艺之一。流落在民间的厨娘,不是主家败落,就是自赎其身,反正都是曹暾买不起的奢侈品。   就算不买漂亮的厨娘,若是想去酒楼里挖角,那也得花很多钱。厨子在古代是普通老百姓最好的职业之一,哪是贫贱人家能肖想的。   曹家倒是有现成的厨子,但曹家的厨子是曹家的,他们不会听曹暾的话出门干活。再者家里欠了巨债,曹琮把能裁减的仆人都裁减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厨子只够做曹家人的饭,他们家也没有多余的厨子出外讨私活。   没有优秀的厨子,东京城的饮食业竞争十分激烈,开店只会赔本。   想想现代社会开饮食店的成本已经很低了,做不过一年的饮食店也比比皆是。曹暾经过深思熟虑后,果断放弃。   曹暾又想,能不能根据现代审美,做些护肤品、彩妆、香水之类的卖钱,也是小说里常见的套路啊。   等曹暾考察了一遍市场,又被现实打脸了。   北宋的各种高端护肤品、彩妆、蒸馏香水早就出现,连香皂都已经有了富含动物油脂的肥皂、油脂较少皂角多的瘦皂和以中草药粉末为主的澡豆。   曹暾拱手告辞。   对不起,我连手工香皂还没亲手做过,你们这已经来高端中草药、珍珠粉和鲜花定制了。   那玻璃呢?这个也是很赚钱的吧?   在曹暾“考察”时,曹佑以为曹暾对玻璃感兴趣,带曹暾去参观了吹制玻璃工坊,为曹暾买下了一个玻璃杯喝水。   曹暾捧着和在某岛国旅游时买到的古法吹制玻璃杯没区别的碧波琉璃杯,眼中的迷茫快把眼珠子淹没了。   啊,对哦,我想起来了,北宋已经有吹制玻璃技法,玻璃制品已经走进民间普通富人家中了。   那我靠什么发家致富啊?   曹暾想了想,他能赚钱的行业,其他人已经开始赚了。他如果要赚钱,就要像个普通北宋人一样不走捷径,好好做市场调研,雇用专业人员,随时盯紧市场风向……   累,摆了。   曹暾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自己弱冠时姑母就能升职加薪当太后,到时候他就能舒舒服服地吃俸禄,还搞什么商业?与其想什么开店,不如早点考童子科吃官粮呢。   他就这么一直颓废着,回到了东京,见识到了曹家的捉襟见肘和东京的高消费,才重新生出了赚钱的渴望。   可这渴望还没生出多久,曹暾又察觉自己身份可能有问题,或许在他死前——甭管是英年早逝还是被皇帝弄死,亦或是非常罕见的高龄喜丧,应该都不会缺钱。曹暾赚钱的欲/望又不太强烈了。   嗯,可以继续摆了。   曹暾蹭着张美人的东风囤积居奇大赚一笔,已经有了八百两的私房钱,之后每月还有一百两的月例,吃喝又蹭叔祖父家的,还没有房租压力,暂时是不缺钱了。   接下来,他要随便弄个“事业”出来搪塞叔祖父了。   为什么要搪塞叔祖父?当然是预防叔祖父继续帮自己管钱,甚至把自己的八百两收回去,说为自己存着。   再者,囤积居奇毕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事。朱夫子道德感太高,如果自己不用这笔钱做点有道德的事,朱夫子绝对会想方设法断掉自己手中的钱,以免自己继续囤积居奇。   曹暾接下来的事业,就不是真的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拿到每个月的一百两月例,做的面子工程。   曹暾照实告诉了小叔叔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曹佑很快就理解了“面子工程”是什么意思。他连连摆手:“暾儿,你有时候可以不用太信任我,什么真心话都和我说。”   如果暾儿是太子,未来当上皇帝,自己上朝的时候得多为难啊。   他只适合领兵打仗,不适合当秦桧。   曹暾可不会放过自家小叔叔:“那不行。话憋在心底难受,总要找个人说心里话。我又不爱和别人说话。”   面对在自己面前是个小话痨,在别人面前时闷葫芦的小侄儿,曹佑很是忧虑。他苦口婆心道:“暾儿,你还是多交些朋友吧,别太孤僻。我看章家那对兄弟就很好。”   曹暾已经和章楶、章惇接触过几次,章楶、章惇自己都以为他们已经是曹暾的朋友。但曹佑看得清楚明白,曹暾仍旧对他们很是疏离。   唉,暾儿真的不是什么天才性高傲,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真的是疏离和不礼貌啊!   每次看见自己敬佩的未来章相公和庄敏公夸赞曹暾,曹佑就浑身难受。强忍尴尬真是太难过了。   曹暾小心翼翼地把装满银子的小匣子合上。   这里面的可是后世有市无价的宋银铤。宋银铤即宋朝官制银质货币。金银货币除了陪葬和沉船,大多都会被融了做成其他东西。北宋银铤后世存量不到五十个,他这一匣子就有四十个呢,嘻嘻嘻。   “我的身份不清不楚,就更不能交友了。”曹暾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装银子的匣子上挪开,“如果我真的是被皇帝隐藏在曹家的皇子,若我早夭或者永远不被皇帝承认,章楶和章惇就别想出仕了。”   他以前不想和章楶、章惇深交,是怕惹上新旧党争的麻烦事。现在他自己就是麻烦事。   虽然曹暾对拯救大宋兴趣缺缺,没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但也不想大宋提前亡了,祸及他的亲人们。   高太后垂帘时,将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寨割让西夏,奢望西夏会满足。西夏得到割让的土地后变本加厉,不断增兵攻打大宋边境。章楶就是在这种危急关头出镇西北,踏上了他从文臣转帅臣的戎马一生。   章惇被列为奸臣的罪证之一“肆开边隙,绝夏人岁赐”,便是西夏攻打大宋时的被动反击。   在章楶即将取得大宋难得一次胜利的前夕,大辽派大军压境“调停”,让大宋“还地求和”。朝中大部分大臣都属意“还地给钱求和”。章惇和年轻的宋哲宗力压求和派,拒绝了大辽的调停,继续攻打西夏。最后大辽退兵,西夏主动求和称臣。这次大宋战后没给钱给地。   没了章惇和章楶,大宋在不断向西夏割让土地的时候就该亡了,都等不到靖康。   曹暾又想到章惇招抚五溪,即被弹劾的“构隙四夷”之事。   章惇在西南待了近四年,招抚了十几个大酋长,为大宋新增了四个府。高太后垂帘,不仅将四寨割给西夏,还要废弃新增四府。可四府“蛮人”已经移风易俗多年,不肯重归蛮夷,引起当地很大骚动。执政的旧党竟毁道路、拆砦堡,生生将已经初具规模的五溪郡县重新变回与外界隔绝的蛮夷之地。   好一个女中尧舜,好一帮千古贤臣。   “我不能与他们结交。”曹暾道,“小叔叔你与我一起长大,你我未来已经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但章惇和章楶可以避开。”   如果自己能当皇帝,自会任用章惇和章楶;如果自己当不了皇帝,那章惇和章楶必定要和自己关系冷淡,才能出仕。   曹佑听懂了曹暾未尽之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小侄儿的脑袋:“你想避开他们,但他们不想避开你,该如何?即使你避开他们,他们也可能因为与你先结识而不被后来……后来人所喜,该如何?”   曹暾打了个哈欠:“那就是他们倒霉,我尽力了。”   曹佑瞠目结舌。   刚刚暾儿不还关心章相公和庄敏公的未来吗?怎么现在就一副放弃的模样了?!   曹暾伸了个懒腰,下榻洗漱睡觉。   他当然放弃啦,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要他担负别人的未来不成?凭什么啊?   双手合十,本人已尽力,请自生自灭。   曹佑望着曹暾瘦小但超然的背影,单手捂脸。   救命,暾儿的性格真的很有问题啊,究竟还能不能改?朱夫子能不能救一救?   范仲淹表示,他也有些疲惫了。   当他得知太子所谓“管家”是拿着一百两白银囤积居奇,爆赚八百两的时候,他已经呆若木鸡,脑子麻木了。   啊,我们大宋的太子真厉害。   但这个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吗?   得知自家两个侄儿陪着太子囤积居奇的章得象实在是忍不住,去曹琮府邸把范仲淹捉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范仲淹:“章相公,你两个侄儿是奸佞啊。”   章得象:“朱夫子,难道不是你教得太好?”   两人眼神交锋后,双双扶额叹气。   陛下知道这件事了吗?陛下心里怎么想?陛下你不要再放养太子了,太子现在都能做出囤积居奇的事,将来能做出怎样的事我们都不敢想!   章得象眼神都有点涣散了:“怎么想都是陛下的错吧?如果不是陛下过于宠幸张美人,导致东京珠贵,太子就不会囤积居奇。连幼小的太子都知道张美人喜爱珍珠就会让东京珍珠价格上涨,陛下竟后知后觉?”   范仲淹没好气道:“难道你还能弹劾不成?欧阳永叔为张美人上多少奏疏了?有一次成功劝阻过吗?哪次陛下在看见奏疏后不是为安抚张美人,变本加厉地宠爱张美人?”   章得象都想哽咽了。   陛下啊,你怎么和你亲爹宋真宗一个德行?可章献皇后好歹(划掉)比先帝还贤明(划掉)很聪明贤惠,常劝着先帝别给天下添麻烦,虽然先帝没听。你宠谁臣没意见,但能不能给咱们添麻烦?   现在你都因为宠爱张美人搞得(划掉)太子囤积居奇(划掉)东京珠贵了,将来你还会做出何种荒诞的事?   “朱夫子,你快回朝堂吧。”章得象受不了了,“你走之后,满朝谄媚之徒,陛下的荒诞行为都无人规劝了!”   范仲淹道:“我能不能回朝堂,是看陛下,不是看我自己。章相公,你不能自己当那个直言劝谏的人吗?”   章得象便闭嘴了。   范仲淹呼吸一滞。如果不是章得象老得快致仕了,他真想举起拳头,给老章那张脸上狠狠来几下。   陛下的荒诞行为无人规劝,章相公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   章得象是不会反省的。他只想求着陛下快点批准他致仕的上书。   反正自己高低活不到太子登基,只要在致仕后尽心尽力辅导太子,之后的事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张士逊一直没有动静,打的肯定与自己一个主意。   章得象心中叹息,陛下将秘密透露给自己和张士逊,真是选对人了。   范仲淹已经快忍不住殴打章得象的心时,有曹家的家丁来报。   “朱夫子!小公子刊印了小说去瓦舍叫卖,买的人太多被围住了。派仆回家多叫几个家丁去保护安全。”家丁看了章得象一眼,道,“章家的两位公子也在。”   范仲淹和章得象同时站起来:“什么!”   太子又干什么了?!   ————————!!————————   三更合一,入v加更。   曹暾:奋起!摆……奋起!摆……奋起!摆……   碎碎念:   2017年国内开展了开封古城不同朝代文化层重金属积累与污染分析,距离最近的明清只是轻度污染,宋金距今一千多年,仍旧是中度污染。   且宋金勘探层的汞元素污染,至今仍旧达到了极强污染,是极强污染下限熟知的8.67倍。   现在宋朝开封古皇宫遗址的汞污染都是极强数值的8.67倍,可想一千多年前有多夸张。   所以北宋皇宫养不活孩子是自然的。   而且慢性汞中毒会造成神经精神症状。北宋皇帝从真宗起,都有间歇性发癫和痴呆的症状,可能是遗传性精神疾病,也可能是汞中毒引起(或加剧)。   造成这样的原因,一是宋朝皇宫建造初期木材就用汞防蛀;二是自宋真宗尊崇道教,炼丹活动太多;三是北宋皇宫驱虫用了大量的雄黄、汞粉,汞粉还是最贵的驱虫粉囧。 [23]声名动瓦舍:二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   曹暾又干什么了?当然是建设面子工程了。   初见章惇和章楶时,他说要写一对挚友在党争中反目的小说,那可不是说着玩。   他的《归安丘园》第一部已经写完,先刊印了百来本,去瓦舍打广告试试水。   本来曹暾想盘个店面直接开书店,问了房价后拱手告辞。   东京不愧是京城,郊区的小房子都要九千两白银,城里“商业街”的门面至少十万两白银。怪不得朝中大员俸禄那么高,也有许多人一辈子在东京买不起房。   若是租房子,一间外城的沿街店铺也至少每月房租二十两,曹暾的面子工程每个月肯定赚不够房租。   虽然皇帝为“不与富民争利”,下旨发布“限购令”,京官除了置办自己所住的宅邸,不可在东京城内购买第二套住房。但不说许多宠臣都能被皇帝网开一面,在东京城大搞房地产生意,我曹家身为开国勋贵,难道大宋建立之初没有分得几个铺面?   曹暾打探后,家里委婉告诉他,为了给曹皇后凑嫁妆,全卖了。   曹暾双手捂脸。   叔祖父糊涂啊!姑母就算凑足了风光的嫁妆,皇帝想不给姑母脸面,姑母不仍旧没脸?匆匆卖房凑嫁妆,不如留着铺面细水长流,每个月都能给姑母送钱。   曹佑拍拍小侄儿的脑袋:“暾儿,叔父可能还会担忧,曹家在东京城占有太多的地,哪怕是以前购置的,也可能会被言官弹劾。”   按照律令,“限购令”前购买的房屋不算限购。但大宋的言官弹劾人都是吹毛求疵,可不看什么律令。   皇帝不喜皇后,就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趋炎附势讨好皇帝,急皇帝可能不是很急的急,去找曹家的错处。曹家在京城中多余的房屋就是“罪证”,不如全卖了给皇后凑嫁妆。   曹暾明白过来:“行吧,至少我们曹家在京城外留了点的庄子和宅邸没卖,还是有额外进项的。”   曹家还能攒下钱还债,其实日子过得很不错了。见到东京城的消费水准后,曹暾对自家生活水平越来越能接受了。   接受后,曹暾坚决不被房租套牢,决定直接去瓦舍叫卖。   这本假托唐朝牛李党争的《归安丘园》第一部是由他口述草稿,可怜的小叔叔记录,再诱惑两个不承认是朋友的免费劳力在里面填充诗词,提前标注好了断句的章回体白话小说。   章惇本不喜这样粗俗的文章,不顾曹暾年幼,很是讽刺了曹暾一番。   曹暾见章惇不高兴,可高兴了,忙往他们岌岌可危的交情中添了把火,试图把交情烧没:“这叫通俗小说,是让人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的,不是给自己会识文断字的文人看的。你若不喜,就不用帮我了。”   曹佑顿时明悟曹暾的“面子工程”要如何在朱夫子和叔父那里有脸面:“昔日白乐天作诗,要去问不识字的老妪是否能听懂。若老妪能听懂,白乐天才会定稿。文人自己能读书,教化本就是该对着不识字的人啊。”   章惇皱眉:“白居易似乎确有这个典故。”   章楶赞同道:“杜子美应当也是这样的人。如曲子词原本也无正经文人写。如今文人词盛行,不也是为了让百姓传唱,以教化百姓?”   曹暾没想到小叔叔居然给自己想出“老妪能解”的典故作对照,一时醍醐灌顶。等朱夫子和叔祖父问起来,他就这么说!   ……其实他本来只是认为写通俗小说才能把成本钱赚回来。   “你们写的那些闺怨词,我见着可不像能教化百姓。”曹暾耿直道,“算了,我还是另请人来帮我写诗词。”   章惇和章楶嘴角下撇,一左一右捉住曹暾的短胳膊。   章惇磨牙:“我写!谁说我不能写!你看我能不能写!”   章楶微笑:“暾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小瞧我们是不是?”   矮墩墩的曹暾被两兄弟架了起来,不让他们入伙就不放手。   曹暾看向小叔叔。   曹佑后退一步,移开视线。   虽然暾儿说得对,与暾儿走得太近,庄敏公和章相公前途可能会受挫。但暾儿不是又说了吗?如果他们自己非要交朋友,那就随意。自己可是遵循暾儿的意愿。   曹佑摸了摸嘴角,把上翘的嘴角抹下去。   被曹暾这么一激将——曹暾没认为自己激将,他只是很耿直地实话实说,并试图降低章家兄弟的好感度,章惇和章楶连每日读书的时间都缩减了,全身心投入曹暾这本“通俗小说”的创作中。   章惇和章楶揣摩书中人物的性格,为书中人物写了角色小传,分别为他们创作符合他们性格的诗词。   曹佑能作诗词,也被他们拉着一起补诗词。   两人试图创作出不那么婉约的曲子词,但还没磨出一首自己满意的,曹佑已经连作多首风格豪放的曲子词,羚羊挂角,信手拈来。   章楶还好,只是很欣赏曹佑的词。   章惇深吸一口气,回去闷头翻看名将传记,非要写出一首比得过曹佑的词。   曹佑无奈。章家兄弟还未上过战场,不能写出身临其境的词很正常。可这安慰的话他没法说。   曹暾在书中的主角,都是从史书的“牛李党争”中真找了个真人套进去,北宋语文天团的事迹被他按在了中后唐的语文天团身上,免得这本书成为“预言书”吓到人。   他翻了翻“牛李党争”中的真实典故,将北宋的党争和大唐的党争糅在一起,捏出个新故事,连曹佑都只觉有点熟悉感,没将这个故事和他知道的北宋历史联系起来。   曹佑不太了解曹暾写在书中的新旧党争小故事十分正常。曹暾看过的宋人笔记和史书,在靖康时都还未被人整理出来。   现代媒体发达,许多人也不一定看新闻,知道最近发生的世界大事,更何况与自己无关的人的经历。战乱未歇,身在战场的曹佑就更没机会和心情去了解了。   这么好揭开曹暾穿越者身份马甲的机会,曹佑如之前几年一样,再次错过。   经过章惇、章楶和曹佑的润色,曹暾第一本通俗小说字数从两万字暴涨成三万字,印刷出来的厚度都像模像样了。   曹暾肉疼地在桑家瓦子租了个台子,让人抱着一摞刚印刷出来的还散发着墨香的书上了台。   曹佑带着曹家家丁当护卫,章楶拉着虽然不想上台但万事都不肯服输的章惇充当说书先生。   几乎是过目不忘的两人惊堂木一拍,你一言我一语,将即将卷入唐朝牛李党争中的挚友的相遇徐徐道来。   在曹暾的故事里,两位主角的相遇来了一套喜闻乐见的“英雄救英雄”。   咳,为便于理解,这里不说书中的名字,就说书中人物的原型的名字。以下故事纯属造谣,请勿相信。   话说章惇进京后,因为长得太好看,被骗进美女窝内关了起来。   与他同住在京郊寺庙的同榜考生苏轼和章惇的族侄章衡,见章惇彻夜不回,苦苦寻找章惇的踪迹。   后来苏轼和章衡经过艰难地寻找,终于把章惇救出了美女窝,免得了章惇精尽人亡的悲惨结局。从此苏轼和章衡成为挚友。   三人本来该是同榜进士,但章惇因没考中一甲,愤而扔掉诰敕,回家重新备考。   台下观众听后,纷纷摇头叹气,反应激烈。   进士都不错了,怎么还挑起来了?这人是不是太傲气了?他难道不担心扔掉诰敕会让皇帝生气,以后都不录取他了?   听到观众的反馈,曹暾双手捂嘴,笑得肩膀发抖。因为章惇本人看见这个故事的时候,对故事中的人嗤之以鼻,说的是与观众咋呼的同样的话。   章惇十分不屑文中人的行为。考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实现人生抱负,若为了虚名惹怒皇帝和朝中公卿,导致他不能入朝为官实现人生抱负,那就太蠢了。小说中的唐朝皇帝真是好脾气,还真让人重考,点了一甲。   曹暾差点没当着侃侃而谈的章惇笑出声。   虽然他改了缘由,其实是章惇不愿意屈于考了状元的晚辈之下才愤而扔掉诰敕,但论这件事的后果,其实都差不多。   宋仁宗确实好脾气。若换到明清的皇帝,再考?不砍你脑袋都是我老朱家和老爱家仁慈了。   希望章惇没考过他族侄的时候,能记起他今日的话,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写笔记小说的文人很多,但都是整理成文集,但还没发展到通俗小说,更别说顶尖的文人专门为老百姓写通俗小说。   那些评书和戏文虽已经有了文人加入,但都是些穷酸落第文人。他们的创作,多是不情不愿地按照他们所理解的底层百姓的品位来,偶尔再掺杂一点自怨自艾,文采和思想都是不够的。   思想和文采俱佳的戏文小说是从元朝开始发展。元朝许多读书人没了上升渠道,尤其是北地的文人满目皆是生灵涂炭,一腔悲愤只能通过戏文来发泄,促成了让老百姓也能听得懂的元曲的发展。章回体小说则是明清兴盛。   “有文采有思想的故事”变成了老百姓也能享受的消遣。   曹暾相信,虽然的确有所谓“下沉市场”,但好的作品一定能做到雅俗共赏,老百姓不仅吃得了腥臊的,你给他们精粮酒肉,他们也绝对爱吃。   他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算不算得上好,但经过年少二章认可过的故事,肯定不会差,算不上精粮酒肉,至少也是细糠。这本“通俗小说”就是破天荒头一回的“细糠”,一定会有老百姓捧场。   但曹暾早猜到自己的故事会受欢迎,却没想到受欢迎程度如此恐怖。   章惇和章楶还年少,表现得再老成早熟,骨子里还是爱玩爱闹爱表现。   他们竟竖起一块木板,上面糊上一层白纸。说到书中某些诗词时,他们就当即泼墨挥笔写下。等一章节说完,他们便将纸一揭,卷了后就往台下抛。   这年头随便找个书生写字,放在家中装裱起来当装饰,都要花许多钱。即使老百姓不识字,但如图画般的象形字,字形漂不漂亮他们还是看得出的。   再者,东京城聚集的文人可太多了。那些有钱有闲的文人,才是瓦舍勾栏最多的常客。   两位少年一挥笔,台下就有人叫好。   当两人将写好的字往台下一抛,台下观众立刻疯抢。   章惇在台上抚掌大笑。   章楶微笑着一拍惊堂木,继续说那下一回。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座位早就不够坐了。   听客们熙熙攘攘,比肩接踵,竖着耳朵听书。   听到书中的年轻举子们意气飞扬,他们也眉目飞扬;年轻举子们期盼登科,他们也满怀期望;年轻举子们满心忐忑,他们也面带忧虑;年轻举子们一步一步踏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许多人的拳头都攥紧了。   直到金榜题名,未来进士们鱼贯进入东京城中心那只可远观的宫城,听客们红光满面,仿佛也登了一回科。   后来宫殿唱名,听客们听着他们各自喜欢的人物的名次,有的叹气,有的得意扬扬,仿佛亲身就在那殿堂之上。   当文中人因未中一甲,转身回家,拒不受敕时,有的听客怒斥这是不敬皇帝,有的听客叹气此子未来堪忧,还有的听客畅快大笑,说此辈之狂,深得他的心意。   因讨论太激烈,听客们居然吵了起来,甚至推推嚷嚷,仿佛要为文中人物打上一架。   管理瓦舍的小吏这才从故事中脱离,赶紧去劝架。   还好这一章节说完,章惇章楶又撕下新的墨宝投下,听客们才没空继续争吵。   可是现在听客太多了,那墨宝一投下,许多双手一扯,纸张便碎成了翩跹的蝴蝶,谁也没能抢到。   蝴蝶落在泥泞的地上,瞬间也成了泥。   有人心疼地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碎屑,不住地摇头叹气。   扔下墨宝的两位少年并不为墨宝成了泥而生气,反而捧腹大笑。   见章惇章楶完全把卖书的事抛到了脑后,曹暾只好指挥着小叔叔坐骑,抱着他亲自上台吆喝。   他这么一吆喝,争抢墨宝的人便纷纷往台上爬。   曹佑一惊,赶紧把曹暾往肩膀上一扛,让曹暾坐在他脖子上,免得被其他人挤住。   章惇和章楶也吓了一跳,往已经上台的曹家家丁身后躲。   曹暾扯着嗓子喊“排队”,根本没人听他。   那些人只管抢书,抢了书就把铜板往被曹家家丁围住的章惇和章楶身上扔。   章惇和章楶抱头痛呼。   “草!”曹暾面色大变,“小叔叔救命!”   就算你叫我救命……曹佑也没预料道这场景。他一边吩咐曹家家丁维护秩序,一边派人回曹家寻求支援,并寻找瓦舍小吏来救场。   刚刚瓦舍小吏还在这,人呢?   抢到书的小吏不好意思地笑着挪过来,帮曹佑维持秩序。   印刷的书很快就抢完了,那些人又想去求章惇和章楶的墨宝。曹暾仍旧出不去。   在曹佑想抛弃可怜的章惇和章楶,带着侄儿先逃跑的时候,曹家派来支援的家丁终于来了。   在曹家家丁的保护下,章惇和章楶终于上了马车。   曹佑和曹暾则上了另一辆马车,免得人群注意到自己。   曹暾心疼极了:“卖书的钱还在台子上呢!”   曹佑叹着气道:“暾儿,今天这事太危险了,你该想想回家后怎么和叔父交代。”   曹暾面无表情道:“我只是个五岁稚童,我懂什么?”   曹佑:“……”   曹暾拍了拍小叔叔抱着他的胳膊:“小叔叔,你努力,赶紧想怎么和叔祖父交代。”   宽慰了小叔叔后,曹暾继续捶胸顿足,心疼他留在台子上的卖书钱。   曹佑忍无可忍,狠狠揉搓小侄儿的脑袋。   回到家后,还没见到曹琮,曹佑先被范仲淹和章得象痛骂了一顿。   曹佑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挨骂。   不然怎么着?难道这还能是五岁稚童的责任?   曹暾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受了惊的曹暾乖乖去洗澡换衣服休息,范仲淹和章得象半点不敢刺激幼小可怜的小太子。   “曹佑!你给我跪祠堂去!”   章得象回家教训侄子。曹琮匆匆回来,雷霆大怒,动用了家法。   曹佑百口莫辩,只能承担起所有责任,乖乖去跪了小黑屋。   曹暾得知此事,不开心了。   他叹了口气,主动去找了曹琮和朱夫子承认错误。   “所有事都是我计划的,如果小叔叔有没能阻拦我的责任,我至少也要承担一半责任。”曹暾道,“小叔叔也才十一二岁,他能预料多少事?谁也不知道,我写的书会那么受欢迎。”   才十一二岁的曹佑:“……”他还是继续回祠堂跪着吧,羞愧。   曹琮见曹暾主动承担责任,心软了:“罢了,这次确实出乎预料。暾儿,你以后若再想做什么事,先告知我或者朱夫子。你和佑儿都还年幼,做事前应该征询长辈的意见。”   还年幼的曹佑:“……”他就不该从祠堂出来,羞愧。   曹暾老老实实道:“好。叔祖父,我知错了。”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满脸写着老实的曹暾。   曹琮又叮嘱了曹暾几句,才对曹佑道:“你之错在于没有及时将事告知长辈,以后要谨记。”   曹佑拱手听教:“是。”   曹琮道:“你们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曹佑牵着曹暾回他们的小院子。   范仲淹的眉头紧皱。   曹琮安抚道:“此事确实是意外,他们没想到所著文章会颇受欢迎。此事是我之错,我会增派更多家丁护卫。”   范仲淹:“你养得起更多家丁?”   曹琮:“……”   曹琮深呼吸:“范希文!”这人颇促狭!   范仲淹瞥了曹琮一眼:“太子就算养在大臣家中,其待遇也不该如大臣家中子一般。你为何不进宫让陛下增派护卫?”   曹琮沉默叹气。   范仲淹捏了一下手,道:“陛下不主动给予,你就不敢要吗?”   曹琮继续沉默,连叹气都不敢了。   看着曹琮这模样,范仲淹心生悲哀。   他真想不管不顾上街疾呼曹暾是太子,让皇帝正视太子的身份。可他担心这样做,反而会害了曹暾和曹家,只能忍耐。   太子回京,范仲淹未见皇帝对皇后有半分安抚,反而变本加厉地宠爱张美人。张美人在宫中待遇都快等同皇后了。   范仲淹担忧,皇帝即使只有曹暾一个儿子,却也可能不太想立刻将曹暾立为太子。或许皇帝如先帝一样,更希望立宠妃的儿子为太子。   或许皇帝想,既然他能养活一个儿子,就能模仿养活曹暾的方式养活另一个儿子——他和宠妃张氏的儿子。   即使曹暾的身份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但只要皇帝不承认,那谁也没法证明曹暾是太子。   “要尽快让郎君考上童子科。”范仲淹压低声音道,“郎君成了进士,就是士大夫。宝璋,本朝祖训,不杀士大夫。”   曹琮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握起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沉声道:“以后我们要将暾儿当作曹家的暾儿对待,让所有人都知道暾儿是曹家的人,是从曹家走出去的神童和进士。”   曹家毕竟是开国勋贵,只要曹家自己不谋反,皇帝只能冷落曹家,不敢杀曹家人,否则本就被压制许久的勋贵会兔死狐悲。   曹暾若成为进士入朝为官,如果皇帝杀曹暾,其余士大夫也会愤怒。   曹暾的太子身份很危险,但如果他仅仅是“曹暾”,就非常安全。   如果皇帝不管勋贵的心寒,也不管士人的舆论,铁了心要杀曹暾,那天下人都会知道曹暾的身份有问题,都知道皇帝为了宠妃冤杀皇后之子。   而当今皇帝,是个好仁名的人。他绝对不会愿意担负起杀子的恶名。   “我本想,太子入朝为官十分荒诞。”范仲淹阖上双眼,遮住眼底的疲惫和失望,“如今看来,你我要多想理由,助郎君入朝为官。”   曹琮深吸一口气,长长喟叹后,点头道:“要让暾儿如正常进士一般晋升,不能让更多的人猜到他的身份。这样暾儿才能在官场学到为君的道理。”   范仲淹嗤笑一声:“在官场中学到为君的道理?是个好借口。”   范仲淹不再说话。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范仲淹又开口,这次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郎君说下次一定会先告知长辈,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曹琮无奈道:“我半点都不信。我不仅不信暾儿,也不信佑儿。佑儿能把我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全交给暾儿囤积居奇,他还有什么不敢做?我看啊,他们哪是叔侄二人,就是沆瀣一气的亲兄弟。”   范仲淹笑声渐朗:“我见也是!”   曹琮笑着摇摇头:“我会增派护卫。就随他们去吧,我倒要看看暾儿还能折腾出什么事。”   范仲淹从袖中抽出一卷书:“要不要看看暾儿的大作?”   曹琮凑上来:“看!”   ……   曹暾怀着悲伤的心情睡了一觉。   第二天起床,曹琮拿了一匣子铜钱过来:“你卖书的钱,护卫给你拾回来了。”   曹暾的双目先睁圆,然后弯成了月牙。   他扑到匣子上,声音都黏糊了不少:“谢谢叔祖父!”   曹琮道:“章相公把两个侄儿关在了家中。你若要和他们继续写书卖书,我就派马车送你去。”   曹暾惊讶:“叔祖父同意我继续卖书?”   曹琮颔首:“只要注意安全。”   曹暾欢呼了一声,难得主动扑到叔祖父怀里蹭了蹭。   叔祖父同意自己继续卖书,就是同意以后仍旧把一百两月例直接给自己啰?   面子工程建造成功!   曹琮抱起可爱的小侄孙,揉了揉小侄孙毛绒绒的后脑勺。   赶紧扬名吧,扬更大的名,扬天下皆知的名。   扬等我死后,皇帝也不敢动你的名。   ————————!!————————   二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欠账-1,4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5章。 [24]东京城纸贵:二更合一(4w营养液加更)   曹暾的“面子工程”大获成功,连严肃的朱夫子都支持曹暾继续创作。   曹暾本想休息几日——谁写小说会日更啊?   可朱夫子将其当作了曹暾的功课,给曹暾布置了超多的唐史作业。写小说也变成了功课。   曹暾:躺平流泪。   这次曹暾看唐史可不是只看史书那寥寥几笔的记载,而是细细研究所有牛李党争相关人物的生平,无论是正史记载的还是民间传说的,曹暾都要抄写。   抄……写……曹暾眼神暗掉了。   章惇和章楶在书房门口悄悄探头,曹佑在两人身后负手而立。   “诵读就成了,怎么还抄啊。”两位少年郎把脑袋缩回去,震惊不已。   他们以为自己读书就够刻苦了,怎么曹暾比他们还刻苦?   不对,这都不能叫刻苦,该叫自虐了。   朱夫子好可怕!   曹佑对他们招招手,三人蹑手蹑脚走出了小院。   曹佑道:“暾儿过目不忘,诵读不会耗费他太多心力。暾儿唯一的缺点是字写得太差。”   原本曹暾还有个缺点,就是对文章理解慢。不理解,他就无法背诵。   朱夫子为曹暾解读文章后,曹暾这缺点就不存在了,只剩下字怎么也写不好的缺点。   曹佑想起曹暾那手字,就忧虑不已。   曹暾何止字写不好,他还总爱写错别字。明明曹暾过目不忘,却很奇怪地总记不住复杂的字形。朱夫子只能让曹暾多抄写了。   听了曹暾的弱点后,章惇和章楶都很开心。   章惇向来自负。章楶虽没有章惇那般自负,心底也是骄傲的。   但曹暾这个神童,有时候真的很打击人。明明他们读过的书都差不多,但总觉得曹暾比他们成熟,比他们更有见识。曹暾看着他们的目光,常常有一种“唉,你们瞧着比我小呢”的淡淡嘲讽感。   见曹暾也不是事事擅长,族兄弟二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章惇自傲道:“论书,我必为同辈之冠!”   章楶谦虚道:“我比惇七差点,比暾弟还是强些。”   曹佑报以礼貌的微笑。你们多少岁,暾儿多少岁?你们练了多少年的字,暾儿才练多少年的字?你们好意思和暾儿比?   认识还不到一月,曹佑就已经将庄敏公和章相公的影子从两位少年友人身上剥离。   原因无他,这两位少年友人真的很年(幼)少(稚)。   曹暾还在练字,曹佑便带章惇和章楶去曹家的藏书楼看书。   章惇和章楶今日来曹家,是章得象要求的。   曹佑在瓦舍说书后的第二日就登门道歉,希望章得象不要责怪章惇和章楶。   但这不是章惇和章楶能来曹家的原因。原因是赵祯得知了此事,拍桌大呼有趣,当即召来章得象,让章惇和章楶好好与曹暾做朋友。   皇子年幼时身旁便有许多伴读。童子科的进士常常被点为皇子的伴读。赵祯的伴读虽然人品不得赵祯喜欢,才华有些虚假,但也曾是童子科的进士。   章得象连自己儿孙的名都不扬,只把两个侄儿带在身边,致仕前抓紧时间带着两个侄儿拜访朝中朋友,显然对这两人的才华很是赞赏。他们应该有资格当自己儿子的伴读。   赵祯从记事起,无论是身边人还是枕边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都早早被人安排妥当。   曹暾却出生在宫廷外,有他从未敢想的自由自在。   赵祯不能给爱情以圆满,更不敢设想皇帝还能与谁有友谊。曹暾却可以。   曹暾和章惇、章楶在勾栏看戏时偶然相遇,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这些在赵祯梦中都不敢出现的事,曹暾遇见了。   赵祯很开心,他希望曹暾能延续这偶然的友谊。   如果将来曹暾当了皇帝,章惇和章楶为他臂膀。君臣在微末时相识相交,一定是后世会大书特书的嘉话。   如赵祯最爱看的故事。   章得象不敢阻止两个侄儿与太子结交,但从未想过让侄儿们主动亲近太子,半点不愿趟储位这浑水,祸及家族。   章得象只能委婉劝告皇帝,太子身边两位伴读都是章家人,恐怕自己家荣宠太过。   赵祯微笑道:“章卿,暾儿回京后头一回交朋友,怎么,嫌弃暾儿年幼,配不得你章卿侄儿的友谊?”   章得象呼吸一滞。   如果赵暾现在是太子,他能义正词严地拒绝章家子弟成为太子伴读。可赵暾只是曹暾,他能用什么理由阻止章惇和章楶与曹暾结交?   他能找的任何理由都是私下的理由。私下的理由,就是损害交情的理由。   章得象在赵祯微笑的视线中垂下视线:“能与曹家小郎君为友,是章惇和章楶之幸。”   赵祯颔首:“小辈自己交友,我等长辈由着他们去,不需要多想。”   章得象恭敬应道:“是。”   章得象离开后,赵祯叹了口气,然后笑出了声。   因为隐瞒着曹暾的身份,他在曹暾的事上再任性妄为,言官都无法向他进言,太有意思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书,继续细细品味赵暾的第一本大作。   别的五岁孩童还在启蒙,他的儿子已经能写出名扬东京的小说。   章惇、章楶和曹佑?那只是润色的,还是我儿子才华最高。   “暾儿在童子科,定能一举成名。”赵祯轻声道。   他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书中人的少年意气,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   赵祯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在阅读中,文字中的意境似乎弥补了他那缺少的明媚时光。   他想象中的自己少年的模样,是曹暾现在的模样,即使曹暾还未是少年。   扬神童之名考试登科,结交几位真心的朋友,选择感兴趣的课程学习,不想学了便能去逛街听戏……   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   自章惇和章楶来曹府拜访曹佑和曹暾后,这二人就厚着脸皮常常来了。   他们见曹暾扎马步,他们也跟着扎马步;他们见曹暾听课,自己也厚着脸皮蹭朱夫子的课。   曹暾很想让他们滚,别来烦自己。   他思考了许多如何让章惇和章楶淡掉这份交情,别来烦自己的举措。   唉,都好麻烦。   算了,反正只要自己装困,他们就不会缠着自己,只会缠着小叔叔比试。比起劳心劳力把两人踢出曹府大门,还不如躺平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他们吵闹了。   曹暾很快练就了一副在章惇和章楶找他聊天时,面无表情捂着耳朵做自己事的本事,将不礼貌发挥到了极致。   就这样,章惇和章楶还眼瞎,认为暾儿的不客气是与他们关系亲厚的表现呢。曹佑沉沉叹气。   冷处理了一段时间,小说再版印刷完毕。   曹家卖书的铺子虽然卖了,但相熟的开国勋贵在东京城有铺子有工坊的很多。大宋已经是第四代皇帝,所谓开国勋贵都很低调,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往。但曹琮去租个印刷工坊给曹暾印书,他们还是会给面子。   听闻曹暾的书名动瓦舍,京中几个大书铺的背后人都来拜访曹琮。   曹琮挑挑拣拣,给曹暾选了几家口碑不错的合作书铺。以后曹暾只需要写书,印书和售卖都由书铺负责。   书铺背后主家都是有联系的,不会恶意竞争。   他们约好了统一定价,每家铺子都印了一百册试试水。   按照曹暾的要求,再版的小说背后附赠了一册诗词目录,将小说中引用和创作的诗词都记录在册。章惇、章楶、曹佑三人写的诗词排前面,引用的古人诗词放后面,变相为章惇、章楶和曹佑扬名。   章惇、章楶和曹佑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拒绝。   曹暾白了他们一眼:“有养望的机会不用,你们蠢吗?”   章惇把曹暾举起来晃:“暾弟,你的嘴越来越毒了。”   曹暾把着章惇的双手,双眼紧闭,任由章惇晃悠。   章惇叹了口气,把曹暾放下:“暾弟,你给兄长一点面子,能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惊慌失措?”   曹暾双脚落地,眼睛睁开,给了章惇一个平静的眼神。   章惇抓狂:“你回应一声啊!”   曹暾:“哦。”   章惇把脑袋往族兄肩膀上一砸,没招了。   如果是同龄人,章惇高低得和对方打一架。可对曹暾,他还能和五岁孩童打架吗?   章楶出坏主意:“你可以去找佑三。侄债叔还。”   曹佑:“?”   章惇直起身体:“言之有理!”   他便拽着曹佑的胳膊,非要和曹佑比射箭。   曹佑十分为难。他不认真比,章惇要生气;认真比的话章惇肯定输,章小相公还是会闹脾气。   章惇一看曹佑的神情,就气得跳脚道:“你这什么态度?是瞧不起我的箭术,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让我吗?我是输不起的人吗?不准让!”   曹佑:“唉。”   他无力地被章惇拖走。   章楶在他们身后兜着手憨厚笑。   曹暾:“章楶,你知道你这人在民间叫什么吗?”   章楶低头看向曹暾:“什么?”   曹暾:“憨面刁。”   章楶笑得浑身发颤:“哪有,别胡说。”   白眼暾暾在线翻白眼,进行眼球活动。   怪不得章楶能把西夏遛着玩,看看这心计,章惇你学着点,你就只会横冲直撞吗?   唉,怪不得你风评差。你这样的性格,到了后世放网上是要被群嘲的。   曹暾看着校场上那张颊绯红的美少年脸,呃……可能不一定被群嘲。现代人娱乐至死,三观跟着脸走,估计有许多小妹妹会为他刷好评。   咦,那不是更该被群嘲了吗?   曹暾若有所思。   章楶突然打了个颤,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暾弟,我怎么感觉你可能在使坏?”   曹暾:“没使坏,只是想多给你们留几张逼真的画像,让你们音容笑貌永世留存。”   章楶疑惑。曹暾的话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但他为什么总感觉不对劲?难道是错觉?   曹暾没给章楶多想的时间,去一旁扎马步了。   章楶见曹暾这么努力,不好意思偷懒,便跟着他扎马步。   遛弯结束的朱夫子拖了把椅子来,给两人念书授课。   校场上,曹佑正捂着耳朵,章惇在一旁跳脚。   显然,这次射箭比试曹佑又赢了。   唉。曹佑决定收回对十岁章相公的敬佩。这人都十岁啊,见着真是比我家五岁的暾儿还年幼。   小说再版后,在东京城再次掀起热潮。   虽然章惇和章楶的说书在瓦舍引起很大轰动。但瓦舍听书的人比起整个东京城的人口,那真是太少了。   那日的情形被传出去后,众人皆十分好奇。   再版之前,已经有买到《归安丘园》第一部的人抄书赚钱。每一本手抄本都能卖出高价。   还有富豪收购《归安丘园》的初版,求购的价格不断上涨。   在富饶的东京城,人人追求时兴。青楼一首佳词就能让东京纸贵,何况一整本小说。   一些文人们抨击这小说用词拙劣,哗众取宠,阿世媚俗。这种声音还一度甚嚣尘上,引得许多书生赞和。   小说作者“曹暾”也被人辱骂。许多老者对曹暾不满,批评曹暾为了考童子科不择手段,人品不堪。   范仲淹将外界言论委婉告知曹暾,观察曹暾的反应。   曹暾对赞誉很淡然,那面对毁誉呢?   曹暾:“哦。”   范仲淹:“哦?”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曹暾见朱夫子一脸“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逃”的表情,蔫哒哒地抬了一下眉头,用小叔叔的话搪塞朱夫子:“世人文章皆媚上,求的便是险怪艰涩,故作高深,越让人听不懂就越显得自己有本事;我之文章确实媚下,求的是通俗易懂,能听懂的人越多越好。道不同,他们说得都对,不算毁誉。”   小叔叔是这么说的吗?大体意思应该没区别,大概。   范仲淹温和道:“即使万人攻讦,公卿责备,你也不改?”   曹暾语调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嗯。”   范仲淹道:“若你因此考不上童子科?”   曹暾没好气道:“那就是这一代相公不合我眼缘。陛下的宰辅换得勤,不急,等下一届。”   朱夫子又在诓他年幼呢。章得象章相公的侄儿都被自己拉入伙,说明章相公是赞同自己的。即使章相公很快致仕,他那么谨慎的人愿意继续让侄儿陪自己“胡闹”,就说明皇帝也认可。童子科定等只看殿试,皇帝认可了,其他人再反对也没用。   万人攻讦?宋仁宗好歹是个实权皇帝,还不至于被京中酸书生的声音左右。   经常被曹暾的话噎住的范仲淹,再次被噎。   “相公不合我眼缘”?你不该说“我不合相公眼缘”吗?你的身份还是曹家子呢,不要太狂妄。   还有,“宰辅换得勤”这事别说!这是暗骂陛下软弱寡断!   范仲淹深叹一口气,开始念叨。   曹暾见授课时间延长,身体一歪,默默往坐榻上一倒。   范仲淹哭笑不得地戳了戳曹暾的脑袋:“别装了,我知道你不累。”   曹暾不为所动:“我就这样听。”   范仲淹竟真的由着曹暾躺在坐榻上,继续念下去了。   曹暾心里疲惫极了。这样都不能阻止朱夫子啰嗦?救命!   范仲淹看着曹暾耷拉着的眼皮子,忍俊不禁。   他将曹暾抱到怀里,摸了摸曹暾的脑袋:“别嫌我啰嗦。多听些对你没坏处。”   曹暾抬眼。曹暾垂眼。   谁不知道长辈的念叨没有坏处?但啰嗦就是啰嗦,不想听就是不想听。   范仲淹继续念,念到曹暾打瞌睡,他就捏捏曹暾的脸,逼迫曹暾清醒。   曹暾瘪嘴。朱、夫、子、真、的、好、烦!   唉!   曹暾重复着读书、习武、敷衍朋友、被朱夫子和叔祖父念的日常时,东京城七十二户正店酒楼都换了说书的台本。   说书伎人们手里都多了一块惊堂木,惊堂木一拍,歌伎们葱葱手指拨弄琴弦,那少年登科的故事便开场了。   当说到书中诗词时,歌伎们嗓子一开,接替说书伎人唱了起来。   待唱过这一曲,说书伎人惊堂木又一拍,继续说故事。   今日这一节说完后,酒楼就端出立着不同牌子的铜盘。牌子上写着不同的词牌名,全是书中的词。若听客们想听哪一首,就往哪一个盘子里投钱。   酒楼数了钱,歌伎们便返场高歌。   听客们选的最多的曲目,多是金戈铁马,边塞风云。   歌伎将琴瑟换成琵琶,纤手一抹,眉头一竖,绕指柔凝成了杀气铮铮,温婉的眉眼英气逼人,脂粉便成了英雄。   不管文人骚客们如何攻讦,书店的再印本已经卖空,瓦舍勾栏上了新戏,酒楼青楼中处处唱起“归安词”。   章惇和章楶二人已经在东京城内并称二章了。   章得象问道:“陛下询问,你们二人要不要考童子科?”   章惇和章楶连连摇头。   章得象开玩笑道:“怎么?你们也要得不到一甲就拒不受敕?”   章惇和章楶忙继续摇头,口称不敢。   章得象微微颔首:“我从来不担心你二人的才学,只担心你们太恃才傲物,过于尖锐。章楶还好。章惇,你将来或许是能坐上我这位置的。宰辅过于尖锐,只会割裂朝堂,祸及社稷。”   章惇苦笑:“若我能坐上宰辅之位,那暾弟和曹三呢?”   章楶小声道:“轮流坐?宰辅换得挺勤的。”   章得象干咳一声,章楶忙正襟危坐,不敢再多嘴。   章得象道:“他们的未来,不在于他们的才华有多高。我也希望,他们能登临高位。”   别的皇子幼年时顶多夸一句聪慧孝顺好学,赵暾已经能令东京纸贵。虽说东京纸贵的功劳可能有大半要在自家两个侄儿和曹佑身上,但是赵暾让他们聚在一起,这不证明赵暾有识人用人之能吗?   古来明君皆是天生明君。赵暾年幼,看不出品德,不知道是否是仁君,但他所展现出的才干,已经证明他有明君的天赋。   可如他所说,赵暾能否登临高位,与赵暾本身的才干无关。章得象在心里摇头。   章惇和章楶只以为曹暾和曹佑是外戚,所以施展才华要受外戚身份限制,不由为两位友人叹息。   章得象再次询问二人是否要考童子科,二人再次拒绝。   他们认为自己的文采或许能考上童子科,但为官之才远远不够,侥幸考上不过是借了曹暾所写小说的东风,算不得自己的本事。   他们从不怀疑自己能考上进士。进士登科不是他们的终点,而是他们鸿鹄之志的起点。   若为官之才未足,他们当不了千古名臣,考上进士又有何用?不过给朝中徒增庸碌尔。   章得象认可了两人的志向,进宫回绝皇帝的好意。   赵祯很遗憾。他还想看到儿子和两位朋友同时登科,那也是能记录进史书的美谈。   他忙于赈灾,许久没见到儿子了,很是想念。   赵祯又想到病愈了的小女儿幼悟。   幼悟的身体终于好些了,赵祯刚封她为邓国公主。   赵祯想,趁着赵暾还年幼,在后宫行走也无碍,他该让赵暾认识一下姐姐和妹妹。   尤其是赵幼悟。赵祯希望,赵暾能和张美人与赵幼悟亲如一家人。   当赵祯让曹琮带曹暾入宫时,却听闻曹暾出京游学了。   出京……游学?   赵祯不敢置信:“暾儿才几岁?怎么就游学了?长途跋涉,他若生病怎么办?”   曹琮心道,陛下你当初让暾儿和佑儿长途跋涉去江南生活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曹琮回答道:“游学只是借口。《归安丘园》令东京纸贵后,暾儿和佑儿每日都会接到很多拜帖,无法静心读书。朱夫子便带他们去城外庄子暂住。这事臣向陛下禀报过。”   赵祯想了想,确实有此事。   曹琮继续道:“前日朱夫子的友人行舟南下赴任,路过此地,朱夫子带暾儿和佑儿前去拜访了。”   曹琮抬头看了赵祯一眼,垂头压低声音道:“是欧阳永叔。朱夫子本不愿意,但暾儿吵着要去拜访贤人。我现在立刻去把暾儿叫回来,一来一回,大概两日就能回京。”   “欧阳永叔啊。”赵祯捏了捏眉间。他不久前刚下诏贬谪欧阳修。   赵祯当然知道欧阳修与外甥女张氏苟合一事为诬陷,只是欧阳修所上《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把朝中公卿都骂成奸佞,自己不得不将其贬谪。过几年,他再把欧阳修召回。   “不用了,让暾儿多与欧阳永叔学几日。”赵祯道,“你可告知朱夫子,让欧阳永叔以生病为由多留一旬。待欧阳永叔离开后,再让暾儿回京。”   曹琮应道:“是,陛下。臣立刻写信。”   ……   曹暾得到叔祖父的信后,松了口气。   他听闻皇帝封皇幼女为邓国公主,就谋划出京躲避一段时日。还好欧阳修正好路过,否则他就要“顽皮”一把了。   皇帝最爱的张美人所生幼女封公主后不到一月便病逝。虽说正常而言皇帝不会迁怒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但假如皇帝失心疯,觉得他不够悲伤,就厌恶了他呢?小心为上。   ————————!!————————   二更合一。欠账-1,目前欠账4章。明天上收藏夹,更新延迟到晚上23:00。为补偿大家,明天的加更不计入还欠账。   历史男主言情《吾儿宋高祖,但东晋刘寄奴》求预收藏,文案如下:   公元363年。   苻坚刚继位,才结识他的鱼水之臣王猛,慕容冲和清河公主还未“双飞入紫宫”;   大司马桓温的权势处于日中天,正在积极北伐,以求军功加九锡之礼;   “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王家王献之正与郗道茂琴瑟和鸣,谢家刚“东山再起”没几年的谢安又重新归隐;   东晋和前秦的战事还未开启,《世说新语》中许多故事正在此时发生。   这是东晋最浓墨重彩,后世许多向往世家的人最想穿越的“荒唐又美好”的时光片段。   寒门士子刘翘,就游离在所有浓墨重彩的边缘划水。   刘翘的目标:鸡娃,养生,当太上皇。   刘翘:“儿啊,五十七岁当皇帝太晚了。学学隔壁唐太宗,争取二十七岁一统天下!”   含着奶嘴的小刘裕喷了个鼻涕泡泡,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25]病急乱投医:二更合一(延迟更新加更)   范仲淹是从曹琮那里得知欧阳修即将路过。   曹琮是从狄青那里得知欧阳修即将路过。   狄青已经在京中任职。他向曹琮赠予重礼道谢之后,曹琮本没想过与狄青私下结交。   狄青是赵祯自微末一路破格提拔。   宋太祖规定,皇帝下诏必须经过外朝审议后才能执行。但实际上皇帝常“事从缓急”,不经过外朝审议便直接下御笔手诏,称“内降”。尤其是有战争时,边疆事急,没空等两府审议,皇帝常常直接“内降”。   赵祯当皇帝后,在政治上很开明,相对宋朝其他皇帝,较少不经过二府直接下达诏令。他的“内降”大多用在了宋夏战争提拔底层将领中,尤其偏爱狄青。   狄青才三十七岁,便从一介黥面兵卒成为禁军精锐捧日军、天武军的都指挥使。禁军上四军中已经有两军都由狄青掌控,这升迁速度在武将中十分罕见。尤其勋贵武将的地位自真宗朝后期以来一直被打压,狄青这升迁速度更加碍眼。朝中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狄青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新贵,曹琮则属于旧贵。两人皆是谨慎寡言的人,自然默契地不攀交情。   谁知赵祯特意召来两人,让曹琮和狄青私下多结交。   曹琮年老,又常在战场奔波,多次受伤,身体看似矫健,实则里子已经掏空。他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虽然赵祯还未把曹暾的身份告诉狄青,但已经属意狄青成为曹琮的接班人。   曹琮和狄青便奉旨有了私交。   范仲淹又悄悄拜托曹琮多提点狄青。曹琮和狄青的私交便更加密切。狄青才会找曹琮说“闲话”,寻求曹琮的指点。   庆历三年,公使钱一案中,狄青的上司张亢被弹劾,狄青也牵扯其中。欧阳修上折为狄青辩护,请求朝廷不要伤害有功之将。   狄青没被牵连,纵然有皇帝对他的偏护,他也一直记着欧阳修帮他辩护的这份情。   朝中公卿倾轧,狄青只是一介武将,没资格置喙,只暗地里关心欧阳修的行踪。待欧阳修贬谪途中路过东京城,他就想前去探望,略表心意。但他又担心会给欧阳修添麻烦,便向曹琮请教。   狄青为皇帝心腹,时刻被人紧盯着。曹琮建议狄青不要亲自去探望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欧阳修,只悄悄派人赠送财物即可。狄青照做。   回家后,曹琮将欧阳修之事告诉范仲淹。   虽然狄青不好亲自探望欧阳修,但已经是朱夫子的范仲淹可以去。   范仲淹原本考虑欧阳修过于耿直,不想在欧阳修那里暴露。曹暾举手非要去,并扬言朱夫子不去自己也要偷偷去。   见到曹暾很罕见的顽皮一次,范仲淹便从了。   他想着不直接告诉欧阳修太子的身份。但若欧阳修猜到了,以太子如今的处境,欧阳修的耿直或许是好事。如果在他死后,皇帝要做出伤害太子的事,欧阳修一定会奋不顾身保护太子。   范仲淹看着飞速收拾行李,恨不得长翅膀飞走的曹暾,笑着摇了摇头。   韩稚圭的文名胜于欧阳永叔,太子面对韩稚圭时兴趣缺缺,却对欧阳永叔如此推崇。韩稚圭若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曹暾去哪,曹佑自然也去哪。范仲淹带着曹佑和曹暾离京不久,就发现了不对劲。   曹暾在京中表现出来的对欧阳修的热情,怎么突然冷却了?   范仲淹满心狐疑地打量曹暾。   曹暾坦然接受范仲淹的打量。他已经顺利出门,不需要再演戏。演戏多累啊。   范仲淹深呼吸了一下。他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我看你并不敬仰永叔吧?”   曹暾睁大眼睛:“敬仰。”   范仲淹道:“我不信。你若不说出实情,我们现在就回京。”   曹暾为难。那实情不能说啊。他总不能说自己被害妄想症,担忧小公主死后皇帝迁怒自己?   曹暾看向曹佑。   曹佑指着自己的鼻子。   曹暾点头。   范仲淹将手兜在宽大的袖口中,好奇地看着叔侄二人完全看不懂的眼神交流。   曹佑硬着头皮帮曹暾想借口:“暾儿还是敬仰欧阳公的,只是不擅长表达情感。”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曹佑。   曹佑声音越来越小:“也有可能是我太尊敬欧阳公了,暾儿急我所急……”   范仲淹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别再为他找借口。暾儿就是想多在外游玩几日吧?”   曹佑摸了摸鼻子。   曹暾重重点头:“没错。不过我也确实好奇欧阳公,没骗夫子。”   范仲淹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对我说好奇?”   曹暾:“那多不礼貌啊,还是敬仰好些。”   范仲淹乐了:“你现在就礼貌?”   曹暾:“是夫子逼我说的。我原本很礼貌。”   范仲淹伸出手。   曹暾躲到曹佑身后。   曹佑转身,双手穿过曹暾的胳膊窝,把曹暾提起来,再转身放下。   曹暾回头:“小叔叔,你过分了。”   曹佑眨了眨眼,不说话。   范仲淹笑着在曹暾脑袋上轻敲一下,到底没舍得用戒尺。   曹暾就在夫子敲他脑袋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都不肯装出个疼痛模样。   曹佑叹气。全家人都这么宠暾儿,暾儿的性格还能改吗?   曹佑忧心忡忡地继续温书去了。他有一点没撒谎,又能见到一位庆历名臣,他确实很激动,一路上都在温书,想给欧阳文忠公留下好印象。   见朱夫子那关过了,曹暾更懒得装了。   他往马车座椅上一躺,脑袋拱到小叔叔腿上,闭眼小憩。   曹佑无语了一会儿,把书放在曹暾脸上,一边为曹暾遮光,一边继续看书。   范仲淹慈祥微笑,刚想拈须,一摸下巴,才记起自己最近都在剃短须装武人,顿时遗憾。   唉,我的美须啊。希望永叔见到我,可别笑话我。   欧阳修借住在京郊一座寺庙中。   这时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乘船是最舒适的旅行方式。旅人哪怕绕一大圈路,也要先乘船到最近的地方,再换马车上路。   大宋北方运河中心为东京。欧阳修左迁的滁州挨着南京,要先坐船到东京,换船南下到长江,再沿着长江溯流至南京,才换马车北上。   坐久了船也难受,何况南下的客船繁忙,官吏宦游所带行李众多,预定客船需要排队。   欧阳修只是左迁,不是罪贬,没有官府押送,而是正常入职。他不用急着赶路,上岸后先在京郊寺庙小住,慢慢寻找性价比高的南下客船,只要规定期限能到职就成。   东京就在不远处。欧阳修若只是回东京一二日拜访朋友是没问题的,但他至交好友也多外放,入京也无友可访,便只留在寺庙里。   欧阳修每日跟着僧人的晨钟暮鼓起居,手中的儒经也暂时换成了佛经,颇有万念俱灰之感。   听闻曹家夫子带着曹皇后的幼弟和侄儿前来拜访,欧阳修本想拒绝,但曹家夫子送来的是范仲淹的荐信,欧阳修便无法拒绝了。   近日正好有其他人来拜访,欧阳修想着既然都凑一块了,那一次性解决吧。   曹暾见到欧阳修时,欧阳修正坐在寺庙客舍前的石凳上,身披道衣,头戴黄木冠,手持一卷佛经,仿佛一个道士。   他无语地抬头瞟了朱夫子一眼,想起朱夫子和叔祖父带自己去相国寺时,叔祖父也扮作了道士。   你们大宋人是真不怕被和尚赶出来啊。   欧阳修身边坐着一位头裹乌巾的中年书生。   见有人到来,头戴乌巾的中年书生立刻起身,准备告辞。   欧阳修放下佛经,颔首送客。   他的视线投向曹家人……嗯?为什么这曹家夫子要抱着一小孩,挡住自己的脸?   欧阳修困惑地看着面朝自己的曹暾。   曹暾神态晏然地与欧阳修对视。   一瞬,两瞬,三瞬……欧阳修眨了眨眼睛,曹暾仍旧那副平静模样,连眼睛都不眨。   头戴乌巾的中年书生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偏着头走路时差点撞树上。   曹暾终于眼睛酸了。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朱夫子,你手不酸吗?”   范仲淹把手臂放下来一点:“这要怪永叔了。我可提前说过要单独拜访他,他竟然有客人在。永叔,鄙人朱说,许久不见。”   欧阳修困惑地看着范仲淹,觉得眼熟,但一时没记起来:“我们见过?”   范仲淹:“……”我都打算在曹家叔侄面前自爆身份了,你居然没认出我来?   曹佑疑惑。欧阳文忠公不认识朱夫子?难道朱夫子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范仲淹放下手中的曹暾,对欧阳修作揖道:“曾经有几面之缘。”   欧阳修更加困惑。就几面之缘,你亲亲密密叫我永叔?是不是太轻佻了?   范仲淹叹了口气。自己不过是修剪了胡子,换了衣服发型,吃得健壮了些,又涂了点褐色的粉,欧阳永叔居然认不出自己?难道这是上天让我别在此时告知太子身份?   “你先带暾儿出去玩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回来。”范仲淹对曹佑道。   曹佑牵着曹暾的手离开。   欧阳修更加困惑:“你这是做什么?”   身穿轻便貉袖,仿若武人的范仲淹坐到欧阳修的对面,没好气道:“真没认出来?听了‘朱说’这个名字也没认出来?”   欧阳修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范仲淹促狭道:“韩琦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可真是……哼。”虽然那时他还做文人打扮,韩琦能认出来理所当然。   欧阳修揉了揉眼睛,终于回过神:“朱说?”   范仲淹点头。   欧阳修伸出手指颤颤地指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范仲淹笑道:“小声些,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欧阳修把喉咙里那声“希文兄”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仿佛被噎住了说不出来,便憋得满脸涨红,不断来回踱步。   然后,欧阳修拾起石桌上的佛经,使劲往范仲淹头上丢。   范仲淹抬手接住佛经:“怎么如此愤怒?”   欧阳修咬牙切齿,但还是依照范仲淹的要求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以为……”   他双目赤红,哽咽不止。   范仲淹自被免官后音讯全无,他还以为范仲淹遭遇不测了。   范仲淹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隐瞒。”   欧阳修只三十八岁,养气功夫还不到家。他脾气本就急躁,悲喜交加下,欧阳修气得狠踹了石凳一脚,仿佛年龄都被范仲淹气得年轻了十岁,回到了二十七八岁与范仲淹初识的时候。   嗯,那时候欧阳修与范仲淹还不认识,就代表整个洛阳的士人给范仲淹寄了封《上范司谏书》,责备范仲淹没有尽到台谏官的责任,表达了自己对范仲淹超高的期待,堪比后世事业粉写信质问偶像哥哥还不够努力,很是愣头青了。   欧阳修年龄与韩琦相仿,与范仲淹相差十八岁,但沉稳比起如今的韩琦差之远矣。欧阳修与范仲淹亦师亦友,见到范仲淹安然无恙,自然激动得多……呃,当时韩琦见到范仲淹痛殴了老范一顿,好像比欧阳修更激动?   总之,欧阳修花了挺长时间,才让情绪稳定下来。   他重新坐下,没好气道:“既然是要事,怎么不继续隐瞒?”   范仲淹道:“要事不能在书信中提起。只能当面告知你。”   欧阳修很聪明。他一想到范仲淹今日带来的人,略猜到了一二,但又不敢置信:“你去曹家当夫子,难道……官家不会那么荒唐吧?”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陛下自有陛下的理由。我不能多说,只是让你见见暾儿。”   欧阳修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一瞬间生出了立刻上书的冲动,但思及自己被污蔑贬谪的经过,放在石桌上的双手紧握。   欧阳修这次遭遇的贬谪,本该再过几月才发生。   范仲淹原本的外放变成了免官,欧阳修大受刺激,上书言辞更加激烈;而朝中厌恶新法之人见范仲淹完全失势,以为皇帝已经彻底厌恶新党。   两者因素相加,欧阳修便提前遭遇了污蔑。   以往朝臣互相攻讦,大多是攻讦公事,即使提及私人品德,也多在贪赃枉法上,仍旧是公事。但欧阳修这次坐贬滁州,竟是被造了黄谣。   欧阳修的胞妹丧夫时未有生育,身边只有亡夫张龟正前妻所生的年幼的继女张氏。   欧阳氏无所依靠,带着继女张氏投靠了兄长。欧阳修将张氏养了十几年,并为其在族中选了一官宦子弟欧阳晟为夫。但张氏却与家仆私通,被告发入狱。   在狱中,张氏自言为了减罪,状告未嫁前与欧阳修有染,还拿出一首欧阳修不承认的艳词说是证据。   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告发肯定有猫腻。因为张氏私通只判两年,但若她婚前与欧阳修乱/伦,轻则罪加三年,重则死刑。她告发欧阳修不但不能减罪,简直是奔着死路去。   宋仁宗派苏安世和王昭明去探查此事。两人虽是旧党,也秉公执法,查明乱/伦纯粹子虚乌有,张氏所说证人全部表明从未听说过此事。   诬告乱/伦不成,诬告者又上书状告欧阳修侵用张龟正留给张氏的嫁妆,为胞妹欧阳氏购买田产。   欧阳修自辩确实曾经因为胞妹和张氏无所依靠,花钱为胞妹购置田产,但用的是自己的钱。   十几年前购买的田产,谁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钱财来自哪里。   宋仁宗为了安抚朝臣和舆论,示意苏安世和王昭明以侵占孤女嫁妆这件小事为欧阳修定罪,既不会让欧阳修伤筋动骨,几年后就能把欧阳修召回,又能平定朝中风波,堵住对欧阳修纠缠不休的人的嘴。   两人坚决不从,宋仁宗将两人贬谪,仍旧定了欧阳修的罪,迅速按下朝中舆论。   此事看上去是两全其美,但宋仁宗的和稀泥开了大宋党争以黄谣互相诬告之先河,后来朝臣攻讦实在找不到对方污点的时候,就全奔着下三路去了。   而且宋仁宗没有处理诬告的人,即使他没有用乱/伦罪处罚欧阳修,但民间都以为既然皇帝不处理诬告者,那诬告就是真的。欧阳修的名声顷刻崩塌。   神宗朝又有人给欧阳修造黄谣,说欧阳修和儿媳妇扒灰。虽然这次宋神宗处理了诬告者,但欧阳修身心俱疲,一心只想致仕,没几年就死了。   如今的欧阳修还看不到自己心灰意冷的未来,但皇帝明知他被诬告,却为平息朝议争论将他贬谪,他知晓这是帝王权术,也难免失望心寒。   欧阳修会很快振作起来,书写《醉翁亭记》,放下怨嗟重新出发。可现在,他是颓废的。   “真是荒唐。”欧阳修颓然道,“范公,朝堂还有希望吗?”   与范仲淹为友多年,欧阳修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范仲淹为“范公”了。   范仲淹伸手覆住欧阳修握成拳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欧阳修的手背:“永叔,在朝野有识之士眼中,我们未死,就是希望。”   耷拉着脑袋的欧阳修猛然抬头。   他阖目遮住眼中晶莹,重重点头,自被弹劾后不断下落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   曹暾跟着曹佑离开客舍的小院子后,就在寺庙四处乱逛,当作观赏旅游景点。   东京人流量极大,附近寺庙道观没有不繁华的。叔侄二人被人群挤啊挤,挤到一处僻静之地,竟与家丁失散,迷路了。   曹佑赶紧把曹暾背在背上,加快脚步寻人问路。   还好他就拐过一个墙角,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刚刚请教欧阳修的乌巾书生,忙上前问路。   那人见曹琮和曹佑一个年少一个年幼,不由多啰嗦了几句:“此处人多,小公子属实不该乱走。快跟上来,我送二位回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停顿,关心道:“可还抱得动?我来帮你抱幼弟?”   曹佑忙摇头,即使知道向欧阳修请教的书生并非歹人,也不敢把金贵的小侄儿给陌生人抱:“他是我侄儿,我背得动。”   乌巾书生见曹佑心有警惕,并不生气,反而很欣赏曹佑爱护小侄儿的模样,便打开了话匣子,先自我介绍。   他这一自我介绍,曹佑手一抖,曹暾差点从小叔叔背上滑下来。   “小叔叔?手软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曹暾困惑地拍打曹佑的背。   曹佑弓起身子,把曹暾往上抬了抬,重新站直:“没软,脚滑了一下。”   曹暾不信。你还不如说我屁股滑呢!   他眼中深藏一丝狐疑。   这个乌巾书生名为苏洵,乃是眉州眉山人,阆州通判苏涣之弟。   苏洵屡试不中,如今正游学四方,求教饱学之士。苏涣曾为开封府士曹参军,在东京有故交,便写了荐书让苏洵去东京增长见识。苏洵碰巧听闻欧阳修住在东京城郊的寺庙中,赶紧递拜帖求学。   嗯,他就是三苏中的老苏,苏轼和苏辙他爹,需要全文背诵的《六国论》的作者。   但穿越者惊讶一下正常,小叔叔惊讶什么?苏洵此时只是一个落第书生,毫无名气,小叔叔不应该认识他。   曹暾从曹佑肩膀上伸长脖子,去看曹佑的表情。   曹佑疑惑地转头:“怎么了?”   “没怎么。”曹暾缩回脖子。   小叔叔的表情没什么特别,难道是我猜错了?小叔叔刚才真的是手脚联动,脚滑手也滑了?   苏洵没在意曹佑背上的小孩。他继续与曹佑随意攀谈,双方态度都很客套。   曹暾相信自己确实猜错,便把脸埋在小叔叔肩膀上闭目小憩。   曹佑脑门上都冒出汗了。   苏、苏洵?苏轼的父亲?   曹佑极其喜爱苏轼的字画诗词,没想到居然能偶遇苏轼之父,顿时心生期盼,想要问问苏轼的情况。   苏轼现在应该入学了吧?不知道字写得如何了?   要是苏轼在东京就好了。苏轼就比暾儿大三四岁,算是与暾儿同龄。如果暾儿与苏轼一同学习写字,会不会书法技艺突飞猛进?   曹佑想着想着,思想就从苏轼身上又飞到了自家小侄子身上。   童子试没有固定时间。有神童认为自己可以考童子试,便拜访籍贯所在地方官,由地方官出题考试。考试通过后,地方官便将其名单进献给皇帝,皇帝择日殿试。   曹暾的才学早就能得到童子试资格,但那一手字啊……唉,如果暾儿的字练不好,朱夫子绝对不会让暾儿去丢人。   曹佑悄悄打量苏洵。   病急乱投医的曹佑想,苏轼的字是不是苏洵教的?   ————————!!————————   二更合一,延迟更新的补偿加更。目前欠账仍旧是4章。还有点存稿,明天照旧中午更新。等存稿用完就恢复凌晨生死时速了,抹眼泪。   曹佑(期盼脸):苏涣能教出苏轼,一定也能教好暾儿吧? [26]齐国公主薨:二更合一(5w营养液加更)   曹佑和曹暾刚和护卫走散,护卫就分成三批,一批找人,一批通知范仲淹,另一批去请求寺庙住持帮忙寻人。   范仲淹刚得到消息,曹佑和曹暾就回来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曹佑背着曹暾,艰难弯腰道歉。   “是老夫疏忽了。”范仲淹自责不已,“暾儿还好吗?吓到了?”   曹佑转头看了一眼。   曹暾睡得呼呼的,脸被肩膀压歪,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心急则乱的范仲淹也看到了曹暾那乱糟糟的睡相,失笑道:“郎君心胸宽阔。”   欧阳修刚得知皇帝和皇后背着全天下有了一个太子,就听闻太子走丢了,吓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惊异道:“郎君确实好心胸!”   曹佑欲言又止。   怎么欧阳文忠公也和叔父、朱夫子一样?暾儿坐了半日马车,困得在他肩膀上睡得流口水,和心胸有什么关系?   即使硬要夸,也可以夸暾儿胆子大,和心胸宽阔没关系吧?或许朱夫子和欧阳文忠公所谓的“好心胸”是指暾儿心大?   苏洵也很奇怪。   这个小孩是欧阳公亲戚家的孩子吗?没想到欧阳公如此喜欢小孩,一点小事都要夸赞。   如果曹暾不是太子,曹佑、曹暾与护卫走散本是一件小事。   寺庙繁华,四处有人,常有小孩玩耍,曹暾也不是一个人走丢。   大宋规定,非边境的百姓家中不能私藏三尺以上刀剑。曹佑没有武职在身,不能佩戴三尺以上刀剑,但他可以佩戴二尺九的刀剑,与三尺的刀剑没区别。曹佑武艺高强,又敢杀人,若遇见歹人,倒霉的指不定是谁。   不过曹暾是太子,这些疏忽的护卫回去就要受罚了。   欧阳修紧张不已,连了解太子的心情都被吓没了,只想让太子赶紧回京。   范仲淹也这么想。天色已晚,他打算在寺庙住一天,第二天便出发。   曹暾睡醒之后就得知了这个噩耗,绞尽脑汁思考怎么继续赖在京外。   第二天一大早,曹暾就不用费劲思考了——曹家的家丁带来皇帝的口谕,让欧阳修装病,一旬后再启程。   欧阳修不敢置信:“真的是陛下的口谕?”   刚回京就被踢出京城传达口谕的曹佾苦笑点头:“我哪敢乱传口谕?”   口谕没有证据留存,欧阳修可以假装不相信。可事关太子,皇帝信任他,愿意让他教导一旬太子,欧阳修哪能走。   欧阳修心情十分复杂。   他埋怨皇帝玩弄权术,污了他的名声,坏了朝堂风气。可皇帝对他的信任和看重,也让他动容。   “臣……接口谕。”欧阳修朝着京城方向下拜,“曹公伯,可让我借住一旬养病?”   曹佾道:“叔父已经吩咐了。请公在城郊田庄安心养病。”   欧阳修颔首,问道:“郎君身边护卫太少,曹将军可想过多添些护卫?”   曹佾惊讶:“暾儿身边护卫还少吗?很多了,足足八位!我曹家人可不能太跋扈了。”   欧阳修沉默。曹佾不知道曹暾是太子?   曹佾传达了皇帝那奇奇怪怪的口谕后,就去寻他想念已久的幼弟和小侄儿。   寺庙里不好舞刀弄枪,今日曹佑在练拳。   曹暾慢吞吞学着小叔叔伸胳膊踢腿,把曹佑一套虎虎生威的拳法学成了猫猫伸懒腰。   “佑儿!暾儿!”曹佾扑过来,吓了两人一跳。   曹佑愣神时,就被二哥抱了个满怀。   “二哥,你怎么在这……啊!放我下来!”曹佑惊恐地被曹佾抱起来颠了两下,两颊绯红。   曹佾放下曹佑,笑道:“小弟长高了好多,再过一两年,我都抱不动你了。”   说着,曹佾又把曹佑抱住,揉揉蹭蹭。   曹佑耳根都红透了,伸手推搡二哥,神态终于有了些少年郎的活泼:“二哥,我已经长大了!放开放开!你抱暾儿去。”   曹暾见小叔叔被二叔叔当孩童对待,正双手捂嘴叽叽咕咕偷笑。曹佑祸水东引,曹暾转身就跑。   “暾儿,哪里跑!”曹佾夸张地迈着大步追逐曹暾,和曹暾在院子里绕圈圈。   曹暾使劲蹬着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咯咯笑。   “抓到啦!”曹佾一个猛冲,一把将曹暾抱住,“来,飞一个!暾儿,有没有想念二叔叔?”   曹暾舒展胳膊,以最舒适的姿态被举高高,平日里冷淡的眉眼盛满了笑意:“有。”   “二叔叔也想念暾儿!”曹佾抱住曹暾蹭脸颊。   曹暾被蹭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给曹佾面子地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豆腐脸。   曹佾因为只得了一个九品寄禄官,没有实际职事,也不用上朝点卯,十分空闲,哪都能去。   曹暾离京前那段意识不太清楚的懵懂时光,是曹佾照顾他和曹佑;曹暾和曹佑去江南养身体时,曹佾也常去江南“避寒”,一住就是小半年。   虽然曹暾和曹佑形影不离,相依为命,他们与曹佾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何况二叔叔长得好看,擅长各种乐器,唱歌也好听,谁能不喜欢?曹暾眯着眼和曹佾继续互蹭脸蛋,直到被曹佑抢走。   曹佑无奈道:“二哥,暾儿的脸快被你蹭破皮了。”   他掏出羊脂膏给曹暾擦脸。唉,曹国舅在史书中明明是个谨慎寡言的性子,他的二哥怎么一点都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活泼过了头啊。   曹佾在曹佑这里可不是似兄似父,而是另一个个头更大的弟弟。   “小弟,给哥哥我也擦擦?”曹佾把俊脸凑上来。   曹佑面无表情地为曹佾擦羊脂膏。   他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不敢想二哥会耍什么赖。   比起曹佑的无奈,曹暾就和曹佾玩得极好,看他那罕见的灿烂笑容就知道了。   不过笑也花力气,曹暾就笑了一会儿,很快又进入节能模式,变成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看得曹佾直叹气。   曹佾了解自家小侄儿一旦不想动弹,那么怎么捉弄都没用,便不再打扰曹暾发呆,又去捉弄幼弟。   曹佑咬牙切齿道:“二哥,你武艺生疏了吗?我们打一场?”   曹佾拒绝:“谁和你个小孩打?”在曹佑刚满十岁的时候他就打不过曹佑了,才不会自曝其短。   曹暾语气毫无起伏,但唯恐天下不乱:“打起来,打起来。二叔叔别躲。”   曹佑抓住曹佾的胳膊。   曹佾叹了口气,为了逗小侄儿开心,那没法子了。   曹佾对自家儿子都没这么宠,就是对幼失怙恃的幼弟和小侄儿毫无底线。   于是,曹佑把二哥揍了一顿。   范仲淹换回了文人衫,和欧阳修一起将手兜在宽大的衣袖里,站在树荫下看曹佑欺负曹佾。   欧阳修:“曹三郎想考科举?”   范仲淹:“嗯。”   欧阳修:“浪费天赋!”   范仲淹:“若不出意外,进士曹三郎还是考得上的。何况谁说进士就不能打了?你我虽不算帅臣,但为将的进士不少。”   欧阳修转头看向范仲淹:“谁说我不能为将?”   范仲淹继续看曹佑欺负曹佾,不回答。   欧阳修冷哼一声。他只是没机会去宋夏战场。若他去了,定也能成为帅臣!   曹佑狠狠出了口二哥把他视作孩提的气,终于舒坦。   曹佾把哨棒往武器架上一插,伸手揉乱了曹佑的头发:“佑儿越来越厉害了。哥哥我都老啰。”   曹佑:“……”   曹暾背过身,双手捂嘴,肩膀颤抖。   就算小叔叔表现得再成熟,二叔叔也会无视小叔叔,仍旧把小叔叔当孩童,嘻嘻嘻嘻。   曹佑把胆敢偷笑他的小侄儿捉过来揉搓。   曹暾任他揉搓。   曹佑无力地把曹暾放开。唉,完全没有报复的快感。   曹佾回京后,反正无事可做,便也在田庄暂住。曹佑把陪曹暾上学的事丢给二哥,自己去和苏洵加深感情了。   苏洵为曹佑和曹暾带路,曹佑以感谢为借口,与苏洵交了朋友,邀请苏洵也在庄子暂住。   欧阳修与苏洵不熟。此时苏洵的文章还差火候,欧阳修看了苏洵的文章后没打算举荐他。他不希望太子身边有才华一般的陌生人。   可曹佾和曹佑都不知道曹暾是太子(曹佑:是的,我不知道。),他们热情邀请新朋友去曹家的庄子小住,欧阳修实在是找不到借口阻止。   欧阳修试图向范仲淹寻求帮助。范仲淹却一副自己只是曹家朱夫子的态度,慈祥地赞同曹佑多交朋友。   欧阳修拳头痒了。   虽然范仲淹上过战场,但自己更年轻啊,说不定打得过范仲淹。   不过欧阳修就想想而已,他十分敬仰范仲淹,之前往范仲淹脑袋上丢佛经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苏洵年少的时候就常在外游历,人情世故看得很透彻,脸皮也不薄。他看出欧阳修没有看中他的才华,只有接下这个邀请,他才有理由继续向欧阳修请教。何况,他也很喜欢曹佑这个年少的朋友。   苏洵性格既豁达又激烈,如两种完全不同的特质如油和水一样均匀地混在一起,颇具汉唐任侠气质。此时宋人多文弱,少有他这样性格的人。他朋友很多,知己却无。   曹佑虽年少,苏洵却觉得从未遇到性格如此投契之人。他们两人一同议论前朝军事,一朝一朝地往上捋,聊得灯火彻夜长明,被起床上厕所的曹暾端走了蜡烛,强令两人睡觉。   苏洵太过开心,竟忘记自己借住的目的是请教欧阳修,完全沉浸在与少年朋友的友谊中。   曹佑也聊得很尽兴。除了二章兄弟,苏洵是与他聊得最开心的朋友。   欧阳修抓紧时间为太子授课,但曹暾并不惯着欧阳修。他该休息就休息,不想听就捂耳朵,欧阳修教导他他就说自己年幼精力不济。欧阳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由曹暾自己控制学习时间。   太子又不知道他是太子。欧阳修无法用天下道德绑架曹暾,而曹暾可以用“我只想当一个混吃混喝的普通勋贵子弟”气死欧阳修。   范仲淹见欧阳修又被曹暾气走,只会背着手慈祥地笑,把欧阳修又气一遍。   欧阳修脾气又直又爆。他进士登科时的主考官为晏殊,在天下人眼中,晏殊算是他的恩师。晏殊身为枢密使,在宋夏战争时宴饮赏雪,他都敢写诗嘲讽,导致晏殊骂他“吾重修文章,不重他为人”,师徒二人几近绝交。   这次,他却拿一五岁孩童毫无办法——他可以冒天下非议不与恩师交往,却不能对快气死他的太子不管不顾。   范仲淹悄悄对曹暾说起欧阳修和晏殊旧事,委婉告知曹暾,欧阳修就是这副臭脾气,别和他计较。   曹暾点头,心里吐槽,是啊,欧阳修和晏殊似乎是绝交了,待晏殊死后,神道碑铭还是欧阳修写的。   多一个临时的老师,曹暾的生活也没有改变,每日和二叔叔一起玩耍,再和二叔叔一起去打扰小叔叔和新朋友的友谊。   曹佾非要在曹佑和苏洵谈天论地的时候把苏洵拖走,让苏洵陪他弹琴唱歌。   “小弟,你该教暾儿习武了。”曹佾把着苏洵的肩膀,把苏洵拖走,那模样像极了街上遛狗斗鸡的纨绔。   曹佑面色沉沉。他就是不想教暾儿习武啊!   曹暾星星眼:“小叔叔!~”   曹佑深呼吸:“暾儿,你正常点。”   “哦。”曹暾兔斯基眼,“快教。”   曹佑恶狠狠地搓了搓曹暾的小瘦脸,认命了。   连朱夫子和欧阳公都不阻拦,他实在是没法子。唉,希望将来暾儿不要一时兴起,跑战场上去。   曹暾故意打扰曹佑和新朋友的交往,除了欺负小叔叔外,有点怀疑小叔叔结交苏洵的居心。   虽然曹佑的言谈举止表明他完完全全就是个古人,曹暾也好奇地试探了一下。   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都可能接不住梗,但曹暾知道有些暗号穿越者绝对不会答不出来。   曹暾:“小叔叔,你知道1949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   曹佑:“外面用铜钱不用足陌,你取走了五十一文也没关系,还可以多取走些。”   曹暾无语。谁和你说铜钱啊。   曹暾:“小叔叔,‘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是什么典故?”   曹佑:“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曹暾再次无语。这个回答居然不算错?!   好了,小叔叔结交苏洵不是因为历史名人滤镜。   证明了小叔叔的清白后,曹暾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好笑。   苏洵没有名气又如何?地位较低又如何?古人结交友人时,只要性格投契,一切都可以抛开。   真挚的友谊就是无关世俗利益的浪漫。只有他这样的穿越者,友谊才充满了不纯净的算计。小叔叔是完全的“古人”啊。   “阿嚏,阿嚏,阿嚏!”曹佑连打三个喷嚏,一股寒意蹿上脊椎,冻得他一个哆嗦。   苏洵忙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披在曹佑的肩膀上:“佑弟,你身子骨再强健,也要注意保暖。”   曹佑还没回答,曹佾就指着曹佑大笑:“是啊是啊,多说说他,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把寒暑变化当回事。”   曹佑嫌弃地捂住耳朵。   曹佾笑得更加厉害:“明允,你看小弟这模样,是不是像极了暾儿?”   苏洵含笑赞同。   曹佑:“……”我的朋友怎么和二哥学坏了?   窗台外,曹暾踮脚往里看:“两个人的友谊变成了三个人的友谊,好虐。”   站在曹暾身后的范仲淹皱眉困惑。多一个朋友哪里虐了?   小院拱门处,被曹暾气走的欧阳修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背着手弓着背跺着脚溜达了回来。   今日春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灿烂。   春雨,还是未落。   宫廷内,相国寺的僧人们正在组织一场盛大的法事。   皇帝最宠爱的张美人所生的公主赵幼悟身体终于好转,皇帝十分高兴。   半月前,他刚封赵幼悟为邓国公主。如今赵幼悟身体几乎痊愈,皇帝立刻将赵幼悟进封为齐国公主。   因为张美人前两个女儿夭折,待赵幼悟出生时,张美人就常求皇帝让和尚来宫中为公主做法事。每当乳母抱着赵幼悟站在香烛烟雾缭绕中聆听佛音,赵幼悟都会露出可爱的笑容。皇帝认为赵幼悟与佛有缘,便让赵幼悟暂时皈依浮图,赐法号保慈崇佑大师。   赵幼悟既然痊愈,就该还俗了。进封齐国公主时,赵祯命人在宫里建道场,为齐国公主做一场隆重的还俗法事。   此事是赵祯安排官员负责。   关系宫中皇帝亲生的子嗣的事,曹皇后向来会避去宫苑。宫里孩子接连早夭,她这个不受宠的皇后若不避嫌,什么污水都会泼在她身上。   登上凤辇时,曹皇后回头,见到宫人在新建的道场上刷朱砂,熏雄黄,点檀香……无数精巧的佛像和法器被小心翼翼堆放在道场中,高僧们早早来为道场所要用到的物品念佛开光。   法事十分隆重,隆重得像是为太子祈福。   她双手合十,借着别人的法事道场,轻轻为自己的孩子念了一句平安。   皇后离宫,其余妃嫔躲在直舍中足不出户。   苗昭容紧紧抱着表情懵懂的福康公主,闭上蕴含忧惧的双眼。   福康公主曾是陛下唯一活着的子女,待遇极高。但在福康公主四岁之时,陛下差点同意与大辽和亲。虽然苗昭容身边宦官劝慰她,古来和亲一直都是选宗室女子,但苗昭容仍旧深深忧惧。   如今她已不受宠,若其他公主抢了自己女儿的宠爱可怎么办?陛下会不会又用福康的婚姻换取利益?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子赵昕,心生悲戚。如果赵昕还活着该多好啊,陛下看在唯一的皇子脸面上,也会给自家女儿寻个好人家。   道场建成。   法事当天,赵祯亲临道场,与张美人携手为爱女送上祝福。   张美人抱着女儿依偎在赵祯的身旁。三人气氛温馨甜蜜,仿佛寻常人家。   檀香的味道夹杂着道场未干的油漆和朱砂味道,熏得小公主昏昏欲睡。   张美人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这么多人,幼悟都不哭呢。”   赵祯揽过爱妾:“我们的小公主,自然是小小年纪就极其雍容稳重。”   张美人抿嘴轻笑:“嗯!”   “叮!”   “咚!”   佛钟佛鼓的声音响彻宫廷。   赵祯下旨去掉齐国公主的佛教师号,齐国公主从此还俗。   宫里又多了一位健康的小公主,四处喜气洋洋。   然而乐极生悲。   做完法事的第二日,齐国公主昏睡不醒。   第三日,身体明明已经好转的齐国公主夭折。   张美人悲伤病倒,皇帝辍朝二日。   世人皆叹,齐国公主起师号后身体明明已经好转,却在落师号后顷刻逝世,恐怕是齐国公主与佛有缘,不能入俗世的缘故。   于是东京城中,兴起了为年幼多病的子女起师号的热潮。   京城外。   曹暾得知了此事,狠狠揉了一下脸,才把脸上无语的神情给揉掉,和旁边的人一起装出个为根本不认识的人悲伤的表情。   史书中只记载赵幼悟身体持续好转,才先封邓国公主,后落师号进封齐国公主,却在进封齐国公主的第三日暴毙。   曹暾不是医生,不知道赵幼悟为何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但是吧……唉,在现代,别带婴幼儿去烧香的地方是常识啊。   刺激的气味会刺激婴幼儿脆弱的呼吸道,且大部分香烛燃烧产生的烟雾中都有一氧化碳、硫化物、重金属等有毒气体。大人偶尔闻闻没事,婴幼儿免疫力差,很容易生病。   听说赵幼悟从刚出生就被带去做法事的道场?   好惨的孩子。   这时候世俗公认香烛烟雾和灰烬是灵丹妙药能治病——其实现代也仍旧有很多人相信这玩意儿。曹暾决定绕着寺庙道观烧香炼丹的地方走,尊重他人,保重自己。   曹暾对曹佑和曹佾道:“你们可千万别拿香烛熏我啊。”   曹佑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曹佾耿直道:“我们家没钱弄这个。”   曹暾抱住二叔叔的手臂,抛弃了小叔叔。   他不信小叔叔的话,还是二叔叔的话让他很有安全感。   穷穷的,很安心。   齐国公主病逝的时候,欧阳修也该出发了。   他离开前,写了好长一篇读书提纲给曹暾。这次曹暾没气他,承诺会看。   苏洵被曹佾和曹佑邀请继续暂住曹家,留在京城游学。   范仲淹又扮作了武人,去河边送别欧阳修。   欧阳修心情不佳,范仲淹要以“范仲淹”的身份安慰友人,没让曹家兄弟跟来。   欧阳修心情不佳的原因,是收到了妹妹的信。   张氏死了。   欧阳修一度极其厌恶张氏。他与张氏没有血缘,却将张氏抚养长大,为她在自己家族中择官宦子弟说了门好亲事,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可得知张氏死时,欧阳修心情却并不好。   他对范仲淹道,即使张氏与仆人私通,本也可以不死的。自己胞妹心软,定不会置张氏不顾。两年刑满,张氏若没死,换个身份还能活下去。   但张氏若身负乱/伦的名声,她就活不了了。   目送友人乘坐的客船离开,范仲淹在江风中久久伫立。   朝中诬告私德之风若盛行,士大夫只是贬谪,而被诬的士大夫家中无辜晚辈女眷,可还能活?   朝中倾轧,向来是会祸及家人的。   一时间,范仲淹生出浓浓的疲惫,竟萌生退意。   只是看一眼身边熙熙攘攘的百姓后,范仲淹又重新振作起来。   回去吧,暾儿今日的书法功课还未检查。   ————————!!————————   二更合一,欠账-1。5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4章。   难得的入v了还有存稿,考虑要不要嚣张一把,这个月接下来基础更新变成六千,这样还欠账的时候就可以给大家三更。下个月存稿肯定用完了,再恢复基础更新三千。   摸下巴,是不是太嚣张了?不一定做得到啊,我考虑一下下。 [27]帮助小叔叔:二更合一   跟着曹家人回到东京城,苏洵才知道自己新结识的好友是曹皇后的弟弟。   看着苏洵呆傻的模样,曹佑和曹佾兄弟二人也有点呆傻。   啊?他们都结识半月了,明允兄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苏洵:“你们没说……”   曹佾:“我们也没瞒……”   曹佑打圆场:“我们结交友人时怎会将阿姐挂在嘴边?让明允兄误会了,实在抱歉。”   “不是不是,没有……不,我是说……”苏洵都语无伦次了。   曹暾扫了两位突然脑子打结的叔叔一眼:“二叔叔,小叔叔,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读书人沾上外戚的路子,以后走上仕途会被人嘲笑。”   曹佾睁大眼睛,然后垂下头,明明快三十的人了,竟看着让人有几分怜意:“我们曹家不只是外戚……”   曹佑忙连连道歉:“抱歉,我们没想到这一点,是我们疏忽了。”   苏洵满脸赤红,与曹佑对着拱手道歉:“不是不是,我绝对没这么想,只是太惊讶了!”   曹暾悄悄退走,关门掩住一屋喧闹。   范仲淹跟在曹暾身后,无奈道:“你又顽皮。”   曹暾摇头:“先将矛盾说开,他们的友谊才会真挚。”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小叔叔主动结交的友人,他怎么也要帮小叔叔把友谊维系住。   范仲淹放缓步子,配合曹暾的小短腿步伐:“暾儿对外戚之事如何看?”   曹暾:“用眼睛看。”   范仲淹忍俊不禁:“认真回答。你将来就要以外戚身份入朝为官。”   曹暾脚步一顿,然后烦恼地搓了搓脑袋:“唉,外面的人对外戚的态度太拧巴了。一边他们鄙夷厌恶不学无术的外戚,一边他们又嫉妒打压有功劳的外戚,似乎外戚只有不做官一条路可以走。可凭什么家里出了一位妃嫔,就要让他们全族烂掉?”   范仲淹道:“外戚若功劳太大,可是会出事啊。”   曹暾摇头:“只有皇帝无能才会出事。外戚、武将、宦官……谁不会咬无能的皇帝一口?”   范仲淹道:“文臣不会。”   曹暾眼中笑意一闪即逝,拉长音调道:“朱夫子,文臣的‘文’只是在于他没有兵权。待他大权在握,想要更进一步,他自然就会去掌握兵权了。”   范仲淹深深地看了曹暾一眼。他早知道太子惯爱露拙,偶尔展露一二锋芒,就让他心惊。   范仲淹道:“可以制定律令让文武不越界。”   曹暾再次摇头:“都要夺权了,谁在意律令?至于文武不越界……呵,打压武官就要让文官掌兵权,但文官掌了兵权就是武官,又要让新的文官制衡,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军队也废了。若这世上只有一个大宋,完全不需要军队抵御外侮或许可以如此玩。”   玩……范仲淹对这个字很不适,那可是天下啊,怎么能用如此轻佻的字眼?   范仲淹强忍住不适,继续问道:“那暾儿可想过万全之策?”   曹暾疑惑:“什么万全之策?”   范仲淹道:“当然是让大宋长治久安的万全之策。外戚、武将、文官等人人各司其职,令大宋万世不灭之策。”   曹暾停下脚步,小短手往轻纱袖口里一兜,仰头看着范仲淹:“那多恶心啊。”   范仲淹沉默半晌,与矮小的曹暾对视。   他们视线一上一下,明明是个子高的俯视,个子矮的仰视,瞧着那眼中神情,竟好似高低错落颠倒。   “天下群贤都想不出的事,我一介幼童光是一想就觉得头晕目眩,犯恶心。”曹暾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朱夫子,我困了,先回房休息了。”   范仲淹没回答。曹暾也没等范仲淹回答,径直回房睡觉去了。   曹暾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前,就懒得在“朱夫子”面前装模作样。得知自己身份并猜到“朱夫子”的身份,曹暾就更肆无忌惮了。   被人猜到自己可能已经知晓自己是太子?   嗯,猜到又如何?   曹暾唤来仆从端来温水擦脸洗手洗脚,往被窝里一钻。   快意平生浑一榻,是中真乐几人知!~   范仲淹站在庭院里,许久没动作。   曹佾挤在门缝那。曹佑被曹佾箍在怀里,被迫一起偷看。   苏洵站在兄弟二人身后,神情困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偷看。   范仲淹转身:“躲什么?门都要塌了。”   曹佾不好意思地打开门,并死死抱住想偷跑的曹佑。   “朱夫子,暾儿还年幼,可别听他的胡言乱语啊。”曹佾一脑门的汗。   暾儿你别在外人面前傲气啊!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曹家对皇帝和朝中公卿有怨言呢!   曹佑:“二哥,松手!”   朱夫子和暾儿这是在斗什么机锋?怎么听着不像是普通的夫子和学生说的话?难道是朱夫子已经猜到暾儿猜到他是太子,暾儿也猜到朱夫子猜到他猜到自己是太子,但两人都假装没猜到对方已经猜到,所以在那打哑谜呢?   唉。一连串的猜到没猜到,曹佑脑子都搞糊涂了。   “曹三郎,你说暾儿最后说的恶心,是个什么意思?”范仲淹知道曹佑最懂曹暾的想法。曹佑想逃走,范仲淹不给他机会,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佾一紧张,双臂收拢,把曹佑差点勒断气。   即使曹佑比起同龄人高大,但比着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的兄长的体型还差远了。除非他下狠手,否则完全逃不开曹佾的魔爪。   “松、松开!”曹佑尴尬地挣扎,“二哥,要断气啦!”   “你二哥我才不会断气。你也没那么容易断气。”曹佾松开手臂,不断对曹佑挤眉弄眼,让曹佑赶紧想一箩筐好话敷衍朱夫子。   曹佑无语极了。你当着朱夫子的面挤眉弄眼,当朱夫子眼瞎看不见吗?   而且朱夫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容易被敷衍的人吗?   曹佑确实知道曹暾话中的含义。   曹佑与曹暾一起读史的时候,曹暾就曾说过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   一个隋炀帝就能让大隋在极盛的时候二代而亡,哪个王朝能保证世世代代出明君?若要保证一个王朝永久存续下去,那就是这个王朝出了昏君暴君也无人推翻,没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他不喜欢。   曹暾更喜欢贤人书中的择贤为君的理想国,坚信“皇帝”和“王朝”终究会消失。   这些话,和朋友们讨论儒经的时候可以说,但朱夫子不是朋友啊!暾儿你还记得你要装作你是曹家的暾儿吗?曹家子说什么大宋万代不灭很恶心,皇帝以为曹家要造反怎么办?!   曹佑脑袋疯狂运转,硬着头皮帮曹暾解释:“朱夫子,暾儿可能是认为,世上没有万全事,若苛责万全,就会瞻前顾后失了分寸。”   范仲淹抬了一下眼皮:“那就恶心了?”   曹佑:“……”这个要怎么说呢?   曹佑继续硬着头皮道:“暾儿只是因为想不出来万全之策,所以有点头晕……也可能是太困了。”   范仲淹扯了一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曹佑一眼,扭头走了。   曹佑:“……”被范文正公用看奸佞小人的眼神打量,他快要碎掉了。   “朱夫子真是的,就是暾儿再聪明,用那样困难的问题考校暾儿也过分了。这是揠苗助长!”曹佾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曹佑看着二哥的白眼十分难受。他一直认为暾儿喜欢翻白眼的坏毛病,就是跟二哥学的。   曹佾拍了拍曹佑的肩膀:“你要多劝朱夫子,别太见才心喜。暾儿还是个孩子。”   曹佑把曹佾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挥开,道:“我劝?二哥你怎么不劝?”   曹佾转身:“明允住我家。你多带暾儿来我家找明允玩啊。”   曹佑紧跟在曹佾身后:“二哥,你还没回答。”   曹佾:“明允啊,来来来,趁着我叔父没回来,我们赶紧走。”   曹佑:“二哥!别逃!而且为什么要趁着叔父没回来就走?你做什么坏事了?”   曹佾:“我来帮你收拾行李。”   曹佑:“二哥!”   苏洵曲起食指揉了揉鼻子。   曹皇后的弟弟们还挺好玩的。曹皇后的侄儿……苏洵其实听到了曹暾和朱夫子的问答,心中很是惊异。   那曹家暾儿的回答很深刻清醒,不似孩童。不过大宋神童很多,这不是苏洵惊异的原因。苏洵惊异的是,曹家暾儿对朱夫子颇不礼貌啊,朱夫子居然还不当回事?朱夫子可是能与欧阳公为友的大才!   虽然苏洵知道不能交浅言深,但还是友情脑占了上风,没忍住悄悄与曹佑提了提。   曹佑苦笑:“那是暾儿和朱夫子特有的相处方式……总之情况很复杂,别放在心上。”   苏洵满头雾水,但见曹佑心里有数,便不再提了。   曹佾还是没能在曹琮回家之前离开。   曹佑指挥人帮苏洵搬行李,曹佾被曹琮提溜去书房说话。   即使曹佾已经年近三十,跟在曹琮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也和才十三似的,看得曹佑十分焦虑。   唉,二哥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到史书中那模样?知天命之年吗?   二哥似乎在神宗朝才登临高位,那确实是年近五十了。曹佑神思恍惚了一下。二哥……还要蹉跎那么多年吗?   书房中。   曹琮坐到书桌旁,示意曹佾坐到对面,道:“佑儿新交的朋友,你可查过身份?”   在叔父面前,曹佾一改散漫的作风,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明允的身份没问题,其兄长苏涣是天圣二年进士,与尹洙同榜,同尹洙略有交情,凭其兄荐书拜见欧阳修。他与我们是偶然遇上。”   曹琮看着曹佾那正襟危坐的模样,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道:“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   曹佾笑了笑,身体放软,背靠在了椅背上:“佑儿与明允一见如故,难得主动交朋友,我实在不忍阻止。”   曹琮没好气道:“我没让你阻止。查明身份无碍即可。暾儿与欧阳永叔相处得如何?”   曹佾笑道:“特别有趣。欧阳公可气坏了。”   他将曹暾与欧阳修的相处细节绘声绘色地向曹琮描述了一遍。   曹琮单手扶额:“暾儿这性格啊……”   曹佾收起笑容:“叔父,你说暾儿是不是……”   曹琮放下手:“或许吧。既然他假装不知,我们也假装不知。”   曹佾叹气:“暾儿知道了,那佑儿肯定也知道了。佑儿看似严肃,其实那洒脱劲啊,比看似荒唐的我还强。”   曹佾当年可是吓坏了。幸亏他没有职官在身,可以在外游历到能完美伪装情绪为止。   曹琮皱眉:“你不荒唐。”   曹佾轻笑道:“所以我说看似嘛。”   曹琮叹了口气,道:“若是闲得难受,要不要去外地做官?我们虽需要低调行事,出知一州还是无事。”   曹佾摇头:“我不放心暾儿。”   曹琮道:“我已回来,不用你操心。”   曹佾仍旧摇头:“叔父操心暾儿是叔父的关爱,我也想护着暾儿。暾儿还年幼,范仲淹都揠苗助长了,若陛下再多派几个老师,不知道还会如何压榨暾儿。在皇帝和帝师眼中,暾儿只是太子。”   曹佾将今日范仲淹和曹暾的对话告知曹琮,接着道:“我素来粗枝大叶,心无城府。佑儿也年少无知。我兄弟二人不知暾儿真实身份,才能将暾儿当幼童护佑。”   曹琮沉默片刻,为范仲淹辩解道:“范公只是见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急躁了。”   曹佾嘴角微勾,眼中毫无笑意:“西夏战事已去,如今正是太平盛世之景,哪来的乌烟瘴气,叔父别胡说。”   曹琮又沉默片刻,点头应道:“是啊。”   叔侄二人相对而坐,无言良久。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该用晚膳。   过午不食什么的不适用小孩——其实在大宋,一日三餐已经是常态,若是富裕人家,成年人也要用晚餐。   回京城后,常来的太医倒是说过小孩不能积食如何如何,于是曹暾身边的人试图劝说曹家人不给曹暾吃晚餐。曹佑完全不理睬。念得多了,曹佑就把人关起来,不准他接近曹暾。后来那人不声不响地消失,换了个人伺候曹暾。   曹佑猜到曹暾身份后想,或许那人是皇帝派来的,才一副想要为主人家做主的傲气模样。   曹佑本来有些紧张,后来一想他以前就算不知道身边伺候的人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也以为是叔父派来的,所以他与曹暾说悄悄话时,常常把身边人打发了去,不会让人听到,生活倒是与以前没什么改变。   用晚膳的时候,曹琮也在饭桌上,范仲淹倒是早早睡了。   曹琮关心了曹暾几句,就让曹佑带着曹暾消食去。   第二日曹暾睡到日上三竿,范仲淹也没催促,甚至以为曹暾实在劳累,又给曹暾放了两日假,让曹暾好生休息。   曹暾本来每学一旬就有一日假,如官员休沐一般。范仲淹怜惜曹暾年幼,常常在每旬中间也给曹暾放一日假。如果曹暾自己学累了,也可以申请放假。   不过曹暾更愿意在家里看书,从未申请过放假。范仲淹便更忧虑曹暾劳累,给曹暾放的假也更多了。   欧阳修得知此事,和范仲淹争辩了一番。但范仲淹以“郎君年幼,不可劳累,身体最重要”搪塞了过去。   欧阳修十分无奈,后来也接受了。   确实太子能健康长大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学识……欧阳修仔细想了想,太子过目不忘,学识都能考童子科了,还真不用太紧张。   范仲淹又给曹暾放假,曹暾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看书。   谁知二章兄弟在他回家后第三日就上门了。   曹暾很是不高兴:“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章惇也很不高兴:“暾弟,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愿见着我们?”   章楶笑道:“你不愿意见我们,我们可太想念你了。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是我侄儿,章衡。”   一旁看似面相比较严肃老成的少年,向曹暾拱手作揖。   章楶道:“陛下终于准了叔父致仕的折子。不过叔父暂时不打算回乡,还要在京城再待几年。叔父听闻章衡聪慧,便让族人将章衡送来与我们为友,多增长些见识。”   曹暾瞧了一眼章衡,转头对章惇道:“你侄儿看着比你年纪大。”   章惇没好气道:“他本来就比我年纪大。我辈分比他大。”   曹暾点头:“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他看着比你成熟。”   章惇伸手去挠曹暾痒痒:“你再说一遍?”   曹暾根本没有痒痒肉,任章惇挠:“不信你问我小叔叔。”   端着时鲜水果来招待好友的曹佑:“?”   章衡有些无措地看向章楶。   其实他本来不想来的。他与曹家人不熟,哪能轻率拜访?太无礼了。但两位族叔都不当回事,叔祖也同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过来。   章楶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以示安抚,继续对曹暾道:“章衡虽然是我和惇七的族侄,但你们与他同辈相称即可。我和惇七平日里也与章衡同辈相处,并不在意族内辈分。”   被曹佑从章惇魔爪中抢回来的曹暾道:“我看着不像,至少惇七挺在意的。”   章惇横眉:“我在意什么?”   曹暾道:“在意辈分啊。”   章惇冷着脸道:“我哪里在意了?”   曹暾意味深长道:“哦,那行吧,你不在意。”   “我本来就不在意!”章惇磨牙。   曹暾点头:“对。”   章惇深呼吸。暾弟这态度颇气人!   曹佑看看章衡,又看看章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虽然他看得出来曹暾只是在随意逗弄章惇——曹暾虽然瞧着面无表情,其实可爱看章惇跳脚了,但章惇确实很在意辈分。   章相公可是因为殿试名次不如章衡,就要重考进士的人。他可太在意辈分了。   章衡虽然略觉尴尬,但曹佑打圆场后,他还是自然地融入其中。   当曹暾和他交流了一下算术后,章衡便不提闭门读书一事,与曹暾友谊迅速升温。   章惇冷哼:“你们将精力用在小道上,小心考不上科举。”   章衡脾气好,笑了笑没回答。   曹暾歪头:“你认真的?”   章惇:“……”   章惇又冷哼了一声:“研究什么?加我一个。”   章衡:“……”这个比自己年轻的族叔好奇怪。   章楶忍俊不禁,勾着曹佑的脖子去找苏洵玩。   虽然苏洵年龄比他们大许多,但交友不看年龄,章楶就喜欢和苏洵一起对边塞军事指指点点。   曹佑的新朋友,也是他章楶的新朋友!   章楶唯一不爽的是曹佾总会来打扰他们,拉着他们弹琴唱歌。   就算他们不愿意唱,曹佾也要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换着乐器在一旁旁若无人地弹奏,美其名曰为他们伴奏。   章楶问曹佑:“你二哥是不是有毛病?”   曹佑不愿回答。   苏洵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听,为何不拒绝?”   章楶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有毛病,没说不爱听啊。挺好听的。”   苏洵:“……”这位章小友才是有毛病。   苏洵又结识了几位少年英才,心里更加忐忑。   章家三兄弟都年少才高,自己不能比。或许他应该回乡苦读。   曹暾得知苏洵想走,去寻苏洵道:“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身边皆是庸人还如何进步?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陪我读几日书?”   开什么玩笑?小叔叔好不容易才主动交的朋友,这才几日就要离开?   苏洵听后,醍醐灌顶,忙向这位年幼的小友作揖感谢:“暾儿所言极是。我既然见到比我有才华的人,就更应该留下来请教。”   曹暾点头,接下了苏洵的感谢。   他与范仲淹说了一声,范仲淹很和气地接受了苏洵的旁听。   范仲淹好奇地问道:“暾儿很重视他?”   “一般。”曹暾实话实说道,“但他是小叔叔第一个主动交的朋友。”   范仲淹失笑:“暾儿很孝悌,很好。”   曹暾心道,那是小叔叔对我好啊。你看我对不熟悉的亲人孝不孝悌?   曹佑得知此事,十分感动。   其实他最初留下苏洵,只是想着苏洵是不是能教暾儿书法来着,后来没好意思开口。   曹佑虽然没开口,苏洵自觉当上了范仲淹的助教,手把手教曹暾写字。   苏洵二十七岁才奋进。不仅读书,他一手好字也是从二十七岁才开始磨砺。所以曹暾写不好字的缘由,他一见就发现,和他当初练字时一样。   苏洵当年练字时已经写了二十七年的烂字,改掉自己的不良习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虽然他不知道曹暾小小年龄怎么和他近而立之年才认真写字时遭遇的困难一样,但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再教别人走一遍,而曹暾又很勤奋,还是挺容易的。   于是曹暾的书法水平经过苏洵一个月的教导突飞猛进,曹佑喜极而泣,范仲淹和曹琮惊讶至极。   曹琮立刻聘苏洵为曹暾的书法师傅。   苏洵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没、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   存稿箱抽了,时间抽成了空白,如果不是基友通知我,我都不知道没发上来。等我自己发现,都晚上啰。感谢基友m(-_-)m。   谢谢大家的鼓励,我努力一把。从今天开始,基础更新变成二更,也就是说第三更才是还欠账。所以今天虽然二更合一,但欠账仍旧是4章。   我酝酿一下,明天开始加更还债。好久没有日九了,有点不习惯了。拍拍自己的胳膊,加油!努力! [28]章相公背锅:三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   一个月后,曹暾拿着自己优美的书法作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错嘛,参加小学毛笔字大赛,都可能得奖了。   师长们纷纷夸赞。   范仲淹拈须:“终于工整了。”   曹琮:“暾儿的字入门了。”   曹佾摸摸曹暾的头:“暾儿,再接再厉,明年你就能去考童子科啦!”   曹佑感激地看向苏洵:“幸亏有你,明允兄。”   苏洵略有些羞赧:“哪里哪里,是暾儿自己学得快。”   他挠了挠脸颊,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提高声调:“暾儿要去考童子科?!”   众人:“……”   虽然我们没有特意宣扬暾儿要考童子科,但也没隐瞒吧?为什么苏洵会不知道?   苏洵……苏洵就是不知道。他整个人被震得晕乎乎的。   自己年近不惑进士仍旧落第,暾儿才五岁就要考进士?真是到了东京城,方知人外有人啊。   苏洵想起曹佑的文武才华,又想起章家的三个子弟,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愧,又是激动。   他忐忑少年英才辈出,羞愧自己为何不早一些醒悟苦读,激动与如此天才为友,或许自己的学问能更进一步,进士登科了。   来到曹家后,苏洵既是曹暾的书法师傅,又陪着曹暾向范仲淹求学,并与三章和曹佑一同钻研进士考试。   与三章熟悉后,苏洵还有了去向章得象请教的机会。   这时他才知道……   苏洵惊讶:“你们竟是章相公侄儿!”   章楶惊讶:“我们都结识这么久了,为何你会惊讶?”   章惇佩服不已:“明允兄,你真是心无旁骛啊。”   章衡纠正:“我是侄孙,不是侄儿。”   苏洵晕乎乎的:“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曹暾扯了扯嘴角:“苏夫子,这件事该我们问你。”   苏洵羞惭极了。他只是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京城最高等的官宦子弟圈子而已。   三章更惊讶了。你可是在给曹皇后的侄儿当书法师傅啊,曹家就是大宋最顶级的勋贵啊,大宋有半壁江山都是曹彬将军打下来的,你为何会没意识到?   苏洵想了想,更加羞惭。他……他只是被曹家外戚的身份蒙住了双眼,一时忽视了曹家除了是外戚,本身也是世代官宦之家了。   这种羞惭心思,苏洵默默藏在心底。   他心中叹息,自己不算迟钝,都会因曹家外戚身份产生偏见。,外面那些俗人不知道会如何编排曹家。自家新结识的友人们,肯定受尽了委屈。   苏洵让人往家里送信时,将自己感慨写进了信里。   他这次送信不仅是报平安,还打算将已经开始学写文章的第二子苏轼接到身边教养。   曹家为节省开销削减了仆人,府邸中空房间很多。曹琮为让苏洵安心教导曹暾写字,便邀请苏洵将家人接来东京。   东京城居不易,最不易的是房租。苏洵住在曹家就能节省这笔开支,光是教导曹暾写字赚的钱财,就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曹暾请夫子的费用是赵祯出的。养太子的钱,因为要瞒着群臣不能走公账,赵祯都是自掏腰包。   赵祯得知曹暾的书法水平在苏洵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便下口谕,让曹琮一定要把苏洵留住。   他还特意批了一批钱,作为苏洵在东京城的置家费。   赵祯看过苏洵的诗文后,对范仲淹道:“苏洵的才华可为进士。他为何会频频落第?”   范仲淹叹息道:“因为他的文风不符合如今科举风气。”   卸去一身官职,范仲淹全身心地培养曹暾成为进士,才观察到如今科举乱象。   范仲淹为赵祯讲解起何为“太学体”。   “太学体”不是文体,而是如今盛行的科举风气。   大部分学子通晓诗歌和儒经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心智去了解国家大事,胸中有沟壑者寥寥无几,所著文章全是泛泛空谈。若论真才实学,很难打动主考官。   为求中榜,赵祯亲政时第一次科举时有学子另辟蹊径,故意写出艰难晦涩的古怪文章,恰好得了考官青睐。从此平庸的学子们纷纷跟风,形成了专供科举应试的“太学体”。   范仲淹道:“那‘太学体’的文风险怪艰涩,字句不求优美,只求奇求怪;内容言之无物,对朝野无凭无据的浮说捕风捉影,虚空拔高立意,实则全是空发议论。经过十几年的习惯,从学子到考官都习惯了以‘太学体’录士。苏洵文章朴质,便不得中榜了。”   赵祯眉头紧皱,想起上次科举殿试的文章:“我竟未发现此事。”   赵祯对臣子宽和,与臣子私下聊天时,很少用“朕”自称,如平等友人般交谈。   皇帝越宽和,范仲淹越恭敬,用词一丝不苟:“待陛下亲自甄选进士时,进士已经无落第之忧,有才之士便能在殿试中尽情挥洒才能。至于平庸之人的文章,诸公都是扫一眼便忘,入不了眼也入不了心,直接将其名次垫底了。所以陛下在殿试上看到的文章,都是较为出色的。殿试之下的事,陛下和公卿事务繁忙,恐怕未有精力关注。”   范仲淹苦笑:“别说陛下,臣不也现在才知晓?”   赵祯失笑:“你也现在才知晓,我就不惭愧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收敛笑容,正色道:“此风不可兴。范卿,朝堂还是离不开你啊。可你若回来,谁来教导暾儿?”   范仲淹道:“若陛下言明太子身份,朝中贤人都能教导太子。”   赵祯摇头:“范卿,我不敢啊。”   他苦笑了一下,道:“幼悟的病已痊愈,我刚封幼悟为公主,幼悟突然早夭……唉,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养活孩子了。暾儿还很健康,我半点不敢改变暾儿的生活。可群臣不会因为我的顾虑,就让暾儿继续生活在曹家。暾儿的身份,不能公开啊。”   范仲淹不赞同。   如果皇帝硬气些,他是完全可以在公布太子身份后,以宫中养不活孩子为理由,强硬地要求太子在宫外居住。   大宋虽然还未有此事,但前朝有。只要皇帝开口,臣子就能从故纸堆中为皇帝找出此举合情合理的依据。   但范仲淹理解皇帝更深层次的忧虑,所以不能直言。   要说服群臣,皇帝就要承认宫里养不活孩子。大宋重天人感应,宫中风水不好,岂不是说皇帝执政有失?到时朝中言官又有话可说。风声传到民间,甚至可能会动摇百姓对皇帝的信心,引发骚乱。   宋夏战争使国库空虚,朝廷增收赋税,又恰逢水旱灾害轮流肆虐,地方上大饥者无数,各地零星都有匪贼出现。只是朝廷赈灾和镇压及时,才没有闹出大动荡。如果皇帝承认在宫里养不活儿子,恐怕会有匪徒以此为借口生事,如当年汉末那样,匪贼连成一片,重创大宋江山社稷。   此事也有办法解决。   朝廷严格监督民间舆论,有灾赈灾,有匪徒就剿匪,只要熬过一段时间动荡,困局便能解除。这时朝中又有了健康且优秀的太子,臣民无须担忧大宋立储,大宋江山社稷会更加稳固。   只是皇帝性宽仁,显然是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的。所以隐藏太子身份,或许对皇帝而言,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最舒适、最不会动摇目前统治的选择。   得知皇帝隐藏太子身份的真正缘由后,范仲淹虽仍旧不满,但也松了口气。   皇帝一日不公布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但至少,皇帝不是因为不想要太子继位才隐藏太子的身份,比范仲淹所预料的最差情况要好。   经过庆历新政的打击,范仲淹对皇帝和朝堂的了解深刻许多。他虽然骨子里的执拗未变,表面上却圆滑许多。   范仲淹不再提让皇帝公布太子身份的事,顺着皇帝的要求献策:“以太子的本事,明年即可入仕,以侍读的身份在宫中聆听大贤教导。陛下也可仿造汉武教霍去病一事,以姑父身份亲自教导太子。臣老病,休养一年正好回朝堂为陛下效力。待臣离开后,可在信中教导太子。太子读书十分自律,自学不会耽误太子学业。”   赵祯眉头仍旧紧皱:“暾儿身边还是要有夫子随时为他解惑……”   他想了一会儿,展眉笑道:“那些因年老或生病而请求致仕的贤臣,就轮流为暾儿的夫子吧。”   范仲淹:“……”陛下的突发奇想啊……不过这样能扩充知道太子身份的人数,也不错。   范仲淹道:“陛下英明。”   赵祯在心里过了一遍朝中已经遭遇贬谪,可以“辞官”的贤臣的名单。   身为皇帝,赵祯即使要因为稳固统治使用权术贬黜无错的大臣,但他本身其实并没有被言官的言论迷惑,对谁真的有才华心知肚明,才能在朝堂动荡时知道提拔何人上来稳定政局。   赵祯每年殿试都能选拔出贤臣,眼光很不错,很快就在心里拟定了“轮流免官”名单。   “我记得你上次和我提起尹洙重病,希望让尹洙换个地方任职养病?”赵祯道,“你和尹洙提一提此事,让尹洙自请辞官。”   范仲淹心头一阵激动。尹洙的病大部分在于心中,若是尹洙得知他能教导太子,心病定能痊愈大半。   不过友人的身体重要,太子也很重要。范仲淹不敢用传递书信的方式告知尹洙真相,以免太子的身份意外暴露,引起朝堂动荡和皇帝对太子的忌惮。   范仲淹道:“为避免太子身份暴露,臣不敢写信告知尹洙实情。请陛下准许臣暂时离开京城,亲自告知尹洙此事。”   赵祯摇头:“暾儿离不开你。我派曹佾去。”   范仲淹惊讶:“曹佾?曹佾知道太子的身份?”   赵祯失笑:“他连你都骗过去了?”   范仲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祯笑容更甚:“虽然皇后一直说曹佾无能,但朕看来,曹佾虽然才华的确不及曹家三郎,但也是可堪一用的。”   范仲淹想起曹佾在家中的模样,苦笑道:“臣还真是没看出来。唉,臣眼瘸了。”   赵祯笑着摇摇头:“不是范卿眼瘸,他在家中恐怕没有伪装,真就是那个放荡不羁的性格。他也真心宠溺幼弟和暾儿,不愿意出外做官。”   范仲淹冷静下来后,心里道,曹佾当然不放心太子和曹佑,哪可能出外做官?如果陛下你真的赞赏曹佾,给曹佾提一提寄禄官的品级,再在京中给曹佾找个职官的位置,曹佾肯定会接受你的任命。   曹佾身为皇后唯一出仕的弟弟,其官职品级还不如苗昭容和张美人的隔房亲戚。陛下你说不敢任用外戚,难道只针对后族吗?   范仲淹越发觉得皇帝拧巴。   你说皇帝不信任曹家,但他把唯一的儿子放在曹家养育,并任由太子和曹家培养感情;你说皇帝信任曹家,皇帝又对后族十分苛刻,甚至称得上刻薄。   如果曹家不是后族,皇帝断不可能对曹彬之后刻薄,群臣都会用唾沫淹死皇帝。   范仲淹想起苏洵在他面前的感慨,心中也生出动摇。“后族”这个身份,真的就能磨掉一个家族的荣耀和未来吗?可皇帝破格提拔妃嫔外戚,却只打压后族,这能起到不让外戚专权的效果吗?妃嫔外戚难道不是外戚?   罢了,自己多思也无用。无论群臣对外戚态度如何,决定外戚待遇的只是皇帝。就像真宗皇帝要让刘皇后干政,把太/祖太宗“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抛之脑后一样,大宋的皇帝大权独揽,看似尊重群臣的意见,但他若想不尊重,群臣也无可奈何。   范仲淹想起刘太后垂帘时的独断专行。他本不喜欢皇帝独断专行,但皇帝若动摇不定,也不是好事。   说完教导太子的事后,赵祯和范仲淹继续提起如何整治科举不良的风气。   如今科举桎梏已经根深蒂固,科举又关系天下学子未来,恐怕寻常大臣顶不住天下人的非议,不敢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赵祯能用之人,还是只有刚被贬谪的庆历君子们——庆历君子们都敢搞变法了,改革一个科举风气他们肯定不怕。   君臣斟酌来斟酌去,认为韩琦或者欧阳修性格刚直坚毅,最适合整治科举不良风气。   只是两人刚被贬谪,现在就召入朝堂不合适。赵祯便让范仲淹先写信给二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待朝中对他们的非议平息后,再将他们召回朝。   范仲淹虽然认为应该尽快改变科举风气,但皇帝主意已决,他也无可奈何。   罢了,虽然拖沓了点,至少皇帝有意改变。   范仲淹出宫后,曹佾便被召进宫内。   曹佾失去了笑容。   他才刚陪伴弟弟和暾儿不久,一点都不想当这个信使。   这个信使不好当啊,可不仅仅是送信,他还得留在尹洙身边起监视之意,直到把尹洙带回京城。   唉,烦。   “二叔叔又要出门了?”曹暾挥挥手,“二叔叔慢走。”   曹佾更不高兴了。他把曹暾抱起来抛抛。曹暾不害怕,曹佑吓得手足无措,又想把曹暾抢回来,又担心争抢会伤到曹暾。   “暾儿,保重。”曹佾心中千言万语的担忧都不敢言明,最终只汇聚成两个字。   曹暾蹭了蹭曹佾的脸:“二叔叔放心。”   曹佾嘴角扯了扯,那真是半点都不放心啊。   曹佾对曹佑道:“佑儿,你要多费心。”   曹佑还没回答,曹暾便道:“小叔叔已经够操心了,再操心,我就不开心了。小叔叔真的很啰嗦。”   曹佾失笑:“你啊……唉。”   他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京城。   苏洵已经搬回曹琮府邸,不用再搬一次家。   他为曹佾送行时遗憾道:“我还想为你介绍我的妻儿。”   曹琮担忧苏洵只接一个儿子来京城,恐怕仍旧不能安心留在京城内教曹暾写字。在他百般劝说下,苏洵终于决定把家眷都接到东京城。   虽然将来科举的时候他们仍旧要回原本籍贯,但考上举人后,他们就要长期在东京城内为考进士做准备,提前习惯京城水土是好事。   难得有机会让家人增长见识,苏洵便厚脸皮了。他将来不一定能入仕,两个儿子若借着他此番运气的东风得到更好的教育,为苏家再增添两位进士,他也知足了。   曹佑没想到叔父居然会邀请苏洵全家来曹家居住。   那岂不是自己能见到苏轼了?曹佑暗自激动。不知道苏轼现在的字写得如何了,他是真的喜欢苏轼的字画。   不过曹佑也就喜欢二苏兄弟的诗词字画而已。   他想,将来自己入朝为官,定是站在二苏的对立面上。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贬谪,是不是二苏上的奏章。   曹暾也在诧异。   啊,老苏全家都要入京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啊,难道叔祖父也是穿越者?   奇怪了,他家亲戚怎么个个看上去都像是穿越者?   懒散的曹暾难得支棱起来,打探苏洵的家中情况。   或许不是曹家有穿越者,而是苏洵家里谁被穿越,给苏洵支招了?   苏洵只当曹暾年幼,为家中即将来陌生人好奇。   苏洵的小儿子苏辙也就比曹暾大不到两岁,他还活着的两个儿子都是曹暾的同龄人。可苏洵不敢说让一双儿子成为曹暾的玩伴。曹暾都要考童子科了,他的小儿子苏辙还在启蒙呢。   苏洵感慨道:“出了井,方知天地有多大。我儿早些离开蜀地,将来成就定比我强。暾儿,可不要嫌弃我儿愚钝啊。”   曹暾强压住嘴角的抽搐。   我?嫌弃苏轼苏辙愚钝?老苏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曹暾道:“苏夫子,你太妄自菲薄。你科举落第不是你的问题。”   苏洵苦笑不已:“谢暾儿安慰。”   曹暾摇头:“不是安慰。”   苏洵如今不能中举,纵然有不习惯如今科考风气的问题,但科考风气本身都有问题。   嘉祐二年,群英荟萃,二苏同时登榜,苏洵思及自身频频落第,心里喟叹不已。   但其实苏洵若考试,应该也能中榜;而二苏在嘉祐二年之前考科举,也可能落第。因为嘉祐二年,欧阳修为主考官,顶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骂声摈弃“太学体”,录取文风清新、言之有物之士。   欧阳修试图以改革科举的方式为大宋录取更多的重视实务的人才。但这一榜欧阳修的择士倾向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里程碑,对北宋的政/治/局势却影响微弱。   北宋的政/治/局势哪那么容易改。   欧阳修的政治目的没达到,但对于天下学子而言,这就是关乎他们人生的事,至少北宋文风确实有了很大改变。苏洵只是时运不佳。   既然提到科举风气,曹暾便向苏洵点明了“太学体”。   苏洵读书几乎是自学,即使他有一兄长考得进士为官,但对科举考场仍旧不甚了解,不了解科举中那些无关学子才华的弯弯绕绕。   或许苏洵求教的人知道科举考场的风气,但他们与苏洵不熟悉,不会对苏洵抨击已经持续十几年的科举风气,站在天下大部分读书人的对立面。   曹暾无所谓。   他考童子科不考进士科,不和天下读书人竞争;他年幼,天下读书人不好意思说他坏话;他若能活到弱冠,到了天下读书人能诽谤他的年龄,天下读书人就不敢诽谤他了。   他便对苏洵细细说了进士科的猫腻,比如行卷啊养望啊故意在考试文章中标新立异博人眼球啊,听得苏洵一愣一愣的。   曹佑频频叹气。暾儿不会把老苏教坏了吧?   罢了,老苏原本蹉跎一生,只在晚年得了恩赐小官。暾儿就算把老苏教坏,问题应该也不大?应该。曹佑便没阻止。   曹暾对苏洵理了一遍考进士的猫腻了,脑袋一拍,想起自己的零用钱又下发了,该为了留住零用钱写文了。   正好,他文中写的就是嘉祐第二榜,就把整顿科举风气的故事加进去。   于是曹暾继续偷懒口述,曹佑记录,小说第二本草稿写好了。   这次润色的人多了章衡,苏洵暂时不好意思加入。   章惇拍了拍草稿:“主考官居然被落榜考生诅咒?还有考生说要杀了主考官?这晚唐风气也太可怕了。”   章衡想了想史书中的记载,道:“晚唐没这回事,是暾弟编的。”   章楶看了又看,不确定道:“暾弟,你是在映射如今科举风气?”   曹暾点头:“我们本来就是以古时事,言今日事。”   章楶有点担忧:“我们会被骂吧?”   章惇冷哼道:“我们还被骂得少吗?既然如今科举风气是好言浮夸之事,他们骂我们浮夸,不正合如今科举风气?”   章衡将文字中细节与自己印象中的晚唐之事做对比,又思及如今之事,道:“暾弟,你那被天下读书人谩骂的主考官,难道暗指范公?”   带着苏洵为学生们改文作指导的范仲淹:“……”   曹暾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是范公呢?你们就不会想到欧阳修吗?   哦,如今范仲淹虽然音讯全无,但应该还没死。说起敢冒天下大不韪改革之人,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范仲淹。   他点头:“对。”   曹暾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的表情一点都没改变,好像他真的不是范仲淹似的。   苏洵感慨:“确实只有范公才敢做此事。”   坐在苏洵身旁的范仲淹瞥了苏洵一眼。   章衡起头,苏洵附和,在场众人纷纷夸起范仲淹,悲叹范公不见了,朝堂无人啊。   曹暾又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定力再好,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这就是全天下人对范仲淹的道德绑架吗?   曹佑也有点坐立难安。他是一个别人感到尴尬,自己也会尴尬的性格。   别感慨了!朱夫子就在这里呢!   曹佑忙转移话题:“只是托古言今,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些平庸之辈也不敢直言我们所讽刺之事,不需要担心。”   章惇傲气道:“我担心什么了?我恨不得与他们当面辩论。”   章楶谦虚道:“还是别当面辩论了,我们个头小,打不过他们。惇七,再过几年吧。”   章衡道:“我来改一改,把文中故事改得更像晚唐事。”   曹暾很信任章衡,要让章衡担任润色主笔。   章惇就不高兴了。   章惇和章衡差了辈分,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章惇对章衡不是特别熟悉。   他自负才高,章楶都不如自己,一个晚辈,怎么能越过自己当主笔?   曹暾道:“那你们比一比吧。”   毕竟章惇辈分比自己高,章衡心生退让之意:“还是让族叔……啊!”   章惇扬起袖子就给了章衡一下:“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输给你?”   章楶见着有趣,拱火道:“要是你真的输了呢?你不会输不起,与咱们的族侄反目成仇吧?”   章惇要和章楶打架。   章衡更加局促不安。   章惇又去和章衡打架:“你真的认为我会输给你?”   章衡:“没有没有……痛痛痛!”   曹暾看向范仲淹:“朱夫子,你不拦着?”   范仲淹微笑道:“惇七的性子需要磨一磨,现在磨比未来磨好。”   曹暾心中明了。朱夫子大概已经提前看出胜负了。   曹暾提高声音:“要不打个赌?我们一起比,就比对典籍的了解?按照名次来请客吃饭?”   章惇怒气冲冲道:“好!我绝对不会输!”   曹佑有点担忧,自己会垫底。   于是范仲淹出题,几位友人一同答卷,仿佛提前入了科举考场。   苏洵见着有趣,也去要了一份考卷。   阅卷后,章衡居然越过过目不忘的曹暾,位列第一。   而章惇,只居第三。   曹佑倒是没有垫底,章楶垫底了。曹佑上一辈子或许比不过众人,但这一世苦读还是有效果的。   章楶并不在意,他早知这个情况。   苏洵叹气。他没有参加排名,但心里很清楚,真正垫底的是自己。   章惇呆滞:“我……第三?”   曹暾看了章衡的试卷,道:“你读的书比我多。”   章衡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再过几年,我就不如你了。”   曹暾心道,再过几年?再过几年,我才是垫底的那个,谁都比不过。   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哪会考什么童子科?当个状元不香吗?难道他不考状元,是自己低调不虚荣吗?   章惇蔫哒哒道:“你虚长几岁才赢了暾弟,那还不如暾弟的我们呢?”   章楶道:“我早就知道我不如。不过惇七啊,虽然你辈分比章衡大,但你年龄确实比章衡小啊。所以章衡也是虚长你几岁。”   章衡点头:“族叔,我年龄确实比你大。”   章惇张嘴,章惇闭嘴。   章惇耷拉着脑袋:“你还是叫我惇七吧。我当不得你族叔。”   章楶接嘴:“我当得。”   章惇踹了章楶一脚。章楶大笑。   章楶这一笑,稳重的章衡也没忍住笑声。章惇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   三人都是少年人,此次考试也不是决定人生的科举,谁名次高谁名次低,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章惇输了这一次,只是将心中傲气和浮躁打磨了一番,没到和章衡绝交的程度。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章惇虽然重考了一次,但和章衡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他心眼又小又大,很是神奇。   比起章衡,章惇更想把曹暾和章楶打一顿。   可章惇打不过章楶,又不好意思揍年幼的曹暾,只能把曹佑拖到校场。   曹佑:“?”怎么又是我?你也打不过我啊!   章衡也很好奇:“为什么族叔……惇七老和曹三郎过不去?”   章楶道:“因为惇七能看出来,曹三郎看似学识不如他,但已有贤臣良将之风,而我等不过是连科举考场都不敢上的稚嫩学子。他真心佩服曹三郎。”   章衡看向曹暾:“我觉得暾弟也很厉害。”   章楶忍俊不禁:“暾弟太年幼了,他不好意思真心佩服。”   章衡心道,惇七真难伺候,以后绕着他走。   可章衡如此想,章惇却不放过他。他们又同住在章得象家中,想绕开也不能。   章惇在家里就骚扰章衡,出家门就骚扰曹佑。   章衡和曹佑本来是君子之交,硬被章惇逼成了至交。   曹暾把取材本合上。   他今日对章惇又多了解了一些,下一次更新就写上。   苏洵还是没忍住,在范仲淹的鼓励下,也为《归安丘园》写了诗词和文章。   在老苏和章衡的加盟下,《归安丘园》第二部一发售便脱销。   东京人对前一本的热情还未冷却,第二部便来了,对小说作者的创作速度十分惊讶。   如曹暾等人所料,这第二部小说一出现,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在针砭时弊。   一时间,许多读书人认为自己被刺了面子,纷纷声讨曹暾。   可他们又不能认领文中给主考官寄死亡威胁信的庸碌,只能另找办法。后面诗词附录中没有曹暾的作品,便成为他们抨击曹暾的把柄。   他们说曹暾根本不是这本书的作者,否则怎么不写诗词扬名?   一定是曹家利用权势,让别人写了文章,把文章作者的名字按在了曹暾身上,曹暾是欺世盗名。   那么作者是谁呢?   他们翻了翻诗词目录,章惇才华高,又参加了两次小说创作,他一定就是真正的作者!   于是他们把章惇也骂了一顿,说他为了讨好后族,竟然让出心血。   “他们知道章惇是谁的族人吗?”赵祯得知此事后,都笑得被呛着了,“章卿,你赶紧为你族人正名。不然你都要背上讨好后族的骂名了。”   章得象根本不想掺和。可皇帝发话,他只能把三章认领了。   我,章得象,刚致仕的宰辅。三章的章,就是我章得象的章,我的族人怎么会被后族压迫?   东京城的读书人一下子鸦雀无声。而满朝言官震动。   你章得象都致仕了,还在东京城兴起什么舆论?难道你是看不惯科举风气,想改革科举吗?   章得象向来是“哑巴宰辅”,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激进。难道是因为他已经致仕,不怕众人弹劾,所以要在老死前做点好事?   人将死,其言善吗(章得象:老夫没死……)?   被章得象这么一点(章得象:老夫没点……),言官们也发现如今科举风气确实不好。   庆历君子们已经尽数被弹劾出京,党争之事稍歇,众臣终于开始做正事。他们纷纷上奏章弹劾如今科举风气,希望皇帝赶紧改。   对了,他们还把黑锅扣范仲淹头上,说这都是范仲淹干的。因为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的时候,为科举增添了一门预科,让学子考试之前多考一门策论经义,以免学子老纠结诗赋文采,缺了真正学识。   虽然范仲淹对科举的改革与科举不良风气无关,甚至是站在科举不良风气的对立面,但言官弹劾还管这个?你就问范仲淹动没动科举吧!总之如今科举风气变差,都是你范仲淹的错!我们不仅要改良科举风气,还要骂你!顺便把你在科举上的改革措施也抹了!   言官们一发威,便无人关注小小的曹暾了。曹暾再次隐于众人身后。   曹暾观察范仲淹。   朱夫子还是那个笑容慈祥平和的朱夫子,仿佛外面骂的范仲淹与他无关,半点不在意。   范仲淹确实不在意。   如果能逼得皇帝迅速改革科举不良风气,自己名声受点损失又有什么关系呢?   ————————!!————————   三更合一,欠账-1,目前欠账3章。 [29]瓦舍再偶遇:二更合一   时近闰五月,京城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虽已经错过了春耕,但有雨总比没雨好,一众心怀百姓之士终于松了口气。   皇帝也终于不用辗转各个道观寺庙祭坛祈雨,能稍歇一会儿了。   沉迷看书的曹暾又被自家夫子赶出了门。   钱袋子鼓鼓,曹暾不亏待自己,去潘楼找了个座,点了壶酒带走,就着下酒菜,换个地方继续看书。   只要付了钱,酒楼不在意客人是喝酒还是喝水。跑堂的人殷勤询问曹暾是否要买饮子,各色茶饮和花饮、果饮应有尽有。   曹暾便又花出去了一些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子。唉,总感觉钱还是不够花。   曹暾背不起那么重的钱。他的钱袋子都在曹佑身上,拍钱袋子就是拍他家小叔叔。   曹佑每日读书习武,也不想出门。曹暾要出门游玩,曹佑只能跟随。   叔侄二人再次串通一气敷衍朱夫子,一同来潘楼看书。   看了两刻钟的书,曹佑率先放下手中经义,然后抽走曹暾捧着的杂书,逼迫曹暾休息。   曹暾站在小凳子上,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歌舞。   曹佑只顾着盯着曹暾,担心曹暾掉下去。   一曲歌舞罢,楼下换了小唱的女伎。歌声便压不住喝酒的人的讨论声。   朝廷科举改革还没有定论,只有一个风声传出来,已经有许多读书人买醉。   自太/祖以来,百年来对士大夫优待甚重。即使取士有定额,考试难易都要录取那么多人,但对于大部分读书人而言,考试越简单越好,科举给考生增加任何一点麻烦,都会让他们怨声载道。   朝廷录取不到优秀的人才是朝廷的事,读书人只想做官。   前些年范仲淹主持朝政时稍改了科举。   唐朝虽已经有了科举,但即使到了晚唐时也不重科举,更重门第和荫庇,因此唐朝的科举不太注重实务,而是更看皇帝的喜好,以诗赋文采取士。   宋朝大半实权官员都由科举晋身,诗赋取士便显得浮薄了。范仲淹认为如今诗赋取士造成学非所用,且钻研诗赋之道的人往往不认真钻研学问。   于是范仲淹先行试探,拿出两个较为缓和的改革办法。第一是诗赋和策论颠倒,先策论后诗赋,从注重诗赋变成注重策论,并增加经义;第二是秋试(举人)之前,考生需在各地官学学满三百日,无残德败行才能获得考试资格。   范仲淹的改革已经很是缓和,但读书人们仍旧怨声载道。   曹暾便听见读书人正在楼下骂范仲淹的改革。   有的人骂经义太复杂,有的人骂策论为难人,有的人骂考试前居然还要上学实在是浪费时间……总之一定是范仲淹不肯让有才之人进入朝堂,故意打压天下读书人。   而后,他们又高谈阔论“太学体”,说因为范仲淹改了科举所以才会造成这浮夸无用的应试文风,范公虽然高洁,但执政确实不行。   曹暾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群醉醺醺的读书人慷慨激昂,挥斥方遒,一个个都像极了千古贤臣。   曹暾问道:“范公不是在民间名声很好吗?我还以为范公是读书人楷模呢。”   曹佑也听到了楼下的议论,道:“楼下的读书人肯定也是敬佩范公的,只是事关自身利益,多抱怨了几句。”   曹暾道:“他们前脚骂范公因不喜科举浮薄而改革科举,后脚又骂范公造成科举浮薄,逻辑呢?”   曹佑还没回答,曹暾自己接自己的话:“朝中言官也是这么弹劾范公,大概读书读多了,就把最基础的思考逻辑给读没了。”   曹佑把曹暾从栏杆旁抱回来:“不想听他们胡言乱语,就换个地方?”   曹暾想了想,道:“去找张太傅,听张太傅讲史。”   曹佑道:“朱夫子不让你今日读书。”   曹暾眨了眨眼睛:“我没读书,我让张太傅读书。”   曹佑无语了一会儿,还是从了。   曹佑抱着曹暾下楼时,醉醺醺的读书人们议论声更加响亮。他们的大嗓门中透着对未来的不安,颇有色厉内荏之感。   在朝廷对科举改革商议结束之前,他们大概会一直不安下去。   人在不安时,总要找个人责怪,范仲淹的名声便在士林中渐渐变差了。他一直不出现,就有人说他是羞愧不安,不敢出现。   古时消息有时候传递得很慢,山这边的消息可能十几年都不被隔山的村庄所知;有时候消息却传递得很快,不到一旬远在扬州的韩琦便听闻了京中读书人对范仲淹的非议。   他还得知,皇帝为了平息读书人的议论,先废了范仲淹的科举改革,然后再徐徐商量平抑“太学体”带来的科举浮薄风气一事。   御史包拯上书,言明范仲淹的改革对选拔人才有利无弊,希望皇帝三思。   皇帝夸赞了包拯,然后将包拯的上书搁置不议。   庆历新政的改革,被废得差不多了。   京城少雨,扬州今年还算风调雨顺。   今日扬州也有淅淅沥沥的小雨。   韩琦身披蓑衣,坐在湖中小亭中垂钓。   他身旁放着范仲淹的书信和两本印刷的小说话本。   钓了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有。韩琦将鱼竿固定好让它自己等鱼上钩,把信拿了起来。   信今日一早就寄到了,韩琦一直没有拆开。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思,大约是又期待又忐忑,才磨蹭了这么久。   犹豫了许久,韩琦还是拆开了信。   信是以曹家朱夫子的名义寄来的,里面没有任何一句关于京中范仲淹名声受辱之事,句句都是夸赞自己的学生。   朱夫子不仅夸曹暾,还夸章相公家的三位晚辈,以及一直照顾曹暾的曹佑。   韩琦见“朱夫子”看似过得很好,心中巨石落下。   他先囫囵看了一遍,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撇了一下嘴角:“章得象?一个聋哑相公,他能教出什么贤人?”   若说章得象人品不好,那也不对。章得象从来不结党营私。高官皆可荐宗族亲友为官,章得象的家族里即使有人求来,他都会以深明大义劝止。   若说章得象不是贤臣,那也失之偏颇。章得象任枢密使期间,整顿军籍,修缮池堡,裁减冗费,更是果决。   但韩琦就是不喜章得象。   在韩琦看来,无论认可还是反对新政的人,好歹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做事。章得象此人却不同,他只在做官。无论新党还是旧党争辩,他都一言不发。让他做实事时他就做,一旦让他献策,他就没有策。   如果是其他人,韩琦可能会猜想对方确实没有利国利民之策可献。可章得象军政民生等具体事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腹内不可能没有锦绣。章得象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从来不发表意见而已。   韩琦性格激烈,最厌恶这样明哲保身的人。   陛下竟让章得象和张士逊辅助范希文教导太子?这能教导出什么?教导太子明哲保身,装聋作哑吗?   “哼。”韩琦面露鄙夷,连范仲淹夸赞章得象家中三位晚辈也不开心了。   他拿起范仲淹寄过来的书,先翻到后面的诗词附录,想看看太子写了什么诗词。   居然没有?   韩琦困惑地又翻了一遍,两本书的附录中竟然都没有太子的诗词。   既然没有太子的诗词,其他人的诗词韩琦便懒得看了。他翻开话本第一页,百无聊赖地阅读几位少年胡闹写出的故事。   他这一看,一直看到家仆来催他回家。   韩琦从书中故事中回过神,鱼竿上的渔线都已经断了——原来已经有鱼上了钩,但韩琦浑然不觉,鱼挣脱跑了竟也不知。   家仆收拾渔具,韩琦脱下蓑衣。   亭外的小雨已经停了。   他看着亭外雨过天晴的霞光,自来到扬州后,难得笑得如此轻松惬意:“郎君……可不简单啊。”   即使他不敢相信,但范希文不会骗他,这些故事真的是出自太子之手。   太子已经在思考朝中党争,也在思索科举弊端,甚至以书中人的行动,来试验行之有效的施政方案。   虽然他仍旧认为太子隐藏身份入朝为官是胡闹,他竟有些期待这样的胡闹了。   读了太子写的两本故事,韩琦对庆历新政完全被废除一事,都不是那么难过了。   只要太子能健康长大,或许新政还能重启。   ……   曹暾在该玩乐的时候去找张士逊读书的事,还是暴露了。   既然张士逊已经猜到“朱夫子”的身份,朱夫子便以曹家夫子的身份拜访了张士逊,与他互通教导曹暾的课程表。   张士逊看见理直气壮来拜访他的“朱夫子”,气得一身好涵养都要破碎了。   最后朱夫子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拐杖砸出的乌青,张士逊还是同意了朱夫子的请求,不再在曹暾放假时为曹暾授课。   朱夫子又去拜访了章得象,堵死了曹暾另一条不肯休息的路。   曹暾不敢相信,朱夫子连掉马甲的事都不顾了,就为了堵死他不肯玩乐的路。   这有什么好玩乐的啊!   曹暾不是多刻苦的人,只是读书就是他唯一的消遣,去臭烘烘脏兮兮的地方逛街看戏对他来说才是折磨。   不信你现在给他一个能联未来的网络,下载了各种游戏的手机或者电脑,看他还愿不愿意手不释卷?   今天,曹暾又被赶出了家门。   三章被章得象塞进了太学读书,只有假期才能陪曹暾玩耍,虽然曹暾不想陪他们玩耍。今日被赶出门被迫休息的还是只有曹暾与曹佑。   曹暾趴在小叔叔肩膀上,有气无力道:“为什么苏夫子都能每日读书,我不能?”   曹佑道:“因为你年幼,精力不济。”   曹暾拍打小叔叔的肩膀:“我出门后精力才更不济。”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他能理解,但朱夫子不同意,他也没办法。   两人商议了一下,曹佑还是带曹暾去了临近的桑家瓦子。桑家瓦子虽然气味难闻了些,杂耍看着还算有趣。   曹暾戴上隔(心)绝(理)气(安)味(慰)的纱帽,跟着曹佑去桑家瓦子闲逛。   他袖口里塞了一把铜钱,看见哪个演出有意思,就丢一枚铜钱过去。   就一枚,多了别想。   后来人多了,曹暾就坐在曹佑的肩膀上。半大的少年肩头扛了个瘦小的孩童,身后跟着四名壮硕的护卫,频频引来来往客人注视。   带着护卫的少年郎肯定是富贵子弟,但为什么不让护卫抱着孩子?他们看不懂。   “小叔叔,那个脏书生卖的字还挺好看的。”曹暾拍了拍坐骑小叔叔的脑袋,伸手指路。   曹佑顺着曹暾指的方向看去:“家里的字画还少吗?朱夫子和明允的字还不够好看……还真挺好看。”   那书生蓬头垢面,衣袖上贴着补丁,正专注地帮面前的客人写信。   曹暾学了这么久的书,自己的书法只是工整,鉴赏能力倒是出来了。那书生身后挂的书法粗看歪斜不整,细看颇有随性率真之意,每一笔都很是飘逸美丽。   今日无聊,他见一书生字写得如此好,人却那么穷,就善心大发想要照顾一下穷书生的生意。   曹暾又拍了拍小叔叔的脑袋:“我们去买字,然后嘲笑惇七。”   章惇未来是书法家,但现在的字可不如这位书生。曹暾很看不惯章惇嘲笑自己字丑,终于能治治他。   看,我在瓦舍随便买了幅字都比你写得好!   曹佑失笑:“你也不怕他来寻这个书生比字。”   他迈开腿朝着书生摊子走去,站在前一个客人身后等待。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那脏书生抬头看了曹佑和他肩膀上的小孩一眼,眼中似乎闪烁过一抹沉思,然后继续埋头写信。   一封书信很快写好,客人给了五十文,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脏书生对曹佑道:“公子一看就是会写字的人,不用我代写书信。”   曹佑道:“我想买君的字,请开个价。”   脏书生回头看了一眼,道:“挂的字是展示我会写字而已,不卖。”   曹佑疑惑:“既然你要赚钱,为何不卖字?”   脏书生垂头思索了一下说辞,抬头道:“代写书信只是买卖,五十文一百字,明码标价;卖字就不仅是卖字了。如果公子非要买,我就要一百两官银一幅字了。”   “一百两?”曹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百两官银,那都是暾儿一个月月例了!   脏书生点头。   曹暾道:“小叔叔,放我下来。”   曹佑将曹暾放下来,曹暾掀了纱帽,走到脏书生身后,仔细看字。   片刻,曹暾道:“给你一百两,你真卖?”   脏书生愣了一下,摇头:“不卖。我只是随意出个价,劝退你们。”   曹佑:“……”逗我们玩吗?   曹暾转身:“你直说你是官吏了,不太好卖字,以免言官弹劾你以卖字为遮掩,实则收受贿赂敛财就成。遮遮掩掩什么?”   脏书生道:“你认识我?”   曹暾道:“夫子的友人曾提到过你,说朝廷属意你入馆阁,你恳辞不受。为什么呀?”   脏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实诚道:“没钱。外放俸禄更多。”   曹佑和他身后的护卫都露出了呆滞的神情。   他们见过的文人多了去的,市侩的文人也有,但这样直白不掩饰的还是第一人。   曹暾走到桌子前,跳起来坐到小凳子上:“请帮我写信。”   脏书生疑惑:“小公子也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写信。”   曹暾道:“我有个友人,老说他字写得极好,贬低我的字,我让你代我写信嘲笑他狂妄自大。”   脏书生愣住:“这……”   曹暾道:“这也是写信啊。做生意要诚信。”   脏书生表情变换了几下,露出一个笑容:“行。”   曹暾口述这封信的中心思想,脏书生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写信,刚好一百字,不多不少。   曹暾收起信,又问道:“我听闻你已经做官两年,怎么还要写信赚钱?”   脏书生道:“只拿俸禄钱不多,还要买书,便没钱。但不能亏待妻子,所以出门赚钱。”   脏书生有问必答,对陌生孩童也没有隐瞒。   曹暾觉得,这拗相公怎么像个智能机器人似的。   身为穿越者,突然对一个陌生人感兴趣,那自然是极为功利,肯定见到历史名人了——曹暾看到脏书生的字上落款,为王介甫,嗯,王安石。   曹暾更熟悉“王安石”这个名字,“介甫”是王安石的字,如果他刚穿越,一定想不起来。   但前几日朱夫子刚提到“王介甫”。   王安石为庆历二年进士,出外任淮南节度判官,两年期满后回京述职,正等待下一个任命。朝廷有意让王安石入馆阁当学士,王安石一心只想外放,便多等了一会儿。王安石曾向欧阳修行卷,欧阳修很喜爱王安石,范仲淹对王安石便多了几分关注。   曹暾没想到,居然能偶遇王安石。   不过转念一想,东京居不易。王安石这等外官入京只能租房子,还排不到官舍廉租房的号,只能寻富户租,囊中肯定羞涩,出外干活也正常。   就是京中馆舍学士没钱时,也会抄书攒钱,只是不屈尊降贵替人写书信而已。王安石此时只是一个进士,便不在意这些了。   曹暾发现此人就是王安石后,没想结识他,只是拿王安石的字去嘲笑章惇。以后王安石和章惇共事后,他俩想起这件往事,一定会很有趣。   曹暾和王安石对话时,曹佑也发现了王安石的身份。   他震惊极了。   桑家瓦子是什么偶遇名相的圣地?上次遇到章相公,这次居然遇到王相公。   曹暾对王安石挥了挥手,重新爬上小叔叔的肩膀,驾驶着小叔叔离去。   王安石拿出一卷书看,一边看一边等候下一位客人。   曹暾道:“走,我们去太学找惇七!”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嘲笑章惇,顺便去太学蹭书看。   朱夫子制止他去张士逊和章得象那里听课,但他可管不住太学。   自己去太学访友,太学应该不会拦住自己吧?   其实曹佑也有太学入学资格,只是他放心不下曹暾,家中又有范仲淹亲为授课,他便不用去太学了。等他自觉学问够了,再提前一年去太学挂个名获取考试资格——如今范仲淹的改革被废除,他连挂名都不用去了。   等他们都上了马车,曹佑才回过神:“王……王介甫不是在扬州吗?”   他记得似乎有人说过,韩琦出知扬州后是王安石的上司,与王安石关系很不好?   曹暾以为曹佑是从欧阳修那里听到的,不疑有他:“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他就任满回京了。”   关于王安石和这个人关系不好那个人关系不好的传闻许多,比如王安石曾是韩琦下属,与韩琦不合。   其实韩琦庆历五年才出知扬州,王安石庆历四年末就任期满回京了。所以关于韩琦误解王安石,王安石说韩琦不了解他因此与韩琦结怨,以及什么“四相簪花”的典故,都是文人写笔记小说时的杜撰。   王安石与韩琦的政见虽不同,但很敬佩韩琦。韩琦死后,王安石还特别伤心地为韩琦写了两首诗。   曹暾以为王安石在庆历四年刚回来就该重新去外地当知县,怎么现在还在京中?   曹暾想了想,可能是大宋朝廷效率太低的缘故吧。王安石庆历二年考上进士后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授职,拖拖拉拉去上任,任满慢吞吞回来,朝廷又慢吞吞商议王安石接下来的去处……时间一点点地往后拖延,王安石便在庆历五年初夏还在写信赚房租了。   王安石身上小段子大多不属实,但他是真的脏啊。   曹暾揉了揉鼻子。   曹佑还在那糊涂。   什么,王安石不在扬州?不是韩相公的下属?那王安石和韩相公怎么结怨?他们又怎么一起簪花?   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重活一世的这个大宋,与他原来的大宋不同?   曹佑看向曹暾。   曹暾仰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曹佑摇头。   他相信,应该是自己重活一世的大宋不同吧。你看,宋仁宗都有太子了,范文正公还来曹家当夫子。   曹暾将脏兮兮的王安石抛到脑后,将王安石的字丢给章惇,就去蹭课听了。   章惇满头雾水。   他们想见面就见面,还写什么信呢?   章惇询问曹佑,曹佑不好意思说,暾儿是想用王相公的字嘲笑还稚嫩的你呢。   未来章相公的字很好,但少年章相公的字比起如今的王相公,确实差了些。   即使曹佑不说,章惇拆信后看了内容还是知道了曹暾的不良居心。   章惇暴怒:“暾弟,你有病吧!”   章楶捂嘴,章衡转身。   两人肩膀都在颤抖。   ————————!!————————   二更合一。6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4章。休息一天,明天继续还加更。 [30]有缘来相会:一章半合一   曹暾殷切希望章惇去找王安石麻烦,可惜章惇忍住了。   章惇在得知曹暾的好奇后,再次坚定不移地认为曹暾有病。   他虽自负擅书,但他年纪不大,比他擅书的人多得是,他有自知之明好吗?谁会见到一个擅书的人,就跑去挑衅啊?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曹暾打着哈欠道:“难道你不是?”   章惇气得把曹暾抱起来挠,虽然无用。   章楶对章衡道:“我觉得是。”   章衡假装没听见。他可不想回家后听章惇吵闹。   章惇没去找王安石,但他们还是遇上了。   今日太学放假,三章得了章得象重托,来拎曹暾出门玩耍。   章楶把曹暾抱起来,章惇挽着袖口将曹暾怀里藏的书都搜出来。   章衡拦住曹佑,眼含歉意道:“叔祖说,这次一定要好好出门玩,不可带书。”   曹佑看着已经融化成一摊的可怜小侄儿,心疼不已道:“外面那么热,不如在家里玩耍。”   章惇得意扬扬道:“我已经选了一个避暑的好去处。我们去山上寺庙纳凉!”   曹暾气若游丝道:“我不喜欢去寺庙。”   章惇仔仔细细搜了好几遍,确定曹暾怀里确实没有再藏任何东西后,拍了拍曹暾不太鼓的软肚子,道:“没让你去求神拜佛,只是去爬山看个景。”   曹暾抬起手无力地挣扎:“我不要在大热天爬山。”   章惇笑道:“谁让你爬?我们轮流背着你上山。”   曹暾的脑袋左摇右晃:“不要。背着也热。”   章惇拍了拍手:“那可由不着你。”   曹佑阻止无用,只能跟着一起出门。   因为要出城,虽然三章和曹佑都会武,也要带上一个明面上主事的成年人。苏洵放下书,跟着一群小友一同出门游玩。   苏洵对忐忑不安的曹佑笑道:“这么多人一同出门,你还担心安全不成?”   曹佑瞥了苏洵一眼:“我担心的是暑气。”   苏洵道:“我们早些出门,待暑气还未浓时就登上了山中纳凉,不碍事。”   曹佑紧张地盯着被三章团团围住的曹暾。哪里不碍事?暾儿体弱,在江南时,从未在大热天出门过!   可是曹琮和朱夫子都这么要求了,曹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小侄儿在大热天的一大早被强迫出门。   他带着许多驱蚊的香草包,又带足了曹暾的小衣服,等曹暾衣服汗湿就立刻换上。   别看天气热,小孩子遇热若不能及时换衣服,比天冷了更容易感冒。   三章见曹佑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了一大堆小孩的行李,好像他们不是出游一日,而是要离家远行似的,都嘲笑曹佑的紧张。   已经有孩子的苏洵倒是能理解曹佑。   他与妻子子女众多,却只有三人活了下来。虽然他宦游在外,很少与孩子们相处,但回家替妻子分担养育孩子重责,让妻子松口气时,他也如此紧张。   苏洵叹息:“孩童不易活啊。你们还年少,不懂。”   听苏洵这么一叹息,三章都紧张上了。   章衡道:“要不我们还是别出门了?”   苏洵失笑:“只是出门游玩一日,做足准备没问题。快出发吧,暑气快浓了。”   几人登上章得象家的马车,比曹家马车宽敞多了。马车里还放着置了冰块的凉水盆,里面放着各种水果。   章惇为后脑勺对着他的曹暾削水果:“有点凉,放会儿再吃。喂,别生气啦,都出门了,你想一整日都不高兴吗?”   曹暾在章楶怀里一蹬腿,闭眼睡觉。   章惇忍俊不禁。   章衡也弯起嘴角。他最初不理解两位族叔为何总把一稚童挂在嘴边。   章衡神童见得多了,自己也是神童。神童可能有些才华,但心智眼界都较差,偶尔一同玩一玩可以,平等交友就算了。   曹暾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去?他是不耐烦和稚童玩的。   章衡对曹佑更感兴趣。曹佑应当是能与他为友的人。   等熟悉之后,章衡对曹佑的评价更高。自己的学问或许能稍胜一筹,但一旦提及军事,他对曹佑便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似乎曹佑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所言已非兵书上事,而是实践。只要给曹佑一支兵马,曹佑立刻就能上战场。   章楶看似和气,骨子里傲气可不比章惇少。难怪章楶一提起曹佑就话多得一箩筐,曹佑确实厉害。   章衡对曹佑生出几分敬佩,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曹暾。   曹暾那不符合常理的学问和早熟就罢了,幼失怙恃的神童或许就是这样。但曹暾的性格也太有趣了,尤其他面无表情和章惇逗趣,把章惇逗得跳脚时,看得章衡合不拢嘴。   章衡也终于明白为何章惇在提起曹暾时话更多了。章惇的年龄,可能正适合与曹暾为友。说不准曹暾还是照顾章惇的朋友呢。   章衡在一旁板着脸偷着乐,在章楶怀里躺得不怎么平的曹暾翻开眼皮子,扫了章衡一眼。   成,这也是个憨面刁。   三章中就只有章惇喜形于色,其他两人都是憋着坏。   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曹暾从章楶怀里翻滚下来,爬到曹佑怀里躺平。   还是小叔叔的怀抱舒服,适合睡觉。曹暾在章惇咋咋呼呼的噪音中安详地闭上双眼。   曹佑把曹暾摆弄平,不客气地把曹暾的腿搭在章惇腿上,让曹暾睡得更舒服。   章惇把削好的水果切成小块,喂给曹暾。   曹暾闭着眼睛吃水果。   苏洵乐道:“暾儿像个小皇帝。”   章惇笑道:“暾儿是小皇帝,我和佑三是什么?”   章楶像个迂腐的老书生似的晃了一下脑袋,大声笑道:“佞臣啊。”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   章衡道:“不是两个宦官?”   曹佑:“?”   章惇:“!”   章衡一不小心说漏嘴,赶紧找补:“不不不,我……哎哟!”   章惇抬起腿,狠狠踹在对面章衡膝盖上:“等下车,打死你!”   章衡理亏地讪笑。   苏洵捧腹大笑:“你活该被揍。”   曹佑深呼吸,继续给曹暾打扇子,不理睬章衡。   章惇没好气道:“你也踹他一脚啊。你就是太能忍耐了,他才老是挑衅你。”   曹佑看着章惇的眼神一言难尽。谁总是挑衅我?   曹暾翻身,脸朝内,遮住嘴角的笑容。小叔叔被章惇气到也很好玩。   马车上吵吵闹闹了一路。   苏洵笑着摇摇头。跟着这群小朋友出门游玩,他心态都年轻了。   到了山底,三章还真的兑现承诺,轮流把曹暾背上山。曹佑和苏洵想搭把手,他们都不愿意,说要兑现承诺。   曹暾看了一眼山路,道:“要不我走几步?”   章惇把曹暾递给章衡,抹了一把汗道:“不用你走,说背你上去就背你上去。”   章衡稳稳地把曹暾背在身后。   曹暾:“行吧。”真倔强。   谁背着曹暾,曹佑就走到谁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曹暾。   苏洵差点笑得脚滑。   等爬到山顶寺庙,三章居然没有累瘫。   曹暾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和腿:“看来我还是太瘦了。”   章楶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就是太瘦,还要多吃。”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也想多吃啊,只是天气一热,他的胃口又小了。   如果他能住在空调屋内,分分钟吃炸鸡喝可乐变成肥宅。   几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兴致勃勃去上香。   曹暾道:“我闻不惯香火的味道,你们去,我在门口等你们。”   曹佑想留下来陪曹暾,被章楶和章惇拖走。章衡慢悠悠地跟在三人身后。苏洵留下来陪伴曹暾。   苏洵对百无聊赖的曹暾道:“你若想看书,这寺庙中应该有佛经。”   曹暾摇头:“我不看那个。”   苏洵好奇道:“你更喜欢道经?”   曹暾道:“道家的学说我能看,道教就算了。”   苏洵笑道:“你就只喜欢儒学吗?”   曹暾再次摇头:“什么学问我都能看,但要是学问。”其实他只是喜欢看故事,更偏爱史书和笔记小说。   苏洵道:“你不信佛道?”   曹暾道:“信啊。”只要不找他要钱,多少他都信一点。   苏洵失笑。看暾儿这反应,可不像个信的。   苏洵继续和曹暾聊天,说起自己的妻子和三位儿女。要将家眷接到繁华的东京城,苏洵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这决定是好是坏。   不知为何,曹暾明明年幼,得到曹暾安慰后,竟能安抚苏洵心中不安。   苏洵和曹暾一长一幼站在寺庙门旁聊了起来。中途曹暾站累了,苏洵从马车上拿出一个叉凳,让曹暾坐着继续聊。   苏洵正在聊蜀中景色时,曹暾听到章惇那标志性的明朗少年音。   章惇又在咋咋呼呼什么?   曹暾站起身,与苏洵一同往声音的方向走。   曹暾揉了揉眼睛。   章惇没去找王安石,王安石还正好撞上来了?不过……呃,这每一根发丝都很清爽,脸色虽然略黑但明显只是肤色问题不是卫生问题,衣服虽然略有些陈旧但也干净整洁的人是谁?他怎么长得和王安石一个样?是王安石的弟弟吗?   “暾儿。”曹暾一走过来,曹佑就眼尖地发现,立刻走过来牵住曹暾的手。   曹暾问道:“怎么了?打群架?”   曹佑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在向王兄讨教学问。”   曹暾看了一眼王安石身边的女子,道:“我想王兄恐怕此刻不想和他们讨教学问。”   曹暾走过去:“你们仨够了,没看见人家正在和妻子游玩吗?”   三章都露出如出一辙的痴呆表情。嗯?那又怎么了?   曹暾倒吸一口气。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   好吧,他们应该是真傻,毕竟还是三个没结婚的青涩蛋,根本不知道王安石和他的妻子有多恩爱。   他就说王安石怎么花钱洗澡换衣服了。人家正和妻子约会呢!   王安石本来想撒手走人,但他妻子见着这三位俊俏的少年郎很感兴趣,便拉住王安石,不让他离开。   王安石瞟了妻子一眼,强忍着不耐烦和人交谈。   戴着帷帽的吴琼提议:“何不去茶铺坐着聊?”   王安石又瞟了妻子一眼。即使隔着帷帽,他也能看出妻子眼中的促狭。   曹暾松开曹佑的手,拽住章惇和章楶的袖口。   至于章衡,他早就退到一旁,假装自己没有帮两位族叔拦人。   “不用了。”曹暾道,“不打扰你们游玩。”   吴琼微笑道:“无事。多几位友人同游也有趣。”   章惇:“好!”   章楶:“我请客!”   王安石:“……”   曹暾仰头看看戴着帷帽的女子,又看向满脸无奈的王安石,松开拽着章惇和章楶袖口的手。   行吧,人家妻子都不介意。   虽然王安石看着似乎挺介意的。   章惇笑容满面,继续和王安石聊字,似乎与王安石一见钟情(划掉)一见如故。章楶的神情却不复之前天真。他低头对曹暾眨了眨眼。   曹暾嘴角微抽。章楶又在故意使坏?   曹暾又看向章衡。章衡目不斜视地与曹暾对视。   曹暾对曹佑伸出手:“小叔叔,抱。”   曹佑把曹暾抱起来,拍了拍曹暾的小屁股,压低声音道:“别管他们。”   曹暾叹气。王安石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安石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京城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任命终于下来了。他即将调为鄞县知县。   离京前,王安石数了数攒下的钱,带陪他清苦宦游的妻子去京郊游玩一番。   王安石本想带妻子去见识京城繁华,但妻子点明要去京郊拜佛,连相国寺都不去。王安石心里明白,妻子想多攒些钱去鄞县时用。他没有多说,只暗自做好游玩计划,定要让妻子开心。   谁知道,他们刚登上山,就遇到了麻烦。   王安石和曹佑都认出了对方。两人礼貌性地打了一声招呼。   章惇:“他就是帮暾儿写信骂我的人?”   王安石:“?”   章楶:“惇七,赶紧去向他请教啊。”   王安石:“……”   章衡:“久仰久仰,你的字真好看。”   王安石想扭头就走,被吴琼抱住胳膊。   吴琼笑着问道:“是官人在京中新结交的朋友吗?”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卿卿又在使坏了!   于是等曹暾发现的时候,王安石已经走不掉了。   看着几人身后的护卫,王安石便知道几人是官宦子弟。他虽不惧怕,也没必要在对方展现好意的时候故意得罪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邀约。   吴琼心里十分开心。   她知晓丈夫性子独,很少经营人脉。可官场没有点人脉怎么行?即使丈夫想以才干立足,也要多几位友人帮忙才行。   王安石偶遇曹暾和曹佑后,回家就将其当成趣事告诉了妻子。   既然他们再次偶遇,就是很有缘分。何况吴琼看得出来,几位少年郎虽然年纪不大,但谈吐间展露的气质和学问都是不错的。如果丈夫不是陪她出游,定会与他们结交。那她就更不能因为自己就让丈夫错过了这次交朋友的机会。   苏洵旁观后,对曹佑和曹暾道:“真的不阻拦?”   他是有妻子的人,一眼就看出王安石眼中深藏的不耐烦。   曹佑一边为怀里的小孩擦脸,一边道:“他的妻子希望他能与我们同游。”   苏洵略思索了一会儿,了然道:“还是依他妻子的意吧。”   这位王姓官员的妻子当是看出他们的身份较为高贵,希望丈夫能结交朋友。   曹暾看着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丈夫交友(王安石:并不想交友。)的吴琼,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叔叔的手臂:“放我下来。”   曹佑轻笑着把曹暾放下来,看着曹暾走到吴琼身边。   曹暾仰着头道:“婶婶,我们一起走吧。”   吴琼惊讶地看着矮墩墩的小孩,从孩童眼中看出了善意,立刻明白那孩童是担忧自己被冷落。   她伸出手:“婶婶牵着你走,小心脚下。”   曹暾握住吴琼的手,点头:“我会小心。”   ————————!!————————   一章半合一。修了一下存稿,还没修完,先放一半,吃完午饭继续修文,下午放来下一半,定时18点更新。 [31]介甫说经验:三更(6w营养液加更)   今日不是观景高峰期,寺庙的茶棚空了大半。   东京城内外的寺庙都和酒楼食肆似的,非常具有服务精神。见有富贵的客人来了,僧人们殷勤地端来茶水,还要给客人们表演茶道,被王安石不耐烦地挥退。   没一会儿,又有男男女女主动上前为他们斟茶歌唱,再次被王安石挥退。   还有小商小贩前来分发果子腌菜,即使王安石说不买,他们也不生气,就说先试吃看看。   好几拨不同的人前来热情服务,都是先服务后让客人们看着给赏钱。王安石的脸色更加黑沉了。   曹佑见着此景,和护卫说了几声,护卫一一去找僧人和周围商贩,告知他们这里是官员和太学生在聊文艺事,不愿被人打扰,然后散了些钱财。   僧人主动来维持秩序,给众人选了个角落坐着,又在周围放上竹屏风。他们这才能安静地喝茶聊天。   苏洵叹气:“寺庙也非清净之地啊。”   曹佑道:“比起相国寺,还算好了。”   既然说到寺庙和清净,那曹佑就要夸一夸曹暾的事迹了。   曹佑不爱炫耀,只有等着别人恰好起了话头,他才合不住话匣子。苏洵恰好递话,他终于能把藏在心底许久的夸赞话都一箩筐倒了出来。   暾儿在相国寺救人之事,太值得他炫耀了。   曹暾默默捧着茶杯,默默接受了小叔叔的炫耀和周围友人非友人的夸赞。   章惇就是受不了曹暾这性格,伸出手指头狠戳曹暾的额头:“暾弟,我们夸你,你高兴一下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曹暾放下茶杯,深呼吸了一下,大声道:“啊,我好高兴。”   章惇:“……”   曹暾再次慢吞吞捧起茶杯:“给反应了。”   章惇又要伸手去戳曹暾,被曹佑拦下。   章惇气得直哼哼:“暾弟这性格,还想入朝为官呢,我看他很快就会得罪人被贬谪!”   曹暾轻飘飘地扫了章惇一眼。你这样的性格都能当宰辅,我要是能健康长大,宋仁宗又没有其他儿子,我至少能当个皇帝。   嗯,好有道理。曹暾为自己的机智应对点了个赞。   曹暾大部分时候和人在打言语上的机锋,都是在心里念。他觉得他争辩赢了,他就赢了。这次也不例外。   你看章惇气得俏脸绯红,把同座吴夫人都逗笑了,那肯定是曹暾赢了。   曹佑阻止章惇继续找曹暾麻烦,让他们赶紧聊,自己伺候曹暾喝水。   章楶勾着曹佑的脖子,不让曹佑躲懒:“暾弟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照顾。对吧?暾弟。”   曹暾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叮嘱:“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和我说。”   曹暾再次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友人聊天中。   吴琼悄声对曹暾道:“你叫曹暾?是写《归安丘园》的神童吗?”   曹暾又点头。   吴琼伸手捂住嘴,遮住嘴中欢欣地惊呼:“你看着只有四五岁吧?好厉害!”   曹暾想了想自己的虚岁,道:“不是四五岁,五六岁。”   吴琼笑道:“五六岁和四五岁差不多。”   她没有因曹暾年幼而怀疑曹暾的才华,压低声音和曹暾聊起《归安丘园》的剧情和诗词。   虽然诗词都不是曹暾写的,但曹暾过目不忘,普通友人们逼迫曹暾背他们的诗词,美其名曰曹暾背多了,自然就会写了。所以吴琼提上半句,曹暾就能接下半句。吴琼问诗词背后的故事,曹暾也全记得。   曹暾只是懒得和陌生人交流,不是不爱说话。若话题有趣,他的话不少,不过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起伏,让人见着好像他对话题不感兴趣似的。   吴琼不好和其他男子聊天。曹暾为免吴琼尴尬,语速略微快了一些,接话题的速度也很快,不让吴琼误解自己在应付。   虽然他确实在应付。   王安石频频把视线投向妻子。见妻子和曹暾聊了起来,神情很是轻松愉悦,他才松了口气。   曹佑一向最细致体贴,他见状,压低声音道:“君不用担心令阃无聊,暾儿很健谈。”   章惇笑道:“我们故意把暾儿留在那,就是陪令阃。不然早把他拎来了。”   章楶叹气:“你还问为什么暾弟不喜你。有你这样把他拎来拎去的朋友吗?”   章衡不住地点头。   苏洵惊讶:“你们不把暾儿抱过来,是这个原因吗?”   几位少年郎看向苏洵,默然无语。   苏洵以蒲扇捂脸,干咳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嫌弃暾儿年幼。”   几位少年郎被苏洵逗笑了。   章惇撇嘴道:“谁敢嫌弃他啊。”   章楶乐道:“上次学问比试,我可是垫底。”   章衡又点头,被章惇抽了一下手臂后,才想起上次学问比试自己拔得头筹,便不动了。   章惇见章衡这样,又想抽章衡,被曹佑挡了下来。   章惇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王安石已经从刚才众人的自我介绍中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当几人不带曹暾过来聊天时,王安石也以为是他们照顾曹暾年幼。虽然曹暾有神童之名,但王安石弱冠进士及第,见过的神童不知道有多少,对神童并不在意。即使曹暾表现得机敏了些,他也没想过与曹暾结交。   听这几人之言,王安石终于对曹暾产生了些许兴趣:“曹家暾儿真的参与了《归安丘园》的创作?”   章惇无奈道:“他真的是主笔。”   章楶拆台:“主笔不是佑三吗?暾儿惫懒,只口述,是佑三写的。”   章惇辩驳:“照你这么说,主笔该是印刷的人。”   章楶竟点头:“有道理。”   章惇伸手去敲章楶,又被曹佑挡住。   章惇收回手。曹佑心里叹气。惇七怎么老爱动手动脚?能不能注意一下在外的形象?真是活泼过头了。   王安石道:“即使托古言今,著作者言及今人之事十分通透,很难让人相信是一名五六岁稚童所想。”   章惇没好气道:“对啊,所以我特别不服气。”   章楶叹气:“人外有人啊。”   章衡这次终于开口多说了几句话:“暾弟就是特别通透,仿佛有宿慧之人,有一双通彻世事的双眼。”   章惇反驳道:“哪家有宿慧之人连识文断句描字都要从头学?别为我们不如暾弟找借口了,他就是没缘由的厉害。”   章衡道:“我不是找借口,是夸他。不过暾弟的字已经不错了,别再嘲笑他的字。”   章惇摇头:“谁嘲笑他了?我说的是从头学,从头学。”   听了几人的话,王安石对曹暾更感兴趣。不过曹暾正陪妻子聊天,王安石便按捺住好奇,不要求把曹暾也抱来一起聊。   终于有了兴致后,王安石摒弃了偏见,与几人聊得开心了些。   三章的学问都不错,王安石站在前辈的角度上为他们指点迷津。三章受益匪浅。   苏洵向王安石讨教科举经验,王安石不计较苏洵的“急功近利”,详细述说自己在科举中的经验,尤其是避讳。   王安石本来差点被点为状元,因殿试策论中的“孺子其朋”惹了皇帝不喜,名次挪到了第四。   这件事王安石本来是不知道的。殿试第一和殿试第四对他而言只是个虚名,都一样,他不在意这个。欧阳修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曾在随父入京时与曾巩结交,曾巩将王安石的文推举给欧阳修,王安石便得了欧阳修的赞赏和注意。   王安石考殿试的时候,欧阳修虽职位不高,只能在殿试考官中当陪坐的,没有资格发表言论,但皇帝和考官的对话他能听到。欧阳修以为王安石定能很快入馆阁,成为皇帝御笔。为免王安石以后再次犯忌讳,欧阳修便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观察几人才华,都是有进士之才的人。自己踩过的坑,他便告知了几人。   曹暾虽然没有与他们交谈,但他们都是坐在一起,几人聊天他都能听见。   闻言,曹暾抬头看了王安石一眼。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一眼就看出王安石藏在眼底的不屑。   曹暾心里嘀咕,这拗相公即使年轻,心里傲气也太足了,对皇帝都敢不服。还是说因为拗相公正年轻着,所以比年老的他更加尖锐?   所谓的暗中的避讳,都不是写在明面上的避讳,而是和当朝时事息息相关。   苏洵身在蜀中,朝堂无人,不了解当权者之事,听言不能理解:“‘孺子其朋’是《尚书》的典故,周公对周成王所言,希望周成王能和群臣和睦相处。这能犯什么忌讳?”   众人沉思。   曹佑最先道:“可能这句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陛下认为王兄不够庄重。”   章衡摇头道:“典故而已。如果细究这些,许多典故都不能用了。当今圣上连殿试中直言抨击他的文章都能容忍,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心有不满。”   章惇沉思。他也如此认为。虽然皇帝没有太过分,只是把王安石的名次延后了几位,没在状元榜眼探花之内,但如果是他因这点小事丢了三鼎甲,一定呕死。   王安石端起茶杯,喝茶不语。他心里是知道缘由的,但不好说出来,希望这几人能自己悟出来。   曹佑眼眸闪了闪,也端起茶杯。他心里想到了,也不好说出来。   章衡就罢了。章惇和章楶已经与曹佑很熟悉,见状就知道曹佑绝对知道了正确答案。   “你知道什么就说啊,难道担忧我们告密?”章楶开玩笑道,“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将来也犯忌讳怎么办?还是不是朋友?”   章惇看向曹暾:“暾弟,你最为机敏,也猜到了吧?过来,悄悄和我说。”   王安石看向曹暾,好奇曹暾是否真的世事澄明。   曹暾没有过去说悄悄话,委婉道:“陛下年幼登基。”   王安石双眼迸发异彩,嘴角上弯,很是欣喜,拱手道:“小公子果然是《归安丘园》的主笔。”   曹暾拱手还礼:“王公唤小子曹暾,或暾儿即可。当不得王公这声小公子。”   王安石道:“我也和他们一起称呼你为暾弟吧。暾弟可称呼我的字。我近日就要启程去鄞县。暾弟若想请教学问,我随时恭候暾弟的信。”   王安石自负才学,没想过曹暾不会给他写信。   曹暾再次拱手:“是,谢介甫了。”   章惇重重叹了口气。王安石可没有告诉他们可以直呼字呢。他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的字!   文人皆有傲气,越厉害的文人越这样。王安石不介绍字,就是不想与他们平辈结交,章惇不会自讨无趣。   不过王安石并非不会处事,他对曹暾介绍自己的字后,也立刻向众人再次自我介绍。对这几个少年郎,他还是挺欣赏的。   苏洵的才学稍差了一点,但性情与他相和,王安石也愿意与其成为泛泛之交。   吴琼轻轻推了曹暾一下:“暾儿可要过去?”   曹暾摇头:“不了。我们继续聊李白。”   吴琼抿嘴轻笑:“好。”这孩子真是聪慧可爱。希望她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将来也能与这孩子一样优秀。   几人都不蠢。即使苏洵在政治上的敏锐度差了点,曹暾提点后,他也了然王安石犯忌讳的原因。   若是皇帝成年继位,这句话大概看过就忘。正因为皇帝真的是孺子继位,甚至可能他还未亲政时,辅政之人多次用这句话提点皇帝,皇帝便对“孺子其朋”稍有些敏感了。   思及时事,这句话确实犯忌讳。皇帝只是不让王安石入三鼎甲,也算脾气好了。   苏洵对科举之路越发忐忑:“没想到还有暗地里的避讳,若无人引路,不知道要走多少次歧路。”   章衡道:“明允不用太担心,有些忌讳现在是忌讳,以后可能就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不是明面上的忌讳,终究只是看阅卷者的心情。运气一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自扰无用,我们就不必自扰。”   苏洵长喟一声,笑道:“是我落榜太多次,有些执着了。”   他对章衡拱手,感谢章衡的提点。   王安石见苏洵如此,对苏洵的好感深了一点。接下来,他不再言学问,着重提了科举经验。   他想,几人学问都很好,缺少的可能就只是科举经验。虽然官宦子弟家中不会缺少进士,但他是庆历二年进士,登科时间离现在很近,经验对他们可能更有用。   曹暾仍旧没去听。   范仲淹的科举改革废除后,进士科再次以诗赋文采为重。他绝对考不上进士科,只能走童子科捷径,去听了也无用。   ————————!!————————   一章半合一,今天三更奉上。欠账-1,6w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3章。终于来电了,大家久等了,抱歉m(-_-)m。   碎碎念:   王安石殿试被调换名次的事应该是宋仁宗自己做的。只是文人和后世人总爱为皇帝找背锅的人,于是把这件事写成是晏殊的错,晏殊在这个词上作弊加圈,然后引诱宋仁宗对这个词不喜,为了让女婿的弟弟当状元。   这个应该是文人(又是《默记》)见状元正好是晏殊的女婿的弟弟,杜撰的。以晏殊为人,不会这样做。何况女婿的弟弟这亲戚关系也太远了吧,不值得晏殊为他在殿试上作弊,玷污自己的名声。   而且那个状元也不是多重名利的人,他得状元后没多久,就因为母亲生病而哀伤过度而亡。会因为亲人离世而丧失生意的孝子,不太可能多在意状元这个名声。且杨寘已中二元,“三元及第”是完全有可能的。就算王安石没犯忌讳,皇帝也有很大几率将殿试第四的杨寘拔为状元。“三元及第”是吉兆啊。   唉,杨寘都死了,文人还黑他的“三元及第”是作弊来的,是晏殊给他搞来的。真的酸(捏鼻子)。 [32]何处是边塞:二更合一   谈兴一起,众人就聊得忘记了时间。   曹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对吴琼道:“婶婶,我们去为他们点饭。”   吴琼问道:“暾儿可是饿了?”   曹暾朝着正聊天的众人努嘴:“是他们该饿了。”   吴琼了悟。   她牵着曹暾的手离开。曹家护卫立刻走过来跟随其后。   吴琼对曹暾道:“介甫这人啊,一旦专注什么事,立刻废寝忘食。别说吃饭,连梳洗都会忘记。若是在官署,我不把他旧衣拿走,把新衣放他手边他都不换。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他,不会持家呢。”   “我觉得吃饭比梳洗重要……不过他如果脏兮兮的,确实会在官场上遭受非议。”曹暾道,“读书人爱写笔记小说,介甫一定是很好的题材。”   吴琼疑惑:“什么题材?”   曹暾便对吴琼说了后世人对王安石的“拆洗”小段子,假装是自己通过阅读无数文人笔记小说猜测的套路。   他当然知道王安石纵使忙起来不在意卫生习惯,也没到真的一年不肯洗澡的地步。吴琼也不会在笔记小说里那样,因为王安石太脏不肯与王安石同寝。但这和造谣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是文人,就要学会在笔记小说里造谣。我爱造谣,造谣使我快乐。   吴琼听得不断捂嘴,不然就要笑出声来。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暾儿要不要在你的小说里加一个我家介甫那样的角色?”   曹暾仰头,也压低声音道:“我若是抹黑他,会不会不太好?”   吴琼小声道:“没什么不好的。他最讨厌拾人牙慧,说不准看见你的小说中有人不修边幅,他便愿意注意容貌了。”   曹暾点头:“好。”王安石本来就要出场,他只是客套一下。   吴琼语气期待道:“可要把他写坏一点哦。”   曹暾再次点头。其实不是很坏啦。   曹暾想起王安石和吴琼应该已经有孩子了,随口提醒了一句:“成年人不爱干净无事,别让他靠近小孩。小孩脆弱,碰到了脏东西容易生病。孩童大部分药都不能服用,生病了很难治。”   吴琼立刻正色道:“我记住了。”   片刻,她莞尔道:“暾儿这么小,还会知道如何养小孩?”   曹暾点头道:“嗯,我没爹娘养,要自己养自己,所以多学了些。”活着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使他不喜欢这里,也不想死,平时绞尽脑汁和小叔叔一起把自己养好。   吴琼愣住。她不了解曹暾的家庭情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不会伤害孩子的心。   曹暾笑了笑,道:“婶婶别在意。我有很多长辈关爱,不在乎那个。”   哪能真不在乎呢?吴琼心里叹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江南的风景。   王安石上一次任职地在扬州,这次任职的鄞县在明州,都属于江南。吴琼试图用江南的风景转移曹暾的注意力。   她以为曹暾年幼,肯定没去过江南。曹暾却是去过的。   曹暾提起江南事时,吴琼很遗憾没能早些认识曹暾。可她转念一想,那时曹暾还年幼呢,她和介甫也不可能结识曹暾。   只是曹暾年岁那么小,都已经有记忆了吗?真不愧是名声响彻京城的神童。   吴琼再次感慨道:“若我儿有暾儿这样聪慧就好了。”   曹暾心道,你儿可比我聪慧多了,就是身体不好。   王安石和吴琼是表亲。除了早夭的子女外,所生两个儿子一个自幼身体不好,一个有精神疾病。两个女儿因史书无记载,不知道其有没有天生的疾病,不过都比儿子活得长久。   这时候的人喜欢亲上加亲,同辈分的表亲结婚。曹暾只能管好自己和小叔叔不近亲结婚,其他的他可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明清时曾立法试图阻止姑姨表亲结婚,违者杖八十并离婚,结果民间并不理睬,官府大部分时候也懒得追究。尤其是乡村,官府管不到那去。到雍正时便废除了此律令,“其姑舅两姨姊妹,听从民便”。   杖八十阻止不了表亲结婚,就算曹暾将来能当皇帝,把杖八十改成杖八百都没用。   他只顺着吴琼的话,承诺把自己和小叔叔养育病弱孩童的心得给吴琼写一份,聊胜于无。   吴琼不太相信小孩的养自己心得,但也谢过了曹暾的好意。   两人来到定斋食的地方。做斋食的大和尚热情地介绍寺庙的特色菜。   今日寺庙没什么客人,曹暾和吴琼得以在一旁看着大和尚做饭。   他们见大和尚把衣袖绑在身后,运刀如飞,寒光飞舞,将山中取用的嫩笋、蘑菇、枸杞菜切成了丝,加以胡椒、盐以素油爆炒,再倒入水,是为三脆羹;   又取干粉放入盆中,加湿粉打成厚浆,再将盆置入滚水中,不断搅动,直至浓浆变熟,然后将浓浆团入手中,搓成细条入汤锅,烫熟后过一遍凉水放入碗里,浇上芥辣子,是为索粉;   最后以绿豆粉皮包裹决明嫩苗做成的馅,放笼上蒸熟,便是寺庙的时鲜特色斋食决明兜子。   三样主食备好后,大和尚又用白水煮了菜切碎拌了麻油,并配上酱瓜、腌萝卜,一桌子素斋便做好了。   和尚们手持托盘跟在曹暾和吴琼身后,曹暾手捧着一个刚出笼的决明兜子,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地咬。   闻到香味,曹佑最先停下讨论,起身来布置饭食。   三章和苏洵都立刻准备吃饭,唯有王安石刚起了谈兴,实在是不想吃。   可众人都已经停下,他也只能一起吃饭。   大和尚们将斋饭放在了每个人身前的小桌上。吴琼因是女子,她的小桌离众人稍远些。   曹暾继续陪着吴琼,吃饭的小桌子就在吴琼一旁。   吴琼做好了喂曹暾吃饭、为曹暾擦嘴的准备。曹暾用筷子和勺子都很熟练,半点没给吴琼表现的机会,让吴琼颇为遗憾。   待曹暾用完饭,他叫人端来水,给每个人擦脸漱口。   他悄悄地观察王安石。王安石并无不自在,清理仪表的动作与他人一样熟练。   唉,王安石一讲卫生就不自在果然是段子,没意思。   吃完饭后,众人去更衣了一番,然后继续聊天。   经过半日的聊天,他们熟悉了许多,便聊起了时事。大宋边疆那个鬼样子,一谈时事,就免不了谈军事。   仍旧陪着吴琼的曹暾坐直了身体。来了来了,小叔叔开始打全场了!   曹暾最喜欢看小叔叔打碾压局了!   吴琼小声道:“暾儿若感兴趣,过去一同聊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曹暾顿时失去了观赏小叔叔打碾压局的兴趣,兴致勃勃道:“婶婶带了什么书?”   他出门的时候书都被章惇搜走了。   吴琼从怀里拿出一卷记录古时风俗民情的杂闻书。   曹暾一瞅,哎呀,是我没看过的。他便立刻装可爱孩童,与吴琼一同读书了。   吴琼摸了摸曹暾的脑袋,笑容慈爱极了。   章惇往曹暾那边看了一眼:“又给暾弟找到空隙读书了。”   章楶道:“他和吴夫人一同读书,不好阻拦吧?”   王安石疑惑:“你们为何要阻拦他读书?”   章衡道:“暾弟年幼,精力不济,劳累过度伤身。”   王安石仍旧疑惑:“读书怎会劳累过度?”   苏洵笑着道:“对孩童而言,劳心也是劳力。孩童要多动动,身体才会好。”   王安石想起自己病殃殃的孩子,认真地听从众人的意见。   他起身走到吴琼处,将曹暾的家人今日不让曹暾读书的事告诉吴琼。   吴琼在曹暾不开心的目光中将书收起来:“那我带暾儿四处逛逛,你们继续聊。”   王安石点头。   曹暾幽怨地瞪着王安石。   王安石严肃地对曹暾道:“不要让长辈们操心。”   曹暾心道,你个读书读得蓬头垢面的人好意思阻拦我读书?   曹佑想陪着曹暾一同散步,被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拉住胳膊,连章衡都站起来按住曹佑的肩膀。   聊兵事没有曹佑,就像是吃菜不放盐。曹佑必须留下!   “把你们曹家和我们章家的护卫都派出去,还担心保护不好暾儿?”章惇道,“这么多人都保护不了暾儿,加你一个又有什么用?”   曹佑仍旧不放心。   曹暾道:“我能指挥得动护卫,别担心。小叔叔好好玩。”   他对曹佑摆了摆手,牵着吴琼的手离开,好像曹佑才是那个小孩似的。   苏洵忍俊不禁:“佑三,你确实操心过度了。”   曹佑在心里叹气。我操心过度?说出他的身份,你们肯定比我操心更过度。不过就算不知道曹暾的身份,曹佑也一样的操心就是了。   章家和曹家的护卫和家丁加起来,都有十数人了。曹暾带着十数人浩浩荡荡逛寺庙,别的人远远一见着立刻就避让,确实没有危险。   走远一点后,曹暾仰头,期盼地问道:“婶婶,现在他们已经看不见我们了,我们看书好不好?”   吴琼俯身轻轻点了点曹暾的鼻子:“不行。”   曹暾的眼神立刻变得无力,所有表情都被风吹走了。   吴琼搓了搓曹暾的脸,被曹暾瞬间变脸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曹暾任由吴琼搓脸,神情又恢复八风不动的超然了。   不能看书,无聊,什么都无所谓了。   逛了约半个时辰,曹暾走走停停,累了就由曹家的护卫抱着看风景。   他回去时,曹佑已经坐到了王安石身边,手臂被王安石死死抓住。   曹佑的神情略有些尴尬。三章和苏洵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吴琼忙走上前,轻拍了王安石的手臂一下:“你怎么拉着别人家小公子不放?”   王安石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曹佑整理了一下被王安石扯歪了的衣襟,伸手弹了一下龇牙咧嘴故意嘲笑他的小侄子的额头。   “介甫兄只是激动了些,我无事。”曹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城了。”   他摸了摸曹暾的领口,曹暾的后背果然湿了。   曹佑忙和众人告辞,抱起曹暾去擦汗换衣服。   吴琼看着曹佑照顾曹暾那熟练的模样,对曹暾所说的养孩子心得多了几分期待。   王安石的眼神一直黏在曹佑身上,看得背对着他离开的曹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曹佑为曹暾换好衣服,抱着曹暾来与王安石告别时,王安石不顾曹佑怀里还有个孩童,一直抓着曹佑的袖口念着一定要写信。   曹佑自然是应下。   三章交换眼神。   章惇:我就说,一聊起兵事,别人眼里就没我们了。   章楶:我还要继续努力。   章衡:佩服。   苏洵叹息:“佑三不过在江南住了几年,就对江南地形如此理解,好像曾在江南亲身作战似的。哈哈,若不是江南无战事,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向哪位将领请教过。”   曹佑的眼眸一沉。   章楶道:“怎么没有请教过?你忘记大宋的半壁江山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江南和蜀地都是佑三的祖父打下来的,他当然熟悉江南这个战场。”   苏洵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对啊,我忘记我们大宋还有南伐了。江南在南伐的时候也是边疆啊。”   苏洵自以为说了一个“江南即边疆”的很好笑的笑话。三章都认为苏洵这个笑话很冷,不过还是给了苏洵面子,敷衍地笑了几下。   王安石继续黏黏糊糊:“佑三郎如果去了边塞,也定能迅速掌握边塞情况,成为一员良将!”   曹佑扯了扯嘴角,很努力地露出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吴琼以为曹佑被自己丈夫的热情吓到了,扯了扯王安石的衣摆,让他别太激动。   王安石收到了妻子的提醒,十分艰难地松开了曹佑的袖口。   曹佑等人上马车离开时,王安石还痴痴地望着马车的背影,看得吴琼笑得倒在王安石肩膀,身体直颤。   “谁之前还表现得不乐意交朋友?”吴琼促狭道。   王安石护住快笑得摔倒的妻子,感慨道:“是我眼瘸。曹家真是家学渊源,代代出良将啊。”   可惜当今皇帝小心眼,不知道佑三郎什么时候才能去边疆。还好佑三郎年纪不大,等得起。   回去的路上,曹暾照旧在曹佑怀里盘了窝,准备睡觉。   他发现曹佑没有配合他做窝,疑惑道:“小叔叔,你发什么呆?也累到了?”   小叔叔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难道被王安石的热情吓到了?不至于吧?王安石的热情和之前的章楶差不多。   “无事……嗯,有点累到了。”曹佑从前世的感情中抽离,微笑着护着曹暾睡觉。   章惇又成了曹暾的脚垫子。   下午暑气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浓多了。曹佑轻轻地为曹暾打扇子,马车中的几人都安静下来,不吵着曹暾睡觉。   曹佑看着怀里小侄儿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边疆……啊。他只知道在黄河以南,尤其是江南附近如何带兵打仗,是因为那就是他的边疆啊。   ……   “怎么不在屋里休息?”狄青正在院内练刀,见幼子狄諍扶着墙壁从屋里走了出来。   狄諍板着脸道:“父亲,我的病已经好了,想多动动。”   狄青将木刀丢回架子,拿起布巾擦了一下汗,才去将狄諍抱起来道:“病去如抽丝,慢慢来,不急。还有,叫爹爹,称呼那么严肃干什么?读书读多了,都变成迂腐小书生了。”   狄諍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道:“爹……爹。”   狄青看着幼子泛红的耳朵,忍俊不禁。   叫声爹爹都能害羞?諍儿还真是可爱。嘉善都没这么害羞。   狄青三十来岁时,就回家探亲了一趟,多年无身孕的魏氏竟又得一胎,且是双胎。   狄青听闻此事已经回到边塞,心里不仅没有欢喜,还十分不安。   妻子也年过三十,恐怕这一胎很危险了。他却在战场,不能回家照看妻儿。   哪知道妻子这一胎生育得十分顺利,不仅自己恢复得极好,一双儿女竟都活了下来。后出生的妹妹身体很好,早出生的兄长病恹恹的,但也顺利活到了现在。   待儿女活过三岁后,狄青为儿女取名,录入族谱,小女儿名字也按照男子来取。   最小的女儿名为狄誐,小字嘉善,“嘉善”即“誐”的含义。   病弱的兄长名为狄諍。狄青担忧狄諍的身体,为其取民间常用的小字“弃疾”,希望狄諍的身体能变健康。   狄誐说话走路都很早。狄諍似乎因为体弱,显得比同龄人迟钝些,很不爱说话,常独自发呆,摔倒了也不哭不闹,仿佛痴傻。   狄青不担心狄諍比常人愚笨。他会努力攒家产,让狄諍即使愚笨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只担心狄諍会早夭。   还好狄諍初春那场重病痊愈后,精神好了许多。太医说好好养着,狄諍长大的概率很大。   狄青已经回到京城,能一直陪伴家人,和妻子一同照顾儿女。一切都在转好。   魏氏见狄青一回来,幼子的身体便好了,便认为是狄青“镇”住了狄諍的灵魂。她手一叉腰,指挥狄青亲自照顾狄諍。   狄青与家人聚少离多,第一次带孩子,很是有趣。   狄諍自病愈后,不仅精神更足,似乎也开悟了,变得很聪明,识文断字学得快极了。若不是狄青担忧狄諍精力不济,他都要为狄諍寻启蒙的名师了。   狄青抱着狄諍坐在石桌旁,为狄諍读信。   欧阳修到达滁州后就向狄青写信。他听闻狄青已经回京任职,既担忧狄青被东京浮华所迷,又担忧狄青卷入朝堂争斗,便以友人的身份给狄青写信,提醒狄青要谨言慎行,保持警惕。   他还给狄青列了书单。狄青既然回到京城,便有时间读书了。以前狄青在边疆时被范仲淹教导《左氏春秋》,范仲淹夸赞狄青读书勤奋。现在狄青应该有更多的时间研读儒经和史书,用古人之事陶冶情操。   狄青与欧阳修年龄相仿,但达者为先,他视欧阳修为师长,很重视欧阳修的来信。   狄青读欧阳修之信,只觉满纸文采斐然,口津生香,便为稚儿读信,当作启蒙教导。   狄諍听着狄青读信,神色飘忽。   滁州啊。   欧阳文忠公知滁州,写下了一篇《醉翁亭记》   他也曾任滁州知府,写下了《声声慢》和《木兰花慢》。   此时,欧阳修知滁州,去的是大宋腹地。   彼时,他任滁州知府,滁州已经是大宋边塞重地。他任知府时,与金兵在滁州殊死拉锯,直至生病离开。   他那一生中,滁州被金兵攻陷过九次。城里死伤者无数。   欧阳修知滁州,写下的是“乐亦无穷”。   而自己在滁州,却只剩下“愁肠殢酒”。   黄粱一梦,彼梦,还是此梦?   狄諍恍恍惚惚,难以从昨日梦魇中清醒,几乎丧命。   尤其是父亲给他取的小字,竟仍旧是“弃疾”,让他更加深陷回忆,无法自拔,也无法接受这离奇的新生。   直到母亲为自己病急乱投医,差点被奸僧所骗。而一个比自己还矮小的孩童挡在他与母亲、妹妹面前,斥退奸僧,护住了他们一家。   狄諍突然醒来。   他这一世是真的。家人是真的,大宋是真的,这脚底下的还未沦为敌土的大地也是真的。   他浑浑噩噩几年,让母亲痛苦,妹妹难过。重活一辈子,居然还不如此时一个陌生的幼小孩童。   不行啊,他得醒来了。   “弃疾,怎么发呆了?是听不懂爹爹念的信吗?爹爹给你解释?”狄青温和道。   狄諍回过神,点了点头。虽然能听懂,假装听不懂吧。   狄青兴致勃勃为幼子授课,颇有成就感。   他解释完后,问道:“听懂了吗?”   狄諍再次点头。   狄青笑道:“我儿真是聪明。你好好读书,等你能读经后,爹爹我会拼了厚脸皮,去求范公指点你!你知道范公吗?特别厉害的贤人!”   狄諍继续点头。   范文正公,他当然知道啊。他还知道自家爹……父亲,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呢。   新的人生,真的好像一场梦啊。   狄諍又走了一会儿神。   他没有太多前世的记忆,似乎不能说自己是前世那个辛弃疾;   但他又拥有太多前世的恨意,很难成为一个全新的稚童。   我是谁……我该如何做……狄諍仍旧搞不明白。但是,他若能活到宋哲宗时,或许能跟着官家和章相公,短暂地璀璨一把了吧?   狄諍振作起来。   “父亲……唔,爹爹,我想向范公请教。我要考科举。”狄諍道。   狄青开心道:“好啊好啊,虽然爹爹能为你求官,但能自己考科举,那真是太厉害了。你好好努力,爹爹一定能为你求到范公的指点。”   狄諍重重点头:“嗯。”就当这是一场美梦也不错。   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   二更合一,今日无三更,欠账仍旧是3章。   碎碎念:   1、   《声声慢·滁州旅次登楼作和李清宇韵》——这首是刚来滁州写的   征埃成阵,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层楼。指点檐牙高处,浪拥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   千古怀嵩人去,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看取弓刀陌上,车马如流。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路上行人,踏起的阵阵尘埃四处飞扬,行客相逢的时候,都交口称道:这座大楼像幻觉中出现的奇景。他们指点着最高处的檐牙,称赞它建筑的奇异雄伟,像波浪起涌,浮云飘动。今年这一带有万里长的地方,金兵没有来侵犯,人们过着太平的日子。但是,这还不够,还要废除长淮的界限,恢复原来宋朝的版图。我们要建立一支有千骑的地方军,用以保卫地方上的安宁。登上高楼,凭靠着栏干观望,东南临安的上空,有一股吉祥的气象,这可能是皇帝下决心要发兵打过长淮去,收复西北的神州。   有很长的时间了,怀念嵩洛的李德裕早已去世了;有人笑我,为什么在这个楚尾吴头的地方不走?看吧!像刀弓一样的田中小道上,往来的车马像流水似的连绵不断。从现在起,我们要尽情地享受这赏心乐事的快乐,要尽快安排酒令诗筹等娱乐器具,以供应人们来这里饮酒赋诗的时候用,我们要把这里建设成华胥国,虽然这是个梦,但是,我们祝愿人们年年来这里象旧地重游一样。   -   《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这首是快离开滁州时写的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留教视草,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我感到人生衰老,早年的情怀、趣味全减,面对着送别酒,怯惧年华流变。何况屈指计算中秋佳节将至,那一轮美好的圆月,偏不照人的团圆。无情的流水全不管离人的眷恋,与西风推波助澜,只管将归舟送归。祝愿你在这晚秋的江面,能将莼菜羹、鲈鱼脍品尝,回家后怀儿女团取在夜深的灯前。   趁旅途的征衫未换,正好去朝见天子,而今朝廷正思贤访贤。料想在深夜的承明庐,正留下来教你检视翰林院草拟的文件,还派遣筹划边防军备。长安的故友倘若问到我,只说我依然是愁肠满腹借酒浇愁愁难遣。遥望秋天的云霄里一只落雁消逝不见,我沉醉中听到有谁奏响了空弦!   -   短短几年,辛弃疾就从斗志高昂变得有些心灰意冷了。   2、   我老提嘉祐二年龙虎榜确实是伏笔,有一位穿越者要去争一争那龙虎。   但那个人肯定不是写不来诗赋的曹暾暾[狗头]。 [33]盛世的苗头:二更合一   曹暾回家后,还真写了一份养娃(自己)心得。   王安石离开京城的时候,曹暾等人前去相送,曹暾便把养娃心得交给了王安石。   至于王安石信不信,他就管不了了。   王雱被乳母抱在怀里,大着胆子东张西望。   曹暾顺手将章惇插在他耳畔的大红花塞给小王雱。   小王雱露出只有几颗小米粒牙齿的微笑,抓着大红花对曹暾挥挥手。   吴琼笑着把小王雱手中的大红花拿走,反手插在了王安石的耳畔。   王安石便顶着他那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严肃脸,簪着大红花上船了。   曹暾嘴角微抽。大宋人喜欢簪花的风俗真是难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家休息。   章惇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插在了曹暾的耳畔。   章惇眨了眨眼:“我们都簪花,你也要簪花。”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哦,好。”   他刚应下,章楶也摸出一朵大红花,插在了曹暾另一只耳朵后。   曹暾:“……”无不无聊?   章衡讪笑了一声,合群地拿出花朵,仔仔细细地簪在了曹暾没几根毛的小揪揪上。   曹暾:“……”怎么章衡也变坏了?   苏洵忍着笑,摸出一个花环套在曹暾脖子上。   曹暾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花环,然后无语地看着苏洵。   他不能理解,苏洵怀里怎么能藏一个花环,花环的花朵还没压坏?   神奇。   曹暾看向曹佑:“来吧。你又藏了什么?”   曹佑忙摇头。   曹暾松了口气。   见曹佑不合群,章惇扑了上去,把袖子里的花朵全拿出来,胡乱往曹佑的发包上插。   章楶也狞笑着摸出花朵,往曹佑衣襟上塞。   章衡嘴里说着“抱歉”,行动上仍旧与两位族叔站在一起,闭着眼睛往曹佑头上撒花瓣。   苏洵牵着曹暾走到一旁,免得四人胡闹碰到曹暾。   曹暾脑袋往旁边一耷拉。   为什么三章永远那么活泼?尤其是章惇,你精力是不是充沛过头了?   他想起章惇晚年快被贬死的时候,还带人去帮村人抓拦道的大猿猴……罢了,章惇这一辈子已经望到头,改不了。   范仲淹从欧阳修口中认识了王安石。他没想到自己感慨了几句王安石不肯入馆阁后,太子居然两度偶遇王安石。   真是有缘。   范仲淹忍不住给欧阳修写信,调侃这件事。   欧阳修看到范仲淹的信时,正在修亭子。   闻言,他止不住笑意道:“确实有缘。”   若说欧阳修最初只是欣赏王安石的文章。王安石任地方官时颇有政绩,又拒绝进入馆阁,这不慕名利又肯干实事的性格让欧阳修更加欣赏。他在心里道,王安石还年轻。如果太子能顺利继位,说不定他们能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欧阳修的笑容在看到曹暾给王安石写“养娃心得”时,变成了一片冰冷。   官家在外朝上只是不太坚定,在后宫上则特别荒唐。   前朝入不敷出,官家却不愿停下宫中宴饮歌舞。帝后都很节省,偏偏其余宫人奢靡无度。   从江西给张美人送金桔,和从巴蜀给杨贵妃送荔枝有区别吗?   欧阳修不止一次为张美人之事给皇帝上书。   庆历三年,前线战事正进入关键阶段,军费消耗巨大,皇帝都要向京中富户“借钱”来补亏空。皇帝却为了张美人母女,在寒冬腊月让染院工匠在大雪中敲冰取水,染练八千匹绫罗。欧阳修就上书言“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皇帝从不理睬。   张美人和襁褓里的小公主一个冬季都要用八千匹绫罗,小太子的养娃心得中,却在说如何与曹佑一同把南方产的土棉布旧衣服变得更加舒适。   婴孩长得快,衣服要做大一点,这样才能穿得长久;短了的衣服打补丁时,补丁要在表面,里面再缝一层柔软的衬子,既能保暖又省布料,难看什么的不重要;冬季的棉服要用针线细细缝成小格,遇到太阳天就要拿出来,一边晒一边拍打……   欧阳修看得后槽牙都要磨碎了。   皇帝不能割舍帷帐中的情爱,这群臣能理解,私事而已,不太涉及国事他们都能忍。   可太子之事是国之重事!先帝偏爱刘皇后,也不是把太子丢出宫,而是让太子认刘皇后做母亲……等等,欧阳修背后一股凉意窜上脊椎,冻得他浑身一颤。   抱宫人之子充作皇后之子,还能说皇后是嫡母,本就是一众皇子皇女之母。皇帝应该不会比先帝更荒唐吧?   欧阳修的手狠狠拍在桌案上,强压住自己找皇帝吵架的心。   他无惧自身安危,但太子还小,他不能因为冲动害了太子。   欧阳修想起太子那副除了读书和习武之外,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太子从小都不见父母,性格冷淡不是理所当然吗!   欧阳修看到曹暾的“养娃心得”时,范仲淹也将“养娃心得”改了些犯忌讳的地方——比如不让孩子去佛道之地,细细斟酌后呈给皇帝。   范仲淹很焦虑。   皇帝存活的子女极少。昔日皇帝有儿子诞生,一定会普天同庆。皇子都被皇帝亲自安排在自己寝宫养育,恨不得日日见到。   皇帝看似看重太子,每隔几日都要询问太子的生活。但自太子上次去金明池,皇帝已经两个月没有召见太子。   范仲淹宦游时,也时常不能陪伴年幼的儿女。但他总是时时想念,若有机会,必定将家人接到身边。   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不亲眼看看?   皇帝给范仲淹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皇帝一边十分为这个聪慧的太子自豪,愿意背负着朝堂压力给儿子悄悄寻来贤臣为师;一边却吝啬在私情上关照这个唯一活着的儿子。   无论皇帝心里因何原因别扭,范仲淹都不能放任皇帝对太子冷淡下去。   他将太子的“养娃心得”假借趣事之名报给皇帝,就是要让皇帝看到太子私下的寂寞和苦楚。即便帝后不能表露身份,但帝后身为“曹暾”的姑父姑母,也可以以寻常长辈的身份关爱“侄儿”。   皇帝能在四五日之内连续两次给张美人的母亲晋封,对张家和其他宠妃的子嗣都爱重无比,只是多召见曹家一稚童,又没给曹家恩典,为何不能做?   范仲淹对太子的寒酸心疼无比。   纵然一月千贯的月例听着很多,确实是按照皇太子的份额,但皇太子的份额中可不止例钱。不算太子仪仗护卫,光是衣服、香料、粮食、炭火、配饰等零零散散的补贴,远不止千贯钱。那一千贯的铜钱,还不到太子本该拥有待遇的十一!   曹琮也心疼不已,斥责曹佑为什么给曹暾穿旧衣服。我曹家再穷,给曹暾量几身绸缎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曹暾这才知道为何家中气氛如此古怪,人人看着自己都一副眼睛抽筋的模样。   他为只知道一味道歉自责的小叔叔解释道:“家里有新的绸缎,但孩童皮肤娇嫩,还是穿洗过的旧衣更好,不是我亏待自己。”   曹暾细数穿旧衣的好处。   现在绸缎的染料多为天然矿石和植物,小孩穿着容易过敏,还可能有毒,也不吸汗。民间小孩也有穿“百家衣”的习俗。   至于长大后他仍旧喜爱穿半旧的衣服,不是衣服穿一次就丢掉……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为什么要穿一次衣服就把衣服丢掉啊!   曹暾不能理解。   至于衣服上的刺绣洗了之后可能会坏,那就不穿带刺绣的衣服呗。他还嫌弃刺绣膈肉呢。   曹琮被曹暾的一番辩白惊得说不出话,更加焦虑。   范仲淹既欣慰太子的节俭,又心疼太子的节俭。   曹暾道:“我就这么小一点,能吃多少美食?穿多少华服?一百两银子完全花不完。我过得已经很奢侈了。”   奢侈……曹琮和范仲淹更加心疼。   曹暾兜着手,无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摸了摸鼻子,退后了几步。   如果暾儿只是曹家人,一百两的月例确实很奢侈。可谁让暾儿可能是太子呢?太子说他就爱穿旧衣服,衣服上还不能有刺绣,确实会让人心疼。   曹暾好说歹说,才没让曹琮给他做带刺绣的新衣服。   东京城的衣服比吃食贵多了,一件破旧的衣服都值数百钱。官宦为家中男女仆从置办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至少百贯钱起——也就是曹暾一个月的月例钱。   官宦每个月有布匹、粮食补贴,不需要在外面做衣服。曹暾用的是曹琮的补贴,不用在外面买衣服。但曹琮的补贴用于全家老小,曹暾也无法太奢侈。若曹暾要额外做新衣,就得去外面店铺买,那一身衣服不知道花他多少个月的月例钱。   曹暾真是头疼无比。   有一种寒酸,是师长认为他过得很寒酸。   我已经过得很舒服了,不要让我更改我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很烦!   曹暾最终忍无可忍,委婉的话师长听不进去,他就只能发脾气了。   不、要、烦、我!   曹琮和范仲淹这才歇了心思。   赵祯得知曹暾和曹琮、范仲淹在生活上的“拉锯战”时,忍俊不禁:“我不给他补贴,是担忧频繁从内库往外送东西,会让人察觉他的身份。等他进士登科后,我自会从其他地方补贴回来。如今他是外戚,我不能太过厚待他,以免言官又弹劾我太重私恩。而且他生活俭朴,是好事。这不是范卿你希望的吗?”   赵祯怕范仲淹不信,说起自己刚被言官弹劾的事。   前阵子春雨久久不下,直到初夏才有雨落下。言官就凭此上书,说是赵祯给妃嫔的家属额外授官,太重帷帐私情的缘故。   范仲淹心里道,我希望太子俭朴,但不是连太子本身的待遇都削减。给后族家的一个后辈赏赐些东西,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吗?   赵祯所说的被劝谏一事,范仲淹知道。   昔年郭皇后还未被废时,与尚氏、杨氏两位美人争宠,误伤了皇帝。皇帝以此为借口废后,尚氏和杨氏两位美人也被送出宫,令其出家修道。   曹皇后入宫后,曾问皇帝要不要把两位宠妃接回来,皇帝说他不好色,不接。但这几年,皇帝频频召见已经出家修道的尚美人。尤其今年宋夏战事已毕,皇帝松散许多,竟将尚美人召入宫里留寝。言官才借干旱一事劝谏。   范仲淹在心里叹气,见绕弯子皇帝不肯接,便直言劝说了:“陛下,孩童长得很快,一月不见,他就变了个模样。你不想见见他吗?”   赵祯沉默。   范仲淹不再劝说,告辞退下。   赵祯看着手边曹暾新写的书,长叹一声。   他也想见暾儿,只是担忧见得多了,便不舍得将暾儿留在宫外,才不敢见了。   赵祯能理解范仲淹的担忧。太子被隐藏身份养在宫外,自己还不与太子亲近,范仲淹难免担忧自己是否认可这位皇子。   范仲淹真是多虑了。他就只有赵暾这一个儿子,怎么会不认可?正因为认可,他才不敢太过亲近啊。   赵祯想了想,心里郁闷难解,便去坤宁殿坐了坐,对曹皇后抱怨了一番。   曹皇后将指甲掐进了手心,才能端着平日里的泥塑菩萨脸安慰赵祯,说赵祯忧虑得很有道理。等赵暾入宫为侍读后,他们有的是机会亲近,不急于这一时。不能因为一时不忍,而前功尽弃。   赵祯心中叹息。虽然他不喜爱皇后,但在大事上,皇后很懂他。   说完私事后,曹皇后便顺带把公事禀报了。   今年的大旱也蔓延到了蜀地。为了减轻当地负担,朝廷将益州、梓州上贡的绢减掉年定额的三分之一,鹿胎和红锦减掉年定额的一半。   益州和梓州进贡的蜀锦,每年奖赏给大臣和皇帝自用的份额是不变的,缺少的部分,就要从后宫里扣减。   赵祯后宫的宫女众多,曹皇后很是为难了一番,才得出一个较为公平的分配。   赵祯道:“张娘子喜爱蜀锦,又刚失去了女儿,她的份额便不动了。”   曹皇后道:“妾知晓。”   赵祯想起张美人抑郁成疾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的衣服也不一定用蜀锦。暾儿都能穿旧衣,我何必非蜀锦不穿?裁下些份额给张娘子吧。”   曹皇后再次应下。   于是这次宫中所得蜀锦,一半给了卧病在床的张美人。赵祯自用份额裁减一半,曹皇后主动推脱,将份额全部让了出去。   帝后二人仍旧节俭,传出宫后又是一番佳话。至于后宫宠妃之事,那是皇帝从自用份额中挪的,没有加重百姓负担,言官便懒得劝谏了。   反正劝了也无用。以前也只有欧阳修还锲而不舍地为张美人之事劝谏,现在言官们只要皇帝不涉及前朝,后宫随便他如何。   皇帝宁愿削减自用,也要让张美人过得舒适开心。张美人感受到了皇帝对她满满的爱意,终于从失去女儿中振作起来,身体逐渐好转。   见张美人身体好转,赵祯十分开心。   即使张美人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侍寝,赵祯也常召张美人来聊天。有事他甚至会破例去张美人的直舍坐坐。   除皇后之外的妃嫔都住在一起,皇帝需要人侍寝的时候当然是把人召来自己寝宫。赵祯在许多妃嫔羡慕的视线中去张美人的直舍小坐,张美人更加得意,病也就好得更快了。   赵祯为安张美人的心,没有召见其他妃嫔侍寝,只召见张美人养来固宠的御侍。   张美人的妹妹与她几乎同时入宫,同时承宠。后来张美人又让侄女入宫。平时她们便作为御侍在张美人不方便的时候伺候赵祯。   她还向赵祯要了一位之前赵祯挺喜欢的御侍周氏为养女,以做固宠之用。   周氏比张美人早入宫,年龄也比张美人大两岁。赵祯看中的御侍,大多是十六岁准时承宠。周氏承宠后就较得赵祯喜爱。但张美人想要周氏,赵祯也给了。   赵祯宠爱张美人,张美人所养御侍也常得他召见。不过御侍只是他与张美人恩爱的工具,如刘皇后当年身边御侍一样,张美人的妹妹、侄女和周氏都是最低等的份位,份位多年来没有晋升,如宫女般伺候这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张美人醋意大,但也不会为这三人吃醋,总是很大度。   赵祯便更爱张美人的品性了。   张美人病愈后,赵祯过得很快乐。   朝堂上庆历君子们纷纷被逐出京城后,吵闹声也渐渐平息。朝臣不再互相攻讦,都安安静静地做正事,没有人再扯着赵祯的袖子喷唾沫。赵祯在政务上也过得很舒坦。   边疆战事也已经平息。君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都仿佛看到了盛世到来的苗头,对未来充满希望。   ……   这一切对曹暾而言,距离上很近,情感上很遥远。   他被迫去酒楼茶楼发呆的时候,常听见书生议论朝政之事,都没听进心里。   只有范仲淹一日比一日焦躁,连给曹暾授课时都会走神了。   这几日,庆历新政中又有一项被废除。   大宋对官员恩宠很大,荫庇众多,只要一个人做官,就能提拔一连串的家人做官,冗官十分严重。   范仲淹执政时,对官员荫庇做了限制。   以前官员荫庇是不看年龄的。哪怕官员的儿子还在襁褓中,他都能为儿子求官。   范仲淹规定,官员为家人求官时,直系子孙需要年满十五岁,堂族亲人需得年满二十岁,而且只能为五服之内求官。   范仲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言官上奏,荫庇本来就是给官员的恩宠,恩宠就不该限制。   皇帝便同意了,取消了范仲淹所制定的所有荫庇的限制。   范仲淹闻言后,焦躁得彻夜难眠。   他难道不知道限制官员恩宠会遭遇怎样的骂名吗?他已经顶住了压力,承受了骂名,陛下只要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就能留下一二能让大宋喘口气的良策。   若是放任冗官,即使宋夏战事已结束,国库收支也绝对不会平衡。   盛世?入不敷出的盛世吗?   范仲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精神又差了许多。   直到有一日,三章来寻曹暾和曹佑玩耍。   几位少年郎强拉着一个垂髫孩童说起此事,纷纷抨击朝中公卿为了自身福利不顾朝政大局。曹暾点头赞同。   范仲淹旁听之后,终于能入眠。   曹暾的点头,其实只是敷衍。   就大宋那让后世史学家都头疼的繁杂官职,一点点荫庇限制就想解决冗官?梦吧。   宋仁宗取消这项新政措施收买群臣欢心,不是错误——既然这项解决冗官的新政无用,那取消了用来赚名声不是正好?   但曹暾不敢说,说了章惇要跳脚。   曹暾十分无奈。章惇还未束发,怎么就一副要奔着新政去的模样?他能不能符合一点自己的年龄,多想点少年人想的事,别老琢磨天下大事。   曹暾恶意地猜测,章惇若在现代,一定是个小小年纪就挥舞着键盘指点江山的愤青键盘侠。   曹暾对官员福利这点小事没放在心上。   但在余靖被弹劾出京的时候,他还是唏嘘了几声。   余靖在宋夏战争前后三次出使辽国,运用外交手段阻止辽国插手宋夏战争,劝服辽国不要在宋夏战争时动手,维持了宋夏辽三国稳定的外交关系。   余靖所在的外交战场,其重要程度与血肉横飞的边塞战场不分伯仲。   这样厉害的外交官,竟然因为出使辽国时学辽国话而被弹劾,被贬谪去了江西,知吉州。   身为外交官,他不学外国话,怎么刺探敌国情况?那不是去了之后就变成了聋子瞎子,说是外交,其实是旅游吧?   曹暾嘀咕:“不愧是大宋,外交官学外国话是数典忘祖,谄媚敌国,立了功不赏,还要贬谪去江西给张美人摘金桔。”   曹佑狠狠按了一下曹暾的脑袋,让小侄儿快闭嘴。   虽然他也这么认为。   出使辽国的使臣学习辽国话,居然要背上数典忘祖的名声被贬谪,真是……唉。   曹佑对曹暾道:“暾儿,你一定要健康长大啊。”   曹暾撇嘴:“啊?你还想我护着你吗?”   曹佑认真点头,然后自己先忍俊不禁了。   曹暾频频叹气。   小叔叔学坏了,以前小叔叔都说他护着自己,现在他居然指望自己一个稚童来保护他了。   “才不要呢。”曹暾双手在胸前交叉,“我好懒的。”   曹佑笑道:“再懒也要健康长大。”   曹佑把曹暾抱起来,下了楼。   余靖已经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不多的行李,去渡口乘船了。   ————————!!————————   二更合一。修文太多,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是重写了。等我理顺这部分剧情,再三更。目前欠账仍旧是3章,不多,还能拖延症一下。   碎碎念:   1、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匹。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绝。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   ——欧阳修庆历三年的奏议   欧阳修从温成皇后还是张美人时就一直盯着她上奏,一直奏到温成皇后去世。   特别好玩的是,宋仁宗不仅不理睬欧阳修,还在温成皇后去世后,年年都让欧阳修给温成皇后写悼念诗。   对照着看欧阳修的奏议和他的悼亡诗,真是颇有意思。   2、   修了个bug,是妹妹和侄女。   宋人笔记里写温成皇后为和曹皇后宫斗,放出所有养女一事肯定是假的。   周贵妃为温成皇后养女,比温成皇后大两岁,温成皇后是张贵妃的时候,她都是26了,一直是最低等的御侍。要是这件事是真的,周贵妃就被放出宫了。   温成皇后之妹张才人比周贵妃更惨些。周贵妃承宠后封郡君(最低等的份位),张才人在温成皇后死后才封郡君。当时宋仁宗赐月俸二十万贯,张才人固辞不受。   温成皇后的侄女在宋仁宗一朝都是郡君,宋徽宗朝赠贤妃。   宋仁宗对温成皇后是真爱,虽然因为要追生儿子没有专宠温成皇后,但在温成皇后死后才晋封了十个宠妃,称“十阁”。   小声蛐蛐,他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十阁”呢,怪不得身体一直不好。   3、   宋仁宗宠爱温成皇后,对温成皇后的额外待遇都在奏议中,《续资治通鉴》《宋史》和也有记录。比如张贵妃喜爱蜀锦,问文彦博讨要蜀锦,文彦博入阁后就被弹劾,是给张贵妃送了蜀锦,张贵妃吹了枕边风宋仁宗才让文彦博入阁。文彦博只好被外放了。宋仁宗自己是很节俭的,但他对爱人很慷慨。肯花钱,这是真心爱人的表现。   实权皇帝爱一个人是不会藏的,就是猛猛地给高待遇。宋仁宗算比较听群臣的劝谏了,但关于温成皇后的劝谏他一概不听。   如果看官们哪天穿越到古代后宫,狗皇帝对你说我爱你所以我要让你低调,不给你好待遇高分位,那绝对是骗你的,大家别信。   ……呃,不会有人穿越吧[狗头]。 [34]端午再相遇:二更合一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端午。   去年端午节,曹暾和曹佑单独过的。   曹暾年幼体弱,走路还会晃,也要亲自去拔艾草。就拔了几根,他便累得蹲在地上大喘气。   曹佑将曹暾拔的艾草做成香包寄回东京,自己割的艾草给曹暾泡澡。   曹佑前世从军时还只是个大头兵,衣服破了得自己缝,稍会一点针线活。   但他也就会一点。   今生他为了养小侄儿,竟然连香包都会缝了。   端午节又来临,曹暾吵着让曹佑给他做香包。曹琮不敢置信。   曹琮问道:“我应该派去了会针线的家仆。”   曹佑苦笑:“最初有些使唤不动。等能使唤动时,我已经学会了。”   曹琮不敢置信。我曹家的家仆怎么会使唤不动?   他见曹佑不肯多说,将派去江南的家仆叫来询问。   问完后,曹琮沉着脸进宫。待他回家后,家里就少了几人,又多了几人。   曹琮对曹佑道:“以后若有不恭敬的人,你要早告诉我。”   曹佑认错。   曹琮没多说。曹佑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抱着年幼的小侄儿登上南下的船,心里十分茫然无措。   活了两辈子,他那时心中的茫然和不安,恐怕只比接到召他回军的金牌差些。   曹琮在上战场前很照顾曹佑。曹佑怎么也想不出叔父让他这个不到十岁的总角少年,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童独自下江南的理由。   叔父又不知道自己有宿慧。一个总角少年要如何照顾另一个襁褓里的孩童?   有奴仆照顾?那岂不是让奴仆做主人家的主?奴大欺主了?   何况江南路遥,襁褓中的孩童不会水土不服吗?   如果不是曹佑受过曹琮几年照顾,知道叔父是怎样的人,他都要怀疑叔父是想暗中害死他和曹暾。   到了江南后,如曹佑所料,家仆逐渐不恭,新来的老奴更是对他颐指气使。   那老奴还试图将他和曹暾隔开。若不是曹暾那时已经比寻常孩童聪明,一见陌生人抱他就嚎叫抓咬,可能曹佑纵然有前世记忆,也很难亲自照顾曹暾。   后来逼得曹佑动了刀子,让那老奴见了血,曹家一直照顾曹佑和曹暾的家仆也站在曹佑这边,那些新出现的奴仆才被曹佑收服。   曹佑此举很冒险。   虽然宋律是民不告官不究,但如果此举传出去,曹佑得个伤害奴仆的罪名,虽然不至于坐牢,但将来仕途肯定就坎坷了。何况这些奴仆还是长辈所赐。   曹佑兵行险路,已经做好了在姐姐当太后之前,一辈子不出仕的准备。   曹暾安慰他,如果谁去告,他就说是那奴仆想伤害自己,为小叔叔做证。   我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孩,总不会说谎吧?   叔侄二人相依为命,互相依靠,才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把新旧奴仆全部驯服,成了家中真正的主人。   因为寄人篱下,曹佑一直没告诉曹琮此事。   后来曹佑得知了曹暾的身份,猜测那些新来的傲气奴仆恐怕是皇帝派来照顾曹暾的人,是皇帝的心腹,就更不能说了。   还好曹佑持刀将那老奴吓病后使了些手段,让那老奴病逝了。不然等那老奴回京后,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曹佑本来担心其他奴仆会嚼舌根。或许是因为曹暾被养得不错,皇帝没有责怪他;也或许是那些人被吓到,没敢乱说话。回京后,皇帝没有追究曹佑的责任。   曹暾再次安慰小叔叔。   如果谁敢因为小叔叔责罚奴仆的事逼他和小叔叔分开,他就再来一次嚎哭绝食。   即使皇帝再不在乎他,也要在乎唯一的子嗣。   何况他相信皇帝真的不在乎这点小事,只要他活着就好。   曹佑回京后,曹琮见所有奴仆都恭恭敬敬,以为一直都这样。他现在才知道曹佑为了收服奴仆还动了刀子。曹暾都用他的牙齿把人咬出了血。叔侄二人在江南竟都见血了。   曹琮气得差点喘不过气,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执拗了一次,让皇帝追究跟着曹佑和曹暾下江南的奴仆的责任。   皇帝被曹琮吓了一跳。   得知曹佑要动刀子威胁他派去的心腹,才没让曹暾夭折,皇帝也很生气,难得暗中处置了人。   皇帝安慰曹琮,他为了不让曹暾的身份泄露,所以送去的奴仆都不知晓真相,都是以赏赐的名义送到曹家。他们以为自己是宫中赐给臣子的奴仆,所以面对年少的曹佑性格傲气了些。   处置人后,皇帝又赐一批奴仆给曹琮。这次赐给曹琮的奴仆将由曹琮调/教好了,再交给曹暾。   曹琮知道曹暾早熟,将江南冒犯过他和曹佑的奴仆的下场告诉了曹暾。   虽然曹琮没有把曹暾的真实身份告诉曹暾,叔祖孙二人基本也是心照不宣了。   曹暾点头表示他知道了,没放在心上。   范仲淹得知此事后气了一场,曹佑安慰他事已经过去了,他仍不能释怀。   还是曹暾钻进范仲淹怀里坐着,范仲淹继续生气他就不离开,才把范仲淹逗开心。   曹佑在给曹暾缝香包时,提起此事还在唏嘘:“陛下那么仁慈的人,居然杀人了。”   曹暾一边用自己亲手拔的艾草做艾花头饰,一边道:“陛下的仁慈只在于不杀士大夫,和奴仆没关系。”   宋仁宗的仁慈之名除了不杀士大夫,还有晚上想吃羊但是不想打扰宫人所以忍着饿不叫膳的小段子。   宋仁宗为了不麻烦宫人晚上不杀小羊羔,却可以在大雪天让工匠忍耐着严寒凿冰染绸缎。这种仁爱小段子和东汉举孝廉的那群人的小故事一样,谁真情实感地相信,谁是傻子。   宋仁宗的脾气再好,也是大权在握的皇帝,该雷霆之怒的时候也挺硬核的。   北宋开国时,宋太/祖禁止了凌迟之刑。宋仁宗为了对付荆湖地区“杀人祭鬼”的风俗,重启凌迟之刑。   虽然此刑一旦成为定例,开了口子便回不去,很快就被滥用。从宋神宗到南宋,凌迟之刑逐渐变得普遍。但宋仁宗当时确实是出于激愤,并要求凌迟之刑必须报皇帝审核才能执行,算是善举。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别真把宋仁宗当软柿子捏。   自己好歹是宋仁宗目前活着的唯一的儿子,他差点被奴仆欺辱夭折,宋仁宗肯定会杀人。   曹佑会做香囊,但不会绣花,只在缎子上题字后缝成香囊:“陛下还是很看重你的。”   曹暾挑拣了最漂亮的艾枝后,又摘取艾草叶子做成假花:“那可不一定。陛下还年轻,将来有了新的儿子就不一定看重我了。而且就算我是他唯一的儿子,陛下也不一定会一直看重我。小叔叔可忘了汉安帝的旧事?”   曹佑愣了一下,还真没想起来汉安帝有什么旧事。   曹佑虽然读史,但多读盛世之史。汉安帝的历史太冷僻,他还没读到。   正好缝香囊缝得眼睛酸了,曹佑便暂时休息了一会儿,去翻翻史书,看看汉安帝旧事是什么事。   曹佑去书房找书的时候,曹琮和范仲淹正在商量怎么让曹暾过一个快乐的端午节。   端午节是“四大节”之一,为全年最重要的节日。皇室每年端午节都有宴请和龙舟,赏赐大臣和宫人的花费不计其数。   曹暾不能体会这样的热闹,曹琮和范仲淹也想尽力让曹暾过得开心。   听曹佑来寻后汉的史书,范仲淹疑惑:“你前汉的史还未读透,怎么开始读后汉的史了?”   曹佑遮遮掩掩道:“就是突然感兴趣了。”   范仲淹点点头,给曹佑指了《后汉书》的位置。   曹佑拿着书离开,坐在已经做了五朵假花,还在继续努力的曹暾身旁,翻看汉安帝的本纪。   片刻后,曹佑的脸黑了。   所谓汉安帝旧事,就是汉安帝刘祜废黜独子刘保太子之位的事。   汉安帝刘祜继位后,如当今皇帝一样,背后也有一位终身临朝称制的邓太后。   汉安帝刘祜宠爱阎姬,阎姬鸩杀刘保亲母,与刘保不睦。为了阎姬,即使刘保为他的独子,汉安帝刘祜也废黜刘保,重病时宁愿征召济北王、河间王十四岁以下的儿子进京备选,也不将皇位传给已经成年的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大汉江山?在挚爱面前什么都不是。   情圣啊。   曹佑呼吸困难了。   他干笑道:“暾儿,别胡说,当今圣上乃仁德贤明之君,万万做不出此等昏君之举的。”   曹暾眨了眨眼睛:“哦。”   曹佑被曹暾的回答哽住,心里难受极了。   即使知道宋仁宗乃仁德贤明之君,不会做出汉安帝刘祜那等不顾江山社稷的昏庸之事,但既视感太强了,还是让他心里难免忐忑。   曹佑还书的时候,脸上难色还未消失。   还好曹琮和范仲淹正聊得尽兴,没有注意到曹佑的脸色。否则他们一翻曹佑看过的地方,就能得知曹佑和曹暾早就知晓真相了。   成功把小叔叔吓郁闷,曹暾偷笑了好久。   宋仁宗和汉安帝当然是不同的。历史中的宋仁宗很重视自身血脉延续,迟迟不肯立嗣子,哪怕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就算生出儿子也是幼帝登基,于大宋江山无益,也不在乎。   他只是看不惯小叔叔满口的“仁德之君”,故意吓唬小叔叔而已。   曹佑很快发现曹暾是在故意使坏,狠狠戳了曹暾的额头几下,把曹暾的额头都戳红了。   曹暾把第一个做好的艾花头饰献给曹佑,曹佑才“原谅”自家顽皮的小侄子。   端午节时,三章一大早就来寻曹佑和曹暾看龙舟。   曹暾把亲手做好的艾草花送给他们时,三人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章惇美滋滋地把艾草花簪在发间,把满头的姹紫嫣红的蜀葵花都摘了下来。   章惇一向爱美,头上簪花最爱艳丽。他这次踏青游湖只簪素雅的艾草花,可见对曹暾有多重视了。   当章惇得知曹暾腰间佩戴的艾草香囊是曹佑所做后,缠着曹佑给他也做一个。   曹佑确实为朋友做了香囊,只是临到见着朋友时,不好意思拿出来。   独身男子会一些缝补衣服的活计正常,但缝香囊就……   章惇不仅不嘲笑,还眼巴巴地向他索要香囊,曹佑松了口气,将赠送给友人的香囊拿了出来。   除了香囊,曹佑还做了团扇,团扇上的图和字是曹暾的作品。   虽然有苏洵的倾心教导,曹暾的字已经可堪入目,但也就只是可堪入目。   书画都是艺术,艺术需要天赋,曹暾显然没那个天赋。他的字只是工整,画……那不叫画,叫乱涂。   章惇没嘲笑曹佑缝香囊,但大肆嘲笑曹暾的烂字烂画。   曹暾:“不要就还给我。”   章惇赶紧把团扇护在怀里。   这下轮到章楶和章衡嘲笑章惇了。   章惇也不生气。他把精心挑选的紫色重瓣蜀葵花认认真真绑在曹暾的小揪揪上,把曹暾抱起来道:“走,赌龙舟去!”   曹暾摇头:“赌博不好。”   章惇笑道:“让佑三去赌。”   曹佑:“?”   章楶和章衡又被章惇逗笑。   章衡其实不想笑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哪怕回去后会被章惇欺负,他也没忍住。   真的很好笑啊。   一行少年去玩耍,苏洵又充当起名义上是带小孩,实际上是一起玩的职责。   曹琮看着曹佑和曹暾留下的东西,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会不高兴,但为了孩子们的心情,他还是硬着头皮进宫,将两人所做端午节礼物送给皇帝。   赵祯听闻曹佑和曹暾亲手做了端午节礼物,本来是很高兴的。   当他听闻另一个匣子是送给曹皇后的,脸色便果然有些不豫。   范仲淹道:“这是郎君对姑父姑母的一片孝心,非对陛下和皇后殿下的进献。”   范仲淹暗示皇帝,曹佑和曹暾又不知道曹暾的真实身份。曹佑送礼物给姐姐姐夫,曹暾送礼物给姑母姑父,不是理所当然吗?他们都是好孩子,这是理应之举。   哪怕曹暾“没见过”姑母,他也不可能少了姑母那份礼物。   赵祯本来怀疑是不是曹琮示意曹暾送礼,范仲淹提醒后,他收起了自己的猜忌心。   确实。曹暾一向孝悌,端午节长辈送给晚辈用五色丝线编结的长命索,晚辈送给长辈艾草花和香囊,那是亲人间理应的礼仪。   自己和曹皇后是曹暾以为的姑父姑母,最亲近的亲人之一,曹暾怎么会忘记他们?   赵祯见匣子里除了端午节常见的礼物,没有其他东西,便点头道:“朕会将暾儿的孝心拿给皇后。”   赵祯给曹佑和曹暾赐下长命索,以做对他们孝悌之心的褒奖。   曹琮拿着长命索松了一口气。皇帝没忘记给暾儿赐长命索,看来至少如今对暾儿还是在意的。   赵祯亲自将曹佑和曹暾送给曹皇后的礼物拿去坤宁殿。   曹皇后愣住:“暾儿……送给我的?”   赵祯道:“他送给姑父姑母的。”   曹皇后抿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有一柄团扇。   团扇做工有些粗糙,上面的字画着实不太好看。   团扇下面是艾草做的花簪。   艾草枝为簪子,艾草叶绑成假花。天气炎热,已经有些蔫了。   花簪旁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没有刺绣,只有祈福的文字。锦囊里是艾草做的香药,香味很单调。   赵祯道:“团扇是曹佑做的,团扇上的字画是暾儿的墨迹;艾草花簪全是暾儿亲手做的,连艾草都是他拔的;香囊里的香药是暾儿配的。曹佑居然还会缝香囊,字也很好看,实在出乎我预料。”   曹皇后仰起头,把小匣子推开了一点,免得裹了粉的眼泪弄脏了弟弟和孩子亲手做的礼物。   她擦了擦脸,从枕头旁拿出一个很漂亮的长命索。   赵祯道:“我已经赏赐过了。”   曹皇后恳求道:“身为姑母和女兄,我也该赏赐些东西。只说是宫人做的,按照宫中惯例赏赐给后族。”   赵祯犹豫。   曹皇后劝说道:“如果妾不赏赐,恐怕外朝才会有人生疑。”   赵祯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是怕外朝有人生疑,才不让你见暾儿啊。我也想念暾儿,也许久未见他了。”   他安慰了曹皇后之后,同意曹皇后将亲手做的东西混入给曹佑和曹暾的赏赐中。   然后赵祯以帝后共同的名义,给后族赐下端午节之物。   虽然赵祯不喜后族,但他明面上该赏赐的礼仪性的东西也没有故意冷落,以免言官弹劾。此次端午节赐物,外朝也没有生出疑心。   赵祯在斟酌赏赐什么才不会让前朝生疑的时候,曹暾已经被拎去了湖上。   曹佑被三章拖走。苏洵担忧曹暾被人挤到,把曹暾顶在了脖子上。   曹暾的电已经在路上被活泼的章惇章楶,以及助纣为虐的章衡放光了。   他有气无力地趴在苏洵肩膀上,张望端午之景。   水畔四处都有卖各色时令花朵的。卖花者多是妇人带着稚嫩的女童,挽着花篮娇滴滴地叫卖。   她们涂着脂粉,唱着动听的歌谣,将卖花的广告词编入了歌词中,若行人听得开心了,便从她们花篮中取走花朵,丢下铜板。   又有卖各种蜜渍果子、雄黄酒、粽子的小贩,打着响板念词的模样,就像是说书似的。   苏洵去买了一匣子切成碎末的木瓜、菖蒲、紫苏让曹暾抱着,以隔绝端午节的暑气。   曹暾不觉得这玩意儿能隔绝暑气,但传统习俗是这样,他就抱着了。   反正他是把匣子放在苏洵头顶上,不累。   苏洵见章家叔侄三人拉扯着曹佑上了龙舟,要亲自赛一场,便顶着曹暾去河边茶肆去寻遮阳的位置旁观。   他们来得迟了些,已经没有座位。苏洵少年时就走南闯北,身体矫健,顶着个孩童也能站得住,倒不是很累,只是担心曹暾受不住人挤人的热气。   苏洵道:“暾儿,你如果累了,我们去街上寻个地方休息。等他们赛完龙舟,自己寻来。”   曹暾在为小叔叔加油和躲懒中挣扎了一下,还是遵从本心选择了抛弃小叔叔:“好。我们先去休息。”   苏洵留下一个曹家家仆留在原地,给龙舟上的少年们传消息,自己负着曹暾去稍远一点的街头寻茶肆酒楼。   东京繁华,河边能赏景的酒楼茶肆都挤满了人,苏洵走了一圈都没寻到休息处。   他犹豫是否要坐到马车上歇脚时,一处民户门口的妇人疾步走了过来。   她惊喜道:“是曹家的曹暾小公子吗?”   曹暾见那妇人略有些眼熟,但没记起来是谁。   他点了点头,道:“婶婶有何事?”   妇人笑着道:“曹小公子可能忘记了,你曾经在大相国寺帮过我。”   “娘娘,你的艾人还没挂好吗?”一个戴着艾草环的小女孩冲了出来。   另一个同样头戴艾草环的小男孩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嘉善,慢点,别摔着了。”   妇人对他们招手:“弃疾,快过来拜见恩人!”   曹暾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子跳了一下。   即使他来到东京后,叫一声“弃疾”“去病”,街上十个孩童有五个都要回头。他听到这两个孩童常见小字的时候,心情仍旧会波动一下。   苏洵小声问道:“暾儿,你认识的人?”   曹暾打量了一下妇人的脸,终于从记忆中挖出一个人影。   他没立刻认出来,一是因为只有一面之缘,二是那时妇人十分憔悴。   曹暾道:“苏夫子,放我下来吧。这是狄步帅的夫人。”   苏洵对朝堂不太了解,一时没想到狄步帅是谁。   不过曹暾说认识,苏洵便将曹暾放了下来。   曹暾下地时,在苏洵耳边悄声道:“就是和范公、韩公很熟悉的狄青。”   苏洵恍然,面带敬色。   曹暾拱手行礼。   魏夫人忙侧身躲开,口称不敢受恩人的礼。   她将一双儿女介绍给曹暾:“多亏有了小公子,弃疾才能活着。弃疾,还愣着做什么?”   狄諍忙行礼。   狄誐也跟着哥哥行礼,垂着头不好意思地偷瞟曹暾。   因他们都未满七岁,见面不用忌讳男女,魏夫人又非官宦女子,不太在意繁文缛节。魏夫人得知苏洵和曹暾在寻找歇脚的地方,热情地邀请他们入院子休息。   端午节时,稍稍有钱的士人庶人都会在家中庭院设宴,与邻里互相款待。   狄青虽然只是租住的小院,魏夫人也已经摆好了粽子、水团、果品、茶酒等物招待邻居,院子里已经有几人在聊天了。   苏洵问曹暾道:“天气实在是有些热了,要不进去坐坐,讨口茶水喝?”   曹暾确实口干舌燥,再加上魏夫人盛情难却,便同意了。   ————————!!————————   二更合一。剧情终于理顺了。争取今天再加更一章,时间不定,写完就发。   虽然看着还有存稿,实际上已经修得前后连接不上,几乎都是每天现写了。还好存稿小半能用上,勉强能中午更新,不然咱们就要凌晨见了,泪流满面。 [35]长得不像人:三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   魏夫人虽然是狄青的糟糠之妻,出身不高,见识也稍显浅薄,但她是一个很利索、很会来事的妇人。   东京房租极贵,之前魏夫人和家人居住在接近城郊的一处连院子都没有的逼仄小屋。   狄青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寄回家中的钱财却不太多。   边疆武将发大财的途径,一是打胜仗时的默认掠夺,二是吃朝廷所拨钱粮的回扣,严重的还会吃空饷。   宋夏战争胜少败多,宋夏和议是大宋用经济拖垮了西夏,使西夏虽有战役胜利,但在战略上全面失败,令国内矛盾重重,不得不与大宋议和,希望从大宋的岁币中获得经济补充。大宋武将很难打胜仗,无法掠夺西夏人的钱财。   狄青赏罚分明,常推功给下属,对麾下兵卒该得的赏赐分文不取,所以灰色收入也不多,全靠俸禄和皇帝的赏赐过活,还时常自掏腰包鼓励下属,寄回家的钱财不多。   魏夫人独自在物价和租金极贵的东京城养家,狄青做好了回家时家无余财的准备。   皇帝赐下大笔钱财让狄青置家,狄青开心地将钱财捧给妻子。魏夫人笑着打开藏在衣柜里的小匣子,竟也攒了几百两银子,够一家人去靠近内城城门的地方租个小院了。   再加上狄青拿回来的赏赐,一家开开心心地搬到了邻居较为富贵,卫生条件较好的地段租住。   在这里租住的多是官吏和外地富商。魏夫人刚搬来不久,就和邻里处好关系。无论是士人还是商人的家眷,魏夫人都能投其所好,勉强混个面熟。   她在院子里摆端午宴时,邻里都提着礼物来捧场。   魏夫人退回了贵重礼物,只收下艾草制作的各种端午贡品,并将自家制作的端午贡品赠送给客人。   苏洵和曹暾进门时,客人们热情地招呼两人,不因为他们穿着朴素而露出不好的神色。   但当他们看见两人身后的家仆时,眼中有了计较。   虽然这疑似父子的两人外表朴素,身上没有穿着绫罗绸缎,但他们带的家丁气质很强悍,都佩戴着武器,家世应该不低。   他们立刻来招呼苏洵和曹暾。魏夫人却挡在两人面前,对客人们赔着笑道:“这是我家的恩人,我丈夫的上峰家的孩子,现在逛累了街,进门来歇脚。小孩体弱,你们可别围着。”   魏夫人这么一说,其余人即使想打探苏洵和曹暾的身份,若是权贵就去混个脸熟,也不好意思打扰了。   魏夫人让客人们暂行自便,自己将苏洵和曹暾引到内院狄諍的房间休息。   她还得去招呼前院的邻里,就让仆从去把看热闹的二儿子狄詠唤回来招呼客人。   在狄詠回来之前,魏夫人热情地为曹暾介绍了自家的情况。   魏夫人不懂自家男人现在是多大的官,男人让她小心谨慎,她便仍旧把自家当普通的武官家眷。   大宋除了勋贵之后,纯粹的武将地位都挺低。魏夫人只知道狄青是从大头兵一路拼杀到将领的位置,不知道狄青深受皇帝信任,便只当狄青是个地位不高的将领,言谈间很是谦逊,没有骄纵之气。   不过自家男人从刺字的贼配军变成了大将军,魏夫人还是很骄傲的,提起自家男人就是一顿夸。   曹暾听魏夫人提起狄青的儿子们,与他所知道的历史做对比。   《宋史》中狄青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狄諮,次子狄詠;在笔记小说中,狄青和魏夫人多了三个曹暾记不住名字的儿子,幼子夭折其他史料无记载;在狄武襄公神道碑的碑文中,狄青有六个儿子,比笔记小说中多了一位早逝的仍旧记不住名字的长子。   如今魏夫人介绍的孩子,活着的只有三子一女。   曹暾能记住狄青在《宋史》中有记载的两个儿子,是因为那两个儿子都有典故在身上,算是小网红。   狄諮在元祐年间,因被认为是章惇奸党,被弹劾奸赃而罢官。南宋笔记小说中的“不娶庶女为皇后”的庶女之父就是他。这个典故是现代社会许多“嫡嫡道道”的宅斗小说源头。   先不提南宋这本笔记小说中记录的真伪,只说声称庶女不可为皇后的王岩叟,就是弹劾狄諮,使其罢官之人。   这件事的根本在于新旧党争,不在什么庶女嫡女。别说大宋,历朝历代选皇后都没有提过嫡庶之分,都是从父之地位。而大宋皇帝封皇后常常只看自己喜欢,宋哲宗重立的皇后的出身也不高。   曹暾想起狄諮,深觉这个人被弹劾真的很冤枉。   他只是因狄青荫庇而得了个西上阁门副使的七品小官,就算手头不干净,但弹劾所说的“大肆凭陵,公行恐喝”,导致天下民变,盗贼四起……西上阁门使负责供奉赞唱礼仪,狄諮还是个副使,他哪来那个如弹劾中所说的本事啊。   狄諮被弹劾,只是因为与章惇走得近而已。   为什么他与章惇走得近?那当然是因为狄青一家子都是西夏主战派。   在宋哲宗时,章惇为宰辅,狄青次子狄詠便能在边疆拼杀,数有战功了。   因南宋将章惇列为奸臣前列,狄詠的军功便没有详写,只用“数有战功”一笔带过。狄詠在后世出名,是因为“人样子”的典故。   宋哲宗为女儿选驸马,要求找个和狄詠一样帅的人。   那时狄詠已经是老将了,宋哲宗还认为狄詠长得全朝堂第一好看,真不知道狄詠年轻时究竟俊美得多夸张。天下人便称狄詠为“人样子”。   史书中记载有美姿颜的人不少,曹暾的二叔叔就是其中之一。但史书中记载狄詠的美姿颜前加了个“颇”字,那就让人特别好奇了。   听闻魏夫人要让狄詠来接待他,曹暾瞬间把客套交给了苏洵,视线黏在了门框上。   我倒是要看看,那狄詠是不是比我小叔叔还好看。   狄青的长子狄諮已经凭借狄青的功绩补了荫官,虽然没事可干,但狄青也要求他必须按时当值,不许偷懒。   狄詠年龄与曹佑相仿,都是十一二岁。他正在河边看龙舟。   听闻娘亲唤他回去招待弟弟的恩人,狄詠一路疾跑归家,回家时脸上带着汗珠,刚留的束发都从发包处散落。   他跑进门,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展颜笑道:“娘亲,我回来了。在下狄詠,谢小公子救了我弟弟。”   狄詠抱拳躬身,发丝从两鬓滑落。   曹暾捂住了双眼。   苏洵的眼睛缓缓瞪圆。   半晌苏洵才道:“夫人,你家二公子长相极为丰神俊朗啊。”   魏夫人捂着嘴,得意地笑道:“我家孩子本事都不大,但就这二儿子,专挑我和我丈夫好的地方长,从小抱出门就被人夸,很给我长面子。”   被评价为本事不大,只有一张脸的狄詠:“……”他不喜欢待在家中陪娘亲待客,就是因为娘亲总爱炫耀他的脸啊。   炫耀就罢了,娘亲还会贬低他的本事。   狄詠自幼习武,饱读兵书,可没觉得自己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他将来是要和父亲一样去边疆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男子汉,怎么能老被人夸脸长得好?   曹暾颤颤巍巍放下双手,小声唏嘘道:“输了。”   苏洵没听清楚:“什么?”   曹暾摇头,没有解释。   输了输了,怎么会有人长这样?   曹暾的二叔叔俊美到被民间当神仙写;曹暾的小伙伴章惇俊美到传出下三路谣言也要编他被美人拐走而不是他强抢民女。   不说这辈子遇到的人,上辈子曹暾在影视剧和网络中也是阅美无数。曹暾以为自己看见再好看的人,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但狄詠这人……怎么说呢,他不能说是长得多有特色,现在也看不出什么超脱世俗的气质,而是美得很精准。   当曹暾看见他,觉得他的五官就该这么长,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用后世网络上的话来说,这就是“黄金比例建模脸”,好看得失真,甚至有种和别人图层不同的错觉。   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还能是人吗?   曹暾没被狄詠美到,被狄詠吓到了。   曹暾心里吐槽一番后,神情便恢复了毫无动摇的“我很无聊”模样,向狄詠回礼:“是长辈搭了把手,不是我的功劳,不敢当这声谢。”   狄詠已经习惯别人初次见到他时的呆滞模样。   他不知道曹暾在心里吐槽他长得不像人,只见曹暾神色坦然,眼中不仅没有惊艳之色,连欣赏都没有,心中对曹暾好感剧增。   狄詠将散乱的发丝捋在耳后,也不去整理,笑着对曹暾道:“小公子可要去看龙舟?我陪你去!”   曹暾摇头:“我刚从河边回来,累。有书看吗?”   苏洵垂首,无奈地点了点怀里小孩的脑门。   不过他见曹暾实在是很无聊,便没有阻止。   狄詠问道:“我屋里只有兵书……弟弟好像有启蒙的书,狄諍,狄諍!”   狄諍慢吞吞从墙角挪动出来:“曹家小公子是东京城很有名的神童,不仅能通读六经,写的小说已经名动东京。二哥你看不了的书,曹小公子都能看。哎哟。”   狄詠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你是嘲讽我读书少?”   狄諍低头:“不敢。”   前世他是家中独子,今生第一次被兄长压制。   他年纪最小,身体又较弱,无论他再聪明,两个兄长也能按着他挠,根本不给他平等对话的机会。久而久之,狄諍便不挣扎了。   曹暾谦虚道:“我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厉害。兵书可以,我能读。”   狄詠兴致勃勃道:“真的?我们一起读!”   狄諍道:“二哥,你不如拿史书来,让曹小公子教你读名将传记……哎哟。”   狄詠又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好呀。如果小公子不嫌弃麻烦,可否教我?”   狄諍:“……”你都答应了,为什么还要扇我?   ————————!!————————   三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再三更两天,我的欠账就还清了,哇咔咔。 [36]章好为人师:二更合一   魏夫人处事非常周到。   在曹暾准备读书时,她又抽空过来,端来热水,给曹暾擦汗。   她笑容爽朗道:“别嫌我啰嗦,小公子你出了这么多汗,该擦一擦。”   苏洵被魏夫人这么委婉地一提醒,才想起来该给曹暾换衣服。   他带孩子的时间很少,自己家养孩子也没有钱养得太金贵。即使他被曹佑教了一两个月,有时还是会疏忽。   进入院子的时候,苏洵已经派出一个家丁去通知留在河边的家丁,告知三章和曹佑他们的位置。   魏夫人委婉提醒后,苏洵忙叫另一个家丁去把马车上曹暾替换的衣服拿来。   几个少年郎虽都是官宦勋贵,但生活不太讲究,马车上只有一套备用衣服,以免不小心弄脏衣服只能回家。苏洵也跟着带了一套换洗衣服。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曹佑却每次出门都给曹暾备上一箱衣服。每当曹暾流多了汗,他都要给曹暾更换衣服,生怕曹暾着凉,大热天也不例外。   曹暾自己倒是不想如此讲究。秋冬就罢了,这里没有空调,夏天衣服汗湿也不会受寒。但小叔叔很紧张,他懒得争辩,便随小叔叔讲究了。   苏洵向曹暾道歉,曹暾无奈道:“如果我不舒服,自会说出来。我没说出来,就是小叔叔乱讲究,该小叔叔向纵容他的我道歉。”   苏洵忍俊不禁:“他是爱护你。”   曹暾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纵容他,没拒绝他给我带来的麻烦。”   苏洵止不住笑:“行,他该向你道谢,道歉就不必了。”   魏夫人也笑道:“小公子真是好孩子,对长辈很体贴。”   曹暾道:“我年幼,夫人直呼我名字曹暾即可,或者也可以称呼我一声暾儿,不必敬称。”   魏夫人从善如流道:“好。小公子没有小字?”   曹暾道:“我父亲早逝,是小叔叔照顾我长大,无人给我取小字。”   魏夫人忙满脸歉意道:“抱歉,我……”   曹暾摇头打断道:“无事。你若道歉,我才难过。”   魏夫人忙道:“好、好,那我也叫小公子暾儿。”   苏洵心疼地摸了摸曹暾的脑袋。每次曹暾从容地提起父亲早逝,他都很难过啊。   衣服拿来后,魏夫人要帮曹暾更衣。   曹暾摇头,自己迅速用帕子擦了身体,换了衣服,根本不给人帮忙的机会。   魏夫人见曹暾如此年幼便能熟练照顾自己,又唏嘘了一场。   曹暾早就熟练无视别人那动不动就震惊和心疼的眼神。   最初他挺尴尬,吃个饭换个衣服上个厕所都有人心疼。刚回京的时候,叔祖父甚至还要落一两滴眼泪,朱夫子也要长吁短叹。   次数多了,曹暾便懒得尴尬了,随他们去吧。   狄詠拿着书回来时,一路走一路念叨弟弟。   曹暾听了一耳朵,似乎是狄諍为狄詠挑书,狄詠说弟弟懂得也不多,凭什么为他挑,但狄詠还是拿的弟弟挑的书。   狄諍不住叹气,又被狄詠念叨,说弟弟老是叹气,一点都不活泼,才容易生病。   狄諍翻白眼,狄詠念得更厉害,让狄諍多笑,不要做苦大仇深的表情。   狄諍……狄諍已经想逃了,却被狄詠拖着手臂,逃不掉。   曹暾顿时对狄諍生出好感。   看看狄諍那生无可恋的表情,一定和自己很有共同话题。   虽然他没有烦人的亲哥哥,但他有烦人的朋友。   “我想听霍去病的传记,但弟弟非让我听李靖的传记。”狄詠抱怨道,“其实是他想听吧?”   狄諍不想说话。他自己会看,不用听。   霍去病虽然不错,但汉时情况和如今不同,如霍去病那等能无诏突袭的武将,在大宋不能存在。且霍去病打仗多靠的是天赋,别的人学不来。   李靖政治上谨小慎微,而且即使老了也能指挥大型战役。他们多读李靖的传记,或许能学到一二皮毛。   这些话狄諍已经和二哥说了,但二哥总觉得自己和霍去病一样厉害,狄諍实在是难以和不讲道理的二哥说明白。   曹暾不管别人想听什么,反正他自己有书读就成。   李靖的传记他已经读过,还读过许多后人写的关于李靖的笔记小说、传奇话本。   传记用白话描述一遍,也不过几千字,不到十分钟就能讲完。曹暾随手翻到《旧唐书》中其他涉及李靖的传记,按照时间线从头给狄詠捋李靖的生平,顺便说几句后人的点评。   因为他和狄詠不熟,他自己的点评就不用说了。   曹暾一旦点评起来,就不知道会漏出多少犯忌讳的话,还是只说给小叔叔听吧。   把李靖的生平都捋了一遍,曹佑和三章还没回来。   曹暾喝了一口狄詠双手奉上的泡着干果片的饮子,又提起李靖的形象在民间的变迁。   李靖从名将到与佛道神话人物合一的过程,挺有意思。现在李靖还没有完全替代原本的托塔天王,也没有成为哪吒的废物爹,但各地庙宇已经将他神化,他身上的传说也越来越多了。   百姓大多是不读史的。他们对历史人物的了解,多是来自各种通俗文学。李靖好端端一位传奇名将,功绩就湮没在各种民间杜撰的神话传说中。后世人提起他,还要感慨一句“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其实李靖的战功挺赫赫的,完全不存在“无赫赫战功”。在元明之前,民间神化李靖的缘由就是他功劳太大了。他不仅入了唐朝武神庙,陕西各地都有百姓纪念他的庙宇。   元明后,特别是《封神榜》后,李靖在民间的形象才彻底被改变,“大唐战神李靖”没有了名气。   如今的李靖还是那个拥有赫赫战功的名将,他的故事听得狄詠心驰神往。   狄諍偷偷观察曹暾。   曹暾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记得曹暾挡在他和母亲、妹妹面前的模样。狄諍从梦魇中勉强振作后,就决定要报答曹暾的恩情。   但狄諍对曹暾的印象,仅是如此了。   即使曹暾有神童之名,他也看过据说是曹暾主笔的小说,他仍旧没有太把曹暾的神童名气当回事。   神童即使再厉害,总比成年人少了许多年的苦读。知识能多渊博?   大宋的神童科,只要能通读六经即可,完全算不上知晓学问。   曹暾将《旧唐书》放在膝盖上,对历史典故信手拈来,甚至对民间传说都了如指掌,仿佛一个钻研史书许久的学者。   狄諍前世大半辈子都无所事事,所读典籍浩瀚如云。一些故事连他都没有仔细看过,曹暾却烂熟于心。曹暾一番讲史,他竟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做到的事?   狄諍自己有宿慧,他难免怀疑世上有没有与自己一样的人。   可他怀疑后,没有开口询问。   问了又如何?重活一世,便与前世割断。他纵然有再多的不甘愤恨,纵使在这一世获得再大成就,也不能更改前世已定的结局。   甚至这一世大宋的结局,他也不一定能更改。   他或许能活到宋哲宗时,在宋哲宗和章相公的带领下大破西夏,震慑辽国。   可到了宋徽宗登基,他们打下的再好的局面,也会一瞬崩塌。   换个皇帝?章相公已经做过努力了。   宋哲宗一死,万事皆休。而世间事唯生老病死,无可更改。   曹暾的宿慧不知道来自何时,不知道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人,但大宋这局面,再多几个英明的臣子,都改不了结局。   狄諍最初沉湎梦魇,便是因为重活一世也看不到希望。   后来他勉强挣扎醒来,是因为这一世的家人。辛弃疾看不见希望,但狄諍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得作为狄諍留下些痕迹。   即使无法改变大宋的结局,他可以决定自己这一生的结局。   狄諍想明白后,便把疑惑深埋心底。   无论曹暾的才华是真的天赋异禀还是来自宿慧,交友只看结果,曹暾才华和品德令他敬佩,他便希望结交这样的友人。   他的身份应该能和曹皇后的侄儿成为朋友吧?   即使现在有忌讳,等曹皇后成为曹太后,他与曹暾也能随意交往了。   狄諍想了想,为了不暴露自己不合理的学识,挑了几个浅显的问题与曹暾讨论。   曹暾没有在意狄諍的问题幼稚,虽然表情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百无聊赖模样,解答十分仔细。   狄詠先是不好意思向年纪比他小许多的曹暾请教。狄諍开口讨教后,他也按住羞涩,小心翼翼询问困惑。   曹暾仍旧耐心解答。   当曹佑终于摆脱三章的纠缠,拖着三位没玩够的朋友来寻曹暾时,曹暾杯子里都换了三次水了。   “暾儿,久等了。”曹佑摸摸曹暾的额头和领子,见曹暾的衣服很干爽,额头也没有过凉或过热,松了口气。   即使有苏洵照顾,曹佑习惯对小侄儿的事亲力亲为,实在是放心不下。   狄青的名声在民间还不算显赫,但章惇、章楶、章衡三人都听闻过。   他们得知这里是狄青家,都热情地与狄詠和狄諍交谈。   狄詠每当见到陌生人,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担心对方对自己的容貌指指点点。   曹佑和三章见到狄詠时,眼中并无异色。   曹佑匆忙与陌生人礼貌地打招呼后,就急着查看曹暾的身体情况。   章惇叽叽喳喳说起他们划龙舟的趣事,章楶补充。章衡的注意力放在了曹暾手边的《旧唐书》上。   他们四人无一人关注狄詠的容貌。仿佛在他们眼中,狄詠和其他人的长相没有差别。   被人关注容貌太久,狄詠竟不习惯了。   比起容貌,三章更关注他人的学问。   他们就像是逢年过节烦人的亲戚,好奇地询问狄詠和狄諍读了什么书。   狄諍斟酌着说了些启蒙的书。狄詠被问得满脸通红,十分惭愧。   曹暾道:“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书。狄将军在西北战场上遇见了范公,才有机会研读兵书。”   三章本来有点轻视狄詠,闻言后,纷纷向狄詠道歉。   苏洵笑道:“比我强了,我二十七才开始读书。”   苏洵这么一说,气氛更加轻松。   狄諍在三章自我介绍时,正震惊得短暂失语。听到苏洵的话,“苏夫子”的姓氏和“二十七”这两个因素联系起来,让他想到了一个不该和曹家联系在一起的人。   他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一个如今一点名气都没有的人的名字。   “真的吗?二十七岁开始读书也能有成就?抱歉抱歉,我不是怀疑苏夫子,只是……”狄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我现在开始认真读书,也可以吗?”   苏洵笑着道:“我认为可以。开始读书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随时都可以开始读书。即使将来我仍旧科举无望,但读书本身便是一件幸事,学问也不会因为考不中进士而消失。”   章惇也严肃道:“不要以为错过了读书的最佳时机就放弃读书,你年纪也不大啊。”   狄詠老实道:“我可能和你差不多大。”   章惇抱着手臂道:“你和我比什么?我是能考一甲的人。和我比?那大部分人都别读书了。”   章楶笑话章惇道:“读过暾弟写的小说了吗?那个没考上状元就拒不受诏的人,就是章惇。”   章惇气得抬脚就踹:“胡说!不是我!我若考不中状元就是技不如人,即使重考,也不能改变我输给同榜的事实。即使在下一榜得了状元,也不过徒增笑料。”   曹佑:“……”真的吗?   狄諍:“……”有点一言难尽。   曹暾颔首:“说得好。章衡,你把你族叔这句话记下来。”   章衡:“我?行。”   章惇恼羞地去搓曹暾的脑袋:“闭嘴!”   曹佑:“……”有时候真的怀疑暾儿和自己一样知道些什么。   狄諍:“……”恩人真的有宿慧吧?   章惇一边把曹暾的脑袋按在怀里使劲揉搓,一边把话题掰回来:“读书只和自己比,别和他人比。若读书时盯着他人,那天下读书人一定率先干掉暾弟。”   曹暾木然地被章惇揉来搓去:“与我有什么关系?”   章惇咬牙切齿:“关系大着呢!”   章楶使劲点头:“你的存在,就很气人。”   章衡小声道:“你们的心胸也太狭隘了。”   章惇放开曹暾,去扯章衡的脸。   章衡忙躲避。   曹暾爬到小叔叔怀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章惇啊,真是从小就人嫌鬼憎,三岁看老啊。   虽然自己没见过三岁的章惇。   狄諍继续震惊失语中。   这……这人真的是章相公?   章相公是不是……是不是过分活泼了?   短短时间,章惇踹了章楶,欺负了曹暾,又去欺负章衡。章衡告饶后,章惇又去抢曹佑怀里的曹暾,和曹佑干了一架。   他全程没停歇下来过,一直动个不停。   狄諍不敢置信。章相公少年时是这样吗?   章惇累了,抢了曹暾的水润喉咙,又对狄諍道:“我来考考你。”   狄諍:“啊?”   虽然他很高兴与章相公聊天,但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考我?   曹暾道:“惇七,你真是好为人师。”   章惇昂首道:“你都能为人授课讲史了,我考考怎么了?”   狄諍:“嗯……我刚启蒙不久,只读过《千字文》。”   曹暾耳朵痒了一下。   他挠了挠耳朵,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可能是错觉。   章惇道:“那我就给你讲《千字文》!”   狄諍:“……谢谢。”他并不想听别人给他讲《千字文》。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他察觉狄諍眼中深藏着一丝为难。   咦?既视感更强了。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狄諍这神情,他太熟悉了。暾儿露拙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过他不熟悉狄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章惇非要给人讲《千字文》,狄諍没拒绝,曹佑也不做扫兴的坏人,便假装没发现。   章惇自以为深入浅出地为狄諍启蒙。   狄諍咬了一下舌尖,才强忍住不感兴趣的哈欠。   狄詠则听得津津有味。   他启蒙也用的《千字文》,但那时家中没钱请厉害的夫子,他能囫囵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经书的识文断句都没学过。《千字文》对他而言,就是依葫芦画瓢的“字帖”。   他对其中典故不甚明了。章惇所说的典故,他大多不知道。   狄諍悄悄扫了一眼二哥,见二哥听得很认真,便按住了找借口打断授课的心思。   即使章相公还是个过分活泼的少年郎,学识也比寻常给人启蒙的夫子强。自己还要徐徐展露出本事,不能立刻为二哥授课。二哥能听章相公的《千字文》讲解,实属运气好了,不能错过。   章惇起了个当老师的头,章楶和章衡也被他拉下水。   《千字文》中大多典故都涉及史书。几人都几乎过目不忘,将典故的出处都点了出来,偶尔还即兴背上一段史书原文。   狄諍也不瞌睡了,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曹暾倒是瞌睡了。他们聊他们的,曹暾习惯性地在曹佑怀里盘了个窝,脚一蹬,在三章的噪音中睡了。   曹佑从怀里摸出一条缝了好几层的缎带,把曹暾的耳朵和眼睛都遮住。   章惇探头道:“睡觉时遮光的?我也要,给我缝一条。”   曹佑道:“你可以寻你家仆妇。。”   章惇伸手:“不,就要你缝的。”   章楶坏笑:“我也要。”   章衡在章惇威胁的眼神下选择合群:“别忘记我。”   曹佑长叹了一口气:“好。”   自从他暴露会缝东西后,三章隔三差五就要压榨自己。他缝的哪有章家的绣娘缝得好?这三人就是故意折腾他。   但曹佑自诩灵魂比三人年长,又对三章有名人滤镜,总是习惯后退一步,纵容他们的胡闹。   三章便得寸进尺,总爱向曹佑讨要东西。   见章惇率领章楶和章衡欺负人,狄諍再次震惊。   章相公从小就是恶霸吗?逼迫男性朋友给他缝东西,这种品种的恶霸也太……   这位曹氏子弟似乎是史书中没记载的曹皇后的幼弟。即使曹家在宋仁宗时很低调,但曹佑也是开国勋贵之后,大宋朝的小国舅。章相公这么欺负人,真的没问题吗?   狄諍见曹佑虽然满脸无奈,但还是同意了友人的胡闹。即使他对三章都很敬佩,也不得不同情曹佑。   小国舅的脾气也太好了。   “狄詠,你要不要来太学读书?”章惇欺负完曹佑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琢磨着该送曹暾回家了,便结束了授课。   狄詠犹豫:“我可能跟不上课程。”   章惇道:“太学中多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你只要选你能听得懂的课听就成。我们都在太学上课,无事时能教你。佑三和暾弟虽然不在太学。我们去找他们玩时,你也能和我们一起。”   狄詠忙道:“那、那多麻烦你们。”   章惇笑道:“不麻烦。遇见了就是有缘,一起玩呗。”   章楶对狄詠也较有好感:“对,我们一起去太学上课。”   狄詠的长相很合他眼缘是其一,狄詠见学问不如曹暾,不仅没有露出嫉妒之色,还很认真地听曹暾讲史。章惇很不客气地要为陌生人授课,狄詠也不觉章惇唐突,反而虚心听课。   这样的人,值得他们结交。   章衡也喜欢狄詠谦逊好学的态度,道:“如果你愿意研读经书。太学中会有翰林学士授课,一些课程值得一听。狄将军再为你聘请一位夫子查缺补漏,很快就能跟上太学的课程。”   狄詠原本对六经不感兴趣,只想学兵书。   可他在东京居住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遇到有学问的同龄人主动和他交朋友。   他性格中带了几分继承自父亲的任侠之气,对友谊很看重。别人对他好,他就想回报。三章愿意带他一起读书,即使他不感兴趣,也咬牙道:“行。诸位不嫌弃我愚钝,我想与诸位一同去太学求学。”   三章皆开心地笑道:“不必多礼。”   他们重新与狄詠见礼,与狄詠互换私下的称呼。   章衡和章楶进太学时已经取字,只章惇最年少,仍旧称“惇七”。   章惇不满道:“我也已经进学,完全可以提前取字。佑三,我们一起和长辈抗议。”   曹佑用眼神拒绝了章惇的胡闹。   章惇不满地喟叹,神情寂寥。   章楶带领众人哄笑。   章惇横了章楶一样,继续喟叹。   曹佑笑着捂住曹暾的耳朵,免得呼呼大睡的小侄儿被他们的笑声吵醒。   狄青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回家,得知曹家叔侄和已致仕的章相公家的晚辈恰巧来了家中,还与二儿子约定一起去太学上学。   狄詠期盼地问道:“爹爹,我可以去太学吗?”   狄青愣了愣,点头道:“我去向陛下求一求,应该没问题。”   狄詠道:“那我进学了,爹爹可不可以提前为我取字?”   狄青再次点头:“可以。”   狄詠开心道:“那我就比惇七强了!”   狄青迷茫。他只一日没回家,二儿子就和章相公家的晚辈这么熟了?   还有……二儿子为了新交的朋友,都要去研读儒经了?   以前是谁宁愿挨打都不肯读经,气走好几个夫子?   狄青看着欢呼雀跃的二儿子,许久没能接受现实。   他怀疑自己忙昏头,出癔症了。   “你……你既然答应了朋友,就要做到。”狄青勉强稳住心神,谆谆教导,“读经很枯燥,若你坚持不下去,会令友人失望。”   狄詠严肃地拍着胸脯保证:“爹爹放心,君子千金一诺,我承诺要和子平、质夫、惇七一起学习,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们还约定,太学放假就一起去曹家找佑三和暾弟玩呢!”   曹家?   陛下曾说可以向曹琮请教,但暂时不让他去拜访曹家。狄青心想,他得先问问陛下,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去曹家。   希望陛下能同意。詠儿难得愿意读经呢。   ————————!!————————   二更合一。7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3章。   休息一天,明天继续三更,尽早还完欠账。 [37]一点不傲气:一更   偶遇狄家人后,曹暾便嫌弃天气太热,闭门不出了。   其实天气没有特别热,他只是单纯不想出门。   出门没什么好玩的,还花钱。再者他的体力有限,出门就没空习武了。   曹琮和范仲淹虽然同意曹暾习武锻炼身体,但他们都只想着曹暾随意动一动就成,不愿看到曹暾受苦。   不受苦习什么武?   曹暾的懒蛋只是不想应付人际交往,面对感兴趣的事,他可努力了。   他就想学会小叔叔那一手漂亮的长枪,谁阻拦他都没用。   曹佑想退缩,曹暾就抱着曹佑的脖子,把平日里耷拉着的眼睛睁圆道:“小叔叔,等我考上进士入宫为官,你就不能时时保护我了。听说朝臣辩论太激烈,还会打架呢。你也不想我被人揍,不能还手吧?”   曹佑不相信朝中公卿上朝还要打架。他向朱夫子求助。   范仲淹想了想,道:“偶然太激动会忍不住动手,不过算不上打架。”   曹佑顿时紧张无比。   曹暾年纪那么小,成年的“算不上打架”,对他可能就是巨大的伤害。   曹佑前世常年在外打仗,回朝也没人会和他动手,他还真不知道仁宗朝居然是一群悍臣?   曹暾看着小叔叔紧张的模样,被逗笑了。   他笑嘻嘻道:“信了吧?”   曹佑叹了口气,捏了捏拳头:“我悄悄训练你,你可别哭。”   曹暾比耶。   不过曹佑和曹暾再偷偷训练,也避不开曹琮和范仲淹的眼睛。   两位长辈再次选择假装不知道。   因皇帝对宫人很是宽和,所以一些宫人,尤其是皇帝信任的宦官,对大臣都会很跋扈。   虽然皇帝事后会惩罚,但曹暾年纪小,受到伤害再追究责任就迟了。   范仲淹曾经在方方面面都向皇帝进言,恨不得皇帝能一朝蜕变成千古明君。   但对曹暾,他却多了一份溺爱。   他甚至希望曹暾多几分街上游街打马的花腿恶少的脾气,可别被人欺负了。   曹暾如果能受得了习武的苦,遇到危险能及时逃跑,范仲淹乐见其成。   只是看见曹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范仲淹还是和曹琮一起,偷偷相对抹了眼泪。   曹佾从信中得知曹暾还在坚持习武,深深叹了口气。   不愧是他们曹家的孩子,那倔强劲真是完全继承了曹家。   “郎君还好吗?”尹洙眼巴巴地看着曹佾手中的信。   曹佾将信递给尹洙。   尹洙反复看信,还未和太子见面,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位肯吃苦的小太子。   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暗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怎么病还没好。   尹洙的病除了因为在西北时身体亏空,其他大部分在心上。他想开后,病情就有好转。   曹佾本来想让尹洙早些进京,尹洙却拒绝了。   即使他得的病不会传染给他人,但此时人们都相信任何病都有“病气”。孩童脆弱,寻常人家家中有人生病,都不准年幼的孩童去探看,生怕过了病气。尹洙见宫里孩子接连夭折,半点险都不肯冒。   曹佾也担心尹洙把病气过给曹暾。等尹洙回京后,他不会与曹暾住在一起。尹洙大可进京养病。   尹洙仍旧不同意。   曹佾对尹洙道,陛下可能不高兴。   尹洙便自行承担责任,说重病不良于行,等能行走了立刻进京。   大部分时候,皇帝还是很好说话的。尹洙已经请辞,皇帝就不会将他再贬谪。尹洙便得以在随州养病。   曹佾看着尹洙不过四十来岁,已经满头白发,心里十分难受。尹洙坚持要养一会儿身体再回京,他便如同晚辈般照顾尹洙。   尹洙没想到曹皇后之弟没有半点勋贵的桀骜气,对曹家印象越来越好,对曹家养出的小太子也越来越期待。   曹佾担心尹洙期望过高,委婉对尹洙说了一点曹暾的“坏话”。   曹暾人小主意大,即使是范仲淹也别想让曹暾妥协。若哪位老师想抱着“引导”曹暾的想法教导曹暾,那他可能会被曹暾气到。   欧阳修就被气得天天出门遛弯消气。   尹洙听闻欧阳修被曹暾气得够呛,笑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倒不是和欧阳修有仇,反而和欧阳修关系极亲近。所以听到好友在曹暾这里吃瘪,他才笑得很欢畅。   “我看范希文不是说不过小郎君,是不忍心说。”尹洙道,“小郎君是真正的神童,不是被揠苗助长的假神童。天才总是早早就极有主见,想试图砍了他的枝丫,让已经挺拔的小树非往自己希望的方向长,只会伤到树木根基。”   尹洙想起家中人,叹了口气:“其实庸才也一样。我家中就没多少有本事的人,偏还因我才高而自以为他们也很有本事。我有心规劝,也仅能让他们不要惹出大麻烦。比起教育庸人,还是看着天才自己如雨后春笋般使劲冒尖,更来得畅快。”   曹佾听尹洙把家人都说成庸人,不敢回答。   他很担心,以尹洙高傲的性格,可别把暾儿带坏了。   在曹佾眼中,曹暾是谦逊的孩童,一点都不傲气。   东京城中。   一点都不傲气的曹暾,差点把张士逊气病。   范仲淹认为太子不能只听一人的教导。帝王教导以史书为重,范仲淹让曹暾常向章得象和张士逊家听讲史。   曹暾去章得象家里听讲史的时候,与章得象相处还算融洽。   老章脾气好,且有真才实学。   看看三章扎实的学问功底,就知道老章教一个曹暾绰绰有余。即使他授课时观点与曹暾不同,他也能容忍曹暾。   同样,再看看三章,这三人读史时都会吵架,章得象自然不是非要强逼学生遵从自己理解的人。   张士逊就不一样了。他的学问与章得象没得比,且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即使很认真地备课,曹暾也能给他挑出许多错漏。   曹暾一点都不委婉地让张士逊别讲史了,多讲讲他为官的经历。   张士逊辗转多地为官,在地方上有贤名,在粮政上很有见解。曹暾不明白张士逊为何要以短处教他,教擅长的不好吗?   张士逊都被气得忘记曹暾是太子了。   他用拐杖使劲砸着地道:“老夫也是进士及第,教你个稚童还教不得!”   曹暾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张师你多少年没好好读过书了?还是教我民生吧。”   张士逊忍无可忍,把曹暾丢出了门。   曹暾拍了拍衣服,仰头对曹佑道:“小叔叔,你说张师会不会进宫告我的状?”   曹佑无奈:“你担心他告状,为何故意气他?”   曹暾抱着手臂冷哼:“是他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生气了,我正好不用浪费时间。”   曹佑拍了拍曹暾的脑袋,即使曹暾不礼貌,他还是站在曹暾这边。   听张士逊讲史书,确实浪费时间。如果不是皇帝要求曹暾向张士逊求学,曹佑认为曹暾不如把浪费的时间用在休息上。   范仲淹听闻曹暾被张士逊丢出门后,失笑道:“他不敢来骂你。他来骂你,我就把他骂出去。”   张士逊本就不以学问闻名,他教什么学问?范仲淹看中的,也是张士逊为官的本事。曹暾正缺少朝中宿老教授的为官做宰的经验。   小郎君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太子,不懂官场怎么行?   张士逊被曹暾气得辗转反侧,半夜爬起来挑灯夜读。   没有在外做官的幼子张友正哭笑不得。   他不明白明哲保身的父亲为什么要主动教导曹家的子侄,更不知道曹家的子侄这么狂妄,父亲还能忍耐。   虽然他也认为曹暾说得对,父亲已经许久不读书,确实许多典故都忘记了,但曹暾也太不客气,实属不礼貌。   张友正劝说父亲别再理睬曹暾,张士逊冷哼了一声:“他有主见,知道对错后无论别人身份地位如何也能坚持己见,这是大好事。”   张友正满头雾水。   曹暾这个稚童不尊重父亲,父亲还说是大好事?   张士逊改了课程,确实加上了曹暾想听的内容,但他仍旧坚持为曹暾讲儒经和史书。   曹暾仍旧只要发现错漏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若见解与张士逊不同,他也不会妥协,会拉长语调说“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比争辩更令张士逊生气。   张士逊常常用拐杖戳着曹暾的背,把听完课的曹暾赶出门。   章得象闻言笑着摇摇头。   小郎君居然能逼得张士逊重新苦读,真是厉害。   张士逊即使多年未认真研读儒经史书,但每日也有看书。他的学识渊博,哪是普通孩童能抓出错漏的?   小郎君与张士逊争论学问时竟然能压制张士逊,就证明他的学问哪怕直接考进士都没问题了。   章惇听了族叔对曹暾的夸赞,好像自己被夸赞了般高兴,特意向太学请了假,来找曹暾庆祝。   即使章楶和章衡不肯与他一同请假,三章拆伙只剩下小章,章惇也要第一时间来寻曹暾玩耍。   他如今进曹家和回自家一样自在,都不需要通报,直接从侧门就进去了。   “咦,你家里怎么乱糟糟的?”章惇熟练地从书房把曹暾拎了出来。   他看着曹暾袒露的小胳膊上的乌青,不悦道:“佑三还真狠心。”   章惇每次见到他都要闹一句,曹暾懒得回答。   章惇很习惯曹暾不回答,抱着曹暾去看热闹。   院子里这么乱,原来是苏夫子的家人进京了。   苏洵的妻子听闻苏洵在东京勋贵人家找了工作,还能蹭别人的好夫子。即使搬家需要时间,不能第一时间赶回来,她先咬牙让老仆把已经读书的二子送了过来,免得耽误孩子读书。自己和女儿、幼子等收拾好家当后,再慢慢进京。   ————————!!————————   先放一更。家人肠胃炎,陪他去医院挂水,晚上回来补上两更,0点前会更新。 [38]相遇即天崩:二更   提前进京的苏洵家的二儿子,就是后世迷弟迷妹极多的苏轼苏东坡,如今八周岁,虚岁为十岁。   曹暾听到苏轼来后,如大部分穿越者一样,动了去瞅一瞅的念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没看完的新淘来的唐传奇,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往坐榻上的靠枕上一倒,继续看书。   苏轼什么时候看都一样,外面又吵又热,先看书。   范仲淹这位“朱夫子”身为“苏夫子”的同事,热情地帮苏洵张罗。曹佑也早早去了苏洵暂住的小院子候着。   无人管曹暾,曹暾看书时脚都翘到了榻上的矮桌上,闲适无比,十分畅快。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这样畅快的曹暾,是注定会被烦人精章惇制裁的。   曹暾趴在章惇肩膀上,小手挠着章惇的肩膀:“热,放我下来。”   章惇颠了颠怀里的曹暾,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暾弟别闹,院子里人多物杂,小心伤着。”   曹暾:“我有那么蠢吗?”   章惇点头:“有。”他回答完,被他自己的话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   曹暾使劲抓挠了章惇两下,软塌塌地不动了。   越动越热,挣扎不了,不如不动。   他心道,章惇和苏轼是真的千里红线一大把的牵,剪不断理还乱,蝴蝶翅膀扇成这样了,章惇还能碰巧在苏轼进京当天来自己家做客。   也好,等章惇去烦苏轼,他就可以摆脱章惇了。   这么一想,曹暾被打扰读书的悲愤少了些许,有兴致去看幼年苏轼长什么样。   苏轼正站在范仲淹面前。苏洵似乎在向范仲淹介绍儿子,范仲淹微笑拈须颔首。曹暾那劳碌命的老好人小叔叔曹佑在院子里独自忙碌。   老仆带苏轼入京时,也带来部分家当,尤其是许多书。曹佑指挥家仆帮苏洵整理带来的家当,安排苏家仆从的住处。   曹暾趴在章惇肩头朝苏轼看去时,梳着总角的苏轼正好转头对上曹暾的目光。   章惇也正好发现苏轼在哪,转身向苏轼走去。   章惇一转身,曹暾便后脑勺对着苏轼,看不到苏轼了。   曹暾:“……”章惇是懂怎么有意无意地气人。   苏轼拉了拉苏洵的袖子。   苏洵顺着苏轼的视线看去,朗声笑道:“只有你才能把暾儿从书房里拖出来。”   范仲淹看着章惇怀里缩成一团的曹暾,脸上慈祥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惇七,你不是在太学上课吗?”   “我没把他拖出来,是抱出来。明允你若能狠下心,也能把他抱出来。你们都纵着他躲懒,我才不惯着他。”章惇又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曹暾不动也不弹。   章惇又对范仲淹道:“叔父说暾弟直接考下一届进士都没问题了,我特意请假来告诉暾弟,让暾弟别老想着考童子科,明年去考个状元回来。”   苏轼是个很活泼又很藏不住话的性子,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情世故,即使来到陌生的地方,遇到陌生的人,听见自己不赞同的事,他也开口讽刺道:“为这点小事就请假不读书,你是个纨绔。”   范仲淹困惑地看向苏轼。这孩子的脾气有点暴躁啊。   苏洵拍了苏轼的脑门一下,皱眉道:“惇七家学渊源,去太学只为锻炼人情世故,他请假不是‘不读书’;他告知好友可以参加明年科举的喜讯,也不是‘这点小事’。”   苏洵不常在家中,苏轼有点怕这个陌生的父亲,闻言缩了缩脖子,表情仍旧不赞同,但闭嘴了。   苏洵继续教导孩子道:“再者,即使惇七一时贪玩,你可以心中不赞同,但为何直言辱骂?惇七若顽皮不对,他的错误比你骂人小多了。二郎,向惇七道歉。”   章惇没和年幼的苏轼计较,道:“小事,没关系。何况说我是纨绔也没错,不算辱骂……暾弟你笑什么?你也是纨绔!”   曹暾见章惇和苏轼见面就气场不和,顿时笑出声。   见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曹暾道:“我不仅是纨绔,还是史书中总挨骂的外戚,当今皇后的亲侄儿。”   苏轼眉头紧皱。   曹暾保持着后脑勺对着人的不礼貌姿态,道:“不过谁敢骂我,我就打他。”   苏轼瞪大眼睛:“啊?”   苏洵哈哈大笑,大手不断拍打着苏轼的背:“好,顺便教教我家二郎怎么打架。佑三,你能不能也教我儿练枪?”   曹佑早就把注意力悄悄挪了过来。   苏轼和章惇初次见面,他怎能不关注?   听到苏轼不喜章惇,曹佑在心里微笑颔首。对,和史书中记载的苏东坡的性格一样呢,就是这个感觉。   当听到侄儿要打苏轼……曹佑沉默地走了过来,把曹暾从章惇怀里抱下来牵好。   “如果他愿意学,吃得了苦,我教……唉?惇七,你干什么?!”曹佑被章惇一胳膊勾住脖子,差点摔倒。   章惇凑近曹佑的脸,鼻尖差点撞上曹佑的鼻尖。曹佑不断后仰躲避。   “佑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苏夫子让你教儿子你就肯教,我让你教我射箭你就百般推脱?”章惇满脸不爽道,“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曹佑伸手把损友凑上来的脸推开:“你还需要我教?你们章家不是有一门自穿的射术?你、质夫、子平不是个个都为神射手?”   章惇站直身体,手把着曹佑的肩膀道:“那又怎么了?我们互相教!”   曹佑嘴角扯了扯:“我不想跟你学射。我们射箭的姿势不同……”   章惇打断道:“你就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曹佑条件反射接嘴:“我才和苏轼见面,不算朋友。”   章惇心满意足地把手抽回来:“我准许你教他了。”   曹佑:“……”为什么我要你准许才能教他?   他满心困惑,没敢说,担心说出来章惇就上蹿下跳,没完没了。   曹暾偏着头看着章惇和小叔叔损友互动,震惊不已。   完蛋,有个小叔叔杵在这里,章惇会不会不再对苏轼情根深种,爱恨交缠?   不要啊,章惇和苏轼友情不深厚,他缺的狗血扭曲剧情谁来补?   曹暾琢磨着,今日章惇和苏轼的初见被小叔叔打扰了,以后他要想个法子补回来。   曹佑这么一打岔,几人便忽视了苏轼与章惇初见面时不愉快的小事了。   苏洵已经向儿子介绍过曹佑,苏轼对热情帮他搬家的曹佑还算礼貌,不过他不想和曹佑学枪。   民间重文轻武,曹家又是苏轼在启蒙故事里听到的外戚人家。   在民间小故事里,外戚都是坏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在外戚家中当夫子,但身为儿子他不能言父亲之错,他只能心里憋闷。   苏洵常年宦游,苏轼是在母亲的教导下启蒙。   程夫人提起苏洵时,对苏轼极言其父才华和品德,在苏轼心中树立了一个高大的父亲形象,苏轼深深向往,认为父亲和历史中那些品行高尚的人一样。   可苏轼读过的所有故事中,品行高尚的人都不会与外戚为伍。苏洵的行为与苏轼的认知割裂,让这位刚在铸造三观中的小少年很是难受。   平时他虽然会在心里嘀咕,不会对陌生人说不好的话。今日他是失控了。   苏洵让他道歉,苏轼便老老实实道了歉。   章惇平静地接受了苏轼的道歉,然后继续欺负曹佑。   曹佑不理他,他又去晃曹暾,嘲笑曹暾这矮墩墩的模样谁也打不过。还想和人打架呢,瞧瞧你的小短手和小短腿。   曹暾心里道,我刚才算是替你说话,站在你那边吧?你被人骂纨绔非要拖我下水,我替你说话你还要笑我打不过,章惇你混到历史中那种猫憎狗厌的地步,真是活该。   他看了一眼仍旧满脸郁闷,一看就不想进京的苏轼。   苏轼混到历史中被贬来贬去的地步,也是活该。这张嘴啊,现在就这么欠,等他有名气后,杀伤力更大。   苏轼和章惇等友人决裂是因为新旧党争,他们的友谊被政治裹挟,变成曹暾爱看的狗血剧实属非个人的错。但苏轼嘴欠可不是只对着党争。   程颐与苏轼同为旧党。国忌日时,众臣结伴去相国寺祈祷。程颐因现在是国忌日,且在寺庙里吃饭,便给众人定了素斋。苏轼起哄“为刘氏者左袒”,将程颐比作吕氏乱党,带着秦观、黄庭坚等单独在相国寺吃肉。   苏轼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但程颐觉得自己被比作吕氏乱党一点都不好笑。   无独有偶,程颐在礼仪上与苏轼不和,苏轼也开玩笑说程颐尊的礼是枉死的叔孙通所定,他们不该遵循。   叔孙通寿终正寝,没有枉死,且是程颐所尊师祖之一。苏轼造程颐师祖枉死的谣,他觉得很好笑,程颐同样觉得不好笑。   两人因此结怨。   苏轼就像是后世某些百万大V一样,嘴贱还影响力超大,骂人还不去考虑事实,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   曹暾惯来认为,玩笑要在当时人觉得好笑的时候才叫玩笑。如果苏轼和他开玩笑,他心胸狭隘,一定会把苏轼按在地上暴揍。   所以曹暾想过收集苏轼的墨宝,但没想过和苏轼成为朋友。他宁愿和朋友决裂时朋友说要给自己一剑,也不想哪天听到朋友造谣尊敬的人枉死或者舔人痔疮。   曹佑还沉浸在见到苏轼的激动中,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和年幼的苏学士成为友人;   章惇还未察觉刚启蒙不久的苏轼的才华,苏轼的脸也没吸引他,他只在观察近水楼台的苏轼会不会抢走他的旧朋友。   曹暾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无聊啊。   曹佑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苏轼身上收回,带曹暾回家睡觉。   苏轼的视线却一直悄悄黏在曹暾身上,连曹暾说要揍他时,也没能收回。   那个看着比我弟弟还矮的孩童,就是父亲在信中夸赞的神童曹暾?   他看了好多遍父亲寄回来的《归安丘园》,一些片段都会背了。   ————————!!————————   第二更奉上。从医院回来太晚了,抱歉,今天可能写不了三更,明天再加更。累,倒了,身心俱疲。   北宋寺庙的商业极其繁荣,不仅能在寺庙喝酒吃肉,还能招妓唱歌跳舞[裂开]。 [39]苏老泉教子:一章半合一   曹佑把曹暾抱回房间时,为苏轼说好话道:“不要为他嘴欠生气。”   苏学士的嘴欠连他这个不太爱读文人八卦的武将都知道。   曹暾没好气道:“应该让他管住嘴,而不是让听到他的话的人不生气。”   曹佑笑着揉了揉曹暾的脑袋。他没看错,暾儿果然生气了。   曹佑道:“你生气的原因不是他说了章惇,而是他不喜外戚吧。”   他记得苏学士是出了名地不喜欢外戚,连卫青那样有赫赫战功的谦逊外戚,都被苏学士骂得很脏。   曹暾瞥了小叔叔一眼,埋头在小叔叔的肩膀上蹭了蹭:“他敢在我面前骂你,我一定揍他。”   曹佑笑道:“你可以骂回去。打架多累?你不是最讨厌劳累?”   曹暾摇头:“对于嘴欠的人,你越和他辩论,他就越来劲。揍他。”   曹佑又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那你要偷偷揍,别被人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可能被苏轼视为友人的,因为自己也是武将加外戚,双重不讨品德高尚的文人喜欢。   不过他并不觉得遗憾。曹佑喜欢苏轼的字画和诗词,不是多喜欢苏轼这个人。只是皇帝喜欢,他就要附和皇帝的喜欢。   他急着去看苏轼,只是对历史名人的好奇。苏轼流传后世的逸闻很多,他好奇真假而已。   论重要程度,不认识的历史名人与亲手养大、相依为命的小侄儿无法相提并论。小侄儿为自己出气,他只会高兴。   曹暾瞥着曹佑道:“小叔叔,该让朱夫子和叔祖父听听你现在的话。他们听到了,就不会再认为你脾气软,性格单纯了。”   曹佑失笑。这还真是天大的误会。前世他混迹行伍,从兵卒一直做到将军,若没有点心机手段,狠辣手段,早就死在军营里了。   他只是面对皇帝很无力。   前世他直到被关押时都没想过皇帝会杀他。自宋真宗起,大宋很少杀士大夫,也很少杀武将,尤其是无罪的武将。他以为自己最多是解兵贬谪。后来知道皇帝非要杀自己,是因为金人要自己的脑袋才肯议和……   他很想当着皇帝的面说,正因为自己还活着,金人才急着议和。自己若死,大宋就只是金人的钱袋子,金人缺钱就会来敲一杠子。   可惜皇帝不肯见他。   只能说,死不瞑目吧。   曹佑神思恍惚了一下,从前世情感脱离,对曹暾笑道:“只要皇帝不杀我,我便只会战死沙场。朝堂那些阴谋我是不惧的……哎哟。”   曹暾愤怒地给了小叔叔下巴一拳,然后捂着拳头痛得嗷嗷嗷叫:“小叔叔闭嘴!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们要老死在床榻上,就算上战场也不会死!”   曹佑啼笑皆非地将曹暾放下来,蹲在地上为曹暾揉手:“好好好,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曹暾完全不消气。他气鼓鼓地往屋里冲,把小叔叔关在了门外,门板差点砸到跟在身后的曹佑的鼻子。   曹佑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章惇摆脱问他功课的朱夫子,跟在曹佑和曹暾屁股后面追了过来。   曹佑叹了口气,道:“我说我希望将来死在战场上,惹暾儿生气了。”   章惇哈哈大笑,一脚踹门上,把门框子踹得哗啦啦响:“暾弟!出来!我帮你揍佑三!揍得他不敢说胡话!”   曹佑:“……你别踹。”   章惇很听朋友的话,停止用脚踹门,换成用手哐哐哐踹门:“暾弟,出来!我们去校场揍佑三!”   屋内,曹暾面目狰狞地捂住耳朵。   苏轼嘴欠讨人厌,章惇难道就不讨人厌吗?   一个嘴欠,一个手欠,都欠揍。   我若当上皇帝,就把你们俩一个贬去西北去吃沙子,一个贬去东南喝海水!给你们造个“南苏轼,北章惇”的名号!   “惇七,烦死了!”曹暾推开窗,从窗户探头骂章惇。   章惇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暾从窗户里拖了出来:“哈哈,被我逮住了!走,我们去校场!佑三佑三,我们比射箭!”   曹暾大喊:“小叔叔救我!”   “谁都救不了你!”章惇抱着曹暾就往校场冲刺。   曹佑急得在章惇身后大喊:“小心点!别把暾儿摔倒了!”   章惇一边冲刺,一边大声回答:“放心!我摔倒了就把暾弟当肉垫子,摔不疼我!”   曹佑追上了章惇,但不敢动手抢人,怕伤到曹暾:“谁管你摔不摔!”   章惇假装没听见:“哎呀哎呀,放心!”   曹佑:“章惇!”   章惇:“放心放心。”   曹暾眼中失去了光彩:“唉。”   曹暾抱紧了章惇的脖子,不敢挣扎,担心章惇摔倒真的会把他当肉垫子。   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大宋第一奸臣。不愧是大宋君臣官方奸臣榜上力压秦桧的大奸臣,惇七,你反省一下!   章惇从小到老,永远不会反省。即使曹佑发了狠,把他按在校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让他回家时都在高一脚低一脚地嘶嘶嘶抽气,下次他还敢。   曹佑已经对章相公没有任何期待。他一想到将来会和章惇共事,已经提前开始头疼了。   不过感谢章惇吸引火力,曹暾原谅了曹佑一时失言,叔侄二人和好了。   安排好家当和仆人后,苏洵向曹琮请了几日假,带苏轼熟悉新生活。   范仲淹私下对苏洵暗示苏轼的性格,可能会得罪主家。   苏洵叹气:“是我之错。我为求学常不在家中,拙荆要养家糊口,还要教导孩子,已经殚精竭虑。教导孩子本该是父亲的责任,我为了自己的前程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范仲淹道:“待你夫人来了东京,多照顾她。”   苏洵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就怕她不肯休息,更加劳累。”   范仲淹道:“你不必再宦游,节省了很多钱,她应该不会太劳累了。”   范仲淹不重名利,不代表他不通俗务。他从来不拿不该拿的钱,也能攒下不菲的钱财。这些钱他都用来为范氏族人购买义庄,为宗族后代提供粮食补贴。纵使宗族子弟贫困潦倒,也能靠族田的补贴读书和嫁娶。   范仲淹不认可贤能和清廉的贤臣应该贫困潦倒。士大夫家无余财,是将养活妻儿之外的余财作他用,而不是让妻儿忍饥挨饿。   大宋官员俸禄丰厚,虽然不能过得奢侈,也不可能无衣无食。连治家都治不好的人,谁能相信他们能治国?   苏洵一番自我检讨,虽然他还没做到治家有方,但有这个意识,范仲淹便对其好感大增。   范仲淹又宽慰了几句,便不再插手苏洵的教子。   若苏洵教不好子,他就会向曹琮提议,两人一同出资替苏洵另租个小院居住。   虽然曹家住得下,但苏洵的家人前来投奔,主人家为了让他们一家人过得更自在,另外为他们租个住处,乃是施恩。   范仲淹没有现在就提议,只是和曹琮担忧曹暾的性格太独太闷,希望曹暾多和同龄人玩耍。   三章是很好的朋友,但章楶和章衡的年龄比曹暾还是稍大了些,只有章惇性格活泼,与曹暾相处时才像同龄人。   且三章都是天才,曹暾还是应该和普通的同龄人多相处。   苏洵在朝中没有根基,他的孩子如果与曹暾处得来,很适合成为曹暾的玩伴。   但曹暾性格独立,范仲淹和曹琮也不能说服曹暾做不喜欢的事。如果他不愿意和苏洵的儿子们相处,范仲淹和曹琮不会勉强。   苏洵不知道曹暾的身份,没有压力。   不过他也希望儿子们能和曹暾好好相处。曹暾是个好榜样,他虽说是曹暾的夫子,也只能勉强教导曹暾书法。论学问,他与曹暾是平辈相交。   朋友相处,不看辈分。他是曹暾的友人,儿子们也可以成为曹暾的友人。蜀地没有像曹家叔侄和章家……嗯?章家好像也是叔侄?最大的那个反而是侄儿?   咳,总之,儿子们在蜀地接触不到这么优秀的人。人要变得优秀,还是要和优秀的人相处。   送走朱夫子后,苏洵对苏轼道:“今日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不累我带你出门逛逛。”   苏轼忐忑不安道:“父亲,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轼只是心直口快,不是愚蠢。虽然下一次他还是会嘴快过脑子,但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嘴惹了麻烦,事后还是会反省。   苏洵将儿子抱在膝盖上坐着。   这么亲昵的姿态,让苏轼身体一僵。   苏洵笑着揉了揉苏轼的脑袋。如果是以前,他更注重父亲的威严,不会与儿子如此亲近。   但看着曹暾与周围人的相处,他想,等他见到儿子,也可以更亲昵些。   他会把曹暾抱在怀里,扛在肩头,那么对儿子,也更应该这样做。   苏洵道:“有一点麻烦。”   苏轼的身体完全僵硬了。   苏洵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这家当夫子。其实我算不上夫子,说是教暾儿习字,其实无我也可。朱夫子和佑三的字都写得比我好看。你可能以为你制造的麻烦,是我这个夫子不该得罪聘用我的主家。但我说的麻烦,是你侮辱了我的友人。”   苏轼仰头看着如同陌生人般的父亲:“友人?”   “嗯。”苏洵点头,将自己与曹家叔侄、章家兄弟的相遇相识相交细细向苏轼道来。   虽然曹家留下苏洵,真的是除了苏洵没人教得了曹暾的字,但苏洵见曹暾是天才,从未相信过这个“借口”。   曹暾可能一时改不了顽固的书写习惯,但曹暾年纪还小,脑袋又聪明,慢慢就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书写方式。   苏洵一直以为,曹家留下他只是用不伤害他自尊的方式资助他读书。   曹家和章家都是显贵,他们对自己这个落第书生平等结交。尤其他在了解曹家处境后,知道曹家自己生活都捉襟见肘。   曹家在留下自己前,还询问自己的意见,是否要和外戚相处。   这让苏洵感到很心酸。   苏洵最初也有外戚都不好的偏见。   他读的书都是这么写的。在他未见到真实的外戚前,他自然也这么想。   可曹佾委屈地问他,如果曹家没有被选为后族,那曹家如何?   苏洵道:“你应该听说过曹彬。大宋半壁江山都是曹彬打下。在大宋建立前,武将争相吃人,生灵涂炭。曹彬不仅是名将,也是仁将。他值得你敬佩吗?”   苏轼点头:“当然。”   苏洵道:“你或许也听过曹武穆的名声。”   苏轼使劲点头:“令吐蕃人以手加额!”   苏洵笑道:“就是他。还有如今我们住的这家的主人曹琮将军。他也曾在西夏浴血奋战。曹家好些子弟在西夏战死沙场。二郎啊,曹家是太后和公卿为陛下选的后族。曹家因功劳和家风被选为后族,世人怎么能以曹家成为后族就怀疑曹家的功劳和家风?”   苏轼偏着脑袋,有点被绕糊涂了。   他虽然能听得懂父亲的话,但这和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听到的故事相悖。他一时难以接受新的思想。   苏洵问道:“如果陛下有太子,又因敬佩范公为天下楷模,而与范公家结亲。那范公家该被人鄙夷吗?”   苏轼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他不好意思道:“我明白了。”   苏洵又道:“即使曹家没有名望,而是靠着成为外戚才有了机会做官。但只要他们是贤臣良将,没有做过被人鄙夷的事,那他们也值得人敬佩。”   苏轼这就不赞同了:“进士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苏洵又揉了揉苏轼的脑袋:“那可不一定。二郎,科举取士可不是古往今来一直如此啊。即使如今朝堂,也有恩荫、有举荐。哪一种方式入朝为官不重要,能当个好官才重要。如果父亲我将来被推举为官,难道你会鄙夷我吗?”   苏轼不说话。   苏洵无奈。看来这孩子说不准真的会呢。不过也不一定是鄙夷,只是遗憾吧。   “我不能改变你的想法,但希望你能多看多思别人的想法。我厚着脸皮接你们来东京,是因为蜀地太封闭,你们要开阔视野。”苏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们蜀人若要有成就,必须出蜀,不能做那井底之蛙。曹家叔侄和章家叔侄皆为天才,都是父亲的忘年交。为父自认学问见识皆不如他们。你多与他们相处,便会明白为父的话。”   苏轼不肯相信:“曹暾也是?曹暾看着比弟弟还矮小。”   苏洵点头:“不是看着,暾儿确实比三郎更年幼。”   苏轼瞪大眼睛:“他从出生起就开始读书吗?”   苏洵笑道:“你就自己去探寻秘密,解答困惑吧。”   苏轼噘着嘴道:“他说要揍我。”   苏洵理所当然道:“暾儿大度,如果他要揍你,肯定是你的错。你不准还手,让他揍。”   苏轼嘴巴大张,能塞进一个煮鸡蛋。   别人要揍你亲儿子,你还让我不还手?你是我亲爹爹?   ————————!!————————   一章半合一。今天有三更,先更一半,晚上还有一半。 [40]别招惹曹暾:三更(7w营养液加更)   苏洵没觉得自己偏心。   相处几个月,苏洵已经较为了解曹暾。曹暾虽然有主见,在自己认定的事上很执拗,但他脾气很好,即使与他人意见不同,经过一番争辩若对方也坚持己见,他都会好脾气地说声“啊对对对,你说得对”,不再与人争执。   平日里他和友人相处,更是柔和温顺。连他都有点受不了章惇的吵闹,曹暾任由章惇拎来抱去,揉圆搓扁,很少反抗。   章惇折腾曹暾狠了,曹佑和章楶、章衡便会联合起来抢回曹暾,并把章惇按住揍一顿。   这时苏洵一般是照看曹暾,旁观章惇挨揍的角色。   曹暾也口口声声说要揍章惇,但基本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苏洵还未见过曹暾发脾气的模样。   如果二郎将曹暾气得亲手揍人,那二郎得多可恶啊?   即使曹暾在习武,苏洵也无法想象性格软趴趴的曹暾亲自动手打架的模样。   谁要是把曹暾气成那样,别说章家叔侄和曹佑,连他与朱夫子估计都要撸袖子动手了。   苏洵对苏轼解释了曹暾的性格:“暾儿不仅学问好,也很会做人。你要多向他学习。”   苏轼点头,心里不以为然。   一个人的脾气像泥捏的似的,即使学问再好也没意思。他不喜欢圆滑的人。   苏轼喜欢的是史书中如魏徵那样能犯颜直谏,连皇帝也要听从的大谏臣。圆滑的人当了大臣,凡事都附和皇帝的话,岂不是大奸臣?   他最讨厌的外戚卫青就是那样的人。太史公都说他和柔媚上,太恶心了。   苏轼看出来父亲很喜欢曹暾。他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将不喜埋在心中。   不过父亲夸赞曹暾,曹暾的学问可能真的不错,他会认真向曹暾学习学问。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他要亲眼看看曹暾的本性。   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很能藏心事,其实他的亲生父亲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的弯弯道道。   苏洵只是对苏轼说出自己的见解。他知道只凭自己一席话,不会改变苏轼的看法。   自己的儿子很聪明。聪明的人往往极有主见,不容易被外人改变。他在儿子心里埋下不同见解的种子,之后这颗种子是否能生根发芽,顶替儿子心中原本的偏见,就要看时间了。   不过苏洵心里有些遗憾。   他很喜欢曹暾,很希望儿子能和曹暾成为朋友。可曹暾很聪慧,儿子可能以为他装一装就能骗过年幼的曹暾,那是不可能的。   算了,看缘分吧。   或许他和曹家叔侄很有缘分,儿子们与曹家叔侄没有缘分,那他交他的朋友,儿子们交他们自己喜欢的朋友,两不干扰即可。   脑子里塞入太多与认知不同的东西,小苏轼十分疲惫,第二日才和父亲出外游玩。   苏轼很晚才起床,苏洵没有提前叫醒他。   等苏轼在老仆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去寻苏洵的时候,苏洵正在看曹佑教曹暾练武。   章惇昨日请了假,今日就不能来了。没了章惇的吵闹,曹暾即使累得小脸和被水汽蒸了似的,面容也显露着闲适和安详。   苏洵忍俊不禁,和曹佑说笑。   曹佑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手中木枪都落在了地上。   苏洵把木枪拿起来,也耍了两下。   他在读书之前,可是蜀地有名的恶少游侠。长枪、大刀等大宋朝廷禁止民间拥有的兵器他算不上精通,但哨棒和朴刀之术他自认还是有一些心得。   苏洵一边将木枪当哨棒使,一边炫耀道:“我虽手上没有人命,野兽的命还是有好几条。你们知道我们那有一种传说能食铁的熊吗?我猎过!我沿路补贴路费,就全靠打猎。”   曹佑称赞道:“我听闻过,但还没见过。明允,你真是见多识广。”   本来就累了的曹暾听到苏洵猎过食铁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洵离曹暾更近,笑着把曹暾从地上拉起来:“你要不要也学学我的哨棒和朴刀?等你外放做官,宦游各地时,刀枪之类的兵器不好带,可能会被弹劾,哨棒和朴刀防身正好用。”   曹暾看向曹佑:“小叔叔会吗?”   曹佑道:“会一点。不过我都是用木枪。不加枪头,不算犯禁。多学一点本事挺好,如果你有兴趣,就向明允学习吧。”   曹暾点头,对苏洵拱手:“夫子教我。”   苏洵大笑着拍着曹暾的脑袋道:“好,我一定倾力教你。”   苏轼脚步一顿,很不文雅地掏了掏耳朵。   那个人……是我父亲?我父亲为什么会舞枪弄棒?像个粗俗的武夫似的!   苏洵发现了苏轼的到来,对曹佑和曹暾道:“我先带二郎去街上游玩了。等我先写个计划,佑三你帮我端详端详,合适了我就教。”   曹佑点头:“好。”   他犹豫了一下,很想亲自带幼年的苏轼一同逛街,听听苏轼对东京城的评价。   但他看了曹暾一眼,曹暾毫无兴趣,唉。   曹佑道:“暾儿,你休息一下,我们继续练习。”   曹暾接过曹佑递来的汗巾擦汗:“小叔叔,我自己练一会儿马步就去读书。你陪苏夫子出门。”   曹佑摇头:“我陪着你。”   “用不着你陪,我在曹家还能被人偷走不成。”曹暾没好气道,“快去。”   曹暾虽然不知道小叔叔为何会对苏轼这个一来就开嘲讽的破小孩很有好感,小叔叔想去就去呗,被骂多了说不定就不喜欢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章惇,绝交后还要将苏轼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小心翼翼地藏好,人被贬来贬去,书信都完好无损,还能在几千年后躺在博物馆供人观赏。   咦,捂鼻子,好浓的宿敌味,臭臭。   曹暾如此说,曹佑只好从了。   曹佑道:“待我换身衣服,陪你出门。”   苏洵笑道:“好!你我把手同游!”   苏轼看着年龄可能与他相差不多的曹佑,心情怪异。   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与父亲把手同游,那我呢?晚辈?不要了吧?我们年纪差不多啊。   曹暾稍稍歇息了一下,又练起了扎马步。   等曹佑换衣服的时候,苏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跑到曹暾面前,耿直道:“你不是明年要考童子科吗?为何要浪费时间?”   苏洵叹了口气,没来阻止。他想听听曹暾如何应对。   他得着重磨一磨儿子过分重文轻武的性格。明明以前见到儿子时,儿子对历史中的名将还是很有好感的,也向往过边塞。难道儿子以为文人去边塞,就是坐在城里远远地用阵图指挥军队吗?那样的军队恐怕不容易打胜仗啊。   曹暾却没有像苏洵所想的那样,向苏轼解释习武的重要性。   他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   苏轼愣了一下:“什么?”   曹暾道:“《尚书》第一句。接下来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未学到《尚书》。”   曹暾问道:“你学了什么?”   苏轼拍着胸脯道:“我能背诵很多首《诗经》。”   曹暾道:“你说题目,随意提一句。”   苏轼睁大眼睛,猜到了曹暾要做的事。   他满心狐疑地念了《蒹葭》的首句,曹暾顺畅地接了下去。   苏轼又念《无衣》。他还没念首句,曹暾就背了出来。   曹暾无奈:“你能不能说点生僻的?”   怎么苏轼念的都是高考必背《诗经》篇章啊,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穿越后小叔叔教他说话,本来念的是《千字文》。二叔叔说《千字文》太枯燥,抱了把琴来给他唱《诗经》。   小叔叔被二叔叔说服,跟着二叔叔磕磕绊绊学琴。等他们到了江南,二叔叔没来时,小叔叔也给自己唱《诗经》当安眠曲。   《诗经》是曹暾最先通背的六经。   苏轼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算生僻?”   曹暾叹气:“算了,你随便考吧。”   后世高考必背《诗经》篇章摘选的都是《诗经》中从古至今最脍炙人口的篇章,那文人们最先接触《诗经》,一定也会选那几首诗背诵。苏轼考校他高考必背课文,也正常。   苏轼红着脸,垂头盯着脚,不愿意说话了。   曹暾不放过他,道:“我习武的时候,脑海里也在背诵今日朱夫子要讲解的功课。我只有在想偷懒的时候,才会躺着看书。”   儿子被欺负了,苏洵却忍俊不禁:“暾儿说得对,你爱读书,读书只是休息。只读书太浪费时间,还是一边读书一边强健体魄更好。二郎,曹家乃将门,武艺是曹家家学,传承家学怎么能叫浪费时间?且暾儿酷爱读书,他身体羸弱,我们都担忧他读书伤神,更愿意他多习武。”   苏洵和苏轼说了曹暾习武时,朱夫子偶尔也会来为曹暾授课,让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听的趣事。   苏洵道:“蜀地还是太闭塞了,你见到的人太少。多接触外界,开阔视野吧。”   苏轼红着脸说“是”,然后主动向曹暾道歉。   曹暾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扎马步。   等马步扎稳了,小叔叔就要教自己踩梅花桩,好帅气的!   苏轼很是尴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和曹暾说话。   曹暾却先开口了:“还有,人这一生时间那么长,全为了为官做宰多无趣。你不也喜欢曲子词吗?曲子词再加上多少高雅的称谓,也不过是与家国无用的爱好。我的兴趣爱好就是习武,习武多帅啊。”   这一点苏洵很赞同:“武艺确实很帅。”   曹暾道:“苏夫子,你再给我耍一段棒。”   苏洵拿起木枪:“好啊。我让人准备哨棒和朴刀,之后认真给你耍耍。”   曹暾点头,十分期待。   大宋民间造反专用兵器哨棒和朴刀啊,明朝小说《水浒传》中也有诸多记载。   我要学!   苏洵将木枪耍得虎虎生威,神气飞扬。   苏轼仰望着高大的父亲,眼神有点恍惚。   啊,确实挺帅的。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动了动。   苏洵看出了儿子的向往,将木枪放在了他手中:“你来玩玩?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挥舞木棒吗?”   苏轼红着脸道:“我早就不玩了。”   苏洵道:“这不是玩,是习武。你将来做官也会宦游四方,学些傍身的武艺没坏处。将来你若当了地方官,还能亲身带人去剿匪,那多畅快。”   父亲都这么说了,苏轼便道:“父亲要教我?可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苏洵笑道:“习武也是学习,放心耽误不了。你学累了就来习武,习武累了就躺着看书。”   “还是坐着看吧。”被曹暾打击到后,苏轼好说话了许多。   曹暾习武不耽误读书,他自幼被人夸赞天赋超出旁人,样样能拿第一,一定也能做到。   而且……父亲耍棒的时候,真的很帅气。   曹暾没想到苏轼突然要学哨棒了。   哦,苏轼现在也就八九岁,小学二三年级,正是特别喜欢金箍棒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地上捡一根树枝都能挥舞半日,从校门口一直挥舞到家门口。苏轼那老气横秋,满口文人酸话的模样才是违反孩童的本性。   能解锁一个与历史中不同的“会哨棒和朴刀的苏轼”新卡,曹暾对苏轼有了几分好感。   有没看过的卡片剧情,那可太棒了。   曹暾便勉强对苏轼热情了一次:“我向夫子学棒的时候,你一起来。如果担忧浪费学习时间,你可以让人在一旁念书,你一边练棒一边念书。我听闻你学习很厉害,一心二用肯定能做到。”   啊?这个我不一定能做到啊,我从来没试过。   从小就被称为天才的苏轼硬着头皮道:“好。”   苏轼从小被人夸赞,居然见到一个比他还天才的小孩,心里难免起了攀比心。   曹暾阴恻恻地瞟了苏轼一眼。   上当了吧?嘴欠一般是闲得慌,等我把你的电放光,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去瞎逼逼。   他可不管苏轼长大后是否本性难移,但苏轼住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绝对不要听苏轼胡言乱语。   看看苏轼才来第二日,张口说的两句话都是嘴欠。   如果嘴欠的爱好不能改,曹暾至少要折磨得苏轼在开口前先三思,琢磨一下对他嘴欠的后果。   今天苏轼对他嘴欠,他让苏轼习武。   明日苏轼对他嘴欠,他要怎么整苏轼呢?   慢慢想,不急。   曹佑回来时,看出苏洵心情很好,苏轼则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而暾儿……虽然曹暾仍旧是平日那副无表情的表情,但曹佑太熟悉曹暾了,一眼就看出曹暾眼中的得意和戏谑。   曹佑在心里叹气,同情苏轼。   你招惹暾儿干什么?章惇看似经常折磨暾儿,其实暾儿才是占上风的人。暾儿的心眼可多可坏了。   ————————!!————————   一章半合一,今天三更结束,7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不知道这个星期能不能还完呢,摸下巴。 [41]他感同身受:一更   狄諍的身体已经完全转好。   狄誐吵着要和狄諍一起出门玩耍。魏氏数了数攒下的钱,带着幼子幼女去东京城最大的瓦舍桑家瓦子玩一天。   狄諍决定积极生活之后,便对外界产生了兴趣。   他出生时,已不见东京繁华。他对大宋南渡前的了解,只在一本《东京梦华录》。   狄諍年老不良于行时,他不再阅读经史子集,而是将《东京梦华录》放在手边,无事便翻开阅读。   他咀嚼着《东京梦华录》中的字句,夜晚似乎就能梦见那繁华的东京城。   只是他可没有亲眼见过东京城,当他一梦醒觉,总会恍然发现梦中自以为是东京城的画面,其实是临安城。   那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杭州作汴州了。   母亲要带他去《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过的桑家瓦子,狄諍心里难掩激动。   魏氏一只手牵着狄諍,一只手牵着狄誐。   狄誐好奇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狄諍也东张西望,将心里默默背诵的字句与今生现实一一映照。   狄誐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摇晃:“娘娘,娘娘!我要买那个,就是那个,剪纸花!”   带足了钱的魏氏挺起胸脯:“买!”   狄諍默背: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魏氏问道:“弃疾,你想买什么?”   狄諍摇头。   魏氏佯装生气道:“必须选一样!”   狄諍前世父母早亡,今生最受不得父母的关爱,便缩了缩鼻子道:“那……那也剪纸花?”   狄誐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母亲对狄諍做鬼脸:“哥哥学人精,不准学我,另外选一样。”   魏氏忍着笑意附和女儿:“对!不准当学人精,另外选!”   狄諍脸颊绯红,支支吾吾道:“那、那买点吃的?蜜、蜜饯?”   魏氏微笑道:“好。”   狄誐笑嘻嘻道:“哥哥,我买两幅剪纸花,你买两盒蜜饯,我们交换哦。”   狄諍点头。   魏氏带着两个孩子,在排队最长的剪纸花摊位排队,又在排队最长的蜜饯摊位排队。   她也第一次有闲钱来桑家瓦子买东西,不知道哪个好哪个坏,便相信其他客人的选择。   排队时间太久,魏氏担心两个孩子晒了太久太阳身体不适,便让家仆带着两个孩子在一旁棚子边缘等待。   魏氏看着自家健壮的仆从,又自傲地挺起了胸脯。   我家男人太厉害,我家都能用上仆从了呢!   当初相看人家的时候,她家还不让她嫁黥面的男人。可那男人黥面了也最好看,她便非要嫁。   我眼光真好!   “你是狄步帅家的孩子?”   狄諍正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不让活泼的妹妹乱跑,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   他朝着声音看去,一个面带关心的少年人正朝他走来。   狄諍略想了想,想起这人是曹皇后的弟弟曹佑。端午节时曹佑来家里寻曹暾时,他们见过一面。   狄諍点头,心里思考如何和曹佑打招呼。   该怎么称呼曹佑?曹公子?曹衙内?   曹佑笑道:“我是曹马帅的侄儿,我叔父与你的父亲是同僚。我们曾见过。”   狄諍再次点头。他还在想,是称呼曹公子还是曹衙内。   曹佑看见了狄諍身旁被人挡住的老仆,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和令妹独自在这里。不是走丢就好。”   曹佑正陪着苏洵和苏轼看戏,无意间瞟见狄諍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棚子边缘,又没看见他身边有其他成年人,还以为是他走丢了。   如果是狄諍一个人,他在瓦舍里走丢可能不危险,站在原地等长辈来接就成。但狄諍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就很有可能被恶人盯住。   曹佑和苏洵说了一声,让苏洵继续和苏轼听戏,他急忙来寻狄諍。   虽然发现狄諍身边有仆人,但那仆人看着十分木讷,刚刚还被人群隔开了,显然没有照看孩童的习惯。曹佑垂髫时就开始养牙牙学语的侄儿,狄青又是他敬佩的名将,他无法坐视不管。   狄誐胆子很大,主动搭话道:“我记得你,你是曹公子的叔叔!”   曹佑点头:“你们是被仆人带出来玩?”   狄誐摇头:“是娘娘带我和哥哥出来玩。娘娘在排队为我买剪纸花。”   曹佑不好训斥别人家的仆从。他看了一眼排着长队的人群,手抬起来招了招,跟随他出门的曹家家丁走了过来。   虽然没带曹暾出门,曹佑年纪也不大,曹琮要求他出门时至少带上一个家丁。   曹佑对家丁道:“你在这里护着他们。等魏夫人买完东西再回来。”   家丁应道:“是。”   曹佑对狄諍和狄誐笑了笑,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狄諍终于决定了称呼:“谢谢,曹衙内。”   曹佑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虽然他确实可以被人称呼为衙内,但曹暾囤积了太多话本,话本里的“衙内”都是恶人,往往出现后只有被杀死一个下场,让他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曹佑忙道:“我的叔父和你的父亲是同僚,你唤我一声曹兄长就好。”   狄諍还没说话,狄誐道:“那我们叫曹公子什么?”   曹佑笑道:“各论各的,你们叫他名字即可。”   狄誐心道,她才不要,她就要叫恩人曹公子。   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生,反应总是慢半拍的狄諍终于跟上了和曹佑的对话:“谢谢曹兄长。兄长不必在意我们,我们有仆从陪着,母亲也一直看着我们。”   曹佑看向排队的魏夫人,魏夫人对他招了招手。   曹佑道:“我在听戏,不需要护卫。我继续去听戏了,你们如果站累了,就和魏夫人说一声,进棚子与我一同听戏。我坐在那里。”   曹佑指了个方位。   狄諍再次道谢。曹佑才离开。   狄諍问道:“嘉善,你累吗?”   狄誐附在哥哥耳边悄声道:“不累,但我想过去。”   狄諍疑惑道:“你想听戏?你听得懂吗?”   “我当然……”狄誐顿了顿,噘着嘴道,“听不懂。曹公子可能会在那里。”   狄諍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瞪圆。   狄誐不好意思道:“我想和恩人多说几句话。上次恩人来家里,娘娘不准我和恩人多说话。”   狄諍心道,那是当然不准啊!虽然你和曹小公子还不到七岁,可以同席,但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表现得积极主动?   妹妹还年幼,狄諍知道妹妹没有旖旎的意思,只是因为曹暾救过自己,妹妹很敬佩曹暾,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堵。   “那去看看吧。”狄諍叹了口气,“你只能看看,不准主动和曹小公子说话。”   狄誐噘嘴:“哦。”   虽然不高兴,狄誐还是很听哥哥的话。   狄諍先去和母亲说了一声。魏夫人给了狄諍一些钱,让狄諍乖乖听戏,等她排完队,也过来听戏。   狄諍牵着妹妹,来到曹佑身边。   曹佑身边正好有空位。他对着狄諍点点头,对狄諍和狄誐介绍一同听戏的人。   狄諍和狄誐见过苏洵,记起了苏洵的脸。另一个孩童……不是曹暾。   狄誐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乖乖把双手放在膝盖,努力去听听不懂的戏。   狄諍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才没露出异样的神色。   当初那个他听着经历比较熟悉的苏夫子,居然真的是苏洵苏老泉!   苏轼居然跟随苏老泉进京了?这是史书中没写过的事。   苏轼不认识狄諍,只对狄諍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继续开心地听戏。   狄諍回应了一声。垂下头,假装不善言辞,遮住眼中的愤怒。   前世他很尊敬苏轼在诗文上的成就,词作常和苏轼应和,世人也常将他和苏轼并在一起提起。   那时从皇帝到民间,无人不爱苏东坡。他是民间公认与苏轼最接近的词人。他完全可以借着苏轼之名讨好皇帝。   但他从未在任何场合提到过苏轼,文字中也无只言片语提及苏轼。   在所有人都以尊崇苏轼为风尚时,保持对苏轼苏辙兄弟二人的沉默,他已经竭尽全力。   因为元祐弃地。   西夏根本没有要求的前提下,司马光、范纯仁、苏轼、苏辙等人以神宗朝主动攻打西夏为不义之战为由,主动要求弃地。   他们天真地认为只要给西夏送土地,大宋就站在了道德的高点,西夏便没有了攻打大宋的借口,边疆之围立解。   范纯仁等人希望用神宗时打下的地来交换永乐城失陷的人口;司马光等人要求放弃所有新党打下的土地;而苏辙等人,竟然要求将本就属于大宋的兰州等重地割让给西夏。   苏辙等人此举,连主张弃地的司马光、范纯仁等人都不能接受。   最后高太后拍板,只割让西夏葭芦、米脂、安疆、浮图四个小寨。   可敌国想要攻打大宋,岂会在意所谓道德上的“不义”?西夏得知大宋朝廷居然主动要送地,立刻派使臣前来索要更多的地,且变本加厉攻打大宋。   青唐等已经臣服大宋的藩国见大宋主动割地,以为大宋衰落,也重启战事。   在元祐末年,高太后还未去世,哲宗皇帝还未亲政,旧党仍旧把持朝政时,旧党中人已经反思曾经的天真。范纯仁等人主动承认错误,要求贬谪。   只有苏辙等人,还在要求弃地。   哲宗皇帝已经获得对西夏的胜利,重新夺回割让的边塞。   苏辙等人继续要求弃更多的地。   直到宋徽宗朝,西夏反复无常的性格已经展露无遗。   苏辙等人坚持不懈要求弃掉祖祖辈辈都是大宋人的地。   狄諍前世出生时,故乡已经沦陷。他毕生心愿就是让故乡重回大宋。朝廷公卿却只想求和,愿意将沦陷故土、甚至更多的土地全部送给金人,以求金人不南下。   所以当他读到元祐弃地的故事,感同身受,目眦欲裂。   ————————!!————————   先来一更,吃完午饭继续写。   碎碎念:   1、   不知道为啥,如果去搜苏轼弃地,全部给弹苏辙弃地。其实苏轼也是赞同弃地的。不过没说他想弃多少地,只是混在赞同的人的名单里。而苏辙弃地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是要求把大宋本来拥有的边塞重地都送出去。   苏轼苏辙等人要求弃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家乡利益。同样最支持弃地的还有吕陶、赵卨,都是四川人。蜀党是元祐年间比司马光更坚定的弃地派。   因为和西夏的战争,大宋主要是加四川的税,征四川的徭役。四川为了大宋对西夏的战争,百姓很艰难,所以蜀党的出发点是好的。   只是……太天真了。他们真的以为只要把西夏人想要的地方都送出去,西夏人就不会攻打大宋,四川就不会被加税了[可怜]。   蜀党这群大聪明,认为只要没边塞,就不用守边塞了呢(同为四川人的我啪嗒啪嗒鼓掌)。   2、   大众认知的弃地的罪魁祸首是司马光,其实司马光的锅可能不是最大的。   司马光虽然确实主张弃地,但他死后三年大宋才弃地。   后世老说是他的锅最大,因为他是和王安石相对应的旧党领袖。   3、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西夏索要,大宋才弃地。当写文时查资料看到是大宋主动要求割地,原因竟然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说的最多的是道德问题,我真的……一言难尽。   看看苏辙为什么要弃兰州:   “夏人不堪其忿,窃出作过,我曲彼直,何以御之?凡欲用兵,先论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则兵决不当用。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巉,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   西夏人残杀我大宋百姓,不是西夏人的罪过,是我们朝廷道德“不直”啊! [42]差点笑出来:二更   苏辛历史性会晤,但一个看戏,一个看地的时候,曹暾也迎来了“历史性会晤”。   曹暾正在家躲懒,今日出外访友的范仲淹回来,要带曹暾去见朋友。   曹暾很无奈。朱夫子真的有认真帮自己隐藏身份吗?怎么遇见个朋友就要去看看?   虽然无奈,曹暾也很好奇,这次朱夫子又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谁。   在马车上,范仲淹介绍了这次要带曹暾去请教的友人。   这次范仲淹介绍的友人不入朝堂,对保住曹暾的地位没有好处,纯粹是学问太好,范仲淹认为曹暾不能错过向他请教的机会。而且这人正年轻,或许将来能成为太子臂膀。   曹暾见到了许多“历史名人”,心情都很平静。当范仲淹说出这位友人的姓名的时候,曹暾的眼皮子难得地跳了跳。   啊,“关学”张载啊。   曹暾有些惊讶了,没想到朱夫子对张载这么信任。   横渠先生张载在后世的名声是极大的,但在现在,他还是一个连科举都没参加的二十五岁年轻人。   张载出生在陕西长安。因为长安在北宋成了边疆,张载眼睁睁地看着西夏蚕食洮西,上书给当时的陕西经略范仲淹,要和同乡组织民团去夺回失地。   范仲淹夸赞了张载的勇敢,让张载回家读书,研究《中庸》,争取成为一代大儒。张载受了范仲淹的鼓励,便闭门修儒,终成一代大儒。   曹暾看过这则记载后,还以为老范是在委婉地敷衍张载。没想到夫子居然带自己去见年轻的张载,还告知了张载自己的身份。夫子做事,真是不拘一格啊。   范仲淹自知年事已高,年岁不多。   皇帝对太子的教导很敷衍,让贬谪官员轮流辞官来教导太子,简直像个笑话。   太子要成为皇帝,所学之事之繁杂,岂是一二人能教授?   而且范仲淹虽然被诬为朋党,但坚信为君者不能偏听一家言论,更不能真的成为党同伐异的朋党。   当年范仲淹与吕夷简意见相悖,常在朝堂互相大骂,他献上《百官图》骂吕夷简是奸人,吕夷简骂他离间君臣。两人水火不容。   但在宋夏战争期间,吕夷简坚定不移地站在范仲淹这边,为范仲淹挡下了不少朝堂的攻讦诬告,多次在游移不定、甚至一度听信谗言想要处死范仲淹的皇帝面前为范仲淹辩解。   吕夷简虽然与自己交恶,但吕夷简认为宋夏战争离不开自己,便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范仲淹对吕夷简既厌恶,又敬佩。尤其庆历新政失败,让他明了政治不该非黑即白,对吕夷简的政治眼光便更感慨了。   范仲淹坚信西夏狼子野心,一定会再起争端。但他反对主动进攻西夏,只认为应该注重边防。   张载身为陕西人,对西夏十分仇恨,一直希望大宋主动出击,恢复汉唐故土,与范仲淹偏防守的主张不同。   太子若继位,朝政大事绕不开边疆。范仲淹便想带太子去见一见张载,提前思考不同的边防意见。   张载家中世代住在关中,对边疆之事十分了解,太子即使不喜欢张载的主张,也该听一听居住在西北边疆的人的声音。   为此,他可以冒一点险。   范仲淹道:“张子厚擅长军略,你是曹家后人,应当能与他聊尽兴。”   章子厚?怎么又有章惇的事?曹暾困惑。   多听了几句后,他才反应过来,张载也字子厚,是“张子厚”而非“章子厚”。   范仲淹带曹暾去见张载时,来京城游学的张载坐立不安。   张载被范仲淹鼓励后,一直闭门苦读。   但当他听闻范仲淹辞官后消失无踪的消息后,十分担忧范仲淹的安危,虽然他没打算明年科举,也便借科举游学之名,前来东京打听范仲淹的踪迹。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费尽心思才能寻得范仲淹的消息,谁知道刚来京城不久,范仲淹就主动找上门了。   范仲淹先向他打探庆历和议后西夏的动静,然后告诉他自己正隐姓埋名给曹家子当夫子,并说了许多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话。   啊?陛下让范公隐姓埋名去曹家当夫子?为什么啊?张载脑袋被这个奇奇怪怪的消息捶成了浆糊。   范仲淹与张载约定,他会以伪装后的身份带曹暾再次上门拜访,让张载给曹暾介绍陕西民情。张载送走范仲淹,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躺在辗转反侧。   突然,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狠狠一拍膝盖:“范公的意思是,曹暾是太子?!”   张载背后被冷汗打湿,彻底没了睡意。   他惶恐不已。自己身份低微,年纪尚轻,何德何能被范公额外看重,连太子的事都告诉自己?   等等……张载又使劲揉了揉头发。陛下因没有皇嗣的事闹得朝野人心惶惶,既然陛下有太子,为何不公布,而是要把太子藏起来?   张载深吸了一口气,安静地躺回了床上,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子放空。   别想,什么都别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范公,你真是太信任我了。   范仲淹带曹暾来拜访张载时,张载还有其他客人。   范仲淹特意告诉他,不需要避开他人,要让曹暾多接触陌生人。   张载看着今日的客人,苦笑不已。   怎么今日都是带小辈来拜访他的人?希望这些小辈老实点,别惹怒了太子。   即使太子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太子,但如果太子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将来太子继位,这几个小辈就仕途堪忧了。   范仲淹得知已经有人带着小辈拜访张载,面无异色。   他慈祥地对曹暾道:“你的性格还是太闷了,就该多结识点同龄人。”   他本来想让苏洵的孩子成为曹暾的同龄玩伴,但苏轼不善言语,可能曹暾不想与其为友。   既然正好撞上了张载家的小辈,不知道曹暾和张载家的小辈相处如何。   如果曹暾与他们相处友善,他就说服张载留在东京城“备考科举”。   曹暾对范仲淹非要让他交“普通同龄人”朋友一事很无语。   夫子以为苏洵的孩子一定是“普通孩子”,但不太巧,苏轼苏辙都是天才,一点都不普通。别说自己能不能与他们相处愉快,夫子一开始的打算就已经破灭了。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唉,再说了,他怎么可能和普通孩子处得来?还不如嘴欠的苏轼苏辙两兄弟呢,至少能与他有共同话题可聊。   曹暾思索要怎么委婉地拒绝和普通孩子相处,张载热情地迎上来,向朱夫子介绍自己的小辈。   今日有两个小辈来拜见张载。   一个梳着总角的少年,名为程颐。   一个梳着垂髫的孩童,名为范育。   曹暾:“?”   曹暾深呼吸。   他仰头对范仲淹道:“今日不凑巧,苏夫子家二郎恰好不在。我想应该带苏轼来拜见张先生。”   范仲淹以为曹暾是对张载很有眼缘,刚一见面就对张载有好感,才会提起让苏洵的孩子也来拜见张载。   范仲淹笑道:“张子厚要备考明年科举,他会在东京城停留很长时间,苏二郎可以下次来拜见。”   张载:“嗯?”什么?我为什么要备考明年的科举?我还想再读个十几年的书,彻底建立了自己的学说之后再来考科举呢!   曹暾点头:“那太好了。”   那太好了,元祐旧党中打破脑子的蜀党、洛党、朔党都齐全了。   再加上章惇这个新党,哈……我这交友圈子,是提前来一次元祐党争吗?   棒,真是太棒了。   曹暾不由感慨,缘分,妙不可言啊。   元祐新旧党之争世人皆知。北宋常有文字狱,但以文字狱牵连多人,导致政敌死亡的恶性事件,自旧党打击新党的“车盖亭案”起。   以往党争大多还是对事不对人,彼此都会留一线。在乌台诗案中,新党王安石和章惇都站在旧党苏轼的一边,把苏轼从牢里捞了出来。   “车盖亭案”之后,党争从此变成了不分是非,只分屁股的你死我活。   更可笑的是,这个余波首先波及到旧党人自己身上。   元祐旧党中因学问和地域区别,政治诉求各不相同。当新党彻底失势,以苏轼为首的蜀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以刘挚为首的朔党便干起来了。   当旧党领袖司马光一逝世,高太后彻底压不住蜀党、洛党和朔党的争执。   三党时而合纵,时而连横,在整个高太后执政期间都忙于党争,争得两败俱伤,三党领袖纷纷轮流被贬出中央,朝堂公卿都在互相攻讦,竟无人能安下心来做事。于是当新党重新回来时,旧党已经全无抵抗之力。   曹暾掐了自己一下,才制止住自己笑出声来。   苏轼和程颐是蜀党和洛党的领袖。范育虽然不是领袖,但也是朔党最重要的成员。   他们仨居然要这么早相遇了吗?那真是太好笑了。   再把章惇踹进这个团伙,那地狱笑话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曹暾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幕了。   程颐是被姑父带来探亲,范育是被族叔带来拜师。   他们的长辈都没有入仕,也没有住在一个地方,只常用书信来往。听闻张载要来东京,他们的长辈便约好一起到东京游玩,顺便带他们来向张载请教学问。   曹暾想了想,想起来程颐是张载的表侄,范育是张载的弟子,确实与张载关系亲密。他恰好在张载这里遇到两人也不算碰巧……很碰巧了吧!   曹暾又差点笑出来,忙又掐了自己一下。一想到元祐党争可能提前上演,他就乐不可支。   章惇一打三,然后其他三个一边打章惇一边互殴……扑哧。   范仲淹见曹暾眼中止不住笑意,很是惊讶。   曹暾的表情很少表现出来,如一位年幼的帝王般喜怒不形于色。他竟然如此喜欢张载,一见到张载就欢喜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范仲淹决定,张载是一定要在东京城里备考了。   ————————!!————————   二更。   碎碎念:   1、   前面“叔孙通事件”有错误,不是祖师,是程颐“洛学”最厌恶的人。他不是骂祖师,是说程颐是“枉死的叔孙通”。已修改前文,不用回去看。   2、   不知道网络上“弟弟捞哥哥”的段子是谁先胡扯的,苏轼才是蜀党的领袖(虽然他可能不是自愿的,实在是名声太响亮了),旧党的核心领导之一。   苏轼的官职长期比苏辙高,无论是旧党和洛党、朔党攻打蜀党的目标,还是高滔滔看重和维护的目标,都是苏轼。   苏辙才是被苏轼带着升官和贬官的人,是苏轼的左右手,所以他升官和贬官比起苏轼来有延迟性。苏轼多次自请外放,是为了避开蜀党、洛党和朔党的党争。当时三党的领袖都自请或被迫外放,留下二三把手在朝堂继续打。   非要说谁捞谁,那应该是“哥哥捞弟弟”。苏辙能干到尚书右丞,也是因为高滔滔维护苏轼,苏轼自请出京后,高滔滔提拔苏辙,以保住朝中蜀党。   苏辙是蜀党负责发声的人,长期担任台谏官,所以史料中老看苏辙抨击那个抨击这个,他在蜀党中就是负责干这活的。   3、   对于蜀党、洛党和朔党的研究很多。   正经的论文(不是粉丝写的书)中已经比较明确,三党争端主要是学问和地域利益冲突。   洛党要求全面废止新法,并推广理学;   蜀党反对全面废止新法,反对理学,但要求割更多的地,以减轻四川负担;   朔党反对割更多的地,以免河朔成为前线,但要求全面废止新法,并自己一家独大……   这三家就是一个蛇头咬一个蛇尾,闭环了。   而洛党和朔党诉求上有一样的地方,所以常是洛党和朔党联合起来先打死蜀党,然后洛党和朔党互殴,互殴的时候朔党又会联合蜀党(然后再打蜀党)。   因此朔党后期占据优势,几乎把洛党和蜀党都踢出了朝堂中央。   在朔党以为自己快胜利的时候,铛铛铛,哲宗亲政啦,章相公提着剑回来啦。   4、   苏轼的政治智慧其实不差,说他只会嘴欠并被弟弟捞,是侮辱他。   他也是最先察觉旧党内部党争升级,并主动请求外放退让的人。只是党争已经停不下来,他也已经被裹挟地停不下来了。   不过洛党和蜀党最初的冲突,也是从他喜欢戏谑开始。他没想到自己的戏谑被洛党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学问道统之争。   被开玩笑的人不认为好笑,那他再说是玩笑也没用。 [43]道德的大宋:二更合一   张载一直紧张地打量疑似太子的曹暾。   曹暾年纪颇小了些,这个年纪应该刚启蒙,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张载的打量,如一位普通访友的老书生一样,很自然地加入这几位年轻人中,引导他们从讨论儒经,变成讨论家乡民情。   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一样是陕西人,程颐的姑父是洛阳人。   他们先聊风俗民情,不自觉就聊起了宋夏战争时的艰难。   此时大宋的边疆在陕西路,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   宋夏战争时,朝廷临时增设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五路,但这只是战时状态。秦凤路正式分离出来成为新的边塞,是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的事。   所以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仍旧自认是边民,都很忧虑宋夏边疆争端。他们想一劳永逸结束宋夏战争,却又恐惧战争时陕西路繁重的税收和徭役。   但两人都不相信给西夏赐岁币就能解决西夏争端。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了,但西夏绝对会持续劫掠边塞,陕西路的百姓仍旧水深火热。   洛阳则是中原腹地,战争的阴云没有笼罩在他们头上。如果西夏只是零星劫掠,代价只是陕西路一地承担。但如果宋夏爆发大的战争,那么洛阳所在的河南府就要提供民夫了。因此程颐的姑父认可朝廷的做法,只要西夏不大举进攻宋境,损失点岁币不算什么。   三人激烈讨论,如果不是在场有小辈,他们都要打起来了。   范仲淹制止住他们的争吵,问孩子们道:“你们如何想?”   程颐困惑地看向范仲淹。   表叔是很自傲的人,他不明白为何这位没听过名声的老书生会掌控了话题的主导权,表叔竟然还任由他掌控?   程颐思索。今天表叔在朱姓书生来之前一直心神不宁,且明显早起沐浴更衣过。表叔难道一直在等这位朱姓书生?   他不知道朱姓书生的来历,但表叔这番表现,让程颐心里有了计较。表叔敬佩的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程颐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兵出须有名,昔日拓跋元昊叛宋,知曲之在己,不愿对宋用兵。盖边臣忽视道德,出兵挑衅元昊,曲在大宋,元昊始出兵。只要君臣上下坚守道德,分辨曲直。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才为良策。”   他见诸位长辈都向他报以鼓励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详细阐述自己对战争的思考。   范仲淹看着程颐,心中叹气。   程颐没有看出范仲淹眼神的复杂。   程颐虽然年少聪颖,对未来的道路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所言皆是当今主流思想。   这是许多“庆历君子”的想法。所谓“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正是范仲淹的好友石介的话。   大宋的主流思想是将礼仪道德作为划分强盛的标准,只要大宋坚持礼仪道德,就能优于其他国家。   宋人还坚持相信,别人也会遵循自己这一套道德规则。曹暾暗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元祐弃地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大宋礼仪道德比西夏高尚,对西夏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所以不能对西夏用兵,用兵就是道德错误。   朝廷割地求和很常见。后世者虽然悲愤,但能理解其中逻辑。   大部分割地是打不过所以暂时绥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期盼亡国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小部分弃地是管理成本太高,比如许多王朝中期都会收缩边疆,放弃西域或者南疆。   后世不了解大宋的人,以为大宋割地也是出于这两个缘由。   南宋的割地,和神宗年间讨论是否放弃灵州,确实是出于以上两个缘由,但哲宗元祐期间的弃地不完全是。   虽然元祐弃地也有经济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元祐旧党认为大宋是君子,要对熙宁新政全面拨乱反正。   他们认为宋神宗和王安石在边疆上的战果是“逐利”,是不道德的。大宋要重新变得有道德。   简单来说,他们将大宋这个国家拟人化了。他们希望大宋是完美的道德君子,并认为其他“小人”(西夏)和“强人”(大辽)会看见道德君子就自惭形秽,被其感化,从此与君子交好,君子就不用担心再被人抢被人揍了。   正因如此,元祐年间,西夏对大宋已经连年失利,不构成对大宋的威胁,也没有向大宋索要失地。但主张弃地的元祐大臣,如韩维认为,大宋占据“西夏的领土”缺乏合理性,应该把“西夏的领土”还给西夏,这样大宋才是修德修仁的道德君子。   司马光也认为,由于西夏主动攻打大宋不讲礼仪,大宋才更要彰显高尚的礼仪。西夏并未提出让大宋还地的要求,大宋仍可主动宣布还地。西夏得到意料之外的赏赐,一定会感恩戴德,世代臣服。   还有大臣,如范纯仁和苏辙认为,直接强迫西夏接受还地,也是逼迫西夏,是不道德、不合礼仪的。他们应暗示西夏来索要土地,然后以还地为基础与西夏签订新的和平协约。这样大宋就站在道德和礼仪的制高点。西夏再有奸谋,就会“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也正因如此,当大宋给西夏送地,西夏和青唐以为大宋衰弱而举兵犯境时,元祐大臣没有提议整备兵戈、重修堡城,而是提议在边塞张贴榜文,细细阐明哲宗继位后对西夏的各种恩赐。西夏国主就会感到惭愧和敬畏,无法号令下属,大宋必取全盛。   更正因如此,种谊、范育等人将西夏与青唐打退后,苏辙才会要求罢免种谊、范育等人,认为他们抗击西夏和青唐打过了头,打到了西夏境内,夺取了西夏的土地,让大宋陷入了道德困境。   他指责朝中支持种谊的人背弃儒者所学,贪小利而失信夏人。此次战争“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是“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大宋应该继续割让兰州,以重新站回道德的制高点上。   而以上关于割地求和便能永保和平的提议和执行,都在大宋内部讨论,没有和西夏进行任何谈判商定。大宋以为自己道德了,西夏就一定会遵循自己的道德。   割让四寨给西夏的决定,大宋甚至是以“下诏”的方式直接“施恩”西夏,命令西夏拿了地就别再起争端。等西夏拿了地后继续攻打大宋,大宋高太后和元祐大臣就跳着脚破防,觉得西夏人你咋这么不道德。   然后呢,西夏人不道德,大宋人就要更道德,循环往复了。   从后世人,尤其是现代人的三观来看,仿佛在看一种不可名状之物。   可在当时看来,司马光、苏辙等人的主张才是主流思想,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是重“正名”而轻“小利”。他们并不是“卖国求荣”,擅起兵事的才是“卖国求荣”。   自宋太宗北伐失利之后,整个大宋从朝堂到士林之间的风气就转向了病态地恪守国家的道德。宋人比起军事更重道德,因道德和礼仪而自信。辽国打了胜仗,但他们是不道德的,所以大宋仍旧强于辽国。   发展到宋仁宗时,整个国家主流思想已经异化到了连大宋打了胜仗,因为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仍旧输了的论调。   曹暾对司马光、苏辙等人没有太大恶感,也是因为如此。   宋高宗、秦桧,以及后世的卖国者是知晓对错,知道自己在卖国,他们的行为就是奔着犯错去的。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是罪人。   而元祐党人则是延续宋太宗以来的宋儒和大宋朝廷的主流观点。当时整个大宋就是以此为道德准则,整个社会都认为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其实一些庆历君子的思想和他们差不多,只是没有付诸实践。   曹暾不尊重,但理解,知道他们是历史局限性,倒不是真的坏。   程颐还在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大宋如今主流的陈词滥调。   不过因为大宋没赢,所以他倒是没有说大宋赢了也不道德,只说西夏人赢了大宋不道德,所以大宋还是比西夏强。   在场的人频频颔首,即使是张载等长安边民,也没有对程颐的话有任何异议。   曹暾看向范仲淹。   夫子的神色倒是有些复杂。奇了怪了,元祐弃地的支持者范纯仁和范纯粹都是夫子的儿子。他们受夫子言传身教,所言所行不该是夫子所思所想吗?   唉嘛,整个大宋就是这样子啦。   所以曹暾即使有可能当上大宋皇帝,他也没有任何干劲。   区区一个皇帝,还想改变整个大宋百年风气?祖宗之法警告!   摆了。   曹暾假装自己年幼体弱,坐不住了,往范仲淹身上一靠。他两眼迷蒙,开始发呆。   程颐见曹暾坐歪了,止住话头,温和道:“可是我的话让你无聊了?”   曹暾非常不客气地点头:“我年幼,听不太懂,困了。”   程颐:“……”这厮好不礼貌!   张载略带慌张地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却没有批评曹暾,而是担忧地将曹暾抱到怀里:“可是累了?累了我们就先回家休息。”   曹暾摇头:“不累,只是我刚启蒙没几年,听不太懂。”   范仲淹:“……”以你的年岁,就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启蒙,也叫启蒙没几年。   范育见有人打头阵,开心地释放了自己的哈欠。   他掩着嘴道:“是、是啊,我也刚启蒙,听不懂。头好晕。”   程颐:“……”无知顽童真讨厌!   程颐虽然有点不开心,但也没生气。他知道自己说得很深奥,不是顽童能听懂的内容。他说给在场长辈听的,又不是给顽童听的。   不过自己一人说了太久,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程颐反思后,起身对曹暾和范育作揖道:“是我太激动,说太多了。”   曹暾摇头道:“不是兄长的错,是我无知。”   范育跟从道:“啊,对!”   程颐瞥了一眼范育,心里默念,这是顽童,别和他一般计较。   曹暾也瞥了一眼范育。不愧是朔党骨干,现在就要招惹洛党领袖了吗?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的头,对众人道:“郎君年幼,坐不住,我可以抱着他吗?”   其他人还没张口,张载率先道:“当然。强迫年幼的孩童疲惫,不是君子的做法。”   范育看向族叔。   族叔啼笑皆非,也将范育抱了起来。   范育开开心心地在族叔怀里蹬直了腿。   看着范育活泼直率的模样,范仲淹微微颔首。   或许这个普通孩子能成为郎君的玩伴。   范仲淹慈爱道:“范小公子,可对边塞一事有见解?”   程颐没好气地想,一介顽童,能有什么见解?他怕不是连边塞是什么都不知道。   范育想了想,道:“我听族叔和阿父抱怨说,战争耗费巨大。如果岁赐能带来和平,比战争强。我就想到这一点,其他的想不到了。”   范育的族叔笑着道:“育儿这个年龄能想到这一点,很聪明。”   程颐心里有点遗憾。他刚刚正好要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范仲淹低头问道:“郎君有何见解?”   范仲淹刚刚介绍自己在给曹暾当夫子,所以他唤曹暾郎君,除了张载之外的众人没有在意。   张载很在意。   他看着曹暾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紧张。   曹暾试图偷懒:“夫子,我年幼。”   范仲淹微笑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郎君,他们虽然现在没想起你是谁,但身为君子,你不该欺瞒他人。”   啊?谁要当君子啊?反正我不当。曹暾辩解:“夫子,君子藏器于身,怎能叫欺瞒?”   范仲淹道:“别藏了,快说。”   曹暾磨牙。夫子你和我辩论啊!我们从藏巧于拙,君子谦逊,到不卖弄口舌……我有一大堆话可以和你辩论!   烦,不想说。   曹暾很想不礼貌,但他仰头看着范仲淹期盼的眼神,还是没忍心。   夫子难得见到一次外地的朋友,自己还是不要太扫兴了。   曹暾慢吞吞道:“行,夫子你别后悔。”   范仲淹按了按怀里小孩的脑袋:“我能有什么后悔?在场之人都是胸有丘壑的大度之人,难道还能为你一个小孩的话恼怒?”   “行吧。”曹暾看向程颐。   程颐不由坐直。他有些糊涂,眼前这个比范育还年幼的孩子,怎么有些古怪?让他莫名感到紧张。   曹暾对众人懒洋洋拱手,仍旧窝在他家朱夫子怀里不起来:“程兄长,你有句话说错了。昔日范公不赞同讨伐西夏,不是因为大宋主动出兵不道德。范公所有军政措施从未受制于所谓道德礼仪。他的上书是,中原无宿将、精兵,所以打不赢西夏,只能竭力和谈,争取时间。”   他仰头看了朱夫子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夫子,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傥朝廷欲雪边将之耻,必加讨伐,苟得良帅如汉之段纪明、唐之李靖,诚可行焉’。”曹暾拉长声调道,“程兄长,不要为了你的论点编造事实。”   程颐面目涨红:“你、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是真的。”范仲淹道,“这是范公写给王安抚的信中所言。郎君,你怎么不说下一句?”   范仲淹虽有些疑惑,曹暾为何会知道自己写给王尧臣的私人信件,但曹暾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范仲淹不深究。他就当王尧臣把信给曹家人看了。   曹暾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范仲淹失笑:“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其下如今朝曹玮之材,尚堪委以大事,不然则重为国家羞’。你的叔祖父曹武穆如果还活着,我大宋岂能受此屈辱?”   程颐仍旧不以为然。他还想争辩,程颐的姑父道:“曹武穆是你的叔祖父?你难道就是东京城里有名的神童曹暾?《归安丘园》的作者?”   曹暾点头。   程颐的姑父叹气:“是曹马帅告诉你信中内容吗?唉。”   范育的族叔也一同叹气。身为陕西人,他更加难过。   张载虽然也很难受,但更多的是尴尬。范公,那信是你自己给太子看的吧!   小侄儿得知驳斥他的是范公本人,不知道有多尴尬。他在一旁看着,都有些尴尬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小侄儿才能发现这个真相。   曹暾郁闷。朱夫子居然不尴尬?   他再接再厉道:“庆历三年,韩公和范公共同上书,反对和谈。范公不再期盼有名将来维持边塞,而打算自己成为这个名将。”   范仲淹:“……”虽然他的上书确实以名将自比,但被太子这么一说出来,好像怪怪的。   曹暾:“范公不再求和,选择主战的缘由,是他已经熟悉边事,懂得练兵,以自身已做成之事来重新制定目标罢了。”   他本来还想说道德是人的修养,国家都不是真的人,说屁的道德。但他和程颐不熟,不想多说。他没必要说服程颐。   开山立派的人都很执着,他费那个劲干什么?   程颐看众人反省,知道曹暾所说的范公的书信可能是真的。   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辩解就算范公没有直言,但一定也和自己所想一样,曹暾已经看向范育:“大宋无法在军事上压制辽国,岁币能解决边疆争端,确实比打败仗容易。只是辽国收了岁币就不来攻打大宋,是因为他们道德吗?”   曹暾摇头道:“辽圣宗去世,法天太后摄政,杀死当今辽主的养母齐天皇后,且打算改立次子耶律重元为帝。辽主和法天太后母子相残,国内奸佞当道,国民困苦。他们不是不想攻打大宋,是无力攻打大宋。”   他又扫了众人一眼:“即使辽主非能人,也曾在宋夏战争时侵扰大宋边境。宋夏战争结束,辽主发兵攻打西夏,兵败归国。如果辽主胜利了呢?”   众人心头一沉。   连程颐都没有再驳斥曹暾。虽然这些事他没有听闻过,但曹家子弟了解宋辽和宋夏之事理所当然。   曹暾道:“岁币不过是打不过的权宜之计。大宋是要在岁币争取的时间内富国强兵,一举解决边患,而不是寄希望当下次有谁打过来的时候,我们送钱他们就能退兵。因为敌人是否退兵,只在敌人自己的意愿。断然我们站在道德制高点说破了嘴皮子,别人就是不依照我们的道德,奈何?”   曹暾又摇了摇头,道:“以夏国主的性格,即使收了我大宋的岁币,等他重新养好兵之后,定会再次骚扰我大宋边境。永远和平是不可能的。”   宋仁宗却以为万事已了,庆历和议能成为澶渊之盟,对边塞松懈了。   然而澶渊之盟的签订的前提是大宋没赢,但大辽也没赢。双方对峙,都明白对方实力,各退一步。   庆历和议却是大宋接连败仗,西夏的财力拖不起持续战争后的权宜之策。当西夏缓过气,他们势必要卷土重来。   嘉祐年间,西夏就再次骚扰大宋边疆,庆历和议名存实亡。   宋仁宗执政一生中,大小战火连绵不断,军费开支居高不下。宋人自己吹嘘的“岁币换来的和平”从未来临过。   宋仁宗执政末期,不仅国库已经赤字,连皇帝内库都入不敷出。宋神宗时期穷得令人心惊胆战,才支持王安石搞钱。   “不存在岁币比打仗的消耗强。因为给岁币的时候,大宋也要打仗。”曹暾打了个哈欠,“指望给强盗一笔小钱,强盗就不来抢劫?做梦呢。”   范育看着比他还年幼的孩童惊呼道:“好厉害!你懂得好多!”   曹暾道:“多读史书就懂了。澶渊之盟如果大宋没有展示出与辽国死战的决心,也不能顺利签订。大辽如果有信心灭宋,也会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声音很轻:“卧睡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范仲淹抱着曹暾的手颤了颤。   张载的眼神十分明亮。   曹暾假装没察觉范仲淹的动摇,道:“朱夫子,我的功课做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范仲淹稳住心神:“你今日来与张子厚谈学,只是指点了两个晚辈,还未开始与张子厚论道,便累了?”   张载忙站起来,对曹暾道:“对对对,曹郎君,你不能因为我有其他客人,就改时间啊。我把他们都赶走!”   其他几人:“?”   张载不好意思地对朋友拱了拱手:“都是你们的错,没有提前告知我就闯了进来。我今日已经约好曹郎君论学。你们让我失礼了。”   张载的两位友人再次:“?”   你这话难道有礼吗?你有了新友人,不能带我们一起吗?达者为师,我们又不在意有才者的年龄!   张载用眼神示意:赶紧走!   两位友人嘴里说“抱歉抱歉”,屁股焊在了椅子上。那可是《归安丘园》的作者,他们还没催更呢!怎么下一本还没出来?!   ————————!!————————   二更合一。呃,存稿用完了,摊手,还好没拖到0点[可怜]。   碎碎念(黑泥,请屏蔽作话):   我写得好想吐_(:з」∠)_,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睡着了都要突然惊醒,“有病吧!”。   前面有看官说元祐旧党那些思想不就是卖国吗?真不是,这是大宋从宋太宗开始萌生,到澶渊之盟后彻底牢固的“社会思想钢印”。他们所思所想才是大宋的道德准则。   不能理解吗?大概就是“一觉醒来我们的道德观念颠(变)倒(癫)了”。   朱襄生在战国还能踮脚看到秦汉,身边还有始皇崽,头上有历代秦王护着。曹水豚呢,踮脚看金元?癫掉的大宋在他自己的肩上担着,小叔叔和大舅哥还要自己护,哈哈哈哈哈。   我写始皇崽都酣畅淋漓,这本是真伤到我了[裂开]。 [44]不是古穿古:二更合一   张载没想到,自己已经直白地送客,两位友人居然如此不要脸,一下子尴尬住了。   文人的脸皮总是很厚的,尤其是在追更的时候。   张载又不能直接开口送客,竟拿那两个二皮脸朋友毫无办法。   张载很担忧地看向范仲淹和曹暾,心里捶胸顿足。   范仲淹在微笑,曹暾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张载在范仲淹带着曹暾前来拜访之前,就委婉询问范仲淹是否要“清场”。范仲淹非说要让曹暾多接触陌生人,张载才硬着头皮从了。   现在范仲淹显然认为这些陌生人可以继续让曹暾接触下去,而张载不愿意了。   曹暾的话,让他心里有了许多感想。这些感想哪怕在朋友面前也不能说,对与他可能有同样想法的曹暾和教导曹暾的“朱夫子”,他才能畅所欲言。   何况这里还有两个无知顽童(程颐:?)。顽童不知道对错,鹦鹉学舌传到陌生人耳中可怎么办?   现在曹暾所说的话,张载都有些担忧传出去会有碍曹暾的名声。   官家已经议和,该是听不得这些话的。   古往今来,若是皇帝和太子政见不同,时有悲剧发生。官家虽仁德,但他还正值壮年,将来未必不会有其他孩子。张载对官家不公布太子的身份很是忧虑,再加上官家偏宠张美人、冷落曹皇后之事尽人皆知,张载很担心张美人若有了儿子,储位不一定落在如今太子头上。   官家没有正式立太子为太子,甚至没有承认太子的血缘身世。若张美人有了皇子,官家只要不承认曹暾是他的儿子,曹家还能奈何?   张载懂兵,即使已经潜心钻研儒学,也未丢开兵事,对大宋军制较为了解。   以如今大宋的军制,兵权层层节制,虽然造成冗兵冗官和指挥不畅,但皇帝是绝对安全的。大宋绝无可能从朝廷内部崩塌,若崩塌定是要外力推搡。   即使有识之士想要拥立真正的太子,也无可奈何,只能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张载听了曹暾一番边事议论,深深理解了范仲淹为何要冒险将太子身份告知不同地位的人。   公开的秘密也算公开了。除非皇帝找其他朝臣无可辩驳的借口把曹皇后废了,立张美人为皇后,否则知道太子身份的人越多,太子就越安全。   唉,太子的安危岌岌可危,可不能再站在士林主流学说的对立面。   但纵然张载焦急,范仲淹和曹暾都表现出对结识新朋友的热情(曹暾:并非热情。),张载也不好再做什么。   等范公和太子离开,他把朋友打一顿好了。   两个纨绔废物,他让一只手都能打两个。   张载的朋友厚着脸皮留下来,是想打听《归安丘园》第三本还有多久刊印,目前书写进度如何。   曹暾便顺势不再提什么边事,和他们聊起了新书。   范育听得双眼放光,恨不得曹暾把自己也写进去,去书里当个书童也成。他心想能不能求一求族叔和老师,多带他去找曹暾玩。   程颐虽然认可了曹暾的才华,但很不认同曹暾书中一些言论,很想驳斥曹暾。可惜碍于他和曹暾都是客人,他于礼不好开口。   二程兄弟创立理学后,对道统纯洁性的要求十分严苛,曾言“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己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他们坚信非黑即白,若是与他们意见相悖,他们绝不会去想什么兼容并包相互补足,定是要把对方批烂批臭。   所谓君子和小人清浊有别,如凉水滚油,一相遇必定爆炸,不存在什么中间地带。   程颐在政治上的倾向也一样,所以洛党才会和蜀党干起来,绝对不接受和解。   现在程颐已经有了这样的性格。他现在不好开口,于是曹暾嘴上说一句,他就在心里驳斥一句,心想等回家,就把驳斥曹暾的话都写下来,再去拜访曹暾。   曹暾也在想,怎么让洛党、朔党的人提前和蜀党、新党的人见面。   他想了想,唉,思考好麻烦,不想了。   曹暾往范仲淹怀里一靠:“夫子,我累了。”   范仲淹知道曹暾一旦说累,即使不累,也别想让他再说话。范仲淹虽然很欣喜曹暾在许多陌生人面前展露才华,也只能遗憾地结束今日的拜访。   张载送范仲淹和曹暾离开时,心在滴血。   等范仲淹和曹暾坐上马车,张载转过身,撸起了衣袖。   两位友人一个捞起范育,一个拽住程颐,飞速逃跑。   他们竟然已经提前把衣角别在了裤腰带上,为了逃跑形象全无。   张载一边追一边骂道:“原壤夷俟,孔子曾以杖叩其胫。今日你们在我面前无礼,我要效仿圣贤!”   友人们:“哈哈哈哈哈!”   于是张载追了友人们两条街,友人们混入人群,实在是追不上了,才停下来。   程颐被拽着跑掉了鞋子。范育一直在族叔怀里给族叔鼓劲。   友人们气坏了张载,还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他整日读书,四体不勤,跑得太慢。”   “哈哈哈哈,下次就这么嘲笑他。”   程颐头上的总角已经散落,蓬头赤足,泫然欲泣。   无、无礼!呜呜呜呜,我变成了无礼的人了!   范育瞅了一眼程颐,把怀里的帕子递给程颐。   唉,不就是跑掉了鞋子,哭什么?这兄长看着比我大,其实还没我成熟呢。我顽皮丢了鞋子,只在挨揍的时候才哭。   ……   曹暾上了马车,可不管身边靠着的是范仲淹还是谁,往座椅上一躺,安详躺平。   可惜小叔叔不在,他只能躺在座椅上。夫子虽然纵容他,但他还是不好在夫子身上做窝。   范仲淹护住曹暾,免得曹暾在马车颠簸的时候落下来:“暾儿,今日你所说之事,是向谁学的?”   曹暾无奈睁眼。   当夫子叫他“暾儿”而不是“郎君”的时候,就是要和他认真谈话,敷衍躲避不得。   烦。   “看书自己琢磨的。”曹暾道。   范仲淹道:“辽国主之事也是自己琢磨的?”   曹暾道:“嗯。”   范仲淹道:“可辽国之事,连我和曹琮都知之不详,你为何会知晓?”   曹暾道:“民间传说。”   范仲淹伸手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   曹暾面容平和,一动不动,任夫子弹,虽然有点疼,也不躲避。   范仲淹叹气:“你肯定还有许多话藏在心里不说。不能和夫子说吗?”   曹暾闭口不言。   范仲淹道:“我见你心情很不好。或许说出来会轻松些。”   曹暾仍旧不语。   范仲淹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睡一会儿吧。回去后找佑三说。对佑三,你总是能开口。”   曹暾终于回答道:“然后夫子去问小叔叔?”   范仲淹笑道:“可以吗?”   曹暾想了想,道:“好,夫子去为难小叔叔。”   他心里憋着一大团的火,一定要找小叔叔嘀咕。至于小叔叔要怎么把他的话删删减减涂涂抹抹告知夫子和叔祖父,那就该小叔叔头疼烦恼了。   只要我不烦恼,就没有烦恼。   范仲淹很想听太子亲口对他倾诉。   他和太子相处时间不长,已经发现太子有许多“秘密”。   那超出常识的学识和见解,不能用“神童”一言以蔽之。   连他和曹琮都不知晓的知识,曹暾从何得知?难道是江南哪个隐士偷偷教导了曹暾?   同去江南的曹家家仆可从未听说有什么隐士教导过曹暾。曹暾的启蒙都是曹佑一手操办。   就连曹暾表现出的学问,也绝不是光读书就能总结出来的。范仲淹能察觉曹暾常说的、他自以为很浅显的话,似乎是经过许多人千锤百炼。大道至简,才仿佛俗语般脍炙人口。   史书中许多明君都天生有异象,是仙人假托凡胎降世。   范仲淹知道许多故事都是后人杜撰,但假如确有其事呢?   范仲淹看着曹暾的眼神隐含炙热。   曹暾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感到自家夫子灼人的视线。   因无法收拾旧山河,只能与辽朝分治南北,实力上还被辽朝压一头。再者宋太宗接连北伐南征失利,个人威信遭到极大打击,导致他非正常继位的风声传遍大江南北,许多人质疑他继位的合法性。宋太宗时起,除了树立宋朝的道德君子形象,就是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各朝各代都会制造祥瑞,唯宋一朝搜集祥瑞是宋朝地方官的必修课程。宋真宗想要封禅,就大修道宫,广造祥瑞,给自己创造合理依据。这也证明在宋朝,从上到下广泛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宋朝的佛道二教都极其兴盛,信奉养气炼丹。   曹暾知道范仲淹将他的养自己心得送人时特意划掉了涉及佛道的话,不是范仲淹不相信自己,而是若此事传出去,自己将站在整个大宋的对立面。不仅民间舆论会哗然,大宋祖祖辈辈皇帝都信这个,这也算祖宗之法。   宋朝皇帝为了增加自身威信,天天捉摸着造祥瑞搞神迹,那么宋人便很容易相信神仙真的可能降临在皇子皇孙身上。   曹暾思考这件事的利弊。   他如果要解释,就要向夫子表明自己已经知晓身份。他们现在这样心照不宣,但都假装彼此不知情的状态很舒服,什么话都能说。曹暾并不想捅破窗户纸。   如果捅破窗户纸,曹暾就不能一言不合就双手放在腹部交合,闭着眼睛大喊“我只想当个尸位素餐的纨绔勋贵”,夫子就能道德绑架自己了。   不解释的话……   不解释就不解释呗,反正你一问我不知,都是你自己猜。   曹暾便假装没感觉到范仲淹的误解,调整呼吸频率,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范仲淹问道:“暾儿,你对程颐所说大宋该在战争中坚守道德,有何看法?”   曹暾迷迷糊糊回答道:“不搞屠杀就是道德。我大宋解救蛮夷于野蛮,教会他们礼义廉耻,教化其融入我华夏,这还不够道德?”   “很道德。”范仲淹忍着笑意,将没睡安稳的曹暾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道,“这才是真正的道德。睡吧。”   曹暾往范仲淹的怀里一拱,迅速入睡。他太困了,条件反射便嘴瓢了一句,甚至没记住自己说了什么。   范仲淹低头看着曹暾乖巧的睡颜。   曹暾的神情一直平和乖巧,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随时都可能回到无忧无虑的仙境。   那可不行啊。   回到家时,曹暾还没睡醒。   范仲淹将曹暾抱下车。曹佑已经在车下等候,见状忙去接曹暾。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曹暾抱回了卧房。   他轻柔地为曹暾褪去衣衫鞋袜,又用帕子沾温水替曹暾擦了手脚,才为他盖上被子。   曹暾睡眠极好,一直呼呼大睡,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曹佑一直站在旁边,困惑地看着朱夫子亲自照顾曹暾。   以往朱夫子虽然也对曹暾很慈爱,但不会故意做这等照顾孩童的事。   范仲淹净了手,示意曹佑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范仲淹将今日曹暾所言告知曹佑,问道:“郎君平日里可说过类似的话?”   曹佑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得可太多了,也比这几段话犯忌讳多了。   范仲淹见曹佑神情,便知晓曹佑大概是常常听曹暾分析这些连朝中官吏都难以理清的政事的。   他对曹佑道:“郎君让你去问他,再告知我他说了什么。”   曹佑脸色一黑。暾儿,你又顽皮!   曹佑常被曹暾以“啊,好烦啊,小叔叔帮我”欺负。他以为回到了东京,有其他师长看顾曹暾,自己会轻松许多。哪知道曹暾还更过分了?   范仲淹忍俊不禁:“你要好好问。”   曹佑叹了口气,拱手道:“是,夫子。”   范仲淹道:“暾儿不相信岁币能带来和平,你呢?”   曹佑嘴唇抿了抿,道:“现在敌人要求岁币,我们给了。他们又要求割地呢?如果他们要求我们把将军的头送去,并向他们称臣,才肯和谈呢?”   范仲淹眉头紧皱,重重一拍桌案:“荒诞!绝无可能!”   曹佑抬起头。   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着一抹浓郁到极致的悲伤。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只剩下悲伤。   “会的,夫子。”曹佑道,“一步退,步步退。退让是没有底线的。”   ……   狄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   他好像是被母亲抱回去的。   他或许是中暑了,突然神志就恍惚了,然后便晕倒了。   似乎是曹家兄长将他背上了马车,一直送他回家。   他听见曹佑安抚哭泣的母亲和妹妹,张罗手忙脚乱的仆人,叫曹家家仆去请御医。   狄諍的灵魂虽然还睡在身体里,但好像已经独立出来。   他能感到身体被触碰的感觉,却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感知了一切。   他理智上知道身边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却总好像和周围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开的厚屏障。   我在屏障内,世界在屏障外。   而前世强烈的情感,在更深层的屏障里。   那屏障裂开了缝,绝望、愤怒、不甘、愤懑不平如泥浆般黏稠,从裂缝中一滴一滴地溢出。   他将被裹在泥浆里,不能动弹,不能呼吸。   他去世的时候,朝廷正准备北伐。   这明明是振奋人心的事,但朝廷既没有整合朝中声音,也没有训练强军,连后勤准备都很匆忙。   他不断上奏,希望皇帝和相公能谨慎行事。大宋脆弱,如果贸然北伐,必定会失败。而这场北伐失败,大宋恐怕再无北伐希望,只能苟延残喘。   无人听。   无人应。   他死了。   死的时候,他想,还不如死在必定失败的北伐战场上,虽然仍旧难免绝望,但能砍死几个金人给自己的残躯陪葬,也算能勉强安抚心中不甘。   可惜,他死在了病床上,只能在半梦半醒的幻觉中,手握大刀上马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他杀战场之敌,杀朝堂之敌,杀死一切之敌。   若都杀了,该多好啊……   “狄諍,狄諍,坚强些,醒醒。”很擅长照顾病弱孩童的曹佑将狄諍抱到怀里,细心为他喂药。   他也不想越俎代庖,但魏夫人已经捶胸顿足,哭晕过去,自责不该带狄諍去晒太阳。   狄誐也号啕大哭,自责若不是自己吵着要出门,哥哥就不会晕倒。   狄青和狄家长子还在当值,狄家二子还在太学上课。狄家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曹佑便只能自己来越权当这个主事的人。   苏洵帮曹佑去指挥狄家仆从,安慰哭红了眼睛的狄家小姑娘。   年幼的苏轼默默地坐在一旁发呆。   啊,我是谁,我在哪,怎么突然乱成了一团?   “曹……衙内?”狄諍勉强睁开眼睛,艰难地从泥浆里挣脱。   他已经获得新生,不能被泥浆埋住。   “……你可以叫我兄长,不然佑三也行。”曹佑心头一梗。为什么这个孩子非要叫我“衙内”?   狄諍奋力从泥浆中露出脑袋,不让自己窒息:“曹兄长,我……抱歉……麻烦你了。”   “不用道歉?醒来就好。”曹佑松了口气。只要狄諍能醒来喝药,问题就不大。   久病成医……侄儿病久了,曹佑已经算是半个良医。他为狄諍诊脉,发现狄諍并非中暑,身体似乎没问题,而是受到了极大刺激,惊惧中晕倒。   以前曹暾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年幼的曹暾似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坚持现实才是噩梦,常常哭闹着要回家。每当他惊惧过度,就会晕倒。   曹佑时时把曹暾抱着背着,不让曹暾落单。曹暾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渐渐地,才没有混淆梦境和现实。   不知道狄諍为何会看着戏突然惊惧过度晕倒,但曹佑知道这种症状只要病人足够坚强,能从梦魇中挣脱,一定会好转。   他按照以前的经验,让情绪已经稳定的魏夫人来抱着狄諍。   曹佑又安抚住狄誐,告诉狄誐,她的哥哥不是中暑了,是被不好的东西魇住了。   “你是他的双生妹妹,只要你鼓励他,他一定能战胜坏东西。”曹佑鼓励小女孩道,“你们在出生之前便在一起,你的鼓励对他肯定最为重要。”   狄誐小姑娘重重地点头。她将脸洗干净,扑到哥哥怀里,绷着脸道:“哥哥,我帮你挡住坏东西!”   狄諍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抱住双生妹妹:“别……啊,起来,别压。”   刚喝了药的狄諍差点被双生妹妹压吐。   魏夫人欣慰道:“对,就这样,把你哥哥抱紧一点,谁也不能把我们家弃疾抢走。”   狄誐横着眉毛,瞪大眼睛,奶凶奶凶地道:“把所有抢走哥哥的坏东西都赶走!”   狄諍:“轻点……唉……好了好了,赶走赶走。”   狄諍忍着反胃,艰难地护住怀里的双生妹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吓坏的妹妹。   见狄諍完全恢复清醒,御医也已经到来,曹佑悄悄离开。   回家途中,看戏没看过瘾的苏轼瘪嘴:“他好弱,看个戏还能晕倒。”   苏洵把苏轼拎到膝盖上趴着,扒了苏轼的裤子。   从未被父亲教训过的苏轼茫然地歪头。   正好已经到了家,曹佑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刚跳下来没走几步,就听见马车里传来苏轼的鬼哭狼嚎声,和连苏轼的鬼哭狼嚎都盖不住的拍打声。   曹佑曲起手指揉了揉鼻子,去寻小侄儿了。   狄諍让他想起曾经病弱的曹暾,曹佑迫不及待想看到已经恢复健康的小侄儿。   咦?暾儿也出门了?那我在庭院里边看书边等吧。   等曹佑终于等到曹暾回来,一腔慈爱就被范仲淹的话浇灭。   恢复健康,变得活泼的暾儿,越来越坏了,唉。   曹佑坐在床边,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侄儿,愁眉不展。   曹暾美美地一觉睡醒,曹佑正半倚在床头看书。   “天色都昏暗了,看什么书?小心变成瞎子。”曹暾打着哈欠道。   在别人面前话很少的曹暾,在自家小叔叔面前话又多又毒。   他真的没资格说人家苏轼,难道曹暾的嘴就不损吗?   曹佑放下书,刮了一下曹暾的鼻子,道:“你在朱夫子那里胡言乱语了什么?”   “我从来不胡言乱语。”曹暾精神了,利落地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叽里咕噜把今天心里憋着的话一股脑都倒给了小叔叔。   小叔叔牌心灵垃圾桶,谁用了都说好!   曹佑听着听着,忍不住学曹暾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作骗别人把自己都骗了,越没有什么就越补什么?大宋南征失败北伐也失败割据一方当不了统一王朝的皇帝,宋人就只能自我催眠他们至少比汉唐有道德所以还是大赢特赢……暾儿你闭嘴吧!你说的哪一句话是我能学给朱夫子和叔祖父听的?   就算你要我为你删减描补,好歹给我几句我能说给别人听的不犯忌讳的话啊!   曹佑确定了,他家小侄儿估计真的有宿慧,但可能是神仙的宿慧。   因为曹暾对皇帝一点敬畏都没有,除了神仙,谁还会这样!   “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曹暾过足了嘴瘾,突然想起一件他曾经忽视,有一天突然回过神,但因为不太重要所以老是忘记问的事。   以小叔叔的文化素养和对皇帝、皇权的敬畏,肯定不是现代人,但小叔叔可能是古穿古啊!   小叔叔对历史名人那么关注,很可能是宋朝之后的人,穿越到了这狗屁倒灶的大宋。   “小叔叔,你知道岳王爷吗?”曹暾问了一个大宋之后的古人绝对不可能不知道的问题。   曹佑困惑道:“什么爷?东岳大帝?”   曹暾起床吃饭:“啊,对,东岳大帝。”   唉,小叔叔居然连古穿古都不是。至少小叔叔肯定不是他所在历史时间线的古穿古。   ————————!!————————   二更合一。今天有三更,会比较晚。   狄諍现在是轻度PTSD加人格解离。会痊愈的,因为他的名字是“弃疾”[墨镜]。 [45]佑文过饰非:三更(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   曹暾起床后,继续对曹佑嘀嘀咕咕,一直嘀咕到吃饭。   曹佑食不知味地陪曹暾吃完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书房。   他要和叔父与朱夫子说什么好呢?完全挑不出能说的话啊。   曹琮忙到天色昏暗,刚刚归家,晚膳已经在官署用了。   曹佑进书房的时候,除了如以前一样听到了叔父和朱夫子的窃窃私语,还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   曹佑脚步一顿,轻敲了一下半敞开的门扉。   曹琮重重咳了两声,端起手边的水杯饮了一口,压制住喉咙痒意:“进来吧。”   曹佑对着曹琮和朱夫子拱了一下手,才走进来。   刚走几步,他就闻到屋内浓厚的药味。   曹佑担忧道:“叔父,你病了?”   曹琮道:“小事,风寒而已,几日就好了,坐下说吧。你可想好要转述的暾儿的话了?”   曹佑担忧的神情一僵。他耷拉着眉头,寻常早熟如青年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忧郁少年的模样了。   范仲淹忍着笑道:“有什么话连我们都不能听?”   曹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针砭开国时弊的话,算犯忌讳吗?”   曹佑还未说话,范仲淹就笑得前俯后仰,坐着的椅子都晃得嘎吱响。   曹琮笑得咳了几声,又喝了一口清嗓的药茶,道:“说吧。若连我们都不能听,谁还能教导暾儿?”   我觉得我可……曹佑想了想曹暾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吞下了这话。   不,我不可。   曹佑硬着头皮道:“暾儿认为大宋如今极端厌战的思潮,是对后唐的矫枉过正。”   曹琮微微颔首:“继续。”   范仲淹拍了两下大腿,才忍住笑声:“我不信他说得这么委婉。”   曹佑深呼吸,绞尽脑汁为曹暾粉饰那番“大宋你从上到下都有病吧”“催眠别人把自己都催眠了傻叉”“道德君子就是被打了左脸把右脸凑过去吗孔圣人一剑拍扁你啊”“以德报怨是贬义词啊别给我断章取义啊全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完蛋吧统统完蛋吧等蛮夷过河把你们统统图图了”……的情绪上头的话。   “暾儿说,太宗皇帝文治如同文景,武功稍欠。攻灭北汉后,对北方辽国、西北夏州节度使、南方静海军节度使三方拓边皆失败。宵小趁机污蔑太宗皇帝得位不正……”   曹佑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一个字一个字地雕琢,费尽了腹中文思,将曹暾的话精心编造成勉强能听,只是稍稍有点愤世嫉俗的话。   累,太累了。曹佑在前世都没这么累。他终于深刻理解了“文过饰非”的典故。   不过曹佑虽然“文过饰非”,大抵意思还是说了个七七八八,连曹暾对大宋篡改孔夫子关于道德君子的理解,也说了出来。   无论曹暾的思想是好是坏,总要告知师长,让师长判断和规劝。   听了这么多被粉饰后仍旧很犯忌讳的话,范仲淹脸上笑容却没有消失过。   倒是曹琮失去了笑容,连咳嗽声都小了。   曹佑终于说无可说,剩下的真的不能说。曹琮以手加额,连连苦笑:“这不是佑儿你能教出的孩子。也不是朱夫子你能教出的孩子。”   曹佑心道,我何德何能啊?   范仲淹笑得很惬意:“极好,极好。”   曹琮放下手,无奈道:“朱夫子,我以为你要教出个仁善君子。”   范仲淹仍旧微笑着道:“我曾经是这么想的。”   在庆历和议前,他都是如此想的。   天下贤人云集,陛下不应该性格太强势。他希望的君王,是比如今皇帝才干更优秀一些,但性格与如今皇帝类似的君王。   皇帝信任大臣,将天下之事交给贤人,如古时圣人般垂拱而治。这样皇帝即使有错漏,也有贤人补足,不会酿成大错。   当他真的执政后,才发现现实与梦想差距很大。   皇帝不执政,总要有个人执政,不可能人人都执政。国家就像是一辆马车,只能有一个人掌握缰绳,不能人人都去拉缰绳。   皇帝将国家大事托付给贤人,可想要当贤人的大臣很多,皇帝凭什么相信他托付的人是真正的贤人?他又如何相信那些他托付的贤人不是窥伺皇权?   范仲淹明白了,只要皇帝能掌握权力,便不会将权力真正让渡给其他人,也不敢将权力让渡给别人。   执政的人只是皇帝的手边的工具,左右朝政的仍旧是皇帝自己。如果皇帝自己才干不足,意志不坚定,那么他就会犹豫来犹豫去,今日用这个工具,明日用那个工具,挑挑拣拣,哪个工具都用不长,什么事都做不长久。   古来明君,如尧舜,如文帝,没有一个不是自己为当世最大的贤人。他们选贤人所执的政,本就是他们自己想施行的政。   大宋的敌人一日比一日多,边疆一日比一日不安稳。大宋不能再有一个性格不坚定的仁弱皇帝了。   如今的暾儿就很好。他完全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明白大宋有什么危机,不会被粉饰的话迷住眼睛;他有自己的主意,既能听得进劝说,又不会轻易改变;他又几乎不会与他人争执,本性很是善良温和,很少恼怒。   社稷动荡不安,暾儿身带神异降世,成为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关系冷淡的帝后的嫡子,岂不是上天派来中兴大宋的命定明主?   范仲淹完全不在乎曹暾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   曹暾对大宋的弊端了解得越深刻,他越高兴。   因为言及大宋已经存在的弊端,在曹佑看来大逆不道,对范仲淹等人而言也是如此啊。   他们即使心里明白先朝有哪些弊端,也不能直接告诉皇帝。当话语变得委婉,落到皇帝耳中的时候,他们就不确定皇帝听到的是何等意思了。   有时候他们甚至连委婉的提醒都不敢,因为那是诽谤先代帝王,是全家流放的大罪。他们不惧怕流放甚至死亡,但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大宋的情况与前代都不尽相同。只是用前朝之史为皇帝之镜,期盼皇帝自己悟出今朝得失,实在太过艰难。即使皇帝悟出了得失,他想与群臣讨论时,群臣也不敢妄加议论,最终也难以有太多收获。   自己年纪大了,不惧怕这个。   太子也“不知道”他是太子,不在乎这个。   他们不是太子和太子师,只是一个口出妄言的无知顽童和一个久不得志的穷酸老书生。   他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讨论。   范仲淹熄了再次出仕的心。   以陛下的性格,他已遭贬谪,便不会再回到中央。已经废弃的新政,绝无可能再施行。他若外放能造福一方,但若能护着太子长大,他便能窥见大宋步入盛世的希望。   范仲淹笑道:“暾儿说得极对。谁不愿意成为汉唐?宋人骂汉唐,是我等成不了汉唐,心里酸得慌啊。若宋人认为汉唐不足,那该先成为汉唐,再在汉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才能居于汉唐之上。我等连汉唐都未能成为,哪有那个脸说自己比汉唐更好?”   曹琮连连咳嗽,不断咕噜咕噜地喝药茶,不知道是用咳嗽提醒范仲淹悠着点,别吓着佑儿这个孩子,还是真的喉咙太痒。   曹佑听着范仲淹的狂妄之语,倒不是很害怕。   不过他这个年龄应该害怕,他便装出了个害怕的模样。好歹曾经是敢给皇帝甩脸色的皇帝宠臣,曹佑的演技是很过关的,连范仲淹和曹琮都没能察觉不对。   两位师长安抚了“惊惶不安”的曹佑一会儿,曹佑又听了一通范仲淹的教导。曹琮一边咳嗽一边补充了几句。   约半个时辰后,曹佑才带着几本书离开。   那些书,都是范仲淹问皇帝要来的大宋先朝奏章。   皇子教育和寻常教育不同,先朝奏章、诏令、先帝读书笔记等是比经义更重要的必修课。   这是范仲淹认为皇帝教导太子的方式很荒唐的缘由之一。因为这些典籍,连大臣都无法借阅出宫。   他能偷偷借出一点真宗时期的奏章,还是皇帝从自己要读的书中偷偷挪出来的。   现在范仲淹的忧虑略少了一些。只要曹暾能考上进士,能在当值时看到那些无法借出的奏章、诏令,以曹暾表现出来的本事,自己就能看懂。   即使看不懂,曹暾将其背下,他也能为其讲解。   范仲淹让背后被冷汗浸湿的曹佑离开后,对曹琮说了自己的设想。   他与曹琮日日商量,不断完善计划,竭力让曹暾受到皇子本该受到的教育。   范仲淹相信,皇帝现在没料到这个,只是以为曹暾还年幼,能读通六经就不错了,离读奏章和诏令还早。大部分皇子,都是束发后才开始研读先朝奏章和诏令。   只是曹暾神异,他能读懂,就越早接触越好。范仲淹认为,曹暾已经可以读了。   “不是我揠苗助长,是你我能教导他的时日都不多啊。”范仲淹叹息道,“我真恨不得一日就将所有所学所思都交给暾儿。”   曹琮轻轻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背:“急不得。”   范仲淹勉强恢复笑容,半是玩笑道:“急不得也急啊,我大概要让你帮我养老了。”   曹琮没好气道:“肯定是你先为我送终。”   两位在宋夏战场耗空了身体的老人互相开着死亡的玩笑,神色一片坦然。   第二日,曹暾多了几本可阅读的书。   看着书上那些批注,曹暾努了努嘴。哈,飞白啊。   他看了一眼墙上。   宋仁宗擅飞白,极为自豪自己的飞白书,见人就送。张士逊家里挂着仁宗飞白,章得象家里挂着仁宗飞白,自家叔祖父家也有仁宗飞白,连相国寺都有仁宗飞白。   处处飞白,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一想到夫子暗示有人催促自己学飞白,曹暾就恨得牙痒痒。   宋仁宗喜欢写的飞白乃是草书。他连楷书都刚能勉强写得工整,学毛线草书啊!   范仲淹看着曹暾悲愤的表情,忍着笑意道:“这些批注也是字帖。”   曹暾把书一合:“杀了我吧。”   范仲淹笑容一僵。学个飞白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当曹暾终于死磨硬泡打消了范仲淹现在就教他飞白的企图,范仲淹告诉他,曹暾有个亲戚发现曹暾还没开始学飞白,想亲自教他飞白,让曹暾入宫。   曹暾:“?”宋仁宗你脑壳有病吧。   曹暾双手扶着椅子把手,身体往后一倒,塌在了宽大的椅子里:“杀了我吧。”   范仲淹抬起袖子遮住抽搐的嘴角。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   这章是周六的第三更,欠账-1。8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2章。   本来都不想写加更了,多次把鼠标怼在请假条上,一看营养液破八万,还是咬牙熬夜写了。白天见,我要坚持住啊[裂开]! [46]这不算普通:一更   曹暾再痛苦,皇帝都让他进宫了,他还能不听?   曹暾抓住范仲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两只眼睛又大又没有神采:“夫子,你要帮我啊。”   范仲淹微笑着不说话。   曹暾抓着范仲淹的手在自己头顶揉了揉,两眼挤出了生理盐水:“夫子,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范仲淹忍俊不禁,把撒娇的曹暾抱进怀里拍了拍:“陛下以为你只是比寻常孩童稍微聪明了一些。你只要装出平常稍微聪明些的稚童学书的模样即可应付过去。他不会检查你飞白的进度。”   曹暾抱着脑袋烦恼道:“什么是稍微聪明?”   范仲淹叫来苏洵。   苏洵听闻皇帝要亲自教导曹暾飞白,有点困惑。   皇帝不是出了名地不喜欢曹家和曹皇后吗?为什么要看重曹皇后的侄子?   为了帮曹暾润色话本,苏洵最近民间话本和唐传奇看多了,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当今圣上乃明君,脑子也不由自主地往昏君欺负稚童那里拐,顿时紧张不已。   就算不是欺负,但官家你能不能不要添乱?哪个孩童刚学书就学草书?曹暾连笔画都摆不正,现在就学草书,他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好字了。   苏洵听到朱夫子要教曹暾敷衍皇帝,大心脏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不敬。   他立刻把读书读得如痴如醉的苏轼拎出了书房。   曹家的书任由苏轼解读,苏轼从未见到那么多新奇的书,完全忘记了什么外戚不外戚。   被拎出来的时候,苏轼还抱着书不放,像极了曹暾被拎出书房的模样。   曹暾见苏轼这模样,竟生出几分戚戚之感。   苏轼被苏洵放在椅子上,迷迷糊糊道:“做什么?”   苏洵对苏轼道:“来,给暾儿演示一下。”   范仲淹铺开纸,以笔蘸墨,手把手教苏轼写飞白。   曹暾深呼吸。   你们跟我说的让我模仿的“稍微聪明的普通稚童”,指的是苏轼?   你们知道苏轼在书法上也是天才,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诗帖》就是他写的吗?   哈,你们当然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曹暾一把按住了苏轼的手:“你们换个再笨一点的吧。他比我天才多了。”   苏轼眼睛一亮:“真的?我也觉得我比你天才!”   范仲淹困惑地看向苏洵:你儿子这性格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苏洵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苏洵总觉得,苏轼这性格既不像自己也不像自家夫人,难道是像他们的祖父?   父亲是这样子的人吗?   苏轼拍着胸脯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曹暾无语地看着自来熟的苏轼。   你丫还记得前几日我们还很不愉快吗?你不记得你那张嘴得罪过我吗?你是鱼脑子,撞过人后三秒忘记,然后继续和人勾肩搭背吗?   还有,不要勾搭我的肩膀,我和你很熟吗!   曹暾把苏轼搭在他肩膀的手推下去,道:“我姑父要教我写飞白,我既要不得罪他,又要打消他的念头。”   苏轼疑惑:“直接拒绝不可以吗?”   曹暾道:“我姑父是皇帝。”   苏轼:“……”   苏轼后退两步:“你自求多福。”即使他还小,也知道这件事很复杂,反正不是一个孩童能掺和的事。   曹暾嘴角抽搐。你后退两步的动作是真的吗?你不能迎难而上吗?   苏轼此时半点没有迎难而上的想法。爹爹在这呢,有难处爹爹会顶上。   苏轼以前很少和父亲相处,虽然被母亲灌输了对父亲的敬仰,但在感情上,父亲对他就是陌生人。论亲近和信任,还不如教他读书的老道士。   突然跟着老仆独自进京,苏轼嘴上让母亲放心,心里慌张得不行。   他与父亲相处时浑身不自在,观念与父亲有很多不同。   可当苏洵带他出门玩,手把手教他写字,会把他扛在肩头去摘树上的果子,在自己说错话的时候会拍打自己的屁股,苏轼短时间就接受了自己有个父亲的事实。   哦,原来父亲是这样啊。   母亲总会温柔地劝说他,父亲是直接扒裤子揍。   母亲已经抱不动自己,父亲还能把他抱起来往天上丢。   出门在外时,已经需要他护着母亲和弟弟,而父亲能在人群中为他撑起一片可以供他蹦蹦跳跳的空间。   苏轼渐渐依赖上父亲。   再加上曹家与他同龄的叔侄都是读书进度不亚于他的天才,苏轼的傲气被磨平了不少,渐渐学会不老是冒头找存在感了。   嗯,比如现在,他退后了好几步,躲在了苏洵身后,只探了个小脑袋出来。   曹暾拳头痒了。   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还太瘦小,他高低要给苏轼两拳。苏轼真是做什么说什么,都能精准踩在他的怒点。   曹暾坚持认为学苏轼等于学废,范仲淹和苏洵却坚持曹暾一定能学。   苏轼乖巧地临摹飞白,虽然还不能写草书,但已经摸到了飞白笔画的诀窍。   范仲淹拈须微笑:“暾儿,学会了吗?”   曹暾:“……”你们还是杀了我吧。或许今日我死在这里,还能赶上回现代的穿越特班车。   曹佑躲在墙角和书架的阴影中,隐藏自己快藏不住的笑容。   暾儿学字比一般孩童还驽钝,朱夫子和苏夫子让暾儿模仿幼年的东坡居士学字的进度,真是太为难暾儿了。   可在场的人对曹暾都有深深的误解,除了曹佑站在曹暾这一边,坚信曹暾学字是真的驽钝,他们都坚信曹暾只是走错了路,实际上很聪明。   曹暾之前不也说自己写不好字吗?换了苏洵当书法课的夫子,曹暾的学字进度不就突飞猛进了吗?   范仲淹坚信是自己和曹佑教课的方式不对,也不相信是曹暾自己的问题。   曹暾都想振臂狂呼了:就是我的问题啊!   “唉。”曹暾耷拉着脑袋道,“学不会草书,先学会飞白枯笔写法吗?苏轼,你抓住的飞白枯笔的诀窍是什么?”   苏轼摩拳擦掌:“我教你啊!”曹暾读书比他厉害,记忆力比他强,他终于有强于曹暾的地方了!   半晌后。   苏轼抓头:“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曹暾歪头:“啊,什么?”   苏轼对快笑得直不起腰的苏洵道:“父亲,我做不到,你来教吧。”   一眼就能看懂的诀窍,为什么曹暾会不断重复“什么”?他故意气自己吗!   苏洵笑着按揉了一下苏轼的脑袋:“好,我来教。”   他看出来了,儿子可能在书法一道上是天才。   还好妻子早早让儿子启蒙,没有像父亲纵容自己一样纵容儿子。   咦,原来我儿子也是天才吗?   范仲淹继续拈须微笑,没觉得自己选人失误。   苏轼这样的孩子的学习进度,就是郎君该模仿的对象。郎君一定能做到!   曹暾做得到……做得到个头。   直到三章拖着狄詠来找曹暾玩的时候,曹暾仍旧一头雾水,半点进步也无。   “啊?飞白?你楷书的笔画都还没写端正,写什么飞白?还没学会走就要飞了吗?摔不死你。”章惇一屁股挤开曹暾,“陛下非要教你,你也别学。要学不如学我的楷书,来,我写给你看!”   狄詠被章惇拽着不经过通报直闯曹家内院,还以为曹暾在玩耍。谁知道他一进门,就看见两位夫子正围着曹暾教书法。   惇七,我们这么打扰曹暾上课没问题吗?你知道礼数吗!   身为一介粗鲁武夫之子,狄詠在心底发出腐儒般的尖锐爆鸣。   朱夫子和苏夫子早就习惯章惇的吵闹。他们不是正经教课,章惇来了也没关系。   章惇此人虽然吵闹,直觉还算敏锐,如果是曹暾在认真上课,他便会知道礼仪了。   “滚滚滚!”曹暾踹打章惇,“别捣乱,明日我就要进宫了。得罪陛下,你帮我入狱?”   章惇嗤笑:“写不好飞白就入狱啦?你说什么胡话。我看你就是不服输,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呢。”   章惇想了想,道:“飞白的枯笔和绘画的枯笔类似。你别当写字,当画画。”   他提笔蘸墨,然后把笔甩了甩,又在砚台边缘使劲擦了擦,然后在纸上画了长长一笔。   墨痕落在纸上时,因蘸墨不够,墨痕中就有丝丝发白。   “飞白严格来说,不是字体,而是技法。楷书也能用飞白。”章惇放下笔道,“飞白只在笔画转折处用,做出运笔极快的假象,仿佛笔画飞了起来。这和绘画用枯笔的技巧是一样的。陛下不可能让你一日学会飞白体。你把飞白的诀窍在口头上说给陛下听,然后说回家将基本功练扎实了就学飞白,陛下难道还能让你不夯实基础?”   曹暾皱眉:“真的可以?”   章惇道:“绝对可以。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的姑父。你把他当姑父,别当皇帝。他还能和你一个稚童计较?说不定他就是想要个只把他当长辈的侄儿逗逗趣。”   范仲淹和苏洵都眉头紧蹙。   范仲淹知道皇帝是考校太子,很担心太子失去皇帝本就不多的欢心。   苏洵则是身为老成的落第书生,本能地对皇帝的行为感到紧张。   两人都将皇帝教曹暾飞白当成大事,所以才绞尽脑汁思考曹暾该学成个什么进度。   章惇大概初生牛犊不怕虎,对当今皇帝没有太多敬畏心,说不定反而切中了破局之点。   “好,我听你的。”曹暾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章惇。比起去学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飞白,不如打嘴炮。   就算皇帝认为自己愚钝,不像他,自己也没办法,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曹暾看向在场众人中唯一真正的“普通人”,对狄詠招招手:“过来,我们一起学。”   狄詠满头雾水。我学这个干什么?   唉,不对,我第一次来曹家,还没做正事呢。我没告诉父亲偷偷前来,是带着礼物想向曹佑道谢来着!   ————————!!————————   先更一章。二更估计又是晚上了,如果下午能二更,晚上我就三更。下午爬不起来,那今天就只有保底的二更。 [47]曹皇后见子:二更合一   曹皇后得知皇帝要让她一同去见曹暾时,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   她双目微睁,眼眶泛红,不住向赵祯道谢。   赵祯见曹皇后这么激动的模样,心中很是尴尬,随意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曹皇后可不管赵祯怎么想。她终于能见到孩子,忙把给孩子做的小衣服拿出来。   可拿出来后,曹皇后又很踌躇,不敢送给曹暾。   她不敢打探曹暾的任何消息,只能悄悄估摸着给曹暾缝衣服,不知道曹暾穿上衣服后是大了还是小了。要不,还是送几匹自己织的布?   曹皇后犹豫来犹豫去,把衣服和布匹放在床上比来比去,怎么也下不定决心。   如果可能,她想都送给曹暾。   她想告诉曹暾,她一直好想见到曹暾。曹暾离开她之前,衣服都是用她自己织的布做的。她连用别人织的布给曹暾做衣服都不敢,几乎天天都在恐惧孩子会被其他人害死。只有自己亲手张罗曹暾所有衣食,她才能保证曹暾的安全。   富贵人家的孩子都要请乳母,她却是以给曹暾找乳母会暴露曹暾出身为借口,亲自哺育曹暾。   曹暾被从她身边抱走后,她唯一的“爱好”便是给曹暾准备衣服鞋子,想象她的孩子如今的模样,想象她的孩子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服鞋帽的模样。   曹皇后虽不得宠,身为皇后的权力没有被剥夺。以前她虽然为了安皇帝的心,不敢召见家中男性亲人,但逢年过节还是能与曹家女眷见面,询问亲人情况。   曹暾被养在曹家后,曹皇后便几乎苛刻地恪守谨慎,连亲人情况都不敢询问,以免皇帝误会她想探知曹暾的事。   所有关于曹暾的情况,都是皇帝告诉她。   她开始期盼着每日与皇帝的公事交流,期望皇帝在说完正事后,会拿出曹暾的信息与她分享。   “暾儿,娘的暾儿……”曹皇后喃喃道,脑海里仍旧是曹暾刚被抱走时那小小的瘦瘦的一团,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可怜模样。   她脑海里关于孩子的记忆,终于能变成如今孩子真正的样子了。   赵祯见曹皇后难得情绪失控,回到自己寝宫里都仍旧坐立难安。   “唉。”赵祯捏了捏拧着的眉毛。   他突然心软,改变不让曹皇后见曹暾的主意,是因为近几日朝堂正在讨论太后升祔太庙之事。   当赵祯在听着群臣讨论章懿皇太后的位次时,想起那见面时便已经生死相隔的生母,心中难免悲伤。   再想到自己那个对生母没有记忆的孩子,他便多了几分共情。   赵祯不希望曹皇后影响曹暾,但如果只是以姑母的身份见上一面,应该无事。   “唉。”赵祯又叹了一口气,心里却畅快了。   自己见不到生母,暾儿却是可以见到的。自己比爹爹心软多了。   赵祯身体不好,总担心自己也活不到曹暾亲政的时候。他不想朝中再出现一个不仅在皇帝弱冠后仍旧不还政,甚至在死后还指定杨太后继续摄政的太后。   曹暾不能和曹皇后亲近,但要住在曹家。这样比起年老的太后,曹家会更亲近亲手养大的小皇帝。   赵祯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皇后有任何发展前朝势力的机会。待他死后,皇后不能依靠外戚给自己揽权,他的儿子便不会落到自己曾经的境地。   赵祯以前吃过的亏,产生的遗憾,不希望儿子再尝一次。   “不知道暾儿见到皇后,会不会有母子连心之感。”赵祯既期盼,又担忧。   他期盼即使没有见面也仍旧亲密的血缘关系,这就仿佛他未曾见面的生母也一直爱着他。他又担心这样的母子连心,会让曹暾在可能会出现的皇权争斗中落后皇后一筹。   皇帝和皇后在宫里各自忐忑的时候,曹暾终于背熟了飞白的技巧,脑袋都大了一圈。   在他旁边,狄詠已经不去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挺挺地趴在了躺平的曹暾的身旁。   一大一小在榻上一趴一躺,皆是一副被耗尽了心力的模样。   曹暾微微偏头,欣慰地看着与他“同死”的狄詠。   狄詠这样的人,才是自己该学习的“普通孩子”的榜样啊。   叔祖父,朱夫子,苏夫子,你们的眼睛别再瞎了!   狄詠来曹家,是因为曹佑救了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先后被曹家叔侄救助,父亲却仍旧不带他们去曹家拜访,只说将道谢的礼物私下给曹马帅。狄詠对一同上太学的小伙伴嘀咕了几句,章惇当即拍着胸脯说带他上门道谢。   章楶和章衡也赞同章惇。   或许狄青有许多政治上的考量,认为自己身为步帅加寒门,不该与马帅加勋贵外戚的曹家走得太近。但狄詠还是个束发少年,他与同学去拜访曹家的小辈不涉及政治上的考量。当年章得象还没从相位上退下来的时候,章惇和章楶都已经把曹家当自家逛了。   老章相公可是出了名的谨慎。他都不阻止章惇和章楶与曹佑和曹暾交好,狄青那地位还谈不上不准结交外戚的程度。   狄詠当然立刻被朋友们说服,当即悄悄用自己的零花钱置办了些礼物,以狄諍兄长的身份来感谢曹佑。   他心里琢磨了多次初次拜访勋贵外戚的过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来,居然是被拉着学飞白。   我连楷书的笔画都还没写端正,学什么飞白啊?!   曹暾欣慰点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狄詠才是我辈中人。   什么苏轼什么章惇都给我滚啊!   小叔叔你也滚。   来安慰曹暾的曹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上辈子学过。   曹暾已经倒下,曹佑便拿起曹暾提前写好的单子,帮曹暾准备带进宫的礼物。   章楶和章惇带着并不活泼只是合群的章衡在一旁指手画脚,为曹佑和曹暾出谋划策。   “暾弟,你还送了礼物给皇后殿下?”章惇提醒,“我听说陛下对皇后苛刻得很,陛下会不会不希望你单独给皇后殿下送礼物?”   章楶捂住章惇的嘴。   章衡扶额叹气。   章惇咬了章楶的手一口,章楶“嘶”的一声收回手。   章楶一边揉手一边没好气道:“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章惇叉腰:“正因为这话犯忌讳,我才要私下和暾弟说。如果暾弟得罪陛下怎么办?”   章楶想了想,道:“也对。暾弟,你还是别特意准备礼物。如果要送,就送比较普通的,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心意。”   章衡满头雾水。真的可以吗?私下就可以说吗?这算谨慎吗?   但在友情和谨慎中,章衡也不由偏向友情:“暾弟,你还是让长辈为你准备送给皇后殿下的礼物吧。”   狄詠手脚抽搐,一副要诈尸的模样。   这种话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即使我不懂什么宫廷朝堂,我也知道这话我最好别听!   狄詠挣扎了几下,继续趴好。   太累了,脑子里和快爆炸了似的,他不想思考,就当没听见吧。   曹暾保持着躺平的姿势,语气毫无起伏道:“正因为他苛刻,我才更要精心准备礼物,假装我不知道他苛刻。我既然从未见过父母,就该把对父母的感情移情到亲近的长辈身上。皇后是我的姑母,是我父亲的同母妹,我既然孝悌,怎么会不专门为皇后准备礼物?我要为陛下准备礼物,就该为皇后也准备一份。”   章惇想了想,道:“也是。是我多想了。”   章楶走到榻旁坐下,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可真累啊。”   曹暾瞥了章楶一眼。以后我会更累。   现在才哪啊,张美人还不是张贵妃呢。你根本不知道情圣皇帝会为了挚爱做出什么。   哦,这时候的大宋人应该都知道。赵恒和刘娥的倾世绝恋搁那摆着呢。   帝后绝恋赚足了后世人的羡慕和眼泪,只是对被打发去守陵,四十五岁便病故的章懿皇后不太友好。   算了,以后是以后的事,自己再怎么头疼,也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还是继续躺平吧。   曹暾翻了个身,和狄詠一起趴着了。   章楶好笑地拍了拍曹暾的屁股。   章惇手痒,也去拍了拍曹暾的屁股。   章楶和章惇用眼神示意章衡合群。章衡磨磨蹭蹭走过来,也轻轻地拍了拍。   曹暾不理睬他们,狄詠受不了了。   他翻过身,仰面指责三章是不是有毛病,别欺负曹暾。   章楶和章惇一个纵扑,压在了居然敢为曹暾出头的狄詠身上,把狄詠压得嗷嗷直叫。   章衡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忙碌的曹佑身旁。   这次他可不愿意合群了,太幼稚。   曹佑瞥了章衡一眼,不想说话。   章衡虽然装成老成少年模样,其实章衡今年就戴冠了。他不爱戴冠,一副束发的模样,不代表他现在还真是少年。   曹佑虽知道章衡,但不会去背历史名人的生卒年。他得知章衡其实已经弱冠,无语极了。   你一个弱冠,跟着章惇和章楶合什么群?我看你就是暾儿所说的,心里憋着坏,就是玩呢!   唉,三章一个比一个离谱。曹佑对三章的滤镜已经碎成了渣,完全拼不起来了。   他只希望,暾儿能坚定些,可不能被三章带坏。   哦,家里还有一个小小年纪就不会说话的苏轼。暾儿已经够不会说话了,再学了苏轼那张嘴,今后该怎么办啊。   曹佑一想到还有个苏辙在路上,他就更加忧虑。   难道没有能让暾儿学习品格的普通同龄人成为暾儿的朋友吗?   曹佑在心里连连叹气。   章衡误解了曹佑的担忧:“你担心暾儿进宫的事?惇七和质夫担忧的话有些杞人忧天,以陛下仁厚,不会与稚童计较。”   曹佑本来没担忧进宫的事,被章衡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担忧了。   那要暾儿是普通的稚童啊。   “唉。”曹佑只能用叹气回答章衡,并摇了摇头,让章衡别说了。   章衡若有所思。难道陛下对张美人的爱意,比他们所知道的还要可怖?   不应该吧?张美人还只是个美人而已。陛下出了名的好色,从开始亲政起,宠爱的宫中妃嫔不知多少。张美人得宠时,还有冯氏等其他妃嫔给陛下生孩子,算不上独宠。张美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下一个刘太后。   章衡看着乱成一团的床榻。   章惇和章楶欺负完狄詠后,又继续去欺负曹暾。   小小的曹暾被他们推来推去也不反抗,看得狄詠实在是受不了,从榻上爬起来要和章惇、章楶战斗。   三人便又乱成一团。   曹暾屁股一拱一拱,蠕动到角落,继续趴着。   章衡道:“佑三,你说我明年科举,能考上吗?”   “能,但你不再沉淀几年,拿个状元?”曹佑可不想嘉祐龙虎榜的状元不当状元了。用曹暾的话来说,少了一件历史趣事,不开心。   不过科举这样的大事,曹佑不会因为想要看历史趣事,就胡乱出主意。章衡肯定心里自有打算。   章衡笑了笑,道:“我可不是《归安丘园》中那个扔掉陛下诏令的狂儒。不过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落榜,再考虑一下吧。”   他确实很想一鸣惊人,至少拿个三鼎甲回来。因为担忧明年就要进入官场的友人的处境而提前科举,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但他就是没忍住,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可能因为曹暾这个弟弟太招人疼了吧。   曹暾越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就越放不下。想来两位族叔也是一样的。   曹暾这样的天才孩童,怎么能一点与他才华匹配的傲气都没有?曹暾年纪那么幼小,曹家怎么能忍心他早早就步入尔虞我诈的官场?   章衡再思及叔祖父章得象对曹暾的看重,虽然没有猜到曹暾的身份,但也直觉曹家早早把曹暾推去童子科,恐怕有更深的考量。   无论什么考量,总归不是想害曹暾。   曹暾缩到角落里,仍旧很快被扭打的三人波及。   他屁股一拱一拱,再次蠕动到一个新的角落。   章衡实在是看不过去,把可怜的曹暾从“战场”抱走。   章惇、章楶、狄詠三人浑然不觉,继续扭打。   章衡叹气:“暾儿,你若不高兴,该斥责他们。”   曹暾窝在章衡怀里打哈欠:“没有不高兴。”   章衡道:“他们会得寸进尺。”   曹暾闭上眼睛小憩:“没关系。他们知道分寸。”   章衡无奈。他认为两位族叔完全没有分寸。   曹佑忍不住训斥道:“你们别闹了,来帮忙!”   章惇踹了狄詠一脚,披散着乱掉的头发去给曹佑帮忙。   章楶慢悠悠梳头。   狄詠回过神,恼羞地扒拉头发,把散掉的发髻扒拉得更加乱了。   曹暾睁开半只眼,然后继续闭上,嘴角上弯。   他真的没有不高兴。他喜欢热闹。   ……   这次进宫,曹琮有公务在身,范仲淹不能暴露身份,两人都不能陪同,只有曹佑带着曹暾。   范仲淹将曹佑和曹暾送到宫门口,在马车里一直等着曹佑和曹暾回来。   他见皇帝没有派车或者轿子来接两个孩子,眉头紧拧。   虽然他知道皇帝一向谨慎,不会施恩外戚在宫里乘车坐轿的权力,但曹暾还只是个孩子,他见不得曹暾在大太阳天走那么久。   宦官可不知道曹暾的身份,不会特意照顾曹暾。要是曹暾中暑了怎么办?   刚下马车,曹佑就塞给带路的宦官一个锦囊:“暾儿年幼体弱,晒不得太阳,中贵人请通融一下,让暾儿能不取纱帽。”   那宦官捏了捏锦囊,微笑地将锦囊塞进袖子里,道:“宫里不准遮掩面目,乃是为了防贼。小公子年幼,可以通融。”   说罢,他还命人为曹佑和曹暾打罗伞。   曹佑连连谢过宦官,将曹暾抱起来。哪怕热些,他也不敢让曹暾在艳阳天走太远的路。   宦官见曹佑照顾曹暾的模样,心软了一瞬。   曹家家风确实好,曹马帅见到他们这些阉人时也从不傲气,曹皇后也是赏罚分明。在宫里的阉人,能爬出宫当外臣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也就是求个赏罚公正。除了陛下信重的心腹,没有不喜欢曹皇后的。   可惜啊,如果要跟着陛下走,期望成为陛下的心腹,就不能喜欢曹皇后。   不过只是在这一小段路上给两个孩子方便,他应该不至于得罪陛下的心腹。陛下召见曹佑和曹暾,应当也是欣赏两人,自己这个爬不出宫的阉人,跟着陛下的意思走就成。   宦官便在征询了曹佑的同意下,绕了点路,尽量从有屋檐的地方走。   曹佑再次感谢宦官,又想给宦官塞个锦囊。   宦官将锦囊推开:“这是我分内之事。公子和小公子快走吧,陛下和皇后殿下已经等着了。”   曹佑前世当过许多年的皇帝宠臣,常出入宫闱,与宦官交往的经验很多。他见这位宦官的神色,便收回了锦囊,只继续道谢,然后加快了脚步。   曹暾趴在曹佑怀里开口道:“谢谢中官照顾。”   宦官对曹暾和善地笑了笑。   他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好意被人看出来并道谢,他还是很开心的。   曹家子弟的教养就是好啊。   宦官想到了宫中宠妃那一家子可以乱闯妃嫔直舍,让他们不拦会受罚,拦了可能也会受罚的外戚,心头一梗。   唉。后族子弟的教养就是好啊。   曹暾和曹佑要去皇帝寝宫,先要经过外朝官舍。   路上遇到官吏匆匆走过,叔侄二人目不斜视,但官吏都会向两人投来视线。   他们打量的是曹佑怀里戴着纱帽的小孩。   以前他们只当曹暾是普通的神童,待曹暾写了畅销书,又得章得象和张士逊亲自指点后,他们便对曹暾多了几分兴致。   等曹佑和曹暾出宫的时候,如果他们能遇到,就拦下曹暾问几句吧。   大宋的臣子都挺散漫,没觉得在内廷拦人闲聊有什么不对。他们愿意拦下曹暾,就是相信曹暾天才的名声了。   曹佑体力很好,但天气太热,他把曹暾抱到皇帝寝宫的台阶下时,衣服已经湿透了。   曹暾双脚落地,扯了扯自己也汗湿的领口,摘下了纱帽,与曹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帮他们拿着礼物的内侍们紧跟其后。   曹暾下拜时,眼角瞟到皇帝身边的一袭彩衣衣角。   入宫时,他听到宦官说皇后也在等着,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这次皇帝还真的肯让皇后见他。   那他得提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曹暾刚下拜,曹皇后就对赵祯道:“佑儿和暾儿的衣服都汗湿了。孩童穿着湿了的衣服容易生病,陛下,先让他们整理仪容吧。”   赵祯颔首,给曹佑和曹暾赐下衣服。   曹皇后本想让曹暾穿自己做的衣服,听赵祯要赐服,心里忐忑极了。   她有一点想法和赵祯一致,就是宫里晦气,确实养不活孩子。希望皇帝赐的衣服别沾染了太多宫里的晦气,让暾儿生病了。   曹暾没想到赵祯还给他准备了新衣服。   嗯,挺合身的。赵祯应该早就决定赐服,才会他一来就有衣服穿。   内侍见到曹佑和曹暾的赐服很合身,对曹暾和曹佑的恭敬多了几分。   曹暾再进堂中的时候,赵祯已经预先让人赐下座椅,让曹佑和曹暾坐下。   他和曹皇后还没等曹佑与曹暾进献,就把曹佑和曹暾带来的礼物匣子打开了,正在分礼物。   曹暾好奇地偷偷打量赵祯和曹皇后。   帝后二人此时的默契,倒是真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赵祯笑道:“你居然还给皇后带来了亲手抄的话本。这礼物倒是有趣。”   曹暾学习章楶平时使坏时的表情,老实巴交道:“小子喜欢看话本,便把最喜欢的话本抄给姑母看,希望姑母也喜欢。”   赵祯对曹暾招了招手,刚坐下的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赵祯身边,被赵祯抱到怀里。   曹皇后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热意和渴望。   赵祯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怎么想起给你姑母精心准备礼物?”   曹皇后心里一颤。   曹暾仰起头,认真道:“姑父和姑母是皇帝、皇后,或许有人以为我给姑父、姑母精心准备礼物是谄媚,但我不这么认为。君子不应该因为亲戚穷困而冷落亲戚,难道君子就要因为亲戚富贵而不与亲戚交往吗?我不能因为姑父坐拥天下,就不尽心尽力地为姑父和姑母准备礼物。”   赵祯本想问曹家是不是让曹暾亲近曹皇后,闻言先愣了一下,大笑道:“暾儿说得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真是被教得太多疑了。   赵祯仔细询问曹暾的功课,曹暾一一回答。   偶尔赵祯会带上曹皇后,让曹皇后也询问曹暾的生活。曹暾也仔细回答。   从始至终,曹暾都表现得恭敬又不失亲近。   反正他对待帝后,一点都不像对待亲生父母就是了。   赵祯既安心,又遗憾。   ————————!!————————   二更合一,坚强地爬起来把今天的更新写了。昨天生病少写了一更,加到欠账里,目前欠账3章。   存稿已经用完,每天更新时间不定,但我没生病的话会尽力早些更新的。唉,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了,一熬夜就病倒。 [48]她捏我耳朵:二更合一   这次考校,曹暾给了赵祯许多惊喜。   范仲淹尽职尽责地将曹暾学习进度减了个四五成告知赵祯。   曹暾的学习进度减了四五成也足够令人惊讶,大大超出赵祯的心理预期。而当赵祯亲自考校曹暾时,发现曹暾比他所知的还要优秀,一定会对曹暾好感大增。   如范仲淹所料,赵祯对曹暾果然很满意。   赵祯没有怀疑范仲淹隐瞒。曹暾所读典籍确实在范仲淹的上报范围,只是比范仲淹汇报的读得更深刻。   不过赵祯还是教得了曹暾。曹暾所言,皆是前人已知的话语,若问起曹暾自己所想,曹暾便称年幼阅历不够,只能多阅读前人话语,等自己长大了,经历了更多的事,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赵祯便能以自己的阅历来教导曹暾,将曹暾心里那些前人话语化作实例。   曹暾听得咿唔呀呼,惊呼连连,瞪大的眼睛中满是对皇帝姑父的崇拜。   被忽视的曹佑默默绷紧了脸。   辛苦你了,暾儿。眼睛瞪这么大,肯定很酸吧,回家后帮你热敷。   曹皇后微笑着看着离她只有一臂之隔的孩子,眼中再入不了其他。   在她生命逐渐沉寂,以为自己快要在宫里腐朽烂掉的时候,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让她重新活了起来,让她不至于真的活成一个木偶泥塑。   即使孩子不在她身边,只要知道孩子还活着,她就不会绝望,完全掐灭自我。   曹皇后将小小的嫩芽从即将枯萎的树木上截下,悄悄藏在心底的沃土。她希望很久之后,当她与孩子真正重逢,她还能捧出漂亮花朵,以美好的模样拥抱她的孩子。   所有人都注视着曹暾,曹暾头皮都要炸了起来。   他已经快止不住哈欠了。   老实说,赵祯的学识不错,在一些文章上的见解很有意思。如果曹暾与他正常交谈,也能聊得下去。   但曹暾不能与他正常交谈啊。   曹暾无时无刻不在琢磨,怎么观察赵祯擅长的学问,怎么不动声色引出赵祯的教导和炫耀,又怎么不留痕迹地给赵祯捧场。   唉,梦回前世职场。   好想摆烂。   公元1000后也能叫00后吧?那我还比00后晚出生四十年呢,我能不能发挥00后的特长,摆烂整顿职场?   曹暾几乎将仰慕的表情焊死在了脸上,兜在袖子里双手互掐,为怕人看出来还只敢掐手心。   赵祯越聊越开心,如曹暾前世那些大腹便便的中老年领导一样,聊得那是一个红光满面志得意满。   曹暾就差没弓着背端着酒杯在一旁点头哈腰。   领导您说得对,当浮一大白。   哈,累了,世界毁灭吧。今天世界毁灭,还能赶上一顿热腾腾的离别饭。   曹暾在心底狂刷世界毁灭,其心理爆炸程度堪比周一早晨听到闹铃那一刻。   他也如所有听到周一早晨闹铃的人一样,无论心里再引爆多少次世界,还是要带着一副连疲惫都不敢露出的神色,嘴边勾起职业的微笑,对客人说一声“您好”。   钱难赚屎难吃,谁敢不敬业?曹暾坐着的这个人一个月要给他发一百两银子呢。看在一百两白银的份上,曹暾拿出了十二分的敬业精神。   熬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曹暾阻止了赵祯继续给他喂水,要上厕所。   僵坐半晌的曹佑终于能活动一下手脚,带曹暾去上厕所。   赵祯开始考校曹暾的时候,便屏退了伺候的人,连为曹暾倒水喂水都是亲力亲为。   赵祯养过皇子,知道怎么照顾孩子。   如果他要细心,将会很体贴。曹暾一有需求,他便心里了然,给曹暾端的水总是在恰好能入口的温度。   如今曹暾还是赵祯独子,曹皇后很放心赵祯照顾曹暾,没有出声让曹佑照顾曹暾。   等曹佑牵着曹暾如厕时,赵祯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孩子坐僵的腿,问道:“皇后,你见暾儿学识如何?”   他本来想和皇后一起夸赞曹暾,没想到曹皇后露出呆怔的神色。   曹皇后愧疚道:“我只顾着看暾儿,没注意听。”   赵祯愣住。   他盯着曹皇后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鬓角。   曹皇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低声道:“暾儿有范公教导,又继承了陛下的天赋,学识肯定是不差的。”   “我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可没有他厉害。”赵祯露出放弃的神色,放下手道,“等会儿他回来,你抱着他。”   曹皇后不敢置信地抬头。   赵祯避开曹皇后的视线:“没想到他还挺重的,我腿麻了。”   曹皇后喉咙动了许久,也没挤出应答的声音。   她只能起身作揖,表达自己心中的欢喜。   赵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在了曹皇后颤抖的肩膀上:“你我是他的姑父姑母,对他好些……也、也正常。”   从曹暾目前的反应来看,曹家确实对他很忠诚,没有私下告知曹暾的身份。他或许能多信任曹家一些。只是偶尔让皇后和暾儿母子亲近一会儿,暾儿将来或许不会对皇后有太多补偿之情。   赵祯心软后,说服了自己。   曹皇后看出了赵祯的所想。她心里第一次感激赵祯的游移不定。   她心里一直对赵祯恨不起来,便是因为赵祯这种偶尔会展现出善意的游移不定。   赵祯冷落她,但别人过分挑衅皇后权威时,他便会站在她一边;自己身为皇后的权力和体面,赵祯从未吝啬过;如果有别人对她不敬,即使那人是宠妃,赵祯也会训斥别人;当自己这个皇后当得足够好了,赵祯也会为自己宣扬名声……   有时候曹皇后想,只要不奢望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意,那么她这一生过得不算差。   可每当她这么想,想要放松一二的时候,皇帝又会做出令她如鲠在喉的事,让她重新战战兢兢地将面具上的裂纹填补好,担忧祸及家族。   于是曹皇后的心便在赵祯的游移中反复拉扯,一会儿生出希望,一会儿又堕入更深的绝望。   可每当赵祯展现出好意的时候,她仍旧想松一口气,并希望以后都能松一口气。   毕竟……太累了。   今日也一样,在赵祯再次放弃打压曹皇后,对曹皇后展现出善意时,曹皇后的笑容温柔真诚许多,看得赵祯心里也欢喜。   当曹佑牵着曹暾回来,见到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曹皇后从曹佑手中接过曹暾时,曹佑差点没绷住谦恭的表情。   他只是带着暾儿离开不到一刻钟吧?情况变化得这么快吗?   曹暾也很困惑。   不过困惑也不会让他心境动摇。把皇帝或者皇后的怀抱当座椅,他都坐得很自在。   只是靠在曹皇后怀里的时候,他感到了些许熟悉感。   尤其是曹皇后将他轻轻拢住,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并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时,唤醒了曹暾模糊的记忆。   曹暾虽然没喝孟婆汤,但人脑的容量有限,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有太多意识。为数不多的理智,他都用在了饿了拉了困了的时候的大喊大叫上。   因为人脑容量实在是有限,他在半岁后才能勉强听懂对方的话,还只有简单的反应,不能多想,一想头就晕。   但一些反复的动作,他还是会感到熟悉。   比如那记忆中很模糊的人影给自己喂奶的时候,总会捏自己的耳朵。   很生气,想踹人。   曹暾猛地抬头。   曹皇后正垂头看着曹暾。她好久没抱到孩子,条件反射做出了以前常做的动作。   曹佑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很快便去世了。曹家又是大族,孩子都是交给乳母养,曹佑几乎没见过母亲。   曹皇后身为曹佑的同母姐,常跟着乳母一同照看曹佑。   她记得很清楚,乳母说喂奶的时候要常常捏捏孩子的耳朵,至于为什么,她已经忘记了。   但在喂养曹暾的时候,她牢牢记着这点,总是爱捏捏曹暾的耳朵。   曹暾每次被捏耳朵,总会踢腿。她看着很有趣,便在平日里也会捏捏。   曹暾便会很开心地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曹皇后微笑着看着曹暾,又捏了捏曹暾的耳朵。   曹暾:“……”老是骚扰他,让他在没有太多意识的时候反复生气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我竟然是曹皇后亲自哺育?唔,好像也不意外。既然要隐藏身份,那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乳母也是不可以信任的。而且曹皇后和宋仁宗大概互不信任对方找来的乳母。   曹暾垂头。   等能相认了,他一定要好好说一说母亲,别捏耳朵了,真的很烦。尤其在他认真喝奶或者发呆的时候,这种骚扰与在他看书时在他面前大喊大叫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别捏了!   曹暾忍无可忍,双手捂住耳朵。   曹皇后的手一顿:“捏疼你了?”   曹暾摇头:“痒。”   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脑袋一歪:“没事,姑母,继续捏。”   这笔账我记住了。等相认的时候,一并讨要。   曹皇后忍俊不禁,把曹暾揽进怀里,低头在曹暾头顶蹭了蹭。   她来见曹暾前,不指望自己能抱到孩子。但她怀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还是没有涂任何胭脂水粉,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   曹皇后牢牢记着乳母照顾曹佑时的话,孩童很脆弱,尽量别让孩童碰到任何有颜色的东西,也不要给孩童熏香。   再加上曹皇后不信任皇帝,宫里给的能入口或闻香的东西她一概不敢用,连驱赶蚊虫都只用蚊帐和扇子。   她宁愿少睡觉,亲自为曹暾驱赶蚊虫,也不敢为曹暾用驱虫的药粉和熏香。给曹暾涂的护肤的膏脂,都是她亲自用羊肉和羊奶熬出来的羊脂,因她不太熟悉药性,里面都不敢加草药。   再见到孩子,曹皇后仍旧秉承原本带孩子的方式。   皇帝想要在屋内熏香时,曹皇后都以天气闷热阻止,只拿了些柑橘和艾草放在屋里。   曹暾面无表情地偏着脸,和曹皇后蹭了蹭。   曹皇后身体一顿,又蹭了蹭。   曹暾又面无表情地蹭了蹭。   曹皇后继续蹭。   赵祯:“……”   不愧是亲母子,神情和动作一模一样。   曹佑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声。他早就发现了,暾儿有时呆呆的模样,真的很像姐姐。   “好了,你们娘……姑侄二人都快把脸蹭破了。”赵祯忍着笑阻止,差点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   没想到曹皇后还有如此有趣的一面。赵祯看着曹皇后的脸,好像都鲜活了几分。   是没画那老气的妆容的缘故吗?   曹皇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忙把曹暾又搂紧了几分,耳根绯红。   曹暾仰面看着曹皇后。   哦,母亲脸红的时候耳根最红这一点和小叔叔好像,不愧是亲姐弟。   为免曹皇后再尴尬下去,曹暾主动开口道:“姑母,我给你介绍我带来的话本好不好?”   曹皇后点头:“好。”   曹暾指挥小叔叔把话本拿出来,挨个给曹皇后介绍。   这些话本大多是唐朝时的传奇故事,还有部分文人随笔。曹暾为了尽可能地抽出时间看“闲书”,便主动要求把书法作业变成了抄闲书。   苏洵很好说话,同意了。   所以赵祯和曹皇后很惊讶曹暾的礼物所花费的精力,其实曹暾只是把书法作业“废物再利用”。   不过他能抄的书,确实很好看,赵祯和曹皇后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祯自记事起,就被刘娥严格地教导。   宋真宗忙着大搞道教运动。赵祯还是皇子的时候,教育就由刘娥一手包揽。当赵祯当了皇帝,刘娥的教育更加严苛。赵祯到弱冠的时候,还被刘娥拘在自己宫里睡觉,以免沾染美色。   自然,赵祯是从未看过任何闲书的。   亲政之后,赵祯报复性地爱好美色,对闲书还没有生出兴趣。曹暾今日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赵祯便琢磨着怎么以探查民意为由,让人给他搜罗闲书。   曹暾说着说着,就以小孩子思维发散为掩护,说起自己读书的往事,然后渐渐东拉西扯,说起自己的生活。   他尤其点名批评了章惇这个朋友,将章惇所做“恶事”一一拿出来逗乐子。   赵祯被逗得前俯后仰,曹皇后也使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声。   赵祯笑道:“那惇七的性格与章希言真是没有半点相似。章希言怎么教出这么个活泼的族侄?”   曹暾诽谤朋友们:“章质夫和章子平也很活泼。可能晚辈太活泼了,章相公就不活泼了。”   赵祯被曹暾这番话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这话我要和章希言亲自说说,哈哈哈哈。”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曹暾的后脑勺:“顽皮。”   曹暾仰着头,对曹皇后眨了眨眼睛。   曹皇后:“……章相公很会养孩子。”   赵祯刚喘过气,又被曹皇后这句话逗笑了。   他笑着走过来,把曹暾从曹皇后怀里抱起来,重重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活泼些好啊,你的性格就是太闷了,要多和活泼的人相处。”   曹皇后收起双手,藏住心中的不舍,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曹暾大着胆子抱着赵祯的脖子撒娇道:“我知道。不然早就踹他们了。”   赵祯学着曹皇后,也蹭了蹭儿子的脑袋。   曹暾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缓慢地回蹭。   够了,快放我下来!   又遭受了半个多时辰的折磨,赵祯才遗憾地放曹暾离去。   中途曹暾还吃了一顿下午点心。   说是点心,荤碟素碟糕点水果一应俱全。如果赵祯邀请的是成年人,还会端来好酒。   赵祯好酒,嫔妃皆会酿酒。   曹皇后也很擅长酿酒。养蚕、织布、酿酒、晒梅干等事,她都学会了。不过赵祯从来在曹皇后这里喝不尽兴。赵祯每当饮酒无度必定生病,因此曹皇后会扫兴地让赵祯别醉酒。   赵祯给曹皇后甩过几次脸色后,只要不在曹皇后这里喝醉,曹皇后便不管赵祯的宴饮无度了。   她劝谏赵祯从来都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所以赵祯在其他妃嫔的地方睡再多的美人,喝再多的酒,她都从来不劝谏。   只有涉及皇后主理的宫务或者赵祯在自己的宫殿生病等会牵连她的事,她才会坚持劝谏。   今日赵祯想要喝点酒,曹皇后难得把自己酿的酒都让人抱来,随便赵祯怎么喝。她相信赵祯当着孩子的面,应该不会当一个醉鬼。   赵祯确实在曹暾面前克制了,只劝了曹佑几杯。   曹佑很会在皇帝面前喝酒。一杯下肚就双眼迷离,两杯下肚就口齿不清。   赵祯见曹佑酒量颇浅,劝着没趣,便不劝了。   曹皇后心疼极了。   佑儿才多少岁?陛下怎么能劝佑儿喝酒?   曹暾看着小叔叔的演技骗过了皇帝,松了口气。   狗日的皇帝,灌未成年酒,祝你明天出门摔个狗啃泥!   宫里要落钥了,赵祯唤来张茂则,送曹佑和曹暾出门。   张茂则亲自抱着曹暾,另命一个健壮的宦官背起曹佑。   看着曹暾离去的背影,赵祯叹气:“真是舍不得啊。”   曹皇后垂眸,终究还是没忍住哽咽了:“嗯。”   赵祯揽住曹皇后轻轻拍了拍。帝后二人间难得地有了片刻温情。   张茂则把曹暾送到了宫外,直到看见曹家的马车才松了口气。   张茂则曾领御药院,颇通医理。宫里孩童难以养活,御药院从上到下都对如何照顾孩童了解颇深,生怕下一个皇子皇女又夭折。所以张茂则看见曹暾的表情,就知道曹暾是强撑着困意。   这个年龄的孩童可不能耗费太多精神啊。   张茂则将曹暾送上车时,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只露出了一双手接过了曹暾:“张内侍请回吧,我会照顾郎君。”   张茂则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没多想。   他的脾气很好,没有认为曹家人不下车是轻视他,小心地将曹暾递了过去,又把曹佑扶上车。   张茂则回宫汇报,然后结束一日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   入睡时,那马车里的声音再次在张茂则耳边回响。   身为伺候皇帝的人,张茂则能从一个小黄门步步高升到皇帝身边,眼力和耳力都极佳,听过一次的声音,见过一面的人,他立刻就会记住。   刚刚那声音故意压低了嗓子,他才没有听出来。但回来一琢磨,张茂则就想起了一个人。   “郎君?”张茂则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人对曹暾的称呼,又回忆起帝后目送曹暾离开时那不舍的眼神。   啊?不会吧?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陛下和皇后殿下是如何做到,连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不清楚郎君的身份的?   难道是我多想?   张茂则深呼吸了几下,把这个猜测藏在心底。   身为伺候皇帝的内侍,不怕多想,就怕想得不够多。他得把这件事牢牢记住,再牢牢藏住,半点也不能漏出来。   马车上。   曹暾刚落到范仲淹的怀抱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往范仲淹的怀里一拱,立刻睡着。   曹佑一上马车,眼神立刻清醒了。   他开窗散了散酒气,道:“陛下和姐姐似乎关系缓和了。”   曹佑将今日之事告知“朱夫子”。   帝后关系和睦一事十分怪异,让曹佑不得不第一时间在范仲淹这里寻求安慰。   范仲淹想了想,摇头道:“陛下只是很容易心软,不用多思。”   曹佑琢磨,这个多思是什么意思?是不要多想帝后的关系会真的缓和吗?   范仲淹拍了拍累坏了的曹暾,心疼地道:“如果陛下真的体贴,就不会让暾儿现在才出宫。”   看重一个人,和爱护一个人,表现是不同的。   只有真心爱护,才会细心体贴,方方面面的细节都不愿意忽视。陛下对郎君很重视,但缺乏体贴。所以范仲淹半点心都放不下。   “帝后……他们偶尔会关系和睦,很快又会忘记和睦。陛下的性格总是多变的。”范仲淹提点道,“你不要多思。”   曹佑叹气。朱夫子这都说了两个“不要多思”了。看来以前陛下和姐姐的关系也缓和过,但没缓和多久。   君心难测啊。   “朱夫子辛苦了。”知道范仲淹一直在马车里从白日等到黄昏,曹佑十分感激。   他怀疑,如果宫里出了什么事,“朱夫子”会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暴露身份进宫面圣。   “暾儿才辛苦。”范仲淹轻轻拍着曹暾的背。今日这关过去了,希望帝后的和睦多持续一段时日吧。   不出范仲淹所料,很快宫里就传来了张美人再次被厚赏的风声。   似乎是张美人的金桔不够吃了,皇帝特意赏了绫罗绸缎补偿。   坤宁殿中,曹皇后刚受了赵祯一顿埋怨。为暾儿熏香的时候,她从内库取走了一小筐金桔闻味,让酷爱金桔的张美人吃了很大一缸醋。   不过赵祯也就是埋怨曹皇后怎么没顾及到醋意很大的张美人,害得他还得哄人,倒没有多责怪曹皇后不该取用贡品。这本是他同意后,曹皇后才选择的闻味水果种类。   曹皇后已经习惯了。   这次赵祯埋怨后,还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说他也没想到,倒让曹皇后不习惯了。   难道有了暾儿做缓冲,她真的能在宫里轻松些了吗?曹皇后翻开曹暾送的话本,心思浮动。   ……   曹暾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他连晚膳都错过了,第二日一起来就埋头干饭,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曹佑等曹暾填饱肚子,才说起昨日的事,又感慨了一声帝后关系居然和谐了。   曹暾翻了个白眼:“陛下那性格,说难听点就是拧巴。他既想当个多疑的皇帝,又狠不下心;既想当个青史留名的仁君,却又忍不住任性;他的性格底子又不是很坏,所以每次做了点坏事,总是忍不住后悔,想要补偿。这样拉扯来拉扯去,娘娘有的熬啰。”   “娘娘?暾儿你确定阿姐是你的亲生母亲了?”曹佑对曹暾妄议皇帝假装没听见,直接抓重点。   曹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确定了。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意识不太清醒,只记得有人老喜欢捏我耳朵,特别讨厌!”   曹佑愣住,然后捧腹大笑。   曹暾狠狠翻了个白眼:“等相认了,我一定要抱怨。”   曹佑笑着抹眼泪:“嗯嗯嗯,一定要好好抱怨姐姐。姐姐太坏了,老捏你耳朵。”   曹暾冷哼了一声,钻进曹佑怀里。   曹佑抱住小侄儿,抹着眼泪道:“哭吧。”   曹暾:“哭屁。”   曹佑:“……”唉,暾儿一生气就爆粗口,可千万别被朱夫子和叔父听到。   ————————!!————————   [裂开]二更合一,已捉虫。屋漏偏逢连夜雨,感冒没好,例假又来了。我要坚持住啊,不能请假断更! [49]如亡灵一样:二更合一   进宫一次后,曹暾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恢复了个屁。   皇帝似乎终于被唤起了父爱,不满足只听范仲淹的汇报,要承担起当父亲的责任了——他让曹暾每旬给他写一封报告这一旬学习和生活的信。   曹暾万万没想到,变成了北宋人居然还是逃不过每周工作报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旬是十天,比一周多三天。嗯,庆幸个屁。   曹暾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地躺好。   他不愿意写工作报告,他要躺平,他要装病。   范仲淹和曹琮都认为这是曹暾和皇帝维护感情的好事,催促曹暾赶紧写,不帮曹暾装病。   章惇本来羡慕曹暾能和皇帝如此亲近,正准备说些外戚什么的酸话,见曹暾这样,他很是困惑:“能被陛下重视,你不该高兴吗?”   曹暾瞥了章惇一眼:“你记住你现在的话。”   帮曹暾削水果的曹佑差点削到手。暾儿该不会打算等他当了皇帝,就让惇七每旬写那个什么“工作报告”吧?   以历史中章相公的性格,大概会洋洋洒洒给暾儿写一大篇文采飞扬的策论,然后追着暾儿回观后感。   希望暾儿长大后不会像现在这样哭唧唧。曹佑在心里叹气。   其实没有哭,只是很烦的曹暾顶着众人不理解的目光自闭了许久,才艰难地爬起来应付皇帝。   苏轼本来私下嘀咕了一些酸言酸语,但还没传到曹暾耳朵里,就被他的父亲阻止了。   苏洵叹息道:“伴君如伴虎,暾儿只是幼童,他哪能承担那样沉重的压力?即使是如你父亲我这样早已经过了而立的人,在皇帝面前也是诚惶诚恐。二郎你很聪慧,应该也看出曹家临渊履冰的处境。暾儿过于受看重,不知是福是祸啊。暾儿面圣回来那日,我听朱夫子言,暾儿可是在烈日中走了好些个时辰。”   曹暾没有顶着烈日,没有走好些个时辰,甚至都没走路。   但在范仲淹口中,没被太阳直晒也叫顶着烈日,曹佑抱着曹暾走也叫走。而这话转到苏洵这里,又加上了“几个时辰”的夸张描述。   苏轼这时候还年幼人傻,没听出父亲的夸张修辞,信以为真。   他惊恐道:“在烈日下暴晒?晒出病了怎么办?陛下不是很仁善吗?”   苏洵苦笑:“陛下再仁善也是君王,他见暾儿只是见个有趣的晚辈,甚至都不一定把暾儿当作晚辈。陛下的仁善是君对臣,且不是对某一个具体的臣子。不要指望君王真的会有多宽容。二郎,离开了蜀地,来到了天子脚下,我们才能窥见君王真貌的一斑啊。”   苏洵还未接触到曹家时,耳中听闻的如苏轼一样,俱是皇帝仁善的小故事,比如晚上不吃羊肉,和宫女一起赌钱后说自己没钱不再赌了,京里人丢了牛都要敢告御状让皇帝找什么的。他也以为,皇帝对待臣民随和如邻里近亲。   可在曹家,今日听见这个无辜的人被贬,明日听见那个无辜的人被贬,陛下还应当是知道他们的无辜,只是为了帝王权术必须施展手段,苏洵便有些忐忑了。   以他的性格,大概是当不了皇帝近臣。等他考上进士,就寻求外放吧。外放造福一方百姓,他也算不辜负所读的圣贤书。   何况,外放俸禄更多。苏洵算着家里在东京城的花销,哪怕已经减免了房租这一最主要的开销,他仍旧胆战心惊。   虽然他也有成为宰辅的雄心壮志,但看着曹暾回家时昏迷不醒的模样,苏洵对皇帝生出几分难言的失望。   他不知道皇帝其实已经算是照顾曹暾了。曹暾如果真的只是皇后娘家侄儿,肯定不会太累。   曹暾的累,在于精神的疲惫。   他一个小孩子,精神紧绷几个时辰,时时刻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脑袋转得都像是要烧起来,不疲惫是不可能的。   曹暾第二日得到了他要写工作旬报的噩耗,第三日竟然真的病了。   御医来的时候,范仲淹和曹琮都在哭。   曹佑知道曹暾是疲惫过度发了低热,有些头疼,休息几日就会好。他虽心疼,但不算太紧张。   见朱夫子和叔父都在哭,曹佑那心疼的感情上不去下不来,竟然有些窘迫了。   曹暾深呼吸:“叔祖父,夫子,别哭了。”   他只是用脑过度偏头疼,怎么哭得和他死了似的。他听见哭声,脑袋嗡嗡响,更疼了。   御医检查了之后,只发现曹暾疲惫过度。   他掉了一大堆书袋,没敢给年幼的曹暾开药,只开了些食补的方子,然后给曹暾脑袋扎针止痛。   自从皇帝刚即位时差点因为宴饮无度一命呜呼,被神医金针扎了回来,御医人人都会一手精妙的金针术。   御医本来担心曹暾年幼,肯定会害怕扎针。   这针要在头上扎很久,如果孩童哭闹,很容易受伤。他小心翼翼地安抚曹暾,试图让曹暾先睡着再扎针。   曹暾偏头疼呢,哪能睡得着:“大夫放心,我以前常被扎针,不怕这个。”   曹佑看了说谎的曹暾一眼,没有揭穿。他相信即使曹暾没有被金针扎过,也不会害怕。   不过曹暾没有说谎。他前世因一些坐久了的颈椎腰椎职业病,常去做针灸。御医只是把金针扎在他头上算什么?现代的针灸还要接个电磁,给你一个劲儿地颤呢。   御医试探地扎了一针,曹暾皱了一下眉头,没太大反应。   他松了口气,迅速给曹暾扎了满脑袋的针。曹暾已经习惯御医扎针的力度,连眉头都没皱了。   感情充沛的苏洵之前也跟着范仲淹和曹琮抹眼泪,见状破涕为笑道:“《三国志》言,关将军被营医刮骨疗毒,言笑自若。暾儿的勇敢,不输给关将军了。”   曹暾无语地看向苏夫子。我扎个针不哭闹都能堪比关羽,那关羽可太泛滥了。   曹暾觉得这尬夸很尴尬,但无论是长辈还是友人,都深以为然。   苏轼看着曹暾满头的针,双腿都在打颤。他敬佩道:“以后我再不说自己比你厉害了。”   曹暾对苏轼翻了个白眼,半点不信。   你丫和章惇一起走吊桥吓得抱着柱子不敢过,章惇胆子大走完全程后,你还当着章惇的面蛐蛐他胆子这么大将来肯定要杀人。我还以为你会蛐蛐我胆子这么大,将来肯定要扎别人满头的针呢。   苏轼小朋友现在虽然嘴仍旧无意识的欠,但脑海里还没有那么多嘴欠的素材,没想到这有趣的蛐蛐。曹暾逃过一劫。   苏轼也逃过一劫。他要是这时候嘴欠,苏洵的巴掌又要落在他的屁股上了。   三章架着听了父亲的劝、不愿意再来曹家的狄詠一同来探望曹暾。   三章先哭后笑。章惇看着“有趣”,也想去寻个金针扎一扎自己。   曹佑好不容易才劝走了哭泣的师长,章惇又来吵闹了。他忍无可忍,擒住章惇就往外拖。   狄詠面无表情道:“真活该。”   刚刚还起哄的章楶装得和自己无关似的,端着一副老实的表情频频颔首:“没错。”   章衡叹气。他有心劝说族叔,但族叔是长辈,他这个晚辈怎么好意思劝长辈呢?叹声气表明自己不同流合污就够了。   章衡道:“陛下因曹家出了神童觉得有趣,就害得你大病一场。你如果明年考童子科,真的被授官,我怕你隔三岔五就要生病。”   在场都是自己人,章衡没有隐藏对皇帝的不满。   混入其中的狄詠重重地叹气,试图告诉章衡,他还不算自己人。   唉,父亲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该和他们走得太近。   可是我已经被他们视作可以保守秘密,一同抱怨皇帝的亲密友人了啊!狄詠心里的小人抱着脑袋使劲撞地。   “暾儿,要不你还是多学几年,和我们一起考科举吧。”章楶的老实表情有点阴沉。   不管皇帝是出于疏忽还是什么,折腾幼童实非明君之举。章楶才是三章中真正被章得象一手培养的人,他的性格和章得象十分相似。虽然他会比章得象更愿意施展才华,但在政治上他行的是明哲保身,不会刻意出头站队,只埋头做事。   可他现在还年轻,又极其喜欢曹暾这个脾气好过头的天才弟弟,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不满。   狄詠默默地看了章楶一眼,心里继续抓狂。   “暾儿,身体重要。”最终,狄詠还是干巴巴地应和了一句。   友人们都把自己当能保守秘密的挚友,他怎么能不讲义气?反正自己只是父亲第二子,不代表父亲的立场,应该无事吧。   曹暾道:“我早早入仕,才是安全。安心,我有分寸。”   御医正在厨房,亲自为曹暾熬药膳,屋里就只有他们几人。曹暾便没有太隐藏。   友人看见曹暾在说话的时候头上金针直晃,吓得连忙阻止曹暾继续开口。   曹暾无奈。你们又要和我说话,又不让我回答,那我怎么和你们聊天?用意念吗?   唉,烦。   曹暾便两眼一闭,逼迫自己睡觉了。   这金针扎头完全没有布洛芬管用啊,睡不着,烦。   希望皇帝看在自己真的生病的份上,别再让自己写那劳什子的工作报告了。   赵祯听闻曹暾病倒,没想过是曹暾进了一次宫就疲惫过度,以为是宫里真的和孩子犯冲。   曹皇后虽然有猜测曹暾是不是中了暑,但也担忧是不是宫里本身就有问题。   即使曹暾是中暑,那也是因为皇帝召见曹暾时,曹暾必须在烈日下从宫门走到宫殿,才会中暑。   曹皇后心里不由埋怨赵祯。   她提过让曹暾坐轿子。但赵祯刚被谏臣弹劾对外戚恩宠太过,京中外戚气焰嚣张,便不好再捋谏臣虎须。   曹皇后心里发苦。为了不被谏臣骂,你就愿意看我们的孩子受暑气吗?   暾儿本就没有得到太子应该得到的待遇,他连父母的体贴都不能拥有吗?   曹皇后越发庆幸曹暾是养在曹家。弟弟曹佑为了曹暾都敢执刀威胁刁奴,这才是有担当的长辈的模样。   赵祯在埋怨宫里风水有问题,曹皇后把埋怨压在心底,附和赵祯道:“陛下以后要召见暾儿,还是在别苑吧。”   赵祯叹气:“说得对。万万不能再把暾儿召进宫。可暾儿若是考上童子科,他的官职怎么办?”   曹皇后道:“前朝官舍应该无事。”   赵祯想着前朝那些精神矍铄的谏臣们,头皮发麻道:“对,前朝大臣很有精神。”   尤其是那个叫包拯的。   欧阳修前脚刚走,包拯后脚又来了。他们就非要盯着张娘子不放吗?自己给张娘子家的恩惠也不多啊,就算再怎么提拔张娘子的叔父,追赠张娘子的祖先,比得上曹家富贵的一个角落吗?曹彬可是刚去世就被追封郡王的。   唉。真烦。   赵祯心里烦躁了一番后,对曹皇后道:“暾儿生病,也可能是过了暑气。宫门到寝殿的距离太长,即使有罗伞遮阴,他走着也太热了。以后只在别苑召见他,一直让车行到宫殿门口,他便不会中暑了。”   “是。”曹皇后心头怨气一缓。陛下还是有体贴孩子的。   赵祯难得给曹家赐下许多消暑的东西,并常常派御医去探视。   如果不是担心被群臣发现问题,他都忍不住想亲自探视了。   还好曹暾第二日便身体好转,没有再头疼。为曹暾扎针的御医获得了百金的赏赐。   群臣没有以为赵祯对曹家释放善意。曹琮还活着,赵祯把曹家幼童折腾病了,赐点东西安抚曹琮是正常的。   他们只是遗憾,曹暾体弱,他们都不好去打扰曹暾。   曹暾的神童之名已经坐实了,许多官宦子弟都想结识曹暾,为自己打响名声做准备。   这就是所谓“蹭名声”。   可惜曹暾体弱,他们不敢太打扰,怕“蹭名声”不成反而结了仇,只能羡慕三章抢了先。   但他们转念一想,三章是相公家的孩子,本来就不缺这个名声,就更羡慕了。   曹暾一番头疼,虽然没有完全推掉工作报告,但成功把工作报告从一旬一次变成了两旬一次。   知足常乐,曹暾勉强让自己满足了,不再头疼。   曹家见曹暾恢复活力……恢复懒洋洋的模样,都松了口气,笑容也回到了脸上。   朋友们仍旧打打闹闹。这次他们再不提天气热了曹暾该减少习武的心疼话,都自发地轮流从太学“逃课”,陪曹暾习武。   虽然有曹佑陪着,但他们总认为曹暾应该有朋友陪同。曹佑不算朋友。   孩童的心性大多活泼,苏轼见状,也逐渐乐于习武了。   虽然因为苏轼嘴欠,且还没有展现出能够弥补嘴欠的才华,让三章和狄詠都还未视他们为友。但他们熟悉之后,也能说上几句话。   苏轼在不嘴欠的时候挺讨人喜欢。章楶和章衡因为年纪比苏轼大许多,还未视苏轼为友,但一见面就被苏轼嘴欠的章惇却逐渐与苏轼亲近,尤其爱与苏轼一同琢磨书法。   曹暾那个嘴角啊,压都压不下去。   他还以为自己缺少的狗血剧要看不到了呢。没想到这老天注定的狗血剧,是一定要上演啊。   曹佑也没忍住偷笑。   他就知道,章惇和苏轼一定会臭味相投,才会纠缠那么多年,连墓志铭上都要落下彼此的名字。   叔侄二人看话本的口味很相似,就是狗血这个味!乐!   曹家人不头疼了,头疼转移到了狄青脑袋上。   他扶着头,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狄詠连连叹气。   狄詠挨了狄青一顿不太重的打,但仍旧不肯放弃和曹佑的友谊,非要与三章一同常去曹家玩耍。   狄青道:“我不是让你放弃朋友,只是不去曹家。”   狄詠梗着脖子辩解:“暾儿不常出门,我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去曹家陪他?暾儿无父无母,孤苦可怜,连朋友也不能亲近吗?”   曹暾也不止你一个朋友啊,你不去曹家,他不会特别孤苦可怜。狄青心里这么道,却说不出口。   他明白,狄詠说的不只是曹暾。   狄詠难得在京中交到好友,他不希望让朋友失望。   何况自己给出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既然自己是曹将军的友人,曹家叔侄还两次救了弃疾,狄詠为何不能去曹家玩耍?   他说服不了狄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狄青很困惑,陛下为什么不让他去曹家?救了弃疾的是曹佑和曹暾,他于情于理都该亲自登门向曹佑和曹暾道谢,而不是把礼物提给曹琮,让曹琮代为道谢。   狄青直觉有问题,但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实在是太低,完全想不出缘由。   狄青连自己都很困惑,自然说服不了狄詠。   除了狄諍的狄家其他人也不能理解狄青。魏夫人还和狄青吵了一架,狄青揍狄詠,她就拧狄青的胳膊。   我们狄家人知恩图报。暾儿孤苦无依,狄詠就该常常去陪伴暾儿!   狄青实在无奈,进宫禀报皇帝。   赵祯忍俊不禁:“我只是不让你去曹家,没让你的孩子不去曹家。既然有缘,就让你家二郎也成为暾儿的玩伴吧。”   狄青谢恩,心中更加困惑。   陛下这话怪怪的。什么家成为暾儿的玩伴?成为暾儿的玩伴还需要陛下允许不成?   狄青回家后将这话与儿子们讲了讲。连狄青都摸不着头脑,狄青的儿子们自然更不会多想。   狄詠只知道欢呼,以后不用再忧愁被迫去曹家,怎么和父亲交代了。   只有狄諍若有所思。   狄諍前世是处于政治夹缝中的“归正人”。他虽然赋闲多年,但还算受朝廷信任,一旦需要用将时,都会想起他,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不低。   曹皇后的长兄曹傅是否有没长大的遗腹子,史书不得记载,狄諍不清楚。但曹皇后的兄弟中绝对没有曹佑这个幼弟。   何况以外界对曹佑的评论,曹佑是京城公认的曹家这一代麒麟儿。这样的人就算活不到成年,也不会在史书上毫无存在感。   至少曹皇后成了太后,肯定会给弟弟追封。   曹佑在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不存在。   狄諍再想起《归安丘园》。《归安丘园》中一些故事让他很有既视感,好像看过。   狄諍前世赋闲,与文人交往许多。他很喜欢搜集文人写的大宋渡江前最为璀璨的那段时期,那些文臣武将们的故事。   关于苏东坡和章相公的笔记小说在他前世是最畅销的故事,即使他不在临安,隐居的城镇也常常传唱他们的故事。   虽然章相公的故事常把章相公描绘成奸臣,以应和朝廷对章相公的厌恶,狄諍很喜欢章相公在字里行间那一往无前的潇洒和偏执,很喜欢搜集章相公的故事。   归正人深受朝廷歧视和怀疑,狄詠对朝廷的事都缄默不言,所写诗文俱用古典,几乎没用过宋以后的典故。他自然不会去接触皇帝打压的章家人,只是在搜集朝野都喜欢的苏东坡的故事时,顺带搜集了章惇的故事。   章惇和苏轼半生都纠缠在一起,搜集一个人,基本把另一个人也搜集全了。   第一本《归安丘园》狄諍还只是有些眼熟,但第二本也有那么多巧合,狄諍就不敢确定那真的只是巧合了。   狄諍听二哥说,曹暾是从头开始学写字,还逼着二哥和他一起学飞白,然后两人一起躺平哀嚎。   那曹暾肯定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曹佑也是《归安丘园》的作者之一,他完全可以以提建议的方式,将他知道的故事告知朋友们,再一起写出这个似是而非的“唐朝故事”。   如果曹佑也是有宿慧之人,且宿慧也和他一样来自后世,那么曹暾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要改变后世,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便是让宋徽宗当不了皇帝。   他痛苦的是宋徽宗当皇帝一事不由他的意志转移。即使他想发疯在宋徽宗当皇帝之前杀了宋徽宗,也不可能找到机会——宋徽宗不是皇帝前,也是大宋颇受宠爱的宗王。他杀宋徽宗,不仅会全族遭殃,也根本近不了宋徽宗的身。   曹佑如果和自己一样,也在寻找最快地改变未来的想法,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救下一位宋仁宗亲生的皇子?   虽然狄諍无法想象曹佑是怎么让帝后有了孩子,并让帝后把孩子交给他抚养。但如果呢?如果曹佑真的有那样的本事呢?   狄諍眼睛亮得吓人。   他就像个因不肯入轮回而重回世间的亡灵,眼中俱是执念有希望成真的欣喜若狂。   ————————!!————————   二更合一,已经补全结尾,慢慢捉虫。例假加感冒真是要了命_(:з」∠)_。 [50]明天再思考:一更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狄諍就忍不住想要去找曹佑坦白、与曹佑一同努力的念头,但他按捺住了。   曹佑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想要救国,但他不一定认可自己。就算同样是救国,他们要走的路也不一定一样。他不希望和曹佑生出冲突。   再者现在他们都还小,说联合在一起还太早。曹佑很厉害,早早开始布局,但自己连保证身体健康都难,帮不到曹佑,不如先隐藏起来,一边试探曹佑对归正人的态度,一边暗地里帮助曹佑。两个人一明一暗,更好做事。   狄諍将猜测暗藏心中,以想要亲自道谢为由,悄悄求二哥带自己去曹家。   狄詠虽然时常“欺负”狄諍,但很宠溺幼弟。他悄声答应道:“二哥我刚刚挨打。过些时间等爹爹忙起来了,我再带你去。”   狄諍点头:“嗯。谢谢二哥。”   看着乖巧的弟弟,狄詠就手痒。   他把老成乖巧的弟弟一把抱住,使劲地揉脑袋:“放心,包在哥哥我身上!”   明天他就去找章惇商量。章楶和章衡可能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但章惇仗义,肯定愿意帮助他偷偷带弟弟去曹家。章惇同意帮忙,章楶和章衡也会偷偷帮忙。三章是一体的。   狄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哥,能不能别揉我了?”   狄詠一边继续捏,一边道:“不能。我看着暾弟趴着的样子就忍不住手痒,佑三虎视眈眈,不准我们去欺负暾弟。我揉我家弟弟过一过手瘾。”   狄諍:“……”他刚刚猜到了曹暾可能是太子,听了二哥这句话真是心情复杂。   他试探道:“佑三……曹家兄长不喜欢你们欺负曹家小郎君,你们还要继续去欺负?曹家兄长不生气?”   狄詠道:“叫那么客气干什么?暾弟比你小,你也这么叫。佑三脾气可好了,哪会生气?我们只是和暾弟玩,佑三哪会生气?只有惇七故意惹暾弟生气的时候,佑三才会动手。暾弟脾气也好,随惇七动手,都不反抗,连我都看不过去。”   他得意扬扬说起来他们在曹家玩耍的事,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扬扬。   狄諍认真地倾听,表情逐渐一言难尽。   从二哥的话中,曹佑似乎不太像他所想的那样有心机。他对待曹暾,不像对待正在精心培养的太子。三章和曹家叔侄的相遇,好像也不是曹佑精心设计后的结果,而是误打误撞。自己哥哥撞上去,更是巧合中的巧合。   曹暾似乎主意很大,不是他听从曹佑的话,反而常常是曹佑听从曹暾的意见。总不能曹暾还这么小,曹佑就秉承着忠君的思想,愿意听从曹暾的命令吧?   还有章惇……章相公你是不是手有点欠?为什么要把曹暾拎来拎去捏来捏去还到处拍拍?曹暾不是你养的小狗,给我放手啊!   狄諍深吸一口气:“章……惇七不会见着我也这样吧?”   狄詠不在乎道:“惇七想捏你,你就给他捏呗。他又不会下重手,只是表达喜欢。平常人他还不肯上手呢。”   狄諍不敢置信道:“二哥,你不该说保护我吗?”   狄詠大笑:“保护你干什么?玩闹而已。佑三平时也不阻止我们闹暾弟,只有惇七有时候过分了,他才出手阻止。大部分时候,他阻止还没用,哈哈哈哈。”   狄諍挠挠头。那曹佑真的有宿慧?还是说曹佑年纪不大,压制不住三章和二哥,所以才显得比较弱势?   狄諍道:“听着好像很好玩。二哥早点带我去。”   狄詠使劲揉了揉弟弟的头:“没问题!”   弟弟哪怕病着,也一副独立坚强的模样,从来不会依靠他和大哥,更不会向他和大哥提要求。弟弟好不容易向兄长求助,他哪怕再挨爹爹的揍,也一定要为弟弟做到。   明天就去求惇七去!   章惇听到狄詠的请求,果然很感兴趣。   章楶和章衡也果然反对。狄諍还病着,他们怎么能乱来?如果狄諍在曹家病倒,他们岂不是给曹家惹麻烦?   章惇驳斥道:“一直憋在家里才会生病。狄諍想亲自道谢,成全别人恩义的事,我们怎么能不帮忙?你们不帮,我帮!”   谁知道章惇的帮忙会搞出什么大事,章楶和章衡连忙说加他们一个。   他们不是想要掺和别人的家事,而是要盯住章惇啊!   狄詠抱着手臂不住点头。三章的反应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半点没错。   章惇决定帮忙后,立刻要把曹佑拉入伙。   曹佑的反应和章楶、章衡一样,也担忧狄諍生病。但章惇已经同意,他为了盯住章惇,也无奈加入。   章楶悄悄对曹佑道:“你可以拒绝。以惇七的性格,只要你不同意,他不会坚持。”   曹佑烦恼道:“可我觉得惇七说得很对……”   章楶暗中给曹佑翻了个白眼:“我算是看清楚了,惇七越来越不把你当回事,都是你自己宠的。”   曹佑被吓得不轻:“谁宠他了?”这话怎么这么恶心?   章楶勾着曹佑的肩膀道:“你啊。我早就发现了,你对他特别容忍。”   我对章相公是有点容忍。曹佑在心里道,嘴上辩驳道:“我对你和子平不够容忍?”   章楶反省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没有。你应该对我更好一点!”   曹佑漠然地把章楶搭着他肩膀的手臂挥开。章惇是很吵闹,难道你就很好吗?你蔫着使坏的性格,比章惇更可恶!   在曹佑看来,三章的分工十分清晰。章惇负责往前冲,章楶隐藏在章惇身后出谋划策,而章衡以“合群”为由,看似游走在边缘,实则常常暗地里帮忙。   希望三人到了朝堂别这样,否则将来暾儿当了皇帝,不知道有多头疼。   暾儿现在就制不住三人了,唉。   曹暾什么都敢对曹佑说,曹佑被曹暾带着,也敢悄悄对曹暾说些违禁之语。   因曹暾生病,曹佑搬到了曹暾房间照顾曹暾。   晚上曹佑哄曹暾睡觉时,喟叹自己的烦恼。   曹暾听着更烦恼。一想到以后自己朝堂上是一群什么人,他的脑壳又疼了。   “唉,不想了。惹急我了,我把他们都外放。”曹暾道,“我把章惇、章楶和章衡分别外放到天南海北,让他们永远见不着面,就不会联合起来烦我。”   曹佑忍俊不禁道:“那也太过分了。”   曹暾道:“小叔叔,你就说你支持谁。”   曹佑毫不犹豫道:“支持你。”暾儿不会乱来。如果暾儿忍无可忍,要把三章外放,那肯定是三章的错。   曹暾满意道:“这才对嘛。”   曹佑道:“你想不想见狄家的小公子?”   曹暾道:“他想要道谢,就来呗。就是苦了狄青,哈哈,狄青又要头疼了。我猜皇帝肯定和他说了,不准他私下来曹家,不然以狄青的性格,肯定会亲自上门,当面道谢。”   曹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狄諍来也是好事。”   小孩自己的决定,皇帝也无可奈何。与曹暾接触的人越多,将来皇帝就越不容易对曹暾做什么。   曹佑见着皇帝对曹暾的态度,心里都忍不住嘀咕了。   他前世曾经奏请皇帝在北狩的两位皇帝回来前立宗室子为太子,以免北狩的皇帝回来后复辟。   他是对大宋一片忠心。不过虽然他当初在皇帝喊着迎回二帝时跟着喊口号,但他心底恨不得二帝死在北边。皇帝一旦停止说迎回二帝,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二帝要回来,他比谁都紧张,赶紧去奏请立太子,坚决不给二帝重新坐回帝位的机会。   当皇帝对他生气,他才意识到,虽然御医都对皇帝说他将来绝嗣了,但皇帝还是很希望有亲生的血脉,不肯认命。哪怕有北狩二帝的威胁,他听见自己说立宗室子还是会生气。   如果他前世的皇帝有了亲生儿子,肯定会把暾儿如珠似玉地捧着,生怕暾儿受到任何委屈。   小孩脆弱,一点小事都会夭折。如果不是自己有宿慧,暾儿也可能是天上的小仙童下凡,自幼便比别的孩童聪明早慧,他们在江南被刁奴为难,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他前世的皇帝就算要把太子送出宫养,也绝对会放在视线内,瞪大眼睛盯着所有可能危害太子的细节。   哪像现在这个皇帝……   曹佑原本很敬重历史中留下超越汉文景之名的仁宗皇帝,但人心是肉长的,他偏向曹暾,便对仁宗皇帝少了许多好感。   曹佑想起仁宗不是和他前世的皇帝一样不能生育,而是一直没生出儿子。他妄自揣测,仁宗皇帝恐怕以为自己还有其他的儿子,对目前唯一的儿子可能不是特别重视。   不,重视可能是有的,但又有点古怪……怎么说呢,曹佑总觉得仁宗皇帝是不是拿暾儿当养活儿子的尝试,重视但不体贴。   这些话曹佑藏在心底,谁也不敢说。即使曹暾表面上对父母不在意,但他坚信曹暾是个心地柔软的好孩子,肯定会暗自难过。   谁家孩子见不着父母不难过?   曹佑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曹暾哪能看不出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叔叔心头所想?   他体贴地没有说明,只赶紧把身体养好,不让小叔叔再担忧。   赶紧习武!习武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将来宋仁宗真的有了其他儿子,他立刻逃跑。   封建社会对基层的掌控力度很弱,只要他有心想逃,去海外换个身份回来,谁也发现不了。现在他就要做好跑路的准备。   嗯,明天再想如何做准备,今天已经晚了。   曹暾翻了个身,继续躺平。   累。   ————————!!————————   抱歉,身体还是很不舒服,今天只有一更。等身体好些了,我再加更。 [51]从奢侈的说:一更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曹暾现在终于没什么事可忙了。   给皇帝的报告?曹暾已经委托三章加小叔叔为代笔,狄詠为他们磨墨。   范仲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曹佑,让曹佑把三章一同叫来,给他们授课。   三章将手放在膝盖上排排坐,聆听朱夫子的代笔教导。   曹琮捧着装着润喉药茶的杯子咳着嗽反复路过,因为太吵被偷师的苏洵请走。   曹琮终于请到了病假,在家里教曹暾习武。   自从曹暾进宫病倒之后,不仅曹佑稍稍严格了一些,曹琮也不再提不让曹暾劳累一事。   他尽心尽力教导曹暾,就像是教导自己即将上战场的孩子。   曹琮教导曹暾的时候又在怀念他的兄长们,尤其是三哥曹玮。   曹琮总认为自己比起三哥曹玮太过平庸。如果三哥曹玮还在,一定能更好地培养曹佑。   曹琮道:“昔日冠军侯不听汉武帝教导兵书,我还感慨冠军侯年少轻狂。教导佑儿之后,我才明白如冠军侯那样本事的人,确实被人教导不如自己读兵书。我已经无法教导佑儿了。”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往。曹暾正好喜欢曹琮讲曹家的往事。曹琮便在曹暾习武休息的时间,将曹暾抱到膝头,一边给曹暾擦汗,一边絮絮念着他的兄弟们。   曹琮是幼子,兄长们对他都是亦兄亦父,他有很多温馨往事可供回忆。   曹琮还把曹家还能用的子侄告诉曹暾。不过曹家还要沉寂很多年,武艺一日不练就手生,等曹家可以站上朝堂后,他们都废掉了,只能为曹暾做些杂事。曹家下一代,能保住曹佑就够了。   汗津津的曹暾靠在叔祖父怀里,默默地听叔祖父贬低曹家除了每一代最耀眼的那个人之外的所有人。   可就算叔祖父评价为一无是处的子侄辈,也有人在刚结束不久的宋夏战场上马革裹尸。比如曹琮最怀念的三哥曹玮的儿子曹俣,就以低级将领的身份,死在定川寨之战。   曹家真是很奇怪的将门。他们自五代而来,却一直秉承着“仁厚慎敬”的祖训,半点没有五代遗风,真是一朵奇葩。   怪不得曹家虽是后周外戚,还能深得宋太/祖和宋太宗的信任。   曹暾思维发散的时候,曹琮问道:“你曾言太/祖太宗旧事,叔祖父想听听你对太/祖太宗的评价。别害怕,叔祖父不会告诉其他人。”   曹暾半放空着脑子道:“本来纵向对比其他朝代,宋朝的太/祖太宗实属一般。但只观宋朝,太/祖武略和太宗文韬,竟是巅峰了。”   曹琮:“……一般?巅峰?”   曹暾回过神,不高兴道:“叔祖父,你又趁着我发呆套我话。”   看着曹暾板着的小脸,曹琮忍俊不禁:“是套出的心里话?”   “哼。”曹暾不回答了。   曹琮拍了拍曹暾道:“我看不一定。你要有点自信啊。”   曹暾非常不礼貌地给长辈翻了个大白眼。   想让我做承诺?看我理不理你。   要是曹暾是真宗,他绝对能超越太/祖太宗。可大宋已经是第五代皇帝了,属于王朝中期。历代王朝中期该有的弊端都已经根深蒂固,但半烂掉的根子上正是最为枝繁叶茂的时候。   众所周知,一项改革不仅要看上面的决策,更要看下面人的执行。王朝中期的时候,新的阶级已经稳固,大部分官僚都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不想改,皇帝的嗓子喊破天也只是在屎山上雕花,勉强有个中兴就算不错了。   大刀阔斧?干脆让国家破而后立?   再怎么说,和平都比乱世好。大宋再纵向比不过其他有盛世的朝代,但它前有五代,后有蒙元,哪怕是南宋的百姓,也比前后乱世时过得好。又不是玩虚拟战略游戏,还活着的大宋人不是人吗?为了国君心目中的功绩,就要故意送他们去死?   何况,曹暾想做也做不到。   大宋的统治真的还很稳固,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文臣武将都还能勉强维持着整个国家的运行,对经历过五代的百姓来说,确实是盛世了。   其实哪怕是靖康时,如果不是徽钦二宗实在是太抽象,北宋也不会暴卒。   等南宋站稳脚跟,金国也难以渡江,只能与南宋分江而治,就说明宋朝的底蕴是不差的,只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皇帝。   在曹暾看来,宋朝的徽钦就是明朝的英宗,区别只是宋朝有两个大聪明“英宗”,而明朝少了个皇帝多了个于谦,所以结局才不一样。   王朝的兴衰都有既定的规律,不是人为就能逆行。曹暾知道自己若能当上皇帝,怎么也比宋徽宗宋钦宗和宋高宗好,但也不会比宋哲宗好到哪去,顶多是更长寿且不会发晚年疯的中兴皇帝,所以他对未来的皇帝生活没什么向往。   好坏也就是这样了。没意思,心烦。   大宋总会灭亡,王朝总会崩塌,黎明还有很久才会到来。没意思,心烦。   一想到维持这样的现状,还要和满朝傻叉为敌,那些傻叉还要写很多课文让他全文背诵。没意思,心烦。   他只想回家。真没意思,烦死了。   如果不能回家,那下一世求求老天别让他再有前世记忆了。他做了什么孽,才要带着在现代生活的记忆回到古代生活?是他上班太烦,口嗨太多次世界毁灭吗?   曹暾在心底咚咚咚给贼老天磕头。我错了,已老实。   曹琮看着又在发呆曹暾,心里很惆怅。   曹暾从来都对自己的神异之处懒得掩饰。早熟的孩子常见,可如曹暾这样已经猜到自己是太子,却对太子身份没有一丁点的认同和期盼,连成年人都做不到。   或许如曹佑所说,曹暾可能是神仙童子,认为自己下凡历劫吃苦来着,满脑子就想躺平过一生,早日回归仙境享福,对凡界没有归属感。   曹暾不喜欢大宋,可大宋需要一位拨乱反正、励精图治的帝王。   曹琮没有出生在五代,但他的父亲是自五代乱世而来。他从小就听着五代的恐怖故事长大。   对曹琮而言,大宋真的很好,他真的很热爱大宋。他相信百姓们也一定这么想。   因为大宋之前,太黑暗了。   “暾儿,你还小,多睁眼看看周围,你会喜欢上这个世界的。”曹琮摸了摸曹暾的脑袋。   曹暾故意把眼睛闭上了。   曹琮:“……”这孩子,唉。   曹琮发不出脾气,还被耍小脾气的曹暾逗笑了。   曹佑与三章垂头丧气地上完课,来接曹暾去玩。   对读书习武超级自律的曹暾而言,读书习武都不重要,玩耍最重要。他的朋友们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伴读,而是玩伴。   曹暾超级讨厌别人催促自己去玩。对他而言,读书才是休息和玩耍,被迫出门是上班。   章惇扛着曹暾去换衣服。章楶兜着手笑眯眯地跟在章惇身后。章衡徒劳无用地张嘴说“这样暾弟会不舒服”但就是不伸手。   曹佑被曹琮留了下来。   曹琮带着忐忑不安的曹佑回到书房,范仲淹正慢悠悠批改三章和曹佑交上来的新的“代笔”。   四人各自重写了一篇,如果错漏太多,明日还要重写。   苏洵没有急智,还不能当即交作业,已经回去自己的小院琢磨该怎么写,顺便教导在院子里苦读的苏轼。   “怎么了?”范仲淹一边在四人的文章上圈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曹琮将套话之事告诉范仲淹。   范仲淹无奈地放下毛笔:“你何必捅破那层纸?”   曹佑满头雾水。叔父和夫子在打什么哑谜?他怎么听不懂?   曹琮道:“我确实心急了。唉。”   范仲淹苦笑着摇头道:“我知道你担忧……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把曹佑带来做什么?”   曹琮道:“暾儿最信任佑儿。你我琢磨一下,怎么让佑儿带着暾儿多享乐。”   曹佑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吗?不是读书习武上进?什么叫多享乐?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范仲淹看向曹佑。他之前以为曹佑不知道曹暾的身份,但自上次曹佑带着曹暾入宫后回来的禀报,他猜到曹佑应该也明了曹暾的身份。   “你多记录暾儿的喜好。”范仲淹叮嘱曹佑,“无论他喜欢什么,都告诉我们。只要不影响他的身体,不要怕花钱,我和曹宝璋都能满足他。”   曹佑:“……”我今天果然耳朵出了问题。   曹琮示意曹佑坐下慢慢聊:“你很了解暾儿,应该已经知道许多暾儿的爱好。先说几个,从最奢侈的说。”   曹佑:“啊?”什么奢侈?你们究竟要怎么培养暾儿?把暾儿培养成奢侈无度的纨绔子弟吗?   曹佑委婉道:“暾儿很好,没有奢侈的爱好。”   曹琮拍了一下桌子:“你不会教他吗?我们临着潘楼那条街,街上全是给富人开的店铺,他真的一个都没有喜欢的?”   曹佑坚定道:“没有。”我家暾儿就是那么优秀,半点浮华都入不了他的眼。   曹琮恨铁不成钢道:“你带着他多逛逛,一定是逛得不够!”   范仲淹颔首:“他不喜欢瓦舍的吵闹,你就带着他多在酒楼听曲;城里风景不够好,你就带他去城郊别庄多住一住;看看他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人,都可以带回来。”   听着夫子和叔父越说越离谱,曹佑忙阻止道:“暾儿还小!怎么能用那些事移了性情!”   范仲淹和曹琮纷纷摇头:“移不了性情,他的性格还不够坚定吗?太过坚定了。”   曹佑实在是无话可说。师长们可能都疯了,他还是应付应付,回头和暾儿商量怎么躲开师长们难得一见的发疯。   哪有教孩童奢侈享乐的?真是荒唐!   ————————!!————————   勉强保持住了更新,我真厉害。虽然还在咳嗽,但明天例假应该不血崩了,身体会舒服许多,争取明天恢复双更=3=。被家里人拘着不准长时间码字真是憋死我了。 [52]是何方神圣:一更   曹佑将这么荒谬的事告诉曹暾的时候,曹暾也觉得很离谱。   曹暾懒得思考是什么让师长逐渐离谱,可能是天气太热吧。反正最后做选择的还是他,是否享乐都由他决定,他便不做应对了。   “小叔叔,我们家出不起这笔钱,这笔钱肯定是叔祖父和夫子想方设法向皇帝要的。我们不拿白不拿。”曹暾的小脸憋出一个市侩的表情,“你懂?”   曹佑郑重地点头。   养孩子本就该是父母的事,叔父和朱夫子从暾儿的亲生父亲手中抠点钱出来给暾儿存着是理所应当之事。   曹佑还担心,如果未来变化太大,自己若是要带着暾儿逃走,身上该有更多银钱傍身。   想到这个最差的未来,曹佑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次,能不留遗憾地马革裹尸。希望那个最坏的未来不会到来。   “小叔叔,你想什么呢?”曹暾去扯小叔叔的头发。   曹佑把自己的头发从顽皮的小侄儿手中抢救回来,道:“我在想,如果将来皇帝有了新的宠爱的儿子,我要带你往哪里逃。”   曹佑知道曹暾比旁人早熟,叔侄二人在江南相依为命的时候就习惯有商有量,这种最坏打算他也会告诉曹暾。   曹暾想了想,道:“就现在这个失真的人像技术,我们往海里一逃,再以海上身份回来,谁也发现不了。说不得我们将来还能以新身份在大宋入籍考科举呢。”   曹佑哭笑不得,就当曹暾安慰自己了。   明明最危险的是曹暾,他还要曹暾安慰,两辈子的年龄真是虚长了。   孩童都如此洒脱,曹佑便将忧虑放到一边。叔父和朱夫子让他带曹暾玩耍,他便由着曹暾的性格,曹暾想去哪里乘凉,他就带曹暾去哪里。   三伏到来,曹佑便以孩童不耐暑气为由,再次带曹暾去了城郊别庄。   章惇脸皮极厚,也跟着住了过来。章衡是给章惇搬行李的。   章楶脸皮厚,美其名曰照顾侄儿,也乐呵呵地跟了过来。   曹佑看向弱冠的章衡:“照顾侄儿?”   章衡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可怜的侄儿照顾两位族叔。”   年纪大辈分低是这样子,章衡已经习惯了。他自认学问比族叔好,却不愿意与族叔合成“三章”,就是不想叫章惇和章楶族叔。叔祖父迟迟不致仕归乡,为了讨教学问,他才无奈进京。   曹佑拍了拍章衡的肩膀,不是很同情章衡。因为他发现章衡跟着章惇和章楶胡闹的时候,明显乐在其中。章衡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就连暾儿都能看穿他,更别提自己两世为人了。   章惇这厮脸皮真的颇厚,居然反客为主,让曹佑和曹暾不要客气,随便玩。   曹佑和曹暾都是不爱计较的人,便任由章惇张罗。   七夕之前,朝中没有其他假日,但皇帝有各种宴请,曹琮身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公务很是繁忙。身体稍好之后,他回归当值,暂时没空去监督曹暾享乐。   范仲淹已经决定把余生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曹暾。暑气湿热,他便给曹暾放了假,让非常自律的曹暾自学,自己暂时离开东京,处理家中事务,把家人安排妥当。   苏洵将苏轼暂时托付给曹佑,自己回蜀地,去接现在还没来东京的家人。   家中无长辈,章惇反客为主当大王。他拉着章楶,两颗小脑袋一凑,每天都有玩乐的新点子。   章衡不负责出点子,只负责给他们完善计划,美其名曰看牢族叔们,不给曹佑和曹暾惹麻烦。   既然夫子给自己放了暑假,曹暾便整日在竹椅上躺平。   带一大群孩子的事,自然交给了劳碌命的小叔叔。曹暾身为垂髫稚童,难道还要他来动脑子吗?   绝无可能。   已经和章惇混熟的苏轼想让曹暾一起去玩耍,叫了几次都被曹暾用后脑勺对着,只好无奈地对章惇道:“我是没办法了。你平时办法不是很多吗?这次怎么不强迫暾弟?”   章惇不高兴道:“他嫌热,要是真的不乐意,生一场病给我看怎么办?”   曹佑捏响了手:“我想暾儿如果生病,绝不是想生病给你看。你们俩找揍吗?”   年纪相近的章惇和苏轼手牵手逃跑。   即使看了许多次,曹佑仍旧对这一幕十分无语。   以两人的性格,未来可能还会拆伙。但在拆伙前,章惇和苏轼一个手欠一个嘴欠,真是双欠合并,臭味相投啊。   曹佑对章楶道:“我想他们二人还是不要入朝为官了,没有人能忍得了他们。”   章楶捧腹大笑:“你和暾弟不就很能忍受他们吗?惇七不在你和暾弟面前,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只在你们面前恢复原本的年龄。”   章衡频频点头。   曹佑飞快地给了章楶和章衡两脚。这两人还说自己宠溺章惇,究竟谁最宠?   范仲淹离开时,张载回乡处理好家中事,告诉家里自己要长期在东京宦游,已经找到住处。   他的胞弟张戬很是老成。张戬虽然自己不喜科举浮华,暂时没有科举入仕的念头,但很支持兄长的所有行为。他让张载放心宦游,家中他自会操持。   张载抱着对弟弟的愧疚和对未来的希望,在范仲淹的信任下,以侍奉朱夫子的晚辈的身份,在范仲淹回家之时,待在曹暾身边,拿着范仲淹给的读书计划,监督曹暾读书。   范仲淹离开前,要求张载盯紧了曹暾,一定要让曹暾按照计划读书,绝对不能多读。   张载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以为范公说的是不能让曹暾偷懒。   当他看到曹暾看书看到兴起,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他便明白,自己没听错,范公真的是让自己监督曹暾偷懒。   读书非一日之功,郎君本就体弱,又过目不忘,不用苦读也不会耽误学问,完全不需要与寻常学子一样耗费心力。张载不愧是范仲淹选中的人,明明他自己是一个苦读不辍的人,对曹暾就丝滑地变成了双重标准。   曹暾多次解释,自己读书就是休息,张载宁愿曹暾躺在竹椅上脑袋放空发呆,也不许曹暾捧着书看。   曹暾辩解几次无果,而唯一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小叔叔被三章架走,他便只能用后脑勺对着张载了。   苏轼快笑得滚在了地上。   他对章惇道:“暾弟最生气的模样,也只是用后脑勺对着人吗?”   章惇摇头:“我觉得不是。”   苏轼跃跃欲试:“要不要试试暾弟真正生气的模样?哎哟!”   曹佑拎住了苏轼的后领。   章惇给了苏轼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抹油溜了。   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苏二郎,保重!   曹佑微笑:“你刚刚说什么?”   苏轼眼神飘忽:“什么都没说。”   曹佑道:“苏夫子离京前,让我一定要监督你日日习武。我想你最近几日懈怠了,应该加练。”   苏轼叫苦不迭:“我要考科举,不用习武。”   曹佑把苏轼拎去校场。曹家的别庄,校场的配置自然是很完善的,连遮阳的棚子都有,晒不到苏轼。   “你不是想学范公去边疆当帅臣吗?难道你要躲在城里,凭借想象给前线的将领们寄阵图?”曹佑把哀号的苏轼拖走。   他越来越认可曹暾的话。苏轼和章惇都是精力太充沛,才会老是找曹暾的麻烦。把两人的精力耗尽了,两人就不会再讨人嫌了。   曹佑不仅带走了苏轼,逃走的章惇也没被他放过。   章楶和章衡有时候站在章惇这边,有时候又帮助曹佑。比如刚刚两人帮着章惇架走了曹佑,现在又帮曹佑把章惇架了过来。   张载坐在躺好的曹暾身边,给曹暾扇走蚊虫:“章楶和章衡有些意思。他们看似没有主意,两边都不沾,其实是最有主意的人,做事只凭借心中所想,不偏袒亲人。”   曹暾翻白眼:“最?他们都有主意,谁担得了一个最?”   张载笑了笑,道:“也是,要说最有主意,还属暾儿你。”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拦着我看书?你不累吗?你现在已经累了,求你赶紧去午睡。”   张载微笑着不为所动,盯死了曹暾。   曹暾便又趴着不动了。与人争辩也耗费力气,这鬼天气真是太热了,热得人完全不想动弹。   狄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二哥狄詠一同来寻曹佑和曹暾道谢的时候,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狄詠热情地向弟弟介绍他的朋友们,与章惇等人挨个碰拳。   苏轼自来熟,也跑来和狄詠碰拳。   狄諍呆滞。二哥说的……他们是谁?   虽然他当时已经见到了三章,但三章是不是和曹家叔侄太亲近了?他记得章得象十分谨慎,章得象怎么会让三章和身份有问题的曹家叔侄住一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还有,为什么苏轼会在这里!   啊,当时好像苏洵和苏轼确实在和曹佑一同看戏。但他万万没想到,苏轼居然也住在曹家,还提前和章惇成为了朋友!   张载来到曹家后,因学问出众,且对边疆之事颇为了解,立刻就被三章接纳。   章惇、章楶和章衡都很重视边疆。他们虽然都是远离边疆的南方人,但可能他们还年轻,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都是北方战场的主战派,平日里常常纸上谈兵,胡扯一些“我上我更行”的战场之事。   有一个边塞之人来了家中,他们三人都围着张载转悠,听张载说边塞真正的模样。   苏轼困惑:“张子厚不是长安人吗?长安人还是别自称边塞人吧?还没成为战场呢。”   他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高兴了,真是人才。   总之……张载和几人混熟后,行事也自然许多。再加上范仲淹老让张载多带合适的小朋友去把曹暾带活泼,张载的两个晚辈又心心念念与曹暾重逢,为此不惜给张载当“书童”,张载便在狄詠带着弟弟来玩耍的时候,把程颐和范育也带来了。   新来了三个孩童,章惇要开一个大大的宴会来欢迎新朋友。   他们要恢复汉唐古风,亲自烤肉!   曹佑不相信汉唐古风等于亲自烤肉,根本不敢吃章惇亲自烤的肉,吩咐厨子们盯好了章惇,至少不能让章惇把他烤的肉给曹暾吃。   他一边制止章惇胡闹,一边指挥厨子烤肉,一边和蔼地对朱夫子要求的、必须让曹暾熟悉的新玩伴们介绍在场众人。   程颐看着在场的相公族中晚辈、禁军将领之子、庶人书生之子和曹佑曹暾这两位勋贵之子混作一团,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范育是个真小孩,他立刻去找曹暾问新的故事,完全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而狄諍,他已经呆掉了。   新党……旧党……旧党里的蜀党洛党朔党都还齐全了。   章惇是王安石去世之后的新党领袖;苏轼是旧党中的蜀党领袖;程颐是旧党中的洛党领袖。   而张载,他虽然没出现在党争之中,但朔党一直遵循着他的学说,朔党领头人都受过他的教导,他完全可以说是朔党背后的灵魂人物。而那个缠着曹暾听故事的范育,就是最为尊崇张载学说的朔党核心成员。   这、这是元祐党争提前上演了吗?!   狄諍僵硬地和元祐朝的党争名人们一一见礼。   他看向曹佑。   曹佑以为狄諍病久了不常见人,这僵硬的反应是因为腼腆。   很会照顾孩童的曹佑揉了揉狄諍的脑袋,道:“别紧张。”   狄諍说不出话来。我能不紧张吗?!   曹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做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   谢谢大家关心,不是大毛病,就是例假叠加感冒不舒服。   血崩已经结束,明天就能恢复双更=3=。 [53]眼神不对劲:一更   在程颐因为脸面不能退缩,也硬着头皮和身份复杂的众人交流,无法去骚扰他最想骚扰的曹暾,而范育也被张载拎去和新朋友打招呼时,腼腆怕生还体弱的狄諍得以坐在趴着的曹暾身旁乘凉。   等脑子懵掉的狄諍反应过来,他已经对上曹暾澄澈的双眼。   张载终于离开,拉着平日里不常表露出自己已经弱冠的章衡,一同张罗章惇要求的烧烤大会,减轻曹佑的负担。狄諍被体贴的曹佑安排去陪着全场唯一不需要做事的曹暾。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竹躺椅宽大,曹暾睡热了一块,就滚到一边,从躺到趴,不仅要睡另一块不太热的地方,还要背和肚子轮流乘凉。   狄諍回过神时,曹暾正好趴着观察狄諍。   曹暾观察狄諍本是因为无聊。   这么热的天,让他干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身为全场唯一的幼童,曹暾把“身娇体弱”贴在了脑门上。他不吭声,连苏轼都不会嘴欠他不干活。   狄諍大病初愈,又一见到生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无聊的曹暾蠕动到靠近狄諍的地方趴着,思考要怎么套狄諍的话。   宋仁宗究竟对狄青说了什么,狄青才会阻止儿子们上门。章惇等人没在意,他还是要打探一二,以免宋仁宗又把他召进宫里试探的时候,他因信息太少无法应对。   他一观察狄諍,就发觉狄諍这小伙子眼神不对劲。   狄諍因太震惊,表情和眼神都没怎么掩饰。其他人只以为他很少见到陌生人,所以受到了惊吓,但曹暾观察久了,又是读了许多小说的现代人,脑洞开得比较大,总觉得不对劲。   曹暾认为,他在狄諍的脸上看到了经典调色盘。那三分沧桑三分震惊三分不敢置信和一分奇奇怪怪的佩服……哇,原来人的脸上真的能出现这么复杂的表情啊。   曹暾把手垫在下巴上,持续趴着观察狄諍,想看看狄諍什么时候才能回过神。   他越观察,越觉得自己的脑洞开得很对。   狄諍那神情,哪是怕生?那明明是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事,脑子快烧着了。   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呢?因为小叔叔最初见他一会说话就能胡侃时,就是这么个表情。   啊,真怀念啊。现在自己无论露出什么穿越者的马脚,小叔叔都波澜不惊了。   狄諍一震惊,就震惊到曹暾把手垫麻。   曹暾犹豫要不要换个姿势,不再与狄諍对视时,狄諍终于对上了曹暾的双眼,成功被曹暾吓了一跳。   目的达成,曹暾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狄諍的心猛跳了一下。对着曹暾那不似孩童的沉静双眸,他有一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   “你在惊讶什么?”曹暾接下来的话,更让狄諍惊恐不已。   狄諍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曹暾的问题,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个问题。   曹暾接着道:“你好像认为他们不该凑在一起打闹。”   狄諍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看向曹暾。   曹暾嘴唇勾了勾。   狄諍镇定下来,垂着头假装腼腆道:“我读的书中,总写着身份有别。听曹兄长介绍,在场之人的长辈有宰执、有勋贵、有寒门,还有我父亲那样的庶民出身的武人,便惊讶了。请小公子见谅,我不是故意冒犯。”   说完,狄諍像个迂腐书生似的朝曹暾拱了拱手。   曹暾见狄諍脸上复杂的调色盘神情如退潮般消失,再看不出半点异样,纳闷自己是不是脑洞开错了。   也对,哪可能随便见个人就是穿越者。要真是穿越者,总该表现出一点穿越者该有的猖狂模样。狄家在狄青回京前那么穷,他既然没见到狄諍运用穿越者的点子赚钱,狄諍应该不是穿越者。   谁家穿越者能忍受家里缺钱?   虽然赚大钱的本事没有,但穿越者完全可以学自己写书嘛。穿越者与大宋原住民最大的不同是没有文人的矜持,不会认为给百姓们写小说是玷污文人的尊严。大宋市井文化发达,正好处于民间小说和戏文的发展起点,非常适合文抄公。   如果曹暾写小说不是为了扬名考童子科,他高低得把《西游记》弄出来。   虽然他记不住全本《西游记》,但他还不能顺着《西游记》的脉络编个九九八十一难吗?《西游记》里缺少的诗词,他可以让三章和小叔叔填写嘛,自己只负责出内容,至少文采绝对不比原著差。   不然自己跟着《三国志》重写一本《三国演义》,让小叔叔、叔祖父和朱夫子来当军事顾问,也肯定比罗贯中更懂三国,不会打仗的城池在地图上乱飞。   论写书赚钱,还是三国和西游的题材经久不衰啊。   曹暾收起怀疑,道:“你书读傻了。”   狄諍老老实实应道:“嗯,让小公子见笑了。”   曹暾翻了个身,舒展一下爬麻了的身体:“狄二哥叫我暾弟,你叫什么公子?我和小叔叔交友不提辈分,都是各论各的,你叫他一声曹三哥,叫我一声暾弟就行。你是比我大吧?我庆历元年的。”   狄諍道:“比小公子……比暾弟略大一点。我宝元二年,己卯年的。”   曹暾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宝元二年己卯年是个什么年。   大宋皇帝还不像明清皇帝那样一个皇帝固定一个年号,年号变来变去很不方便计算。天干地支要换成他熟悉的公元纪年也麻烦。   “比我大两岁啊。”曹暾观察了一下狄諍的身高体型,道,“和我一样瘦小呢,等会儿多吃肉。”   曹暾因身体不好,就算被曹佑尽全力养了,体型比同龄人还是稍小了一圈。狄諍比自己大两岁,居然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实在是矮小。   狄諍讪讪道:“等我养好病,很快就能长壮实。”见话题成功被自己岔开,狄諍松了口气。   他在曹暾的示意下,乖巧地坐回椅子上,仔细观察京中有名的神童曹暾。   他什么也观察不出来。因为曹暾已经闭上眼睡觉了,半点没把小叔叔让他照顾新朋友的吩咐放在心上。   狄諍缓缓靠在椅子上,悄悄松了口气。   曹暾的试探让他生出狐疑。他本以为读书和写字都要从头启蒙的曹暾不该是有宿慧的那个人,但曹暾刚刚敏锐把他吓了一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人,曹暾才是那个真正有宿慧的人。   曹暾很容易地接受了自己学着腐儒的表演,又让他的怀疑淡了一些。如果有宿慧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吧。   狄諍想从曹暾这里套话,但曹暾已经闭上眼睡觉,他只能也靠在椅子上发呆。   很快,狄諍就不用担心不能套话了。因为章惇见曹暾居然在他们忙碌时睡觉,趁着曹佑一个不注意,蹿过来把曹暾摇醒了。   章惇躲避曹暾恼怒的巴掌,哈哈笑着跑走:“你不干活,至少要看着我们干活,为我们鼓劲啊。不准睡!”   狄諍一言难尽地看着章惇跑远。   章相公年轻时是这样的人吗?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关于章惇的记载,恍然如果一些记载不是抹黑章惇,章惇好像老了也与现在差不多,都挺可恶的。   “他真讨厌。”曹暾满脸厌恶地坐直。被章惇这么一晃,把他的瞌睡虫彻底晃没了。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狄諍心里道,这才到哪啊?等章相公到了朝堂,那才叫一个活泼。   不过现在新旧党人都成了旧识,党争还会出现吗?狄諍想了想,对新旧党人意见统一不抱希望。   新旧党人在党争之前,也有许多对挚友。仁宗和神宗时期的党争还只对事不对人,也就是贬出中央;到了元祐党争,都是奔着让对方死去的。他们不会因为幼年时的一点交情就放过彼此。   想到面前的人的结局,狄諍再看眼前的热闹,心里不由唏嘘。   “啊,蚊子!”曹暾惊得爬起来。   又从现实中脱离的狄諍回过神,拿起张载落到一旁的蒲扇给曹暾驱赶蚊子。   曹暾对狄諍好感大增,终于愿意执行小叔叔的吩咐,主动和狄諍搭话。   狄諍忙向曹暾询问恩人曹佑。   曹暾把靠背放好,一听有人让他吹嘘小叔叔,他就坐直了。   “那要说的就多了。”曹暾起了个头,嘴就停不下来。   我那个小叔叔,文韬武略都被叔祖父和朱夫子夸了又夸,尤其是武略,叔祖父和朱夫子都说小叔叔是我们曹家这一代的麒麟儿,是下一个曹武穆!   听到“武穆”这个谥号时,狄諍的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虽然反应过来曹暾所说的“武穆公”是指曹玮,但在他那个时代,一说起“武穆”,定会想起另一个人。   狄諍想起在他刚记事时就已经冤死的武穆公,神思恍惚了一瞬,又被曹暾的声音拉回现实。   曹暾说了一会儿,却闭上了嘴。   他伸出手,在狄諍眼前挥了挥。   狄諍慢了半拍,问道:“怎么了?”   曹暾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狄諍。   狄諍静静地被曹暾观察了一会儿,才检查自己的衣着:“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吗?”   曹暾摇头。他伸出手,对狄諍道:“能牵我去那边吗?我去看看章惇要烤什么毒死我。”   狄諍又慢了半拍,才牵住曹暾的手。   曹暾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回事?怎么心理疾病都躯体化了?   听狄詠说起的家里事,狄家挺温馨的,不该让狄諍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啊。   曹暾能一眼观察出狄諍有心理疾病,实在是一把社畜的辛酸泪。最近的大学生,实在是不好带啊。他读博时当辅导员,便处理了好几起相关宿舍冲突。那真是郁郁对郁郁,他都郁郁了。   狄諍这反应,不是网络郁郁症,是真的该去看医生了。   鉴于大宋没有心理医生,曹暾不由为狄諍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过狄諍看样子是在竭力自救,主动接触外人,即使慢了半拍也想跟上现实。狄詠也对弟弟十分照顾。或许狄諍能无药自愈吧。   曹暾也只能为狄諍叹息一声,做不了其他了。   曹暾对狄青较有好感。狄諍又已经被他和曹佑各救了一次,与他很有缘分。即使他知道这种病如今只能靠自救,他也想稍稍多管一点闲事,看能不能拉已经在很主动自救的狄諍一把。   曹暾想了想,抬起脑袋对狄諍道:“我们俩身体都差。我已经在习武,你要不要也习武?”   狄諍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道:“我在向父亲学武。最近生病,暂时停了。”   曹暾道:“我见你身体已经好了,我让狄詠回去和狄将军说说,习武不能停。”   先有个健壮的体魄,才有力气自救。加油!   ————————!!————————   已捉虫。本来想双更,但还是只写了一更,对不起看官们啊m(-_-)m。拍拍脸蛋,不能颓废了,明天一定双更(握拳)! [54]什么会双星:二更合一   东京城里的人十分重视三伏。   曹暾来别庄修身养性(偷懒),庄子中的人早早准备好了三伏所用器皿。   厚脸皮的章惇丝毫不客气,从别庄地窖里搬来冬日存的冰做成雪柜冰盘,上面堆满了各色时令鲜果。   他一边笑话曹暾年幼体弱不可吃冰镇的东西,一边用手中的小匕首削了溪水浸泡过的果子喂给曹暾。   章惇确实不会做饭,还老爱突发奇想。不用曹佑动手,章楶和章衡就把章惇架着丢到了一边,以免他毒杀所有人。   苏轼年纪比章惇小,以前从未做过饭,今日一上手,居然很快有模有样。   这人小小年纪却在家学了几分读书高于一切的迂腐。与父亲苏洵一起住了些时日,他才稍稍扳了些回来,染上了些苏洵的任侠性子。但他面对寻常文人看不上的庖厨之事,竟完全摒弃了迂腐,不仅学得快,还十分有兴致。   曹佑在为曹暾烤些幼童也能吃的肉时,苏轼便缠着曹佑给曹佑打下手,说要拜曹佑为师,学得曹佑一手好厨艺。   曹佑颇为哭笑不得。   章惇一边嘲讽并投喂曹暾,一边对乐呵呵学烤肉的苏轼冷嘲热讽。   这时章惇和苏轼的性格仿佛颠倒了。章惇变成了那个嘴欠讨人嫌的人。   曹暾没好气道:“你事事喜欢争先,连那等你本来不感兴趣的庖厨之事被人比下来也要不高兴。那么容易生气,小心气死。”   章惇哼哼了两声:“吃你的水果。我削这么多水果还堵不住你的嘴?”   章惇顺手在狄諍面前也堆了一堆削好的各种水果块,让狄諍颇为不自在。   那可是章相公亲手给自己削的水果啊……   章惇见狄諍那副畏畏缩缩(狄諍:并没有……)的模样,没好气道:“你可真不像詠郎的弟弟,是被谁欺负了吗?给你削水果你就吃,别缩头缩脑,看着让人来气。”   曹暾嘀嘀咕咕:“什么都生气,迟早气死你。还有,詠郎的称呼是什么鬼?叫得跟小情儿似的。”   章惇放下匕首,带着一手果汁狠狠捏了曹暾的脸:“你小小年纪就口花花,佑三教的?狄詠!暾弟说你是我小情儿!”   正生火,被烟熏得满脸灰黑的狄詠抬头望来,露出个迷惑的表情。   即使脸黑黑的,狄詠还是很好看。章楶率先笑出声,打趣起狄詠和章惇,说狄詠若是女子,这弟媳妇他认了。   狄詠气得扑过去揍章楶。   章楶和狄詠围着章衡你追我打,让抱着一堆柴火的章衡气不打一处:“让开!很重!”   范育咬着手指头:“我饿了。”   程颐摸出块糕点塞到范育嘴里。他们俩同为张载的晚辈,他比范育的年纪大,一同出门,他便会主动照顾范育。   张载把章衡解救出来,又去厨房端些已经腌制好的吃食,给众人先垫肚子。   三伏吃的特色小食是用荷叶包裹的腌肉腌鱼。若是荷叶包裹的腌鱼,便名为苞鲊,尤其以鲈鱼为最美。   此等美食,曹家早早地准备妥当。他们买来鲜鱼后就用盐和红曲腌制上,再加上茱萸和橘皮一同裹在荷叶内,只两三日便腌制成熟了。   在场的少年郎年纪虽不大,但平常会友也会小品两盅。他们配酒吃的苞鲊,直接打开荷叶便可食用。   取用之时,打开荷叶,苞鲊奇香扑鼻,再品上一盅冰过的好酒,鼻间齿间都流淌着异香,令人食指大动。   曹暾自是不能喝酒的。曹佑不仅不允许曹暾喝酒,还让人把苞鲊和腌肉蒸了才能给曹暾吃。   曹暾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即使知道腌熟了的肉和鱼可以直接食用,也吃不惯。   他自己吃什么,就拉着狄諍吃什么。   狄詠要让狄諍跟着他喝酒吃烤肉,都被曹暾阻止。   狄諍本想和哥哥一同,与年少的新旧党人们多交流。曹暾以狄諍身体比自己还弱为由不准许,狄詠便无奈离开。   狄詠半开玩笑地对弟弟道:“你别看暾弟脾气好,他如果决定什么,我们都得听从。諍儿,你就好好陪暾弟吃热食吧,哈哈哈。”   狄諍看了一眼曹暾。   曹暾平淡地瞥了狄諍一眼:“小小年纪,别喝酒。你想生病?”   狄諍摇头,乖乖地跟着曹暾吃喝。   曹暾满意地点点头。病人就该听话,这孩子他喜欢。   大概是因为自己和小叔叔都救过狄諍的缘故,曹暾对狄諍多了几分照顾。   他板着脸叮嘱这叮嘱那,狄諍都乖巧听从。曹暾便对狄諍又增加几分好感。   唉,他这么多所谓友人,个个都很闹腾。难得见到一个听话的乖小孩,还真有点稀罕。   曹暾不耐暑热,尤其厌恶暑热中的嘈杂。   一群少年郎坐在河边,别人曲水流觞,他们曲水流烤肉,谁中招了就要吃他们自己烤的肉。   张载想来照顾曹暾,都被曹暾赶走,去陪那群少年郎胡闹。   曹暾只带着狄諍躲在树荫处,取用厨子特别为他们做的饭菜,不去吃什么烧烤宴。   曹佑取来几串自己烤好的肉和菜,给曹暾与狄諍解解馋。多余的烧烤,两位病弱的孩童可不能吃。   曹佑对曹暾道:“要好好照顾狄家的小兄弟。”   曹暾点头:“小叔叔放心。”   曹佑便放心地离去。   狄諍羞得面目通红:“我年纪更大。该我照顾你。”   曹暾道:“我学问比你好,我照顾你。”   狄諍:“……”真比起来,我学问当是比你好很多的。   可狄諍不能展现出自己不该有的学问,只能支支吾吾辩驳不成,又不知道要怎么表现出对曹暾的照顾,实在是为难。   不过曹暾也没有怎么照顾狄諍。两人都不是吃饭还需要别人照顾的真孩童,各自都能照顾好自己。   吃了六七分饱后,曹暾问了狄諍是否吃饱,在狄諍点头后,让人撤了饭食,又上了新鲜蔬果。   蔬菜都用滚水烫了一下,放凉后拌上细盐和芝麻油,吃着特别爽口。   夏日没胃口,曹暾满足一日的营养需求后,剩下的几分肚子就用蔬果填饱。   曹暾吃什么,狄諍就跟着吃什么,并不挑剔。   曹暾坐了一会儿,才拉着狄諍起身散步消食。   他仍旧选择远离章惇等人的地方,免得被吵到。   别庄的家丁跟在曹暾身后,以免曹暾摔倒,虽然曹暾不大可能平地摔。   散步时一定要聊天。   这时人开口必问读了什么书。曹暾道:“你在我面前别露拙。你要是有读书的本事,我就让我家朱夫子教你。”   夫子极其看重狄青,想来很愿意拉狄青之子一把,把狄青一家带出纯粹的将门。   狄諍想了想,思及在场全是天才,自己稍稍露一点也不会太引人注目,便回答道:“可以通读六经了,能写几首勉强押韵的诗。”   曹暾好奇道:“你自学的?”   狄諍又想了想,迟疑地点头:“算……算是吧。父亲教会我识字后,虽不大懂意思,但能读。我记忆力不错。”   曹暾笑道:“这么厉害?来,给我说说你作的诗。”   狄諍看了一眼水边垂着的杨柳枝,随口现作了一首咏柳的诗。因是没有诗兴的敷衍之作,除了押韵之外,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他谦虚道:“这首就是我作的最好的诗了。”   曹暾惊讶道:“比我作的诗好多了!你完全可以凭借这首诗和我一起考童子科!”   狄諍问道:“公子……暾弟也有诗作?”   曹暾讪讪道:“能勉强押韵。我还是别献丑了。”   唉,土生土长的神童就是厉害。如果狄諍没有病故,那狄諍这么厉害的人难道还不够资格在北宋成为青史留名的文人吗?可怕。   章惇还怂恿自己去考进士,现在进士考写诗,他考得上个球啊。   曹暾岔过诗词的话题,说起六经。   狄諍观察着曹暾的读书进度,展现出比曹暾略逊几筹的学识。   狄諍越听越心惊。曹暾的学问,恐怕直接进士登科都够了。   惊讶之后,狄諍想起来现在王相公还未改革科举,科举不考经义策论,而是考诗赋。恐怕曹暾诗才不佳,才只能走童子科捷径。   狄諍很爱写诗词,但他实在不认为考诗赋对社稷有何用。如曹暾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也只能走童子科捷径,实在是……   狄諍突然想起来曹暾的身份可能有问题,不由心头一颤。   呃,科举考什么,好像都应该和曹暾无关。   曹暾真的要入朝为官?!如果曹暾的身份有问题,那岂不是荒唐!   狄諍想起宋徽宗的皇子考科举之事,心里一阵反胃。   如果曹暾的身份为他猜测的那样,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皇帝还不知道吗?   曹暾见狄諍说着说着,又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十分无奈。   曹暾握住狄諍的手晃了晃:“回神,要撞上树了。”   狄諍脚步一顿:“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曹暾继续之前的话题,“你真的不考童子科吗?”   狄青家如果出了个能考童子科的神童,说不定未来就会改变。   狄諍摇头:“我体力不济,待养好了身体,我再去考科举。”   诗赋取士虽对社稷没有益处,他倒是有几分自信,能夺得好名次。   曹暾道:“也好。有了同榜相助,将来仕途更顺畅。”   曹暾虽还未入朝堂,也絮絮叨叨说起他自编的朝堂心得。   狄諍听着特别有趣。他当了多年归正人,如何在朝堂自保,还是有几分心得。曹暾的卖弄,在他看来颇有几分童趣。   曹暾说一声,他应一声,十分捧场。曹暾被捧得笑容满面,对狄諍的好感再次提升。   他周围,就没有和狄諍一样乖巧的孩童。   小叔叔虽然好说话,但小叔叔太唠叨。他不想要个啰嗦的长辈,而想要一个能听他唠叨的“晚辈”。   狄諍不见史书记载,曹暾将其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会像与三章、苏轼等人相处时那样,因为已经知道他们的未来,与他们交往时总会带上几分既定的印象。曹暾不知道狄諍的未来,与狄諍交流时才十分轻松愉悦,连笑容都灿烂不少。   曹佑一直偷偷观察曹暾和狄諍的相处。   曹暾太过早熟,与章惇等人的友谊,都像是章惇主动骚扰来的。叔父和朱夫子老想让曹暾交更多同龄人朋友,但曹佑知道,以曹暾早熟的心智,恐怕和真正的顽童合不来。   曹佑本以为更活泼的范育能与曹暾合得来,没想到曹暾更愿意照顾沉默寡言的狄諍。   或许暾儿只是讨厌吵闹的人?   曹佑若有所思。   章惇见曹佑走神,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抬起手,重重一推。   走神的曹佑条件反射握住章惇的手腕,把章惇扔进了小溪里。   哗啦一声巨响,所有人对溪水中的章惇行注目礼。   曹佑忙跳下溪水,把章惇捞起来。   虽然溪水很浅,坐着都能冒出头,但章惇被摔得不轻,一时脸朝下,还真呛了好几口水。   章楶和章衡完全没有同族情谊,纷纷合掌嘲笑。   苏轼不知道怎么和范育勾肩搭背上了,两人笑得露出了豁口的牙齿,特别傻。   程颐一脸郁闷地喝酒,也不知道郁闷什么。   只有张载和狄詠两人上前帮忙,一个去寻家丁给章惇换衣服,一个下水帮曹佑捞章惇。   曹暾见到这一幕,小手往袖子里一兜,笑容褪去,神色冰冷道:“章惇他脑子贵恙?”   狄諍默默点头赞同。   他对章相公的向往,在今日估计要全部碎掉了。   狄諍一想到将来会和这样的章相公共事,就头疼不已。希望章相公再长些年岁,能成熟一些。   应该能……吧?狄諍不抱希望地想。   虽然有章惇想推曹佑不成反而自己被丢下水的小插曲,此次朋友聚会也算圆满成功。   曹暾的朋友圈子越发壮大,耳边吵闹声越发多了。   只有在狄諍前来拜访的时候,曹暾耳根才清净些。狄諍不爱说话,很擅长倾听。曹暾念什么,他都会简短回应,不会反驳和打扰曹暾的思路。   如章惇那样的混账,会捂住曹暾的嘴大喊“我先说”。   曹暾决定,自己要能当上皇帝,就让章惇去西北吃沙子,吃一辈子。   让你捂我的嘴!   其实章惇对其他人不这样。他还是很懂礼貌的,就算辩论也是先听别人说完,自己才开口。   但面对曹暾,章惇就是过分自在。他把曹暾当成自己亲生的弟弟般看待,总是把曹暾抱来抱去,好像曹暾没长脚似的。   曹暾嘴上骂章惇,却从不真正阻止章惇的不客气,才让章惇变本加厉地自在,恨不得住在曹家与曹暾同吃同住。   曹佑抱着手臂旁观,不知道小侄儿还能容忍章惇多久。   狄諍见多了章惇在曹暾面前的无赖模样,对章相公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了。   狄青得知狄諍也去了曹家,放弃了阻止儿子们与曹家子弟玩耍。   陛下都说无事,那就真的无事吧。狄青放弃思考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一心跟着皇帝走,皇帝说没事就没事,他相信皇帝。   范仲淹很快回来。   如曹暾所想,当他考校狄諍的学问,发现狄諍是个可造之才后,便让狄諍与苏轼一同陪着曹暾学习。   张载继续当“助教”。   程颐和范育时不时来曹家,为“助教”张载当书童,并骚扰曹暾。   程颐老想拉着曹暾辩论。而范育,他只是一个无情的催更机器。   程颐和范育成功超越章惇,成为曹暾讨厌的第一人。   至少章惇还能帮曹暾写书。   狄諍每日都来曹家学习,成功与曹佑熟悉。   可惜他无论怎么观察,曹佑都没有露出太多有宿慧的人的一面。曹佑对曹暾确实照顾,但那照顾似乎是发自真心,不像是得知曹暾身份后的举动。   不过狄諍也有新的发现。   朱夫子……是范仲淹。   狄諍得知范仲淹的身份,不是通过试探。   前世他赋闲许久,但因才名很高,与许多文人都有交往。狄諍也与范公的子孙有交情,有幸临摹过范公的字迹。   他一辈子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这种无所事事上。所以狄諍一眼就认出了朱夫子的字,便是范仲淹的字。   唉,范公的字迹再加上“朱说”的假名,他还用猜吗?   范公隐姓埋名来曹家给曹暾当夫子,曹暾的身份果然如自己所想,应当是帝后之子。   真是荒唐。   说到字,狄諍在发现曹佑写的字和苏体很相似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后来他得知曹暾的书法师傅是苏洵……行吧,这也不能算证据了。   狄諍挠了挠头,还是认为曹佑与他一样是后世人。只是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曹佑的身份。   或许看不出身份才是正常的。后世人那么多,他哪能都认识?何况曹佑还可能来自比他更后面的时代。   狄諍多次想直接询问曹佑,也是希望曹佑来自他之后。   他想问问,自己死后,大宋如何了?   即使狄諍猜到大宋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但他总怀揣着希望。或许有一任皇帝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而那明君麾下正好有贤相良将,便能完成那世祖之功。   虽然希望很渺茫。   思来想去,狄諍的心病倒没有变得严重。   他每日忙着捡回曾经的武艺,并向范文正公讨教学问,曾经的种种阴霾,便暂时压在了心底。   再者……狄諍抚着额头道:“暾儿,你……你不要太尖锐地点评朝中公卿,若传出去可怎么办?”   曹暾瞪大眼睛问道:“你会传出去?”   狄諍:“不会。”   曹暾抓住狄諍的手:“那不就得了?继续听我说!”   狄諍:“……”救命!   他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曹佑。   曹佑悄悄掩门离开。   狄諍嘴角抽搐。佑三你有点过分了!   曹暾忍着笑,继续对狄諍大放厥词。   曹佑很疑惑,不明白曹暾居然为何会对一个孩童说曾经只对他说的朝堂之事。狄諍能听懂吗?   不过有人替自己分担痛苦,曹佑还是很高兴地偷偷溜走了。   没想到暾儿这么信任狄諍。曹佑很欣慰。暾儿终于交了知心朋友啊。   但曹暾“欺负”狄諍,却不是因为信任狄諍。   自曹暾来东京后,时间便过得很慢。   他一到东京,先跟着朱夫子遇见了韩琦,然后察觉了朱夫子的身份有问题,后来又得知自己的身份也有问题……一大堆的问题迎面砸来,砸得曹暾头昏脑胀。   之后什么新旧党人纷纷与他偶遇,他的小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每逢时节,那简直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回忆在江南那几年,除了与小叔叔一同惩治刁奴时,曹暾稍稍动了些脑子,其余时刻就是与小叔叔在家里读书玩耍,生活十分闲适,日子如弹指般飞快过去。   而来东京这三个多月的时间,比他在江南三年多的时间所遭遇的事情还多。   曹暾数着日子一天天地熬着,心里劳累无比,感觉日子漫长无比。   还好天气炎热后,宋仁宗大概也热得心烦,没有再给曹暾增加负担。曹暾以不耐暑气为借口,也能成功阻止长辈再威逼他出门。   曹暾躲在别庄避暑,终于能安静一会儿,时间便过得稍快一些了。   转眼间,七夕节到来。   “七夕”之名最初便是由宋太/祖所言。因这件事,大宋的七夕节是十分隆重的节日。提前好几天,最为富贵的潘楼街就挤满了香车宝马,迎来购物狂欢。   到了初六、初七晚上,几乎整座城池都灯火通明。   这时文人墨客们大多会在妓馆一掷千金,令那妓女们清唱各种诗词。妓馆将各种珍贵物品堆放在门口,争相比斗奢华。   富贵人家也会临街搭建彩楼,挂上彩灯,以炫耀家产。   如元宵节一样,这个夜晚张灯结彩,连未婚的女子也能出外赏灯,并期待一场浪漫的邂逅,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曹暾躲在家中许多日,在七夕节那日也大着胆子出门逛街。   因皇帝要在七夕节设宴,曹琮和狄青都是禁军统帅,只能入宫陪同。魏夫人虽然已经在家里搭建彩楼,带着狄誐乞巧,对狄家儿子而言,确实有些无聊。狄詠便带着狄諍来寻曹佑一同逛街看彩灯,只有狄家大哥必须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妹妹。   狄詠来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三章自然也来了。   几人很快便凑在了一起,苏轼也跟着混了进去。只有曹佑带着曹暾和狄諍走在最后面,不与他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曹佑紧紧拉着狄諍的手,担心狄諍走散。   他与狄諍说着今日景色,顺带提起七夕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变迁,狄諍回道:“泠泠一水会双星。虽然最初故事是天帝不喜织女婚后废织衽,但百姓更愿意歌颂牛郎织女的分别之苦,并不认可废织衽就该拆散姻缘。”   曹暾脚步一顿:“你刚说什么?什么会双星?”   狄諍:“泠泠一水会双星。”   曹暾看向狄諍:“你挺有文采啊。还能现做一首?”   狄諍摇头:“不是现做的词,只是随意攒了些句子。”   曹暾抿嘴。七个字的句子,你说是攒的词句,不能是诗句?   曹暾叫住曹佑,问道:“小叔叔,你觉得‘泠泠一水会双星’这句如何?”   曹佑回答道:“你写的七言诗?不错,有点意境。”   曹暾撇嘴。看吧,小叔叔一听七个字,首先想的就是诗。   曹暾道:“不是我写的,是狄諍写的。不是诗,是狄諍刚写了一首词。”   狄諍忙摇头:“不是刚写,也没有攒够一首词。”   他那首词是悼念亡妻的,哪能现在拿出来?   曹暾微笑:“你攒了那么多句子,再说几句听听?”   狄諍继续摇头,说不嫌丑。他刚刚不小心说漏嘴,可不能再说了。   曹暾也不再提问,但他将此事藏在了心中。   这个狄諍,有点问题啊。   后来曹暾多番试探,狄諍再不提自己会作诗词。就是偶尔被逼无奈说几句,他所吟的诗也是曹暾完全没听过的。当日狄諍那句“泠泠一水会双星”,好像是曹暾的错觉。   曹暾便不再试探。他只是从此在狄諍面前不再隐藏,故意对狄諍说大宋的坏话,成功看到狄諍被自己吓得不轻。   曹暾摸下巴。就算狄諍是个穿越者,估计也不是现代人。现代人才不会被自己吓到呢。   可惜狄諍之后的表现一直没有破绽,曹暾与狄諍又不熟,不想透露自己也是穿越者的身份,便不好直接试探。   曹暾就不试探了。   不管狄諍承不承认,曹暾就决定狄諍是从辛弃疾之后而来的古代穿越者了。曹暾从此不再照顾狄諍,而是把狄諍当情绪垃圾桶。   因为曹佑已经拒绝再听曹暾叨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坏话了。   ————————!!————————   二更合一,明天见。 [55]裹紧小马甲:一更   曹暾的“释放天性”也是试探。   他确定狄諍是“穿越者”后,没有高兴,更没打算“认亲”。   曹暾毫不在意地以会暴露自己的方式直接询问曹佑是不是穿越者,是因为他确实不在乎暴露自己。   他和小叔叔相依为命长大,对彼此品性很了解。曹暾知道曹佑如果是穿越者,他们叔侄二人一定会守望相助。   如果曹佑不是穿越者,曹暾没打算告诉曹佑自己的前世。   虽然现在很多话本子里都写了“宿慧”。佛道二教兴盛,那轮回一说早就在民间根深蒂固。但话本子里也写了,许多人对那等神异之事只是叶公好龙。   若曹佑是穿越者,那曹暾说自己是穿越者,他们两人是同类,自然不会惧怕厌恶彼此。若曹佑不是,曹暾便没必要坦白。   他不是不相信曹佑,但既然坦白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为何要考验人性?   没事去打两棍子,去验证没缝的墙能不能砸出缝,那是傻叉才会做的事。   对狄諍,曹暾就绝对不会暴露自己。   他猜到狄諍可能是穿越者的时候,心里没有欢喜,只有警惕。   如果曹佑是穿越者,他还会以为世上只有他们两个是穿越者。他们是相伴而来。   可狄諍与他毫无关系,狄諍的穿越与他自然也没有关系。   不管狄諍是好是坏,这件事告诉曹暾,这个世界可能还有其他穿越者,可能已经被穿成了漏子。   这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谁也不知道穿越者的人品,也不知道穿越者的立场,连穿越者的身份也不知道。   有的穿越者可能想救大宋,有的穿越者可能想上梁山,有的穿越者可能是期盼世界毁灭的乐子人,有的穿越者甚至可能是隔壁岛国棒国穿来的……谁能确定穿越者都是同伴?   当穿越不再是自己独享的事,曹暾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穿越者,那他就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可惜他已经写了话本。话本虽然能说是影射牛李党争或者庆历党争,但穿越者一眼就能看出既视感。   这时候曹暾才意识到狄諍看曹佑那打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狄諍是性格腼腆,想和救命恩人亲近,又不好意思直言。现在想来,这家伙是怀疑自家小叔叔是穿越者。   话本已经写了,不可能收回。曹暾只能找人背锅。   他就记得,曹皇后应该没有一个叫曹佑的弟弟。这穿越者的锅,就请小叔叔背吧。自己这个宋仁宗和曹皇后亲儿子的身份,也可以是穿越者小叔叔蝴蝶出来的。   曹暾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就要隐藏起来。如果有居心不良的穿越者,他才可以成为底牌。   曹暾本来对狄諍很有好感。现在他也对狄諍没有恶感,只是狄諍的出现,意味着他平静生活进一步被打破,所以有点心烦。   他本可以躺平一辈子,如果能活到当皇帝,就当一个寿命长一点的宋哲宗。   可其他穿越者或许不会放过他。   若遇到那种完全无视现实,甚至不把这里的人当真实的人,就想挑起战争玩战略游戏,喊着“救大宋的关键只要杀杀杀,挑起战争宋人杀空一半危机自解”“乱世才好,乱世才能让我当皇帝”“我这个穿越者是高次元主角其他人都是可以随便死的NPC”“功在千秋你们这群当代老百姓活该去死”的穿越者……   哦豁,我平静的一辈子完蛋了。曹暾裹紧了自己的小马甲,胆战心惊。   唉,好烦。   曹暾在床上滚来滚去。   滚累了后,他默默躺平,决定明天再烦恼。   自己在狄諍面前狂妄了那么久,狄諍一点怀疑都没有,只以为自己是个狂妄书生。自己连提前制定好的打消狄諍怀疑的计划都没用到,看来自己的马甲很牢固。   而且狄諍似乎是个没野心的人,没打算挑起太大的事端,只想科举当官,报效大宋。他只要不暴露身份,暂时不用忧虑。   呃,对哦,狄諍满脑子报效大宋,他不会是南宋人吧?   躺平的曹暾双手捂住眼睛,嘴角抽搐。那狄諍也太惨了吧?如果自己不能当皇帝,狄諍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阻止宋徽宗当皇帝,那靖康耻一定会如约而至。狄諍哪怕身处靖康耻前很多年,也看不到救国的希望。   唉,明天开始不刺激他了,对他好一点。已经试探完毕的曹暾撤回了对狄諍的垃圾话攻击,继续去找小叔叔倾倒情绪垃圾。   情绪垃圾也可能会暴露自身,还是找小叔叔倾倒情绪垃圾更安全。   曹佑垂头丧气地抱着他家顽皮小侄子,听小侄子魔音灌脑。   啊,真希望暾儿能多交几个知心朋友。   曹暾不再老缠着狄諍说大宋先帝们的坏话,狄諍松了口气。   他以为曹暾是刚学到前朝之事,心里积攒了许多郁闷,所以才找他这个“小伙伴”抱怨了一番。   狄諍没把曹暾的话当真,只当孩童心直口快的无心之言。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才满头大汗,希望曹暾赶紧慎言。   如果曹暾只是狂妄书生,私下聊一聊前朝旧事没什么。可曹暾是太子,他抱怨祖宗就是大罪。   唉,曹暾果然不知道他是太子。   狄諍学不会讨好人。即使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也没想过故意亲近讨好曹暾,只是凭借本心与曹暾相处。   曹暾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童,狄諍不故意讨好他,也会与其相处融洽。   当曹暾找他倾诉怨言的时候,狄諍静静聆听;当曹暾忙自己的事冷落自己时,狄諍便也认认真真地做自己的事,抓紧时间向范仲淹和父亲讨教。   狄諍还常常向曹佑讨教军略。   狄諍自认在军事上有些天赋。但因为他回到大宋后,几乎没有机会去验证他的天赋,导致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不是真的,所以他对其他颇通军略之人十分谦虚。   狄諍前世年轻时不是如今的性格。   只是他的人生在二十三岁时便燃烧殆尽,之后便是漫长的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把他的希望都削成了绝望的骨架。几十年累积的不能宣泄的痛苦,才让他转世后也不得安宁。   对一个老人而言,那样的绝望或许已经能安之若素;对心智还未发育完全的孩童来说,那种阴郁的感情太过沉重,需要他花很长时间挣脱。   不过他已经知道曹暾的存在,他便能迅速从绝望的深渊中爬上来。   曹暾不死,宋徽宗当不了皇帝,他所忧虑的一切都有了解决的希望。他怎么能沉溺在前世的痛苦中?   要赶紧努力啊。   狄諍有了“曹暾”这根绳索,精神迅速好转。   他的反应敏锐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许多,有了孩童该有的模样。   狄諍循序渐进地展现自己的天赋和才华,深得范仲淹的喜爱,也被章惇等人接纳。   只是他和苏轼仍旧合不来,即使苏轼很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   苏轼很不能理解。他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只要他想真心交朋友,几乎没有人不会接纳他这个朋友。怎么会有人在自己主动伸出交友的手后,还不迅速抓住自己的手?   不可思议,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于是狄諍的耳根刚从曹暾那里清静,又被苏轼骚扰上了。   狄諍:“……”一言难尽。   曹暾围观苏轼骚扰狄諍,肚子都快笑破了。   他猜到狄諍可能是南宋人,而且可能还是南宋主战的文人之后,就能理解狄諍对苏轼冷淡。但是……哈哈哈哈哈。   有趣,太有趣了。   曹暾板着脸对苏轼道:“他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性格冷淡。你看他对其他人也没多热情。”   苏轼睁大眼睛:“真的吗?”   曹暾背着手,频频点头:“当然是真的。你不是说要和我的小叔叔学做饭吗?让小叔叔教你几样点心,你亲手做给他吃。你都给他做点心了,我就不信他还不会对你热情。”   苏轼颇为意动:“真的吗?”   曹暾鼓励苏轼:“相信我。如果他还不热情,就说明他品行不端,你就不要理睬他了。”   苏轼被说服了:“我去试试。”   曹暾煽风点火:“他品行不端,不识好歹,你带着惇七他们一起孤立他。”   苏轼使劲点头:“好!”   角落里,曹佑看着一旁的狄諍,面露同情:“你做什么得罪暾儿了?”   狄諍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和曹暾的关系难道不是很不错吗?   曹佑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狄諍的肩膀:“赶紧想,不然他以后还会折腾你。”   狄諍冥思苦想。他真的想不出来。   曹暾已经发现小叔叔带着狄諍偷看,他对两人藏身的角落做了个鬼脸。   狄諍当然没得罪他,只是一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穿越者,他就不高兴了。   反正苏轼做的东西一定很好吃,又不是让章惇做东西给狄諍吃,才不是欺负狄諍呢。   曹暾胡乱支招后,乐呵呵地围观结果。   如他所料,苏轼端来热腾腾的点心,眼巴巴地问狄諍好不好吃。狄諍只能挤出感动的神情说“好吃”,然后再也不能对苏轼冷淡。   苏轼宣布,他交朋友的本事果然是无敌的!没有人能拒绝和他做朋友!   曹暾啪嗒啪嗒给苏轼鼓掌。   狄諍无力地扶额。他只是将来肯定和二苏政见不合,所以不想和二苏有太多纠葛……算了,大家都还是孩童,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把苏轼当孩子照顾得了。   狄諍接受了苏轼,那其他人他自然也接受了。   见狄諍被迫和闹腾的章惇、苏轼等人玩在一起,曹暾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微笑。   这样才对嘛。既然新生了,就要好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要老沉溺在前世的阴影中。   接受了这辈子的身份后,你可不要来烦我了。   曹暾将狄諍收拾妥当后,又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习武了。   又是一个月后,苏洵带着家人归来。   看着沉着脸的苏洵,曹暾扯了一下小叔叔的袖子。   曹佑上前道:“苏夫子,可是遇到难事?”   苏洵苦笑着摇头叹气道:“是难事,也是家事,是我无用。”   曹佑安抚道:“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吗?即使我不能帮上忙,你能倾诉一二,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苏洵视曹佑为挚友,不因曹佑的年龄而轻视他,闻言道:“如果你不嫌弃我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等我安顿下来,就陪我喝一场酒吧。”   曹佑应下。   苏洵安顿好家人后,果然来寻曹佑喝酒。   几杯酒下去,苏洵就落下泪来。   原来程夫人迟迟没能来京,在家里遇到的麻烦事,是他女儿自幼定下的婚约受阻了。   ————————!!————————   顺了一下接下来的剧情,今天只有一章。   曹暾会因为担心有许多潜藏的穿越者而忐忑,然而那个世界确实只有他、狄諍、曹佑三个穿越者[狗头]。 [56]奋起吧苏洵:一更   苏洵和曹佑喝酒的时候,曹暾也在一旁啃烤鸡腿。   苏洵带了好酒好菜来,小叔叔负责喝好酒,他就负责吃好菜了。   听了许久,曹暾理清了苏洵烦恼的家事。   这事,追根究底确实是苏洵无能的缘故。   封建时代的女子婚姻关系,和他前世的印度差不多。不仅底层男子难以结婚,女子想要一个不跌落阶层的好婚姻也困难。   女子若想寻个好夫婿为正妻,不仅自己家世要与男子门当户对,还要有足够的嫁妆。   宋时规定嫁妆为女子私产,确实是保障了女子的权利,但在封建时代也带来了另一个弊端,嗯,仍旧和印度一样,女子没有足够的嫁妆,别说高攀,就是给同阶层的人为正妻都难。   这事在魏晋其实就有了。   男子聘礼大于女子嫁妆,差额为“补门第钱”,世家便可将女儿嫁给富商;若是男女门当户对,那么嫁妆和聘礼便至少相当;若女子家世稍差,那女子嫁妆便要足够丰厚了。   所谓宰执娶豪富寡妇为继室能成为世间常态,便是如此。继室家世不需要和正妻一样,只要嫁妆足够便足以弥补两者阶级差异。   至于宋时都规定嫁妆为妇人私产,为什么男方还看重妇人嫁妆,那自然是因为离婚难上加难,且有了子嗣,哪怕是继子继女,嫁妆也能被子女继承的缘故。且妇人就算和离,也不一定能带走自己的嫁妆。   律令是律令,但封建社会的律令大部分时候是废纸。   当今社会婚姻背景大致是这样。苏洵如今是个屡试不第的白身,家中也无产业,苏八娘既没有足够的身份,也没有足够的嫁妆,自然是嫁不到好去处的。   不过这也有回转的余地。   苏洵当年娶妻时,家中还是当地豪强,兄长也有望考上进士。他即使是次子,娶的也是蜀中豪富程家之女。   程夫人为给女儿讨个好姻缘,便求回了娘家。   程家老人爱怜女儿和外孙女,便做主为孙儿和外孙女定下了婚约。苏八娘不必置办多少嫁妆,便可以嫁回母亲的娘家,豪富程家享福。   再者苏洵宦游时,程夫人常带着孩子回娘家居住。程家表兄与苏轼、苏辙皆是好友,与苏八娘也有幼年情谊。苏八娘对表哥也是极眷慕的。这桩婚事在程夫人看来,自然极好。   苏洵也很感激岳家对自家的照顾。   但此次他想接家人进京时,因为不能向外人透露他和曹家的关系,便让妻子只说在京中富贵人家中找了个教书先生的工作,今后就留在京城寻求上进的机会。   程家嫂子立刻闹了起来,说两家既然将来离得那么远了,不如婚约就作罢。   苏洵叹气:“我才知道嫂子原来是不肯与我家结亲的。”   他灌了自己一杯酒,红着眼眶道:“嫂子一直都很反对,只是碍于岳父岳母,不得不忍耐。”   曹佑为苏洵斟满酒,没有出声安慰,只默默聆听。   曹暾啃着鸡腿,神游天外。   后世人肯定会骂程家不知好歹,能和三苏联姻还不知足。但现在看来,苏家就一破落户,比豪富程家确实远远不如。虽然苏洵的兄长得中进士为官,但那是苏洵他哥,和苏洵有什么关系?   程之才读书也是不错的,将来也能考上科举,父母对其期望很深。他们希望儿子的婚姻能门当户对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家若是不愿意,找借口和苏洵说一说,以苏洵的脾气,婚约肯定能作罢。他们不想担上悔婚的名声,就把人娶进来虐待,实在是可恶至极。   这世道也奇怪,悔婚会对名声有碍,把妻子虐待至死倒是不会对名声有碍了。   虽然程家老人还是站在女儿这边,即使苏洵去了东京,也不愿意毁弃婚约,但苏洵回家知道此事后,便不乐意女儿嫁给不欢迎她的人家了。   苏洵和岳父岳母商量之后,两家以八字不合为由,取消了苏八娘和程之才的婚约。   两家岌岌可危的脸面,勉强维持住了。   回京路上,程夫人和苏八娘双双郁结于心病倒,苏洵很是焦头烂额。   身体的病一定会痊愈的,但此事成了苏洵心病。   他责怪程家的势利眼,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事最大的责任在于自己。是自己没用,不能为女儿撑腰,攒不出让女儿风光出嫁的嫁妆,才会让女儿的婚事艰难。   程家的婚约作罢便作罢了,让苏洵喝闷酒的是未来。   如果他仍旧一事无成,苏轼和苏辙身为男子,倒是能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但他的女儿却是只能指望他的。   “我一定要考上进士。”苏洵将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我要让程家后悔!”   曹暾一边擦拭手上的油,一边翻白眼道:“怎么后悔?再来求娶你家女儿?”   苏洵大骂道:“让他们滚!”   曹暾点头:“说得对。不过别在你妻子面前说太多岳家的坏话,你妻子心思重,小心受夹板气怄死。”   苏洵伏桌号啕大哭:“我对不起夫人啊!我对不起八娘啊!”   曹暾继续点头:“你确实对不起他们。努力啊,明年你又能考科举了,我们争取同朝为官。”   苏洵酩酊大醉,一边哭一边应下。   曹佑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苏洵的背,一边安抚苏洵,一边道:“暾儿,你可闭嘴吧。”   曹暾很听话地闭嘴,继续吃菜。   等吃完菜,曹佑继续安抚醉鬼,曹暾走进临近的小屋:“都听明白了?”   苏轼苏辙和苏八娘姐弟三人茫然地看向曹暾。   曹暾无奈道:“你们听了你们父亲在那嗷嗷嗷哭,听出什么感悟了吗?”   苏轼挠头:“把程之才打一顿?”   苏辙傻傻地点头:“哥哥,我为你放风。”   苏八娘呜呜地哭:“都是我让爹爹娘娘伤心了。”   曹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以为让这几人听到苏洵剖析心迹,能让他们有点感悟呢,结果就这?   苏轼“扑哧”笑道:“我逗你呢。”   苏辙傻傻地道:“什么?”   苏八娘仍旧呜呜地哭。   曹暾横了苏轼一眼。   苏轼收起笑容道:“我会考上科举,庇佑姐姐。”   曹暾点头:“嗯,说到做到。”   虽然后世把苏轼和苏八娘的感情说得挺深厚,其实姐弟不同席,苏轼在苏洵宦游时又常去程家,说不准苏轼和程之才的关系比与苏八娘的关系更亲近。   后世发现的苏轼与程之才的书信,两人亲密到能讨论痔疮秘方。   不过现在他们姐弟有时间相处了,程之才却不可能来京城,未来肯定不一样。   其实苏轼是否和程之才和好,曹暾很无所谓,他只是激励苏轼,有事要让苏轼做。   苏轼是个惫懒的人。曹暾多次拉苏轼入伙帮他写书,苏轼宁愿去厨房研究菜谱,也不肯给曹暾当苦力。   现在可让他找到机会压榨苏轼了。   曹暾一番知耻后勇的洗脑后,成功让苏轼加入了写书小团队。   他顺便把狄諍也拉了进来,让狄諍写大纲,小叔叔写内容,其他人润色并填补诗词。   苏轼疑惑:“那你呢?”   曹暾两手一兜:“我负责署名。”   几人一愣,狄諍和曹佑阻拦不及时,曹暾被他们抛了起来。   曹暾大叫:“放我下来!”   章惇:“今天我们要打死你!”   苏轼:“惇七说得对!”   章楶:“别打死了,就吓唬一下便好了。”   章衡拦住张载:“闹着玩,别怕。”   张载撸起了衣袖:“把小郎君放下来!”   狄諍急得团团转。那可是太子啊,是大宋的希望啊,不能摔啊。   曹佑看着被抛在半空中,嘴边还噙着一抹嘲讽微笑的小侄儿,深深叹了口气。   狄詠问道:“不阻拦?”   曹佑摇头:“摔不了。”他还以为暾儿关心苏洵的家事是干什么呢,原来是引诱苏轼来帮他写书。唉,坏孩子。   对曹暾而言,确实关心这件事,就只是这个目的而已。   程家与苏八娘的婚约已解除,苏八娘已经不会被程家虐待。但苏八娘将来婚姻如何,还得看苏洵的地位。两个弟弟虽然厉害,但那还太遥远了。   哦,对了,还要让苏八娘自己坚强些。   历史中苏家已经是很给力的娘家,在发现苏八娘生病后就把女儿抢了回来。当程家带走了苏八娘的孩子时,苏八娘又抑郁成疾病故了。   王安石让儿媳妇改嫁,儿媳妇没有抑郁成疾;说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程颐让侄女改嫁,他侄女也没去寻死;苏八娘已经回了娘家,完全可以改嫁甚至不再嫁,但她撑不住。   这不是说受害者有罪,只是时代如此,如果苏八娘还是遇人不淑,娘家再怎么撑,苏家能让女儿和离,也不可能让女儿把夫家的孩子带走养,所以苏八娘自己还是要想开点。   无论是教导苏八娘,还是给苏八娘撑腰,都是苏洵肩上的担子。别的人若多关心了,反而对苏八娘名声有碍。   苏洵也知道这一点。他没想过找曹家帮忙。与曹佑喝酒倾诉痛苦后,他便开始悬梁刺股,更加刻苦读书。   范仲淹得知此事,深叹一声,教导苏洵更加用心。他不再只教导苏洵学问,在科举应试技巧上也多多提点苏洵。如果此次苏洵还落第,他就打算直接向皇帝推荐苏洵。   虽然范仲淹觉得苏洵的学问还不够,但其实苏洵的学问已经足够科举。苏洵缺乏的是应试的技巧。   换句话说,苏洵不会写“应试文”。   范仲淹本来不想教导苏洵急功近利,但他怜惜苏洵的女儿,便破例了。不过他谆谆教导苏洵,万万不可把进士做官当做目的。   苏洵十分感激范仲淹,读书更加刻苦。   病倒的程夫人见状,很快振作起来,对未来有了希望。只要丈夫考上科举,娘家一定会与自己和解,她便不会无颜回娘家。   程夫人没有责怪他人,只一味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的决定让丈夫和娘家起了间隙。   苏洵得知程夫人心中所想时,又找曹佑喝了一场酒,酩酊大醉。   曹暾继续在一旁吃菜,顺便翻白眼。   是啊是啊,程夫人就是容易自责,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不断自责,把自己自责死了。   曹暾道:“没错,只要你考上进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用。”   曹佑护着抱着自己号啕大哭的苏洵,焦头烂额道:“暾儿,我求你闭嘴吧!马上就解试了!明允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曹暾道:“有压力才有动力……”   曹佑:“暾儿,闭嘴。”   “哦。”曹暾继续吃菜。   不过压力确实是有用的。苏洵将家人留在东京,自己回原籍,一举通过解试,名字上报礼部,只待庆历六年初春的省试。   曹暾的名字也已经上报礼部。同样来年开春,殿试之前,他将入宫应考童子科。   ————————!!————————   曹暾:[墨镜]奋起吧,苏老泉,你夫人和女儿抑郁而终都是你无能的错。   曹佑:暾儿,闭嘴。 [57]宰执的争执:一更   虽然曹暾前期造势已算声势浩大,但礼部登记后,对曹暾并不重视。   宋仁宗很有学问,也很会选拔人才。他一直不喜童子科浮躁,亲政第一年,地方送来的四位童子全部被他赐绢放还,无一称旨;景祐五年(1038年)下旨“今后不得奏念书童子”,罢童子科;直到庆历元年(1041年),宋仁宗才在舆论压力下重启童子科。   因神童年幼,能做诗赋文章者实属罕见,只要其能诵读六经就能入童子科试,宋仁宗并不认为这能选拔出人才。宋仁宗他爹宋真宗极其喜欢祥瑞,神童是祥瑞之一,所以宋真宗特别热爱亲自选拔神童,还让神童蔡伯俙成为宋仁宗的伴读。宋仁宗熟悉蔡伯俙,更加对所谓神童嗤之以鼻。   在宋仁宗看来,神童若真有本事,等年纪稍大之后去考科举,也一定能入朝为官,所以没必要小小年纪就来追逐名利。   曹暾知道,宋仁宗虽然耳根子软,政策时常动摇,比如童子科就罢科、重启三回,但他认定的事也很执拗,即使在重启童子科后,也从未直接赐进士出身,而是赐秘阁或国子监读书,待复试能写文章后,才赐予出身。   曹暾原本的打算,是赶在皇祐三年(1051年)宋仁宗三罢童子科前,赶着去混个出身。   宋仁宗不喜只会诵读的假神童,但他只要不考诗赋,无论经义还是策论,都能让宋仁宗满意——比不过真正的进士,在他那个年龄名扬四海还是很容易。   曹暾拳打的就是幼儿园小朋友。   知道自己是皇子后,曹暾就不担心宋仁宗不会赐自己出身。   宋仁宗虽然不喜欢其他人家的神童,但不会不高兴自己的儿子是神童。自己有多大本事,宋仁宗一定会让自己扬多大的名。   曹暾甚至准备好了他不擅长的诗赋。   虽然他写得烂,但他这个年龄,只要能写出押韵的诗,就算很不错了。   唉,他真的写得烂。   曹暾没想到,只比他大不到两岁的狄諍都能傲视他写的诗,语气委婉但话语非常不委婉地指出他是在强行押韵。   曹暾自我辩解,他都会强行押韵了,至少能混上个后世古风词手大家的位置吧?   而且狄諍你丫根本不是普通孩童,你是穿越者!你怎么好意思用你的标准评价我!   这时候曹暾倒是忘记,自己也是穿越者了。   宋仁宗时,朝堂风气也比较务实。   尤其经历了宋真宗……好吧,又是经历宋真宗的浮躁后,公卿都挺厌恶哗众取宠的人。   新的参知政事(副相,但干活,是真正执政的宰执)吴育反对庆历新政,不喜范仲淹,但与范仲淹一样,也是一个务实的人。   他听闻今年推举的神童中有后族曹家人时,便召集其他公卿道:“若是外戚登科,恐怕有人误传陛下偏袒外戚。我意欲亲自初审曹暾,君意如何?”   众公卿听了吴育的话,心里各有所思。   谁都知道皇帝不喜后族,说皇帝偏袒曹家实在是不太可能。   吴育在倾向不同的公卿心中是两个意思。   秉性公正的公卿心想,虽然皇帝似乎对曹暾较为和善,今年两次召见曹暾,但皇帝很会伪装,说不定心里还是不乐意见到曹暾童子登科。但曹暾文名在外,远远超出童子只要会诵读便能入选的标准。如果贸然罢黜曹暾,帝后关系那薄薄的遮羞布可就被撕破了。   他们亲自考核曹暾,告知皇帝曹暾的学问火候确实够格中选,便能让皇帝知难而退。   而只想讨好皇帝的公卿心想,曹暾声名在外,如果直接入宫考试,皇帝恐怕不好使其落第。但他们严格考校曹暾,判定曹暾不合格,皇帝便不用为难了。   两者想法不同,决定都是一样,他们决定严格审核曹暾的学问。   吴育拒绝其他人插手,坚持自己亲自考核,只让他人陪同。   夏竦道:“副相亲自考核曹暾,实在是太过抬举他了。”   吴育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夏竦,道:“夏公,曹暾只是个五岁孩童。”   夏竦眼睛微眯:“吴参政,你这是何意?”   吴育语气平静道:“就是话里的意思。”   夏竦心头火气升腾,却又不好开口辩驳。   吴育的意思他清楚,不过是认为他顺从皇帝,会故意给后族没脸,罢落曹暾,为难一五岁孩童。   夏竦确有严苛审核的意思,但绝不是故意为难五岁孩童。在他看来,无论是谁,五岁便来求官,都是哗众取宠之人。孩童就该好好读书,若真有本事,就来科考应试。既然曹暾声名在外,他何不再长几年金榜题名?科举糊名,谁会在乎他是不是后族?   吴育这么一言,像是他心胸狭隘,为了争夺帝宠,连五岁孩童都容不下了!   同平章事(宰相)陈执中看着吴育和夏竦又起争执,心头一叹。   在对抗范仲淹等人时,吴育和夏竦同执一词;范仲淹等人一退,这两人便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陈执中站在吴育这边,也厌恶夏竦的不择手段。   “童子科如何应试,朝中已有先例。曹暾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无有他义。”陈执中道,“陛下一直不喜诵读童子,若曹暾真有本事,便以曹暾之学问规正神童选拔,拂去童子科浮躁,也是一件善事。”   夏竦冷哼:“童子一科全是浮躁,该全拂了。”   吴育仍旧语气平静:“夏公既然有此意,和我一同上书陛下罢童子科如何?”   夏竦瞪了吴育一眼,不说话了。   皇帝重启童子科,就是经不住士林推举神童的舆论。他从不出这个头。   他明白皇帝之意。皇帝是想先开几次童子科,然后展露出诵读童子确实无人才,再又罢童子科,现在还不到时候。   吴育道:“夏公与我同去如何?只是别吓着孩子,他才五岁,不该被卷入朝堂争斗。”   夏竦气得拍桌大吼:“我是会故意恐吓孩童之人?!”   吴育再次静默地看着夏竦。   夏竦额头上青筋暴绽。   陈执中干咳一声,忙和众人再次劝架。   吴育兜着手,移开和夏竦对视的视线。   这事便如此确定了。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其余几人不展露身份,前去围观。   公卿的聚会之后,翰林学士张方平拉住吴育的袖子,不让吴育离开:“参政,枢密副使虽有私心,但言之有理。考核一童子,无须宰执出面,我亦可。参政不相信我的秉性吗?”   吴育叹了口气,道:“我信你,但此人,我必须亲试之。”   张方平皱眉道:“为何?就因为他是后族?你担忧陛下为难后族?”   吴育摇头:“不是,我是受人所托,要严苛审核曹暾,让曹暾童子入仕,不可有他人非议。”   张方平惊讶:“严苛审核?”   吴育点头:“如审核进士般审核。”   张方平困惑道:“如果曹暾有进士登科的本事,为何不直接考进士?”   吴育失笑:“可能因为他还年幼,不能为官吧。”   张方平听吴育所言,心知吴育恐怕已经相信曹暾确有进士登科的本事。   他便又道:“若是他还年幼无法为官,又为何要考童子科?”   吴育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那人说,当我见到曹暾,便知晓了。我也好奇。”   张方平问道:“参政可告知我,是谁人所托吗?”   吴育笑道:“我不能告诉你。但你一定会相信他,所以我才告诉你我是受人所托。希望你能协助我。”   张方平不明所以,但吴育已经不再回答,他只能让吴育离开。   吴育归府后,有客人正在他书房喝他的茶,看他的书,一副主人模样,十分不客气。   他没好气地在那人对面一坐,抬手打掉了那人手中的书:“范仲淹,你倒是逍遥。”   那人抬起头,也很没好气道:“你直呼我名,实属无礼,我可拔剑击之。”   “呸,对你无礼是你应得的。”吴育嗤笑,“事情妥了,我会亲自考核曹暾。”   范仲淹起身,对吴育深深作揖。   吴育脸皮抽搐了一下,起身托住范仲淹:“那孩子究竟是谁?”   范仲淹直起身体:“你该猜到了才是。”   吴育沉默了良久,长长一叹:“范希文,你可能多虑了,陛下不会色令智昏,不顾江山社稷。”   范仲淹答非所问:“春卿,暾儿是很好的孩子,你见到他,也会很喜欢他。我希望暾儿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可惜他注定多思多虑。我身体不好,不知能护他多久,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吴育嘴角抽搐道:“我身体就很好吗?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你就是个老贼,还能活很久!”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在意吴育的讽刺。   他和吴育政见不同,在朝堂上常常互相攻讦。但他很敬佩吴育的刚直,愿意将暾儿托付给吴育。   他的友人已经离开中央,短时间不可能回归。朝中一定要有人护住暾儿才行。   吴育看见范仲淹那包容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   两人吵架,搞得和范仲淹在纵容自己无理取闹似的,这人真是颇为可恶。   吴育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若是你的弟子过不了我这关,我可不会偏袒他。”   范仲淹自信道:“你随意考,只要不考他做诗词,他必定能如你心意。”   吴育疑惑:“都能写文章了,还不会写诗词?”   范仲淹叹气:“他言诗词对国无益,不过是如琴棋书画般陶冶情操的技艺,娱乐而已。他爱的陶冶情操的技艺不在诗词,便不感兴趣,不愿深研。暾儿这孩子,倔强得很,我不想让他改变他的倔强。”   吴育沉默了一会儿,失笑:“确实是个好孩子。”   ————————!!————————   今天仍旧一更。本来应该有两更,但不想让大家以后都陪着我熬夜,所以放了一章存稿箱明天中午发出来。我熬夜写,你们白天看。晚安。 [58]君臣两相疑:二更合一   范仲淹悄悄拜别吴育,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这次拜访,他没有告知皇帝。   皇帝很信任官吏,不会派人监视官吏。他也很信任范仲淹,即使范仲淹知道太子的身份,他也没有要求范仲淹保密。   范仲淹回报皇帝的信任,不常拜访他人。当他拜访了谁,一定会告知皇帝。   这是他第一次辜负皇帝的信任。   范仲淹心里十分愧疚,十分煎熬。   可他再煎熬,也不会后悔。   君子所做之事都由本心,或许他会做错,但也只会自省,不会后悔,因为后悔无用。   范仲淹以其他人的身份拜访吴育,委婉告知吴育,陛下还不知道自己拜访吴育的事。   他相信吴育一定会保守秘密,不会故意去皇帝那里表明自己猜到了皇子的身份。   即使吴育不想保守秘密,但他并没有直言曹暾就是皇子,吴育不能说自己胡乱猜测皇子身份。以吴育刚直性格,不会对他人胡言乱语,便相当于保守秘密了。   吴育确实猜到了范仲淹话外之意,心里再次对范仲淹不喜。   他更不喜的是,他会如范仲淹的判断,不会将曹暾之事告诉他人,更不会向皇帝告密范仲淹偷偷来拜访他这件事。   吴育很困惑。   他虽然与范仲淹在朝堂上视同仇敌,但从不怀疑范仲淹品德高尚。范仲淹居然辜负君恩,那曹暾有何等本事?陛下又在曹暾那里展现出怎样奇异的举动?   吴育没想过皇帝会因为情爱而伤害曹暾这个皇子。   陛下宫里还没有子嗣,曹暾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陛下怎么会不珍视?   且皇帝虽然现在爱慕张美人,但之前他也很爱慕其他宠妃,张美人并非头一个受宠,受宠时还有其他人同时受宠。陛下只是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好颜色的帝王,没有像先帝那样偏爱一人。   爱着许多人,就是谁也不爱。吴育不相信皇帝会为了宠爱的妃嫔不要子嗣。   难道后宫中出现了自己不知道的动向?   吴育从不窥伺宫闱,皇帝后宫偏爱宠妃那些事,都是皇帝自己传出来的,所以他不知道皇帝后宫生活的细节。   吴育思索,要不要打探一下后宫消息?   他虽然不会窥伺宫闱,但有个人一定会掌握后宫情况,以便随时讨好皇帝。   吴育不会盯着皇帝的后宫,但他可以盯着那个人——盯着夏竦在向谁送好处。   夏竦无利不起早,以前给很多宠妃的外戚送好处。如果夏竦偏送一人好处,那就是皇帝真的有可能与先帝那样,偏爱一个宠妃。   吴育想起刘太后,眉头深皱。   皇帝后宫中,可没有刘太后那样的贤惠的宠妃啊。宠妃不贤惠,就只会向皇帝索要好处,向朝臣卖弄权势,定会扰乱朝纲。   可吴育转念一想,不贤惠没脑子的宠妃根本无法左右朝政,她一身荣辱全系于皇帝一人身上。与其说是她向皇帝吹耳边风索要好处、卖弄权势、扰乱朝纲,不如说皇帝自己乱了朝纲。   唉,希望不会如此。   吴育捏了捏眉间,烦恼无比。   他虽然很信任陛下的贤明,但他更信任范仲淹的品德,不得不忧心忡忡。   范仲淹在悄悄拜访吴育后,又过了皇帝的明路,说等富弼回京时,他将告诉富弼太子的身份。皇帝仍旧很信任范仲淹,当然允了,并再次温和地告知范仲淹,任由范仲淹判断该信任谁。   范仲淹再次感激涕零,表示绝不辜负皇帝所托。   离宫后,范仲淹想起即将回京的富弼,心里沉重。   正是富弼被诬陷,而皇帝纵容诬陷一事,让他生出悄悄拜访吴育的心思。   当初他被罢免,是夏竦诬告自己和富弼、韩琦要行霍光之事。   他本以为皇帝没有相信,只是为了平息朝中对新政的不满,才罢免自己。   可这次皇帝让富弼回京自辩,范仲淹心生动摇了。   再思及七月,自己的好友石介去世后朝堂的动静,范仲淹更是胆寒……和失望。   夏竦诬告自己,便是伪造石介的书信,说自己要和石介等人密谋,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虽然范仲淹被贬出中央,但范仲淹从未相信皇帝轻信谣言。皇帝召见范仲淹,令其教导太子时,也说自己没有听信这荒诞的谣言。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不说如今大宋体制,宰执不可能行废立之事。就说陛下正值英年,亲政多年,大权在握,谁能废皇帝?而且陛下乃是先帝唯一亲子,他废了陛下,又能立谁?   于情于理于现实,范仲淹要废掉皇帝另立新帝的谣言,都荒诞得让人瞠目结舌。范仲淹得知这个诬告哭笑不得,以为反对自己的人不择手段到慌不择路的程度,简直胡闹。   今年石介死后,夏竦再次诬告石介,说石介其实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富弼做内应,要废立新帝。   这诬告也荒诞得让人直扶额。   辽国如果能颠覆大宋,它早就打进来了,还讨要什么岁币?而且还是那个道理,石介只是一个执拗书生,从未与任何宗亲有过接触,自己官身也不高,哪有本事造反?   范仲淹本来只是感慨夏竦的恶毒,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人去发棺验尸。知兖州杜衍以命担保,才保住石介坟墓不被人破坏,尸身不被人侮辱。   范仲淹听闻皇帝派人去毁坏石介的坟墓,便气得病了一场。   不是曹暾常来他窗前念“夫子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令他哭笑不得,他可能还要缠绵病榻很久。   之后范仲淹又得知富弼被诬告,他都有些气不起来了。   他只是失望。   富弼这次被诬告的借口根本算不上诬告。   当初富弼和杜衍被派往山东为知州,是因为宋夏战争期间,民间负担极重,天下盗贼横行,尤其以河北、京东、福建等路为盛。山东为京东路,是宋辽边疆、军事重地,盗贼必须迅速平息。两人虽被逐出中央,但皇帝认可他们的本事,让他们去山东平叛。   今年皇帝派使臣去检查山东盗贼剿灭情况,使臣回禀:“盗不足虑。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山东人尊爱之,此可忧也。”   皇帝听到奏报后,便召来宰执,要将他们贬去淮南。   两人的政敌吴育却据理力争,反讽诬告者“盗诚不足虑,小人借此诬告大臣才需要忧虑”,皇帝才没有下诏。   然而皇帝虽然没有将两人调走,却罢了富弼京东西路安抚使的职位。京东西路安抚使是京东西路的行军主帅,皇帝拿走了富弼的军权。富弼便是因此要回京述职,将军权交回中央。   因为富弼剿盗剿得太好,深受山东百姓的爱戴,所以要贬谪富弼?   陛下,你听听这些话,真的能成为收走富弼军权的理由吗?   范仲淹终于明白了。   刘太后垂帘,宋夏战争,贝州等各地军变,天下群盗四起等动摇皇权的事接踵而至,陛下内心里是惶恐不安、深深忧虑的,并不是如他表情那样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陛下在怀疑任何会动摇他皇位的因素,哪怕那些谣言再荒唐。   陛下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等人没有造反的可能,仍旧在深深忧虑自己等人会造反啊!   范仲淹明白了,心也病了。   即使看着曹暾,他的心也好不起来了。   君王不信他,他也不敢再对君王坚信不疑。   范仲淹君子坦荡,自己是没有什么可隐瞒君王的地方,不信君王也不会有不忠君王的行为。他只是担忧自己的弟子曹暾。   陛下能怀疑无权无势的书生石介造反,能怀疑曾经差点死在辽国的富弼通辽,即使曹暾目前是他唯一的儿子,且还是幼童,但他会不会怀疑曹暾或者曹家心生反意?   若是将来自己死了,暾儿长大了,陛下有了新的孩子了,谁来保护暾儿?   甚至陛下不一定有了新的孩子,只是有了一个爱若性命的宠妃,会不会行汉安帝旧事?   暾儿是上天赐给大宋的珍宝。他太怕暾儿出事,太怕太怕了。   范仲淹回到曹家时,曹暾还未回房休息。   曹暾点了一盏灯,坐在屋檐下,等范仲淹归家。   范仲淹在处理好家中事后,将勇武的长子范纯祐带在身边,为曹暾增加一个护卫。   曹家不能为只是“外戚子弟”的曹暾配备太多护卫。曹佑虽厉害,却年少;张载武勇也稍欠,没有和人以命相搏过;他的长子曾率军与西夏军队鏖战,能杀人,能在任何情况下护住曹暾。   曹暾不肯休息,范纯祐和张载一左一右,护在曹暾身边苦苦哀劝。   范仲淹脸上浮现笑容,接过曹暾递来的手炉:“才深秋而已,何须手炉?佑三呢?”   曹暾道:“小叔叔才不会连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都要大惊小怪,早回他自己的院落了。”   大惊小怪的范纯祐和张载:“……”   他们多次怀疑,曹佑那混账究竟知不知道暾儿是太子。若是知道,他怎么照顾太子如此懈怠!   范仲淹将曹暾抱起来,道:“夜里露重,你等我做什么?回房休息,别病了。”   “我穿得这么厚,还戴着帽子,哪会生病?”曹暾道,“我怕夫子回来不高兴,特意等着哄夫子。”   曹暾在范仲淹面前向来懒得掩饰,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半点委婉都没有。   范仲淹摸了摸曹暾头顶的毛绒绒帽子:“我没有不高兴。”   “虽然我不知道夫子做了什么,但夫子入夜才归家,肯定会不高兴。”曹暾抱住范仲淹的脖子,面无表情地蹭了蹭范仲淹的胡须。   在富弼即将入京的节骨眼,夫子夜不归宿(并没有),肯定是因为富弼。富弼因为在山东干得太好,深得人心,居然被宋仁宗罢免了军权,夫子怎么可能高兴?   石介去世,宋仁宗下令开棺验尸确定石介是不是通辽那日,夫子便病了一场,可别再为富弼病一场。   没办法,曹暾只好厚着脸皮,做违背本性之事——撒娇卖萌。   还好,这招很管用。   范仲淹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脸上皱纹绽放如菊。   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孩童走过盛开着寒菊的庭院,在幽香中归家。   完全被父亲忽视的范纯祐揉了揉鼻子,无奈地看向张载。   张载对范纯祐耸了耸肩。自己不也被夫子完全忘记了?有了曹暾,谁都一样。   范纯祐:不过暾儿真贴心,真可爱。   张载:谁说不是呢?   两人看着老人抱着孩童的背影,都面含微笑。   ……   富弼风尘仆仆归京那日,恰好是曹暾初试那天。   曹暾风头太盛,京畿想走神童路子的家庭都惧怕与曹暾同台比较。今年京畿上报的童子科考生,竟然只有曹暾一人。   初试在国子监。   曹暾被人引进房间时,向考官作揖行礼,眼中没有半点紧张。   叔祖父和夫子早就向他透露考官是何人,他心中安定,没有紧张。   主考官吴育是个很公正的人,只要自己发挥出该有的本事,就能过关。   曹暾对声名赫赫的夏竦很感兴趣,可惜这时候不能东张西望,打量坐在吴育下手看热闹的夏竦,只能专注地看向主考官。   因事先被范仲淹透露曹暾的身份,吴育再观察曹暾,怎么看怎么像皇帝,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曹暾皇子的身份。   他的语气不由变得柔和:“通读六经便能童子登科,你先读哪本?”   曹暾板着脸道:“请考官任意抽查,我能背。”   吴育脸上慈祥的笑容一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背?”   曹暾点头:“背。”   夏竦本来满怀挑剔地打量曹暾,心里一会儿嫌弃曹暾太瘦,一会儿嫌弃曹暾太矮,心道曹暾一看就不是个真神童,就算有点本事,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听到曹暾让吴育抽背,心里挑刺的话噎住。   夏竦严肃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戏弄考官,别说这次童子科,将来你连进士都别想考。”   曹暾还未说话,吴育便沉着脸道:“你跟来前保证什么了?你吓唬什么?我可没说抽背答不上就连进士都不能考!”   夏竦狐疑地看向吴育。吴育是不是对曹暾太纵容了?难道吴育接受了后族的贿赂?不对啊,曹琮出了名的穷,哪有钱贿赂吴育?   夏竦略一怀疑,很快不再胡乱猜测。不仅曹琮穷得不可能贿赂宰执,以吴育品行,也不可能接受贿赂。吴育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欺负小孩,人品太差。   夏竦心里喊冤枉,他只是不喜孩童被曹家养得太浮躁,真不是针对曹家的孩子。而且他只是严肃了一点,哪里吓唬人了?   夏竦开口时,曹暾略带兴奋地看了过去。   他终于能打量夏竦了!   夏竦,一个性格复杂,为了当上宰执不择手段的大臣。   在宋夏战争时,夏竦为政敌韩琦辩护,让韩琦免受战败追责;庆历新政时,夏竦却污蔑范仲淹、富弼、石介有谋反之心。   夏竦有政绩、有军功、爱护百姓,曾在宋真宗时大饥年间救活贫者四十余万人。   但他又卑劣得在石介死后也不放过,怂恿宋仁宗去挖石介的坟,开棺验尸,侮辱石介的尸身。   看着夏竦,曹暾脑海里闪过两句歌词,“我也曾欲扶社稷定乾坤”“而今丹心早沉沦”,啧啧,歌词应景,真是太应景了。   曹暾懒懒抬手,傲然道:“晚生是否说谎,公一考便知。何必在未考之时,便指责晚生?”   夏竦皱眉:“那我来考你。”   这下轮到吴育拍桌了:“夏枢密副使!”   夏竦听见那个“副”字,心头就是一突,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吴育一眼。   曹暾却不在意:“公请考吧。”   这个夏竦,看来对自己很不满意啊。   夏竦不至于与一介孩童置气,恐怕是宫里宋仁宗更爱张美人,却因张美人失了孩子没借口为张美人晋升而烦恼,又对心腹抱怨了。   夏竦对自己不客气,曹暾便懒得对夏竦客气。   左右自己一身性命都在宋仁宗身上,旁的人对自己感观好坏都无所谓,曹暾不在意得罪人。   他见夏竦在那给吴育瞪眼睛,半晌不出题,便自己择了最容易的《诗经》,开始背了起来。   夏竦和吴育的眼神交锋戛然而止,双双看向曹暾。   曹暾背了几首诗,声音一顿,又从头背起《尚书》。   宋朝的六经,不是孔子所编《诗》《书》《礼》《乐》《易》《春秋》,而是《诗》《书》《易》《周礼》《仪礼》《春秋》,称“大经”。又有《论语》《孟子》与六经同重,称“兼经”。   大经与兼经一共近七十万字,确实很多,夏竦才不敢置信。但曹暾启蒙能看的书就那么几本,早翻来覆去看烂了。   过目不忘的他或许不能理解完全其中含义,但囫囵背下,实属简单。   有夫子为他讲解,曹暾能理解其中含义后,背诵便更容易了。   考官还没抽背,曹暾自己便背了起来。   他背得太顺畅,夏竦和吴育竟然忘记打断。   直到曹暾把大经和兼经都背了个开头,舔了舔嘴唇,道:“晚生年幼体弱,考官可给晚生一杯水润润喉咙吗?”   说罢,曹暾身体一晃,就要倒下碰瓷。   看,这里有两个老头,欺负我一个五岁孩童。   吴育一跃而起,在曹暾身体刚歪,就把曹暾抱起来。   他一边对门外等着的人喊着“来温水”,一边一脚踹翻夏竦面前桌案:“夏老贼!你要讨好陛……张美人欺辱后族,何必对付一稚童?简直恬不知耻!”   夏竦猛地跳起来,无愤怒辩驳:“吴育!你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对付一稚童?是他自己体力不支!”   吴育骂道:“不是你这老贼冤枉曹小郎君戏弄考官,扬言要取消他报考童子科的资格,甚至不让他考科举,曹小郎君何必为证明自己背诵六经,以致精力耗尽晕倒?”   夏竦不敢置信,吴育居然为了这件事骂自己老贼。   他指着闭上双眼的曹暾道:“不过是背了一会儿书就晕倒,他这体力怎能做官?不如回家多读书。”   吴育冷笑:“他已经能熟背六经,你能熟背吗?若不能,谁该回家读书?”   曹暾听吴育尊称自己为“曹小郎君”,心头一动。   就算吴育赞赏自己的才华,身为宰执也没必要尊称自己为“小郎君”,称呼名字即可。所以夫子不仅让吴育来当主考官,还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曹暾呜咽一声,脸上就带了三分倔强三分委屈三分被冤枉的愤怒,再加上一分柔弱。   调色盘,我今天的脸也是调色盘。   曹暾声音沙哑道:“公不信晚生,晚生自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以证我心昭昭,绝无戏言。请主考官将我放下,待我润一下唇喉,继续考试。今日我必不能退缩。”   吴育心疼地掉眼泪:“夏老贼,你作孽啊!”陛下就这一个儿子!还是帝后之子!他的身体,关系大宋江山社稷的稳定啊!   夏竦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不过稍稍怀疑了一下,怎么就成了大恶人。   我眼花了吗?吴育都哭了?!   夏竦不由怀疑自身,自己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吴育都哭了?我眼花了吗?!   夏竦被吴育吓得六神无主,曹暾成功喝上了水,并坐在了主考官怀里。   吴育摸着曹暾的脑袋道:“你年幼,不拘泥礼仪,就这么考吧。”   曹暾从善如流:“谢主考官。”   夏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也是宋真宗时期过来的老臣,见过好几次神童考试。那位才三岁的神童蔡伯俙也只是被赐座,不是被人抱着考试,何况还是坐在主考官怀里考试!   夏竦又怀疑吴育是不是要讨好后族。   可他转念一想,后族都快成为破落户了,有什么好讨好的?而且虽然他不喜吴育,却承认吴育秉性刚直,绝无可能讨好谁。   夏竦再次自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让吴育以为自己欺负稚童,所以才如此失态。   他再看向吴育怀里神情又是倔强又是可怜的稚童,心便软了几分。   夏竦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是我之错,还未验证便言你撒谎。你不必再背了,我信。此次童子科,我当保举你。但曹暾,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再稍长些,直接参加科举?”   曹暾道:“宫里书多,我想去秘书省读书。”   这是范仲淹为曹暾想的借口。   曹暾此言一出,吴育先展颜微笑,夏竦也眼神一缓。   吴育又摸了摸曹暾的脑袋,温声道:“想要读很多书,是好志向。不必考了,你已经过了。”   曹暾仰头:“吴宰辅和夏宰辅都是举世闻名的学问大家,晚生将来难以再遇上吴宰辅和夏宰辅,可否再考考晚生的学问?”   枢密副使勉强也可称宰辅,夏竦听得心头一暖。   他拈须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是宰辅?”   吴育斜瞥了夏竦一眼。   就是枢密使也不常自称宰辅,只有中书省的首长才是宰辅。夏竦真是恬不知耻。   曹暾道:“听考官互相称呼,又见考官感情甚笃,便知道了。”   感情甚笃……吴育和夏竦都有点反胃。   不过面对天真孩童,他们不好辩驳,只能咬牙应下。   吴育不去看伤眼睛的夏竦,不断稀罕地揉着曹暾的脑袋:“好,那我再考考你。你说你会写文章,那我出一道经义题,你能写吗?”   曹暾点头:“请吴宰辅出题。”   夏竦凑上来,挨着吴育坐下:“我们一起出!”   吴育看着夏竦慈祥的表情,嘴角抽搐。   郎君叫你一声夏宰辅,你态度就急转弯?   恬不知耻!   ————————!!————————   二更合一,再努力一下,就能三更还欠账啦。   碎碎念:   富弼杜衍在山东干得太好被宋仁宗猜忌,吴育据理力争地话在《宋史·吴育传》。   石介先与范仲淹、富弼被诬陷要废宋仁宗立新帝,又被诬陷通辽,差点被宋仁宗开馆辱尸,在《宋史·卷四百三十二·列传第一百九十一·儒林二》。   《续资治通鉴》也有记载。   虽然很扯,但宋仁宗确实防备范仲淹等书生们谋反,通辽国,废皇帝立新帝。真的很扯。   宋仁宗对任何涉及动摇他皇位的事都零容忍。宋仁宗之前宋朝对群盗的处置较轻。宋仁宗时起重启重刑,首立《窝藏重法》,对盗贼和关联之人施以重刑。哲宗元符三年才废除。 [59]八股正合适:二更合一   吴育和夏竦讨论一番后,给曹暾出题,题目为“不以规矩”。   没前没后,没头没脑,就四个字。   吴育和夏竦期盼地看着曹暾,等曹暾破题。如果曹暾不能理解,他们再为曹暾解释题目。   经义题包含一定“帖经”考核。   所谓“帖经”,就是完形填空。题目遮头遮尾,只露出中间半句,让考生将其补充完整。唐时明经科考的就是这个。   进士科的经义题比明经科难,便是科举考生先要做一次“帖经”,知道题目的出处,做了“完形填空”,然后还要再做“阅读理解”。   曹暾说自己能背诵六经,吴育和夏竦就以考核科举考生的方式,只给了曹暾四个字,看曹暾是否能破题。   曹暾略一思索,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成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曹暾穿越前记忆力只是寻常人的优秀。穿越后,大概是上天看他实在是可怜,才给了他记忆金手指。   他前世只要背过的东西,今生都能存入记忆宝库中,能随时调取;今生更是几乎过目不忘,只要理解的字句,便能很容易背下来,并存入记忆宝库。   他并非不自控的超忆症,而是脑袋里仿佛有一个数据库,能随时存储和取用,不会影响生活。   吴育和夏竦出题后,他在记忆宝库中一搜索,很快得知此句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再一顿,曹暾就记起孟子在这篇文里说了什么——不过是“法先王”“选贤才”,老生常谈尔。   孟子曰,如离娄和公输子那样优秀的工匠,也要用圆规和曲尺来画方形和圆形;如师旷那样优秀的乐师,也要用六律来校正五音;统治者需要仁心,也需要效仿圣王的法度,才能治理好国家。   这篇文章还引用了《诗经》“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和“天之方蹶,无然泄泄”两句。   前者出自《诗经·大雅·假乐》,是一首称颂君主的诗,意思是只要遵循祖宗旧法,就不会迷茫和犯错;后者出自《诗经·大雅·板》,是讽刺周厉王之作,意思是天上降下祸端,不要胡言乱语。   孟子引用这两句诗的用意,前一句就是从字面上理解,后一句他强行解释为诋毁先王就是胡言乱语。   理解了孟子这篇文章的含义,知晓了孟子引用典故的出处,曹暾再根据吴育和夏竦的政治倾向,就明白了两人的出题意图。   吴育和夏竦都反对庆历新政。他们选的这个题,就是让曹暾附和“法先王”而已。   曹暾略一思索,便用了经义经典文体,“八股文”来应付这次考试。   所谓“八股文”,就是发展到极致的经义科举考试文体。它的起源为王安石废诗赋后的经义应考范例。   科举的文章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而是揣摩上意,少出错。   八股文和后世高考作文中的议论文范例一样,是只要套用模板,便最不容易出错的文体。考官评价文章是否优秀时,主观性特别强。八股文如填空,也更便于考官考核。后来八股文成为科举专用文体,再所难免。   这种只用来应试的文体,当然就无所谓创作和文采,更不能体现学问了。后世走捷径者,背诵八股范文即可,导致一些科举考生别说俗务,连四书五经都不一定能读通了。   虽然“八股文”有诸多弊端,但它既然是最精致的应试文体,用来应付吴育和夏竦就最为合适。   曹暾只是一个五岁孩童,他能背诵六经,但不应该对六经有自己的见解。   何况曹暾知道,吴育已经知晓自己的夫子是范仲淹。夫子和吴育政见相反,自己既不能展现出夫子的政见,也不能谄媚地附和吴育的政见。只阐述先贤的言论,才不会出错。   片刻之后,曹暾就定下了大纲。   吴育为他铺好纸张,曹暾以笔蘸墨,便以脑海中的八股大纲写下草稿。   破题:先点明此题出处,让考官知晓他熟知题目出处——此题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承题:阐述题目出处的先贤思想——孟子的这篇文章讲的是“法先王”和“选贤才”缺一不可。   领题起讲:我要开始讲怎么“法先王”和“选贤才”了。   八股:前四股说“法先王”,过渡几句,后四股写“选贤才”。   小结:先贤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   最后是大结:终于可以阐述自己的思想了。曹暾先点明《孟子·离娄章句上》中所引用的《诗经》典故,用周王事迹做比;又提及唐朝事迹,夸了夸唐太宗效仿尧舜。最后说我大宋也应该这样。   唐太宗真的效仿尧舜了吗?管他呢。考官想看的就是这个。   就像是孟子说要效仿先王,但孟子心里十分清楚,尧舜恐怕和他所说的完全不一样,他只是塑造一个儒家的圣王,然后让后世君王以效仿先王的方式去规正道德。   话不要说透但得看透。为官做宰都要脑子清醒嘴上糊涂。   几百字的八股文,曹暾挥手即成。   他仔细检查文章是否有错漏、避讳,又改了改字句,让字句更加对偶,为其镀上一层文采金尘。   斟酌再三,他抿了好几口温水,才重新提笔誊抄。   曹暾搁笔:“晚生写好了。”   曹暾在书写时,吴育和夏竦便已经看过了曹暾的文章。   谁都明白“八股文”是什么玩意儿之后,“八股文”才成了糟粕。当八股文第一次出现时,吴育和夏竦只觉此文匠心独运,精致非凡。   夏竦立刻叫好,对曹暾刮目相看。   知道曹暾是范仲淹弟子的吴育却眉头微皱:“此文都是先贤之言,少有你的言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曹暾仰头道:“晚生才五岁。”   吴育:“……”   夏竦眉头一皱,冷哼道:“五岁的孩童知道圣人如何言就足够优秀了。”   吴育瞥了夏竦一眼。   曹暾坐在吴育怀里敷衍地拱了拱手,道:“教我做文的夫子言,‘读万卷书’能知晓先贤的法度,‘行万里路’能知晓百姓需要何种法度。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腹中有锦绣,心中有章程,才能口吐自己的言论。晚生年幼,连万卷书都还未读,更不提行万里路,是以不敢妄言。”   吴育抱着曹暾的双手轻轻一颤,心情又是欣喜,又是嫉妒。   陛下不愿任用范仲淹,但对范仲淹的品行和学问仍旧很认可。范仲淹自己推行新政,他的弟子却能阐明孟子“法先王”的重要性。如果换作自己,能忍住不影响未来的帝王,而是让帝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思考该推行什么政策吗?   吴育不敢回答。   他垂目看着怀里神情严肃的小孩,明白范仲淹为何宁愿辜负陛下信任,也要行私下串联之事了。   范仲淹之前被弹劾的结党营私是假的,从未私下串联。他的一言一行从不向皇帝隐瞒。皇帝所看见的,就是范仲淹所展现的。只是皇帝不信。   范仲淹为了这个才五岁就能写出锦绣文章,能够说出“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道理的小皇子,才违背了他的道德准则。   吴育轻轻拍了拍曹暾的肩头:“你的夫子说得很对。”   夏竦神情更加温和。他慈祥道:“你的夫子姓甚名谁?老夫要举荐他为官。”   吴育猛地转头盯着夏竦。   夏竦困惑:“你这是什么反应?”   吴育僵硬地收回视线,用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没什么。夏枢密副使说得对。曹小郎君,你的夫子是谁?老夫也要举荐他为官。”   夏竦一听吴育老咬着那个“副”字,心里就一股子气。   别人这么叫他,他都不会生气。但他很确定,吴育那咬字的语气,就是故意在嘲讽他!   当着孩童的面,夏竦不好发作,只是脸色略沉:“我来举荐就是了。吴宰辅事务繁忙,哪有空关心小事?”   吴育道:“你不也自称宰辅吗?我没空,你也没空。”   什么叫自称?!夏竦的拳头痒了。   夏竦虽也是进士出身,父亲却是战死宋辽战场的武官。他比寻常文臣更加勇武,能骑马射箭。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出身武人之家,更要绷紧文人那层皮,夏竦早就左右开弓,让那群老是讥讽他的混账瞧一瞧他的家传武学。   曹暾看够了笑话,见夏竦的脸被吴育气红了,才慢悠悠道:“夫子年老体弱,今生惟愿把晚生教导成才,不会出仕。晚生替夫子谢谢吴宰辅和夏宰辅看重。”   听了曹暾此话,夏竦以为曹暾的夫子是一位隐士,不再多言。   吴育在心里撇了一下嘴。不会出仕?是陛下不让他出仕吧?尽会在脸上贴金。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范仲淹,等曹暾试卷的墨迹干透后,将试卷卷起放入袖中:“我会将你的试卷呈给陛下。”   曹暾再次拱手:“谢吴宰辅。”   一篇精致的八股文,让吴育和夏竦见才心喜。   夏竦得知曹暾报考童子科,只是为了有机会去秘阁读书后,不再认为曹暾浮躁。他把吴育挤了挤,为曹暾讲解孟子阐述“法先王”的其他文章。   吴育暗自翻了个白眼,也与夏竦一同教导曹暾。   曹暾认真倾听宰辅授课,途中水喝多了,上了几次厕所。   唉,真是无趣。   曹暾觉得吴育和夏竦的教导无趣,不是吴育和夏竦的学问不够,而是因为吴育和夏竦以为曹暾的学问不够。   两人讲解的孟子言论,就像是被人咀嚼过无数次的馊饭,没滋没味,难以下咽。曹暾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吃到了美味佳肴的表情,真是烦透了。   还好两位宰辅事务繁忙,虽然意犹未尽,小半日之后还是放过了曹暾。   临走时,夏竦问曹暾可有诗作,其用意是帮曹暾扬名。   曹暾虽立刻直言不擅长诗作,也拿出一首众友人评价为“终于不是强行押韵”的平庸之作应付夏竦。   因他只是五岁孩童,在友人看来的平庸之作,于他这个年龄也算稀奇了。夏竦并无轻视,反而连连夸赞曹暾果然是神童。   他语重心长道:“曹暾,你既有这样的天赋,还是该考一考进士或者制科。你可先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以进士之身入朝为官,前途会顺畅许多。”   吴育看了夏竦一眼,心道这老贼居然也能吐出几句人话。只是曹暾并非真正的曹家子,而是皇子。如果弱冠还不归位,他就要扯住陛下的衣袖,让陛下不能下朝了。   曹暾拱手道谢道:“晚生省得。晚生正是如此打算。”   “好,很好。”夏竦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家人来接你了,快去吧。”   曹暾转身向已经在国子监外等候多时的小叔叔奔去。   曹佑没想到会考这么久,正担心着。他见曹暾奔来,忙拉着曹暾细细检查了一番后,才对两位宰辅拱手告辞。   夏竦对吴育道:“那应该就是曹家名声在外的麒麟儿曹佑吧?听闻他是曹暾父亲的胞弟,长相与曹暾真是如同亲兄弟。”   吴育敷衍点头,心道外甥肖舅,帝后之子长得与曹佑相似,理所当然。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曹暾养在曹家,应当是曹皇后之子,但是帝后感情冷淡,他实在不敢相信。如今见到曹暾长相肖似曹佑,他便不得不信了。   怪不得曹暾养在曹家多年,无人不信他是曹傅的遗腹子。   仔细看来,曹暾五官与陛下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曹暾不说话时五官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坚定,与一直温和示人的陛下大相径庭。若只是一眼扫去,只觉得他像端庄严肃的曹皇后,竟不会想到陛下身上。   吴育在心中颔首。曹家的家风很不错,教导出的皇子很好啊。   吴育和夏竦回宫后,立刻求见皇帝,将曹暾的经义呈给皇帝。   赵祯得知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心里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他之前除了忙于政务外,整日都要守在丧女的张美人身边殷勤陪伴。今日他担忧儿子的考试,就没兴致陪伴佳人,只在寝宫里读书。   吴育将曹暾的经义呈给赵祯,见皇帝眉眼间的急切,心中一叹。   陛下对曹暾还是有一腔拳拳爱子之心的,就是不知道为何不公布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公布曹暾的身份,吴育即使猜到,也不能胡言乱语,只能假装不知。   吴育对陛下夸了夸曹暾,说曹暾确实是如晏殊那样真正的神童。而且曹暾报考童子科也不是为了走捷径,而是想来秘阁读书,待弱冠再来考取进士为官,品格也很端正。   赵祯展开曹暾试卷的手一顿,不由失笑:“他若想考进士,弱冠可来不及了。”   吴育闻言,心中稍安。陛下的意思是,曹暾在弱冠就一定能归位吧?那就好,那就好。   夏竦不明所以。弱冠为进士已经很早了,为何陛下说曹暾应该更早一些?难道是因为曹暾为后族,要以荫庇为官?可荫庇为官后也能考科举啊。   赵祯只笑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仔细阅读他唯一的儿子的文章。   范仲淹常将曹暾的作业呈给赵祯看,替曹暾与皇帝增进父子感情。   不过曹暾的作业是在范仲淹指导之下所作,赵祯还不知道曹暾在急智之下会有如何表现。   曹暾已经知晓吴育是宰辅,还能写出这样工整的经义,实在令他惊喜不已。   赵祯还是谦虚了一句,道:“虽然工整精致,但都是先人之言,算不得厉害。”   吴育知道赵祯只是不好意思夸赞自己的儿子,夏竦却以为皇帝一直不喜神童和后族,所以故意打压曹暾。   虽然平日里夏竦都是极力附和皇帝,意图充当皇帝的心腹,为此哪怕做一些急皇帝所急但皇帝不愿意脏手的事,也一往直前。   但夏竦自己也是有些坚持的。如吴育所言,曹暾不过是一五岁孩童,陛下的偏见大可不必对着一个父母双亡的稚童,实在是难看了些。   夏竦严肃道:“曹暾这个年龄,文章里不妄发言论,才叫真的聪慧。”   他将曹暾的辩解和曹暾夫子的教导一一告知皇帝,又道:“他几乎过目不忘,身体长成之前一定能读遍万卷书;当他宦游天下,有了阅历之后,定是宰辅之才。”   曹暾虽是后族,但他本身并未与皇族结亲,成为宰辅也没问题。   曹家曾经就多次与皇族联姻,曹彬曾是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枢密使。曹暾即使不能进入中书省中为宰执,枢密院的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皇帝或许不信曹家,不愿意让曹家子身居高位,但曹皇后谨小慎微,即使夏竦为皇帝心腹,不会与曹家结交,但也认为曹皇后能安稳地在皇后待到老。无论下一代皇帝是谁,为了彰显孝道一定会敬重这位无子太后。曹家若还有人才没在这漫长的韬光养晦中被养废,便可以崭露头角了。   曹暾的天赋太过惊人,年纪又实在幼小,完全可以为下一代朝廷的中流砥柱。夏竦实在是不忍心皇帝因偏见就让如此好的良才美玉夭折。   赵祯愣了一下,没想到夏竦居然会为曹暾说好话。   愣过之后,赵祯温和地笑道:“夏卿所言极是,是朕忽视了暾儿的年龄。”   他又细细看过曹暾的文章,道:“不知道暾儿是否会写策论?当初晏卿敢与进士同在大殿应试,若暾儿也能,朕赐给他一个同进士出身也可。”   吴育脸色一僵。陛下你还想让你儿子当进士?!   吴育压下心中古怪,道:“陛下是曹暾的姑父,可把曹暾召进宫询问。若曹暾能做策论,让他在众进士面前扬名亦可。诵读童子多浮躁,有曹暾美名在前,其余诵读童子若达不到曹暾的本事,就不要来奢望陛下赐他们进士出身了。”   夏竦一想,确实如此,也赞同道:“若曹暾能压一压诵读童子的浮躁也好。”   他当年十二岁便能作赋,也不去走什么童子科的捷径。他已算极重权势之人,诵读童子竟比自己还浮躁,真是不堪造就。   赵祯笑道:“那朕便去问一问吧。”   吴育心里冷哼一声。问谁?问范仲淹?范仲淹真是得了一位好弟子。   夏竦见状,心里也有了计较。看来陛下虽然不喜欢曹皇后,对曹暾这个内侄还是有着几分喜爱的。如果陛下有了皇子,说不得会让曹暾这个神童成为皇子伴读,这样曹皇后和后族也能成为皇子的助力。   当初陛下因纵欲……因精力不济沉疴难愈,曾在景祐二年(1035年)将宗室子赵宗实接进宫交由曹皇后抚养。同年,陛下便让曹皇后在亲戚中择一与赵宗实同龄的四岁(虚岁)女童,与赵宗实一同抚养,约为婚约,便是想让曹皇后成为赵宗实的后盾。   宝元二年(1039年),陛下有了亲子之后,便将赵宗实送出宫,从此再无声息。不过曹皇后的外甥女既然已经被陛下金口玉言许下婚约,将来也只能嫁赵宗实了。   曹皇后近亲中再无还未出嫁的与皇子同辈的适龄女子。若陛下还想再让之后的皇子获得曹皇后全力支持,让曹暾为皇子伴读确实是个好办法。   吴育和夏竦心中计较不同,但都决定今后要找机会指点曹暾。等曹暾入秘阁读书后,他们都会多多关注曹暾。   ……   曹暾送别吴育和夏竦之后,就对曹佑伸手。   曹佑会意,将曹暾抱起来。曹暾往小叔叔肩头一趴,秒睡。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后脑勺,眼中俱是心疼。   那吴育和夏竦都不是不好相处之人,暾儿肯定是演得极其辛苦了。   回到家的时候,曹暾已经醒来。   范仲淹也已经回来。曹暾去寻他时,他正与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在菊丛中吃热锅子。   锅里煮了菊花瓣和切成薄片的鱼肉、羊肉,香气扑鼻。曹暾鼻子一动,就坐着不走了。   范仲淹笑着让人给曹暾拿来碗筷,先给曹暾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胃,再吃肉。暾儿,这位是我的好友富弼,你称呼为富先生即可。”   曹暾拱手:“富先生。”   富弼颔首,面色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与曹暾说什么话。   范仲淹招呼曹佑也坐下,但曹佑还不想捅破知道曹暾就是太子这层窗户纸,主动离开。   他笑着摇摇头,对曹暾道:“考试如何了?”   既然是夫子的朋友,曹暾便懒得装模作样。他一边吹着滚烫的汤碗,一边道:“无趣至极。”   范仲淹大笑道:“来来,给夫子说说你写了什么。”   自己写的文章,曹暾当然会背。虽然是些马上就会扫进脑海犄角旮旯永远也不会拿出来的垃圾。   曹暾背完自己写的文章,富弼面有惊色,范仲淹却再次捧腹大笑:“你呀你,面对吴春卿都如此敷衍,他知晓真相后,肯定会气坏啰。”   富弼声音拔高:“敷衍?!”   范仲淹这时才从怀里取出几卷纸,递给富弼道:“这些才是他认真写的文章。”   富弼接过纸,疑惑道:“你刚才怎么不给我看?”   范仲淹道:“要等暾儿回来,你才好指点暾儿。”   富弼又颔首,展开文章,顿时眼睛瞪大。   那文章竟正好也是讨论孟子“法先王”的主张。曹暾洋洋洒洒近千字,论证孟子所法的先王根本不存在,是他杜撰。在尧舜那个生产力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出现孟子所言拥有完备礼义廉耻的道德先王。   富弼倒吸一口气,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   ————————!!————————   今天也努力做到了二更,感觉不错,手感恢复了。算一算欠账,明天开始还账了。   9w、10w营养液+2,目前欠账5章。加更一般都是三更合一一起加。只要作话没额外说,一章更多少就是多少,大家不必另等了。 [60]一年如骛过:三更合一(8w营养液加更)   曹暾吹凉了汤,小口小口品尝,美滋滋地眯上了眼睛。   他一口就能喝出来,这菊花锅的锅底熬了许多干菌,鲜得人只咂舌头。   喝完汤,肚子暖暖后,范仲淹给曹暾盛了满满一碗肉。   清汤煮的肉太寡淡,便要配上桌上的蘸碟。   曹暾面前放了一排蘸碟,有肉酱有豆酱,有加茱萸的有带青梅的,还有的只是一碟醋或者一碟细细的椒盐。曹暾尝了这个尝那个,酸甜苦辣麻吃了个遍,眼睛笑成了月牙。   范仲淹又给曹暾捞了切成丝的干笋干菌和时令的新鲜蔬果丝,曹暾吃了半碗,往椅子后背上一躺,拍拍肚子吃不下了。   范仲淹拖着椅子坐到曹暾身边,给曹暾揉肚子:“休息一会儿继续吃。”   富弼还在为曹暾的文章震惊,闻言回过神:“朱夫子,孩童晚上不能积食,少吃些。”   范仲淹一副溺爱孙儿的好爷爷模样,半点听不进去:“暾儿很瘦,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若怕积食,睡前多散步就好。”   富弼颇为无语。范仲淹之前给他写信,还在讨论节食是不是治疗所有病的妙方,想试试喝风行气能不能活。到了曹暾这里,就是爱吃多吃,不可饿着孩子。   驚ͧɀꫝꫀͧ整ͧ理ͧ   不过富弼本来就不信范仲淹那套自学的行气节食养生学说。他看了一眼曹暾瘦弱的身体,没有再反驳。   富弼见曹暾吃得差不多了,正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斟酌了一会儿说辞,委婉地问道:“小郎君,你这想法是朱夫子教你的?”   曹暾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抬起眼皮:“富先生称呼我为暾儿即可。我自有想法,夫子不能阻拦。”   富弼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还是一脸慈爱地给曹暾揉肚子,半点没认为弟子不尊师重道。   富弼再次无语。范仲淹教导自己儿子时十分严厉,怎么对太子就……还有,太子才五岁,能有什么思想?   富弼知道自己脾气直,说话有时候很不好听,不然也不会被排挤去出使辽国,差点死在辽国。   他怕吓着曹暾,每逢开口,话总要在心里琢磨许多遍才说出口,就像在辽国时和辽国主说话时似的。   范仲淹以为富弼会有很多话和曹暾说。   富弼说话直,但郎君心胸宽广,很少生气,富弼大可在郎君面前畅所欲言,郎君不会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富弼居然踌躇成这样。   范仲淹心中闪过一丝悲意。此次陛下的怀疑,让富弼动摇了吗?   “啪嗒”一声,曹暾双手一合,重重拍在脸上,吓了富弼一跳。   曹暾使劲伸了个懒腰,把已经快闭上的眼睛睁开:“富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曾经把欧阳先生气得大半夜睡不着绕着院子走,你不一定说得过我。”   富弼眉头一挑:“哦?欧阳永叔不是让着你?”   曹暾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欧阳先生可不是会忍让的人。”   富弼心里想了想,微微颔首,道:“那韩稚圭呢?”   曹暾歪了歪脑袋:“那时我骗他我只会背《千字文》,他给我讲了好久的《千字文》,我差点没忍住哈欠。”   范仲淹忍俊不禁,以袖掩面道:“韩稚圭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看他在扬州也过得不安稳,得半夜想起你就气得起床绕着院子走。”   曹暾勾了勾嘴角,笑眯眯对富弼道:“富先生,我能把你气得睡不着吗?”   富弼那脾气啊,一下子就腾起火来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曹暾:“你很自信?”   曹暾摇头:“不是自信,只是想听到先生更多的教导。”   曹暾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失笑。   富弼看着这师徒二人的眼神交流,顿时警惕。   他警惕的没错,范仲淹就是让曹暾来气一气富弼,把富弼的心气激活。   富弼此生最艰苦之事就是两盟辽国。他以增加岁币为条件,阻止了辽国让大宋割地的要求。   成功之后,富弼不认为那是功劳。他说增加岁币不是他的愿望,只是大宋正在和西夏打仗,他只能以此稳住辽国。   富弼认为在自己手中签订的宋辽协议是耻辱,一直想雪耻。   而陛下却下了他的兵权,让他回京为勾连辽国颠覆大宋自辩。   新政失败,富弼心里本来就很挫败。皇帝侮辱他的品格,更是让他心情灰暗。   范仲淹不认为富弼会一蹶不振,但如果曹暾能让富弼立刻振作起来,富弼便不用自我排解了。   富弼刚过不惑之年,骨子里还是那样年轻好斗。   既然范仲淹说不用退让,富弼便以“法先王”的先王究竟存不存在之事,和曹暾斗上了。   他们的讨论也是一门学问,名为“训诂”。   “训诂”即考据。今人从来不是尽信古人言,各种注释本都包含训诂的学问。疑古也是训诂。   《诗经》有鲁诗、毛诗、齐诗等,《春秋》有左氏、谷梁、公羊等……不同的注释版本,对经书的理解都不同,各个注释学派视彼此为仇敌。   还有汉时那古文经和今文经之争,唐朝孔颖达等人辨别魏晋经书伪作……想要在学问上有成就的文人,从来不是盲目信任前人的学说。   富弼想要看看,才五岁的曹暾究竟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哗众取宠。   两人便在菊花锅的腾腾热气中吵了起来。范仲淹微笑着为两人盛汤盛菜,待他们渴了饿了,就有温度刚好能入口的汤菜供他们食用。   富弼与曹暾聊着聊着,就被曹暾聊出火气了。   富弼自然是学富五车。但他事务繁忙,许久没有翻看过经书。虽然学问底子在那里,但曹暾一通引经据典,并嘲笑他记忆疏漏,把富弼给气急眼了。   若论正经辩论,曹暾辩不过富弼。但纵横网络的现代人,哪会和人正经辩论?   曹暾嘴皮子一翻,就把能在辽国挥斥方遒的大外交官富弼气得满脸涨红。   如果富弼占据上风,曹暾便一副“我五岁”的无耻嘴脸,富弼真想把曹暾按在膝盖上揍一顿。   更可恶的是,范仲淹还在一旁笑。   笑什么笑!范希文你居然还笑出了声音?!   富弼终于忍无可忍,把曹暾拎到膝盖上揉搓了一顿脑袋。   曹暾闭着眼睛让富弼揉搓。   富弼转怒为笑,轻轻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事务繁忙,我学问确实荒废了不少。下次见面,我必不轻饶你。”   曹暾摸了摸额头,道:“下次见面,我读的书也更多了。”   富弼傲然道:“你自去读你的。”   曹暾见富弼眼底郁气一扫而空,又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莞尔。   动了一番脑子,曹暾强压的睡意上涌。   富弼亲自将曹暾抱回了房间。曹佑正等着,见到富弼抱着小侄儿过来,就伸手接过睡得死沉死沉的小侄儿。   富弼道:“他今日劳累,不必唤醒……”   富弼的话未说完,曹佑就捏住曹暾的鼻子:“起床,漱完口再睡。”   曹暾瞬间惊醒,嗷呜嗷呜地去拍打吵醒他的小叔叔,被曹佑拎去洗漱。   富弼愣了半晌,道:“那曹家三郎的力气真大,居然能单手拎住暾儿。”   范仲淹笑道:“佑三的力气是很大,能双手开弓。”   富弼惊喜道:“曹家又出一麒麟儿。”   范仲淹颔首。   曹玮去世后,大宋便没有能独领一军的名将。曹佑或可补上曹玮的位置。   范仲淹对狄青也很看好。只是狄青身份还是低了些,若升到太高的位置,陛下心性又不坚定,他恐怕会遇到许多磨难。   曹佑的年龄和出身都刚好。   许多文人诋毁外戚身居高位,但若真有身怀才干的外戚身居要职,尤其为皇帝掌握兵权,他们反而无话可说。   如果曹佑能进士及第,朝中妄议声就会更少。   曹佑拎着曹暾洗漱睡觉,富弼和范仲淹回去后又喝了一场。   范仲淹爱喝酒。但他自幼身体不好,在宋夏战场上熬出了肺病后,便很少喝酒了。   今日与富弼重逢,范仲淹才破例多喝了一些。   富弼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你真是什么都敢教给郎君。”   范仲淹抿了一口菊花酒,微醺道:“不是我教的。郎君恐怕生而知之。”   富弼眼睛瞪圆:“你居然信这个?”   富弼常用天人感应规劝君王行仁政,但越是提天人感应的人,越是不信这个。他们只是用天人感应来约束君王。   范仲淹笑道:“见到暾儿后,我信上天了,但暾儿不信。”   富弼皱眉。   范仲淹道:“我给你看暾儿这篇文章,就是让你看清暾儿的思想。要再看看吗?”   富弼接过范仲淹递来的曹暾的文章,又仔细阅读了一遍。   曹暾先论证为何孟子所说的先王应该是杜撰,又阐述为何儒家要杜撰先王,最后抒发议论,托古言志是为自己争取大义,令自己的思想能够推行的很好的手段。但使用者嘴上可以说假话,心中要知道真假,不能自己把自己迷惑了,否则就会成为下一个王莽。   王莽为了恢复周礼,居然要把黄河改道周朝古道,简直又好笑又可悲。   范仲淹道:“今年京畿旱情严重,陛下和宰执轮流到各个佛庙道观祈雨,在日头下站到晕厥,令百姓感动不已。郎君嗤之以鼻。”   范仲淹叹了口气,又道:“郎君说,当年唐太宗遇到灾情,是将宰执派往各州赈济,而不是派宰执把钱捐给各地道观佛寺。”   富弼眉头紧皱:“陛下也有赈济。向天祈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   范仲淹道:“郎君言,君臣都该知道向天祈雨无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而不是解决天灾之举。”   富弼皱眉不语。   范仲淹道:“郎君认可君王应当效仿尧舜禹汤,但他认为效仿尧舜禹汤的君王必须知晓尧舜禹汤的真相,而不是被欺骗去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祖宗。君王不笨,除非大臣不让君王识字,不准君王读书,否则君王自己会发现真相。若君王因此不相信圣贤书了,朝堂局势就会变坏了。”   富弼叹气,眉头依旧没松开:“那是自然。有谁以为自己能凭借教导而欺骗君王,让君王成为自己的傀儡,就是乱臣贼子,当诛!郎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真是可怕。”   范仲淹展颜道:“所以我相信天意了。”   富弼看着年纪不算太大,却已经颇具老态的范仲淹,垂眸道:“你别一副托孤的语气。”   他的眉头紧皱,不是皱曹暾的怪异。而是范仲淹一番推心置腹,简直像是在交代遗言。   富弼心直口快,便直言了。   范仲淹微笑道:“只是以防万一。我也希望能看见暾儿长大。”   暾儿……富弼听范仲淹对曹暾不断变化的称呼,知晓了范仲淹看待曹暾,已经不只是看着储君和未来的明君。   郎君应当是极其讨人喜爱的。范希文竟然不自觉地将郎君当成亲生的孙儿般疼宠了吗?   富弼道:“我留在京城的几日,能否容我借住?”   他要亲眼多看看郎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居然能让范仲淹行为大变。   范仲淹失笑:“你该去问曹玉璋。”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   第二日,富弼入宫面圣。   他因诬告而回京,但在面圣时没有提半句自己被诬告的事,只当是正常职务交接。   赵祯正犹豫要怎么安抚富弼,见富弼不提此事,他也松了口气。   本心而论,赵祯也不信富弼会串通辽国,不过是帝王疑心作祟,以及杀鸡儆猴而已。   当有了颠覆皇权的谣言,他就必须做出雷霆惩戒,以免有人真心作祟。这是他曾经受过的帝王教导。   富弼面无怨气,仍旧意气飞扬,赵祯心头熨帖。   想来富弼也是明白他一番苦意,没有将这次诬告放在心上。   富弼不言,赵祯也出言劝慰道:“待个几年,谣言澄清,朕就让你回来。”   富弼感激道:“谢陛下。”   赵祯挥退内侍,招手让富弼走近些。   富弼上前侍立。   赵祯压低声音道:“你见过暾儿了。暾儿学问如何?”   富弼眼皮颤了颤,镇定道:“若郎君在前唐,已可考明经科。”   明经科重点考帖经和经义,在唐代后期就已经不受重视。大宋目前没有明经科。   虽然时人不重死记硬背的明经科,但五岁孩童能去考明经科,也算真正的天才了。   赵祯嘴角上翘:“他能写策论吗?朕想让他效仿你岳父当年之事。”   富弼的岳父是晏殊。晏殊当年试童子科,不是试的诵读,而是与殿试进士同试策论。   富弼闻言,心情复杂。   郎君能不能写策论,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知道?难道我这个才认识郎君一天的人,能比你还了解郎君?   富弼道:“陛下当问朱夫子,臣不知。”   赵祯道:“朱夫子虽然给朕看过暾儿的策论,但不知道暾儿能否有急智。你去帮朕考一考他。”   富弼心情更复杂。   郎君有没有急智,你自己不能考吗?郎君回京这么长的时间,难道陛下你一日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富弼一与皇帝见面,就察觉了皇帝在教导太子上的别扭。   他没多想。多想无益,反正皇帝现在只有一个皇子,皇帝无论在别扭什么,曹暾的地位都很稳固。   等皇帝有了其他皇子,他再为曹暾愁也不迟。   富弼谦卑地应下皇帝的要求,出宫时遇上吴育。   他已经从范仲淹处得知有人“诬告”他在山东深得民心时,是吴育为他说了好话,便向吴育作揖感谢。   吴育避开富弼的作揖,没好气道:“我不是为你说话,只是如果官吏深得民意会被弹劾,便会败坏朝堂风气。”   吴育不接受自己的道谢,富弼也将道谢的话说完,不理睬吴育的不接受。   两人你避我的,我拜我的。   富弼拜谢完,准备离开时,吴育拉住富弼的袖子:“你可见过故人了?”   富弼垂眸:“京中俱是富某的故人。”   吴育冷哼一声,松开富弼的袖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陛下把庆历党人逐出朝廷,但陛下心里却是知道谁的品德更高洁,能把郎君托付给谁。   吴育自认品德不比范仲淹等人差,只是政见正好与夏竦等人相同。希望陛下别以为自己品德也和夏竦一样,那太恶心了。   富弼回到曹家后,想寻曹暾再辩论一番。   裹着小被子躺着读书的曹暾一翻身,背对着富弼道:“懒,不辩论。”   富弼疑惑地看着性格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曹暾:“你不是最爱辩论?”   曹暾伸手抓了抓穿着厚厚毛裤的屁股:“不爱。昨日是夫子让我哄你。”   富弼:“啊?”   富弼没搞懂曹暾的意思,便把曹暾抓住,非要曹暾和他辩论。   曹暾头一歪,眼睛一闭,无论富弼说什么都不吭声。   富弼深吸一口气,把曹暾丢下,去寻范仲淹。   曹佑悄悄从角落里挪动出来,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对富公使什么坏?”   曹暾打着哈欠,又裹着小被子躺回了软榻上:“没使坏,只是天气冷,不想动。”   曹佑无语至极。   富弼在多番询问后,终于知道曹暾是个怎么回事。   原来惫懒才是曹暾的本性,昨日曹暾只是应范仲淹的请求,故意装作倨傲的模样找他辩论,拂去他的失落。   夫子交代的任务完成,曹暾便躺了回去,无论富弼在一旁说什么,曹暾都两眼一闭,充耳不闻。   看着曹暾锋芒毕露的文章,又看着裹着小被子装咳嗽的“虚弱”孩童,富弼终于知道欧阳修是怎么被气得半夜都要爬起来散步。   他就说,只是辩论,欧阳修绝不会生五岁稚童的气。   富弼从未有如此大的挫败感。   两度出访辽国时没有,庆历新政失败时没有,被诬陷通辽的挫败感都没这么大。   其他事他能自省,或者能埋怨别人,可面对曹暾,他还能对一个闭着眼任他摇晃的五岁稚童做什么?   难道他还能打曹暾手板心吗?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他稍稍大声一点,曹暾就要装晕给他看!   富弼指着又闭上双眼的曹暾,手指头颤抖:“朱夫子!你教的什么弟子?!”   范仲淹捧着一杯泡了枸杞的温水微笑:“暾儿本性如此,不是我教的。暾儿年幼体弱,确实不该多劳累。你替我教他几日书就成了,别老去打扰暾儿休息。”   富弼都想捏拳头了。   如果不是范仲淹一到天寒就会咳嗽咳个不停,他一定要和范仲淹切磋一下君子六艺!   几日后,富弼是气冲冲离开的。   离开时,他很不客气地捏住曹暾的脸:“等你长大些,别想再蒙混过去!”   就算被揪疼了,曹暾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动摇,端的是郎心如铁:“哦。”   一个“哦”字,成功引爆了富弼的怒火。   曹佑赶紧把曹暾从富弼手中抢过来藏身后,自己点头哈腰地对富弼道歉。   暾儿还小,富公别生气,别和小孩一般计较。   富弼冷笑一声,登车离去。   关上马车门后,富弼一脸怒意化作了无奈的笑容。   那范希文一副含饴弄孙的模样,倒是逍遥。这样也好,范希文应当能多活几年。   “夫子,我们回去了。”曹暾揉了揉被富弼捏疼的脸,抓住范仲淹的手。   范仲淹笑着将曹暾的小手掌握在手心:“今日不忙着回去。秋高气爽,我们去登高望远。”   曹暾叹气:“我不想去登高望远,我只想裹着被窝看书。”   范仲淹微笑:“不,你想。”   使劲挣扎的曹暾被一脸歉意的曹佑抱进了马车。   在山脚下,他见到了这些日子为了不打扰他考试,而没来骚扰他的小伙伴们。   章惇的笑声就像是魔音灌脑。   曹暾身体颤抖,捂住了双耳。   “暾弟,好久不见,来,爬山去!”   “没有好久不见,不想爬山。”   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拉住曹暾的手,把曹暾往山上拖。苏轼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章衡与张载窃窃私语,假装没看到曹暾的求助。   狄詠和狄諍拦在于心不忍的曹佑面前,阻拦曹佑拯救曹暾。   曹佑扶额:“弃疾,你怎么也……”   狄諍眼含抱歉。郎君确实该多出来走一走,别老闷在家里。这是范公的命令!   范仲淹拄着竹杖,笑着看着少年郎们欢快的背影。   曹暾:并不欢快。   ……   庆历五年的下半年,时间一晃就过。   下半年的节日很多。在曹暾初试之前,他就过了一连串的节日,十分忙碌。   中元节时,曹暾试图给曹家祖先磕几个头,被曹琮抱去一旁玩耍。   曹暾深深坚持自己曹家子的身份,还是奔过去给曹家祖先磕了头,还给自己名义上的父母,其实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磕了头烧了纸。   曹琮明知曹暾可能已经猜到了他自己的身份,见曹暾这一番动作,他实在是无语至极。   不过平常人家的孩子,给外祖家的长辈磕头烧纸也不算什么。曹琮还是放过自己,不再多思了。   就是曹暾碎碎念爹啊你死得好早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去捂住了曹暾的嘴。   曹佑把自己缩小到一堆侄儿那里,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范仲淹和苏洵在各自院落里给祖先搭了纸钱山。无聊的曹暾也去帮忙烧纸。   比曹暾大两岁、与狄諍同年的苏辙完全一副孩童模样,连字都认不全,只会“哥哥哥哥”地跟在苏轼身后乱晃,像一只小母鸡。   经过章惇的打击,曹佑对幼年的庆历元祐名臣后再无先入之见,只把苏辙当晚辈看待。   苏轼忙着玩火,试图用烧纸钱的火烤肉,完全顾不上屁股后面的傻弟弟。曹佑一手拽着苏辙,一手牵着曹暾,不让他们太靠近火堆。   苏辙不能靠近哥哥,看着乐呵呵满院子乱跑的哥哥泫然欲泣。   曹暾瞅了一眼,恶心心。   立秋的时候,曹琮的咳嗽终于好了不少。   他牵着曹暾上街,买了许多楸叶做的装饰品,挂了曹暾满头满身。   立秋时正好吃枣子,尤其是青州的枣子,最为清脆香甜。   范仲淹仗着伪装能力出众,牵着曹暾去京城最著名的李和家买青州枣。   李和家在梁门里,前去买枣的人排到了梁门外。   曹暾与范仲淹一同排队的时候,看见了狄諍也被牵着排队。   牵着狄諍的人是一个很英俊,但脸上有黥字的中年人。他身形魁梧,面容严肃,周围人看见他脸上的黥字都面露鄙夷,他也不动声色。   范仲淹默默举起蒲扇遮住脸。   曹暾看着夫子这模样,没有和狄諍打招呼。   当狄青带着狄諍买了枣子离去时,宫里正好来采买这家枣子作为御用点心。   李和家忙用金盒装了枣子,恭恭敬敬呈给从宫里来的内侍。   内侍趾高气扬地扬鞭离去。   轮到范仲淹和曹暾时,青州枣便售罄,只剩下微酸的牙枣卖了。   范仲淹和曹暾一老一小垂头丧气回家,宫里正好按照惯例赏赐后族,送了时节瓜果梨枣来,其中就有青州枣。   一老一小又喜笑颜开。   八月秋社的时候,皇亲国戚和皇帝后妃都要制作丰盛的社饭,既供养祖宗,也招待客人。   曹暾虽然没有入宫,但得到了帝后赏赐的社饭。   用煮熟的牛羊肉和内脏、鸭蛋制作成的蛋饼混合酱瓜和酱生姜切成的丝盖在热腾腾的饭上,就叫社饭。   今日可以吃牛肉,好耶。   社饭到了曹家已经凉掉了。曹琮让厨子将赏赐的社饭蒸热之后,只夹了几粒米饭给曹暾尝尝,就不让曹暾吃了。   曹暾吃的是曹家厨子做的刚出锅的社饭。皇宫里赏赐的社饭被长辈们分食了。   苏轼撸起衣袖要展现他的厨艺,被曹佑从炉灶旁拖走,不给厨子添麻烦。   曹暾吃着丰富的盖饭……哦,不对,社饭,看着曹佑和苏轼绕圈圈。   苏辙这次没有帮助他亲爱的哥哥。因为他忙着往嘴里刨饭。   秋社这日,是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的日子。   宫里嫔妃也在今日被允许与娘家亲戚见面。若是皇帝的宠妃,还会被特许归家探亲,晚上再回到宫里。   曹皇后要操劳宫务,每年节假日都不能归家探亲。曹琮带着曹佑入宫探望曹皇后。   只是曹暾便不能去了。   曹琮和曹佑提着装了社饭和葫芦、枣子的食盒进宫,曹暾捧着装满社饭的大碗,坐在台阶上向皇宫处探望。   今日曹家小辈都在京城中老宅。   他们平日很少见到曹暾,今天都捧着大碗围着曹暾坐成一圈。   曹暾困惑:“你们干什么?”   曹家小辈们道:“暾儿别伤心,佑三走了,我们陪你!”   看着一群比自己高的小豆丁的闪亮星星眼,曹暾一腔淡淡的愁绪都被闪没了。   “你们该叫小叔叔族叔。”   “不要,他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   “那也是族叔。”   “章衡也不叫章惇族叔啊。”   “也是哦……”   曹暾咀嚼着熟牛肉,神思恍惚。章惇的名气都传遍曹家了?厉害。   秋社后,是往年最难熬的中秋节。   曹暾和曹佑两个人的中秋节总是很冷清。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抱着小小的孩子赏月,即使仆从使出浑身解数装扮彩楼,家里也热闹不起来。   再听着宅院外街道上的欢笑声,即使曹暾和曹佑都是两世为人,心里也难免郁郁。   今年的中秋节就很热闹了。   三章一大早就把曹暾抱出门,去各个酒店看热闹。   没睡够的曹暾扯着嗓子大喊“我没睡够”,只得到章惇张狂的笑声回应。   苏轼忙缀在后面当小尾巴,又把年幼的弟弟抛弃了。   苏辙站在门扉仰头看刻痕,嘴里念着自己为什么还不快快长大。   不对啊,暾弟比我小呢!为什么暾弟能出门,我不能?   苏洵笑着道:“暾儿字比你认得多。你什么时候能默写《千字文》了,我就同意你跟着轼儿出门。”   苏辙的脸像个小苦瓜:“爹爹,背诵可以吗?”   苏洵摇头:“不行,要默写。”   苏辙抱住了脑袋。背诵很容易,但字好难写啊。   这一刻,刚启蒙不久的苏辙的心声和曹暾同步了。   三章把曹暾抢出门,是去买酒楼新酿的酒。   今日家家酒楼都要贩卖新酿的酒,去晚了就卖光了。许多孩童都拿着葫芦帮长辈打酒。   三章帮章得象打酒,打到酒就一人喝一口,酒葫芦里便只剩下了一半。   他们还试图让曹暾品酒。   苏轼踮着脚偷喝了一口。曹暾严词拒绝。   曹佑拔出了腰间佩刀。章惇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脖子让曹佑砍。   曹佑冷笑一声,弃刀取鞘,狠狠朝着章惇砸了过去。   章惇险之又险地避开,吓得哇哇大叫。   章楶合掌笑话章惇活该,被曹佑砸了一刀鞘。   章衡忙躲在曹暾身后。   曹暾:“?”你一个及冠的成年人躲在我身后,你脸呢?   苏轼凑过来:“好喝,再让我喝一口。”   曹暾给了小酒鬼苏轼一脚:“不准。”   唉,这个中秋节真的太吵了。   吵闹的中秋节才刚开始。今天中秋夜,夜市可是会开通宵。   京城百姓坐在酒楼或者自家彩楼上,要赏一晚上的月亮。   皇帝爱好宴饮。临近内廷的百姓,通宵赏月的时候能听见深宫中彻夜不息的丝竹笙竽声。   曹暾如以前几年那样,坐在小叔叔怀里赏月。   他抬头看着月亮。   深宫中,宫中宴请已经结束。皇帝继续去宠妃那里去喝酒听乐看舞,曹皇后回到了坤宁殿小睡。   她卸掉一身钗环,洗掉一脸脂粉,趴在窗户上偏着头看月亮。   在曹皇后的手边,放着曹暾送来的亲手誊抄的话本。   话本很有意思。她看了很多遍都看不腻。   暾儿的《归安丘园》该出新作了吧?上一本话本狄青家的狄諍也加入其中。狄青家也出了神童,陛下可高兴了。   陛下若一直这么高兴,不知道今年除夕,能不能再让自己见暾儿一面。   曹皇后想起那一次匆匆的见面,不由想得痴了。   中秋后是重阳。   重阳登高赏菊。京城里贩卖的吃食里都会加上菊花瓣,以作时鲜。   苏洵将妻儿托付给曹家,自己背负着曹暾给予的“你女儿被退婚都是你没用”的强大压力,踏上了回成都考试的路。   曹暾也见到了富弼。   再一转眼,便立冬了。又一眨眼,便是这时京城最重视的冬至节。   贫穷的人在除夕和春节都不一定换上新衣服,在今日哪怕借贷也要换上新衣服,否则就会在邻里间抬不起头。   京城浮华,便是如此。   曹暾得到了宫里许多赐服。   宫里的曹皇后满心忐忑,不知道自己混入赐服中的亲手做的衣服是否合孩子的身。   再一眨眼,苏洵已经回到京城。曹家该准备除夕了。   庆历五年,居然要过去了。   曹暾被裹成一个红色的毛绒绒大团子,被叔祖父抱在怀里去看除夕彩灯。   京城奢华,彩灯要从除夕一直燃到元宵。   曹暾道:“叔祖父,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   曹琮笑着道:“放心,叔祖父我是武将,还抱得动你。”   他不仅能抱着曹暾,还能让曹暾坐在他脖子上。   不过五周岁的曹暾,确实正适合坐在长辈的肩头,抱着长辈头上的毛皮帽子看灯。   范仲淹将双手兜在大氅的袖子里,慈祥地微笑道:“暾儿想要哪顶花灯,让他们去猜谜。猜不到,今夜就不准喝酒。”   为了养好小侄儿今生戒酒的曹佑一脸无所谓。   也在曹家过节的苏洵、张载、范纯祐紧张不已。   曹暾见状,将脸半埋在叔祖父的帽子上叽咕叽咕地笑道:“好呀,不给他们喝!”   苏洵、张载和范纯祐深呼吸,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苏轼牵着苏辙的手给他们鼓劲。   曹佑耸了耸肩膀。暾儿又想使什么坏了?唉。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上了街。   钟声久久回荡。庆历六年到来。   ————————!!————————   三更合一,8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4章。 [61]陪郎君读书:二更合一   先是正月初一的新年,再是立春,而后元宵节,元宵节后有踏春潮……京城整个正月都热闹非凡。   曹暾却在新年后的第二日就闭关读书,连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没有出门。   因为春闱就在二月。   虽然曹暾认为中途出去游玩一两日不耽搁考试,高考之前他也有周末,但苏洵很紧张,曹暾便陪着他了。   曹暾已经被三章抓出门逛了好几个晚上的彩灯。正月十五晚上人太多,对他这个小朋友不友好,待再长大一岁逛元宵也不迟。   苏轼和苏辙虽然很想逛灯节,但父亲下个月就要省试,他们也乖乖地没有吵闹。   曹暾不参加省试,但得到了一个噩耗。皇帝突发奇想,要让他参加一轮完整的殿试。   曹暾闻言,完全丧失了出门的兴致。   童子试复试是单独进行殿试,一般能诵读六经即可。若是厉害些的神童,便做一道诗赋或者经义。   入京前,曹暾想过童子试最艰难的情况。   他虽然不喜欢宋仁宗,但宋仁宗没必要欺负小孩。他自言擅长经义,皇帝应该会让他写经义,不会故意让他写不擅长的东西。   当曹暾得知宋仁宗让他与进士同场考殿试的时候,他对范仲淹道:“都是富先生的老丈人开的坏头。”   范仲淹忍俊不禁:“别怕,你能考过。”   范仲淹没想到皇帝让曹暾考完整场殿试。之前皇帝只是询问曹暾是否能当场写出一篇策论而已。   除非皇帝突发奇想,殿试大部分时候与解试、省试题目相同,都是试诗、赋、策论各一篇。因宋仁宗个人爱好,他更重诗赋而轻策论。   曹暾听了范仲淹的话,只能“呵呵”了两声。   他如果能作诗,还考什么童子试?考三鼎甲不香吗?   曹暾万万没想到,宋仁宗是不一定会为难孩童,但他可能当众炫耀儿子啊!   赵祯可没觉得为难了曹暾。他询问了范仲淹,范仲淹说可以,那肯定没问题呀。范仲淹都支持他!   范仲淹确实很支持皇帝。   在他看来,曹暾确实有能通过殿试的本事,那就该把名声扬得越大越好。   宋朝科举考试已经很重视破题,发展到极致就是后世的“八股文”。经义也可称为赋和策论的题目,所以曹暾很擅长应试体的赋和策论。   曹暾的诗才确实不佳,但科举考试用不上好的诗才。   宋朝的应试诗率先走入类似“八股”的桎梏。   唐朝以诗取士,只考核考生的文采,题目包罗万象,咏物、咏风景比比皆是。宋朝的应试诗只在经史典籍中出题,能中第者所写的应试诗无一例外是歌功颂德的诗。哪怕要讽刺一下历史典故,最后落脚也是歌功颂德。所谓佳句,不过是对仗精致工整。   因此宋朝的应试诗有“模版”,只需要按照模板填空,尽可能对仗工整,没有犯忌讳即可。   而曹暾,最擅长强行押韵,强行对偶了。   范仲淹坚持相信,曹暾现在就能去考科举,制约曹暾考科举的只是他的年龄。   曹暾年幼。考场条件艰苦,曹暾不能坚持到考试结束。如果曹暾真的是曹家子,那他先通过童子科扬名,待年长一些后再考进士,是很坦荡的求仕之路。   如今曹暾急需扬名,他又不会写能迅速扬名的诗词,那就只能在这一场童子试上闹得越大越好,至少成为第二个晏殊才成。   听了夫子的期盼,曹暾都要被夫子气笑了。   我?晏殊?还至少?   流传到现代都有诗文万篇,写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吗?   我要不要抄一篇穿越者必抄《沁园春·雪》给夫子你品品啊?   曹暾真是无力极了。   他明白,范仲淹是因为他五岁便能写工整无比的应试文体而高看他一眼,认为他十年、二十年后一定会取得更高的成就。   但他自己明白,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文采就是完全体了。之后他读再多的书,只是诗赋论中增加了更多的素材,文采本身是不可能提升的。   他忙着当神童,就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年龄,他才能碾压众人。等十几二十岁后,他就泯然众人。   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是他真实的写照啊。   王安石的《伤仲永》何必非得是《伤仲永》?他以后可以写《伤曹暾》了。   《伤赵暾》也行,只要他胆子够大。   曹暾都要愁死了,所有人都围着他鼓掌,说暾暾你真棒,你一定可以,我们都相信你。殿试而已,小菜一碟,手拿把捏,毛毛雨啦。   用文雅点的词,就是举如鸿毛,取如拾遗,反掌之易,如汤灌雪啦。   啦你们个大头鬼啊!曹暾捂住了耳朵。   无论曹暾再怎么愁,皇帝已经下诏让他跟着进士们一起考殿试,他只能硬着头皮考。   还逛什么元宵灯节,踏什么春啊?埋头苦读吧。   宋朝科举文章后世流传不多,尤其是应试诗太烂,连苏轼都不将其录入自己的诗集,后世人更别想看到宋人的黑历史。但在此时,书店里到处都有刻印往年真题。   曹暾买来省试殿试历年真题,细细研究,比苏洵还刻苦。   苏洵通过解试后,本来想放松一二。他见到曹暾刻苦研读科举真题,也立刻警醒,与曹暾一同读书。   曹暾真的很会考试。他的科举速成法被传出去,满朝公卿都要骂他偷奸耍滑。他完全成了明清的科举钉子户那般的人,为了提高临场成绩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是范仲淹“惹的祸”,曹暾就让范仲淹给他负起责任。   曹暾逼范仲淹带着他的友人们把历年真题都写一遍范文,让他背诵研读,以作借鉴。   范仲淹哭笑不得:“那也太多篇了。”   曹暾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幽怨地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无奈道:“好,好,我写信。给他们设个时间底线,能写多少就写多少,好不好?”   曹暾噘嘴:“这还差不多。”   范仲淹赶紧去写信。   曹暾又让三章赶紧滚过来,给他当陪读陪练。   反正你们以后也要考科举,现在就和我一起研究科举真题!   小叔叔你躲什么?你也不准跑!   还有那个肯定是南宋穿越者的家伙,搓手手,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今年科举题目,给我透个题?   曹暾可不管科举透题算不算作弊,不信你问问重生的人,他知道高考题目会不提前准备吗?呵呵。   可惜狄諍确实不知道。狄諍前世虽然很无聊,但没有无聊到研究以前科举真题的程度。   不过虽然狄諍不能为曹暾“押题”,但也可以和三章一起给曹暾做陪练。   得知曹暾要考殿试,狄諍顾不上隐藏自己,与三章一同埋头把历代科举真题的应试诗重写了一遍。   赋和论他们来不及写,几十首诗还是……   章惇两眼无神:“我要吐了。”   章楶头发凌乱:“想几十首不同风格的歌功颂德诗,我头好疼。”   章衡眼下青黑:“呕。”   张载和范纯祐也被逼着写应试诗,都熬得文思油尽灯枯。   曹佑把毛笔拗断了几根,被小侄儿嘲笑败家子。   苏轼本来也想来试试。他写了两首后就不干了。   他宁愿给众人当磨墨添茶的小厮,也不愿意再写应试诗。   曹暾冷笑:“你现在不写,几年后还是会写。你不考科举了?”   苏轼洒脱道:“几年后的事几年后再说。既然我几年后要这么痛苦,那现在更不应该痛苦了。”   曹暾点头:“你说得对。苏夫子,让你儿子陪我写诗!”   苏洵:“好。”   苏轼洒脱的笑容一僵:“爹爹!你还是我亲爹爹吗!”   苏洵苦口婆心:“轼儿,等你准备科举时,就没有这么多大才陪你一起学习了。”   苏轼垂头丧气地应下,恶狠狠地瞪了曹暾一眼。   曹暾抱着手臂冷笑。   瞪,你瞪。如果我能活到成为皇帝,你现在瞪我一次,我就多贬你一次!   苏轼也要用他尚且稚嫩的文笔,琢磨怎么给皇帝歌功颂德了。   苏辙星星眼:“哥哥,努力!”   苏轼叹气:“唉,好。狄弃疾,都是你的错,我们同岁,你那么积极干什么?”   狄諍头也不抬。你看我理不理你?   曹琮见状,和章得象说了一声,让苏洵带着几个孩子去郊外别庄闭门苦读,避开京城正月的繁华。   虽然章得象知道曹琮没穷到养不起他家三个晚辈的程度,也送来许多钱粮布匹作为三章的生活费,以让三章的生活更好些。   曹琮开玩笑道:“别担心,暾儿用他自己的钱养他的朋友。”   章得象笑着摇摇头:“他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暾儿若想在殿试上揣摩陛下心意,可多去询问张顺之。我只会装聋作哑,若论揣摩圣意,还是他强些。”   张士逊吗?曹琮点头:“我会让暾儿多拜访张太傅。”   章得象道:“即使他要闭门苦读,走亲访友还是该去的。他是你曹家神童,若你不带他多去拜访勋贵故友,恐怕他们会以为你曹家有了神童,就不屑与他们相交了,对暾儿仕途不利。”   曹琮一愣。   章得象静静地看着曹琮。   曹琮深吸一口气,深深作揖道:“谢章相公提点。”   目送曹琮离开,章得象长叹了一口气。   开国勋贵虽然都日落西山,在朝廷中影响力越来越弱,但名誉地位还在。陛下好脸面,即使将来可能会立张美人的儿子为太子,也不会轻易赐死开国勋贵家的子弟。   希望太子在勋贵中多露露脸,能为他增添几分保障吧。   曹琮得到章得象提点后,在正月带着子孙后辈依次向故交拜年。   虽然曹琮处事谨慎,但勋贵彼此联姻,平时年节只是互相赠送礼物,过年时还是会互相宴请交谈。他此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曹暾是曹琮的侄孙,曹琮将曹暾带上,别人也不会奇怪。   曹琮不会特意对别人夸赞曹暾。但曹暾已经有神童之名,还多次与勋贵的书铺合作刊印书籍,《归安丘园》已经是东京城第一畅销书。曹暾到了曹琮故交家中,总会被曹琮的故交夸赞。   与曹琮同为禁军三大头目之一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李昭亮,是宋太宗明德皇后李氏的侄儿。曹琮和李昭亮都深受宋太宗喜爱,常被宋太宗接进宫玩耍。他们很小就有了交情。   虽然长大后,两人为避嫌,交情淡了,但私下见面时,李昭亮常与曹琮互相打趣。   李昭亮任殿帅后,就严厉整顿宿卫,有了严苛的名声,但他本身是个很和易的人。见到曹暾后,他便将曹暾抱起来嘘寒问暖,说曹暾和幼年的曹琮长得极其相似。   曹琮嘴角抽搐,让李昭亮少说两句。   李昭亮便说得更多了,还以一张老脸扮委屈:“你我都老了,人老了就该回忆过往。”   曹琮没好气道:“你回忆你的过往,别回忆我的。”   李昭亮从小就不依从曹琮,曹琮不让说,他非要说。   曹暾眼睛亮晶晶的,听叔祖父小时候的故事。   原来叔祖父从小就板着脸,特别老成持重,半点没有勋贵子弟的模样,特别闷。   曹琮忍无可忍,冷笑道:“你四岁补东头供奉官,出入禁中,也是一副小老头模样。”   曹琮既然还嘴了,李昭亮就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都是四五岁便经常出入禁中的人。他们表面上少年老成,背地里都战战兢兢。宋太宗常让两个小孩一同玩耍,他们团在一起瑟瑟发抖,脑子里根本想不出怎么玩,便只能拿出书装模作样。   李昭亮和曹琮如今都算很得宠的勋贵,但他们的年纪都大了,子侄辈都没有得到重用。   李昭亮的儿子李惟贤善宣辞令,皇帝表现得很喜欢他,但也没什么本事。   李昭亮回忆过往家中的辉煌,很羡慕曹琮有曹暾这个神童侄儿。   曹琮道:“你如果羡慕,让你的子孙考进士或者制科。”   李昭亮笑道:“我的族人有很多去报考进士和制科的人,但我的子孙还是要端好祖宗给的饭碗。内阁武官的职位,是太/祖太宗皇帝给我们祖先共享富贵的承诺。”   曹琮沉默了一瞬,道:“随你吧。大儿子拿荫庇,小儿子不能考科举和制科吗?我看你就是儿子考不上,故意找借口。”   李昭亮沉了脸,道:“你久居京城,身手退步了吗?我们切磋切磋?”   曹琮把曹暾接过来,放在地上拍拍头:“暾儿来为叔祖父喝彩。”   曹暾提前啪嗒啪嗒鼓掌给叔祖父喝彩。   李殿帅你说什么屁话呢,我叔祖父刚从宋夏战场上回来,什么叫久居京城?   不过李昭亮敢挑衅曹琮,自己本事也确实强。他也刚从战场回来,前年刚与富弼一起平定了保州兵变。   富弼和李昭亮招降城内不愿意同叛的兵卒,被劝降者只相信李昭亮的口碑。李昭亮不持甲盾弓矢,只带数十轻骑入城谈判,极有胆色。   曹琮和李昭亮打得旗鼓相当。李昭亮率先停手。   曹琮等人离开时,李昭亮让曹琮带走了许多滋补的药材,说给曹暾补身体。   曹暾略瞟了一眼。都是补气血的滋补药材,给我补身体?李殿帅你这话对劲吗?   回家后,曹琮将药材给了家里供奉的大夫,让大夫给范纯祐熬补药,逼着范纯祐喝。   范纯祐是范仲淹的长子,化名朱祐,随行侍奉范仲淹。   他刚到家中,曹琮便敏锐地察觉范纯祐有气血不足之症。   这病曹家人很熟悉。武将在战场上流了太多血,如果没有及时补回来,身体就会亏空。   武将家中自有祖传的食谱调理。只是武将如果年纪大了,又常年在边疆,不能及时休息,补上的不如消耗的,最后还是会损害寿命。   范纯祐随范仲淹在边疆时,一直是第一线的武将。范仲淹筑边塞时,范纯祐率兵且战且筑,身披数创。   因范纯祐年轻,伤好之后,他自己没当回事。范仲淹也没有察觉此事。来曹家之后,曹琮才发觉范纯祐身体气血亏损严重。   更让曹琮气笑的是,范纯祐不好好吃肉补身体,还学范仲淹节食养生。   你一个武将节食养生?你是准备下半生躺在床上吗?   完全没把自己当武将,只是暂时披甲的范纯祐被曹琮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曹暾窝在范仲淹怀里笑得肚子疼。   范仲淹先是很担心长子的身体,后来听大夫说范纯祐还年轻,只要好好滋补身体就会无事后,居然也跟着笑话儿子,说自己可没有让儿子跟着一起节食。他也已经放弃节食养生了。   范纯祐欲言又止。是,他是擅自跟着父亲学习养生。但父亲,你这样推卸责任,真的很不像“范仲淹”了啊。   一连串小插曲后,苏洵率先迎来了省试。   苏洵紧张得睡不着觉。曹暾建议他这几日就别临时抱佛脚了,做点其他的事转移注意力。   苏洵便日日在校场练武。   苏轼和苏辙跟在父亲背后,人手一根小哨棒,挥舞得虎虎生威。   曹暾嘀咕,大孙猴子后面跟着两只小孙猴子。   他相信苏轼真的能左牵黄右擎苍了。苏洵落第后回家读书教导儿子,肯定也把这一手哨棒教给苏轼了吧?说不定苏轼还能棒打景阳冈的大老虎呢。   曹暾捏着下巴,思考要不要让《归安丘园》里的“苏轼”三碗酒过景阳冈。   他只提供创意,让狄諍等人根据牛李党争和庆历党争润色小说,《归安丘园》与原本的史实相差越来越大,只有党争误国和挚友决裂的基调没变。如果“苏轼”在被贬途中喝多了酒去打个大老虎也正常吧?   曹暾把自己的好主意告诉狄諍。如果不是手的力气还不够,狄諍都要把毛笔捏碎了。   狄諍仰起头,语带威胁道:“你再胡乱改情节,就自己写,我不写了。”   曹暾背着手,歪着头。   我只是个孩子,你和我计较什么?还威胁上了。   狄諍冷笑。我就比你大两岁,谁不是个孩子?!   曹暾突发奇想频繁改稿,把狄諍的心疾都快气没了。虽然狄諍的心疾好转,是亲情和“徽钦二宗当不了皇帝”双重良药的作用,但狄諍从乖巧沉默变得偶尔言辞犀利,绝对有曹暾的功劳。   快定稿的时候嚷着改稿,谁不生气?   就算曹暾可能是未来的皇帝,狄諍也受不了。   虽然曹暾的提议听上去很荒诞,苏洵还真的能睡好觉了,紧张感减少许多。   进入考场,打开试卷后,苏洵先看了一眼题目,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没有故意押题,但考官的意图,暾儿完全猜中了。   曹暾在备考时,对苏洵说了考官的喜好。   新政已废后的第一个科举,朝堂公卿肯定要“拨乱反正”,无论是内容还是文体,都要“重归祖训”。   因石介、欧阳修等人厌恶浮靡华丽的文风,尤其是厌恶以杨亿等人为代表,重视声律骈俪而轻视内容的“西昆派”。他们提倡文体“复古”,倡导文章以内容和思想为先。庆历取士时,便偏好文体质朴,敢于用文字针砭时弊者。   苏洵很支持欧阳修等人的文学言论。   曹暾心里知道,这就是宋代“古文运动”的开端。三苏都是“古文运动”的践行者。   但“古文运动”在宋仁宗末年,欧阳修重新回到中央时,才在欧阳修一手提拔下逐渐占据上风。嘉祐二年的龙虎榜,就是“古文运动”兴盛的开始。   在庆历新政失败到欧阳修重回主考官的期间,朝中浮靡华丽的文风重回主导,翰林学士张方平、御史王平等人甚至上书,连文章每一句的字数都要做严格要求。虽然礼部驳回了“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必须落选”的要求,但朝中风气已经重归只重文辞华丽而轻内容的真宗朝旧风。   苏洵很想在科举考场上直抒己见。   但他想起曹暾为了准备殿试写歌功颂德的应试诗,连欧阳公、富公、韩公等文学领袖都帮他写范文的事,心里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先当官,再推行自己的思想吧。连官都当不上,他就算在民间振臂疾呼,又有何用?   欧阳公、富公、韩公都是崇尚古文和文学批评的人,他们都不在意曹暾在殿试时阿谀奉承。可见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要有妥协。   苏洵铺平草稿纸,略一思索,陪着曹暾集中苦练了一个月的歌功颂德应试诗,不过脑子便写了出来。   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赋和论两场,苏洵一改自己平常的质朴文风,提笔雕琢字句,闭着眼睛吹嘘大宋的祖先有多好。   写完后,他不断删改字句,让赋和论的字数完全符合规定,一字不能少,也一字都不能多。   曹家打探到了主考官的倾向,即使礼部没采纳,但主考官录取时一定也会有所偏向。   考完后,苦求仕途的苏洵竟然完全没有激动或忐忑。   他想着自己写的那些垃圾,意兴阑珊。   ————————!!————————   二更合一。   碎碎念:   苏洵的科举落第是时运不济。他的文风是跟从韩愈、欧阳修提倡的“复古文风”。但真宗到仁宗朝前中期,除了庆历新政那一小段时间的反复,都是提倡言之无物的骈俪文风。欧阳修当主考官之后就很赞赏他的文风,可惜他已经老了,轮到二苏进士登科了。   宋朝那段时间流行的“祖传文体”比八股文好不到哪去。 [62]对不起范公:三更合一(9w营养液加更)   等候苏洵归来时,苏轼缠着曹暾询问他爹能不能通过省试。   苏辙跟着苏轼想去拉曹暾的袖子,被曹暾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曹暾跳起来给了苏轼脑门一巴掌,让苏轼别绕了。   苏轼“哦哦哦”应下,过了一会儿又缠着曹暾继续问。   曹暾深吸一口气,捂住耳朵不理睬苏轼了。   苏轼便去缠曹佑。   曹佑很耐心地反复安慰苏轼。   苏轼听完后,又缠着曹暾,非要曹暾给他保证了,他才安心。   曹暾被苏轼晃得没了力气,倒在了椅子中。   苏轼把曹暾抱到腿上团着,似乎这样会有一点安心感。   苏辙瞅了一眼,倒是没有说自己也要被抱着。毕竟他已经长大了,都可以把幼小的曹暾抱起来玩了。   苏轼道:“暾弟,再安慰我一会儿。”   曹暾有气无力道:“唉。”苏轼真像是等在高考考场的家长,考生没急,他先急死了。   程夫人和苏八娘都恪守礼仪,即使曹佑和曹暾年纪都不大,她们也只待在内屋里等候,不出来与他们一起。   程夫人和苏八娘来家里好几个月了,连年龄小到可以随意去女眷那里串门的曹暾都没见过她俩几面。   曹琮很照顾她们。见她们不愿意见男丁,便常让曹家女眷带着她们一同或读书或做绣活。春节看花灯时,她们也同曹家的女眷一同出门,或是苏家人单独一同出门。   苏轼在曹暾这里安了心后,就跑回自家住的小院,把曹暾的话转述给母亲和姐姐,然后回来继续缠着曹暾。   若不是看在苏轼一片孝心的份上,曹暾早就回去挂上门闩睡觉了。   苏洵只要文体不出错,内容符合朝中保守派的思想,他通过省试的可能性就很大。曹暾并不担心苏洵。   虽然保守派把庆历新政的科举改革废除了,但有一点没有改。   宋朝的科举虽然只重诗、赋、论三场,其实还要考帖经和墨义。   帖经和墨义就是曹暾现在对外宣称他擅长的东西。   宋朝考试不重帖经和墨义,认为只要记忆力好就能考好帖经和墨义,所以不重视最后一场。   庆历新政以前是先考诗赋,再策论,最后是帖经和墨义,诗赋最为重要。先考试的科目最为重要,是因为庆历之前,宋朝科举考一场就出一场成绩,前一场成绩不过关,便不能参加之后的考试。   即诗赋不过关,直接落第。   庆历之后,北宋才试行诗赋、策论、帖经和墨义拉通评定。   虽然苏轼诗文写得好,但他与亲爹苏洵一样不擅长应试文,首场诗赋就没合格。欧阳修欣赏他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将其拔为策论第二,又将其墨义考试中的《春秋》一科评为第一,才让苏轼省试合格。   如果按照庆历之前的省试评定方式,苏轼就要和他爹一样落选了。   宋仁宗时殿试分五甲,一甲为甲科,二甲至四甲为乙科,五甲为丙科。   苏辙在殿试上写策论大骂宋仁宗,被贬为五甲丙等不提;苏轼原本是五甲,后因《春秋》墨义第一拔为四甲乙科。所以二苏母孝结束回朝后,苏轼所得官职和苏辙品阶一致。   二苏的科举经验都是苏洵教导的,这间接证明苏洵也很不会写应试文。   对于古文运动的中坚力量三苏而言,当时宋朝那不准言之有物,只看言辞华丽的浮夸应试风格,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如果是之前的苏洵,考试合格的概率很低。   但那是以前啊。陪伴曹暾集中刷了一个多月应试文的苏洵已经脱胎换骨了!   今年是庆历新政被废除后第一次省试,也是保守党上台后第一次省试。   省试之前,张方平上奏,要把支持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推行的古文运动的考生全部搞下去,进士科考核要完全恢复旧制,宋仁宗同意了。   虽然朝廷已经在考场外张贴了公告,警告考生老实点,但曹暾知道,许多考生宁愿落第,也要在省试中支持古文运动,不按照规定的内容写。   尤其是庆历六年这庆历新政后第一次科举。连状元郎贾黯都刚考完就转头投向范仲淹,一当官立刻上奏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眼巴巴地给范仲淹写信求交好。   省试必须录取固定名额。这次省试录取的考生中,估计有一半都是保守派捏着鼻子同意的庆历新政古文运动支持者。   在这个时候,考官看到一篇完全符合他们心仪的文章,还不赶紧把他列为甲等?何况苏洵确实有才华,在经义上颇有天赋。庆历改革后是全场拉通评比,苏洵的经义、赋都不出错,完全没有落第的可能。   曹暾太了解历史中的庆历六年科举背后的弯弯道道,所以他不担心苏洵此次省试成绩。   苏洵回来后,垂头丧气地说他确实完全按照应试文体考试后,曹暾就完全安心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苏洵,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曹暾想,自己这么宽慰苏洵,苏洵一定开心极了,能睡个好觉了吧?   苏洵如遭雷击。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问最尊敬的朱夫子:“这、这是真的吗?”   范仲淹:“嗯?”   苏洵眼眶绯红,哽咽道:“其余考生都宁愿落第也要支持范公,我却为了进士登科阿谀奉承?”   范仲淹:“啊?也没有……”   苏洵神情崩溃,双手捂住眼睛,肩膀崩塌,痛哭出声:“我对不起范公啊!”   范仲淹:“没有没有……”你还不认识“我”,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曹佑微微仰头,长长喟叹。   当曹暾详细分析这次科举的时候,曹佑就感到要遭。果然。   苏洵一副要弃考的模样,把苏轼吓得不轻。   他忙拉了拉曹佑的袖子,用眼神乞求曹佑帮忙。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苏轼再不提什么勋贵武将。他们一众友人,谁都知道曹佑好脾气,关键时刻能依靠。   曹佑又长长喟叹一声,劝慰苏洵道:“明允,只要你心意不改,科举就只是达成目标的手段。你不登科,也有别人登科。若你能登科一甲,留在朝堂,便能在朝中为范公发声。考生的反抗,却不一定进得了陛下之耳,否则考场外怎么会张贴那样的告示?”   苏洵仍旧不能接受。   范仲淹终于回过神苏洵在哭什么,哭笑不得道:“做事者不是非黑即白,为达成目的稍稍妥协,并无错。”   苏洵哭着道:“范公一定不会这么想。”   曹佑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忍住笑。   他干咳一声,替有点尴尬的范仲淹继续劝慰道:“范公一定也是这么想。身居高位的人,如果眼中黑白太分明,就容不下满朝堂的同僚了。这世上之事,本就并非清浊分明;那做事的人,若强行要将清浊分开,只是徒生烦恼,做不了实事。”   前世身为宿将,曹佑再了解不过“妥协”二字。   每一场战役,他都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放弃什么。   还有吸纳那些如同匪盗的义军,与如同匪盗的宋军将领为友,见自己麾下将士也如同匪盗而不能次次重罚……违背本心的事他做了不少,但从来不会后悔懊恼,停步不前。   为将如此,为相当也如此。   清浊若只是论心,谁又能看清对方的心?就算论心,范公是清,如今朝堂的参知政事吴育难道不是清吗?新旧二党所谓清浊,大部分时候是因为政见不同,强行以清浊打击政敌。   这样的清浊,不过是强行割裂朝堂。如今还不明显,党争归党争,事还是要做。待到元祐党争,众“清流”忙着党争,竟然连事都不做了。   以后来人盖棺论定的视角来看,曹佑不喜强行划分清浊之事。只要持心为正,做事没有违反法理和道德,那自己就是清。妥协也罢,目标正确,那就是正确。   看着曹佑坚定的目光,苏洵心里仍旧悲恸愧疚,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范仲淹欣喜地拍了拍曹佑的肩膀,转头对苏洵道:“你学的那些科举诗赋,是欧阳公、韩公、富公教导暾儿写的。”   苏洵猛地睁大眼睛。   范仲淹笑道:“他们真的不在意。当年他们自己进士登科的时候,写的诗赋论也是如你一样啊。”   苏洵悲伤的眼神渐渐缓和:“是、是这样吗?”   苏轼抓到范仲淹话中漏洞,心直口快道:“富公没考上科举,他考的是制科。”   苏洵瞬间情绪回转,狠狠敲了一下苏轼的脑袋。   苏轼抱住大头:“哎哟。”   范仲淹道:“富公不是没考上科举,是他进京备考时,陛下刚恢复制科,范公请他考制科为官。范公认为,进士只是选拔官员的途径之一。比起进士科重诗赋,制科选拔的人才更为实用。若是天下重进士轻制科而轻视富公,就是范公的错了。”   苏洵忙道:“范公怎么会有错?是世上眼界浅薄的人的错!”   被父亲骂了的苏轼包着两泡眼泪,不敢说话。   曹佑怜惜地看了一眼总会不小心说错话的苏轼,道:“当今参知政事吴公也是制科为官。本朝没有进士科强于制科的说法。”   以后确实士人重进士而轻制科,但目前仁宗朝不是这样。制科也能为宰辅。   曹佑有时候很纳闷,苏轼和偶尔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的苏辙,比他更像“后来人”。   “是我着相了。”苏洵对范仲淹和曹佑先后作揖,道,“我既然已经交给考官那样的文章,事后何必耿耿于怀?若不想做,事先就不该做;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走完这条路。我一定会在殿试上努力博得好名次。”   范仲淹拈须微笑:“很好。”   曹佑叹气:“暾儿也要殿试,唉,我真担心暾儿能不能坚持完整场殿试。”   范仲淹道:“孩童的精力还是充沛的,只是不能太费精神。殿试而已,暾儿不需要多思索,费不了多少精力。”   他会悄悄拜访吴育,让吴育多看顾曹暾。   曹佑按捺住担忧,勉强扯着嘴角笑道:“希望如此。”   范仲淹又对苏洵道:“暾儿为你分析这些,就是要让你学会更包容地看待朝堂之事。据我所知,范公对庆历新政时党争激烈,也是后悔了。他也说过不能清浊太过分明的话。”   苏洵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真的?”   范仲淹微笑:“真的。”   苏洵长长舒了一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迷惘。”   范仲淹道:“你该去感谢暾儿。是暾儿看出了你的迷惘,特意提点你。”   苏洵不因曹暾年幼而看轻曹暾,羞赧道:“暾儿常为吾师。”   曹暾后来得知此事,惊讶得春困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也想太多了吧?考个科举而已,谁的考试文章不是垃圾?还为这个哭上了?”   曹佑揉了揉小侄儿的脑袋:“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心大。若不是为了帮你殿试,惇七等人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备考。”   曹暾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们也没备考啊,是我备考。”   曹佑给曹暾套衣服:“是是是,他们都是陪太子读书。”   曹暾冷哼道:“小叔叔,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外面该说我曹家要造反了。”   曹佑一时口快,不由语塞。   寻常人家可以随意说这等俗语,曹暾有可能当太子,反而不能说了。   曹佑为春困不想挪窝的曹暾穿好衣服,心里有点难受。   暾儿为嫡长子,他不为太子,谁还有资格为太子?自己这话倒是犯忌讳了。   曹佑在心里警告自己更谨慎些,露出寻常的微笑道:“快起床吧。再不起来,惇七就要来闹你了。”   曹暾深吸一口气,被小叔叔吓清醒了。   他咬牙切齿穿鞋下床:“迟早要把他贬去西北吃沙子。”   曹佑敷衍地点头:“嗯嗯嗯,好好好,把三章都贬去西北吃沙子。”   他们应该是乐意的。   如曹佑所料,曹暾还未用完早膳,章惇便衣袂翩翩地来了。   回家玩耍了一段时日,待苏洵省试完毕,苏洵和曹暾都要备考殿试,三章又被章得象打包送给曹家当伴读。   等省试放榜,苏洵和曹暾就要回到郊外僻静别庄继续苦读苦练。   章惇趴在桌子上道:“唉,一想到还要陪你练一个月诗赋,我就痛苦极了。”   曹暾吃饭不理他。   曹佑道:“将来我们也要考进士,提前熟悉些也好。”   章惇冷哼:“我又没打算现在考。什么时候考,什么时候再烦恼。”   苏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章惇和苏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也被狄青送来陪读的狄諍移开视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想到历史中这两人的未来,狄諍就看不下去他们现在的默契。   还好苏辙年幼,不在这里,否则他就要反胃了。   狄詠还不够资格陪曹暾磨炼殿试文章。他跟着过来,只是为了照顾狄諍,和与朋友们玩耍。如果曹暾学腻了想出门踏青,他还要充当护卫。   狄青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让他把两个儿子送去曹家,但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便如此做了,只当陛下为他好,提前教导他两个儿子读书,期盼他的儿子能以进士或者制科入朝为官。   狄青很感激皇帝。   省试很快放榜。   如曹暾所料,苏洵那篇极其符合旧党考官心意的文章,虽然没拿到第一,也名列前茅。   省试的名次对殿试影响很大。宋朝科举前三甲赐进士及第,四甲赐进士出身,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其中一甲的甲科和二至四甲的乙科能立刻授官,五甲的丙科与四甲授官官职相同,但需要等候。苏洵只要殿试不出错,至少是个乙科前列,不落三甲之外,能赐进士及第,立刻授官。   苏洵心中已无迷茫,只想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在殿试中取得好名次,争取直接能留在朝廷,早日能为心中的偶像范公说上话。   殿试不再黜落是嘉祐二年(1057年)的事,如今殿试还执行的是末尾淘汰制,“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经省试取中,屡摈弃于殿试者”。有个倒霉蛋张元就是屡屡在殿试中落第,跑去投了西夏当带路党,为李元昊攻打大宋出力颇多。   苏洵好不容易通过了省试,可不想在殿试上出问题。   于是他与曹暾,又昏天暗地地练习应试文,牢记各种避讳。   在牢记避讳的时候,苏洵对如今名声很好的大宋官家心中有了隔阂。   皇帝以纳谏为名,苏洵以为皇帝是听得进臣子激烈劝谏的。殿试中的避讳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王安石回地方当官后,没有忘记和曹佑互通书信,很珍惜曹佑这个朋友。   曹暾被强抬去殿试,也给王安石写信请求帮助。   还没变法的王安石脾气很好,将自己应试经验和教训详细告知曹暾,没有避开自己犯忌讳的事不谈。   曹暾又搜集以往殿试名列前茅的人的文章,苏洵发现,殿试中名列前茅的文章,首句基本是歌功颂德。若是考生想要发表些劝谏言论,虽然不至于落第,但名次一定不会太好。   官家能让劝谏他的人中选,心胸不可谓不宽广;但他又压着劝谏他的人的名次,就让苏洵觉得官家的行为略有些别扭。   于是苏洵便也有些别扭了。   曹暾见苏洵又矫情起来,不由摇头。   这不是很正常吗?能听得进劝谏,但心里被说了有点小情绪,不高兴,是人之常情。他被念叨的时候,心里也不高兴。皇帝也是人,还不准他不高兴了?   只是宋仁宗在外面塑造的形象太好,老爱写一些吃羊不吃羊的小作文,才让文人心中有了过高的期望。   王安石的犯忌讳还算合情合理。一个曾经弱冠都不能亲政的皇帝,是不喜欢看到把他当晚辈训的字句,哪怕那些字句只是引经据典,没有真的把他当晚辈训的意思。但有些忌讳确实让人啼笑皆非。   宋仁宗是个很喜欢提拔“天才”的人。在他主持殿试时,有好几个三元及第的人。基本只要解试和省试能拔得头筹,宋仁宗都会将其定为状元。   嘉祐二年龙虎榜,殿试题目为《民监赋》。宋仁宗本来属意已经在解试和省试中夺得第一的林希为状元,就因为林希破题为“天监不远,民心可知”而心生不悦,连“三元及第”的吉利兆头都不要了。   而章衡破题为“运启元圣,天临兆民”,夸赞宋仁宗超级得民心,宋仁宗嘴上谦虚着“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然后把章衡点为状元。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的意思是如果皇帝不好好干活,违背民心,老天就会降下惩罚。连这个破题都会犯忌讳,让林希失去三元及第,可见殿试上的忌讳真的又多又龟毛。   眼见着苏洵都走到殿试这一步了,曹暾可不希望苏洵在殿试中被黜落。他便以殿试文章实例,不太委婉地告知苏洵别在殿试中写任何警示皇帝的话。   苏洵越听越别扭,心情十分灰暗。   范仲淹听了曹暾的分析,轻轻抚了抚曹暾的头,寂寥地笑道:“暾儿分析得很好,连夫子都从未发觉此事。”   原来从陛下选拔殿试进士时,就能看出陛下的心思。   只是为臣者,即便看了出来,他该劝谏还是会劝谏。如果他惧怕这个,就不会在满朝公卿都缄默不言的时候,以卑微之身请求刘太后还政;也不会在皇帝属意废掉郭皇后的时候强烈反对,以至于被贬睦州;更不会上《百官图》,讥讽当时宰辅吕夷简。   曹暾道:“先当上官,然后就能追着陛下劝谏了。等你当了谏官,还管皇帝高兴不高兴?只管上书即可。即使你遭外放,上的奏章照旧能被呈到皇帝眼前。他躲不过。”   苏洵愣了一下,扶额失笑:“暾儿说得对。”   范仲淹又笑着拍了拍曹暾的肩膀:“暾儿所言极是。”   曹佑默默地给曹暾使眼色。你现在说得开心,将来你也会“躲不过”。   曹暾无所畏惧。劝归劝,“帝赞许,帝不听”不就成了?到时候气得跳脚的止不住是谁呢。   三章听了曹暾的话,都眼前一亮。   章惇把着曹暾矮矮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暾弟,你小小年纪,好像已经深知为官的智慧。”   曹暾道:“多读史就知道了。惇七,把你的手放下去,重!”   章惇使劲把手臂往下压:“就不放,把你压得永远长不高。暾弟小矮子。”   曹暾飞起一脚踹章惇的膝盖。   章惇虽然被踹疼了,也哈哈大笑不松手。   曹暾使出无影腿。   这次章惇终于躲了。等曹暾休息的时候,他又使出全身力气去压曹暾的肩膀,差点把曹暾压地上坐着。   曹暾咬牙切齿,大喊道:“小叔叔帮我!”   曹佑叹了口气,去捉欺负人的章惇。   章楶假装去阻挡曹佑,实际上是阻拦章惇逃走的路。章衡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拍了拍,忍俊不禁。   张载转头对范纯祐道:“惇七比起暾儿,更像是幼童。”   范纯祐点头:“惇七年少,再成长些就好了。”   狄詠乐呵呵地看着热闹傻笑。狄諍瞥了范纯祐一眼。   朱祐应该就是范公那个卧病十七年的长子范纯祐吧?一员还算可以的猛将。   章相公再成长些就好了?他再成长,性格确实也会成长,成长得比现在还暴躁。   希望将来郎君继位,章相公不会在朝堂上去欺负郎君。他会揍人。   刷题很痛苦,好友们聚在一起刷题,却也很有趣。   他们在寒食节偷偷焖肉,声称没有冒烟就不算违反寒食节不准开灶的禁令;他们在清明节把睡觉的曹暾偷了出门,非逼着曹暾和他们在雨中撑伞吟诗,再把柳条编成头环戴在曹暾头上;金明池和琼林苑再开时,他们也强拉着曹暾去游园,说要劳逸结合……   就这样,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二日殿试那天。   曹琮请了一日假,和范仲淹、曹佑等人一同把曹暾送到了殿门外。   之后的路,曹暾就要在内侍的带领下,自己走了。   苏洵要和省试合格的考生们一同入宫,苏家人去送苏洵了。三章、张载、范纯祐等人也来到皇宫门口,送曹暾入宫殿试。   他们将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曹暾回来。   在曹暾和长辈们告别时,一个人影从旁边马车上跳下:“暾儿,想我了没?”   曹暾的眼睛瞪得像猫儿一样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二叔叔!”   曹佾笑着把曹暾抱起来,在曹佑的阻止声中转圈圈飞了两圈:“得知你要殿试,我就急急忙忙赶路,终于在今日赶上了。”   曹暾笑得眼睛弯弯如新月:“二叔叔骗我,你都洗澡换衣服了,肯定不是今日到的。你就是在这里候着吓我一跳。”   曹佾大笑道:“哎呀,被暾儿发现了!来,再飞一个!”   一个头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容貌看似不像老人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呵斥道:“曹公伯!放下郎君!”   曹佾笑眯眯地把曹暾放到地上,为曹暾介绍道:“这位是二叔叔为你寻的新的儒学夫子,名为鲁师,是二叔叔的好友。你叫他鲁夫子。”   曹暾拱手作揖:“鲁夫子。”   鲁夫子先和范仲淹交换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眼神,然后对曹暾慈祥地微笑道:“郎君先入宫吧。等郎君凯旋,我再和郎君结识。”   曹暾点头:“好。”   曹暾一时想不到“鲁师”这个假名字背后是谁,反正肯定是和夫子一伙的,殿试结束后他再慢慢观察。   曹暾欢快地对朋友们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章惇上前几步,为曹暾整理衣衫,语含担忧道:“如果你精力不济,一定要和陛下说。陛下不会为难孩子,但陛下地位高,威严深重,恐怕你不说,他不会注意到你身体不适。”   章楶道:“受不住就说受不住,不一定非要通过这场殿试。我们将来一起考进士也一样。”   章衡道:“注意身体。”   曹暾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曹佑没说话,只是关切地目送曹暾离开。   狄諍怔怔地看着曹暾努力迈动着小短腿,跟着内侍进了宫中小门。   他不高兴道:“怎么没有车来接暾弟?”   狄詠道:“暾弟只是臣子的孩子,怎么会有车来接?”   狄諍道:“陛下以姑父的身份,可以对暾弟表现慈爱。”   狄詠想了想,道:“陛下公正严明,恐怕不愿意让人说他偏袒外戚。”   狄諍撇了一下嘴角,对宋仁宗嗤之以鼻。   算了,宋仁宗如何,与他无关。他只要跟随着年幼的郎君,保护郎君长大,别让徽钦二宗捡了漏子即可。   除了曹暾太子的身份,狄諍也以曹暾为友,真心关心曹暾。   最初他看重曹暾,只是因为他猜测曹暾是宋仁宗亲子。曹暾继位,徽钦二宗就不能继位。   无论将来谁当皇帝,总比徽钦二宗好。   现在他与曹暾结识许久,很难不喜欢上早熟又聪慧的曹暾。曹暾虽是幼弟,却如兄长般包容着性格最为跳脱的章惇,也悉心地照顾老爱说不动听的话的苏轼,甚至对待比他年长许多的苏洵,也常苦口婆心劝说安抚,仿佛天生世事通明。   即使曹暾喜欢改稿,他也难以抑制对曹暾的好感。   如果曹暾当不上皇帝……啊,这可不行,曹暾不当皇帝,他这位朋友命就没了。   狄諍收起小心思,专注地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心里祈祷曹暾能顺利通过殿试。   虽然宋仁宗没有派车,但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早就嘱咐内侍不要让曹暾劳累。   此次前来迎接曹暾的,正是与曹暾有着一面之缘的张茂则。   宫门刚关,张茂则就立刻将曹暾抱了起来,温和恭顺道:“郎君年幼,小人抱着郎君走。”   曹暾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笑了笑,健步如飞。   即使不知道曹暾是太子,张茂则面对曹暾这样很尊重他的官宦子弟,心情也是很好的。   官宦大多尊重内侍官,但官宦子弟,尤其是外戚子弟,对内侍官却常常面带鄙夷。曹暾眼神平和,既无鄙夷,也无讨好,连好奇也无,仿佛张茂则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让张茂则心里比面对讨好他的人时更熨帖。   他悉心地护住怀里的曹暾,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为曹暾说明自己得知的殿试情况。   他还小声叮嘱曹暾,如果渴了饿了或是想如厕了,就给他打什么手势,使什么眼神,他会照顾好曹暾。   曹暾再次道谢。   他想了想,这种照顾大概是张茂则私下的体贴,不知道张茂则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但无所谓,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反馈同样的好。   曹暾身上没有带铜板银钱,不能行贿,便抱着张茂则的脑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张茂则的脸颊,用尽可能黏糊糊软趴趴的声音道谢道:“谢谢中官。”   张茂则身体一僵,然后步速变快:“不谢,这是小人该做的。”   曹暾趴在张茂则肩膀上,嘴角微勾。   大殿上,赵祯不断瞟着宫门外。   宰辅贾昌朝语气恭卑道:“陛下可是等不及见到今科人才了?”   赵祯藏起焦躁的心思:“是啊。”   贾昌朝道:“陛下定能取得英才,不用焦急。”   赵祯笑了笑,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宫门瞟。   吴育心知皇帝不是在看今科省试合格的考生,而是在等儿子来。   他想起范仲淹的嘱托,道:“今日还有神童曹暾与考生同试。虽然当年晏公是与考生同座而试,但曹暾实在年幼,臣建议让曹暾坐在臣等左右。”   夏竦反对道:“曹暾可能会被吓到,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准。”   吴育道:“如果曹暾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发挥失常,正好回去重新读书。”   夏竦皱眉:“你对他太苛刻。他又不是入朝为官,只是入秘阁读书,如今展现的本事已经足够。”   吴育摇头:“但他通过殿试,便可以赐进士出身了,就应该严格对待。”   见夏竦和吴育吵了起来,贾昌朝给张方平使了一个眼色。   张方平安抚道:“曹暾年幼,就算写出锦绣文章,也可能被他人质疑。让他在我等注视下写出文章,对天下学子也是交代。”   赵祯点头:“可。”   事情便这样定了。吴育松了口气,夏竦眉头一直紧皱。   夏竦没想到吴育对稚童如此严苛,心想等会儿自己要和颜悦色些,好好安抚曹暾。   曹暾被张茂则抱到殿门口,才下地走路。   张茂则仔细为曹暾整理了仪容,退后曹暾半步,送曹暾上殿。   此刻考生已经到来,曹暾站在考生末尾,等考生全部入座后,才进入大殿。   所有考生都看着还不到他们腰高的神童曹暾,面色大多不太好看。   曹暾若是晏殊那样十多岁的少年郎,即使以神童之名与他们同考,他们也不会太难受。可曹暾这个神童,居然是个稚童。他们感到了冒犯。   曹暾对刺人的眼神视若无睹,一丝不苟地向皇帝和公卿行礼。   赵祯给他安排特别座位时,曹暾神色也没有波动,平静地入座。   当他发现座位太矮时,还大胆地请求加高座位,并增加垫脚的东西。   吴育还没说话,夏竦先积极地帮曹暾对赵祯提议了,看得吴育心里实在是无语。   贾昌朝对曹暾不熟悉,也没打算熟悉曹家子弟。他见皇帝对曹暾神态还算温和慈祥,夏竦也对曹暾很照顾,心里有了计较。   以夏竦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他照顾曹暾,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皇帝虽然不喜欢曹皇后,但想以重用曹暾的身份,为未来皇子争取曹家的支持。   贾昌朝探得皇帝的心思后,便也带了一副温和的面容。   贾昌朝和吴育一样是参知政事。宰辅都对曹暾和颜悦色,其余考官便都神色缓和,打量曹暾的目光没那么刺人了。   曹暾展卷,思索题目。   此时宋朝的殿试虽然和省试差不多,也是诗赋策和经义,但皇帝可以随意更改题目,增加或者减少考试内容。   这次考试,便没有策和经义,只有一首诗和一道赋。   曹暾不知道历史中今年殿试考的什么,但这次诗赋应该是考虑到了他才选定的题目。   宋仁宗不太喜欢经义,所以殿试选题常从民生或史书中出,这次殿试题目,却是来自经义。   诗的题目不重要,歌功颂德即可,不需要多提。   殿试赋文的题面为《诗经》“奏假无言,时靡有争”和“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让考生以《惟德赋》为题作文。   这个题面是个陷阱。   题面上看着是《诗经》,但这两句合在一起,却是出自《中庸》。孔子在《中庸》末段连续引用《诗经》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这两句便是正中间连在一起引用的典故。   所以考生答题,一定要从《中庸》破题,才算合格。   思索出题面陷阱后,曹暾的心稍定。   他看出了宋仁宗在这次出题中的政策转向,知道自己该怎么阿谀奉承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题目是保守派定下,宋仁宗认可,是公卿希望的政策转向。   《中庸》对天下纷争的解决方式就是北宋一贯的作风,我道德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所以他按照这个方向夸赞大宋一直都这么道德,言辞华丽些即可。   虽然《中庸》说的是治下太平,没说边境太平,但管他呢,顺着皇帝和公卿的心思走就成,孔子的真意不重要。   ————————!!————————   三更合一,9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4章。   碎碎念:   1、   旧制,殿试皆有黜落,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经省试取中,屡摈弃于殿试者。——南宋王栐《燕冀诒谋录》   2、   苏轼科举名次,宋史研究者没异议也不重视,宋朝文学爱好者比较看重。   像《苏轼传》《苏轼诗传》《苏轼评传》等现代文人写的称不上史学书的苏轼传记,多把苏轼称为省试第二或者殿试第二,甚至骂欧阳修让苏轼失去了状元,实在是冤枉欧阳修。   欧阳修在为苏洵写墓志铭中写苏轼苏轼为高等,是在吹捧。苏轼苏轼的名次,在《宋史》中很清楚。只是文人不了解宋朝科举,才闹出了不知道省试和殿试的区别、不知道省试考的科目,所以张冠李戴的笑话。   宋朝重诗赋,苏轼是以论和春秋经义破格提拔所以省试名次不会太高;殿试中苏辙很清楚地记载为五甲丙科,苏轼是被“拔”为乙科,其实也可以是四拔三、三拔二,但他授官品阶与苏辙相同,那就只能是“拔”完之后是四甲。   苏轼苏辙这样的科举名次并不奇怪。他们没有进士长辈的经验,全凭自己考试,一次中进士已经非常厉害。再者即使当时是欧阳修取士,欧阳修和王安石再次改革科举是神宗年间的事,嘉祐二年还是老规矩。三苏那样的古文运动先锋,让他们写陈词滥调,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研究《宋史》者不看重文学家的科举名次,是因为人才不得高中,是科举有问题。范仲淹也是乙科。富弼和吴育连科举都没考,直接制科入仕。   实际上北宋的五甲地位没有太大区别,虽然授官有点差异,但差异不大,晋升都要熬资历,没有像明清那样,一甲有青云直上的途径。   现代文人非要重视他们的科举名次,只是明清科举规矩入脑罢了。 [63]暾名副其实:三更合一(10w营养液加更)   确定赋的方向后,曹暾便开始动笔。   他飞速写出数首歌功颂德的诗。   检查韵律:没问题。   检查忌讳:没问题。   曹暾脑海里飞速闪过所看的范文诗,将其中能用的字句修修改改粘贴复制上去。   宋人习惯“用典”,诗词改一字便是自己的名句,所以就算有人看出这是前人颂词,曹暾改了不止一个字,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句。   拆解拼装,曹暾一笔一笔划掉卖相不好的诗,终于定稿。   他再次检查韵律和忌讳,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将诗誊抄在试卷上。   当曹暾誊抄完毕时,时间还没过一刻钟。   对于不需要思想、只需要强行押韵和对偶的垃圾诗,曹暾产出太容易了。   他将诗放在一旁时,赵祯的身体已经朝曹暾倾斜,嘴角快压不住了。   吴育严肃地颔首。范仲淹还说郎君不擅长写诗?这不是很擅长吗?   夏竦微笑地拈须。那副自得的模样,仿佛曹暾是他的弟子似的。   其余人见到皇帝、吴育、夏竦这模样,心里都直嘀咕。为什么这三人都表现得和曹暾很熟悉的模样?有什么事我们错过了吗?   尤其是陈执中和贾昌朝这两个和吴育同属于中书省的宰执心情特别不好。吴育就罢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连夏竦都知道,我们却不知道?   宰执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暾身上。   曹暾抬起头,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又低下头磨墨,铺纸,开始写赋的简易大纲。   当曹暾抬头的时候,公卿都以为曹暾会被他们的眼神吓到。夏竦已经准备安抚曹暾。   谁知道曹暾完全没在意众人的目光,倒是他双眼中的淡漠,看得人心中一突。   赵祯眉头微皱,笑容略淡,然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不愧是他的孩子。即使曹暾不知道自己是太子,也天生带着帝王的气度。   曹暾的淡漠倒不是什么帝王气质,只是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考试了。   就算是本科生,也常在一众老师刺人的眼神中讲PPT。   能围着曹暾的考官不到十人,其余人都不敢往这边凑。这点眼神,小意思。   曹暾写大纲时,刚下笔,众人便又是该颔首的颔首,该拈须的拈须,已然很满意。   陈执中和贾昌朝也不再思考吴育和夏竦知道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认真评价起曹暾的学问。   即使只看大纲,曹暾也已经写出破题的点——“天下至诚”。   “天下至诚”就是《中庸》的观点,曹暾能从“天下至诚”破题,就证明他识得题面。   曹暾又二重破题,用了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元祐弃地派的观点“中国可贵,为有礼义恩信”。   《中庸》属于《礼记》第三十一篇,这一重破题,不仅隐晦不谄媚地歌颂了大宋是君子之国,也将整篇赋拔高到《中庸》的大类,“礼”之上。   从破题上,就已经很高明,简直像个科举老手。   吴育看向曹暾平静专注的神情,眼含嫉妒。   这么好的弟子,真是范仲淹教出来的?范仲淹何德何能!   虽然范仲淹确实有德有能。吴育心里酸酸的。   在大纲上划分结构,差不多想好每个结构写多少字后,曹暾开始写草稿。   开篇:题目说只要诸侯都践行君子行为,天下就会太平。大宋有礼义恩信,为君子之国,所以显得尊贵。   此论结合《中庸》的句子,来说明大宋为何是君子之国,再以吴越国被大宋的礼义恩信降服,不需要战争便“纳土归宋”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发展:目前大宋处于内忧外患中,只有继续将“礼”发扬光大才能解决危机。   曹暾继续从《中庸》中扒拉,断章取义。只有天下至高的真诚,才能成为治国典范。那么什么是至高的真诚?《中庸》说了一二三四五,我再从大宋历史中找一个……就《澶渊之盟》吧。正因为宋真宗的真诚,才与辽国化干戈为玉帛,没有造成两国生灵涂炭,让宋辽和平至今。   总结:大宋就是君子之国,大宋还要继续当君子之国。西夏贪婪暴虐,又俗又贱,中国天生比西夏尊贵。彼曲我直,蛮夷不敢轻慢,边患自然就少了。   曹暾写完后,被自己的文章恶心了一下。   不得不说,元祐那群人的文采真是好啊。他都快被这些话说服了。好像只要大宋只好继续当个君子,西夏就会痛哭流涕迷途知返,如吴越国那般“纳土归宋”。   这篇文章全然罔顾吴越国归顺,是宋太/祖已经打到江南的事实。   我曹家的老祖宗曹彬刚灭了南唐,现在应大宋皇帝的旨意,邀请你南越国国王钱俶来金陵会师呢。你就说你是来还是打吧。   曹暾长舒了一口气,把心中的恶心感吐出去。   这样的学术垃圾他写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淡定。   这才到哪啊?他跟着领导吹领导最爱的大宋的时候,说的话比这个恶心多了。   曹暾放下笔,在众人注视中活动脖子手腕,还伸了个懒腰,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般怡然自得。   有考生悄悄注视曹暾。   他们见曹暾被一众公卿围着,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他们自己若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已经汗流浃背。曹暾的学问尚不得知,但胆气是真的很足。   现在他们见曹暾居然还在公卿注视中活动身体,吓得差点笔一抖,墨渍毁了刚写好的草稿。   公卿也很惊讶。   陈执中刚想询问曹暾为何一点都不紧张,夏竦抢先开口,慈祥道:“暾儿可是累了?时间尚早,若不舒服,可在内侍陪同下如厕,稍稍活动一下。”   暾儿?你和我很熟吗?曹暾困惑。   你叫谁暾儿?太子和你很熟吗?吴育不屑。   暾儿很合夏卿眼缘?赵祯惊讶。   其余人都疑惑地看着夏竦,不知道夏竦为何会与曹家子亲近,这不符合夏竦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曹暾恭敬道:“晚生身体不累,脑袋有点累。谢谢夏宰辅关心,晚生稍微放松一下脑子,不用如厕。”   夏竦更加慈祥:“不用着急,你年幼,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再次谢过夏竦。   陈执中和贾昌朝立刻明了,为何夏竦会对曹暾和颜悦色了。   该不会夏竦跟着吴育去考核曹暾的时候,曹暾也是称呼他为宰辅吧?   小孩只是尊敬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宰辅了?   东府相公陈执中和贾昌朝对夏竦嗤之以鼻。   曹暾一眼扫过公卿的眼神交锋,眼眸微垂,开始发呆。   他要腾空脑子,才能修改文章。修文可比写文还难。   片刻后,曹暾脑子放空后,才开始修文,雕琢字句,删减字数。   保守派被礼部拒绝严苛控制赋的字数,曹暾却要按照保守派的心意来。   这对他很简单。   高考作文八百字左右,写少了要扣分,写多了格子不够,哪个高考生不严格控制作文字数?   等到了大学,那无数次论文答辩稿和演讲稿都要求在多少分钟内念完,他不仅要控制字数,还要控制语速。   至于雕琢字句,强行骈俪对偶,那和写歌功颂德诗有区别吗?   曹暾脑子里过了一遍夫子他们写的范文,将其中比较精妙的字句揉碎了编进去。   高考高分作文,你值得背诵。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曹暾停下笔,申请如厕,靠着走路再次腾空脑子,准备下一次精修。   众所周知,人很难改完自己文章里的错别字。曹暾要歇一会儿再看自己的文章,才能把没意识到的错处改掉。   张茂则亲自送曹暾如厕,途中他悄悄问曹暾吃不吃糕点和肉脯。   曹暾摇头,谢过张茂则,只是请张茂则拿来帕子,在如厕后洗手时顺带洗了一把脸,让自己钝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回去后,曹暾发现自己的草稿位置被动过了,显然已经被考官传阅过,也当不知道。   他又修了一遍文,果然发现了几处错别字。   反复修改了几遍,直到离考试时间只剩下预留的誊抄时间时,曹暾才提笔将赋誊抄在试卷上。   他写得特别慢,竭尽全力保持字迹工整,不写错字。   很好,完美。   曹暾小心翼翼搁笔,以免乐极生悲,弄污试卷。   完成了。   他吹了几口试卷,让试卷上的墨迹快速干涸,然后将手放在膝盖上,抬头对上考官们的视线。   赵祯温和道:“答完了?”   曹暾点头:“是,陛下。”没有钟表,只看蜡烛燃烧程度卡时间还真不方便。   这大宋的殿试时间也有讲究。   自太/祖太宗时起,就不喜考生写快文,认为考生是在敷衍。所以考生答题时快不得慢不得,时间要卡得刚刚好才算态度端正,能得高分。   虽然他最高也就是赐五甲同进士出身,但需要让考官看出他态度端正。   赵祯对曹暾笑了笑,然后对考官们点点头,让考官们先看。   曹暾是特别考生,写完就可以先阅卷。   曹暾交卷,由翰林学士开始,官位品阶从下到上依次阅卷。   他开始板着脸走神发呆。   赵祯等人观察曹暾的神情,见曹暾仍旧没有半点紧张,似乎对殿试成绩并不看重,不由心里又啧啧称奇。   许多人仍旧对曹暾有偏见,认为曹暾考童子科太浮躁。如果曹暾真的有才华,完全可以再长大些考进士或者制科,考完便能当官。小小年龄不思闭门苦读,而是来朝堂炫耀才华,实在是太过浮躁,浪费才华。   但见到曹暾真的敢与新科进士同来殿试竞争(曹暾:谁说我敢?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们开始佩服曹暾的胆识;又见曹暾并无浮躁之态,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闲云野鹤之感,他们才摒弃偏见。   曹暾经过苦练,字迹虽算不上灵气,但已经十分工整。因为他年龄幼小,考官见他字迹工整、卷面整洁,就已经把他的卷面分加到最高,不会评论他的书法水平。   评价完卷面分后,考官又品鉴曹暾的诗赋。   应试诗赋都不会有太出格的佳作,曹暾的诗赋韵律合格、破题优秀、字数合规、没有犯忌,便已经合格。   粗审了一遍后,考官才细看曹暾的字句。   他们竟然还能从诗赋中挑出不少精致妙句,可见曹暾平日里写的诗赋一定更好。   考官们依次写上自己的意见,将试卷递给下一位,然后抬头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曹暾。   曹暾这手应试诗赋,和晏殊当年都差不多了。   但晏殊应试时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曹暾还只是一个虚岁六岁的垂髫稚童。   垂髫稚童偶然能写出一两首精妙的短诗还算正常,如骆宾王七岁便写了《咏鹅》,能写吃透了经义的赋可不常见。   曹暾还能将《中庸》经义和大宋实事联系起来,可见很关心朝堂大事,已经对国家局势有初步了解,就更不容易。   当曹暾的试卷传到宰辅手中后,宰辅频频颔首,对曹暾也很满意。   夏竦那个得意扬扬的神态啊,好似曹暾是他族中晚辈,看得吴育别过脸去,免得让夏竦发现他嘴角的抽搐。   贾昌朝深深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曹暾道:“以你殿试文章,再沉淀几年来考进士,恐怕都能登甲科了,实在可惜。”   曹暾心道,再沉淀几年,我本事不变,年龄减分,恐怕你们连五甲丙科都不会给我了。   曹暾恭敬道:“晚生从来不怀疑自己能通过自己的学问做官。童子科、进士科以及制科都是陛下选拔人才的方式,考生将才学呈现给陛下,让陛下为国家选择人才才是目的。考什么科目,名次如何,不过是虚名。秘阁拥有最齐备的书籍和最优秀的读书人,晚生既然有本事入秘阁读书,便迫不及待想要进入秘阁读书,向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请教学问。”   贾昌朝问道:“只是为了读书?”   曹暾点头:“晚生这年龄只能读书。宰辅想交给晚生做事,晚生年幼,也做不了其他事。”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向贾昌朝展示自己的胳膊有多短。   夏竦替曹暾说话道:“《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暾儿只是想读更多的书,和更多优秀的读书人讨教,于是无视外界对他年龄的议论,考取进入秘阁读书的资格,这何曾不是践行君子之道?”   贾昌朝的道德也不高尚,但他只是徇私、喜欢奢华和结交宦官打探皇帝的喜好,而不是像夏竦那样毫无底线地讨好皇帝和宠妃,连张尧佐那样的小人都恭敬对待。夏竦的品德,连贾昌朝都深深为之厌恶。夏竦居然在他面前谈论《中庸》和君子,实在是让他嗤之以鼻。   贾昌朝淡淡道:“不被外物所惑,确实是君子之道。”   陈执中不通文墨,没有发表意见。   赵祯看向吴育。   吴育道:“曹暾只是来考童子科,便以童子科的标准来评定他。应试童子能诵读六经便能获得赏赐,能写经义便能为童子科上等。曹暾不仅能诵读六经,还能背诵;不仅能写经义,还能写诗赋。他的本事足以通过童子科。虽然臣不喜神童浮躁之风,但若神童都与曹暾学问一致,臣同意早早将其接入宫中读书。”   赵祯微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文章,定同进士出身实在可惜了。”   赵祯很擅长识别人才。即使他还没有看到其他考生的文章,但考生参加殿试时多紧张,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本事。曹暾这文章与他气质一样气定神闲,若是正常应考,他也会将其定为乙科前列。   如果考生中没有太多有本事的人,曹暾甚至可能入甲科。   他有些后悔让儿子来考童子科了。如果再过十几年……哈哈哈,自己想什么呢,如果暾儿没有早夭,再过十几年,他定会将暾儿身份公开了。   贾昌朝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当朝学问大家,也是被宋真宗赐同进士出身。一介稚童居然和他一样,实在是让他颜面无光。   不过在学问上,贾昌朝还是有些正直。   他道:“以曹暾文章,确实可以定为同进士出身。待他年长些,便可以直接授官。”   其余考官纷纷附议。   夏竦又拈须微笑道:“他入秘阁读书,我们也可以教导他。陛下放心,臣等一定能教导暾儿成才。”   你滚蛋吧!不要坏了曹暾这棵好苗子!众大臣都在心底骂道。   赵祯也露出温和但坚定的微笑,拒绝了夏竦的好意:“宰辅忙碌,怎能为一稚儿操心?秘阁众多学士,足以为暾儿授课。”   吴育在心里道,是是是,我们忙碌,教不了太子,你就把范仲淹藏起来,让他给你教太子。   夏竦飘飘然。听,陛下也叫我宰辅呢!   我入中书省指日可待!   事情便这样定下,赵祯让翰林学士拟旨,与晏殊当年同例,赐曹暾秘阁读书和同进士出身。   赵祯松了一口气。放养儿子那么久,终于可以日日见到儿子。   不过即使秘阁是在前朝,赵祯也担心曹暾入宫太久伤害身体。他等会儿就和宰辅商议,减少曹暾入宫时间。对于一稚童,当值就不必了。曹暾可以在秘阁开放时间随意进出宫闱读书即可。   赵祯和众位考官商量好曹暾的事时,其余考生也答卷完毕。   其余考生的试卷就不用当场批阅了。他们的试卷将经由初筛和复筛两次评等级,再交由皇帝终审,定下殿试等级。   考生们陆续离场,曹暾也终于可以出宫。   曹暾仍旧是被张茂则抱出宫。   陈执中是赵祯宠臣。他在宋真宗朝时,曾请立赵祯为太子。虽然那时宋真宗只有赵祯一个儿子活着,赵祯也十分欣赏陈执中对他的忠诚。   庆历四年时赵祯想让陈执中任宰相,群臣都十分反对。赵祯绕开群臣,直接让人前去青州颁布旨意。当群臣上朝,再次反对赵祯任命陈执中为相时,赵祯便沉着脸说他已经把陈执中召入朝中,群臣再不敢言。   宋朝律令规定,皇帝的旨意必须经过外朝的审议才能颁发。但律令是律令,皇权是皇权。皇帝不经过外朝的审议直接颁布圣旨“内降”,群臣也无可奈何。   赵祯在外朝强烈反对陈执中回朝为相时直接“内降”召回陈执中,可见他对陈执中的宠爱。陈执中便在赵祯面前较为随意。   他私下对赵祯道:“陛下似乎很喜欢曹暾?可是将曹暾留给未来皇子为伴读?”   赵祯既然信任陈执中,虽然不会主动告知陈执中曹暾的身份,但陈执中来问了,他没有欺骗陈执中。   赵祯笑道:“他就是皇子。”   陈执中眨了眨眼睛:“啊?”   赵祯以袖遮面笑得肩膀发颤:“你没看出他和朕长得极相似?”   陈执中回忆曹暾的容貌。   若赵祯不说,陈执中还未发觉。待赵祯提起,陈执中再一琢磨曹暾的五官,与赵祯确实是有些相似的。   不过曹暾那冷肃的神态,倒是像极了曹皇后和曹琮,一看就是曹家精心养大的孩子。   陈执中困惑:“前朝一直担忧陛下子嗣之事,陛下为何要将皇子藏起来,令群臣惶恐不安?”   赵祯叹气:“宫里养不活皇子,朕只能出此下策。”   陈执中仍旧不解:“若担忧皇子在宫中不适,可公布皇子身份后,再将皇子送与宫外养。前朝有先例,陛下不用担忧。”   赵祯闭口不言。   陈执中眉头轻皱,眼睛微眯:“陛下可还有其他顾虑?臣忠于陛下,陛下若有顾虑,何不能与臣言道?”   赵祯道:“待暾儿再长大些吧。”   见皇帝确实不肯言,陈执中不再追问,只是将疑虑藏在心底。   他确实对皇帝很忠诚,不会将皇帝私事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生出几分警惕心而已。   陈执中对皇帝忠诚,不代表他没有底线没有主见。皇嗣为社稷大事,万万不可轻忽。   这时陈执中怀念范仲淹了。   如果范仲淹还在,一定能劝说陛下吧。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直接劝谏啊。   陈执中想起范仲淹时,范仲淹就在宫门口的马车里和新来的夫子鲁师叙旧。   尹洙,字师鲁。他不愧是范仲淹的友人,取假名都挺不走心。   范仲淹和尹洙聊一会儿,就掀开车帘往宫门望一眼,看得尹洙哭笑不得。   尹洙道:“殿试的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看太多眼,也盼不到郎君归来。”   范仲淹赧然道:“我心里知道,还是忍不住。”   尹洙叹了口气,微笑道:“我看你对待郎君,仿佛对待自己亲孙子般亲昵了。身为太子师,你投入太多感情可好?”   范仲淹道:“以心换心,你与暾儿相处一阵子,便能明白我的心情。如今你还未与暾儿相处,我说再多你也不理解。”   尹洙道:“你没反驳你对郎君投入太多感情。”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舒展眉头笑道:“是啊。暾儿确实惹人怜爱。他极有主见,你别将其当成不懂事的学生教导,会引起暾儿警惕。”   “警惕?”尹洙不解。   范仲淹颔首:“我知道你心情急切,但暾儿并非寻常孩童,他自有主意,旁人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只能教导他学识,别想改变他的思想。你先与我一同教导暾儿,观察一些时日,你就明白了。”   尹洙皱眉不语。   范仲淹拍着好友的肩头,道:“纵观史书中的明君,有哪一位不是自己极有主见,将臣子当做手脚使用?”   尹洙道:“你原来是希望陛下垂拱而治的。”   范仲淹又打开车帘,静静地注视宫门:“师鲁,大权在握的皇帝才能支持我们改革。而大权在握的皇帝,又怎能容忍大权旁落?垂拱而治对我们而言是圣君行为,可对陛下而言,就是大权旁落啊。”   尹洙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继续关心曹暾。   范仲淹只愿意教导太子,不愿意左右太子思想。他身为范仲淹的友人,即使心里渴望教导出一位合自己心意的圣君,也要遵从范仲淹的意见。   何况……尹洙想起自己家中那些自己怎么用尽全力教导,也与他品德不尽相似,甚至连读书都不认真,恨不得全靠荫庇过一辈子的晚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成才,哪能对儿子皆成才的范仲淹的教育方式有异议?   在宫外等候很枯燥。但这时,最闲不住的章惇都能安静地在马车里看书,连去稍远一点的酒楼茶肆等候都不乐意。   当宫门再开,考生陆陆续续走出宫门的时候,几人都跳下了马车,翘首以盼。   曹暾虽然矮小,他被张茂则抱在怀里,就“鹤立鸡群”了。   张茂则出了宫仍旧没舍得把曹暾放下。曹暾转头对宫外挥挥手。   他没看到亲朋好友,但相信亲朋好友一定在等待自己。只要自己一招手,他们就会奔过来。   如曹暾所愿,他刚招手,章惇人未到,声先至。   “暾弟!考得如何!”章惇穿着一袭彩色锦衣,粉面俊俏如同深藏闺中的小娘子,如蝴蝶般扑了过来。   曹暾笑出一双月牙眼:“完美!”   “哈哈哈,你真傲气!”章惇迅速跑过来,对张茂则作揖,“谢谢中官照顾暾弟。把暾弟交给我即可。”   张茂则先微笑颔首:“无须谢,是我该做的。”   但他没有把曹暾递给年少的章惇,而是递给章惇身后看着年纪最大的章衡。   章衡抱稳曹暾。章惇不悦地瞪了章衡一眼。   章楶掩嘴偷笑。   章衡心里叹气。怎么又瞪我?我又做错什么了?这位年少的族叔真难伺候。   曹佑和曹佾也跟了过来。他们对张茂则谢了又谢,给张茂则塞锦囊荷包。   张茂则拒绝了贿赂,道:“是陛下要求的,我不敢居功。”   张茂则依依不舍地看了曹暾一眼。   曹暾举起小爪子给张茂则挥挥手道别,张茂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曹佾笑着捏了捏曹暾的脸:“暾儿就是讨人喜欢。”   曹暾笑了笑,没说话。   他怀疑张茂则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只是寻常孩童,哪怕是曹家的子弟,以张茂则的身份,怕也不会欣喜自己的亲近。   就像是礼贤下士的人首先要比对方地位高,才会让对方产生感激之情一样。   曹暾看破不说破,顶多回去和小叔叔提一提。   “夫子和鲁夫子呢?苏夫子也该出来了吧?”曹暾东张西望。   曹佾从章衡怀里把许久没抱到的曹暾抢过来:“夫子和鲁夫子都在马车里等你。苏明允要与程夫人一同回去,我们就不凑过去,只在家里等他吧。或许他要与家人在外面喝几杯再回来。”   曹暾点头,往曹佾怀里一拱,闭眼不说话了。   曹佑心疼地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我们回去吧。”   章惇偏着头看着曹暾,压低声音道:“这就没精力啦?我还想等他出来,和他欢饮一晚上呢。”   曹佑踹了章惇一脚,让他滚。   曹暾一闭眼就睡熟了,连坐在马车上的范仲淹和尹洙都顾不上打招呼。   他不知道亲朋好友是否为他殿试完美结束而欢庆,反正他是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睁开眼时,曹暾有一种莫大的空虚感。   高考……啊不,殿试结束了啊?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通过童子科获取官身,然后在秘阁熬资历,白拿俸禄不干活,一直苟到姑母当太后,自己便可以尸位素餐一辈子。   殿试结束,同进士的身份到手。按照旧例,自己应该是秘阁正字,俸禄如果不付房租,已经可以勉强养活一家人,符合他苟资历的目标。   他本该从今天开始,就当一个闲散纨绔,从此睡到自然醒。   曹暾呆了呆,双手抱住脑袋,满脸不高兴。   曹佾有自己一大家子人,昨日回自己家了。曹佑端着温水来给睡懒觉的曹暾洗脸。   他见曹暾不高兴的模样,疑惑道:“你不是说殿试考得不错吗?”   曹暾噘嘴道:“按照我们之前定的目标,我本来在今日就可以轻松了。”   曹佑心道,我可没和你定这样的目标。   曹佑道:“你现在也可以轻松了。以后只是读书而已,不用再写诗赋了。”   曹暾的嘴噘得老高:“你认为我那姑父不会隔三岔五让我去写诗赋?”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他还真不敢保证。   “你再愁,该来的事都会来。”曹佑帮曹暾洗脸,“至少接下来几日,你可以去踏青了。惇七和质夫等你许久了。子平虽然没说,他心里也是很期待的。”   曹暾被曹佑用帕子抹脸抹得东倒西歪:“章质夫和章子平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以考科举,和我一起痛苦了。惇七年纪也不小了。我都考童子科,他也可以考童子科。”   “嗯嗯嗯,是是是。”曹佑敷衍地回答,为曹暾擦完脸,又给曹暾套衣服梳头发。   曹暾端坐在椅子上,让小叔叔给他扎小揪揪:“小叔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去考进士。”   “嗯嗯嗯,好好好。”曹佑继续敷衍,“你既然要入秘阁读书,可以提前留发梳总角了。”   曹暾仍旧满脸不高兴,怎么都不高兴:“垂髫和总角都不好看,随意。”   曹佑给曹暾的小揪揪上扎上红绳:“总角比垂髫好看。你不是不喜欢中间剃秃吗?”   曹暾想了想,好吧,确实总角比垂髫好多了。垂髫是除了小揪揪的地方,全部都要剃掉啊。   虽然知道这样的发型是为了防虱子,但难看就是难看。   伺候好曹暾起床梳洗后,曹佑牵着曹暾去和曹琮等长辈一起吃饭。   今日曹家其他人也在,都来为曹暾庆贺。   范仲淹带着尹洙名为踏青,实际上入宫面圣去了。傍晚才会回来。   曹暾与曹家人好好热闹了一番,下午又与一众曹家同龄……一众曹家与曹佑同龄的同辈晚辈出门,和三章一同出游。狄詠和狄諍也跟来了。   苏洵还在闷头大睡,补足在殿试中耗费的精力。苏轼虽然想出门,但孝顺的他还是选择了待在家里等父亲起床。   与曹家子弟玩闹了一日后,第二日,曹暾又和范仲淹、尹洙一同出游。   尹洙没有立刻为曹暾授课,而是依范仲淹所言,先与曹暾玩几日,待熟悉后再思考教导曹暾什么。   范仲淹和尹洙带曹暾出游时,只有曹佾和曹佑跟随。曹琮又回去上班了。   范仲淹和尹洙诗兴大发,曹佑和曹佾也吟诵了两首。   他们询问曹暾,曹暾摇头,完全不想动脑子。   谁家春游还要写春游小作文啊,夫子一边去。   尹洙想劝谏太子,范仲淹却哈哈大笑说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只能叹气。   等尹洙去如厕时,曹暾凑到范仲淹脸侧悄声道:“夫子,鲁夫子好像不好相处啊。”   范仲淹也学着曹暾说悄悄话:“别怕,有我在,我拦着他。”   曹暾故意在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踮起脚给坐着的范仲淹捏捏肩膀捶捶背:“夫子最好了!”   尹洙回来,就见到太子谄媚地讨好范仲淹,只能:“……”   看来他要习惯的事还很多呢。   与夫子们出游后,曹暾不能厚此薄彼,也必须与三章等小伙伴们单独出游。   这次苏轼终于能出门了。   虽然苏洵懒散,不想出门,但让苏轼跟着曹暾一同玩耍,不用拘着性子。   苏洵此次殿试很有信心。等殿试放榜,他就要搬出曹家,自寻住处了。曹暾也要日日入宫读书。苏轼便不能如现在一样日日和曹暾等人一起玩耍。   后来几日,苏洵拜托曹佑照顾苏辙,让苏辙也一同出门。   如此十几日过去,三月二十二日,殿试放榜。   今科状元仍旧是历史中那位状元郎贾黯。苏洵乙科三甲,也算前列,能被直接授予官职,可惜没有被授予京官。   官员考制科,是回中央任官的最简捷也最难的途径。苏洵已经在准备制科考试,争取早日回到京城。   曹暾如之前他们所料,赐同进士出身,秘阁正字,无须点卯和干活,只用在秘阁读书。   皇帝读书之时,曹暾也要陪侍,如同皇帝伴读。   曹暾一看旨意,就知道宋仁宗想亲自教导他读书,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对自己的未来不甚满意,但他的名声再次响彻京师,并且朝着外面扩散。   不多久,各地都知道有一位名为曹暾的神童,与当年晏殊一样厉害。曹暾还比晏殊小许多,看着似乎比晏殊还厉害了。   晏殊得知此事,都向曹暾写信,想与曹暾探讨诗词。   京中权贵也给曹暾寄来宴会的邀请,让曹暾来写诗词。   曹暾再次翻白眼。我写个屁的诗词,都拒了。   我还是个孩子,我不写诗词,我只想读书。   唉,怎么感觉比以前更烦了?   ————————!!————————   三更合一,十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3章。 [64]火烧过了头:三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   曹暾以自己年幼为借口,拒绝了大部分宴请。   他又以自己年幼为借口,告知众人他已经把有限的时间都用在了研读经义和史书上,实在是没有精力钻研诗词,所以不太会写诗词,也没有那么多人生阅历去写诗词。   年龄小真是个不怕得罪人的好借口。   晏殊写信赞扬曹暾的诚实,然后要送曹暾家妓,让曹暾培养写词的灵感。   曹暾得到晏殊的信后脑袋都快歪得贴肩膀了。   虽然他现在虚岁六岁,实际上还是五岁幼儿园中班孩童,还没到幼儿园大班呢。   你给我送歌伎?你认真的?   晏殊要赠送的歌伎比曹暾大不了多少岁,在七岁到十二岁之间,说正好可以和曹暾培养能写出诗词的感情。   曹暾便更困惑了。   他问范仲淹道:“夫子,你们文人都这样?”   以前家里也蓄养家妓的范仲淹板着脸撒谎:“就他这样!”   士大夫家中蓄养家妓,尤其是采买幼童从小培养家妓很正常,但尹洙使劲摇头:“谁和他一样?”   曹暾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他知道士大夫家里蓄养家妓很正常,大宋士大夫尤其喜爱豆蔻年华的少女,别说苏轼著名的“欲把西湖比西子”十二岁妾室王朝云,他的夫子范仲淹那句“年年忆着成离恨,祇托春风管句来”也有南宋人说不是在说政务,而是向朋友讨要豆蔻年华的歌妓小鬟。   但他骨子里受的是现代人的教育,一群大老爷们专爱玩弄十四岁以下没来癸水的女童,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度。   曹暾严肃地对夫子和朋友们道:“我朝对士大夫极其优待,准许士大夫强征百姓来家里做工,也准许士大夫在家里蓄养家妓。帏薄不修不再是士大夫的污点,纵情声色成了士大夫的真性情。我不管你们自己关着门在做什么,但你们谁把这些事拿到我面前,就算是夫子,我也要赶出门!”   尹洙不由扭头去看范仲淹。   范希文,你教的什么弟子?他居然威胁老师,太不尊师重道了。   范仲淹欣慰道:“暾儿说得好。”   尹洙:“……”虽然太子表现出不喜声色的高尚情操,但他威胁夫子还是不对啊!   章衡哭笑不得:“一般人也不会像晏公那样,逢人就送家妓。”   章楶眉头紧皱:“你才多少岁?他居然赠送你家妓,还让你学些风月本事,不担心移了你的性情?”   章惇拍拍曹暾的脑袋:“我记住了。以后我邀请你赴宴,就我们喝我们的,不让歌伎来。”   曹佑无奈极了:“惇七,你能不能少喝点?喝酒也不是好事,不要带坏暾儿。”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章惇把气鼓鼓的曹暾抱起来,让曹暾正面对着曹佑道:“你看他性格多执拗啊,谁能带坏他?”   曹佑把小侄儿抢回来放地上,道:“那也不行。”   章惇不满道:“你真无趣。”   曾经喝酒误事,但为了养侄儿戒酒多年的曹佑坚定道:“你自己喝没事,不准偷偷劝暾儿喝。”   章惇冷哼:“知道啦知道啦。要是他自己爱喝,你可别阻止。”   生完气的曹暾就有气无力了,蔫哒哒道:“我才不爱喝。就算少喝一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抱着坛子当酒鬼。”   章惇讪讪道:“我就一次,一次而已。其他时候都很节制!”   苏洵因为要去外地任职,举家都要一同随行,便不急着在外面找房租住,仍旧住在曹家。   就算对面是晏殊,苏洵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他都已经当官了,可不怕得罪晏殊不给他官做,当即以曹暾书法老师的身份,写信大骂晏殊教坏孩童。   范仲淹没有直接给晏殊写信,而是给富弼写信。   富弼虽然是晏殊的女婿,没少骂晏殊。相信这次富弼不会令自己失望。   曹暾听范仲淹悄悄对他说,会写信让富弼去骂晏殊,他高兴地点点头。   曹暾知道富弼常骂晏殊,但与妻子感情极好。想来他的妻子也是暗中支持他骂岳父,见不得家中兄弟跟着晏殊天天沉迷宴饮的。   曹暾想起晏殊那位超级会写词的儿子晏几道。   晏殊为儿子们留下了大笔钱财,晏几道不能守家,只能坐吃山空,晏殊一死就家道中落,真不该责怪晏殊提拔的人不肯施恩。晏几道当时是有恩荫官做的,如果不继续声色犬马,完全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晏殊养出的儿子,都与晏几道一样是风流词人,只有四儿子晏崇让进士及第,老老实实做官养家,被时人评为唯一“能守其家者”。   晏殊的儿子从一出生就有恩荫官,官职比大部分进士所授予的官职高。晏殊一死,晏家便败落了,晏殊真该反省一下自己教导儿子的方式。   “怪不得富先生老骂他,活该被骂。”曹暾嘀嘀咕咕,被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拖着枕头去找小叔叔说闲话。   被曹暾摇醒的曹佑叹着气给曹暾挪了个地,就像是在江南时一样,拍着曹暾的背哄曹暾睡觉,好一会儿才把曹暾哄睡着。   曹暾睡醒之后仍旧恶心得不行。   他思及自己已经完成第一目标,剩下的生活如何不看别人,只看宋仁宗将来还有没有其他儿子,便不惧怕得罪人。   曹暾当即提笔,文思如泉涌,写了一篇散文骂晏殊送他家妓,说要让他学习写词的事。   即使这在文人中是常有的事又如何?我曹暾才六岁!我这个年龄就是无敌的!   而且就算士大夫重声色是常态,也没说不重声色的人反而变成品行不端了吧?   你再会写词又如何,我写散文骂你!从今天开始,我曹暾就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先锋兵了!以后北宋古文运动几大家必有我曹暾的名!   曹暾洋洋洒洒抒发一大堆情感,因他正出名着,文章很快就传遍了京城,被旅者带到了其他地方。   范仲淹还写信给欧阳修、富弼、韩琦炫耀曹暾的美文,让他们帮曹暾多宣传宣传。   不说欧阳修和韩琦知道晏殊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犯病做出的蠢事后有多震惊,富弼捶胸顿足,差点被老岳父气出病来。   富弼再次拉着妻子的手,大骂妻子的老父亲。   晏夫人叹气,道:“你想想我那几个兄弟,父亲真的是好意,他以为就该这么养孩子。”   如果晏殊在自己面前,富弼都要和晏殊拼命了。   还好太子天生性格端正,不好颜色。如果太子真的对女色好奇了,晏殊你罪大恶极!   正在河南当知州的晏殊得知此事,愣了许久。   他愤怒道:“我什么时候写信给曹暾,说要送给他家妓?!”   他虽然常赠送家妓给友人,但那是朋友间的你来我往。他从来不送给不熟悉的人家妓,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稚童!   有个少年郎贴着墙角准备逃走。   晏殊猛地一拍桌子:“晏几道?!”   晏几道腿一软,跪了下去。   写词温婉,但脾气暴躁的晏殊上前几步,一把拽着才九岁的晏几道的领子,把晏几道提起来:“你用我的印鉴写信?”   晏几道对着手指:“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晏殊气得两眼发黑。   晏几道是晏殊老来子,才华天赋与他最为相似,也是个神童,所以最受晏殊的疼宠。   妻子更是将晏几道捧在掌心,半点委屈不肯让晏几道受。   晏几道是幼子,以后不用他持家,且晏殊能让他以恩荫为官,便不怎么管晏几道。晏几道大致上的品德还是很端正的,除了自懂事起就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没有其他品德不端的地方。   且晏几道喜欢颜色好看的女子,不是沉溺女色,而是真心与之交往,将其化作文兴而已。晏殊便不拘着晏几道,反正他养得起晏几道。   谁知道晏几道居然给他捅出这么大的漏子?   晏几道继续对手指:“我九岁,他六岁,我们差不多大嘛,我以为他和我差不多。”   晏殊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家指望能从武转文,精心栽培的麒麟儿,谁和你一样啊?你大哥敢从小混迹女色,我早就打断他的狗腿了!   偏偏晏殊还不能说这件事是儿子干的。   一来他此刻狡辩,好像是把责任推卸给儿子;二来他已经年老,临近致仕,就算出些风流糊涂的名声,也不会降低皇帝对他的评价和致仕后的待遇,而晏几道还未出仕,担不起这场风波。   晏殊便只能苦笑着认下此事,写信向曹暾道歉,说自己思虑不周,只是喝醉酒一时糊涂,待清醒时,信已经寄了出去,悔之晚矣。   看到富弼写来大骂他的信,他也无言以对。   曹暾怎么和富弼也有关系?富弼还自称是曹暾的夫子?   唉,那富弼都教导过曹暾了,范希文是不是也……晏殊想起下落不明的范仲淹,心情沉郁。   晏殊被逐出中央,外放知州,就是庆历君子们动的手。从政见上,晏殊和范仲淹可谓政敌。但范仲淹私下很尊重晏殊,常以门生自居;晏殊对范仲淹也气不起来,总会关心范仲淹的消息。   比起也几乎与他反目的韩琦、富弼、欧阳修,晏殊对范仲淹的感情尤为复杂。   都快致仕了,晏殊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聋作哑混过余生,保住家族的荫庇。富弼写信骂他,让他突然想起了范仲淹,心里忽然生出想要打听范仲淹消息的念头。   晏殊相信,富弼一定知道范仲淹的下落。他便在给富弼写信,感叹自己教子无方时,也向富弼打听范仲淹的消息。   他没有想要得知范仲淹的下落,只是托富弼将信寄给范仲淹。   富弼拆信后,扭头对妻子道:“岳父说是晏几道干的。”   晏夫人叹气:“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父亲再不好好管教几道,恐怕他长大后不能守家。”   富弼心道,晏家几个大小舅子,他看着就没有一个能守家的。   富弼给范仲淹写信,并把晏殊的信送了过去。   范仲淹看了晏殊的信后,告诉曹暾道:“那荒唐事不是晏公做的,是他的儿子晏几道做的。”   曹暾叉腰:“子不教,父之过。他该受这场罪!”   范仲淹微笑颔首:“暾儿所言极是。”   尹洙半倚在竹椅上,单手撑着脸叹气。   范希文你能不能别总说“暾儿所言极是”?我听得都发怵了。   尹洙对范仲淹已经完全没语言了。   他对曹暾也没什么语言。   每当他和曹暾的观点有什么不同,曹暾肯和自己辩论倒还算好了,更多时候曹暾会说“啊对对对,鲁夫子说得都对”。   当他看不出曹暾的“啊对对对”是敷衍吗?只有苏洵那样迟钝的人才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了又如何?他还能对一个稚童做什么?撂挑子不干了吗?   尹洙的脾气本来一点都不好。   如果他脾气好,就不会在水洛城之争中命狄青率兵逮捕刘沪、董士廉,激起民怨。   水洛城之争是庆历君子内部争斗。韩琦和尹洙反对修水洛城,范仲淹和刘沪属意修水洛城。   当时皇帝先赞同范仲淹修城,韩琦进言后,又赞同韩琦和尹洙,下令已经修建了一半的水洛城不准再修了。刘沪拒绝听从朝廷的旨意,不肯停工。尹洙便按照律令命令狄青出兵逮捕刘沪,以军法处置抗旨不尊的刘沪和董士廉。   刘沪深受当地羌族敬重。尹洙要以军法处置刘沪,激起当地羌族恐慌和愤怒,羌族立刻反叛,与宋军发生冲突。   虽然朝廷和稀泥,各罚了刘沪和尹洙小小的一杯,狄青在欧阳修的谏言下没有受罚,但刘沪和尹洙都因这件事心气大伤。刘沪筑城结束后很快病死,尹洙也因此事在之后多次被清算。   刘沪和尹洙本来都是很厉害的帅臣,因庆历君子内斗两败俱伤。   尹洙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闷得慌。   他被朝廷派到水洛城替代郑戬,就是皇帝让他制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抗旨不从,他秉公处理,朝中怎么骂得像他挟私报复似的?   尹洙又是后悔造成庆历新党的分裂,造成水洛城吏民冲突,又是憋屈。这件事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比贬谪更让他心中煎熬,以至于他短短时间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尹洙这样激烈的性情,在曹暾那里半点不起作用。   尹洙既不能撂挑子,也不能惩罚曹暾,还担心曹暾被他吼大声了真的会生病。   皇帝子女近十个子女连续死亡,实在是太骇人,尹洙看着曹暾也和看着一株娇弱的花草似的,半点不敢妄动。   他便只能把脸撇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了。   尹洙不想招惹曹暾,曹暾却不放过尹洙。   他跳到尹洙身边挤挤。尹洙面无表情地把曹暾提起来,放在膝头。   曹暾道:“鲁夫子,我写信给晏几道,骂他一顿可好?”   尹洙道:“你写什么?还嫌得罪晏殊不够?”   范仲淹忍笑。尹洙直呼晏公的名字,心里也是气得惨了。即使知道那荒唐事是年岁不大的晏几道干的,尹洙也不能释怀。   曹暾背靠着尹洙的怀抱,跷着脚道:“礼尚往来。”   尹洙道:“行。反正也拿你无可奈何。私人信件而已,不被他人看到,其他人就以为你们已经和解。”   曹暾咧嘴笑道:“好!”   尹洙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看到范仲淹忍俊不禁的眼神,恶狠狠瞪了范仲淹一眼。   范仲淹忙别过视线,不去看尹洙。   曹暾说到做到,但没想好写什么。   几乎日日过来,完全成了伴读的狄諍沉着脸道:“我来写。”   曹暾乐道:“好啊好啊。”   狄諍不仅帮曹暾写信骂了晏几道一顿,还以晏几道已经传出来的几首小令现填词,附在信纸后面。   他年岁与晏几道相仿,正好让晏几道看到人外有人,别仗着自己才华横溢就胡来。   狄諍虽然是两世为人,但并不认为自己在欺负晏几道。   晏几道现在写的词,都没有收录在他之后的文集中。晏几道在晏殊去世,不能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后,写词水平突飞猛进。在那之前,只是偶然有一两首佳作。那种程度,自己在晏殊这个年龄时也能写,不过雕琢字句而已。   晏几道如今年幼,但传出的诗词是攒了许久的佳作;自己不过在写信的时候随便现填一首,可没有认真和晏几道比较。   他也不屑和除了填词一无是处的人比较。如果不是晏几道来招惹曹暾,他根本不会结交这样的人。   狄諍用了以后韩维责备晏几道的话来为这封信作总结。   晏几道你才华不错,但品德稍欠。希望你以多余的才华,补不足的品德,不要侮辱晏公的门风。   狄諍略一停顿,又在信中写了晏殊诸多好话,将晏殊的政治成就挑拣能说的列举出来,来证明晏公的门风有多么优秀。他还夸赞晏殊简朴,看得曹暾眼皮子直抽搐。   《宋史》中是有夸晏殊清俭,但除了最后夸的那一句,其他字句提及晏殊的生活,以及评价晏几道在晏殊生前生活奢华,就证明晏殊不是个清俭的人。不过晏殊也不是多爱奢靡的人,他只是生活配得上他的地位而已。   狄諍检查了几遍自己为曹暾写好的信,递给曹暾:“抄一遍。”   曹暾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以前我乖巧的諍弟哪里去了?”   狄諍无奈道:“你比我小,我什么时候成你諍弟了?”   曹暾一边蘸墨抄写,一边嘀咕:“现在连语速都变快了。”   狄諍信中对晏几道的评价,是之后韩维对晏几道的评价。狄諍真是半点不遮掩。   也罢,狄諍吸引穿越者的注意力,自己藏在狄諍身后,如果穿越者是敌人,他就当幕后黑手。   曹佑看了狄諍写的信,没什么反应。   他一生都很忙碌,只最后被关入狱中那几月“清闲”了些,自然是没有余力去关心什么晏几道的生平,也不知道狄諍信中所言是是未来韩维回答晏几道的话。   曹暾将信悄悄寄给晏殊,并添了几句,说自己不擅长诗词,但有和晏几道年纪差不多的友人擅长,并附赠狄諍、章惇和小叔叔的诗词,还让苏轼也献上一首最得意的作品,一并给晏几道寄了过去。   晏殊看到曹暾的信,见他在信中一直夸赞自己,并说他之前的怒不可遏是因为偶像破灭,晏殊憋闷的心情稍缓。   他又看了曹暾朋友的诗词,展颜大悦。   晏殊把晏几道唤来,严肃道:“曹暾说得对,你不可再恃才胡来了,必须修养品德。”   韩维说已经成年的晏几道不修品德,晏几道厌恶至极;但晏几道他亲爹拿着比他还年幼、与晏家也没什么瓜葛、还是他先招惹的曹暾的信骂晏几道,那晏几道就只能受着。   这一次,连溺爱晏几道的亲娘都不站在晏几道这边。   于是晏几道愉快的奢华纨绔生活就此终止,日日被晏殊逼着念他最厌恶的道学文章。整个人都被磋磨得像一朵被风霜打过的小白花,之后见到曹暾就犯怵,这是后话。   在狄諍一封吹捧晏殊贬低晏几道的书信后,晏殊和曹暾又往来了几封书信,算是抹平了这场风波,双方和好了。   不过晏殊身上的风波过去,曹暾那篇抨击如今士大夫大多帷幕不修的文章引来的风潮却没有消失,还愈演愈烈。   因大宋对士大夫荣养太过,士大夫帷幕不修确实是常态。就说庆历新政倒台事件的导/火/索,便是苏舜钦用奏院卖废纸的钱请歌妓宴乐,被人弹劾监守自盗,导致当时赴宴者被一网打尽,庆历君子损失惨重。   虽然苏舜钦确实很冤枉,因为用卖废纸的钱享乐乃是潜规则,历代官员都是这么做的。他只是因为党争被当了筏子。但也能证明,北宋官场常态如何。   就是苏舜钦被弹劾,保守党也只是弹劾他挪用卖废纸的钱,没说他在公寮请来歌伎宴乐不对。   许多有识之士都对士大夫糜烂的风气表示了愤慨。理学大兴,便是基于这样的社会背景。   二程后来所提的“灭人欲”,在他们生前一直是对士大夫的道德规训,让那群士大夫别天天在雏妓的肚皮上流连忘返,稍稍管一管自己的下半身。   至于他们死后,那他们的思想便轮不到他们自己争辩,走向了另一个令人厌恶的极端。   如今二程还没长大,但厌恶士大夫那糜烂社会风气的人早就存在。   曹暾这文章一吹风,批评社会风气的文章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苏洵也掺了一脚。   他本就很擅长批评散文,很快就做出一篇曹暾的历史上没有,但在以后可能会成为背诵名篇的论戒色养性的散文。   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登场,那舆论就止不住了。   何况如今殿试刚过,大批学子还聚集在京城,有笔有闲的人塞满了大街小巷,他们正需要做些什么来抒发自己的情感。   而北宋的文人,如果他们还没有进士登科,那是什么都敢说。   苏辙在殿试上大骂宋仁宗?那可不是他脾气古怪,而是许多轻狂文人在批评皇帝时从来不手软。   酸书生们言,士大夫生活作风糜烂的风气是谁带来的?那当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仁宗虽在后世名声好,在他活着的时候骂他的人可不少,尤其他好色差点暴毙的事,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拉出来提一提。每年谏官上的奏章,都有规劝宋仁宗稍稍割舍后宫情爱。   那尖酸刻薄的文人笔锋一转,便骂当今圣上私德不修,过于纵欲,不思修身养性,以至于子嗣不丰了。   曹暾:“哦豁,完蛋。”   曹暾没想到事态居然如此发展,仰头问范仲淹道:“我进秘阁读书时,会不会被陛下骂?”   范仲淹微笑道:“你就当不知道。”   尹洙冷哼道:“你不是常常说自己是六岁稚童,什么都不懂吗?”   曹暾摸了摸应试结束后,终于养出了一丝丝肉肉的尖下巴:“对,我只是个六岁稚童,我懂什么?”   这可怪不了我啊,我只是骂晏殊,和英明神武的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曹暾所料,赵祯对此反应确实挺大的。   因为他才刚受谏官“面刺寡人”。   赵祯以前也常因为后宫之事被谏官直言上谏,不过谏官大多落脚点都是关心他的身体。他虽然不喜,还能接受。   后来他重赏后宫妃嫔和外戚,谏官说他恩赐太过,也说他是仁善的缘故。他也能听从。   赵祯之前没有偏宠的嫔妃。张美人最初得宠的时候,他还宠着冯氏等其他嫔妃,提拔外戚也不止张美人一家的外戚。即使是去年,谏官还劝谏他别把已经送去了道观多年的尚美人接回宫。   赵祯奖赏妃嫔,哪怕恩赐过厚,但恩赐时还是寻了由头,比如生育子女有功劳。   张美人前几次晋升和受赏,赵祯也是以张美人孕育子女有功劳,没有无凭无据地赏赐。   因赵祯心里有数,谏官的谏言便不会太激烈。   但今年的赵祯,和往年不一样。张美人又养死了一个女儿,赵祯哪怕不罚,也不该赏赐。但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找任何理由,直接下旨晋封张美人之母安定郡君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今年的事情很多,公卿本来忙着扫除庆历新政的痕迹,没有太关注赵祯这一道旨意。   可当京城的酸书生们把这件事提出来,骂赵祯上梁不正,朝中的士大夫才会下梁歪的时候,谏官们便不能视而不见了。   于是谏言如雪花般飞入宫中,令赵祯很是懊恼。   赵祯很清楚自己对张美人偏爱太过。   张美人最初引起他的注意,是因宝和公主夭折,张美人自请从修媛降为美人的时候。   那之前,张美人已经夭折了一位安寿公主。   赵祯对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已经麻木了。还是第一次有妃嫔为了夭折的女儿向他请求自降份位。   在他看来,宫里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死孩子都是为了自己晋升,为了家族向他索要钱权。赵祯虽然喜爱宫中妃嫔的颜色,但心里很冷静,并不会真的对宫中妃嫔心生怜惜。   张美人打破了他的认知。   原来宫里也有人不是为了份位而为他生育子女,而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祈福,她连份位都宁愿不要。   自那以后,赵祯便对张美人更加上心。只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上了心,他便能观察出那个女人更多可爱之处,感情便愈发深厚。   赵祯对张美人宁愿自降份位也想保住的赵幼悟,便也生出了真正的父女慈爱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看重子嗣。   当赵幼悟夭折后,他心里的悲恸便十分深厚。面对憔悴的张美人,他便更加怜惜。   也因如此,他第一次不因妃嫔有功,也要厚赏张美人,安抚张美人一颗慈母心。   赵祯才刚刚下旨为张美人的母亲晋封,京城就传出了他好色误国的谣言。赵祯怎能不愤怒?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皇后授意曹家做的,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   赵祯将范仲淹召进宫,严厉询问此事。   范仲淹颇有些无语。   范仲淹一直看不惯赵祯在后宫的任性妄为。   范仲淹是刘太后垂帘时,敢请求刘太后还政的人。陈执中在赵祯是宋真宗唯一活着的儿子的时候请求立赵祯为太子,这等锦上添花的事都让赵祯感激陈执中的忠诚,下“内降”任命陈执中为相。范仲淹因请求刘太后还政而被贬谪,这等雪中送炭之事,岂不更让赵祯惦记?   但范仲淹刚回朝,就被赵祯贬去外地,其原因就是范仲淹反对赵祯废除郭皇后。   如今范仲淹见赵祯又对曹皇后生怨,心里实在是不喜。他对赵祯所说张美人一颗慈母之心更不以为然。   如果张美人自降份位是为了子女祈福,一颗慈母之心,那因为没有养活女儿,所以一直只愿意当个最低等的御侍,拒绝任何赏赐,出身更加高贵清白的冯氏,不是慈母之心更加惹人怜爱?   他即使不常打探宫中之事,也知道冯氏因多次拒绝晋封和赏赐,已经被皇帝所厌弃。   皇帝爱一个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皇帝若不喜欢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做出了同样的事,他也只会变本加厉地不喜欢。   面对皇帝的自欺欺人,范仲淹脑海里闪过曹暾瘦小的影子,忍下了直谏的冲动,道:“陛下,如果曹皇后真的想要提及此事,不会让郎君写文章。若陛下厌弃郎君,即使曹皇后在后宫权势再大又有何用?晏公的书信,臣都呈给陛下看过。”   赵祯面色稍缓。   晏殊那几封书信,他确实都看过。当他看的时候,那把火还没有烧到他的身上,他还很乐意看到曹暾写信骂晏殊。后来得知晏殊是被晏几道坑了,赵祯还笑了好一阵子。   曹暾确实不是故意燃起这把火,但京中风声……   赵祯毕竟不愚蠢。他虽然怒气上头,但范仲淹劝说后,他也冷静下来。   如范仲淹所言,曹皇后即使要做什么,也不会牵涉到曹暾。而且赵祯其实心里明了,曹皇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从未在意他对后宫嫔妃任何偏爱。   赵祯最不喜欢曹皇后的一点,就是曹皇后大度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竟从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嫉妒软弱之举。他很明白,曹皇后并不在意他的宠爱。他虽然同样不喜曹皇后,但也对曹皇后的无礼如鲠在喉。   对比曹皇后,会为了他嫉妒疯狂的郭皇后,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那朝中言论,只是因为曹家势大,他们阿谀奉承罢了。”赵祯道。   范仲淹无语至极。   曹家还势大?曹家被你削得只剩下一个曹琮,其余人身上连个职官都无。朝中人又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怎么可能阿谀奉承曹家?   范仲淹看着赵祯的双眼,心里叹气。好吧,皇帝也知道他自己在找借口。   经过这么多年的了解,范仲淹从中央退下,遮住双眼的那一片叶子也被挪开,更加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皇帝性格一直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劝说,控制欲也很强。但他确实心怀百姓,重视江山社稷,所以他心里哪怕别扭不满,还是能按捺住脾气,在大部分朝中大事上认真倾听谏臣的意见。皇帝在朝政上的反复,也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所以斟酌着更改措施,立足点还是为了江山社稷。   因在朝堂上憋得狠了,皇帝在后宫这完全能被他掌控,且不会伤害江山社稷的事上,便很是独断专行,不能容忍别人指手画脚,甚至别人越是弹劾,他就越是执拗。   范仲淹不认为皇帝对张美人真的有多深刻的爱情。   如果真的深刻,张美人就不会还住在直舍中,也不会要等着一个不让皇帝背负好色之名的借口,才能晋升。   皇帝寝宫的后殿住过曾经的刘美人,为何不能再住一个张美人?   但群臣都反对皇帝偏宠张美人,恐怕之后皇帝对张美人的执念会越发深厚了。   在皇帝眼中,张美人就是他皇权的象征,是他能随心所欲、不受谏臣控制的象征,是他脱离皇帝身份能自由呼吸的象征。恐怕张美人崛起之势,已经不可避免了。   范仲淹心中忧虑,面上更加冷静。   范仲淹试探道:“张美人孕育子女确实有功劳。公主夭折也不是她的错。陛下若真的怜惜张美人,以怜惜之名晋升张美人的份位,朝中肯定无人会不满。”   赵祯犹豫了一会儿,道:“曹家势大,还是稍稍等等吧。”   等什么?陛下你在等候什么时机?范仲淹心中越发不安。   ————————!!————————   三更合一,补偿上本汉穿读者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 [65]鱼腹里藏书:二更合一   范仲淹忐忑不安地出宫。   他等到曹琮回来后,与曹琮讨论此事。   范仲淹没有与尹洙一起讨论,不是不信任尹洙,而是尹洙对政治大势上的敏锐度太差,性格又很冲动。此等关系储君的大事,还是不要让他徒生烦恼,待范仲淹自己理顺后,再告知尹洙。   曹琮听了范仲淹的描述后,沉默良久。   范仲淹问道:“曹公,你是否心中已经有数,只是不敢言?”   曹琮轻叹了一口气,道:“范希文,你还是找个理由,回朝中为官吧。”   范仲淹皱眉:“储君关系江山社稷。”   曹琮道:“没有暾儿,陛下也可能有其他皇子,甚至还可以过继宗室子弟。储君的确关系江山社稷,但大宋不缺继承人。你不必与暾儿绑在一起。”   范仲淹不解:“依你这么说,陛下似乎并不愿意让暾儿继承皇位?”   曹琮再次沉默不语。   范仲淹虚握着拳头,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自顾自地分析道:“如果以陛下不太希望暾儿继承皇位为前提,他的行为就很好猜了。”   其实范仲淹早就隐约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还是希望,皇帝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不要感情用事。曹暾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皇帝不选择曹暾,定是因私废公,绝非幸事。   “陛下完全可以先承认暾儿的身份,再将暾儿寄养在大臣家或者别宫。朝臣都理解陛下子嗣单薄,为了养活暾儿,可以尝试任何手段。何况将太子养在宫外,前朝并非没有先例。”范仲淹眉头紧蹙,“陛下不愿意立刻承认暾儿的身份,是因为暾儿不仅是独子,还是嫡长。”   曹琮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希文,别说了。”   范仲淹语气平静道:“我是暾儿的老师,无论暾儿是否能继位,我和他的关系不会改变。我既老又病,活不了几年,不惧怕未来。况且陛下仁慈,即使心中再有计较,也不会杀士大夫。你且放心。”   他不等曹琮回答,继续分析道:“当年陛下是先帝独子时,因不是嫡长,还需要群臣请立太子。但暾儿既是独子又是嫡长,还是皇帝与开国勋贵之后,符合太/祖太宗与勋贵联姻的祖训。皇后若没被废,暾儿必须是太子,否则就是违背礼法、违背祖训、违背太/祖太宗皇帝对开国勋贵的承诺。”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冷笑道:“陛下虽然有私心,但他毕竟还是明君,不能做动摇国本的事。”   范仲淹心里道,陛下还很好脸面,他都不肯背负好色之名,无故提升宠妾张美人的份位,自然更不愿意背负不立嫡长这惊世骇俗的名声。   范仲淹都说到这份上,曹琮便也不能再沉默了。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道:“陛下说曹家势大,不是真的说我曹家有多大的权势,而是曹家是开国勋贵之一。勋贵虽然已经不再掌握兵权,影响不了陛下的权势,但若是抱怨声音太大,一定会动摇陛下的威名。陛下好名,便如鲠在喉,投鼠忌器了。”   范仲淹不解道:“我见他并不是不喜欢暾儿,为何他不愿意暾儿为太子?立暾儿为太子,能安定民心,且暾儿本身也极其优秀。”   曹琮摇头:“这我也不明白。可能他不喜皇后,不愿意让皇后之子当太子吧。”   范仲淹被气笑了:“只是因为情爱,他便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曹琮道:“还是顾的。陛下已经将暾儿的身份告知许多人,纸便包不住火。只要暾儿不夭折,他一定会将暾儿接进宫。现在他拖延,不过是在闹别扭。陛下从以前就喜欢闹别扭,但遇上关键时刻,还是会做正确决定。且等着吧。”   范仲淹道:“我们在等陛下不再别扭,而陛下所说的‘稍等’,是在‘稍等’什么?”   曹琮心里有其他答案,但嘴上说道:“陛下不愿意承担好色的污名,大概是在等张美人怀孕,再为张美人晋份位。张美人之前能生育孩子,之后应该也是能再怀上孩子。”   范仲淹也是如此想。他松了口气:“如此便好。陛下还是知道分寸的。”   曹琮笑了笑,道:“是的。”   其实他还另有猜测,只是不好与外人言。   如今他身体还成,不用忧虑太甚,徒增烦恼。   范仲淹和曹琮的忧虑,没有告诉曹暾。   曹暾在愁其他的事。   他经常去城郊庄子闭门读书,叔祖父为了让他生活更宽裕,便把庄子产出交由他和小叔叔任意取用。   曹佑很会算账,把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曹暾偶尔读书读累了,也帮着曹佑整理账目。   他们只取用自己需要的,其他的都存入家中库房。   叔侄二人把庄子管理得十分妥当,将其当成自己练手的事业,很有成就感。   但去年京城春旱,庄子收成就较差,今年都到了四月,居然也是无雨,眼见着春耕即将错过,用井水河水灌溉实在是杯水车薪,难以覆盖整个庄子田地。   皇帝又派遣使者祈雨,曹暾可不指望人祈雨就能下雨,只能思考怎么自救。   这一思考,他就更加头疼。   阅读《宋史》的时候,他曾为一个史实惊讶过——宋仁宗虽有很多小作文夸他“仁”,但就是他重启凌迟、肢解等酷刑。   发现这件令人惊讶的事后,曹暾便认真了解过宋朝刑罚。最初宋仁宗重开酷刑,是因为荆湖杀人祭鬼,十分恶劣,他出于义愤重启凌迟之刑。   但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宋仁宗就没把口子关上。   宋夏战争时,为了填补军费,宋仁宗将各路税收和进贡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各地流民无数;大宋强干弱枝,主要军事力量在于禁军,地方上军队很少,而宋夏战争将禁军调往西北边境,导致各路守备空虚。两者相加,宋仁宗时“盗贼”四起,连京兆开封府附近都有“盗贼”流窜,白日杀人。   大宋朝廷说起“盗贼猖狂”时,都是以东汉张角做对比。显然,那众多奏章中所说“盗贼”,就是谋反的流民和兵卒。   待宋夏和议,大宋朝廷稍稍喘口气,立刻残酷镇压起义,不仅首恶基本被凌迟,阬杀、肢解后筑京观者比比皆是。宋仁宗所重启的酷刑,基本用在了起义军身上。   即便如此,到了宋神宗时,御史仍旧上奏“京东、河北盗贼结集,久未殄熄”。王安石的保甲法就是应对越演越烈的农民起义。   那时他只是感慨,宋仁宗的“仁”真是小作文写得好,说什么死的时候乞丐都在痛哭,国丧期间本来百姓都要哭,又不是只哭你宋仁宗一个皇帝。“盗贼”从宋仁宗时一直横行到宋神宗用保甲法续命,深得民心是把流民开除了吗?   哦,史书中有记载,当时京城变多的乞丐,正是在黄河决堤中流离失所的河北百姓啊。大宋文人的歌功颂德小作文也太地狱笑话了。   现在曹暾没闲心说宋仁宗的风凉话,自己该头疼了。   因为天灾的时间太凑巧、太对称,他记得清清楚楚——正好是庆历四年(1044年)新政刚刚失败,京畿到河北这片区域,先是连续三年干旱,紧接着连续三年水灾,富弼要在青州上演救灾奇迹了。   就是因为灾害频繁,宋仁宗才改元“皇祐”。   改了之后自然灾害还是没消停,宋仁宗得了病,便又改元“嘉祐”。   再次改元后自然灾害还是不消停,甚至出现了大饥/荒。八年后,宋仁宗就死了。   唉,我曹家本来就没什么钱,抗灾害能力弱,老家祖宅祖产还都在河北。这河北和京畿连年水旱灾害交替,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曹暾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   他年幼,能有什么办法?   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依赖长辈了。   曹暾不想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便借口去城郊庄子小住,让小叔叔去市场买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鱼,把帛书藏进鱼腹里,借口自己钓了一条大鱼,请小伙伴们吃烤鱼。   章惇积极主动地要求为众人杀鱼,苏轼摩拳擦掌要亲手为众人做烤鱼。   两位少年郎将鱼刮鳞去腮剖腹,从鱼腹中取出一卷打了蜡的帛书。   章惇:“……鱼、鱼腹藏书?!”   苏轼:“我看看……天啦!是预言!河图洛书?!”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炯炯地瞪向曹暾。   曹暾背着手,大声棒读道:“这么神奇的吗!好巧啊!快看看写了什么!”   众人:“……”   他们将视线投向曹佑。   曹暾做了什么“坏事”,曹佑肯定知道实情吧?   曹佑目不斜视,神情镇定:“一定是误会。或许是鱼不小心吃了船上落下的帛书。别声张。”   众人深呼吸。   你们俩都很不会演啊!   “算了,我看看是什么?”章惇心大地没边,拆开帛书一看,“连续三年大旱,又连续三年水灾?黄河将要决堤?什么!下个月京城还要地震?!”   章惇声音先拔高后压低,声调尖锐,音量微不可闻。   苏轼想了想,把剖鱼的手洗干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狄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狄諍怜悯地看着自家的傻哥哥。   章楶难得呆滞一次。章衡最先回过神。   他捏了捏眉头,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今天暾弟怎么不肯让厨子来做鱼,非要我们自己做鱼吃,都不怕被惇七和苏二毒死。”   章惇飞起一脚踹章衡腿上。   章衡拍了拍裤腿,环视周围,发现庭院里真的一个仆从都没有,心里巨石狠狠地砸落了。   在场观摩鱼腹藏书者,年龄最大的是章衡,今年21周岁;其次是章楶,今年19周岁,虚岁刚弱冠;剩下的就是一溜水的小萝卜头,14周岁的曹佑,13周岁的狄詠,11周岁的章惇,9周岁的苏轼,7周岁的狄諍……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曹暾。   其余众人,朱夫子和鲁夫子在城里有事做,苏夫子和张载、朱祐在别庄另一处地喝酒,苏辙跟着母亲和姐姐留在了城里。   章衡想着刚才曹暾请他们吃鱼,却找借口让苏洵、张载、朱祐离开,不准他们一同吃鱼……暾弟!你演技太差了!   章楶终于回过神,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道:“暾弟!你究竟想干什么?就算你想干点什么,你看看我们的岁数,我们能干什么?”   曹暾抱着双臂道:“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钓了一条鱼。天啦,好震惊啊。”   曹佑绷不住了,按住曹暾的脑袋,让他别演了。   这样面无表情地演戏,谁会信啊。   其实曹佑也有点崩溃。   前几日他一大早被小侄儿摇醒。   曹暾当着他的面捋了捋手指,瞪大着眼睛说:“小叔叔,我掐指一算,接下来几年妖气冲天,灾害四起啊!”   没睡醒的曹佑:“啊?”   曹佑好不容易回过神,问道:“你是想说后宫有妖孽?张美人是妖孽?”   曹暾死鱼眼:“说什么屁话呢,一个宠妃能做什么坏事?要说妖孽那也是皇帝是妖……唔唔唔!”   曹佑死死把曹暾的嘴捂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道暾儿你对皇帝很有意见,但你可闭嘴吧!宋仁宗朝的谋反都是要被凌迟肢解的!   曹佑问了曹暾许久,曹暾说不出为什么知道接下来几年天灾频繁。   反正小叔叔你随便给我找个理由吧,最好是你自己把责任承担了,不要让人误会是我有神异,不然皇帝就要坐立难安了。   曹暾悲伤道:“我也没办法,但接下来水旱交替的地方是我们曹家老家河北啊。我们曹家现在没卖的祖业都在老家,水一冲就全没啦!”   曹佑不知道宋仁宗期间具体的天灾年限,但他隐约记得宋仁宗时黄河决堤,河北西路确实损失惨重。   自己的老家真定府确实是在河北西路,黄河边上,如今为宋辽的边境重镇。   宋仁宗时期的黄河几度决堤,就是接下来几年的事吗?   曹佑虽然很头疼曹暾突然的“掐指一算”,头疼小侄儿究竟是神仙降世还是有宿慧……唉,算了,不想了,是什么都无所谓。既然想起了这件事,曹佑就不能对黄河决堤,生灵涂炭一事视而不见。   即使他还年少,曹家境遇也很尴尬,他还是想竭尽全力做点什么。   哪怕未来他什么都没有做到,只要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他就不会后悔。   于是曹佑就这么被曹暾拉上了贼船,帮曹暾炮制了一番鱼腹藏书。   虽然朋友们都年少,但既然他们都是未来的名臣良将,或许能想出主意?   曹佑为曹暾承担了责任,道:“就当是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帮我想一想,怎么不暴露我,又能把消息递出去,让朝廷准备。”   狄諍看着曹佑的眼神,神情十分复杂。   他不记得宋仁宗朝具体的天灾年限,只隐约知道宋仁宗强行给黄河改回故道失败,之后宋神宗和宋哲宗二易回河再次失败,造成河北成为黄泛区。   他前世今生的老家,都在黄河边上,都会被冲成黄泛区。   从新生中振作后,狄諍一直看着遥远的靖康耻。   在狄諍心中,大宋除了靖康耻,其他都是很好的。宋仁宗朝更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   他以为,只要曹暾能继位,徽钦二宗以后当不了皇帝,大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同样是拥有宿慧的人,他仍旧只看着前世,只记着前世的遗憾。曹佑却着眼当下。   即使年龄不足以让曹佑做成任何大事,他也要写书警示大宋越演越烈的党争,还要试图插手大宋接下来的天灾人祸。   曹佑今日拿出“鱼腹藏书”,狄諍才想起来,宋仁宗朝好像并不是他所希求的那种盛世。   至少对黄河两岸的百姓来说,对他两世的父老乡亲而言,不是。   “就算我们想做点什么,我们还能改得了天灾吗?”向来胆子极大的章惇,这次都乐观不起来了,“暾弟,你就算告诉我们上天的警示,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啊。”   曹暾歪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把上天的预警鱼钓了出来,我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努力了。”   章惇气得把曹暾按在怀里揉脑袋:“你就撂挑子不做事了?”   曹暾被揉得哼唧哼唧:“我才几岁?”   章惇咬牙切齿道:“我年岁也不大啊!我离弱冠还早呢!”   苏轼指着章衡和章楶:“那有两个弱冠的。”   章衡和章楶:“?”   苏轼解释道:“我只是报一下你们的年龄。”   章衡和章楶嘴角抽搐。苏轼这小子有时候很微妙地惹人生气。   “总之,你们想办法吧。想不到也没关系,地震的时候顾好自己就成。”曹暾先成功把压力转移给小叔叔,然后和小叔叔一同将压力转移给其他小伙伴一身轻松。   章惇都要气得在地上打滚了,反正他还不满十五岁,完全可以在地上滚来滚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曹将军?”   曹暾将小手手兜进罩衣里:“我没法解释我……的小叔叔为什么能掐会算。你们是我和小叔叔的朋友,不会追根问底,也不会害怕小叔叔的本事。注意保守秘密哦,若是传出去,我们曹家全家都完蛋了。”   三章、二狄和一苏脸色煞白。   苏轼呆呆地道:“我还是个孩子,而且我爹爹都说我管不住我的嘴,你怎么能信任我?要是我说漏嘴,害了你们全家怎么办?”   曹暾面无表情道:“那……帮我写墓志铭?”   章惇抬手给了苏轼后脑勺一下:“你闭嘴。你还想让暾弟说出多可怕的话?”   苏轼晃了晃脑袋,仰天长叹:“你们都说我不会说话,难道暾弟很会说话?我看他比我厉害多了!”   曹佑摇头:“你是无意为之,得罪人还不自知;暾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你们生气,定是他故意惹你们生气。”   苏轼看向曹暾那张永远冷淡的小脸。   曹暾仍旧一副蔫哒哒的死鱼眼,连“你瞅啥”的眼神都不给别人,完全眼中空无一物,好像睁着眼睛睡觉。   苏轼不敢置信:“故意的?”   曹佑点头。   苏轼看三章,三章耸肩。   苏轼看二狄,狄詠挠头,狄諍假装不懂。苏轼心安了,不只是我一个人没发现曹暾什么时候使坏啊。   “我真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我一定能保守秘密。”狄詠拍拍胸脯道,“我最讲义气了,放心!弃疾,你也快发誓。”   狄諍竖起三根手指向天发誓。   三章和苏轼也连忙发誓,然后继续愁。   章惇想了半晌,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来。   他将发髻的布扯了下来。   曹佑疑惑:“你干什么?”   章惇又摸出一块布,给自己熟练地扎了两个总角,一看就是经常折腾自己的头发。   章惇在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眼神中扎好新发型,学着曹暾把手往袖子一兜:“我只是个总角孩童,我懂什么?这件事就交给两位弱冠的兄长了。”   苏轼挠挠头顶的总角,昂首挺胸站到了章惇的一边:“我也是总角。”   狄諍虽然很想帮忙,但自家爹爹是皇帝心腹,可不能把事情告诉他。不凭借爹爹的力量,他和兄长什么都做不到。他便拉着狄詠也站到了总角少年那一边。   章楶捏拳头,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   章衡嘴角抽搐道:“惇七,你是我族叔。”   章惇学着曹佑的死鱼眼,有气无力道:“从今天起,我不当族叔了。”   章衡单手捂脸。这族叔还能不当的?族谱辈分在那里,是你不当就可以不当的吗?!   狄詠实在是看不下去,放开狄諍的手,站在了弱冠友人那边:“那……我陪你们?我出不了主意,但给你们跑腿,出一把子力气还是没问题。”   章楶感动地把狄詠抱住:“你若是女子,我一定娶你!”   狄詠:“……”   他给了章楶一个肘击,把章楶肘地上蹲着痛呼。   狄諍沉默地走到章楶身后,抬脚给了章楶一脚,把没防备的章楶踹了个狗啃泥:“再调戏我哥,我就揍你。”   章楶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已经揍了。行吧,我和子平想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想想怎么减少下个月地震的损失。”   章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友人所谓的“能掐会算”。   他们这个年龄正好是十分冲动,坚定不移地认定自己是天之骄子,命运主角的时候。他们的才华恰恰也能支持他们的冲动。大宋重天人感应,他们受命于天,想想就胸中豪气丛生。   曹佑和曹暾将全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怎能不尽力?   “我听叔父说,今年二月青州发生了地震,今年三月登州发生了地震,那这消息传到京城,有人杞人忧天,谣传京城会在五月地震,实属人之常情。”章楶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有了主意。   ————————!!————————   二更合一,今天带娃无三更。11w、12w、13w欠账+3,目前欠账5章。又欠账5章了,辛辛苦苦努力一星期,一朝回到解放前_(:з」∠)_。   这周末育儿嫂休假回家,我得搭把手陪老公带娃,一个人带不住,明天也只能晚上双更了哈,抱歉。   碎碎念:   每次看到说宋仁宗真的仁的论据是宋朝文人自己写的小作文,宋仁宗死了乞丐都要去宫门口烧纸钱哭,我就感觉好地狱。   不说古代纸可不便宜,寻常人家自己死了人都不一定有钱买纸钱烧,乞丐哪来的钱买纸钱,是不是朝廷免费派发给他们烧的……嘉祐年间京城的流民几乎都是河北逃荒来的啊!是宋仁宗命人挖了黄河让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成了乞丐啊! [66]京中流言起:二更合一   地震到来,人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不慌张,在地震的第一时间跑出屋子,能活下去的人数就能增加不少。   地震后必有余震。虽然头一场地震百姓无法防范,但朝廷已经总结出一套完备的余震应对方案。   无须曹暾运用现代人的知识,几人只要查找典籍规章,就能总结出一套老百姓听得懂的方案。   曹佑带领一群头发扎成总角的孩童(此群体中包括章惇),将地震自救方案编进《归安丘园》新篇章中。   他们将安排一个角色去当县官,正好碰上地震。   这位角色将扮演一个能干负责的地方官,先挑灯夜读总结地震自救手册,然后不厌其烦地教导百姓,让百姓不要失去警惕。   正好书中的首次地震后,出现一场烈度不亚于首次地震的余震。   周围县城的损失比上一次还惨重。县里百姓经过事先训练,大部分人都在地震开始的第一时间警觉,用学到的知识自救。上次地震中的幸存者在这次余震中活了九成。   县官因为这份功劳被皇帝看重。他从此青云直上,终于能在朝廷主持改革。   曹暾瞅了一眼。   这个角色的原型是王安石吧?他自从当上了甩手掌柜后,书中角色的原型是什么人,他自己都有点迷糊了。   这次要把地震自救办法编进书中,时间紧迫,曹暾不能再偷懒,也加入了小叔叔的写书队伍中帮忙。   总角章惇按着曹暾的肩膀晃来晃去:“什么叫帮忙?你才是主要撰写人!”   曹暾道:“我只想当署名的主要撰写人。”   章惇扯住曹暾的脸皮:“我看你的脸皮有多厚,能扯多长。”   这次连曹佑和狄諍都不帮着曹暾,冷眼看着章惇扯曹暾的脸皮。   苏轼挠挠头,深深叹了口气。   别人都说他说话不好听,但他都是无意识的。他想有意识地说不好听的话的对象,曹暾是其中之一。   可惜曹暾不在乎的时候,他说什么曹暾都当没听见;待曹暾在乎了,他又说不过曹暾了。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唉,真痛苦。   写书组的工作计划制定完毕。两位弱冠青年肩上的担子就很重很危险了。   在京城传谣言,若是被人发现了,他们两人的仕途就毁了。   狄諍按照承诺,加入了章楶和章衡,给他们当跑腿小弟。   曹暾道:“如果发现危险,就别做了。”   章楶拍拍曹暾的脑袋,露出让曹暾安心的笑容:“别担心,我和子平有分寸。你不信我,你还不信子平吗?”   章衡点头。   曹暾半点都不信。   章衡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为什么一直都在外地做官,宋神宗很喜爱他,也不能让他回到中央?   宋朝统称“主理财赋”的盐铁、度支、户部为三司。章衡考中状元后,很快进入三司为官,任盐铁判官。   这家伙刚一进三司,就翻越三司历年账目,把三司做假账的底子掀了。   章衡拿着自己新做的账找到宋仁宗,说三司经费开支记录不清不楚,问就说没钱,需要钱就临时向百姓加派。他请求清理三司假账错账,建立预算制度。   这奏章一上,可想而知,气急败坏的三司使合力把他踹去了地方。   神宗朝,皇帝又把章衡叫回来。   宋朝武官甄选归属枢密院和三班院,三班院甄选的是低级武官。中书宰执常控制三班院,分枢密院的权,插手武官选拔。章衡一回来,就把三班院越权任命武官的册子翻出来,和宰执杠上了。   三班院被罚,宰执道歉。章衡再次因揭露潜规则,被皇帝送到外地任命知州保护起来。   章衡在后世名声不显,是因为他只做实事。为了做实事,他坚定自己的信念,经常一做事就和好几个部门为敌,所以官职不会高;他又认为诗词对社稷无用,只研究经术、史书、律令,后世文名也不显。   虽然刚进三司就查三司的假账,提议在三司建立预算制度的章衡是几十年后的章衡,但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曹暾担忧章衡觉得此事很对,会直接站在台子上对百姓演讲,什么身家性命仕途前程都抛到脑后。   曹暾看着章衡眼中隐藏的热意,沉沉地叹了口气,抓着章楶的袖子道:“子平比你冲动。你比他有分寸,你要把他看好。如果你们俩因为我的……小叔叔的掐算出了事,以后小叔叔都不敢找你们帮忙了。你们就再也遇不上这次这么刺激的事。”   曹佑:“啊?我……好吧,暾儿说得对。”   章楶忍俊不禁:“这个威胁很可怕,我记住了。子平!说你呢!”   章衡控制住心中的热意,点头发誓自己绝对不冲动。   曹暾又拉着章衡的袖子,道:“一定要藏好。我等着与你同朝为官。”   章衡点头:“好。”唉,他本想混入流民中,直接率领流民散播谣言的,看来只能收买别人了。   曹暾松开章衡的袖口:“一言九鼎。”   “嗯。”章衡也学着章楶拍了拍曹暾的脑袋,“放心。”   曹暾又仿佛叮嘱了几句,才放过章衡。   晚上,三章凑一起聊今日刺激的事。   章楶笑话章衡:“你向来装得最稳重,我还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你的本性。”   章衡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章惇盘着腿托着腮道:“暾弟一直很敏锐。他不爱表达,心里门清。”   章楶赞同地颔首后,道:“能掐会算的是暾弟吧?”   章衡和章惇都笑了。   章楶也笑了一会儿,正起脸色道:“此事万不可外传。曹家的处境尴尬,暾弟为家族安危着想,本该什么都不说不做。他敢冒全族的险,我们绝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章惇翻白眼:“还用你说?”   章衡道:“暾弟一直是极好的。佑三也很好。”   三章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完善计划。   章惇虽然加入了总角那一族,该出主意的时候,他也不会推脱。   在长辈们无知无觉中,这帮小伙伴们积极动作起来。   章衡先以游学为名,向章得象告别,说要在京畿周围州县走一走,避免闭门造车。   章得象叮嘱了他一番后,送给他钱财和壮仆,送他离开。   章楶有官荫在身,虽然只拿俸禄不干事,但也不好无故离开京城。   他乔装打扮后,每日冒险混迹流民中,寻找得用的人。   狄詠虽然年纪小,但他在狄青回京前常年混迹市井,认识的许多少年郎家中都是京城某街某巷的地头蛇,能为章楶提供不少帮助。   章楶以取材为名,向流民打探地震的事;章衡拿着曹暾给予的三千两官银,在外面收买人混入京城传谣言。   章衡万万没想到,曹暾能拿出三千两白银之多。   曹暾竖起食指,立在嘴唇前:“这不是曹家的钱,是我的钱。你不要询问。”   章衡道:“好,我不问。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连章楶和章惇都不会告诉。   因章衡年龄最大,表面上也是三章中最为老成持重的人,章得象虽然没有告诉章衡曹暾的身份,但委婉提点了章衡几句,让章衡要看住章楶和章惇,别冲撞了曹暾。   能用“冲撞”二字,曹暾的身份地位便不仅仅是曹家子弟这么简单。   章得象没有多说,章衡也没有深究。   三章和曹家叔侄友谊真挚,无须他投入额外不纯净的情感。   章衡拿着曹暾给的钱,心潮澎湃。   友人如此信任他,他怎能不拼死回报友人的信任。   章衡便提着弓,来到了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小山丘。   宋夏战争开始后,天下多盗,连京畿地区都有盗贼横行。行人不敢偏离官道。   那种窝在小山丘里,平日里只开个黑店,劫一劫散客的十几二十人的小山贼,官府都不屑去管。   官府也管不了。   他们的兵还刚出发,那十几二十人的小山贼早就化整为零,躲入人群中寻不到了。   章衡让壮仆在村里等候,自己挽着弓骑马来到一处他早就打探好的、作风不算差的小贼窝前,求见山贼头子。   那山贼头子曾经是个读书人,后来在家乡犯了事,才逃到了山中为贼。   山贼头子与村庄互相依存,不劫掠当地人,没有做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收买路财。   如果不是他麾下势力太小,只有十几个人,官府早就去招抚他了。   章衡请求拜见山贼头子,与山贼头子打赌:“我想招抚你们为护院。我们比射箭,若是我赢了,你们就归服我;若我输了,这一百两官银归你。”   自从沦落成贼,便不再称自己以前姓名,而是自称吴甲的山贼头子沉着脸道:“我凭什么要和你比,而不是抢了你?”   章衡笑道:“因为我赌你不想再作贼。”   吴甲道:“凭你,能让我不再作贼?”   章衡点头:“你投奔任何一个官宦子弟,他都能让你不再做贼,只是你不甘心为奴,也不信任他们。我以千金来赢得你的信任。”   千金是泛指。章衡将自己背着的小包袱摊开,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两官银。   章衡道:“你可以抢了我,但从此以后,你只能东躲西藏;如果你归服我,这一千两官银仍旧属于你,你和你的弟兄们还有个从此不怕官兵围剿的好去处。”   吴甲讥讽地笑道:“你用这一千两就可以买下我了。”   章衡摇头:“我不是来买奴仆,是来寻求心腹。这些钱只是告诉你们跟随我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比射箭才是我招揽你们的方式。”   吴甲问道:“比一个射箭,我就能接受你的招揽?”   章衡道:“你能看到我的本事,也能看到我的胆气。”   吴甲从座椅上走下来,道:“那就比吧。怎么比?”   章衡道:“先比固定靶子,然后入山狩猎。我听闻附近有大虎伤人,敢不敢随我狩虎?”   吴甲眼神闪烁不定,低声笑道:“怎么不敢呢?”   这人一掷千金,又有狩虎的胆气,究竟要做什么事?吴甲很好奇。   ……   不久后,曹暾得到章衡的书信。   他捣捣鼓鼓,把章衡的书信纸张拆开,看到了密信。   曹暾的眼睛瞪得之圆,就像是他求范仲淹,不想出门玩耍的时候一样。   曹佑刚结束习武,冲完澡回来。   他擦着头上的水问道:“子平说什么了?可还安全?”   曹暾保持着痴呆的表情,语气飘忽道:“他现在很安全,但之前可一点都不安全。他居然只身前往山贼窝,去收服了一帮山贼为他所用。因那些山贼躲避官兵的本事,他便能藏起来,不被他人所知了。”   曹佑擦头发的手顿住:“山贼?”   曹暾把信递过去。   曹佑用擦头发的布将湿漉漉的头发包起来,伸手接过信一看,嘴角抽搐道:“原本以为山贼只有十几个人,最后冒出三十多个人?!子平太冲动了!!”   章衡在信里唏嘘,突然冒出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曹暾给的钱够多,他都不知道怎么养了。   曹佑的心脏跳快了好几拍。你就在感慨这个?!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曹佑见曹暾也难掩担心,收起自己的震惊,安慰道:“事情已经结束,无事就好。有贼盗为手脚,子平应当能安全地回来。”   曹暾呆呆地道:“他现在是安全了,因为他已经把不安全的事过去了!”   曹佑沉默了一瞬,干巴巴道:“至少以后不会不安全了。”   曹暾抱着脑袋道:“我曾想过他们得到消息后会做什么。质夫所想的办法,我也想到了。我以为他们顶多和我想的一样,整理个地震自救小册子,要么暗中找人分发,要么揉进话本里写出来。我万万没想到,章子平要去玩命啊!”   就算章衡和章楶说要传谣言,曹暾也只以为他们是去外地收买一些人,在流民中传一些似真似假的谣言。他给了章衡很多钱,那些钱足以收买市井混混。   他万万没想到,章衡玩这么大,直接只身进入匪窝,收山贼为自己所用,用山贼的渠道往各地传递谣言。   山贼能躲避官兵,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他们要引诱人来自己的黑店入住,也很会向外传递假情报,才能骗到英明的商人。   章衡以山贼的名义行事,只要山贼不被抓到,别人就以为又是哪一伙山贼为劫掠散客商人做的坏事,想不到他的头上。   正好山东地震频繁,山贼借由这个风声惹得城里风声鹤唳,要借此混入城里小赚一笔,实在是太符合情理了。   章衡算计得不错,就是冒险。   曹暾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朋友们为了他的心血来潮冒险啊!   曹暾喃喃道:“我以后不敢多言了。”   曹佑叹了口气,把吓坏了的小侄儿抱在怀里,拍拍背安抚:“好,以后你不用多言。”   曹暾闷声道:“嗯。等章子平回来,我要骂他一顿。”   曹佑道:“我和你一起骂。”   曹暾继续闷声道:“嗯。我还要不理他,我要和他冷战。”   曹佑忍住笑:“好,我赞同。”   见章衡没事,曹佑惊讶一番后就没生气了。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敬佩。   他对历史中的章衡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曾经出使过辽国的状元郎。没想到章衡的性格这么激烈,自己真是小瞧章衡了。   曹佑也明白了为何章衡没有入朝为高官,而是一直外放地方。   以章衡的性格,恐怕仁宗和神宗都护不住他。   如果暾儿将来能当皇帝……曹佑想了想那个未来,不由提前为小侄儿头疼。   章惇就已经够令皇帝头疼了,再来一个章衡,小侄儿的头发都要愁白。   唉,他们两人要是太过分,就请求小侄儿把他们都外放吧。   外放好啊,他们又能做实事,又不会让小侄儿烦恼。   曹佑在遇见章惇前,很希望自己能在章惇为相时有所作为。   现在?他希望章惇不为相也有作为。   章衡只将此事告知了曹暾和曹佑,对章楶和章惇都没有完全告知,只说自己收留了一些不愿意当山贼的流民,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那帮山贼是真的很有本事。   在曹暾接到书信后没几日,京城中就传起了谣言。   青州地震,登州地震,是龙脉翻身。接下来,就是龙脉的源头,京城该抖一抖了。   有算命的瞎子掐指一算,京城下个月就要地龙翻身。   而当官兵去寻那个妖言惑众的算命瞎子时,那算命瞎子走入了汴京的下水道,就这么没了踪影。官兵守在了汴京下水道的几个入口,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人出来。   官兵又去寻算命瞎子曾经的住处,周围的人居然说从未见过什么算命的瞎子,根本没有这个人。   本来官兵不去找算命瞎子,京中百姓只是听个稀奇,没放在心上;现在京中大张旗鼓将其列为罪犯,京中便人心惶惶了。   赵祯得知此事后,知道自己下了一步臭棋,后悔不已。   若是以往,赵祯只会当没听过传言,冷淡应对此事。   但他刚刚又被弹劾了。   谏官说最近多灾多难,青州、登州地震,京畿已经连续两年干旱,妖风四起,定是天人感应在预警。   正好曹暾的文章引发的讨论皇帝好色的风潮还没过去,谏官便纷纷进言,让皇帝修身养性,不要太倚重外戚。   他们尤其点了张尧佐的名。   张尧佐无才无德,却因为是张美人的叔父屡次被皇帝提拔。皇帝应该远离张尧佐这样的小人,这样妖风就会散去,大宋的灾害就会减少。   赵祯夸赞了谏官,但搁置不提。   他正心里不舒服,京中居然传起了会地震的谣言。   赵祯震怒,身为帝王的警铃立刻敲响。   先有谏官以天人感应,大宋多灾劝他不要太重后宫美色,之后京中便有了天灾的谣言,这难道是有人故意在制造舆论,动摇他的统治?   赵祯立刻让人严查。   可那人实在是太狡猾,竟然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京城禁军本来就武艺荒废。在李昭亮、曹琮、狄青为禁军三帅后,才开始整顿军纪。   但禁军因循纵弛多年,短短时日难以扭转。他们又只是去抓个算命的瞎子,便没有多用心。   京中谣言几乎月月有日日有,危言耸听的流言多了去了,谁都没把这件事当一件大事。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居然思虑过重,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于是人没抓到,赵祯还因为太过严肃处理此事,让谣言传得更凶了。   禁军三帅因此全部被罚。   赵祯又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曹皇后示意曹家传谣言,以和张美人争宠,好让他不提拔张尧佐。   可他怎么试探曹皇后,曹皇后都滴水不漏,让他十分憋闷。   他也去试探曹琮,曹琮还劝谏,说青州和登州地震后,许多来自青州和登州的流民融入京城,所以京城才会传地震的谣言。只要他们尽力安抚,京城百姓自会安稳。抓捕传流言的流民并无用处,反而会激起百姓恐慌。   曹琮还进言,如果陛下实在是不想听到那些流言,可以将流民驱逐出京城,在京外找地方安置。   但赵祯虽然生出疑心,但不想因此伤害流民,便作罢了。   宰执和朝中其他公卿也劝赵祯不要过于在意此事。这本来就只是一件小事。   吴育上奏,在登州和青州地震的消息传到京城后,京城百姓就忧虑过京城会不会也有地震。如今不过是登州和青州的流民涌入,让已经平息的谣言再次兴起而已。朝廷只要不理睬,谣言自会平息。皇帝却绕过宰执,私自下令禁军去抓捕传谣的人,实在是不符合明君的道理。   赵祯心里憋屈,也只能收手作罢。   他只能安慰自己,离五月结束还有十几天。五月京城没有地震,谣言自然就平息了。   在赵祯为地震忧心时,京城中有识之士自发上街宣传地震自救方法,便没有引起赵祯的注意。   当范仲淹询问赵祯,曹暾想在小说新的内容里增加地震自救的知识,减轻京城百姓对地震的恐惧时,赵祯也同意了。   赵祯隐晦地询问范仲淹,曹家在得知京城地震谣言时的反应。   范仲淹道:“臣在曹家,起初没有听闻到京城有地震的谣言。直到禁军搜捕流民,臣才得知此事。连臣在宫外都没听说过此事,陛下是从何得知?”   赵祯有些尴尬,道:“是张希元上奏,京中有地震谣言。朕还以为世人皆知,才紧张了些。”   范仲淹道:“张尧佐恐怕常常深入市井,体恤流民,才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谣言。”   赵祯便更尴尬了。难道京中真的没有多少人知道地震的谣言?   他终于从疑心中冷静,悄悄多询问了几个人。   上到宰执,下到宫里的内侍,竟然真的无一人在他派禁军抓人前知道京中地震的谣言。他又让内侍出宫询问,内侍回宫后告诉赵祯,百姓似乎也是在宫里严肃对待此事时,才知道有这个谣言。   赵祯忍不住对张美人抱怨:“你说你从你叔父那里听到地震的谣言,京城人人皆知。我怎么问宫外的人,他们都没听说过?”   张美人哭诉道:“妾未出宫,叔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妾只是替陛下忧心。”   赵祯见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心生怜惜。再者张美人确实只是关心他,不懂这事的重要性,是他想起谏臣的进言,略有些冲动,不怪张美人。赵祯便安抚了张美人,不再提起此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已经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所有事的小伙伴们再次聚首。   “还剩一旬五月就结束了,地震不会来了吧?”苏轼挠挠头,“不来最好。”   苏轼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颤抖。   “苏轼!你闭嘴啊啊啊啊!”   众人尖叫着往屋外跑。   ————————!!————————   二更合一,可以看了,慢慢捉虫。 [67]预言谁功劳:二更合一   五月甲申,京城地震,天降冰雹。   当地面晃动的时候,赵祯正在殿内议事。   因京城即将发生地震的流言还没有平息,地面晃动的第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想到了地震,进而想到了《归安丘园》中写过的地震自救常识,赶紧双手护头往外跑——看闲书是士大夫都不会错过的放松娱乐,《归安丘园》在京中流行了一年,所有士大夫嘴上不承认,暗地里都偷偷追连载。   赵祯稍愣了一下,吴育和陈执中冲上御座,架着赵祯就往外跑。   他跌跌撞撞,鞋都蹬掉了一只,十分狼狈。   当皇帝和公卿跑到殿外空地,地面灰尘上涌,仿佛一条孽龙。   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狂风大作。   张茂则找来皇帝的鞋,跪着替赵祯穿好鞋。赵祯的两只胳膊还架在陈执中和吴育的肩膀上,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   地面还在晃动,若不是两位宰执架着他,他已经站不稳了。   曹琮也在殿中。   他冷静地让狄青去约束宫内禁军侍卫,自己与殿帅李昭亮共同将御座上的龙椅搬到殿外,请皇帝就座。   赵祯扶着曹琮的手臂坐下,举止无措道:“真、真的地震了。”   曹琮沉稳道:“陛下且安心。”   “对,安心、安心。”赵祯深呼吸,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抓在曹琮的胳膊上,力气大得抓出了手指印。   曹琮一声不吭,眼神示意李昭亮也来安慰皇帝。   李昭亮悄悄退后一步,不去抢曹琮的风头。   曹琮暗地里磨了一下牙。等出宫,他一定要寻李昭亮切磋一场。   夏竦没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悔得捶胸顿足,都顾不上震惊地震居然真的如预言一样来了。   于是,他是公卿中最先回过神,向皇帝进言的人。   夏竦扎着马步站稳身体,对皇帝道:“陛下,京中本就有地震的谣言……预言,如今地震真的来了,朝廷需要尽快派出人救治百姓,以平息舆论。之前地震的预言,可以说上天怜惜陛下是仁君,所以派神仙事先向陛下警示。”   听了夏竦的话,赵祯终于勉强冷静下来:“对、对,一定是上天给朕的警示!”   他终于松开了曹琮的胳膊,双手攥拳,闭目缓了一阵子,然后睁开眼,眼中的惶恐不安已经被压在了深处:“曹玉璋,你和李晦之亲自率领禁军把守城中秩序,生乱者立刻处斩。”   曹琮和李昭亮接诏:“遵旨。”   赵祯道:“狄汉臣呢?”   曹琮道:“狄马帅已经去控制宫中禁卫。”   赵祯松了口气,道:“朕的护卫交给狄汉臣。”   他摆了摆手,吩咐刚刚为他穿鞋的张茂则去寻狄青,让狄青整顿好宫中禁军和侍卫的秩序后,立刻回来护驾。   张茂则摇摇晃晃地离开。   吴育在赵祯发令时,脑海里过了一遍此次地震朝廷该做的事。   待赵祯吩咐好禁军事宜后,吴育开口,将朝廷救灾、平定骚乱、安抚百姓等一系列需要做的事都列出来。他安排好做此事的人,请皇帝准许。   赵祯全部同意,让吴育和其他宰执直接安排,之后无须经由他同意。   吴育又提起百姓自行救火一事。   地震之后灶炉倾倒,可能会造成城里火灾。   以往宋朝不准百姓自行救火,以免有人在火灾中抢夺财物,只准禁军救火,其他人救火就算犯罪。   赵祯时,因宋真宗斥近亿两白银、历时八年的玉清昭应宫因雷击起火,禁军救火不及时而几乎全部焚毁,赵祯下诏,从此京城起火,邻里可以救火,只是救火时若出现抢夺财物,则罪责从重。   吴育希望皇帝再下一条诏令,强调百姓可以自救。   赵祯也立刻应下。   因青州和登州的大地震,朝内贤臣已经翻阅过以前地震救灾相关章程。   而后京中地震的谣言四起,不是贤臣的公卿,也没忍住好奇心,去查了查地震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如果遇上了该怎么做。   此时真的地震了,所有官员都将该做的事了然于胸。地面还在晃动,他们已经开始商讨自己该做什么事。   赵祯的心在群臣的议论声中安稳下来。   他想,说不定真的是上天怜惜他、怜惜京城的百姓,所以提前预警。   地震的晃动终于结束,天空乌云密布,似有雨滴落下。   群臣的哎哟声此起彼伏,手往头上一摸,发现砸着自己的是冰坨子。   这、这五月了,还有冰落下?!   吴育见群臣再次惶恐不安,沉声道:“这是冰雹。冰雹本就是夏季落下。”   群臣才再次冷静下来。   吴育道:“陛下,冰雹落下,庄稼一定会损失严重。我们要提前做准备。”   赵祯捂着被不断落下的冰雹砸的脑袋:“是,是啊。”   曹琮唤人取来罗伞,亲自为赵祯撑伞:“陛下,注意身体。”   赵祯叹气:“这、这居然真的地震了。”   听皇帝重复这句话,曹琮和其他公卿都没有回答。   连急于表现的夏竦都闭上了嘴。   皇帝正在怀疑自我,他们说什么都可能引起皇帝震怒,还是不说为妙。   不过群臣心里也有了怀疑。京城先有预言,然后地震,是不是老天真的在预警。   他们不但想到了皇帝的后宫,还想到了前朝。   庆历君子去年被逐出京城,今年京城居然地震,难道……   吴育眉头紧蹙,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执中和贾昌朝心中萌生退意。   而夏竦,他满心激动。汉朝遇到天灾就会罢免三公,把如今的宰执罢免了,自己拜相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   君臣人心浮动。   后宫中,曹皇后也在地震的第一时间就离开宫殿。   地震还未结束,曹皇后就稳住内侍和宫女,径直前往妃嫔的住所。   大部分妃嫔早早就入了宫,没有经过半点外界风霜的摧残。她们有抵御宫中风霜的本事,但对于宫廷之外的风霜一无所知,显示出如稚儿般的无知失措。   当曹皇后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都跌跌撞撞向曹皇后扑过来。   曹皇后让宫女把妃嫔扶住,自己只将福康公主抱在了怀里:“地震了,不要乱跑。地震片刻就会结束,只要房屋不垮塌,地震不会死人。”   张美人悄悄靠近了曹皇后。   曹皇后看了她一眼,让宫人把椅子搬出来,让众人坐着等地震结束。   皇帝最疼爱的张美人,被安排到离曹皇后最近的地方。   苗昭容撇了一下嘴,抢了曹皇后另一边的位置。   以往她们这些宠妃最看不惯曹皇后那端肃冰冷如死人般的脸,真遇上事了,她们忍不住一直盯着曹皇后的脸看,只要曹皇后的神色不动摇,她们就心中安稳。   地震如曹皇后所说的那样很快结束。宫里的建筑还算坚固,这次地震没有垮塌的地方。   妃嫔惊恐不安,不敢回自己的直舍居住。   曹皇后将所有人都安排到自己的坤宁殿中,暂时所有人都住大通铺,熬过这最惊慌的时间。   她又派宫女和内侍巡逻后宫有灶火的地方。   如她所料,地震时果然有灶炉还温着茶水、汤粥,已经有锅被地震晃落在地,起了小火。   宫女和内侍赶紧取水灭火,没让火灾蔓延。   处理好所有事后,曹皇后才换了一身稍微隆重一点的衣服,遣人去前朝,询问皇帝是否可以容她奏事。   若有要事,皇后也可出现在前朝官员面前。不过曹皇后向来谨慎,先要赵祯同意之后,才会用上皇后的权力。   赵祯想起后宫的女人,忙让曹皇后来前朝。   曹皇后板着脸走到群臣面前,向赵祯禀报后宫之事。   群臣都忍不住在心里颔首。   不愧是他们群臣为陛下选出的功勋之女。曹家的女儿气势就十足,临危不乱,实乃皇后典范。   赵祯听闻曹皇后将众嫔妃都安置到了坤宁殿后,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好。”   曹皇后被赵祯夸奖了,嘴角也不会勾一下。她严肃道:“是妾身该做的事。”   赵祯本想问几句张美人,但群臣都在这里,便向曹皇后使眼色,让曹皇后主动提起。   曹皇后果然会意,将赵祯后宫中有份位的妃嫔的情况依次详细告知赵祯,张美人自然也在列。   她又提起福康公主很勇敢,没有吓哭。赵祯高兴地赏赐了福康公主。   曹皇后顿了顿,道:“张美人曾听闻京中有人预言地震将至,将此事告知了陛下和妾身,妾身才能及时处理此次地震。张美人此举有功,请陛下升张美人的份位。”   赵祯一愣,没想到曹皇后会当着外臣的面说这件事。   曹皇后的神情仍旧是那么木讷端庄,一看就没有私心。   她一个皇后,请求皇帝给宠妃升份位,能有什么私心?自然是全然为公了。   曹皇后暗示赵祯:“京中流言四起,陛下当告知百姓,之前谣言不是谣言,而是上天的警示。陛下该赏赐张美人。”   赵祯瞬间回过神。   他当时找曹皇后吵了一架,告知了曹皇后京中传谣言,是逼他对张美人不好,诬蔑张美人是妖孽。   曹皇后当着群臣的面替张美人讨赏赐,既是向他表示大度,绝没有嫉妒张美人、不希望张美人晋升,也是替他揽过平息流言的责任,主动替他证明此次地震不是因为他偏宠张美人,反而张美人告知了他地震将至。   赵祯扫了一眼群臣。   群臣都没有反对。   他心中了然。群臣不在乎他后宫宠什么美人,只要不闹到前朝就好。此次“功劳”不能安在张尧佐的身上,再让无德无才的张尧佐升官,但张美人在后宫升份位,群臣便没有意见,随他高兴。   赵祯与群臣达成意见统一,道:“先救灾,容后再议吧。”   曹皇后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至于皇帝是否要借此机会为张美人升份位,她就无所谓了。   曹皇后向皇帝告辞,离开前悄悄地看了曹琮一眼。   曹琮淡然自若,目不斜视,视线没有与曹皇后对上。   但曹皇后安心了。   叔父没有慌张,暾儿在宫外肯定不会有事。   京中有地震的谣言,即使叔父不信这个,也会以防万一,在五月结束前,不会让暾儿留在危险的地方。   曹皇后在心底悄悄念诵,希望佛道的神仙都保佑她的暾儿。   ……   宫外,曹暾当然无事。   地震后必定下雨。他在躲避地震的时候就举起了伞,甚至没被冰雹的突袭砸中。   章惇被冰雹砸得哇哇大叫,蹲在了曹暾的小伞下面:“暾弟,你不够意思,怎么就只有你有伞?”   曹暾举着小伞道:“屋里有伞,你自己没拿。现在可以回去拿啊。”   章惇蹲着戳曹暾的痒痒肉,可惜曹暾没有痒痒肉,怎么戳都不动。   地震还没结束,就算被冰雹砸得很痛,几人也不敢回屋拿伞。   只有曹暾举着伞。章楶和章衡把章惇从伞底拖出来,让年纪最小的狄諍入伞,和曹暾一起躲避冰雹。   苏轼蹲在地上画圈圈,牙齿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看样子难过极了。   曹佑脱下防蚊虫的罩衣,套在了年纪第三小的苏轼脑袋上:“遮一遮,别着凉。”   苏轼用曹佑的罩衣裹住脑袋,继续蹲在地上画圈圈。   狄詠抱着手臂望天,脸被冰雹砸疼了也不低头:“预言成真了。”   章衡和章楶都默然不语。   他们做了许多事,但心里还是希望地震别来。地震真的来了,他们便不由担忧,是不是老天真的在预警什么。   章惇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罩头上,冷笑道:“我们之前为了不被发现谣言的源头,故意将消息递给张尧佐。这下谣言变成了预言,陛下不会奖赏张尧佐吧?”   除了曹暾之外的众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将谣言直接说给张尧佐听,是章楶的计谋。   京城中经常有谣言,引起人心惶惶的却不多。若是想要谣言被百姓所知,就最先要被官府所知。   他们自然是不可能通过自家长辈的渠道,把谣言传给皇帝知晓。思来想去,张尧佐是最合适的人。   这谣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皇帝好色,沉迷内宫,偏宠嫔妃,帏薄不修,屡屡提拔宠妃那无德无才的外戚,所以上天降下示警。但张尧佐还不知道那个被皇帝偏宠的嫔妃是谁,那位无德无才的外戚是谁吗?   张尧佐的性格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常常入宫与张美人勾连,让张美人吹皇帝的枕头风,此事连民间都知道。   张尧佐听到居然京中传出对他极其不利的谣言,肯定会告知张美人,让张美人告诉皇帝。   皇帝心里有鬼,就会大张旗鼓搜捕传谣之人;皇帝心里没鬼,也会让官府张贴告示,让百姓不要相信谣言。   这时,京中的百姓就会好奇,那官府所说的谣言是什么啊?   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章楶道:“我出这个计谋是,是希望在地震真的发生时,陛下忆起此事,会因惧怕上天,远离张美人和张尧佐。”   章惇没好气道:“我一直不同意你的预料。张美人奢侈,风尚传到京城,引得京城众多妇人纷纷效仿,京城无人不知。陛下还闭着眼睛时常下诏夸赞张美人节省恭顺,不爱俗物,所以才常常赏赐她。我看这次地震预警,说不定陛下还会升张美人的份位呢。”   曹暾没好气道:“你管他后宫干什么?能让百姓在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地震,会往外跑而不是站在原地发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不要用天灾来进行朝堂或者后宫争斗。”   “我只是抱怨一句,没想争斗。”章惇讪讪道,“别骂了,我还不是替你的姑母抱不平?”   曹暾道:“谢了。”   章惇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章衡道:“陛下说这是张美人预警的功劳,但百姓只知道是陛下偏宠张美人惹的祸端。我想群臣听到百姓议论,便会劝阻陛下。”   章楶道:“我也是如此认为。”   后宫那些复杂的事,曹佑向来理不清楚。更别提狄詠和苏轼目前还是两个傻孩子,他们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都放空了脑子。   狄諍却皱紧眉头。   曹暾对狄諍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支支吾吾什么?”   “没有支支吾吾。”狄諍道,“没什么。”   曹暾面无表情地盯着狄諍。   狄諍:“……”   狄諍烦恼地抓了抓脸颊,道:“我是想,如果陛下能以地震之事给张美人晋位,还算好的了。不然以陛下对张美人的偏爱,不知道还会弄出什么荒唐的事。至少张美人预言地震而晋位,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曹暾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同意章质夫之前将消息直接传递给张尧佐的提议。等叔祖父回来,我会向叔祖父建议,让叔祖父想办法联系上姑母,让姑母向皇帝提议给张美人晋位。”   曹暾冷笑了一声,道:“陛下老担忧姑母针对张美人,姑母提议给张美人晋位,无论是否成功,无论陛下是否将来仍旧怀疑姑母,至少群臣和史书会相信姑母的清白。”   后世文人给曹皇后造的谣太多了。   他们总认为,一个女人若是不讨男人喜欢,那定是那女人有问题。而且那女人一定会嫉妒那个男人宠爱的女人,为此不择手段,极尽丑恶。   史书中没有这些事,文人的笔记里“春秋笔法”都要编出个事。   最离谱的当数苏辙。   正史和其他文人的笔记小说里提到高太后,都点明了高太后与宋英宗同岁,同时入宫,宋仁宗在两人四五岁时,便为两人定亲。   苏辙却在笔记小说里造黄谣,说高滔滔在三四岁的时候入宫,是曹皇后为了争宠,想把高太后献给宋仁宗。后来张贵妃嫉妒,才让宋仁宗把高滔滔送出宫。之后曹皇后才为高滔滔和宋英宗定了亲。   先不提曹皇后让三四岁的稚童替自己争宠有多离谱,也不提宋仁宗虽然好色到让九岁少女入宫但还没丧心病狂到盯着三四岁的女童,就说高滔滔出宫的时候,温成皇后都还没承宠,哪来的张贵妃,又哪来的本事逼迫曹皇后把高滔滔送出宫外?   后世常怜惜宋英宗“三进三出”皇宫,其实宋英宗没有那么悲惨,只有两次入宫,而且第二次就直接被定为皇子了。   宋英宗赵曙在景祐二年(1035年)被接入皇宫,那时他三周岁。   高滔滔在史书记载中,同年被接入皇宫,也是三周岁(史书记载为四虚岁)。   这时,宋仁宗为赵曙和高滔滔订下婚约。   宝元二年(1039年),宋仁宗的长子出生,赵曙被送出宫,回到了生父身边,时年七岁。   高滔滔也同时出宫。   之后宋仁宗的儿子虽然不断死,但也不断有新的儿子生出来。所以赵曙一直在生父身边,且因为曾经为皇帝养子,处境特别可怜。别的宗室很小的时候就有官职在身,他却在出宫后,身上的官职就被剥夺了,一直是白身。   哪怕宋仁宗历史中最后一个儿子赵昕在庆历元年(1041年)早夭,赵曙也依旧在宫外为白身。   高滔滔是庆历七年(1047)嫁给赵曙,那时赵曙正处于最尴尬的境地,所以两人才是患难夫妻。   皇祐二年(1050年),赵曙才为岳州团练使。   这之后,赵曙经历了父丧,直到嘉祐七年(1062年)八月,他二入皇宫,就被立为皇子,但不是太子。   二入皇宫时,赵曙仍旧惶恐,多次推辞,并告知仆从,等皇帝有了子嗣,他就回来。   可喜的是,第二次入宫,赵曙没有遭遇太多痛苦。第二年,宋仁宗就驾崩,他当皇帝了。   可悲的是,从宝元二年(1039年)出宫到嘉祐七年(1062年)再次入宫,这二十三年的惶恐不安,把赵曙逼成了一个精神病。等他一当皇帝,神经一放松,就犯病了。   温成皇后在康定元年(1040年)才承宠生下皇三女安寿公主,且那时皇帝还有其他宠爱的妃嫔。高滔滔在宝元二年(1039年)就出宫了。苏辙是仁宗朝的进士,不会不知道这个时间线。   苏辙的哥哥苏轼还是被曹太后和高太后救下来。苏辙和苏轼能入中央为高官,也是得了高太后的赏识。   就这样的恩情,苏辙却在笔记小说里造曹皇后和高皇后的黄谣,编了一则曹皇后拿三四岁的高皇后争宠,与虚空从庆历七年跳回来的张贵妃宫斗失败的故事。   天啦,曹皇后居然拿三四岁的外甥女争宠,去侍奉中年皇帝,这个女人太恶心了!——曹暾以前是觉得这样的言论好笑,现在曹皇后是他亲娘,高滔滔是他亲表姐。   曹暾认真叮嘱自己的小伙伴们:“以后你们要是写笔记,可要给我记清楚了,我姑母从来没有想过和张美人宫斗!她根本不在乎皇帝宠谁!”   三章困惑:“谁会记那些?”   狄詠终于停止用脸接冰雹:“我不写笔记。”   狄諍道:“我也不爱写。”他更喜欢写词。   曹佑……曹佑自不用说了。   曹暾轻踹了苏轼的屁股一脚:“你呢?”   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苏轼有气无力道:“谁会写啊?谁诬蔑你姑母,我陪你去揍他。”   曹暾微笑:“说好啰。”   苏轼和三章、二狄都点头:“说好了。”   曹暾想起那个还在和毛笔字奋斗的苏辙,发出阴恻恻的笑容。   哼,我就看看,苏辙你还敢不敢编排我亲娘!   你走着瞧,就你会写笔记小说吗?我提前写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造谣恩人!   ————————!!————————   二更合一,承诺了三更就要写,我会熬夜写完,大家别等,明早起床看,不知道会熬多久。 [68]归安少年郎:三更(11w营养液加更)   地震在几人闲聊中就停了。   他们匆匆换了衣服,带上壮仆,就要出门。   张载和范纯祐待地震结束后就找了过来,忙阻止几人上街。   章楶把曹暾往脖子上一顶,道:“放心,伤不到暾弟。我们写书教了城里百姓地震如何自救。地震真的来了,我们不去帮助百姓,就不能安心。百姓听到我们是写《归安丘园》的人,也会主动帮我们维持秩序。”   张载仍旧不愿意曹暾去乱糟糟的街上冒险。   曹暾抱着章楶的脑袋道:“那我就不去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去。外面乱哄哄的一听就很麻烦。他只是个孩子,去了也没什么作用,只是“署名”而已,不如在家里偷懒。   “不行,此事最大的功臣就是你,我们不能偷你的功劳。”章惇道,“张兄长,朱兄长,我们要出门安抚百姓,暾弟必须去。”   张载皱眉道:“安抚百姓有官府。”   章惇给章衡使了个眼色。   章衡上前一步压制住张载。章惇则抱住了范纯祐的双腿。   “快跑!”   章楶顶着曹暾,迅速往门外跑。   狄詠和狄諍跟在后面溜出了门。   苏轼看看门外,又看看章衡和章惇,扑向范纯祐,抱住了范纯祐另一条腿。   章惇大笑道:“好兄弟!”   苏轼得意地扬起嘴角:“嘿嘿。”   曹佑对张载和范纯祐抱拳道:“得罪了。等夫子和叔父回来,我会向夫子和叔父请罪。”   张载骂道:“如果暾儿有什么意外,你请罪有用吗?!”   章衡松开张载,道:“你与其在这里费口舌,不如和我们一同去保护暾儿。”   张载指着章衡痛骂。   章衡略翻了一下眼皮,道:“你就只会费口舌吗?既然无事,那我走了。”   章衡说完就转身去寻章楶和曹暾等人。   张载继续指着章衡骂,但跟着章衡的步速,没有跑去夺回曹暾。   范纯祐拍了拍左右两个小脑袋,道:“松开。”   章惇笑嘻嘻地松开范纯祐:“我们一起去?”   范纯祐叹气:“你们想为暾儿扬名,不必用这么危险的方式。”   章惇摇头:“不是为暾弟扬名,而是这个名本就是暾弟该得的。”   他不会把朋友的秘密告诉别人,但心里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是曹暾预言有地震,冒险告诉他们,试图能多救一点京城的百姓。如今京城的百姓得了曹暾的恩惠,感激之情怎么能不由曹暾拿着?   虽然他们也做了一些事,但曹暾的功劳仍旧最大。   苏轼也松开手,道:“唉,朱大哥你别问了,反正这事啊,非得暾弟去做。”   范纯祐道:“你们的秘密,连我也不能说?”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苏轼得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揉了揉鼻子:“嘻嘻。”   范纯祐有点受伤。   他还以为曹暾与苏轼不和,也不认可苏轼的性格。为什么曹暾宁可信任苏轼,也不信任自己?   难道自己年龄大了,曹暾更喜欢同龄人?但章衡与张载的岁数也差不离啊。   曹暾如果知道范纯祐的心声,一定会大喊冤枉。   他不是更信任苏轼,而是他如果告知范纯祐和张载,这两人肯定会告诉范仲淹,继而叔祖父也会知道。   他本来没想闹大,只是随便传点谣言,所以不想让长辈插手此事。   哪知道,这群小伙伴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皇帝都亲自下诏抓人了!   他就更不敢提了。   范纯祐和张载不愿意曹暾冒险,但曹暾自己想出门(曹暾:我没说我想啊!我被章楶那混蛋劫持了啊!),他们只好跟着曹暾冒险。   地震之后,全城戒严,他们带着家丁出门,其实比平日里还安全些。   范纯祐和张载条件反射阻拦曹暾出门,只是担心余震伤到曹暾,不是怕流民。   他们二人知晓曹暾的身份,在三章说要为曹暾扬名时,他们便已经被说服了。只是三章根本不和他们商量,扛着曹暾就往门外跑,让他们很生气。   几人点好壮仆,乘坐马车,直接去了曹家隔壁的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里最大的瓦舍,人流量最为集中。地震的时候,就有许多百姓聚集。   地震时,百姓惶恐不安,差点造成踩踏事故。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归安丘园》里说这是地震!”,百姓竟然冷静下来。   他们忆起已经在瓦舍听了许多遍,都快能背下的《归安丘园》最新的故事,立刻记起了故事中关于地震自救的方法。   瓦舍中听戏的人有小半都读过书,有些还有官身。   他们立刻聚集在一起,大声背诵《归安丘园》里的章节,让慌乱的百姓照着做。   瓦舍几乎都是空地,他们只要冷静下来,就不惧怕地震房屋倒塌带来的危险。   就算棚子倒塌,他们也顶多受伤,护住头和胸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百姓们心中有了主意,处事便不会太慌张。即使他们没有经过地震自救演习,一些最基本的比如不乱跑,站在空地里不动的建议,他们还是能照做的。   当地震结束,百姓们还在惶恐,不知道要不要回家的时候,章楶顶着曹暾跑来,张口就喊:“写《归安丘园》的神童曹暾来啦!”   抱着章楶脑袋,还在章楶肩膀上的曹暾在思考,要不要把章楶的脑袋拧下来。   虽然他做不到,只能想一想。   百姓炽热的眼神朝着章楶肩膀上的孩童集中。   他们就像是寻到了能救助他们的神灵,不知道从谁开始,也可能是同时开始,瓦舍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曹暾被吓得一僵。   章楶大摇大摆地走上表演者们已经吓跑的戏台,他身后的壮仆如他们第一次来瓦舍推销小说一样,搬着厚厚几摞书放在台上。   章衡等人也紧随他们乘坐马车赶到。   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向百姓宣扬地震后该做的事。   他们还印刷了许多地震自救小册子。   曹佑和狄諍根据京城不同的街道,将小册子发给那条街道上的老成持重的读书人,让他们帮助邻里乡亲自救。   苏轼和狄詠在台上大声朗读册子上的内容,并分发大量纸笔,让读书人记录下他们用自救常识编写的顺口溜打油诗。   有小孩被他们所念的顺口溜打油诗吸引,忘记了地震的可怕,拍着手跟着他们念。   也有发髻散乱的伎人心念一起,重新拿稳了手中的乐器,当即给那几首打油诗配上了曲子,那打油诗便成了朗朗上口的民间歌谣。   曹暾什么都没做,就一直被章楶顶在头上。   百姓做事的时候,都不断往曹暾身上瞟,好像他们多瞟几眼,心里就会生出勇气。   当曹琮和李昭亮听闻曹暾在桑家瓦子,匆匆带领禁军赶去时,瓦舍的百姓已经散开了。   他们由各自街道的老书生带领,为首的吹着笛子或者手持响板,百姓们扯着的嗓子中混杂着孩子们尖锐的声音,一路高歌着回家:“地动山摇莫慌张,冷静出屋别躲藏!……”   曹琮驻足聆听。   歌谣里唱了如何躲避余震,如何救助伤员,如何预防震后的大灾……他一听,就听出这些歌谣,在《归安丘园》中出现过,正是那县令给百姓编的歌谣。   李昭亮也听了出来:“你家暾儿可真了不得啊。”   曹琮道:“不用去瓦舍了,去外城流民聚集的地方。”   李昭亮笑道:“不担心他了?”   曹琮道:“担心,但他既然有要做的事,我不该阻拦。”   李昭亮叹气:“他才几岁?你是揠苗助长。”   曹琮瞥了李昭亮一眼:“我可没助长,是暾儿自己长得好。”   李昭亮便露出了嫉妒的神色。曹琮这炫耀的嘴脸,真是可恶啊。   平日最为谨慎整肃的曹琮,在看见幼时朋友嫉妒的神情时,故意朗笑了几声。   李昭亮将佩刀拔出一半。   曹琮虚握着拳头挡在嘴前,笑道:“赶紧干活,别拖延。”   “哼。”李昭亮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虽然你家暾儿还小,但也可以提前寻找婚配了。”   曹琮脸上笑容一淡,道:“暾儿婚配,恐怕会由陛下决定。”   李昭亮嘀咕道:“至于吗?”他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曹暾等人还不知道曹琮已经在桑家瓦子外转了一圈,与他们擦肩而过。   桑家瓦子的百姓陆续回家后,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去其他瓦舍继续宣扬歌谣,稳定民心。   如果路上遇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们也会停下脚步,劝说百姓在家门口等待,不要乱跑,并教给百姓自救的歌谣。   他们没有散发救灾物资。   在京城脚下,在皇帝发话让富户赈济之前,他们赶在官府之前赈济,或许旁的富户没事,但曹家处境尴尬,不得不小心。   何况,曹家凑不出太多赈济灾民的钱。赈济这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做不好反而损坏名声。   能在京中居住的人都不会太贫困,即使贫寒,他们邻里也有富户。   京中官宦富户不敢在朝廷下令之前赈济灾民,但邻里可以互帮互助。   曹暾的坐骑已经从章楶换成了章衡。   他仍旧什么都没做,只是小伙伴们和后来加入的张载、范纯祐在宣传歌谣和印刷的地震自救小册子,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他,刺得他分外难受。   看我做什么啊?我已经在章衡肩膀上缩成一团了!   宫里虽然立刻准备救灾,但朝中各个部门走流程还需要时间。   朝廷先派禁军镇压城中骚乱,公卿熬夜干活,也第二日才能拿出赈济的方案。   他们第二日黑着眼圈得知,有一伙少年郎已经在京中奔走了一日,安抚住了京中的慌乱。   京中百姓亲切又语含期盼地称呼他们为“归安郎”。   归安归安,惟愿早日回归安宁。   ————————!!————————   三更奉上,10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4章。 [69]秘密藏不住:二更合一   范仲淹说是退休后给曹暾当夫子,私底下还要干着钦差的活。   等尹洙到来后,皇帝多了一个工具人,时不时就要用一下。   京城地震谣言四起,皇帝毕竟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便让范仲淹和尹洙私下查一查,张尧佐从何得知地震谣言。   皇帝不仅让范仲淹和尹洙查谣言源头,也是想让范仲淹多了解张尧佐。   皇帝不认为自己是无缘无故地提拔张尧佐。他为提高张美人的出身而提拔张尧佐时,查过张尧佐的履历。   张尧佐在外地任知县的时候是个能吏,很会断案。在他成为外戚之前,就因为有政声被召回京城任判登闻鼓院。虽然判登闻鼓院这个官职不大,但能凭借自身能力从地方拼到中央的官员,都有几分真本事。   皇帝知道范仲淹是极为公正的人,哪怕庆历党争激烈的时候,他都能公正地评价不同政见的官员。如果范仲淹认可张尧佐的本事,将来范仲淹肯定会回朝廷为官,他就会站在皇帝这边,阻止群臣对张尧佐的攻讦。   自从罢相后,范仲淹看事看人都仿佛大彻大悟,通透许多。皇帝一下命令,他就看明白了皇帝的小心思。   范仲淹对皇帝以为他“没看到”张尧佐的想法,十分无奈。   既然欧阳修在离开京城前都一直紧盯着张美人和张尧佐上奏,自己身为欧阳修的友人,怎么会不知道张尧佐?   张尧佐起初确实是能吏,但自从他成为皇帝宠信的外戚后,就变得奢华浮躁,只知道搜罗珍宝送入宫讨好张美人,再没有半点以前清正模样,政务也处理得一塌糊涂,全为自己和张美人谋私利了。   范仲淹真的不理解皇帝。皇帝自己是一个崇尚节俭的人,还多次下令,抑制京城奢侈之风,甚至因为京中妇人奢华僭越,而治妇人的罪。   可京城奢华之风的源头就在宫廷啊。宫廷所尚,外必效之。   既然皇帝自己都很节俭,为何会纵容张美人和张家外戚奢侈无度?张美人最爱奢侈,多次主动向皇帝讨要珍宝,皇帝几乎无有不从。宫中不断违制,朝廷的禁令简直是一纸笑话。   现在皇帝还让他去看张尧佐的好?行,他认真去看看,张尧佐在民间究竟有多嚣张跋扈,这就上奏章弹劾。   范仲淹哪怕没有太多人手,也比禁军会查案得多。   他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章衡所收服的山贼身上。   虽然章衡是孤身悄悄上山与山贼赌斗,即便范仲淹查到山贼身上,也查不到他与山贼“勾连”的证据。但范仲淹不是为人定罪,只需要自己心里明白,不需要证据。   他想起曹暾等人搜集和编写地震自救常识的事。   当时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现在回过头,他才发现一处违和的地方——在京中谣言四起的时候,曹暾等人都快定稿了。他们虽然是在京中有了谣言之后才将书稿给他看,但那些资料绝不是短短几日就能搜集完毕。   尹洙虽然在政治上敏锐度很低,但身为戍边帅臣,他对“情报”的敏锐度很高,也察觉了这件事。   尹洙悄悄对范仲淹道:“暾儿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京城会有地震谣言。难道他们是想趁机打击张家?”   范仲淹略一沉思,道:“以暾儿的性格,不会在意张家。他冒险,恐怕是……”   范仲淹顿了顿,接着道:“我们赶紧回京。”   尹洙不悦道:“为何你对我说话还吞吞吐吐?你不信任我?”   范仲淹摇头:“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的推测太过神异,在事情未发生前,不能说出口。等五月过去,你就知道了。”   尹洙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惊讶道:“难道暾儿事先知道五月会……”   范仲淹厉声打断道:“噤声!不可胡言!”   尹洙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虽然他与曹暾相处不多,但范仲淹老在他耳边说曹暾很是神异,仿佛上天赐予大宋的珍宝。他听多了,居然也有点信了。   如果曹暾真的感知到京城龙脉震动、龙气受损,那他以后……   唉,还说什么以后?暾儿现在已经够自在了。难道范仲淹还能更加宠溺暾儿吗?   尹洙心情又是激动澎湃,又是忐忑不安。   太子是真的神异,不是史书中写的那种神异,对天下百姓都是好事。   可这对太子本身不一定是好事啊。   尹洙想起宫中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便不由愁上眉头。   范仲淹也一样。   他急着想回京,却不能立刻回京。既然他能猜出这件事,如果露出的马脚太多,恐怕还会有其他人猜到京中地震谣言一事和曹家有关。他要与尹洙一起替处事虽有些章法,在他看来还是很稚嫩粗糙的章衡扫去痕迹,才能回京。   当范仲淹和尹洙匆匆为章衡收拾了不妥之处,往京城回赶的路上,京城便地震了。   范仲淹和尹洙入城的时候,得知京城已经地震,全城戒严,交换了一个忐忑的眼神。   当他们进入外城,就更加不安。   这不安,甚至让他们有些怒气了。   正巧,小伙伴们又强迫曹暾来博取名声,将地震自救小册子分发到外城。   内城的秩序已经恢复,外城穷人和流民都很多,房屋不结实,垮塌严重。   等禁军稍稍清理后,章衡和章楶轮流顶着曹暾安抚流民。   外城的百姓都已经听闻了“归安少年郎”的名声,当他们出现的时候,都很认真地记下他们所说的话。若是有什么困难,也更愿意和他们说,不敢去打扰官吏。   章惇、曹佑等人便手持毛笔,将他们的需求记下,再转达给官吏。   官吏见有他们帮忙,办事效率高许多,百姓不再因为惶恐不敢听从官府的指挥,就非常不客气地将这群少年郎们临时纳入小吏群体中。   曹暾这个年龄,即使文书吏都不敢用他。但所有小伙伴都不准曹暾独自待在家里,就是要把他扛出来遛一遛,让百姓们对着他双手合十碎碎念。   范仲淹和尹洙听百姓说“归安少年郎”就在附近,急匆匆赶来时,曹暾正歪着脑袋趴在章衡头顶,脸蛋被章衡的头顶压成了一个凹形。   范仲淹气势冲冲走来时,范纯祐正在问章衡要不要换班。   虽然二章舍不得肩膀上的孩童,但偶尔他们也会和范纯祐、张载换班,自己去学着做吏。   “父亲?!你回来啦……”范纯祐一眼瞧见满脸怒容的范仲淹,声调先拔高后压低,还没忍住后退了几步。   范仲淹瞥了范纯祐一眼,范纯祐连忙垂下头,做出认错的姿势。   范仲淹没有当众教训儿子。他冷哼了一声,对章衡伸出手,把曹暾抱了下来:“郎君辛苦了。”   曹暾抱着范仲淹的脖子,有点想哭。   回来了回来了,我的救星终于回来了。   “夫子,你一定要好好骂他们一顿,还要骂叔祖父和小叔叔。叔祖父和小叔叔也跟着他们胡来!”曹暾抱着范仲淹的脖子就告状,“我出门也无事可做,一点都不想出门!”   章衡先对范仲淹和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尹洙作揖,道:“我们只是想让百姓都知道,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谁。百姓也最信任暾弟,只要暾弟出现,他们就会安心。”   范仲淹沉声道:“你可知在天子脚下,外戚声势过重会有何种后果?”   章衡道:“声势过重的外戚只是一个稚童,陛下不会太在意。何况做此事者不止曹家,曹家叔侄都是总角垂髫孩童,我和章质夫身为致仕宰辅的弱冠族人,对朝堂诸公而言,才是最为引人瞩目之人。”   范仲淹被章衡的话噎住了。   他问道:“章相公可听过你这番话?”   章衡犹豫了一下,道:“叔祖父既然没有反对,当是认可我的。”   范仲淹冷笑了一声,道:“那就是他事先并不知道。”   尹洙忍不住补了一句:“以前我就说章希言糊涂,没想到他老了后更糊涂!”   章衡默然无语地看了尹洙一眼。这位鲁夫子难道和叔祖父是旧识?这语气,可不是不认识的寒门文人评价致仕相公的语气。   “夫子,我要回去。”曹暾提醒范仲淹。要训话以后再训,现在我、要、回、家!   “来都来了,把事做完再走。”范仲淹拍了拍曹暾的屁股,为曹暾把头上遮蔽秽气的面纱绑紧了些,往百姓中走去。   曹暾不敢置信地瞪着范仲淹。   什么叫来都来了?那我还孩子还小呢!夫子怎么能这样?他都不关心我的身体了吗?我这么年幼,怎么能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乱逛?灾民聚集,说不定有很多病气,我受不得这个!   曹暾许多话堵在嘴中,但他之前没能对小伙伴们说出来,现在对范仲淹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别人是好意,他便不能说出太过伤人心的话。   曹暾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从前世带来的人情世故能不能消失啊,我现在只想当一个随心所欲的纨绔子弟!   暾暾纨绔被范仲淹抱在怀里,脸埋在范仲淹怀里,不肯抬起来。   范仲淹护着怀里的孩童,与百姓聊天,很快了解了此次灾情始末。   还好,京城地震并不剧烈,只有少许房屋倒塌,道路没有开裂。   之后的冰雹和暴雨比地震更恼人,还好京中早就有地震预言,京城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将粮食存入地窖中,又收拾好了易碎的物品,所以没有造成太大慌乱。   东京城里大部分百姓都失去了田地,全靠做工养活自己。有一日工,就有一日食。他们能存半月粮食,都算生活宽裕。若没有那场“谣言”,他们定不会节衣缩食储存物资。   如今他们能刨出废墟下的粮食,京城赈济效率再低,等他们自己的粮食吃完,赈济的粮食也应该到手了。   还有富户在忐忑时提前搜寻了许多跌打损伤的草药,此次都给邻里用上了。   寻常时候富户不会这么慷慨,但这场地震之前居然有预言,仿佛神仙在天上看着,他们自然要做出善良的模样。   平日里相国寺等大型寺庙道观都是只吃皇粮不做事。这次他们仿佛也变成了真正的和尚道士,一个个慈眉善目,倾尽全力用储存得太多几乎快烂掉的粮食赈济灾民。   官吏女眷在曹皇后的号召下织布缝衣,捐给京中缺衣的灾民。   贵族女眷几日内能织出的布缝出的衣极其有限,曹皇后此举不是真的让贵族女眷亲自为灾民缝衣服,而是做了个榜样,让官宦富户捐献破旧衣物。   京城衣贵,当朝翰林学士张方平为家中女仆定做一套成衣就要花一千多贯,是曹暾五分之一的月俸钱。   如果官宦富户不捐献破旧衣物,京中肯定会有许多灾民在炎炎五月的冰雹和暴雨中失温冻死。   见京中一切井井有条,并无灾害之后的颓败之气,范仲淹心中大定。   他笑着拍了拍把脸埋在自己怀里的曹暾的屁股,凑在曹暾耳边道:“夫子替京城百姓谢过暾儿。”   曹暾闷声闷气道:“和我无关。”   范仲淹笑了笑,无言地摸了摸曹暾的脑袋。   好孩子,好孩子啊。   尹洙看着范仲淹怀里的孩童,一向严肃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结束一日劳累——别人在劳累,曹暾在打盹,范仲淹让尹洙带着曹暾去洗漱睡觉,自己关上门教训人。   他环视了一圈,道:“苏洵呢?”   被朱夫子很不礼貌地直呼父亲的姓名,苏轼半句话也不敢说。   张载回答道:“苏明允访友还未归。”   范仲淹颔首,视线投向章衡:“你的行事太粗糙。”   章衡脊背一凉,垂首不语。   范仲淹道:“你收留的那些匪徒交给鲁夫子,他帮你训练一番后再还给你。”   章衡小声道:“叔祖父已经把人带走了。”   范仲淹道:“鲁夫子会去寻你的叔祖父。你叔祖父能抹平他们身份的疏漏,但不能训练他们。”   章衡头皮发麻。朱夫子和鲁夫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个个都对叔祖父不客气?   范仲淹对曹佑道:“你没有以暾儿为先。”   曹佑垂着头道:“是我的错。”   范仲淹冷笑道:“你直接认错,就是下次还会这样做,是吗?”   曹佑:“……”他要怎么回答呢?面对范文正公,他真的不好意思胡言乱语。   范仲淹将视线移向章楶和章惇。   章惇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章楶身后。   “藏什么藏?难道我会因为你年少,就不知你的本事?”范仲淹气笑了,“出来!”   章惇小碎步从章楶身后挪动出来,扬起谄媚讨好的笑容。   范仲淹收起笑容:“我能理解你们对百姓的怜惜之心,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还年少,此等大事,该先询问长辈。”   章惇心里道:才不呢。   章楶心里道:我还是更相信朋友。   章衡心里道:暾弟的身份可能有问题,你们一定会以暾弟的安危为先,忽视暾弟体恤百姓的仁心。   曹佑心里没话。狄詠和苏轼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   倒是狄諍被范仲淹训话,心情略有些激动。   张载和范纯祐倒是虚心听了,可惜他们本来就不知情,算不上犯了错。   范仲淹扫了众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心里究竟是真反省还是屡教不改。   唉,暾儿的朋友,个个都恃才傲物,半点没把长辈的谆谆教导放在心上。   还好范仲淹身边的友人也都是这副模样,他早已经习惯。   范仲淹让他们坐下,别站着碍眼。   几人排排坐下,范仲淹便从几人疏漏开始说起,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如果此事被人发现,他们可能不会有太大的事,预言此事的曹暾就会有灭顶之灾。   曹佑:“不是暾儿,是我预言的。”   三章:“对,是他是他。”   狄諍:“是的。”   狄詠和苏轼疑惑道:“难道不是佑三吗?”   张载和范纯祐声音拔高:“什么?什么预言?!”   范仲淹瞥了两人一眼:“我让你们照顾暾儿,你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张载和范纯祐羞红了脸,垂首不语。   范仲淹冷哼了一声。   这群竖子,还真是令人头疼啊。   当曹琮回家,得知范仲淹和尹洙已经回来,来不及换衣服便去见范仲淹。   已经把曹暾哄睡(曹暾:无须哄,沾枕头就睡。)的尹洙拦住曹琮,道:“朱夫子正在教训人,我们过会儿再去。”   曹琮为几人说好话道:“地震后全程戒严,他们在家丁和兵卒的护卫下去安抚流民,并无太大危险。此事是我准许,夫子不要生气。”   尹洙示意曹琮和他进书房,然后挥退仆从后,道:“曹玉璋,你可知京中地震流言,就是暾儿带人传出来的?”   曹琮手一抖:“什么?!”   尹洙示意曹琮小声点,道:“希文推测,暾儿可能感觉到京中龙脉震动,怜惜百姓,所以拜托曹佑、章衡等人在京中散播流言,希望引起百姓重视。”   他将自己和范仲淹受皇帝的命令,探查流言始末告知了曹琮。   章衡和章楶那些粗糙布置,他也一一告诉曹琮。   曹琮眉头紧拧:“陛下还是生出了疑心啊。”   尹洙冷笑:“他不是疑心,只是想为张尧佐讨个好名声,希望希文替张尧佐说好话。”   曹琮眉头更加紧蹙:“张尧佐是不是好官,众人皆知。陛下竟然以为范公不知?”   尹洙道:“他偏心。”   见尹洙直言不讳地说皇帝的坏话,曹琮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怎么知道是暾儿?或许只是、只是……”   尹洙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能是你侄儿曹佑?那你曹家可就真的危险了。”   曹琮语塞。   尹洙道:“我观曹佑,虽然是一名良才美玉,但并无太多神异举动。而暾儿的光彩,遮都遮不住啊。”   曹琮忐忑不安道:“若是陛下知道……”   尹洙摇头:“我和希文已经替章衡章楶扫尾,章得象虽无用,但不是无能,他应该也做了些事。过几日等京中地震之事平息,我就去寻他。我只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就当不知道。暾儿的处境,你比我和希文更明白。”   曹琮叹气。   尹洙道:“京中四处都传,京中地震是因为陛下后宫之事。陛下如何处理?”   曹琮将曹皇后提议升张美人份位之事告知尹洙。   尹洙冷笑道:“好,挺好,陛下信了,就让陛下把预言的功劳给张尧佐吧。反正全天下的百姓不会相信,群臣也不会相信就够了。”   曹琮叹气。   此举定会削弱皇帝威望,他却不能劝。他对皇帝的忠心,终究还是敌不过自保和保护暾儿之心。   尹洙看出了曹琮心中所想,道:“你不必愧疚。陛下声望削弱不是你的错。难道陛下真的没意识到对错吗?他只是任性罢了。陛下在政事上很少任性,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即使是有些不坚定,也只是不知道哪一条路对大宋百姓更好,所以踌躇罢了。他在前朝忍下了,在后宫必不会忍。再者,他可是先帝的儿子,性格和先帝类似。他至少不会在前朝任性,对比先帝,已经是明君了。”   曹琮听尹洙说了这么多狂妄之语,竟点评起先帝来,只有以手扶额,让尹洙少说些。   尹洙冷哼,举起茶杯遮住嘴。   他已经致仕,还怕什么?怕像石介那样,死了还要被皇帝挖坟,需要前宰辅杜衍以全家性命担保,才免于尸身被侮辱吗?   他都评价当今陛下比起先帝而言绝对是明君了,已经够容忍。   曹琮本因为得知曹暾居然能感知到京城龙脉而惶惶,尹洙对陛下指指点点后,他的一腔惶恐都变成了啼笑皆非。   罢了罢了,他家养了个帝后之子,本就足够危险。就算再增加些危险,曹家满门就那么多口人,命都只有一条,能受到的罪罚也都一样。   曹琮心安之后,笑道:“以暾儿性格,不像是会闹出这么大的事的人。”   听曹琮之言,尹洙失笑道:“恐怕他很是后悔将此事告知章家子侄了。”   曹琮拍桌大笑:“我看章相公恐怕比暾儿还后悔,后悔让惇七、质夫和子平入京了。”   尹洙听闻章得象会后悔,顿时开怀大笑。   章得象后悔了吗?   他当然是极其后悔了。   即使章衡、章楶、章惇为曹家叔侄死死保守机密,但他已经发现京中流言有自家晚辈的痕迹,还能猜不到是谁会预言吗?   反正不可能是我章家人。   章得象沉沉叹了口气。   储君不归位,上天还会不会继续降怒?希望陛下别执迷不悟啊。从来没有直言进谏的章得象不得不考虑,要不要老了之后疯狂一把,以致仕之身骂陛下一顿?   ————————!!————————   二更合一,明天再努力三更,继续还债,先喘口气。 [70]与苏洵告别:三更合一(12w营养液加更)   章得象第一次主动联络范仲淹。   范仲淹不上朝骂人,他想上朝骂人了。   最爱直言进谏的范仲淹,却阻止了章得象:“如果陛下因天灾而让郎君入宫,若天灾不能止当如何?恐有人会质疑郎君身份。既然郎君的身份已经被掩盖多年,当他回宫时,定要有了响亮名声,任谁都能猜到他是太子,他再名正言顺地回宫。”   章得象拍着大腿骂道:“陛下简直是糊涂!”   见章得象都愿意为曹暾冒险了,范仲淹对章得象的态度缓和不少。   不过他对反对他政见的人态度都不激烈,章得象只是装糊涂,范仲淹本就对章得象没有恶感。   范仲淹道:“陛下当初隐瞒郎君的身份,恐与当时宫中有一位与郎君同年出生的皇子有关。那位皇子一离世,陛下就把郎君召回了京。”   章得象都致仕了,关着门也不怕皇帝听见,便冷笑道:“依他的性格,群臣强迫他娶的皇后所生的皇子,是继承顺序最末次是吗?什么郭皇后曹皇后本身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皇后不是自己定的人选。他被迫立的皇后还能好命地有皇子,他真是快气死了。”   范仲淹道:“陛下没有那么荒唐。”他心想,陛下倒不是很生气,只是感到老天都不站在自己那边,有些憋屈。   章得象冷哼一声,不再骂皇帝。   他这辈子都忍住了,连关上门都没骂过皇帝,没想到致仕后居然破例了。   都是章衡、章楶和章惇的错。章惇只是个孩子,冲动些正常。章衡和章楶正该好好管一管了。   章得象道:“既然没打算让郎君回宫,那就不该让郎君继续出风头了。百姓已经知晓了曹暾的仁名,接下来他可以低调些。”   范仲淹叹气:“我不是不想让暾儿低调,只是有暾儿出现,百姓就表现得很安定。”   章得象白了范仲淹一眼:“我知道你心疼受灾百姓,但事有轻重缓急,即使你不忍做比较,暾儿对于江山社稷,比京中灾民重要。我会带着章楶和章衡出面抚民。”   范仲淹又叹了口气,起身对章得象作揖:“劳烦章相公了。”   章得象忍不住笑了几声,摇着头道:“范相公,多礼了。”   范仲淹听章得象居然和他开玩笑,忍俊不禁。   两人都从宰执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相处时倒像是友人了。   范仲淹和章得象都出手了,就连三章也翻不出浪花。曹暾成功回家躲懒。   京城忙了十余日的救灾,皇帝和公卿终于有闲心安排新晋进士的工作。   曹暾要入宫了,而苏洵即将离开。   他很不舍地收拾行李。   曹佑道:“叔祖父会把你的院子留下来,待你回到京城,可以在这里住到租到心仪的房子为止。”   苏洵笑了笑,道:“那时我就要给你家付租金了。”   曹佑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曹暾的脑袋:“倒是你再给暾儿当夫子抵租金吧。”   苏洵脸上笑容淡去,略有些忧愁道:“我走之后,谁教暾儿写字?我看鲁夫子也不太会教孩子。”   那鲁夫子真是暴躁啊。他哪是教孩子啊?他来当夫子,是奔着和暾儿吵架去的吧?   苏洵在地震时出门走亲访友,就是和鲁夫子不和,出门散心。   曹佑道:“书法一道,暾儿已经上路,便可以自己走了。”   苏洵摇头:“还是再选个夫子吧。朱夫子私事忙碌,最近常常不在家;鲁夫子又过于暴躁。我看暾儿得再多选几个夫子。”   “呵?我还教不了一个稚童?”说到鲁夫子和朱夫子,鲁夫子和朱夫子便到了。   即使苏洵和尹洙相性不合,脾气都暴躁,见面和针尖对麦芒似的,苏洵即将离开,尹洙还是抽出空来送别。   苏洵没好气道:“你问问暾儿,你教不教得了?”   曹暾眨了眨眼睛。你们两位吵架,带我干什么?我很无辜好吗?   尹洙冷哼了一声,道:“暾儿即将入宫读书,无须太多夫子私下教导。”   苏洵仍旧忧心:“暾儿去宫里只能自己读书,同僚可不会教暾儿读书习字。”   尹洙道:“会有的。”陛下的字很好,他估计会亲手教导暾儿写字。   即使陛下对暾儿有些别扭,但对于唯一的皇子,陛下还是会尽力养得和他自己亲密,亲自培养。   苏洵叹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是千万别再来个和你一样,和稚童吵架的夫子。”   尹洙怒气上脸:“难道不该让暾儿反省吗?谁家弟子会和夫子吵架!”   苏洵也生气道:“暾儿根本没和你吵架!当你们意见不统一时,暾儿一直都说你说得对!你还不依不饶!”   尹洙道:“他那是阴阳怪气!”   苏洵道:“明明是你心胸狭隘!”   曹暾退一步,退两步,退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乐呵呵地拈须旁观尹洙和苏洵吵架。曹佑手足无措地劝架。   苏轼拉着弟弟来找曹暾玩。   曹暾蹑手蹑脚地离开。   虽然他平日里不爱在三章和二狄不来的时候和苏家兄弟玩耍,但今日例外。   无辜的他,可不能卷入两位夫子的骂战了。   “唉,我们才结识没多久,就要分开了。”苏轼情绪低落,眼眶都红了。   苏辙虽然不常和曹暾等人玩耍,但也跟着苏轼红了眼眶,嘴里说着舍不得曹暾。   曹暾纳闷。苏轼就罢了,自己和苏辙很熟吗?你眼眶红个头啊。   “多写信。”苏轼拉着曹暾的衣袖道,“你不要忘记我。”   曹暾没把袖子从苏轼的手中扯出来。   他眼眸颤动了几下,耷拉着的眼皮子完全张开,认真地道:“苏二郎,别忘记我们短暂的相处时光。”   苏轼忙道:“我当然不会!”   曹暾笑了笑,沉默以对。   苏轼自然不会忘记童年玩伴,但他说的别忘记的,不是苏轼和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只是想让苏轼记住与他们相处时,他们那些关于天下和百姓的讨论,记住他们曾经在京城搅动的风云。   如果自己能当上皇帝,苏轼不会因文字狱入狱——他如果对苏轼不满,私下亲手揍苏轼一顿就成。   但他希望将来朝堂上,也有苏轼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让苏轼遍天下去发掘当地美食,为后世振兴地方旅游美食业做贡献。   唔,这么一听,似乎也挺好的?   曹暾不纠结了。   比起在大宋发光发热,苏轼明显周游全国当旅游美食博主,对后世的好处更大嘛。   曹暾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苏轼手中扯出来,道:“没了我们提醒你,你也要注意不要逞口舌。虽然朝中许多文人为了能当官,经常故意以不存在的言论进谏。我想以你的才华,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也能被重用。”   苏轼挺起胸脯:“那当然了!我最看不起哗众取宠的人!”   曹暾颔首,转头对苏辙道:“我叮嘱你兄长的话,也是提醒你的话。”   苏辙明明年龄比曹暾大,却像是曹暾的弟弟般乖巧。他懵懵懂懂点头:“我记住了。”   苏洵和尹洙终于吵完了,两人正在讨论苏洵新写的文章。   曹暾竖着耳朵一听,咦?《六国论》这时候就开始打草稿了吗?我去瞅瞅!   曹暾抛下还对他依依不舍的二苏兄弟,忙去看苏洵的《六国论》初稿。   尹洙指着苏洵的鼻子骂粗口:“你懂个屁!难道是庆历君子想贿赂西夏吗?难道庆历君子不知道贿赂西夏不是长久之策吗?我们只是打不过!无奈之举!”   曹暾面色一僵,默然地转头看向范仲淹。   哦豁,夫子的脸色有点难看哦。   曹佑又在那手足无措地试图阻止尹洙再“自曝其短”。   我们庆历君子不是贿赂西夏,是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啊,尹先生,我求求你别说了,苏明允都快要为你侮辱庆历君子举起拳头了。   “扑哧。”曹暾实在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苏洵和尹洙的注意力转移到曹暾身上。   曹暾又往范仲淹身后一躲。   尹洙把曹暾从范仲淹身后提溜出来,骂道:“躲什么?你来评评这篇全是废话的文章!”   曹暾无语。   好吧,虽然后世文人对苏洵的《六国论》评价很高,但真正掌握军事的人,都是同样的评价。   现代一位著名军事家也是这么说苏洵,“空话连篇”。   他想着那位军事家的言论,道:“此文讽刺求和,确实振耳发聩,但确实没有实际作用,如与人对骂,只说观点,但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观点,缺的是如何操作。不过时人的策论多是如此,言之有物者少之又少。苏夫子还未为官,能有观点就不错了,鲁夫子不必要求过高。”   尹洙被曹暾捧高兴了,嗤笑道:“你就该去西北当一当地方官,就知道你有多浅薄。”   苏洵跟着嗤笑道:“等我有机会,我一定去!”   他对着曹暾的语气缓和不少,温和地问道:“暾儿还有何见解?六国如果能联合起来,秦国是不是就不容易灭六国了?”   曹暾摇头:“六国是六个国家,他们彼此利益就不同,不可能合为一体。我听过一位很厉害的将帅曾言,‘凡势强力敌之联军,罕有成功者’。”   尹洙一言击中关键:“群龙联合,谁为首?谁愿意别人为首?既无龙首,不过是一盘散沙,说不定合还不如不合。”   苏洵闻言,长长喟叹:“我这文不想写了。”   范仲淹安慰道:“还是该写,观点是对的。如今许多人因为我大宋军事暂时疲敝,生出求和之心,却不知道那和平,不是求就能求来的。”   苏洵被安抚住了,重新振作:“那我再改一改,多骂几句,骂难听些!”   范仲淹忍笑:“好。”   苏洵把曹暾抱起来,用胡子蹭蹭曹暾的脸:“暾儿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子。”   曹暾把苏洵的脸推开,道:“苏夫子想要主战,除了练兵,还要考虑更重要的一点,后勤。苏夫子,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西北战事再起,赋税徭役最重的便是蜀地。”   苏洵愣住,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多年宦游,亲眼见过蜀地的百姓因宋夏战事家破人亡。正因如此,我才主战啊。”   他顿了顿,神情灰暗道:“如朱夫子所言,边境的和平不是求来的。如果不彻底解决西夏争端,西夏每入侵一次,蜀地的百姓就要苦一次。只有彻底拔除西夏这颗毒瘤,蜀地的百姓才能彻底松口气,不再惴惴不安。”   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氛,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詠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詠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詠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詠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諍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苏八娘一听程家恪守礼数,是儒学大家,就鼓着勇气想要争取这段婚姻。   曹暾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一代学问的流行,总有它的时代背景。   二程的理学,要求士大夫遵守礼数,不要纵情享乐,于是程家便少有置家妓者,也不喜欢去青楼瓦舍听曲;   二程的家学很讲究上下尊卑,要求家中每一个人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于是程家便少有欺辱发妻者;   二程是儒家思想中典型的忽视女性的经济地位,所以不贪图女子丰厚的嫁妆;   二程又认死理,天天拿着圣贤书比照,因此他们若是夫妻不合,便会老老实实走程序和离,认为这才是符合儒生的名声。哪怕家中女子嫁人后过得不好,程家人也会全力支持家中女眷和离。   程颐竭力帮助侄女和离,确实在史书中记载过。   宋朝的士大夫纵情声色,礼乐败坏,看重利益。二程认为这样大宋会亡国,便提出了理学。   这样的理学在后世束缚得人喘不过气,不知道坑死了多少无辜女子。可在此时,重视礼数的程家,在苏八娘看来,竟是能救命的人家。   她本身就很贤惠大度。只要她循规蹈矩不出错,就不担心会被夫家折辱。   她从未想过什么爱情,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主母,只是希望自己若能成为合格的主母,全家人便会尊敬她这个主母。   “我知道你想让苏八娘和曹家、章家牵线,苏明允也看了出来。”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把曹暾点得脑袋后仰,“但他已经吃过一次门不当户不对的亏,万不可能让苏八娘上嫁高门大族。若是苏八娘又吃了亏,他权势太弱,不能为苏八娘讨回公道。即使是他认识的友人,他也不放心。”   曹佑没说狄家。   狄家的出身实在是太粗鲁了一些,书香门第若有选择,狄家永远不是第一佳婿候选。   就是曹家这样常与武勋人家联姻的大族,哪怕狄青的官职已经升到了与曹琮同等的位置,曹家也不会将狄家纳入姻亲考虑。   狄青的出身实在是太低了,脸上还有刺字。哪怕不看门第,他们也会担心狄家的家风。   曹暾坐到曹佑腿上,背靠着曹佑,傻傻地道:“礼数严格,居然对女子是保护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确实是保护。”   曹暾又发了一会儿呆,使劲晃脑袋,把脑子里明清理学甩了出去。   罢了,两宋理学和明清理学也不是一回事。是他对程颐带了偏见。   听小叔叔这么一说,如果苏八娘是程夫人那样的性格,恐怕真的与程颐合得来。   他见程颐哭得满脸眼泪,苏八娘挥手的姿态也不太矜持,或许他们已经有了感情了。   就算没有感情,以程颐对理学的坚持,也会按照对待妻子的礼数来对待苏八娘。遭遇过打击的苏家认为,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小叔叔,你想选怎样的妻子?”曹暾浮想联翩。   曹佑笑着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曹暾无语。   小叔叔口中的匈奴,是西夏呢,还是辽国呢?别是蒙古吧?   那小叔叔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曹暾嫌弃地从曹佑怀里跳下来,去书房找书看了。   趁着章惇还没从友人离开的离愁别绪中脱离,他要好好悠闲几日。   可惜,曹暾忘记了一件事。   苏洵都去外地当官了,他也要当官了。   即使皇帝没让曹暾按时点卯,但第一天去秘阁,曹琮还是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天不亮就把曹暾从被窝里挖起来穿衣服洗漱。   曹暾迷迷糊糊地被摆弄来摆弄去,喝粥的时候差点把粥喂进鼻子里。   曹佑向来闻鸡起舞,作息很规律,能送曹暾去上班。   他见曹暾快要把粥往衣服上浇,忙把曹暾面前的粥拿开,递给曹暾一个白面馒头。   曹暾捧着馒头,窸窸窣窣,目光呆滞。   同样早起送曹暾上班的范仲淹和尹洙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对稚童而言,这个时间起床还是太早了,对身体不好。就去个几日,他们便向皇帝讨要一封旨意,光明正大地让曹暾偷懒。   这几日,让暾儿劳累了。   曹暾上了马车都没回过神,下马车的时候手中还捧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张茂则又向皇帝争取了接送曹暾的差事。   他见曹暾居然捧着冷透了的馒头,眼泪不由流了出来:“郎君早膳就吃这个?”   曹暾愣了愣,傻乎乎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过去:“你饿了吗?要吃吗?”   张茂则哭着道:“仆不吃,郎君也别吃。入了宫,仆给郎君拿糕点。”   “糕点太甜,还是馒头好吃。”曹暾见张茂则,便继续迷迷糊糊地啃馒头。   他仍旧神游天外,在半梦半醒中。   曹佑担忧无比,却不能送曹暾入宫,只能祈求地看向曹琮。   曹琮早就征求了皇帝的同意,今日先送曹暾上班,再回到自己的岗位。 [71]秘阁第一日:二更合一   秘阁掌管宫廷收藏的典籍和书画真本,历代奏章和律令也收入秘阁中。   大宋的官职十分复杂和混乱,虽然主要的官职能简单粗暴地分为寄禄官、差遣官、贴职,但实际上任命的时候,一个部门的官职里可能三者都有,甚至三种不同的官职名称差不多。   比如秘阁有整理典籍的差遣官,也有文官的荣誉贴职,还有白拿俸禄的寄禄官。所以曹暾在读书的时候,秘阁也有人干活。   曹暾自不用干活,他的秘阁官职类似寄禄官,只是有了在秘阁借阅典籍的权利。   在曹暾看来,秘阁就是一个大型图书馆,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图书馆自习。   啊,好熟悉的生活。   曹暾梦回考研时光。   秘阁不仅有官,也有吏。   历代封建王朝的官大多不做事,做事的是吏。宋朝因推行科举,官员繁多,许多官员挤占了吏的位置,但最基本的公务,仍旧大部分是吏在做。   中央朝廷的吏称为“吏人”,地方上的吏一般称为“公人”。历史中的公人要在宋神宗元丰改制后才能领俸禄,中央朝廷的吏人一直都能领俸禄,还能通过科举做官,不像明清后规定吏人不可考官,吏人的地位还算不错。   曹暾与吏人攀谈时,其他官员便没有对曹暾露出异色。   在曹暾看来,经史典籍在家都能看,来了秘阁,就要看在家中看不到的书,学连夫子都有点糊涂的知识。   他该学的最重要的知识,自然是宋朝那狗屎官制了。   无论是现在为官,还是将来运气好了为君,他都要把连学宋史的人都啃不明白的宋朝官制啃明白,不然将来肯定会闹笑话。   大部分官员都连自己身上一连串官职都搞不清楚种类,最明白宋朝官制的就是计算俸禄和记录账务的吏人。   宋朝的屎山代码,全靠吏人兢兢业业维持。曹暾要学习官制,跟着宰执学习都不如跟着吏人学习。   夏竦带着曹暾和秘阁的一众当值官吏打招呼的时候,曹暾便向夏竦请教,如果要学习官制,他该询问谁。   夏竦虽然人品不好,做事很厉害。他是官员中难得对官制了如指掌的人,对哪些吏人对官制了如指掌也很清楚。   夏竦以为曹暾来秘阁学习经史,听曹暾开口学习官制,心中对曹暾好感更甚。   他初为官时,也是猛啃官制。   别人都说他浮躁,他倒是认为当官不首先学官制,做好自己职业晋升规划的人,才叫没本事。   暾儿果然很合他的眼缘!   夏竦微笑着将曹暾牵到一位姓刘的吏人面前,道:“暾儿要学习官制,你闲暇之余,多照顾暾儿。”   那发须斑白的刘吏人好奇地看着京中有名的神童,对夏竦拱手应下。   夏竦离开后,曹暾便跟着刘吏人学习。   当刘吏人干活时,曹暾便像学徒似的为刘吏人磨墨、搬运资料。   刘吏人受宠若惊,让曹暾不必如此。   曹暾摇头道:“我向刘先生学习,刘先生便为我师。”   刘吏人忙道:“我只是一个吏人,当不得进士的老师。”   曹暾继续摇头,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术业有专攻,在官制一学上,刘先生就是我的老师。”   刘吏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秘阁官员笑着拍了拍刘吏人的肩膀,道:“暾儿说得对,你好好教导暾儿就成,客气什么?”   刘吏人叹气:“那我就愧受了。”   曹暾好奇地看向那位官员。   官员指着自己,道:“我名为王尧臣,字伯庸。与你的叔祖父曹玉璋曾在西北共事过。你叔祖父特意让我看顾你。”   曹暾先拱手作揖,然后困惑道:“王先生是右谏议大夫,怎么在秘阁?”   刘吏人似乎和王尧臣很熟悉了,闻言白了王尧臣一眼,道:“王大夫有秘阁贴职。他便当自己是秘阁差遣,把秘阁当自己的公衙了。”   曹暾仍旧困惑:“这样可以吗?右谏议大夫不是在谏院办公吗?”   刘吏人解释道:“右谏议大夫是寄禄官,不在谏院当值。”   曹暾脑袋里像是被倒进了一盆浆糊:“可谏院是实职……”   刘吏人继续解释道:“司谏是差遣。不过如果谏议大夫兼任谏院首长知院,便是差遣。”   曹暾看向王尧臣:“那王先生的差遣是什么?”   刘吏人道:“是编修官。陛下准备重修《唐史》。所以王大夫常把秘阁当公衙,也不算走错地。不过只是也没有走对地,编修大多都在史馆当值。”   曹暾放弃思考,两眼发直:“我糊涂了。”   王尧臣笑道:“你听不懂,才需要学习。虽然许多官员都不懂官制,但若要成为干实事的官员,还是要稍懂一些。”   刘吏人倒是不太赞同:“官员询问吏人,便可以得知自己身上什么官职是什么类型。不必太了解也可干实事。”   因曹暾年幼,王尧臣以为曹暾接受不了太复杂太深奥的事,便只微笑,没有反驳。   他所说的干实事,不只是做职位上该做的事,而是朝中大事。   大宋的官制还未稳定,只是草创。   太/祖皇帝去世太早,太宗皇帝完成制度草创。大宋官制本该在真宗皇帝手中成熟,但真宗皇帝在边疆稳定后就沉迷鬼神宗教之事,没有改革完善制度之心。   王尧臣认为,制度完备当由当今皇帝完成。范仲淹等人便有此意。   庆历新政草草结束,恐怕之后许多年都无人再牵头提起改良完善制度一事,只能咬牙坚持祖制。   只是再拖延,大宋官制总是要改革的,不然连官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官职要干什么,更别提解决冗官。   王尧臣不认为自己有牵头的本事和魄力,陛下暂时也不想再动祖制。曹暾还年幼,且是真正的神童,而不是沽名钓誉的“诵读童子”。曹暾当是能等到朝廷再次改制的时候。   王尧臣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总角揉得晃来晃去:“暾儿,好好学。”   曹暾装作很有激情地应下,心里无力地叹气。   狗屁的大宋,狗屁的官制,全是狗屁!   唉,学吧。   曹暾绷着小脸,心里愁眉苦脸地继续学习。   他拿着官员的俸禄账本。从俸禄补贴着手,比较容易分辨各种官职的类型。   他一翻,为首的就是皇子的俸禄和补贴。   皇子刚出生无爵位时,每月就有额外的月俸二百两,另加绫十匹、绢十匹、绵十匹、紫罗一匹。   这是固定月俸,粮食、肉类等补贴不计入其中。另外皇子五六岁时便会受封团练使等寄禄官官职,还额外有俸禄和补贴。如果皇子封爵,还有格外的爵位月俸。   比如他拿的一百两,就是“太子”的月俸,不包括皇子的月俸。   曹暾脑袋上徐徐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零花钱为太子的月俸一百两。补贴和绫罗绸缎他都不要了,皇子该有的月俸他没有吗?他只要银子,也可以不要绫罗绸缎和补贴的!   而且他回京城后才开始领俸禄,之前的俸禄呢?皇帝不补给他吗?   生育了子女的后妃每个月也有额外俸禄和补贴,娘娘有得到吗?   估计宋仁宗为了隐瞒在外面藏了个皇子,都没给。   曹暾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幼年皇子的月俸到不了自己的手中,他至少是自己拿月俸。   而且皇帝给他的是官银,不是铜钱。北宋缺银,官银年年在涨价,等到了北宋徽宗时,一两官银能换两贯钱,他就当是赚了。   曹暾酸溜溜地把皇子待遇迅速翻页,认认真真学习别的官员的月俸和补贴。   王尧臣微笑道:“本朝对官员待遇极厚,希望官员因此不再贪污。”   刘吏人眼中露出向往神色。他一直在努力读书,希望能从吏入官。   曹暾抬头:“高薪养廉?”   王尧臣微笑颔首。   曹暾问道:“那本朝对贪污处罚可是历代最严?”   王尧臣还未回答,刘吏人忙道:“本朝对士大夫极其宽容,怎么能对士大夫施以严刑?”   曹暾点头:“下官明白了。”   他低头继续从俸禄表分辨官职类型。   现代社会也有国家高薪养廉,但那个国家对贪污零容忍。虽然这样并不能阻止贪官污吏,但至少逻辑上很对——高薪养廉了,那么不廉洁的官员就该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大宋只有高薪,没有惩罚,很符合大宋治理社会时重道德不重法治的思想。   简而言之,我都给你这么厚的俸禄了,求求你良心发现,不要贪污了。   哇哦,呵呵。   曹暾安静学习,没有再说话。   王尧臣看向曹暾的视线很专注。   他想起曹琮在提起曹暾时的赞不绝口。那时他只以为曹琮是炫耀曹暾的才学,毕竟曹暾只是稚童,有不错的学问便能耗尽其不多的时光。   他小瞧了这位神童。   王尧臣是状元。他小时候也是神童。   回忆自己幼时读史书时,他的心中也有许多主见。或许在政治上的天赋,真的是“天赋”,不需要后天花精力,便自有直觉,能切中本质。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小视同样是神童的曹暾?   王尧臣问道:“暾儿,你可有授业的夫子?”   曹暾抬起头,道:“有。”   王尧臣道:“不是教你读书的夫子,而是认你做弟子的夫子。”   曹暾想了想,道:“我认为是有的,不过我的夫子都不会说认我当弟子。”   王尧臣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曹暾外戚的身份,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他便收起了收徒的心思,道:“你以后在学问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寻我。虽然你在秘阁读书,但秘阁差遣官也可以去其他馆阁借阅书籍。”   我又不是差遣官。算了,就当我是差遣官,差遣职务为读书。   曹暾点头:“是,谢王大夫。”   王尧臣道:“你如刚才一样,称呼我为王先生即可。”   曹暾从善如流,然后平静淡然地继续读书。   刘吏人见曹暾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态度,心里叹息良久。   自己若是能在当值之初便遇到王尧臣那样的职位很高的官员,他一定会战战兢兢。曹暾却像是面对亲近的长辈似的,面无异色。不知道这是曹暾出身高的缘故,还是曹暾性情的缘故。   无论缘由如何,曹暾真不愧京中盛名。   刘吏人想,若宫中有了皇子,曹暾定能为皇子伴读。   曹暾入秘阁后,赵祯就有些心神不宁。   过了小半日,张茂则见曹暾身边有吏人和王尧臣照顾,便去向赵祯禀报曹暾的情况。   赵祯失笑:“王伯庸又溜去秘阁了?编修的工作这么闲吗?罢了,且让他再躲几年懒。”   王尧臣虽然不是庆历新党,但中立更讨两端嫌弃。再者王尧臣在西夏战场与范仲淹、韩琦等人相处融洽,还为范仲淹和韩琦上书辩解过,于是王尧臣母丧回朝后,便只领了编修的闲职,没被重用。   赵祯一定会重用王尧臣,只是稍等几年而已。   “曹玉璋拜托王伯庸照顾暾儿啊。”赵祯笑完后,微微叹息了一句。   他明白曹琮选择王尧臣,正是因为王尧臣只为编修闲职,曹琮显示出和王尧臣私下的交情,也没有勾连朝政。   赵祯一直很清楚,曹琮为人谨慎,几乎不与朝中有实权的人深交。   他对曹家的警惕,不是曹琮不够小心谨慎,只是曹家身为代代都有名将、在文官武将中都有美名的开国勋贵,天生就权势过重。   无论曹琮如何谨慎,朝中大半官员都会敬重他。   赵祯想起年幼时父亲对自己的叹息。   澶渊之盟后,父亲将寇准贬出朝廷,便是这个缘由。   寇准那时什么错漏都没有,但他在朝野名声太重,民间无知百姓连父亲御驾亲征都认为是寇准的功劳。   京城地震,“归安少年”声名鹊起,赵祯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曹暾扬名,此举并无敏感之处。此时主导者肯定是章衡和章楶两位弱冠青年,曹暾只是被他们带着一同出风头。   可曹家没有累世功勋的家境,章衡和章楶又怎会与曹家结交?京中官吏又怎会容忍有旁人对救灾指手画脚?   曹琮只要想让曹暾扬名,便有的是人脉。   就像即使他忌惮曹家,但曹琮未死,禁军三帅必有曹琮一席之地,否则他不能压服朝中舆论一样。   赵祯心中遗憾。   曹琮是很好用的人,可怎么正好是后族?   后族不需要声望、功劳、才干皆为上等的贤人啊。   群臣都骂张尧佐,但张尧佐那样的外戚,才更适合做后族。   赵祯压住心中复杂的念头,继续询问曹暾在秘阁的读书情况。   得知曹暾首先选择学习官制,赵祯满意地颔首。   当年大娘娘教他读书,待他能通读六经后,也在为他读史书之余,教导他分辨官制。   大娘娘曾言,要读懂本朝官制,才知道太宗制衡群臣的智慧。   当初许多官员反对大娘娘封后、听政,可再多的人反对,只要坐在上首处的人主意已决,底下的人的反对便无用。   大宋弄如此复杂的官制,就是要一个实权职位,被许多人分权。虽然这样行事效率很低,但皇帝永远不用担忧朝中文臣武将威胁皇位。   即使是禁军帅臣和两府宰执,即使如寇准那样大的功劳和范仲淹那样好的名声,皇帝也是想换就换,想贬便贬。   皇帝的约束,只有将在史书中记载的后世之名。   赵祯道:“等午时,接暾儿与我一同用膳。”   赵祯对宫人一直很宽和,除非正式场合和强调自己主张的时候,很少自称“朕”,因此许多宫人都对赵祯很肆意。   有一次宫人知道赵祯袖中有关于宫人待遇的奏章,竟敢去拉扯赵祯的衣袖,抢夺赵祯袖中的奏章,赵祯都不生气。   外臣听后,无不感慨赵祯的仁慈。   但张茂则身为最受赵祯信任的中官之一,他从来都对皇帝无比恭敬。   赵祯命令后,他详细地询问了时间,又问赵祯如何准备曹暾的膳食,需不需要给稚童额外准备食物后,才离开。   张茂则很细致恭敬,赵祯却眉头微蹙。   他猜到,张茂则可能意识到了曹暾身份不一般。   罢了,张茂则身为伺候他的人,被他吩咐太多关于曹暾的事,意识不到就太蠢了。   赵祯心里明白,但还是有点自己没意识到的不喜。   不过想到又能见到他唯一的儿子,赵祯心里生出喜意,那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喜很快淡去。   曹暾学得头昏脑胀,正在闭目养神时,张茂则回来,悄声告诉他午膳与皇帝一起用。   曹暾顿时心中悲伤不已。   这顿饭,大概会让他食不知味了。   王尧臣本想与曹暾一同用午膳,张茂则悄悄告诉他曹暾要与皇帝一同用午膳后,他惊讶不已。   后来他想起曹暾长大时,曹琮估计已经故去了,曹家不会有两代高官,心里明了,曹暾恐怕是皇帝选择的下一代功勋带领者,便心里安稳了。   他把曹暾牵到一边,压低声音教导曹暾面圣的技巧。   这些技巧曹暾已经在范仲淹和章得象、张士逊那里听过无数次,但每个宋仁宗的宠臣都会有独特的面圣技巧,王尧臣将来也会登临宰执,他的技巧对曹暾也很适用。   曹暾点头如捣蒜,牢牢将王尧臣说的话记住。   王尧臣道:“陛下最爱节俭,你一定不要贪食。若吃不饱,我下午偷偷给你带吃的。”   曹暾苦笑道:“我还是个孩子,陛下应该会照顾我。”   他就不信宋仁宗敢饿唯一的皇子。   王尧臣道:“陛下的心意是陛下的心意,你的自律是你的自律。吃个六分饱就够了。”   曹暾:“……是。”   六分饱,饿死我算了。   但他还是遵循王尧臣的教导,在吃饭时十分克制,并且每道菜顶多只让伺候的内侍夹三筷子,每道菜均匀地吃,以显示自己没有特别的喜好。   如王尧臣所料,赵祯果然面有赞同之色。   曹暾心里叹气。饿,馋。   皇帝自己吃的午膳味道非常好。   宋太宗为了让皇帝节俭,要求宋朝皇宫只能养羊,所以宋仁宗晚上饿了不宰小羊羔的小段子,不是因为宋仁宗非得在夜宵时吃羊,不肯吃吃屠宰更省事的鸡鸭鱼,而是宋朝宫廷里没有新鲜的鸡鸭鱼。   做了几十年的羊肉,宋朝宫廷羊肉烹饪技术顶流。宋仁宗时,为了吃更好吃的羊肉,羊多向西夏进口滩羊,就连清水煮着都没有羊膻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虽然皇帝吃多了羊肉也会腻,时常差人去宫外买食物,但曹家不是日日都能吃羊,更是很难吃到进口滩羊,曹暾对这顿午膳的滋味很满意。   可是正因为他满意午膳的美味,心里就更悲伤。   好吃,他不能多吃啊。   要是在家里,他一定要吃得肚子鼓起来。积食?多走一会儿不就成了。   他散步消食后,再跟着小叔叔习武,再多的肉食都能消化掉。   唉,馋,饿。   曹暾一抹嘴,表情恭敬,心里悲愤:“下官吃饱了。”   赵祯颔首,让人收起饭食,似乎以为曹暾的食量真的就这么小。   曹暾一琢磨,猜想这可能是赵祯养其他皇子养出的“经验”。   那些皇子年纪比自己小,又因为多病不能积食,还不常下地走路,食量肯定很小。自己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食量,赵祯可能还没见过。   曹暾想,还是回去和夫子说一说,让夫子暗示宋仁宗,自己真正的食量吧。   用完膳,肚子垫了底后,赵祯便将曹暾抱在怀里,教他写字。   曹暾是个懒孩子。他吃完午饭散一会儿步,必定要午睡养神。中午不睡,他下午就很崩溃。   他还以为用完膳就能回去呢,没想到还要上书法课。曹暾顿时崩溃不已,只能悄悄地掐自己。   因为犯困,曹暾本就只是差强人意的字,便让赵祯不怎么满意了。   赵祯语重心长道:“书法只在勤劳。书法能陶冶情操,你虽爱看书,也不可耽误练习书法。”   曹暾悲愤道:“是,陛下。”   啊啊啊啊啊谁告诉你书法只看勤劳啊?那是因为你们宋朝皇帝个个都是很有天赋的书法家啊!   历代宋朝皇帝,没有字不好的。最有名气的是宋徽宗,但包括宋仁宗在内的其他宋朝皇帝的字,也个个都在书法界口碑不错。   可我是冒牌赵家人啊!我的灵魂没有继承大宋皇室的书法家血脉!   对于天才而言,他们不能理解普通人的悲哀。再者曹暾这种年龄,能练就一手工整的字,已经是幼童中的佼佼者。在赵祯看来,曹暾一定能成为书法家。如果曹暾不能达到这个目标,就是曹暾不够勤奋。   他学着教导他写字的大娘娘,严厉地批评了曹暾。   曹暾点头哈腰,诚心诚意地认错。他太了解领导批评人的时候下属该做什么反应,别争辩,认错就好。   唉,一想到以后他的日子一直是今日这样,曹暾便时隔多年,再次生出了死一死能不能回现代的颓废心思。   ————————!!————————   二更合一,今天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还账。 [72]五周岁生辰:四更合一(13w、14w营养液加更)   曹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秘阁,王尧臣悄悄给他塞糕点时,他差点哭出来。   他很饿,但他真的很不爱吃糕点。   但入了宫,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报告给宋仁宗。曹暾只能躲着吃糕点,不能露出饥饿的模样。   王尧臣见着,分外心疼。   他对曹暾道:“你该早上多吃点。”   曹暾也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晨没睡醒,吃太少。   就算他吃不下,也该在怀里多塞些自己爱吃的零食。   叔祖父居然不提醒我?夫子也不提醒我?   我生气了!   被长辈宠得无意识任性的曹暾气鼓鼓地出宫,刚跳上马车,就低头在范仲淹怀里一顿拱。   用脑袋揍夫子。夫子,坏!   尹洙睁大眼睛:“陛下居然不给你吃饱?怎么可能?”   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范仲淹和尹洙没有特意让曹暾带吃的,是因为他们知道曹暾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曹暾的生活。   怎么还能不给孩子吃饱?!   曹暾叽叽咕咕说了遇见王尧臣的事。   我自己说吃饱了,但究竟有没有吃饱,你个养死了这么多个孩子的皇帝,自己不清楚吗!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直说你没吃饱,陛下问你为何吃太多,你就说自己长身体,陛下不会责怪你。王伯庸的教导,你不必听。”   曹暾瘪嘴:“我是臣子,怎么能对皇帝任性?”   范仲淹愣住。   他猜到曹暾可能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便忘记曹暾应该不知晓自己是太子这件事了。   尹洙也露出尴尬的神色。   啊这……确实,无论太子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都得装成不知晓啊。   范仲淹愧疚道:“是夫子的错。明日暾儿多带些吃的在身上。”   “哼,嗯。”曹暾原谅了夫子们,“今晚我要吃烤羊肉吃到饱。”   孩童晚上不能积食,更不能吃油腻,但范仲淹和尹洙还是点头说好。   只一晚上而已,而且曹暾肯定会补上白日的习武课程才睡觉,晚上不会积食。   曹佑一路上没说话,心里也愧疚得不行。   他离前世已经过去十几年,都忘记面圣时用膳得饿肚子了。   哪怕他当年还是宠臣的时候,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大吃大喝。每逢皇帝施恩,让他一同用膳,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曹佑心疼道:“暾儿还年幼,能不能找个借口,别入宫了?只要在宫里,暾儿就要殚精竭虑,费心费力。”   范仲淹叹息了一声,道:“陛下有心教导暾儿,暾儿必须入宫。”   尹洙沉着脸颔首。   他们也心疼曹暾,但曹暾的出身已经不受皇帝期待,如果没有相处,皇帝对曹暾就会更加感情淡薄。只是一层“唯一的儿子”的身份,不能保护曹暾。   何况皇帝还不老,说不准将来还有其他儿子。不趁着曹暾如今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愿意与曹暾加深父子亲情时讨好皇帝,曹暾的安危就堪忧了。   曹佑黯然。   是啊,对面是皇帝,即使他们占着再多的道理,也无用。   因为皇帝可以不讲道理。   昔年唐玄宗一日杀三子,后汉安帝连唯一的儿子都能废黜,朝中又有人能奈何?   曹暾即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并不安全。何况皇帝不是不能生,只是没养活。他将来仍旧可能有其他儿子。有养曹暾的经验,他说不定能养活下一个儿子。曹暾那帝后之子的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即使曹佑知道宋仁宗历史中原本没儿子,但曹暾都能出生,或许也会有其他皇子出生。他还是焦虑了。   下车后,曹佑带曹暾小睡。   他将曹暾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转世投胎,曹佑对前世记忆不是样样都很清晰。只有死时那深刻的遗憾相关的事,他的记忆才很清晰。所以,他对前世的亲人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接受“曹佑”的新人生后,更是强迫自己不再怀念曾经的亲人。   怀念没有任何用处,他要往前看。   只要没有靖康耻,无论是否还有另一个“岳飞”出生,他会资助前世的父亲和岳父,他曾经的家人都会过得很好。   今日受的刺激,让他不得不忆起前世可能会随他同死的妻儿。   曹暾没想到自己挨顿饿,能把小叔叔吓哭。   哇哦,小叔叔居然哭了?让我再瞅瞅?   曹暾瞪大了眼睛,故意做出了怪表情。   曹佑被曹暾逗笑。   他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我心疼你,你还在嘲笑我?”   曹暾实话实说道:“我就中午吃得少了,下午还补了糕点,没有真正饿着,居然能把小叔叔你吓哭,我确实觉得挺好笑的。”   曹佑:“……”   他又伸手去弹曹暾的额头。   曹暾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才不被弹呢。   曹佑再次对小侄儿无可奈何。   曹佑能在这辈子完全活出前世的阴影,不再沉溺在前世的回忆,很从容地接受新生,从来不惯着他的小侄儿功不可没。   第二日曹暾再次入宫,还是被赵祯带着一同吃午膳。   赵祯表情略有些尴尬:“你尽量吃,不用端着。”   曹暾在心里好笑。显然,夫子连夜进宫对宋仁宗说了大实话。不知道夫子会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把宋仁宗狠狠骂一顿。应该不会,夫子现在的脾气很好了。   他没料到,范仲淹真是把赵祯骂了一顿。   范仲淹骂赵祯:“郎君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一位幼失怙恃的孩童,他和皇帝同食,敢好好吃饭吗?陛下你也是从小孩走过来的人,你这个年龄的食粮如何,自己不知晓?郎君还是将门虎子,天天习武!陛下你把郎君养在宫外,难道连自己都被欺骗了,不记得自己是郎君的父亲了,竟像是对待臣子的孩童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赵祯被范仲淹骂得哑口无言。   他哪知道曹暾还会装吃饱?好吧,暾儿又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确实与他吃饭时不敢吃饱。   赵祯在日常时,还是很听劝。他这次不需要曹暾自己提要求,让内侍直接给曹暾碗里添肉和菜,空了就添,直到曹暾说够了。   曹暾虽然不能吃自己最喜欢的菜,但吃饱没问题了。   他放飞了自己的食量,让赵祯傻眼。   啊,健康的男孩在这个年龄原来这么能吃吗?   赵祯回忆童年……回忆不起来,那也太久远了。   赵祯便在与宰执开小会的时候,貌似无意地感慨了一下曹暾的食量,说自己担心让曹暾吃多了积食。   吴育和夏竦以为皇帝是在委婉埋怨曹暾的无理,忙对赵祯说自家孙儿都很能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年龄正是扛不住饿的时候,男孩又爱动,完全不用担心积食,任孩子吃!   赵祯这才安心。   曹皇向赵祯报告宫务的时候,他对曹皇后唏嘘了许久,噫,没想到孩童这么贪食。   曹皇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强忍着泪意回到坤宁殿,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扑到床上闷着被子哭了一场,满头钗环散落一床。   她很害怕曹暾在日日进宫的压力下会生病,却又不能阻止曹暾入宫。如果皇帝对曹暾没有感情,她的孩子会更加危险。   曹皇后心疼不已,却不敢为她的孩子送吃食,甚至不敢打听她的孩子在秘阁过得好不好。   她只能每日在心底乞求上天,希望自己报告宫务的时候,皇帝能对她多说几句孩子的话。   她的暾儿啊,从小就能吃能睡。   曹皇后养育孩子的时候回忆自己乳母的话,孩童成长后,因为对外界好奇,注意力不集中,两三个月就会进入厌食期。乳母哄着自己喝奶,费劲了心思。当时她很担忧。   她的暾儿却从来没有厌食期,食量稳步增大。   婴孩时的暾儿半点扛不住饿,一到喝奶的点就要扯着嗓子大叫。如今他不过垂髫,却要在皇帝面前忍饥挨饿,做一位乖巧的臣子,不能享受父母的宠溺。曹皇后伤心不已。   还好皇帝很快认识到了错误,这才让曹皇后心中稍稍有了些安慰。曹皇后想,皇帝还是在意暾儿,只是碍于不能相认,所以才闹出这个误会。   后几日,赵祯为免被人发现他太过在意曹暾,便没有再与曹暾一同用膳,只给曹暾布置功课,并在自己听课的时候,让曹暾以秘阁官员的身份旁听。   曹暾终于得以和同僚一同吃饭。   别说,官署的饭真好吃,咀嚼咀嚼。   众同僚见曹暾腮帮子鼓鼓,仿佛贪食的小动物,都开怀大笑。   秘阁官员几乎都是进士。能考上进士的年龄,基本都有儿女。曹暾的年龄,比他们大部分人的儿女都年幼。   最初他们碍于曹暾的出身,在一旁冷静地观望。后来他们见皇帝都不在意曹暾的出身,没有像对待其他曹家人那样对待曹暾,才与曹暾亲近。   只要是本性不坏的人,见到曹暾这样年幼又懂事的父母双亡的孩童,没有不怜爱的。   一旬后,曹暾回家被曹佑一掂量。   长胖了。   曹佑揉揉曹暾的脑袋:“既然你在秘阁的同僚都很照顾你,那你可以在读书之余习武了,他们不会介意你多动动。”   曹暾对着铜镜,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他都快读小学了,一直凹陷的脸颊居然长出肉了?   难道他要在读小学的时候长出婴儿时都没有的婴儿肥?不要啊!好丢脸!   曹暾一旬后也有休沐,小伙伴们终于能再次来找曹暾玩耍。   章惇看见曹暾脸上的肉肉,笑得合不拢嘴:“拦住他!我要捏个够!”   章楶和章衡:“?”惇七难道是在命令我俩?   两人面面相觑。   章楶和章衡想了想,还是一个拦住曹佑,一个拦住曹暾,让章惇成功逮住了曹暾。   他们不是自己想捏,只是不能拒绝章惇的要求。谁让章惇是他们三章中最小的呢?   狄詠搓搓手指,对狄諍道:“你捏不捏?”   那可是未来的官家!狄諍想了想,点头。   曹暾对其他人反抗不能,但狄諍自幼多病,现在身体才好一点,个头与他差不多高。   狄諍捏住曹暾的脸颊的时候,曹暾反手捏住了狄諍的脸颊。   两个小孩你捏着我的脸,我捏着你的脸,谁也不松手。   狄諍:“……好痛。”   曹暾:“呵呵。”   曹佑扶额长叹,转身隐藏自己止不住上翘的嘴角。   三章笑得东倒西歪,就像是三棵被强风吹拂的小树。   狄詠跑去书房,向今日在家的朱夫子和鲁夫子借纸笔。   画下来!我一定要画下来!   朱夫子和鲁夫子闻言,疾步赶来。   两小孩还在互掐脸蛋。   狄諍松手后,曹暾仍旧不松手。狄諍犹豫了一下,为了假装自己真的是小孩,又掐住了曹暾的脸。   朱夫子和鲁夫子当即挥笔,唰唰唰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回头就寄给富弼、韩琦和欧阳修!   哦,苏洵那里也可以寄一份。   范纯祐和张载面面相觑。   两人私下嘀嘀咕咕。   张载:“尹公与范公越来越相似了。”   范纯祐:“嗯。”他的父亲越来越陌生了。   两人相对叹气。范公和尹公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不能维持住严肃的太子侍读人设了。   他们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啊。   “可惜叔父不在家,没能看见这一幕。”曹佑凭借记忆也画了一张互掐图,“叔父看见这幅画,肯定很遗憾不在场。”   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问道:“叔祖父怎么还没回来?京郊匪徒有那么多吗?”   曹佑道:“听说京东路有人谋反,叔父带兵在城郊戍守,不能回来。”   曹暾嘀咕:“戍守需要禁军统帅亲自带兵?只是流民而已。”   曹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能京中刚地震,这几年谋反的贼寇又此起彼伏,陛下不放心吧。”   曹暾道:“叔祖父送我去秘阁时,说好几夜没睡好,走路都恍惚了。这么久没回来,叔祖父肯定更累了。”   曹佑倒不是很担心:“武将有活干的时候都这样,以前叔父在西北睡得更少。”   曹暾冷哼:“所以叔祖父的身体一直很不好。”   曹暾心里很是担心,但也只能对曹佑抱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帝让曹琮带兵,是信任曹琮。   曹暾想,等京东路的叛乱结束,叔祖父就该回来了吧?   又过了一旬,曹暾换上了更薄的衣衫,脸蛋因为苦夏稍稍消减了一些。   章惇捶胸顿足,避着曹暾多吃,把脸颊的肉肉养回来,被曹暾追着踹。   京东路谋反终于平定。谋反的京东路人刘卺、刘沔、胡信被押到京城,公开处斩。   曹暾当然不会去观刑。   秘阁有同僚去了。那同僚喟叹,三位匪徒瘦骨嶙峋,奇丑无比,看着仿佛妖魔。   秘阁同僚聚在一起用午膳时,轻声交谈。   “富公在京东路,怎么京东路还会有叛民?”   “富公刚被免去了京东路兵权,可能流民以为有机可乘。”   “唉,富公虽然镇压叛民,但心中不忍啊。”   “是啊,富公曾说,国家徭役赋税日益繁重,百姓艰苦,‘不使叛而为寇,复何为哉’?”   “慎言,慎言!”   说错话的人忙闭嘴。现在他引用富弼的话,好像说被判斩首示众者,是被朝廷逼反的似的。   沉默了半晌,有人道:“真是多事之秋。京东路有人叛乱,蛮人也复叛。即使剖其腹绘五脏图,做成肉酱赐诸溪峒,也没吓到他们。”   正在吃肉酱拌饭的曹暾:“……”   他默默抬头,直直地看着说话那人。   王尧臣一巴掌把那人的脑袋按下去:“闭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人才想起同僚中有小孩,忙连声道歉。   曹暾摇了摇头,说无事。   不过他讪讪地看着碗里的肉酱,完全没了胃口,只能浪费粮食了。   对于同僚说起的民乱和宋仁宗对叛乱表现出的零容忍态度,曹暾没有多大反应。   即使在汉文帝、唐太宗等公认明君治下,民乱也时有发生。封建时代生产力限制在那里,不能完全杜绝民乱。区别只是有的民乱大到引起皇帝注意,有的民乱小到当地官府能自己处理。   北宋多将饥民编入厢军吃饷,算是另类的以工代赈,百姓起义的规模大多较小。但从宋真宗大兴徭役到宋仁宗连年兵乱加天灾,民间徭役赋税极重,各地叛乱虽小但极其繁多,几乎天下时刻都有千余人的“贼盗”横行。皇帝和公卿才觉棘手。   曹暾知道哪怕自己当皇帝,恐怕天下状况不会有多大好转,所以没有太多想法。   他只在思索,京东路的叛民已经被斩首,叔祖父总该回来了。   曹暾带着期盼的心情回家,听闻叔祖父还要继续戍守,不由大失所望。   “盗贼都平息了,叔祖父怎么还不回家?”曹暾忍不住去问范仲淹。   他知道夫子是皇帝“幕僚”,肯定知道叔祖父的消息。   范仲淹微笑着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再等等吧,很快就回来了。”   曹暾叹气:“去年我刚回来,又要备考,没有好好过生辰。叔祖父说今年要为我过生辰。”   范仲淹道:“你的生辰在七月,现在才刚刚六月,曹玉璋一定能赶回来。”   曹暾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心焦地等待。   他和小叔叔在江南时,过生辰也就是吃点好的。这可是他第一次热热闹闹地过生辰。   惇七说了,要为他献舞呢。   虽然惇七说的是舞剑,那也是献舞。嗯,没错,就是怎样。   曹暾觉得自己被长辈宠溺后,越发向真正的小孩趋同了。他前世可不会因为过生日而心潮雀跃,难以抑制,每日都在黄历上划日子。   几日后,曹暾得到消息,曹琮被调往了另一处地方,协同京东路安抚灾民,剿灭余孽,还是没能回来。   不过曹琮给曹暾寄了信。   他看到了曹佑写来的信和寄来的图,果真如曹佑所料,很遗憾错过了曹暾短暂的婴儿肥。他希望曹暾能多多吃饭,等他回来陪曹暾过生日,曹暾已经要重新长得圆润可爱。   曹琮向曹暾许诺,一定会在曹暾生辰之前赶回来。就是仍旧公务在身,他也能找到借口请假,让曹暾不必担忧。   他还让曹暾期待,他会送曹暾很好的生辰礼物。   曹暾脸上的笑容便更多了。   章惇每次见到曹暾,都对曹暾的笑脸爱不释手,总会揉揉搓搓。   曹暾心情好,任由章惇搓搓不反抗。   其余人也忍不住上手,这次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没忍住诱惑。   曹暾任人搓搓,只有在狄諍捏他的时候,他抬手捏住了狄諍的脸。   狄諍:“……为什么?”   曹暾:“你和我差不多大,你捏我,我就捏你。”   狄諍:“……”他求助地看向曹佑,曹佑对他报以鼓励的神色。   狄諍继续:“……”不是很懂,就这样僵持着吗?   章惇围着两人上蹿下跳,让曹暾和狄諍打起来,他爱看。   二章肩膀把着肩膀,年龄大概被削减了,竟和章惇无两样。   范纯祐抱着手臂。张载笑着叹气。   而曹佑和狄詠,自然再次拿起了画笔。   狄詠:“或许我将来会成为画师!”   曹佑笔一抖,差点毁了画。   他无奈地看了狄詠一眼。身为狄青的儿子,不思成为将军,而想成为画师?   罢了,狄詠应该只是随口说说,开心就好。   又过了一两日,曹琮又被调去了另一处地方。   曹暾嘀咕着“破宋事真多”,背着自己的小包继续进宫读书。   曹佑待曹暾离开后,沉着脸敲响了范仲淹书房的门。   范仲淹看着曹佑凝重的脸色,问道:“佑三郎,何事如此严肃?”   曹佑道:“以京郊情况和大宋军制,不应叔父亲自领军。叔父是禁军三帅,该坐镇京城。即使陛下派禁军前往其他地方救援,也该派遣其他将领,并临时增加差遣职位。”   范仲淹眼眸微微颤动。   曹佑道:“夫子,你应该也看出来不对劲。”   范仲淹叹息道:“嗯。”   曹佑道:“我不明白原因。夫子可能为我解惑?”   范仲淹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道:“陛下在犹豫。我会继续进言。”   曹佑垂着头,道:“夫子能告诉我,陛下在犹豫何事?我提前做好准备,好安抚暾儿。暾儿很期待和叔父一同过生辰。”   范仲淹又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只是在想,要不要将曹玉璋调往南疆平定蛮人谋叛。放心,无论陛下做何决定,待暾儿生辰,曹玉璋定能赶回来。此事陛下已经承诺。”   曹佑装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谢夫子,我放心了。叔父外放领军,暾儿虽会担忧,但他很懂事,应该不会太难过。我回去想想怎么和暾儿说。”   范仲淹道:“先不必说。陛下还未做出决定。”   曹佑道:“是。”   曹佑转过身去,脸色沉下。   回到自己院落中,曹佑眉头一直紧蹙。   范公的话他不会怀疑,但以他的直觉,所谓外放,只是皇帝做出的表面行动。他想知道的是皇帝做出这样行为背后的含义。   以他多年领军的经验,一旦皇帝在军事行动上对统军之人做出违背常理的命令,就一定是有关系武将命运的决定正在酝酿。   他当年从北边战场被调往南方平定叛民,便是如此。   那时皇帝或许仍旧信任他,仍旧重用他,但已经生出改变北伐国策之心。   不然平定叛民而已,任意一个平庸武将就可用,还能给皇帝宠信但无能的人增加功劳,完全不需要用自己这把牛刀。   曹佑心里烦恼,却也只能烦恼。自己还年少,心里有再多谋略,也只能托身长辈羽翼下,而不能为长辈遮风挡雨。   范公说叔父一定能在暾儿生辰日归来,他到时与叔父商议吧。   曹佑离开后,范仲淹轻轻捏了捏眉间:“佑三郎很敏锐,不愧是曹家的麒麟儿。”   曹暾是赵家的孩子。曹家真正的麒麟儿隐藏在曹暾的光辉之下,悄悄成长。   范仲淹想起皇帝将曹琮调往南疆的提议,心情郁郁难安。   曹琮去往南疆剿贼并无干系。以曹琮带兵的本事,他外出任一地军事首长符合大宋惯例。   只是皇帝突然想调曹琮去边疆的动作,让范仲淹很是不安。   皇帝也只说信任曹琮、重用曹琮,且对南疆蛮人复叛寝食难安,才想派曹琮去南疆。   可范仲淹能觉察出,皇帝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希望是他多想吧。   狄家。   狄青在休沐日的时候本来会手不释卷。   今日他却在庭院的树荫下坐着发呆。   狄誐轻轻推了狄諍一把。   狄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去?”   狄誐对哥哥轻轻地拳打脚踹:“你是哥哥。其他哥哥不在家。”   狄諍叹了口气,走到狄青身边,询问父亲为何烦恼。   狄青回过神,抬头看着狄諍,犹豫了片刻。   这话本不应该和幼童说,但狄諍很会读书,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生出来的神童,狄青又很想找人倾诉,便开口了。   狄青问道:“你常去曹家,曹家人做事可妥当?”   狄諍不解道:“父亲所说的妥当是指什么?”   狄青板着脸道:“叫爹爹。都说了在家中不许客套,不许学那一板一眼的迂腐书生。”   狄諍垂着头,声如蚊呐:“爹爹,”   “嗯。”狄青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曹家……曹家可行事端正?如风评那样谨慎忠诚?”   狄諍心头一颤,忙道:“当然。曹家人论人品,确实名副其实。爹爹,难道朝堂上有人诬告曹家?”   狄青叹气:“朝堂公卿对曹家的评价依旧很高。”   狄諍压低声音:“难道是陛下……”   狄青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道:“虽然陛下未说出口,但曹玉璋此番调令有很多不妥。曹玉璋已经多次托病请求回京。民乱无须曹玉璋亲自领军,也不该禁军马帅亲自领军,陛下仍旧不准许曹玉璋回京。”   狄諍想了想,问道:“爹爹可知陛下是否有将曹将军外调之意?”   狄青又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虽未说……但我想,有。陛下曾问我南疆兵事,又问我还知道禁军谁能为帅。我自请出京,陛下不允许。”   狄青本以为皇帝是暗示他自请出京,但皇帝立刻拒绝,并让他好好待在京城,暂时不要想着外放。   如果不是自己,李昭亮才刚升任殿帅不久,那陛下想要外放的人就只能是马帅曹琮了。   狄諍问道:“爹爹认为有不妥之处?”   狄青烦恼道:“我直觉不妥,但想不出哪里不妥。禁军帅臣外放领军剿叛似乎很正常?但我总是心里不安。”   狄諍眼眸微深,如含着一汪深潭:“爹爹,你还年轻,外出领兵自然无事。曹将军多年老病,当年回京就是为了养病。以曹将军的身体,恐怕去不了南疆。”   狄青更加疑惑:“陛下不知道曹玉璋的身体?”   狄諍道:“恐怕陛下真是知道曹将军的身体状况,才在犹豫。”   狄青想问,“陛下在犹豫什么?”。话刚到嘴边,他没说出口。   即使他不太懂朝廷局势,也知道这些事最好别问出口。   狄青对狄諍道:“你知晓就好,不要告诉曹家人。”   他想了想,道:“等曹玉璋回来,我会悄悄告诉曹玉璋。”   狄青对皇帝很忠诚。但曹家三番五次救了他的弃疾,他要报恩。而且曹琮多次提点他朝中之事,如当初的范公一样,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在朝中为人处世,为他细细梳理朝中关系。他很感激和敬重曹琮。   如果不是曹琮这一年间对他的教导,他不会从皇帝对曹琮的调令中察觉不对。   或许……一饮一啄,自有天命吧。   宫里,赵祯看着案上已经亲笔写下的诏书。   他一直将诏书压在案上,没有发给中书。   在诏书旁,有几分御医的医案。   张茂则躬身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曾经管理御医署,这些医案是他偷偷取来。   他得到皇帝命令时,才知晓皇帝暗示御医,御医每次给曹琮例行诊治时,都会将医案额外抄写一份,等他查阅。   这件事本可以说是皇帝关心曹琮的身体,额外关照曹琮。   可张茂则不小心瞟到了那一封诏书的内容,便不能如此想了。   皇帝已经压了半月的诏书,是命令曹琮去剿灭西南复叛的蛮人。   诏书和医案分开看,都毫无问题。可合在一起……   张茂则想起小皇子稚嫩的脸庞。还好还好,陛下还在犹豫,一直没将诏书放出去。   “唉,朕还是太心软。”赵祯独坐许久,轻轻敲了敲桌面。   范仲淹屡次对他说,曹暾很希望与叔祖父一同过生辰,他便心软了。   曹琮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或许他心软些也无事,不用太急躁。   ————————!!————————   没写完,还有,大家明天起床看。   今日不知道会补多少,会写到这段剧情结束。 [73]全部回真定:一更   为叔祖父守孝的第一日,曹暾准备搬家。   曹修闻言,丧父的悲伤都被吓飞了。   曹暾振振有词:“以前叔祖父还在世,叔祖父是小叔叔唯一的长辈。叔祖父替去世的祖父养育小叔叔,我们才一同住在叔祖父家。叔祖父既然去世,小叔叔和堂叔同辈,我们怎么能让堂叔养?”   曹修急得满头大汗:“我不介意养你们!”父亲一去世,我就把太子赶出门?我脖子上的东西不要了吗!   曹修看向曹佑:“你快劝劝暾儿!”   曹佑叹气,道:“你先听暾儿解释。”   曹暾让小叔叔去守门,示意堂叔坐下。   曹修乖乖坐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他看着曹暾板着的小脸,不知怎么的有点紧张。曹暾明明还是个孩童,但他却感到了仿佛面圣的压力。   是因为他知道曹暾身份的原因吗?   曹暾直直打量了曹修一会儿,明了大堂叔肯定知晓自己的身份。   叔祖父在世时,除非必须一家人团聚的年节,他很少与曹家其他子弟交流。叔祖父应该是担忧自己和曹家人走得太近,会引起狗皇帝误会。   叔祖父没和曹暾说过曹修是否知情。   叔祖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曹暾见,一句遗言都不给曹暾留。   曹暾只能自己猜。   “大堂叔,你是叔祖父长子,我的秘密,你知道。”曹暾开门见山,吓得曹修一个哆嗦。   曹暾有些无奈。   大堂叔今后会长年驻扎在南疆戍守,死在南疆。虽然史书中没有多少他的记载,但狗皇帝统治末期与母亲的关系越发紧张,他还能一直在南疆领兵待到老病而亡,估计是有些本事的,不然狗皇帝早让他赋闲了。   身为武将,你被一个小孩吓得一惊一跳,怪不得叔祖父提起你就是一脸嫌弃,只有转头看到小叔叔的时候眼中才会露出心安的神色。   曹暾道:“但你也该知道,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我的秘密。”   曹修被绕糊涂了:“啊?”   曹暾道:“身为叔祖父的侄孙,考上进士的读书人,我的道德感很强,很遵循礼仪和孝道,明白吗?”   曹修摇头:“不明白。”   曹暾对愚笨的大堂叔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是曹暾,那就必须搬出去。你劝说无用,去向朱夫子求救。如果能进宫,你就直接向我可怜的早逝的亲爹求救。不过最终我还是要搬出这里。”   曹暾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大堂叔,你要扶棺归乡,带着叔祖父和所有的家人回真定老家。我和小叔叔则要留在京城。我猜先父打的主意是,等你们离开,我继续住在曹家老宅,继续让曹家人养。他从未心焦过柴米油盐,根本不知道叔祖父去世后,曹家其他人养自己都捉襟见肘。”   曹修颤抖道:“暾儿,别一口一个先父。”   曹暾问道:“我父亲曹傅不是早早去世了吗?不是我的先父,难道死而复生了?”   曹修嘴角抽搐。暾儿聪慧,恐怕父亲想要瞒住他的事根本瞒不住。看暾儿气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暾儿胆子也太大了,明明知晓一切,还敢一口一个先父,听得他胆战心惊。   曹暾见曹修听他说狗皇帝是先父,不仅没解气的神情,还在那害怕,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封建时代就是这样。   现代社会没有上下尊卑,所谓讨好上级不过是讨好发工资的人,是生活的压力,而不是尊卑的压力。若是家里没有经济压力,谁都敢指着领导骂。   封建社会不这样。他们的上下尊卑已经进了骨子里,长辈被皇帝赐死,他们不会也不敢恨皇帝,而是更加积极地为皇帝尽忠。如果皇帝能提拔赐死者的后代,那么后代个个对皇帝更加感激涕零,还会跑祖坟上大哭“爹爹啊陛下终于原谅你、原谅咱们一家啦”。   叔祖父遭遇的事和历史中范仲淹遭遇的事没两样。范仲淹的儿子们还不是为大宋皇帝继续卖命?就连后世人都夸他们是好臣子,不会有任何人质疑宋朝皇帝都搞死你们爹了,你们怎么不报仇。   曹暾知道,就连小叔叔都只是悲愤,没有仇恨。   就像是岳飞被宋高宗冤杀,如果岳飞能重活一世,他也不会造反,而只是把秦桧弄死,希望宋高宗能回心转意。   封建时代真正的道德君子们就是这样,褒义,非贬义。   曹暾明白,除非再来一个现代穿越者,不然这个世界就只有他的思想与整个世道格格不入。所以他不会以自己的思想去评价别人,也不会对曹修的反应而轻视他。   曹暾只轻视大堂叔怎么一惊一乍的,城府太浅了。   叔祖父你怎么养的儿子!   曹暾叹了口气,说直白了些:“首先,你养不起我。虽然我有一百两的月俸,但我若是住在曹家,却用我的月俸养自己,你就完蛋了。你还指望你死去的堂兄体谅你穷吗?”   曹修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而且,凭什么我亲爹不养我?才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曹修:“……”一百两是打发叫花子,那叫花子也太厉害了。   不过曹修也明白,如果曹暾要保持能和官宦、勋贵交往的体面生活,月俸一百两,确实不太够。   曹暾没有任何田庄、店铺收入,仅仅一百两,堪堪在外面请人做一套绸缎成衣。   他的寄禄官官职不高,守孝时没有差遣,仅靠曹家的田庄收入,养活自己一大家子人都有点拮据,而且曹家的债还没还完,他每个月要先还债,剩下的钱才用来生活。   曹修本来想,他们全家人都回真定老家生活,生活成本会低很多,年节也不用再给京中勋贵送礼,省下的钱就用来供养暾儿。   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钻到曹修怀里坐好。   曹修受宠若惊地护住怀里的曹暾。   曹暾抱着曹修的脖子,压低声音道:“堂叔,我们做得再怎么好,我去世的父亲也不会领情;但我们不合他意,他只要不在阴间和女鬼生了其他儿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且回真定,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曹修眉头紧皱,烦恼道:“父亲让我照顾你。”   曹暾道:“我如果需要堂叔帮忙,会给堂叔写信。堂叔,接下来几年宫中还会有大变故,你把所有曹家人都带回真定躲着。我会说服二叔叔和你一同辞官离开。小叔叔和我都年幼,才能在京城肆无忌惮地生活,不引起他的疑心病。”   曹修眼眸抖了抖,道:“曹佑才多大?他养你?”   曹暾冷哼了一声:“他当年把我和小叔叔丢去江南的时候,小叔叔年纪更小。”   曹修露出痛苦的神色。   当年曹琮离京的时候,也是如现在一样,将曹暾和曹佑托付给长子曹修。   可皇帝遣人来送曹暾和曹佑去江南,他没有任何办法。   曹修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向父亲写信求助。可父亲离得那么远,等书信到达,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几年曹修心里特别煎熬,一度想辞官去照顾曹暾。   曹佾阻止了他。   曹修的寄禄官官职是宋真宗和刘太后当政时赐予的。他没有过错,皇帝也不能降他的官。虽然他辞去了差遣官,并请求外放,但宫中需要勋贵外戚任宫廷武官,曹家除了曹琮,还是要留其他人为皇帝所用,在清闲无权的职位上给皇帝充当门面,接待外国使臣。   曹修的俸禄较高,留在京城才能资助其他过得不太好的曹家族人。曹佾没有差遣,又是曹暾的“亲叔叔”,更适合去江南。   再次被父亲嘱咐,他却要再次无能为力吗?   曹修很是痛苦。   曹暾叹了口气,支棱起脑袋,蹭了蹭曹修的脸:“大堂叔,你帮我完成我的计划,就是在帮我了。”   曹修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暾儿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暾儿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曹暾松了口气。能说服大堂叔,剩下的就好办了。   呵呵,他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曹家人都去守孝后,朝中已经没有他的近亲为官,狗皇帝已经不能恶心他。   轮到他来让狗皇帝膈应了。   至于狗皇帝会不会欺负母亲……哈哈哈哈,他什么都不做,狗皇帝照旧会欺负母亲。   他就等着狗皇帝还会不会来一场烽火戏诸侯了。   曹暾说服曹修后,很快说服了曹佾。   曹暾对二叔叔说话可不客气:“赶紧滚,别成为人质。我已经害死了叔祖父,你还想让我再背负亲人一条命吗?”   曹佾差点哭得晕厥过去。   暾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曹佑你给我过来!你怎么照顾的暾儿?!   曹佑也震惊不已,没料到曹暾会这样说。   曹佑很了解曹暾,曹暾的话竟然是真心的,不是单纯找借口让二哥离开。   “别哭了,你要我和你一起哭吗?”曹暾耷拉着眼睛道,“我身体不好,再多哭几场,一定会生病。”   曹佾赶紧把嘴捂住,只眼泪止不住。   曹暾抱住曹佾的腰。   曹佾把曹暾抱起来,哽咽不止:“好,好,我也找借口回真定。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派人来寻我。我一直在老宅等你,哪里也不去。”   “嗯。”曹暾点头,“二叔叔保重。”   之前狗皇帝老把二叔叔支走,曹暾猜测狗皇帝认为曹家能影响自己的人越少越好。二叔叔年近而立,又与母亲年岁相近,与母亲感情极好,狗皇帝并不希望二叔叔与自己感情太深厚。   之前在江南,狗皇帝鞭长莫及没办法。到了京城,他认为他能照顾自己,还派了老臣照顾自己,完全不需要二叔叔在自己身边。   二叔叔提出去真定,狗皇帝一定会同意,还会欣慰二叔叔识相。   如曹暾所料,曹佾自言曹琮如他的亲生父亲,他要像对待亲生父亲那样为曹琮守孝,赵祯果然夸赞了曹佾的孝顺,同意曹佾离京。   曹皇后得知此事后,召来了曹佾,只叮嘱他好生守孝,听曹修的话,没有说其他事。   待曹佾离开后,曹皇后松了口气。   原来是暾儿的主意。不知道暾儿要做什么事,自己能不能帮到暾儿。   曹皇后想到此,心口一疼。   她抚着心口苦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皇后的位置,守住暾儿嫡长的身份。其余的,她有心也无力。   曹家人即将离京时,赵祯得到了一个“噩耗”。   赵祯不敢置信地看着范仲淹和难得要求面圣的尹洙:“暾儿……要和曹佑去外城租房子居住?!”   范仲淹面无表情道:“郎君本想回真定。陛下要求他留在京城服小功孝,不得耽误学业,他便想在外城租房子居住。虽然曹修劝说郎君留在老宅,但郎君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坚定地认为自己身为侄孙,不能霸占堂亲的住宅,不符合礼仪孝道。”   赵祯哑口无言:“……”   ————————!!————————   一更。有二更,看官们早上起来看。   如今我更新时间很晚,大家都不要等了,第二天早上看吧,就当我每天早上八点定时更新,别熬夜哈。 [74]曹暾幼孤苦:二更三更(15w营养液加更)   尹洙垂着头,将曹暾的担忧禀奏给赵祯。   尹洙曾为御史,也是能撸起袖子拉着赵祯的衣袖进谏的猛人。   因政治失意和失望,尹洙不过四十来岁便两鬓斑白,脾气也沉稳许多。他禀奏时,没有如以往那样语气激烈,只是平铺直叙地奏明为何曹暾和曹佑不能留在曹家老宅。   长辈死后,小辈就已经分家。堂兄曹修没有照顾年幼堂弟和堂侄的义务,曹佑和曹暾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   曹佾倒是能资助二人,但一是曹佾没有余财,二是曹佑和曹暾心高气傲,他们认为自己能养活自己,便不希望接受资助。   纵然曹修有千言万语劝说,但曹暾既然聪慧,便早早有了道德观,固执己见。他们总不能把曹暾关在曹家祖宅中软禁。   尹洙面无表情道:“再者,朝中谏官并不知晓郎君身世。他们会弹劾郎君和曹佑行事不端。谏官对外戚监管严格,虽然自曹氏成为后族之后,谏官还未进言过曹家不妥。但一旦曹家有任何不妥,谏官绝不会手软。陛下,恐怕郎君名声会受损。”   赵祯半晌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道德感高了也是问题。   曹琮一死,曹暾就算要投靠亲戚,也该投靠曹佾。即使朝臣不弹劾,曹暾也恪守礼数,不肯占着老宅。   尹洙等赵祯缓了一会儿,继续道:“郎君决议自立,除了担忧名声受损之外,也是担忧曹修家境。曹家欠债极巨,曹玉璋在世时尚能周转,如今曹家子全部辞官丁忧,生活捉襟见肘。郎君建议曹修卖掉曹家老宅,还清欠账。”   赵祯困惑:“曹家累世功勋,岂会生活困难?”   尹洙猛地抬头,刚想开口,袖口被范仲淹扯住。   范仲淹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开口道:“陛下,当年你不满太后和群臣逼你立曹家为后,没有给曹家赏赐,曹家是举债入宫。曹家家风清正,没有贪污之事,仅凭俸禄无法还债,早将大部分祖产卖尽,京城财产仅留曹家老宅。或许这次卖掉曹家老宅,就能偿还大半债务了。此事朝中人人皆知。陛下忘记了?”   赵祯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后悔给曹皇后和曹家没脸,但听旁的人将此事说出口,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范仲淹恭敬道:“陛下,臣听闻又有大臣请立宗室子。陛下将郎君迎回宫,便能堵住悠悠众口。若陛下想将郎君养在宫外,可让郎君在别苑读书,或者养在宗室家中。这样郎君便不用发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范仲淹抬头直视着赵祯的双眼,目光凛然:“陛下难道除了养不活郎君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不能公布郎君乃陛下嫡长子的身份吗?”   赵祯皱眉:“范仲淹,插手储君之事,你僭越了。”   范仲淹拱手:“臣做的僭越事极多,当年刘太后垂帘时,臣也曾进谏。储君事关社稷,陛下可以罚臣,但臣必须进谏。”   尹洙见范仲淹顶在了他面前,双手在袖口中握紧,脑袋低垂,眼眶发红。   曹玉璋不肯服药而亡,此事曹暾虽不知,但范仲淹和尹洙都知道了。   曹暾虽不知,但范仲淹和尹洙不能确定以曹暾的聪慧,能否猜到此事。   历来官吏死于贬所者甚多,冤死者更多。若不是有“教养太子”这口气吊着,尹洙自认为他可能也会死于贬所。   曹琮虽不是死于贬所,和贬死没有区别。皇帝在明知曹琮重病时,频繁调动曹琮,不让他回京,就是在逼死曹琮。   尹洙想面圣责问皇帝,为君者若只知道玩弄权术,而不修道德,就会走入歧途。   范仲淹挡住他,不准他进谏。   范仲淹对尹洙道:“我年老,陪不了暾儿几年。你更年轻,你要留在暾儿身边。我来进谏,以我在天下的声望,陛下即使心有不满,不过是像对待曹玉璋那样对待我,让我病逝在贬所而已。”   如当初上百官图一样,范仲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天下人的最前方,抬头直面帝王。   ……   宫外,曹暾对来安慰他的三章和二狄安排任务。   “去分发传单,帮我卖房。”曹暾毫不客气地使唤小伙伴们,“我要把曹家老宅卖了还债。”   小伙伴们安慰曹暾的话哽在喉咙里:“啊?”   曹暾带着懵懵的小伙伴来到瓦舍发传单。   小伙伴们一边发传单,一边迷茫道:“啊?”   半日内坐着马车在每个大小瓦舍都发了传单后,又去有宅邸的勋贵和官吏一条街,给门房们塞卖房传单。   猜到了曹暾身份的章衡经过了半日冷静,终于找回了语言:“暾弟,你不要脸面,曹家也不要脸面了吗?”   曹暾道:“我这是扬名啊。”   章衡满头雾水:“扬名?”   曹暾对沉默的曹佑道:“小叔叔,你来解释,我懒得多说话。”   曹佑轻叹了一口气,道:“好。”   曹佑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叔父欠下巨债一事,你们都知晓。叔父在世时,每月领了俸禄都会先还一部分债务。叔父去世,以曹家其他子弟俸禄,很难还债。虽然故旧上门安慰堂兄,在堂兄丁忧无职时,不用还债。但堂兄丁忧三年,三年不还债,恐怕有损曹家名声。所以暾儿提议,卖掉曹家老宅,先集中还一部分债,以证明曹家绝对不会欠债不还。”   狄詠傻乎乎道:“啊,那挺好啊。”   狄諍焦急道:“若曹家将老宅卖掉,暾弟你住哪里?”   曹暾回答:“我租房。此事是我决定,大堂叔原本不同意,但我说服了他。我也能以此事扬名。”   章惇想了想,道:“皇后是你姑母,比起你堂叔,你和佑三才与皇后关系更亲近,你们在其中出一份力,确实会被人称赞孝悌。不过暾弟,你大张旗鼓地宣扬曹家因封后欠债一事,恐怕会惹陛下不喜。”   章衡皱眉道:“暾弟,出什么事了?”   “不告诉你们。”曹暾道,“再帮我这一次。之后我会劝服章相公,送你们回乡苦读。”   章惇生气道:“我只是提醒你,不是不帮你。”   曹暾看向章衡:“我记得有一日,你突然叫我郎君,虽然之后你很快改口,但你已经知晓了吧?”   章衡沉默了一会儿,颔首。   曹暾道:“以你的聪慧,也能发现我的叔祖父不是正常病逝。这浑水,别趟了。如果我能长大,我希望能与你们同朝为官。”   章惇看向章衡:“你知道什么我和质夫不知道的事?我和质夫明明比你更早认识暾弟和佑三!”   章楶干咳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   章惇:“……”   他身体摇摇欲坠,受到了极大打击。   章楶安慰道:“叔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年少,一些事你不能承担。”   章惇反问:“那不就是因为我年少,不能信任我吗?暾弟!这事我必须知道!”   曹暾道:“回去问你族叔,他若是认为你可以知道,就会告诉你。”   他又看向狄詠和狄諍:“我本来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但我想疏远你们,有人也不会同意。他希望我与狄家亲近。不过等质夫、子平和惇七归乡后,我会只与同龄的弃疾交好,你便安全了。”   狄詠困惑道:“何出此言?”   曹暾道:“你去问你父亲吧。如果连你父亲都不知道原因,你们也最好别知道了。”   但狄諍是个古穿古的穿越者,可能猜到了。曹暾心道。   狄詠还想询问,被狄諍拉扯了一下袖子。   狄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先帮你卖房,扬曹家信义和你孝悌之名。除此之外,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曹暾冷笑了一声,道:“多帮我传传我孤苦的身世,叔祖父和堂叔怜惜我早早没了父亲,视我如己出。我自言已经当官,便已经自立,不愿意再寄人篱下。堂叔急着卖房子,也是想在还债之后给我凑一笔租房费,让我和小叔叔能够有住处。”   他顿了顿,道:“小叔叔,你把我们在江南相依为命的事写出来,让文人宣扬。官员在丁忧后常常要等候许久才能重新得到官职。我年幼,恐怕五个月后,秘阁便不会再留我读书。所有丁忧的官员都会在丁忧期间尽力扬名,以争取早日复官。我自然也不例外。”   曹佑叹了口气,道:“好。”   章衡无奈道:“暾儿,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表面的为了扬名,而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曹暾板着的小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爹养。他既然好名,我就撕了他的名。”   章衡和章楶对视了一眼,同时蹲在了曹暾面前,一人抓住曹暾一只手道:“我们二人已经决定考下一届科举。我们会留在京城。”   章衡道:“暾弟别伤心,无事的,我们不怕他。”   章楶道:“你可赶不走我们,赶走惇七就成,谁让他年纪小?”   章惇气得跳脚:“你们排挤我?!”   曹暾垂着头,抽回手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道:“嗯。”   章惇抱起曹暾,用袖口给曹暾擦眼泪:“我也不走!凭什么要我走!”   曹暾闷声道:“你好歹给章家留个人,别全和我绑住了。一同沉船了怎么办?”   狄諍在心里道,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如果曹暾真的出事,那肯定还是宋英宗继位。宋英宗再忌惮原本太子的好友,但宋英宗死得早,等宋神宗继位,已经和太子隔了辈,反而会重用太子旧臣,以示自己继位名正言顺。   不过章惇性情激烈,狄諍担心章惇藏不住话,也支持把章惇先踢回南方老家。   狄諍道:“质夫和子平也该回乡,先参加了解试再回京。虽然考生常有不回原籍,假籍在京城解试,朝廷不能禁。但如果你们不担心考不上,还是在每一道程序上都要符合律令更好。”   曹佑旁观了许久,现在才道:“弃疾所言极是。你们先离开一两年,待叔父去世的风波平息了再归来。”   曹暾又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道:“就按小叔叔说的做。”   章衡和章楶站起身,对视了一眼,道:“好。我们和惇七一起回乡。”   章惇抱着曹暾,继续给曹暾擦眼泪:“喂!我还没同意呢!”   章楶拍了拍章惇的肩膀:“回家后再和你解释。”   章惇咬了一下嘴唇,冷哼道:“行。我听你们解释。那现在先继续做正事。不是要帮曹家和暾弟扬名吗?还有,我们离开后,暾弟的文不写了?”   曹暾道:“少填充一些诗词而已,弃疾和小叔叔能写。”   章惇不高兴道:“那不行。《归安丘园》是我们共同的心血。我把以前积攒的诗词都给你,你见着能用的就用上。”章惇虽然很不想离开,但章衡和章楶都要离开,他恐怕是不能留下来了。   曹暾低着头,用头顶拱了拱章惇:“好。”   曹佑道:“先完成眼前事,等离别的时候再谈别绪。”   章惇尖声道:“不用你多说!”   曹佑闭嘴。惇七一生气,他可不敢哄。   章惇把曹暾放在地上,道:“走!我们卖房去。暾儿,曹家老宅卖了,你不难过吗?”   曹暾摇头:“不难过。如果我能长大,自然能给曹家更好的宅子。”   章惇点头,道:“好。到时你钱不够,我赠予你。不是借,是赠送。你不喜欢欠债,我不让你欠债。”   曹暾被章惇逗笑:“好。”   章惇也笑了。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大步走向下一处发传单的地点。   一日后,京城都知道曹家要为了还债卖房子,也知道曹暾自幼孤苦,却品性坚韧,不肯接受堂叔赠送曹修的祖宅。曹修便卖掉祖宅,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资助曹暾租房。   曹家人孝悌和睦,不愧是百年豪族。   “啊?曹家为什么欠债啊?他们不是百年豪族吗?”   “嘘,不可说,不可说。只要夸曹家人信义,曹小郎孝顺即可。”   哪怕是京城脚下的事,只要没有谏官上奏,皇帝与宫外隔着厚厚的宫墙,他便不知道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更不知道百姓有什么议论。   赵祯在和范仲淹置气,范仲淹吸引住赵祯所有注意力,曹家顺利卖掉老宅,扶棺返乡。   李昭亮知道曹琮的病逝很蹊跷。   他犹豫了许久,将友谊和家族放在秤上来回衡量。   李昭亮苦笑道:“唉,我终不如他勇敢。”   曹琮活着的时候,勋贵隐隐以他为首;曹琮一死,勋贵中再无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之人,便如一盘散沙,不敢轻易行事了。   李昭亮四岁入宫,很会揣度皇帝心思。   当今陛下的帝王权术,是真的炉火纯青,令人心惊胆战啊。   犹豫再三,李昭亮最终还是去送别曹琮离京了。   他可是曹琮的发小啊。为了发小,稍稍惹皇帝生点气也没关系,他承受得住。   几日后,李昭亮得到诏令,升任宣徽北院使,徙延州戍边,防备西夏。   李昭亮接过诏书,笑了笑,道:“升官了,是好事,陛下重视我的才干,愿意将边疆托付给我。曹玉璋啊曹玉璋,你的官职越来越不如我了。你生前连节度使的加衔都没有,我刚回京就拜节度使了。许怀德那个废物恐怕都能因恩宠被加封节度使,可见你真是没用,太宗陛下夸错你了。”   在曹琮死后继任禁军马帅的许怀德,刚入西夏战场的头两月立下了军功,便得了皇帝赏识。   但两个月后,许怀德便因畏懦逼战,屡屡被贬谪。但皇帝爱他,每逢贬谪,不久后官职反而节节高升,如今已是禁军马帅。李昭亮离开时,听皇帝所言,有意让许怀德再多些资历,就任殿帅。   当许怀德任殿帅时,皇帝就要给他加封武将生前能得到的最高加衔,节度使了。   哈哈,你连那样一个废物都比不过,真是没用。   李昭亮离京之前,去见了曹暾。   他将曹暾抱起来,小声道:“我知道你聪明,心里知道得太多,所以不能释怀。但暾儿,你要学会忍耐,才能在朝中出人头地。你的叔祖父在泉下有知,才会高兴。”   “我明白,谢谢李将军。”曹暾严肃道。   李昭亮放下心来,离京赴任。   李昭亮离开后,曹暾在曹家的城郊别庄继续等宫里的消息。   曹家把老宅卖了,庄子还没卖。   曹暾嘴上说着要去外城租房,实际上没动作。他在城郊别庄,和章楶、章惇和章衡度过离别前的时光。   章惇的表现与以往无二,曹暾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知晓自己身份。   无论知不知晓,曹暾都像以往那样对待三位友人。   他们三人如以往那样搬进了曹家的城郊别庄,陪同曹暾读书玩耍,并攒稿子。   狄詠带着狄諍也住了进来。   狄詠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没有向父亲提问,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还叮嘱狄諍也别说。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狄諍点头,心道二哥估计猜到了暾弟的身份。   其实暾弟只要说他身份有问题,那他的身份是什么,真的太好猜了。   后族曹家养的身份有问题的孩童还能是什么身份?只能是那个身份。   狄諍支持兄长,只是委婉地对父亲提了一下,曹琮之死有蹊跷。   狄青沉默许久,道:“曹玉璋想多了,陛下仁慈,不会做得太过。他不用这样。”   狄諍道:“我可以用父亲的话安慰暾弟吗?”   狄青看着狄諍那澄澈的眼神,把儿子拎到腿上,要打儿子屁股。   狄誐正好来找哥哥玩,见爹爹要揍哥哥,立刻高声大喊:“娘娘!娘娘!爹爹欺负哥哥!”   在庭院里栽葡萄的程夫人气势汹汹冲进来:“狄青!放下弃疾!”   狄青一愣,狄諍从父亲腿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去教妹妹读书了。   狄誐牵着哥哥的手,回头对挨母亲骂的父亲做鬼脸。   谁也不能欺负我哥哥!爹爹也不行!   “哥哥,你能再和我说说曹哥哥在江南的故事吗?”   “你都哭了多少次了?还听,想又哭一场吗?还有,暾弟是你弟弟,比你小。”   “我不信。曹哥哥好厉害的,肯定比我大。”   “就算你不信,他也比你小。”   “那……曹小哥哥?”   “都说了你该叫他弟弟……”   狄諍为妹妹坚持认为厉害的人一定是哥哥这个奇怪的认知,而头疼不已。   ……   待七月刚过完的时候,赵祯在夏竦建议厚赏曹暾的孝悌时,才知道曹家卖房还债的事。   他心里郁闷,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拦着曹家还债吧?   曹家不卖房,难道让皇后变卖嫁妆吗?那他更没脸了。   可让他厚赏曹家,岂不是就证明他确实在任性,而不是根据常例?   赵祯便只能装作不知道此事,气得在张美人那里喝了好几场酒,喝得酩酊大醉。   酒醒后,赵祯便提拔张尧佐为天章阁待制、河东转运使。张尧佐的职官和寄禄官都从从六品一跃成为从四品。   如赵祯所料,曹琮一死,朝堂对他破格提拔张尧佐的声音就不那么尖锐了。   赵祯心情终于舒畅了一些。   他想着在宫外自称父母双亡的孩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最终,赵祯还是听取了范仲淹一半建议,以曹暾孝悌为名,赏赐了曹暾一处宅邸。   京中房价极贵,坐拥房产地皮最多的当然是皇帝本人。房屋租赁收入是内库最重要的收入之一。他不缺赏赐的宅邸。   曹暾推辞再三,然后愧受了。   虽然皇帝赏赐大臣宅邸,地契还是在皇帝手中,但只要曹暾不死不流放,这宅子就是归他所有,只是不能转卖而已。   终于拿到心心念念的房子,曹暾当然要上奏章感激涕零。   他在奏章中写自己出世之前父亲就去世了,身世十分凄苦,幸得长辈怜惜,才能活到这么大。他十分感谢皇帝赏赐宅子,让父亲死后没有片瓦栖身的自己有了栖身之所。   曹暾奏章中所写的抒情散文文采斐然,闻之者无不感动落泪,朝中公卿争相替曹暾宣扬文名。   没几日,京城人人知道了这一篇字句华丽、内容感人的美文。时人争相传抄,一时间京城再次因曹暾纸贵。   曹暾神童之名,再次朝着京城外传播。那篇自言身世凄苦,父亲死得太早的美文也跟着传播了出去。   虽然在宋辽边境戍边,但离京城最近,在山东当官的富弼很快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毫不犹豫道:“是范希文代笔。”   范仲淹的文风,他再熟悉不过。   富弼愁眉紧锁:“范希文这是在做什么?”   范仲淹不是在教导太子吗?怎么借太子的名义骂皇帝是个死爹?   皇帝肯定没察觉这篇文是范仲淹写的,不然范仲淹就不是起复京东路转运使,而是去雷州或儋州了。   ————————!!————————   二更三更奉上,15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   碎碎念(黑泥):   求求大家别在评论中谈论实事。这本被网审删除的评论太多,居然令这本进了网暴预警线,系统自动发站短问我要不要关评论区了囧。   我现在被严格审核,每一章发文后都要被人工高审,连修错别字都不好修。求求大家别说与本文无关的事了   我明清秦唐四篇文都被投诉举报,只有盈崽争气没被投诉,真的十分凄惨QAQ,求求大家高抬贵手。 [75]银钱不够用:二更合一   富弼忧心忡忡。朝堂旧党则惶恐不安。   他们不知道范仲淹一直在京城教导太子,还以为范仲淹真的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如今范仲淹突然冒出来,起复为京东路转运使,朝堂旧党以为皇帝又要重用范仲淹。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们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再次压制范仲淹。   他们想了又想,放弃了思考。   夏竦私下对吴育道:“就算是我,也不想陷害范仲淹啊。”   吴育不明白夏竦为什么要来找他说心里话。他和夏竦很熟悉吗?   而且,夏竦你不是已经陷害过范仲淹,说他想行霍光之事了吗?!   夏竦还真以为自己与吴育挺熟悉,两人是站在一起的。   吴育不动声色地照顾曹暾,夏竦公开宣称要照顾曹暾。这两人一暗一明,配合默契无比。   夏竦除了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偶尔陷害一下忠良,政务上从来不出错。吴育是个十分公正的人,即使他不喜欢夏竦的品性,夏竦若对皇帝献上可行的策,他也会支持。   于是在夏竦眼中,于公于私吴育都暗中帮助自己,那不就是和自己一伙的嘛!   至于吴育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夏竦心很宽,以为吴育天生一副臭脸。   没见范仲淹还在朝中的时候,吴育对人见人爱的范仲淹也是一副臭脸?   四舍五入,夏竦等同于范仲淹。   吴育不想听,夏竦还是继续对吴育说心里话:“朝中那些人颇不大气。范仲淹已经被逐出中央,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赶尽杀绝?我尚且能弹劾富弼通辽,可弹劾范仲淹,陛下怎么可能会相信?那不是平白无故地损害我在陛下那里的形象?”   吴育冷漠道:“什么形象?奸佞的形象?”   夏竦充耳不闻,继续道:“再者,我听陛下说起范仲淹,似乎言语中有愤恨之情。恐怕陛下起用范仲淹,不过是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我们根本不必担忧。说不准就会让范仲淹在边疆和江南来回调动,美其名曰要么安排范仲淹去军事重镇,要么安排范仲淹去繁华之地,是重视范仲淹,实际上……”   吴育扬起手中书卷,“啪”的一声砸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夏竦的脸。   夏竦抬手挡住:“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唉,不能妄议陛下。”   吴育冷哼了一声,心里焦急无比。   奸佞向来擅长逢迎上意,夏竦说不定正好说中了皇帝的心意。   夏竦不知道范仲淹一直在京中,吴育知道。范仲淹如今被外放,明显惹怒了皇帝,而不是“起复”。   吴育想起曹琮那违和的调令,心里叹了口气。   大宋不杀士大夫,也不常对勋贵动手,但这不代表士大夫和勋贵就安全了。   皇帝想杀谁,就把谁远远贬谪。若是一次贬谪死不了,就多迁几个地方。大部分人都会郁郁而终。   贬死他乡的士大夫常有冤屈的。曹琮的事原本不会让吴育动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有一日皇帝要贬死自己,吴育也不会对皇帝有怨言。只是此事关系到储位之争,吴育才十分忧虑。   范仲淹大概也是如此,才会直谏犯上,惹怒皇帝。   吴育太过焦虑,便以怜惜曹暾幼小为由,在曹暾乔迁新居的时候前去拜访。   即使是服小功,曹暾也不能宴饮。吴育私下拜访,一是担忧范仲淹外放后,曹佑年少,不能压制宫中赐下的奴仆,他想去敲打一二,替曹佑撑撑场子;二是看能不能见到范仲淹,和范仲淹聊聊储君的事。   吴育此番拜访曹暾,皇帝恐怕会疑心他会因此得知曹暾身份。   吴育也正有此意。   虽然他不能理解皇帝在没有子嗣的前提下,为何要瞒着朝野曹暾的身份,但多一位重臣知晓曹暾的身份,皇帝乱来的概率就会低一成。   哪知道,夏竦居然也要去。   他无奈,只能与夏竦一同去,监督夏竦的行为,避免夏竦发现曹暾的身份。看来与范仲淹的商议,要找下一次机会了。   虽然吴育和夏竦地位高,他们拜访曹暾,也要提前递帖子,以让主人家提前准备迎客。   尹洙和范仲淹提前躲去了别处,范纯祐也一样,只有张载无人认识,便以曹暾书法夫子的名义留了下来。   苏洵离开了,曹暾总还是要有其他人教他书法。虽然教书法的夫子已经是由范仲淹和尹洙担任,张载露出自己一手好字,假称自己是曹暾的书法夫子,也无人会怀疑。   曹暾在心里叹气,这时候的读书人就没有字写得差的。自己如果正常考进士,果然考不上。   吴育和夏竦不欲暴露身份,由角门悄悄进入了曹暾的新家。   皇帝赐予曹暾的宅邸不大,不过是一套三重的院子。   不过这三重的院子都建了高屋梁,开了大窗子,屋内十分明亮,让夏竦看着羡慕之余,又有些担忧。   夏竦对吴育道:“暾儿无父无母,又丁忧无俸禄,可付得起窗户税?”   吴育听着“无父无母”四个字,心头便不由一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夏竦便继续自言自语:“我得向陛下进言,就算陛下不给赏赐,也要提议皇后资助暾儿啊。皇后是暾儿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亲长辈了。”   吴育:“……”夏竦对郎君竟然是真的上心了?他连皇后的事都敢和皇帝说了?   吴育道:“皇后月俸虽然高,往年积攒月俸大多送出宫赠予曹玉璋,恐怕没有结余。陛下是暾儿姑父,他可帮暾儿出了这笔税钱。”   夏竦摆摆手,道:“听我的。我让皇帝同意皇后出钱,这笔钱才能到暾儿手中。即使要安抚曹玉璋死后的勋贵,皇帝也不会乐意给曹暾太多。”   吴育心道,恐怕皇帝宁愿自己给钱,也不愿意曹皇后补贴郎君。皇帝现在没给税钱,应该是深居宫中,没想到这回事而已。   大宋将五代十国各国临时增加的苛捐杂税全部列入了正税,名目之多,别说皇帝,就连三司的官吏不查律令,恐怕都记不太清。   吴育道:“你上你的言,我上我的言。”   夏竦颔首拈须:“此举可行,陛下有选择余地。”   吴育和夏竦下马车时,曹佑就抱着曹暾过来迎接。   两人提起税钱,他和曹暾正好在计算每月要多交的税钱。曹暾算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曹佑便让曹暾小睡了一会儿,到两位宰执到达时,才叫醒曹暾。   曹佑将睡眼惺忪的曹暾放在地上,向两位宰执行礼。   夏竦做事雷厉风行,只要不是为了谄媚皇帝,便不爱客套。   他先询问宫里赐下的奴仆如何,如果脾气大的,他帮着逐出门。   宫里赐予的奴仆脾气倒是不大,就是花销太大。曹佑和曹暾用不上那么多人,从曹家自己带来的奴仆就能满足他们的生活,正想找借口遣散一些。   夏竦主动要求帮忙,曹佑感激涕零地请求夏竦帮助:“我们叔侄养不起太多奴仆,可宫里赐予的人,我们又不知如何拒绝。”   夏竦想了想,道:“此事好办。你们就说自己生活俭朴,无须太多人伺候即可。你写好札子,我呈给陛下。你会写札子吗?”   曹佑恭敬道:“会。我立刻写。”   夏竦微笑道:“曹玉璋将你教得很好。想要为官,文学是小事,公文要好好练。”   “咳咳。”吴育干咳,瞪了夏竦一眼,不让夏竦用他那套浮躁理论荼毒曹佑。   夏竦冷哼了一声,不与吴育计较。   夏竦见曹暾努力睁大双眼,但眼皮子总往下耷拉,笑着将曹暾一把抱起来。   吴育再次被吓到,手抬起来想抢走曹暾,夏竦背过身挡住。   夏竦道:“我看暾儿很累,不用走路。暾儿,可是没睡好?”   曹暾努力抑制着哈欠道:“在算税。”   夏竦笑道:“我正好要和你说窗户税的事。我和吴春卿将向陛下上书,请陛下减免你的税。”   曹暾摇头:“无须减免,我会写书赚钱。我乃皇亲国戚,哪怕只是孤儿,也不能徇私,以堕后族名声。我只是学习种类繁多的税种,累到了。”   除了累到了,还气到了。   曹暾之前一直以为叔祖父和夫子将月俸直接给自己,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叔祖父和夫子并没有认真隐瞒自己的身份。   曹暾之前几乎没有用过自己的月俸,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倒腾珍珠。珍珠价格贵,直接用官银计价,所以他还没倒腾过官银和铜钱。   待这次一算,他懵住了。   皇太子的月俸是千贯,他一直记成一百两,该是一千两。   近几年天灾兵祸,银价飙升,已经达到了两贯钱一两银子,他的月俸也该是五百两。   所以叔祖父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根本就不是皇太子所有的月俸。叔祖父和夫子根本就没有疏忽大意。   他就说,叔祖父和夫子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变笨了。他们给自己那么多零花钱,只要自己稍稍了解多一点,就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那时曹暾还想,恐怕是叔祖父和夫子以为自己年幼,所以没想太多;也或许他们以为小叔父会保守秘密,不把所有月俸给自己,错信了人,才露馅。   结果,根本就没露馅啊!   曹暾问曹佑:“小叔叔,你当时说太子的月俸是一百两。”   曹佑摇头:“是你说的,我不知道太子月俸是多少。”   虽然他当时听闻太子月俸千贯,脑海里以他前世知道的比例折换后,该是近四百两银子,但曹佑那么笃定,他便以为太子到手的银钱确实是一百两,剩下的是衣料、炭火、粮食等补贴折算。   毕竟,曹佑前世死的时候,朝廷都没有太子。他不会花心思在打听太子待遇上。   我剩下的钱呢?我白花花的银子呢?曹暾急得跺脚。   他忙让曹佑去向范仲淹打听。   以前他的月俸在叔祖父手中,现在肯定在夫子手中。   曹暾的月俸确实是在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现在要外放了,便把为太子管账的事交给了尹洙,正在给尹洙看账本。   曹佑委婉打听后,范仲淹以为曹佑想为曹暾管账,就让曹佑一起看账本。   曹佑一看,就知道曹暾恐怕要气哭了。   铜钱不好携带,皇帝的私下补贴确实都是官银,但他是折算了如今的银价,所以给的是五百两。   曹琮做主,每个月给了曹佑一百两官银作为曹暾私下生活花销,剩余的四百两白银,每个月有五十两用来给曹暾囤积名贵药材,以备需要时用;剩余的钱,基本用在了养壮丁上。   曹琮虽然能寻来可靠的老卒为曹暾的护卫,但俸禄补贴要给够。为了安全,他都是一家一家地买入,壮仆的家人安排成家里的奴仆,负责一些粗活,也都签了长期租赁合同,等同于卖身契了。   在东京城,给女仆做一身衣服都要千贯,曹琮为曹暾养的壮仆所花费的钱属实已经很是精打细算,他还私下补贴了不少。   皇帝给曹暾的钱,就是用来花的,不是让曹家人存起来的。曹琮基本每个月都将月俸花得一干二净,结余都不会超过两位数白银。他将账本呈给皇帝检查,皇帝才会放心曹家没有亏待曹暾。   曹琮为曹暾选拔的壮仆必须继续养下去。   曹家即使有壮硕的家丁,但不能越俎代庖,用属于曹家的人来保护太子;曹琮信不过宫里的人,曹佑也信不过。   曹琮为曹暾亲自筛选的护卫,才是曹暾自己能放心使用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钱还得继续花。   没了曹琮的补贴,曹暾那一百两零花钱可能都要贴一部分进去。   再者以前的房屋等税,是曹琮在交。曹佑和曹暾没觉察到税费这笔花销。如今他们自己搬出来住,就要自己交税了。   农民有田地税,城中百姓没了田地,也有属于他们的“田地税”——他们的房屋,就等同农民的田地。   城里的房屋税也与农民的田地税一样,有很多种。   比如占地面积有地基税、根据开窗数量和大小以及是否雕花等决定的窗户税等,是全国公用的房屋税,宋朝税务混乱,各州还能自行增加税收种类,比如有的州会对脚店等单独征收脚店税。   除了房屋税,曹佑和曹暾即使还未成丁,年幼孩童也有属于幼童的“人头税”,又是一笔开销。   税费之外,以前他们在曹家吃曹琮的、穿曹琮的,如今也要自己计算衣食花销了。   还好曹琮提前为他们备好了名贵药材,他们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生病花销。   曹佑拖着沉重的步伐,将沉重的经济负担告诉了曹暾。   如曹佑所料,曹暾气哭了。   他还是官宦子弟,进士之身,无须徭役,小吏也不敢征他巧立名目的税费,他都感到税重得喘不过气。普通的百姓怪不得要溺杀子女了。东京居不易,光是房屋税都要剥几层皮。   宋朝的各种房屋税脱胎于唐德宗时的“间架税”。此税引起民乱,仅执行一年便废除了,所收的房屋税还只有一种。宋朝却安安稳稳将房屋税立为固定杂税。   宋朝的正税不高,但苛捐杂税令人眼花缭乱,看得曹暾头昏脑胀。   北宋在五代十国乱世之上建立,南北都有令人恐惧的蛮夷,北宋的百姓真的容忍度极高了。   曹暾要赚钱抵税也有法子。   官员在商税和田税上有减免,如果当了高官,皇帝还会赐予田地免税额度,只是不是定额。曹暾最稳妥的赚钱方式就是买田地租赁出去,等着农民给他交租子。   田地不是旱涝保收,但他收的租子按照当今的律令,是旱涝保收。   在封建时代,最赚钱的果然还是大地主啊。曹暾算自己和小叔叔独立后的经济账,真是算得一脸血。   曹佑倒还好。他曾经是一家之主,该花的钱都花过。虽然他得宠过,大部分税费都被皇帝减免,但他养的人更多,花销还是很大的。   一千贯铜钱养他和曹暾两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养本事高强的护卫的花销有点大而已。他好好为曹暾练兵,会物超所值。   对曹佑而言,麻烦事是计算要交的税,倒不是很忧心交不起税。   曹暾也知道自己的钱够用,只是不会有多少结余,心疼而已。   要知道,他以前是每个月白赚一百两。现在这一百两也要用掉大部分,每个月结余几两银子,都算预算做得好了。   夏竦不知道曹暾每个月的月俸,见宫里送来的乌压压的仆从,为曹暾愁得不行。   皇帝赐予豪宅仆从是好事,但豪宅春秋两季交的税和养仆从的花销,就令人头疼不已了。   夏竦看着虽然表情老成,但长相仍旧稚气未脱,连胡须都没有的曹佑,又低头看着怀里蔫哒哒的比在秘阁时瘦了一圈的曹暾,顿时心里燃起了热意。   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暾儿放心,我去向陛下说去,赶紧把仆从都收回去。”   就两个小孩而已,哪需要那么多仆从?陛下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曹暾软乎乎地说谢谢。   夏竦笑得合不拢嘴,不断揉着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   吴育强忍住不满。   看在夏竦要为郎君做实事的份上,他只能假装没看见郎君被夏竦欺负。   曹暾对别人揉他,向来是不在意的。夏竦随便揉,他面无表情地终于打出了哈欠,昏昏欲睡。   夏竦很慈爱地让曹暾去小睡,只与曹佑说事。   张载也出来,假称自己是曹琮曾经为曹佑寻的夫子和管事,也出来拜见夏竦。   夏竦听闻张载在曹家干活,是为了攒钱备战下次科举,先夸赞了张载几句,然后问张载税收之事。   他见张载对曹佑和曹暾如今该缴纳的税了如指掌,很显然十分熟悉律令,对张载十分有好感。   “你可以拜访我。”夏竦不断捋着胡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曹暾的长辈。   吴育除了叮嘱曹佑好生照顾曹暾,若有困难就来寻他,其余时候就在一旁一言不发,好像是他的随从似的。   夏竦和吴育离开时,夏竦困惑道:“你今日话怎么如此少?”   吴育道:“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我无需向他们承诺什么,自己做事便成。”   夏竦笑道:“你确实是不爱说话,只爱做事。”   他笑过之后,叹气道:“不知道皇后如何想的,竟然让曹佾离开京城。曹玉璋去世后,曹佑和暾儿都该曹佾来养啊。”   吴育道:“他养不起。”   夏竦扯了扯嘴角:“也是。”   沉默半晌,夏竦又道:“或许皇后是故意只让曹佑和暾儿留下来,以向皇帝展示可怜吧。”   吴育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闭嘴?不要说犯忌讳的话!”   夏竦冷哼了一声。他是知道吴育绝对不会告密,才和吴育说心里话。吴育应该感激涕零。   ……   曹暾养足了被计算税费耗尽的精力,面色阴沉。   他又想到了一出恶心狗皇帝的办法。   章楶、章惇和章衡非要陪伴曹暾守完孝才返乡,趁着小伙伴苦力还在,曹暾改变出书行事——他要出一旬卖一次的报纸,让《归安丘园》在报纸上连载,等凑齐一本再发合印本。   北宋已经有了小报,刊登一些百姓关心的新闻。   自小报出现后,北宋官府便严厉禁止,但屡禁不止。街头巷尾四处都有卖小报的人,小报已经形成了“打探、撰稿、印刷”一条龙。   曹暾要办小报,但不能以办小报的名义办小报,否则就是触犯朝廷律令。   朝廷不能禁止民间的小报,但可以定点打击到他曹暾本人。   他内里是办小报,但明面上要披一张光鲜亮丽的皮,美其名曰出书。   只是为了节省成本,他出的书只有一张大纸,正反面都印刷着字画,取名为“百姓杂闻”。   “为了给朝廷做好事,我要帮朝廷宣扬律令,教化百姓。”曹暾语气冷淡,只听语气一点都不像在做坏事,“民间常有小吏诓骗百姓不懂,额外增收苛捐杂税。第一期的报纸,我要在上面教百姓识别自己应该交的税。”   章惇和章楶还在思考,章衡已经跃跃欲试:“这个好!我们表面上是教导百姓律令,实际上是向朝堂进谏,让他们看看有多少苛捐杂税!”   曹暾颔首:“是这样。你们负责写诗词和摘抄经史中有趣的故事,每人领一个栏目。我领‘教化’一栏,写让百姓能听懂的白话俗文。”   章惇伸手:“你肯定已经写好了,快拿给我看!”   曹暾确实写好了。他将自己写的,借了某篇大作的名,但说的是各朝税费的“教化”文章递给章惇。   章惇一落眼:“狂人……日记?”   ————————!!————————   二更合一。今天我能0点前睡了。明天见,争取更早点更新。   曹暾暾-_-:累了,毁灭吧,我不想活了。 [76]尽是吃人语:二更合一   曹暾发现再小心谨慎步履维艰,上面能左右自己和所有亲人生死的皇帝一拍脑子,自己所有努力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这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果然不是现代人能待的地方。   曹暾死是不敢死,活又不是很想活,决定摆烂,给宋仁宗一点小小的职场人整顿职场发疯震撼。   就算自己哪天被皇帝气得杀了,以宋仁宗的性格,也不会动曹家人的命。他杀人顶多把人贬来贬去,我曹家人连职官都没有,还怕人贬吗?把人先提拔起来再贬?哈哈。   曹暾将自己的《狂人日记》给范仲淹和尹洙看时,两位夫子都只以为曹暾是在讽谏苛捐杂税,委婉向皇帝进言。   他们的上书中没少言这些事,言辞比曹暾的文章更加激烈。   没有人知道曹暾这篇文章真正的用意。   文章的受众,是对着能看懂文章的人。   拗口的文言文讽谏,是向皇帝推销自己的本事和思想;不识字的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大白话文章,就是为了“教化”——让老百姓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重枷锁,当他们再次揭竿而起的时候,就不用胡扯什么宗教,把曹暾的文章一念,再喊一声“X王来了不纳粮”,煽动力就十足了。   曹暾称之为,(划掉)新(划掉)春秋孔子文艺复兴运动。   想当年春秋时的学问全部被贵族垄断,只有住在城里的贵族才有资格读书。孔子收了无数学生,流离失所、没有土地居所的“流”,和居住在城外、在荒野中讨生活的氓,都能在他门下读书。   子曰“有教无类”。他教化不识字的普通老百姓,何尝不是遵循“子曰”呢?   他所做的事,和夫子们每被贬谪就出资筹建书院有区别吗?   曹暾完全可以说没区别。   他的教化可能没什么用处,更别提解放思想。   如今生产力没达到,解放思想都是屁话。至于说什么宋朝商业发达所以资本主义萌芽巴拉巴拉……不是重视商税收入就叫资本主义,曹暾好歹是个博士,考研还是苦读过政治的。   至于以他一人之力,将宋朝的生产力拔高到能产生资本主义萌芽的程度……哈哈哈哈,现代社会的科技资料更好找,有识之士还能去其他发达国家留学,老中家更是愿意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帮助任何希望自强自立的国家——他前世的时候,生产力水平能达到“资本主义”的国家有多少?文明之光照亮了地球上多少土地?那些国家里的有识之士难道不多吗?   何况他还只知道一些公式,只知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他在现代社会都考不上理工科博士,而是最被鄙视的文科博士,他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国家的生产力进步,那他在前世早就是国家瑰宝了。   曹暾有时半夜睡不着,忍不住散发一些邪恶的怨念,比如埋怨为什么同车的工学博士、农学博士不穿越,农工科的博士才适合去封建时代。尤其是那评上了“青椒”后,每天给自己发一次“哈哈哈你落选啦我大农科的才是国之柱石”的农学博士,合该你为民服务,赶紧来大宋替换我,来大宋搞粮食安全,给最伟大的大宋盛世当国之柱石啊!   曹暾深知自己除了一些笔杆子上的本事,一无是处,就连摆烂,也只能提着笔杆子发疯。   他便疯给狗皇帝看。   章衡和章楶凑到章惇身旁,两大一小三颗脑袋凑在一起阅读曹暾的《狂人日记》。   全是大白话,完全没有“文采”。全文第一人称,好像真的是哪个老百姓的日记。   《狂人日记》从主角回忆小时候倾听即将过世的曾祖父讲述五代十国吃人的故事开始说起。   他被吃人的故事吓出了心理阴影,哪怕曾祖父已经离世许多年,他午夜梦回的时候,脑海里还会闪过曾祖父所说的可怕的画面。   长辈一代一代的老逝,轮到他来当家做主,养活一家老小。   可他辛苦劳作一整年,哪怕风调雨顺,所存的粮食吃不过半年,剩下的就只能在山林中寻些野菜树皮果腹。   他还要交税。   他坐在田埂上,用树枝写字,计算家中要缴纳的税。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主角竟然还是个识字的人,祖上或许是逃难的读书人。只是以他的本事和家境,科举是不可能的,只是个识字的农人而已。   曹暾在文中细细列举了,一个农人需要缴纳的税,又对比了历代的税。   田税是正税。   除此之外,还有“头子钱”——支付当地官员的办公、接待开支的费用;   “加耗”——弥补粮食运输途中损耗的费用;   “支移”——农人要负责把自己缴纳的粮食送到粮仓,去了就几月回不了家种不了地,只能交钱让官府雇佣别人运粮食;   “折变”——虽然那规定是一亩地收十斗粮食,但官府常常变成收现钱,至于一斗粮食值多少钱,由他们说了算……   林林总总税费,算得主角冷汗直冒。   算完这些之后,主角松了口气。今年风调雨顺,他付得起所有的税费,还能有几月粮食结余。   可第二日,官府来征收“和籴”和“和买”。即官府低价强制预购百姓家的粮食和绢布,只给市价两三成的钱,说之后会补齐。   但主角知道,官方的“和籴”和“和买”就是打欠条,从来没有补齐过。   这样,他的余粮只剩下不到两月了,家里人也换不了新衣服了。   不过日子还能过下去吧。主角想起曾祖父的故事,五代十国可是吃人啊,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被吃,大宋的皇帝很好了,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声都传到了荒野中。   可又过了几日,官府来收“羡余”了。   那个“羡余”是个什么名目的税费?   小吏说,名目就是“爱民”。他们头顶上的大官转运使要以“爱民”为由,增收额外财物进献给皇帝,获得皇帝的奖赏。   主角不明白,搜刮他们的财物,怎么还是“爱民”了?   章惇惊讶道:“怎么搜刮百姓的财物,还能是‘爱民’了?他们增加苛捐杂税都不认真想理由了?言官不弹劾他?陛下不惩罚他?”   曹暾回答道:“真宗时的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逵曾献‘羡余’三十万贯,获得真宗皇帝厚赏,天下艳羡,搜刮‘羡余’成为定例,本朝也有,言官不能弹劾。”   章惇咂了一下舌头:“范公也不弹劾?”   范公和尹洙正在旁边房间偷听,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折腾个什么出来。   闻言,范仲淹脸色灰暗。   曹暾道:“王逵有善名,他搜刮‘羡余’,是为北方军费。”   曹暾没说本朝,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羡余”,是为了西北军费。   群臣如果用荒诞的借口搜刮百姓还被皇帝厚赏,其实就是皇帝需要钱,暗示下面的人搞钱,下面的人必须听从。   章惇垂着头,继续读着这本“日记”。   主角养不活所有的家人了。为了养活已经长大的儿女,他要溺死年幼的还不会说话的儿女。   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   老人说杀害亲生骨肉会有报应,他快死了,他来承担这个报应。   主角捂着耳朵缩在房屋角落,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来的圣贤书。   那一晚,他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自己的孩子没有被埋下,而是被吃了,就如五代十国那样。   他大喊着不要吃,不要吃我的孩子。   家里人都说没吃,他不信。   几日后,他终于从幻觉中醒来。   这时,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摔死了自己。   他只收得一具残骸。   于是他又做了噩梦,又在大喊大叫,我的父亲被吃了。   幻觉,都是幻觉。   日子还要继续过。   家里的钱财实在是不够用了,主角听了同乡的话,将田地低价折买给官绅,背着一包铜钱,带着所有家人进城务工。   他想,他识字,当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   事实如他所料,京城中一片繁华,他替人抄书,妻子缝些东西与儿女沿街叫卖,很快就能覆盖房租和每日饭钱。   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梦,脸上有了笑容。   可没过多久,小吏又来征收税费了。   房屋税就是城里人的田税,房东就是城外人的乡绅。如乡绅的田税多让佃农交纳,房屋税也要租客交纳。   识字的主角如当日坐在田埂时一样,又细细算账。   这一处,曹暾又将他该缴纳的税费列了出来。   可主角堵上了窗户,只留一个小孔透气,小吏仍旧说他开了“暗窗”,要交罚款,否则就要入狱;   主角以为交完了税,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让他去家里做工,原来官员有权力让百姓当免费劳力,他不能拒绝,便没了好些日子的工钱;   主角回到家,妻子哭诉,行会的人来收入会钱,即使沿街叫卖也必须入会……   林林总总额外的徭役和税费下来,主角虽每日都能温饱,但家中余粮连一旬都很难存下,只要去给官员家里干一场活,余粮就不够吃了。   他每日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日,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   一场病?一场灾?或者是一场额外的摊派?   主角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他又梦见了吃人。   战场上有人吃人;他的儿女被吃了;他的父母被吃了。   接下来轮到谁?   果然,一场旱灾之后,官府下令压低粮价。粮价似乎还是那么高,但无人买粮。   主角攒了铜板,但没有粮食吃。   他做工,别人只给铜板,不给粮食。   劳累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日一睡不醒。   他又生出了幻觉。   妻子是被吃了吧?   儿女也因为饥饿而死。   儿女也被吃了。   ……   还剩我一个。   什么时候轮到我被吃呢?   我走出门,见那人人眼中泛着绿光。他们都是想吃我呢。   那女人吵架,说要咬你两口,她正馋着人肉;   那刑场下面被围得水泄不通,底下的人都馋着人肉,贪婪地吮吸人血的腥气;   小吏又来了,他向我讨要我身上的肉,我让他自己割他却不肯,反骂我是疯子。   原来,这肉不能馋肉的人来割,非要我自己去死,片下自己的肉,恭恭敬敬地送上去吗?   我回到家中,翻开圣贤书。我懂了,圣贤书中写着,这是仁义道德呢。   你看,何为孝顺?那就是要割自己的肉给母亲吃。这就是仁义道德。   我想起来,皇帝晚上是不吃小羊羔的。   上面的大官人们也是不吃小羊羔的。   房东又来问我要人肉,我不给,他就得割自己的肉。   我给他吃,他给别人吃,别人又给别人吃。   我读着圣贤书,我就该如书中的孝子一样,割自己的肉给上面的皇帝和大官吃。   对了……我是不是也吃过人肉?   ……   章惇浑身一颤,背脊发凉。   日记后面已经没了剧情,只剩下满纸反复说着吃人与被吃的呓语。   写日记的人已经疯了,陷入疯狂的世界出不来。   是疯了吧?   不然那圣贤书中,怎么可能满纸字缝中都挤着歪歪斜斜的吃人?   “那个,暾弟……”章惇结结巴巴道,“你真的要刊印这篇文章?”   曹暾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   章惇想了想,结结巴巴道:“也、也行吧。这、这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只是说得详细了些。”   章惇这么一说,同样背脊发凉的章衡和章楶恍然。对啊,这不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吗?他们读过,朝中贤人也进言过。   章楶道:“我记得叔父曾说,庆历四年时,余靖曾进言,‘天下之民皆厌赋役之烦,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而死者,其穷至矣’。与暾弟文中岂不是一样事?”   不过叔父提起此事时,没有提余靖进言后朝廷做了什么,只说陛下向他抱怨“被一汗臭汉熏杀,喷唾在吾面上”,他们听了之后,都很感动陛下对谏臣的优容。   陛下不愧是仁慈贤明之君啊。   章衡想了想,道:“苛捐杂税猛于虎,我们要怎么改那些苛捐杂税?”   曹暾摇头:“不知道。”   章衡疑惑:“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曹暾点头:“苛捐杂税大多是官员自行摊派,上面要五成,下面就加到十成。上面年年加税,国库却捉襟见肘,前代库藏已经几乎耗尽。不收税是不可能的,但让下面官员按照规矩纳税,也是不现实。所以我知道问题,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曹暾心道,他这个文科博士废物就是废物到这里了。   他能对大宋的弊端说得井井有条,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苛政猛于虎说了几百年,难道仁人志士不知道吗?难道他的夫子们不知道吗?   可谁也不能掌控基层。   如今没有任何方便的消息传播渠道。皇帝要知道基层的情况,只能由基层官员自行报备。只要没有激起民乱,基层官员基本随心所欲。哪怕是御史,也不会去盯着地方官员,只想早早回京弹劾朝中重臣,对皇帝直谏。   曹暾道:“我只负责提出问题,进谏不就是这样吗?解决问题是陛下和朝中公卿的事。陛下乃是比文景之帝还厉害的仁慈明君,朝中大臣也个个都是贤德之人,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章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直觉不该如此,但曹暾这样说了,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曹暾道:“帮我润色,润完色我就要找人拍板了。你们也快交稿。”   三个章家兄弟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不了不了,我润色不了。”   “此文一个字都不能更改。”   “暾弟,你装狂疾装得太像,我学不了……哎哟!”   章惇的脑袋被章衡和章楶一左一右伸出拳头砸了。   曹暾兜起手,道:“那行,你们快交稿!”   打成一团的三章:“行啦行啦,别催啦!”   曹暾嘴角微微上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曹佑沉默地看着三章打闹,没有参与他们对文章的讨论。   在曹琮去世后,他便很寡言了。   狄諍先来交稿。   曹暾看着狄諍的词,没有一首认识,好像当年他背诵南宋辛弃疾的词只是他的幻觉。   但这些水平比自己高的词都是狄諍自己写的,他也算装都不装了,直直地往神童之路上狂奔。   章楶看了狄諍的词,忙把自己的词撕了,要重新写。   曹暾有些惊讶。这次有好胜欲的居然不是章惇,而是章楶?   章衡倒是仍旧不争不抢,连诗词都写得很敷衍。   他帮曹暾整理赋税资料,在曹暾的教化版面详细列出京城百姓该交的税费,如果有人强征,百姓该去哪里告状。   曹暾嫌弃章衡写得太枯燥。章衡思索了一日,也学曹暾的白话文,写了一篇孝女全家被苛捐杂税逼死,她勇敢地去官府告状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剧情,孝女遇上路见不平的俏书生,书生帮孝女写状纸,带着孝女一起告状。最后二人终于绊倒了贪官污吏“转运使”,还获得了开封府尹的赏识。开封府尹收孝女为养女,嫁给了书生。书生后来考了进士当了清官,夫妻二人美美满满一辈子。   曹暾对章衡道:“把开封府尹的名字改成包拯,以后百姓都叫他包青天。你连载个包青天断案的故事。”   章衡先询问了何为连载,然后同意。   其实他觉得范仲淹更好,但曹暾说是包青天更合适,虽然他不明白理由,但曹暾喜欢,他就定下包青天。   可能因为曹暾对包拯有好感?   章衡开了头,其余人也跟着把自己要传达的思想写进了白话小说里。   他们的白话小说没有曹暾那么直白,还是略有些文采的,偶尔也会增加些诗词,展现写小说的人很有才气。   总之,和《归安丘园》差不多。   他们对自己的文章十分满意。   章惇对着曹暾得意道:“我这次文章肯定压过你。”   曹暾:“哦。”   章惇生气了,按着曹暾的肩膀摇晃:“你认真点!认真和我比试!”   曹暾闭着双眼:“哦。”   章惇气得去抓曹暾的小发包,一副耍泼模样。   曹佑护住曹暾,一脚把章惇踹了个大马哈。   狄諍嘴角上翘,心道活该。   章衡假装没看到,章楶拍手大笑。   这几日,狄諍仍旧与曹暾来往。狄詠虽然瞒着父亲,仍旧被拘在家中,去太学也有壮仆陪同,不能前来。   定稿、排版、刊印。   曹暾为了避免连累他人,咬牙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个印刷工坊。   他印好之后,除了交给常常合作的书铺贩卖,还雇佣人沿街叫卖。   曹佑出门一趟,便摸清了京中胆敢顶着朝廷禁令卖小报的人的三教九流,上门与他们合作贩卖《杂闻》。   曹佑居然很擅长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让以为要自己出手的范仲淹惊叹不已。   他想,他可以安心地去赴任了。   去山东赴任是他自己选择的。本来他想继续留下来,曹暾让他去山东。   明年京东路将发生严重的水灾,后年黄河将决堤。曹暾请求范仲淹去提前整顿吏治,储存粮食,以备灾年。   范仲淹没想到曹暾会直接告诉他天灾。   即使他已经猜到预言地震之事和曹暾有关,曹暾不提,他不会询问。   谶纬之事,若曹暾已经是皇帝,自可大为宣扬,但曹暾现在连皇子都不是。   曹暾信任范仲淹,范仲淹便不能再留在京城。   曹暾言,尽全力拯救京东路无数百姓,比他重要。为此,他捅破了与夫子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范仲淹感动不已,抱着曹暾哭得撕心裂肺。   尹洙在一旁看着,也不住落泪。   曹暾在夫子怀里翻白眼。   夫子哭得像自己快死了似的。如果真的能这样,也挺好。   范仲淹还没看到《杂闻》发行影响,就离京赴任了。   他将范纯祐留了下来,为曹暾左膀右臂,独自前往山东。   尹洙送别范仲淹后,心情抑郁,在外城河边随意找了家酒楼喝闷酒。   他喝着,喝着,听着有人高喊“吃人”。   尹洙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忙看向喧闹处。   那酒楼中央,伎人演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发须灰白的老书生。   他似乎原本是一个说书先生。   今日他却没有说书,而是捧着一张纸念诵。   老书生念得面目狰狞,时而配合张狂的肢体动作,一篇文章念诵下来,他满脸的汗珠,连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台下人大声叫好。   有人砸了铜钱上去,让他再念一遍。   一遍过去,又是一遍。   尹洙竟在这一日,听着那篇文章反反复复一直念到酒楼打烊。   吃人,吃人,还是吃人。   满耳尽是吃人之语。   ————————!!————————   二更合一,这章写得太艰难了,更新晚了一点,不过不算凌晨,也还是不错了。   16w、17w、18w营养液欠账+3,目前欠账5章。明天要继续努力日九了。   碎碎念:   1、   很多看官问,宋朝繁荣富强表现在哪里。   有的说民富——   宋朝苛捐杂税极多,听听当时人的话,庆历四年,余靖上奏,“天下之民皆厌赋役之烦,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而死者,其穷至矣”。   这是所谓的最好的仁宗时代。所以不存在民富。   有人说富户富——   虽然狗皇帝不作人,但狗皇帝确实纵观宋朝,在宋朝里排名前列,百姓也很怀念他。所以仍旧说仁宗真宗时。   宋朝摊牌额外杂税是按照户等来,所谓富户就是上等户,在宋朝被剥削得最狠,以至于一些上等户比下等户还贫困。   今天你是富户,后天朝廷一个摊牌,你就破产了。   这个在王安石变法时,新旧党人争论时提起过。   有人说商税多,国家富——   先和说国贫民富的打一架。   宋仁宗庆历年间国库和内库历代积累就耗尽了,所以范仲淹和王安石才要变法。   神宗刚即位,已经年年赤字了。   那么宋朝哪里繁华了?   不想干正事的士大夫自己家挺繁华。   想干正事的就可能贬贬贬了。   2、   这里再说几个始于五代的宋朝的奇葩税。   牛革筋角税——   牛皮、牛角、牛筋等是制造将士的甲胄、弓箭等的原料,因此国家要求百姓把牛皮送给官府,两税时一起纳税。   但不是人人都养牛,也不是人人每年死两次牛,其实就是折钱,称之为“牛皮税”,此税一直持续到南宋。   义仓税——   强迫百姓输米给义仓,为额外的粮食税。   北宋时战乱频繁,义仓一般挪用。南宋时才规定义仓不准挪用。   进际税——   吴越国发明的。北宋沿袭成正税。   没啥理由,就是虚增税额,“每田十亩,虚增六亩,计每亩纳绢三尺四寸”。也就是你种十亩地,交十六亩的税。   宋孝宗时才减半增收。   枯骨税——   官府强制给百姓一次耕牛,不管牛死没死,这一户永远要交耕牛税。耕牛死了,也要祖祖辈辈叫下去。所以民间称之为“枯骨税”。   ……   另外不是进城了就可以不交税。古代交税看户籍,也就是说,你住在城里,但你的户籍登记中该交的田税枯骨税等等,仍旧要征收。   住在城里,有了房子,反而更好去要税。住城里,还要额外交房税。所以京城大部分普通百姓都是进城打工,出城棚居,这样会少交房屋税。   只有成为官府找不到的流民,才不交税。 [77]开封包青天:三更合一(16w营养液加更)   尹洙离开酒楼时,天色已经昏暗。   酒楼打了烊,老书生离开高台。   他清点着今日的赏钱,神色还未从戏中的痛苦中脱离。   尹洙看着老书生扭曲的面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回家时,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武。   尹洙看着曹佑比划着的一招一式,动作没有丝毫赘余,好像他的武艺不是在院子里磨炼出来,而是在战场上厮杀而出。   尹洙微微颔首,这大概就是名将的天赋吧:“暾儿呢?还在生气?”   曹佑收枪:“嗯。”   尹洙苦笑不已:“你还没劝好他?”   曹佑道:“他明晓事理,只是在闹脾气。”   尹洙叹息道:“我再去劝劝他。”   曹佑心道:暾儿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劝也无用。   不过“鲁”夫子一片好意,愿意哄就哄吧。   尹洙寻到曹暾的时候,曹暾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生闷气。   见尹洙来了,曹暾就翻身背对着尹洙。   尹洙坐到曹暾身边,将手掌放在曹暾脑袋上揉了揉。   曹暾瘪了一下嘴,没有甩开尹洙的手。   尹洙道:“今日我在酒楼,听人念了大半日你的《狂人日记》。”   曹暾仍旧神情恹恹。   他写好《狂人日记》后,小伙伴们没有帮他润色,但两位夫子的政治直觉可不会低。   所以当他的文章发表出去时,将关于宋仁宗所有的字句都删除了。   范仲淹亲自操刀,把他文中宋仁宗吃小羊羔改成了城里的大官为了自己的爱民的名声自言晚上很少进食,并给他补了个后记,狂人死了,冤屈被御史发现,禀奏给皇帝,皇帝责罚了那位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转运使。曹暾得知此事,才感慨地写下这篇文章。   曹暾看着范仲淹为他写的“免责声明”,给夫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恶,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夫子让他把醋撤了,饺子还有什么滋味?   曹暾试图阻止范仲淹:“夫子,陛下很爱接受直谏,你们写的讽刺陛下的文章更直白。”   范仲淹不为所动:“我是臣子,你是儿子。臣可以谏君,子不可骂父。”   曹暾后悔为了让范仲淹去山东,捅破和范仲淹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了。   他都没办法耍赖了。   不骂皇帝的《狂人日记》,就变成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杜甫的“三吏三别”,闻者虽然心生戚戚,但皇帝和公卿都不会将其当回事了。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和杜甫的“三吏三别”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倾听百姓的苦难,抨击“苛政猛于虎”;曹暾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了百姓的苦难,抨击的也是“苛政猛于虎”。   比起柳宗元和杜甫的笔锋直指朝廷和皇帝,曹暾的文章还附有“免责声明”,便更加不起眼。   其实如果曹暾真的只是曹家子,他甚至可以直接骂皇帝,加上宋仁宗吃小羊羔的隐喻也没问题。   别说宋仁宗常被谏官指着鼻子骂昏君,周昌被刘邦骑在身上大骂刘邦是桀纣,魏徵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说李世民要重走隋炀帝之路,皇帝都不会惩罚谏臣。   即使到了明朝,指着皇帝鼻子骂都是文官最重要的晋升和出名方式之一,所谓“骗廷杖”便是其中极端例子。曹暾若长大了,不过就是“骗廷杖”,而他还年幼,连廷杖都不打他。   可惜,夫子们不准他不孝,他的文章就发不出去。   等等,三章也知道我是皇子,他们都没发现我不孝吗?曹暾陷入沉思,然后将思索抛之脑后。   谁能知道三章脑袋里在想什么?可能他们的脑子那时候正好掉线了吧。   如范仲淹所预料,曹暾的文章在京中扬名,顶多有人说曹暾的文章用词粗鄙不堪,没人说他居心不良。   曹暾又有范仲淹代笔的《陈情表》珠玉在前,连骂曹暾文章粗鄙不堪的人都不多。   无趣,实在无趣。   曹暾还想看宋仁宗震怒的模样。   宋仁宗确实不会对其他大臣骂他“吃人”破防,但唯一的儿子骂他,他肯定会破防。   曹家宗族只有小猫两三只还在外放为官,京中一个职官也无;在宫里的曹皇后,没有皇帝宠信,现在连家势都破败了,她还能活着就是赵祯心软,对赵祯毫无威胁。   大宋不直接杀士大夫,也不直接杀勋贵,顶多贬死。朝中可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不知道曹暾是“子骂父”。   如果曹暾的文章因言辞激烈而被罚,甚至还牵连到曹家族人,那朝臣们就要闹了。   大宋的皇帝就算贬死官员时,顶多连累其儿子,也没说连累父母的。曹暾“父母双亡”,就剩下两个叔叔算近一点的男性亲戚。曹佾已经辞官归家,曹佑更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宋仁宗再怎么生气,朝臣也不会让他去把已经没落的曹家提拔起来,再贬下去一次。   群臣可不会准许。   宋仁宗顶多针对曹暾本人,认为曹暾不是个好儿子。   曹暾就是想试试,皇帝对他动不动杀心。   仔细一想,他对宋仁宗最好的报复就是如网络火葬场苦情剧那样,找个河跳下去,哭哭啼啼“我死了你一定会后悔”。   宋仁宗现在还正值壮年,总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儿子出生。养活了曹暾,他一定也能照葫芦画瓢,养活其他儿子。   等曹暾死后,每过一年没儿子的生活,宋仁宗就会痛苦一分;等他到了死时还没儿子,那就达到虐心效果了。   这不是很典型的“我以我的命诛你的心”火葬场文学?   可是曹暾虽然不怎么想活,但他的命被许多人珍视,比宋仁宗一顿死前的捶胸顿足珍贵多了。   他若要用命来换,至少要换一个宋仁宗“杀子”的恶名。   若他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前提下,做尽了刚直谏臣所做的事,被宋仁宗杀死。后世人读到宋仁宗如何杀掉唯一的儿子导致皇位旁落,即使不会骂他昏君,也会嘲笑他几千年。   曹暾便很愿意在宋仁宗的底线上来回横跳了。   可恶的夫子,连他来回横跳都不准。   憋气。   尹洙见曹暾不理睬他,又叹息了一声,轻言细语说起皇帝的好话,让曹暾不要对皇帝有偏见。   曹暾趴在榻上,悄悄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他都听腻了。   尹夫子说的道理他都懂。   按照如今社会的价值观,宋仁宗对他、对曹家做的事,真的不算什么;他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在女色上的放纵,也不会改变他在如今百姓心中仁君的形象。   最初将曹暾送出宫抚养?   那是宋仁宗怕他被养死,所以宫里宫外各养一个,可以说是慈父之心。   让年少的曹佑带曹暾去江南?   宋仁宗就剩曹暾这一个儿子,怀疑京城危险,让儿子单独去江南避难,也是慈父之心。   至于年少的曹佑不会照顾孩子,宋仁宗派去了大批会伺候孩子的奴仆,根本就没想过让曹佑养孩子。   别说宫廷,就连贵族家庭,父母亲自养育孩子之事都十分罕见。宋仁宗就是在乳母、宫女、宦官的照顾下长大。   他给曹佑派去了足够多的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会养不活孩子呢?   若说奴仆需要人监督,曹佾当时禀奏皇帝,说要跟着去监督,皇帝准许了,那监护人就是有了。   何况,宋仁宗比起曹家人,更信任他派去的忠仆。许多官宦之家夫妻结伴宦游,孩子便是放在老家被忠仆带大。   更难得的是,当曹佑持刀威胁忠仆,曹佾上报时,宋仁宗能相信曹佾的话,将仆从放心交给曹佑。即使他不喜欢曹家,也相信曹家人的品德。   尹洙和范仲淹虽然认为皇帝将曹暾远远送去江南很荒唐,但皇帝办理此事时对曹暾的慈父之心,还是展露无遗。   曹暾回到京城后,宋仁宗为他寻找名师,给他五百两白银的月俸,样样都做得不错了。   综上所述,宋仁宗不算慈父,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他对曹暾这个皇子不算差。   唯一不好的是,即使他知道隐瞒不住,也拖延公布曹暾身份的时机。   他的做法和宋真宗当初迟迟不立唯一活着的儿子为太子一样,仍旧执着给心爱女人的亲生儿子留位置。直到宫里再无婴孩出生,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孩子,才肯立太子。   但亲娘在真宗永定陵守了十年陵的宋仁宗都不怨宋真宗,亲近刘太后,曹暾自然也该和宋仁宗一样。   曹琮之死根本不算什么。曹琮的两个兄长都被不断贬谪过,宋仁宗甚至没贬谪他。   如果曹琮不是有曹暾这个皇子侄孙,他也不会不喝药。后族就是容易遭忌惮,他一死,后族没了任何威胁,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幸福快乐。   曹暾当然知道,他完全明白。   他还明白,就算皇帝真的下令杀了曹琮,他也不该有怨言。曹琮只是他的叔祖父,亲戚关系隔得很远了。何况曹琮是他亲祖父又如何?宋仁宗贬死了范仲淹,范仲淹的儿子不还是大宋忠臣?   只是因为他有现代人的思想,才会怨恨。   他没把任何血缘关系放在心上,只有对自己好的人,他才视作亲友。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因为三观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带来的错位感。   可那又如何?   我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错,是狗皇帝的错!   我没有问题,是社会体制的问题,是社会道德的问题,是全社会的问题!   曹暾翻着白眼:“哦哦哦,对对对。”   尹洙被曹暾的敷衍噎住。   他试图再次劝说:“陛下真的是个好皇帝,你的文章有失偏颇。”   曹暾冷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当下的好皇帝。纵观历史,昏君暴君一大片,还有许多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幼帝。能挑出一个正常人,就能超越九成的皇帝。再者,别说和五代十国比,就是和先帝比,皇帝给后宫再多钱,有先帝修院子花得多?皇帝贬谪再多的官,有先帝欺辱寇准狠辣?有先帝珠玉在前,朝野都要哭着喊着希望皇帝保持如今这样,进谏的声音都要委婉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瞠目结舌的尹洙面前冷笑道:“再者,他就算再虚伪,可一个能将爱民挂在嘴上,不大兴徭役,愿意赈灾的皇帝,在封建社会确实不错了。”   曹暾双拳砸了一下竹榻:“我知道他不错了。”   如果只拉宋朝的皇帝作比较,他能排前三呢。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宋哲宗活长点说不定能超过他,但宋哲宗就是死得早啊。   前面有五代十国和宋真宗做对比,朝臣和百姓都很满足了,真的很满足了。不满足的青壮被编入厢军吃低保,老弱就不足为惧了。   不然宋朝为什么不能整治冗兵?冗兵花费最多的不是正规军队,而是大批吃低保的厢军。这若是裁减,民变就来了。   谁都知道,谁都不能说,所以如今冗兵根本无解。   所以他那篇文章根本没想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发泄情绪而已。   “好了,鲁夫子,我知道他是明君,是个对皇子还不错的皇帝。我只是在发泄自己不能被认回的不满和惶恐。”曹暾的神色恢复了平淡冷漠,道,“我会自己调节好心情。鲁夫子放心,我不会再试图挑衅陛下。”   他翻身下榻,对尹洙拱手作揖,便是不愿意再与尹洙交流了。   尹洙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曹暾离去。   如果是范仲淹在此,他会如何做?   尹洙去找范纯祐叹息,范纯祐说不出抬举父亲贬低尹洙的话,只能支支吾吾安慰尹洙。   何况他也没得到曹暾的亲近,实在是头疼不已。   尹洙只能去寻曹佑打探,曹佑道:“朱夫子也是会与鲁夫子一般劝说,暾儿真的只是在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尹洙叹息:“希望吧。”   曹佑挺唏嘘的。在范公在的时候,尹洙对暾儿不冷不热,常与暾儿吵架。范公一离开,尹洙似乎想学习范公对待暾儿的态度,对暾儿宠溺起来了。   可惜,尹洙终究不是范公。   尹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曹暾与皇帝和好,认为曹暾该走符合儒家孝子和太子的路。   范仲淹则不然。他自己践行儒家之路,但理解曹暾的格格不入。他阻止曹暾在文章中阴阳怪气宋仁宗,也是为曹暾的安危着想。但他让曹暾写完了文章,让曹暾对亲朋好友展示了文章,只在文章即将刊印的时候帮曹暾重新润色了一个可以让皇帝看见的版本。   《陈情表》也罢,《狂人日记》也罢,曹暾写不出的,他会帮着写,而不是逼着曹暾写。   这些话,曹佑不能与尹洙说。   虽然尹洙和范仲淹为友,但庆历君子内斗过,他不会将范仲淹超出世俗,所以显得对皇帝不太忠诚的事告知他人。   他只在心里叹息罢了。   他想着范仲淹对庆历党争的反思,对所操持政策的反思,对所期待明君的反思……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范公啊。   曹佑洗了个澡,去寻换了个地方躺平的曹暾。   他拍了拍曹暾的屁股:“睡过去点,给我挪个地。”   曹暾蠕动蠕动,给曹佑空出个位置:“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小心头疼。”   曹佑道:“我不睡觉,看会儿书,待头发干了再睡。”   曹暾继续道:“烛火这么暗看什么书,小心眼瞎。”   曹佑道:“那我闭目养神。”   曹暾蠕动到曹佑怀里:“你可以教我兵法。”   曹佑没好气道:“你还真想当将军吗?”   曹暾瞪大着眼睛道:“我要知道兵法,才能做出决策。”   曹佑思索,好像有道理。   他便如曹暾的意,为曹暾讲解兵法,尤其是练兵和后勤之事。   曹暾听得津津有味。   尹洙还是放心不下曹暾。   他背着手在烛影摇曳的窗户旁走了一会儿,听见曹佑在给曹暾讲解兵法,才放心地离去。   曹暾能听曹佑授课了,当是心情好转了。   如曹暾和曹佑所言,过了一两日,曹暾便恢复如初,也不再张口闭口先父。   当皇帝大开言路,欢迎直谏后,士子为了求名,多在京城妄言。   他们或许没有太多本事,但骂起皇帝来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会造谣。   比起他们那些奇怪的言论,曹暾实在不算什么。   何况曹暾写的是粗俗的文体,只在不识字的百姓中特别流行。他们喜欢在街头巷尾坐着听人给他们念《狂人日记》。   而在瓦舍中,戏台子上最爱演的则是“包青天断案记”。   于是街上尽人皆知,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有冤假错案找他准没问题。   刚从辽国出使归来不久的包谏官:“?”   包拯此时还不出名。   他就当过御史,出使过辽国,虽然上奏过有用的谏言,但在庆历名臣刚刚外放的宋仁宗朝堂,实在是不起眼。   何况太宗前,只有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子或亲王,才能任开封府尹;太宗后,太子改任判开封府事,开封府尹便空置不用了。   他何德何能,能当开封府尹?那个叫章衡的,你连大宋的官制都搞不清吗!   包拯如今的职官是管经济的三司中的户部判官,政务忙碌。   历史中他此时该去京东路当转运使。范仲淹去了,他便去不成了,继续在三司中算账,每日算得头昏眼花,还没关注过京中又出现了什么美文。   包拯择了一日休沐,去书店买到了再版的《杂闻》,首先被《狂人日记》的怪诞粗俗文风吓了一跳。   士子以怪诞之文求得皇帝和公卿青睐一事很常见,这篇文章似乎没有超出这个范畴,他本不应该生出疑虑,但不知道为何,他本能地觉得有点此文有些危险。   直到他看到作者名字。   曹暾?那个稚龄神童?   包拯便不再追究心中的异样。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标新立异罢了。   他不带偏见地又看了一遍《狂人日记》,微微颔首。曹暾此文虽然与士子陈词滥觞一样,写的也是苛政,但比起大部分士子只知道喊苛政,曹暾能列举出来百姓需要缴纳哪些苛捐杂税。即使他没有提出解决办法,也超出其余士子久矣。   怪不得吴育和夏竦这两个性格品德迥异的人,都对曹暾赞不绝口。   吴育和夏竦虽然性格和品德都迥异,但他们二人都是擅长做实事的人,欣赏曹暾就难免了。   包拯细细品过曹暾所写的怪诞文体后,做足了心理准备,去看《杂闻》中对自己的造谣了。   哼,章衡。   他阅读章衡的文章后,对章衡的不满少了一些。   章衡的文章题目下写了“架空社会,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几个字。虽然这几个字读起来有点怪,包拯勉强认可章衡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屁话。   他继续阅读,紧皱的眉头不断松开。   原来章衡不是不知道大宋官制,他写的确实是权知开封。   包拯随便找了个也来买《杂闻》的书生问道:“这文里写的是权知开封,怎么百姓都在说开封府尹?”   那书生道:“百姓哪知道那么多官职是什么意思?开封府常传闻着开封府尹断案的故事,他们便口口相传,一直以为开封府断案的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确实也是开封府最大的官。”   包拯哭笑不得。   也对,开封府的职位和权责分离,且一代皇帝一个模样,百姓确实搞不清楚,就以为能在开封府断案的权知开封和开封府尹是同一个官了。   至于经常断案的开封府尹……太宗皇帝的传说还流传到现在吗?   包拯想起太宗皇帝的故事,心有向往。如今陛下比起太宗皇帝,还是太稚嫩了些。   包拯继续看《杂闻》,发现章衡也能将律令讲得头头是道,是个会实务的好读书人。   可是,为什么章衡非要写包青天?我认识他吗?   包拯正纳闷的时候,赵祯终于从政务中脱身,看看儿子在干什么。   他看到《杂闻》,哈哈大笑,对曹皇后道:“我那儿子居然也要行士子直谏之事了。”   曹皇后恭敬地听着,不敢出声回答。   赵祯笑道:“在丁忧期间,官吏确实常会写些谏言文章来为自己固名,好丁忧结束后及时官复原职。不知道暾儿这官场上的本事是谁教的。”   曹皇后这才开口:“当是朱夫子教的。”   赵祯捧腹大笑,对范仲淹逼他早日认回曹暾的心虚都散了不少:“范希文确实完全不把暾儿当太子教导,只把暾儿当贤臣教导呢。”   也好,这也算暾儿的一条安稳的退路吧。赵祯慈祥地想着。   和曹皇后分享完曹暾的文章后,赵祯就去寻包拯开心。   包拯这才知道,章衡是章得象的族孙。赵祯怂恿包拯去找章得象问个明白。   包拯见皇帝不在意他被百姓传为“开封府尹”,松了口气。   他道:“是该寻章公抱怨一番。不过章公这侄儿对律令十分熟悉,臣以为他可以考制科为官。”   赵祯笑道:“章家三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章得象认为他们都还稚嫩,要压着他们再读几年书。”   他本来希望章家三个孩子都陪着曹暾玩耍,但章得象多次来请求,想让章家三个孩子回乡苦读。   章得象哭诉,那三个孩子沉迷东京繁华,整日胡闹,半点不能沉下心来研习经书,实在是令他懊恼。他希望三个孩子能回乡苦读一番,磨一磨性子再回来。   赵祯对致仕老臣很温和体贴。他虽然仍旧想继续看曹暾与朋友的友爱相处,但不能废了章家的好苗子,便同意了章得象的请求。   不过他也告诉章得象,三章近些日子就不用再去太学了,多陪陪他的暾儿。   章得象照做。三章才有空陪曹暾搞了个《杂闻》,新写了许多有趣的文章。   赵祯爱屋及乌,很喜欢三章。他安抚包拯道:“你看,文章中不是‘包拯’,而是‘包青天’,他们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不用忧虑。这些教化的文章百姓很喜欢,不要阻止他们。”   包拯深呼吸。是啊,他们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只是把我的生平在文里记载了一遍。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字呢!   皇帝都发话了,他不能阻止,但他一定要向章公好好抱怨一番!   赵祯笑着将包拯打发走,又将狄青叫来:“你最近为何不让狄詠去暾儿家了?”   狄青吓得背后被冷汗浸湿。   赵祯盯着狄青看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朕信任你。”   狄青被赵祯的目光压得半跪着道:“是,陛下。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赵祯颔首,将狄青扶起来,温和道:“曹佑似乎很有名将的天赋。玉章去世后,佑儿无人教导,怕会荒废天赋。你可常去曹家教导佑儿。”   狄青心里苦笑不已:“臣遵旨。”   赵祯知道狄青不愿意、也不擅长趟皇储之争的浑水,但他最信任狄青,只能将曹暾托付给狄青。   若是他真的在曹暾归位前不小心出了意外,狄青或许能护住曹暾入宫继位。   他心里叹了口气。   为何曹暾是皇后之子?若曹暾不是嫡长子,他便能放心公布曹暾的身份,不用担心未来的储位之争了。   赵祯将心中郁闷压下,去处理奏章。   他翻开奏章,忍不住对着奏章白了一眼。   吴育和夏竦都被弹劾了?支持新政的人刚上位就互相弹劾,不支持新政的人好不容易就任宰执,也开始互相弹劾了?   赵祯看了看他们弹劾吴育和夏竦什么。   夏竦被弹劾的事是老生常谈。赵祯知道夏竦品德有瑕疵,不为清流所容,所以老是会被弹劾。只是赵祯深深了解夏竦对他的忠心,所以总会出手保下夏竦。   “先外放一段时间,等立了功劳再召回来。”赵祯想着正要裁军,需要派信任的人去镇压,夏竦正合适。   夏竦此时离开,正好不用听他天天对自己唠叨暾儿的事。   他真不明白,暾儿怎么突然合了夏竦的眼缘。   赵祯定下夏竦的去处后,又看吴育被弹劾的理由。   他一眼便看出来,是吴育和贾昌朝在互骂。   赵祯便头疼了。   吴育是忠良贤臣,贾昌朝也是忠良贤臣,他们究竟谁对谁错?   唉,这让朕怎么选?   赵祯按着眉头冥思苦想,让人把张方平叫来。   御史张方平素有刚正不阿之名,他不能决断,就听一听第三人的意见吧。   赵祯正在苦恼时,包拯已经径直出宫,去了章得象府上。   看着怒气冲冲的包拯,章得象先瞪了章衡一眼,让章衡、章楶、章惇三人都滚到后院,然后理了理衣襟衣袖,去见那贸然拜访的不速之客。   包拯作揖:“章公,能不能让你的孙儿换个人写?”   章得象叹气:“是陛下同意的啊。”   包拯惊讶:“真、真的?为何?”   他没想过章得象会骗他。他能面圣,章得象拿皇帝当借口,很快就能被他揭穿。章得象老成持重,胆小如鼠,不会做这等蠢事。   章得象确实没骗他。   章衡先写了文章,陛下看了文章后同意了以“包青天”为名继续写文,怎么不是陛下同意写的?   章得象摇头:“我不知。我不擅长揣摩圣意。”   包拯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都不擅长揣测圣意,还有谁擅长?和你一同致仕的张士逊吗?   包拯愤怒而来,郁闷而去。   他本想见一见章衡,章得象假称章衡出门了,将包拯打发走。   包拯前脚一走,章得象立刻把三位晚辈叫回来继续骂。   章得象拍着桌子道:“我不知道范仲淹为何要同意郎君写《狂人日记》,你们已经知道郎君的身份,还任他乱来?我让你们陪伴郎君,不是让你们当佞臣!”   章衡道:“讽刺苛捐杂税而已。”   章楶道:“范公都没阻止。”   章惇道:“陛下都不生气!”   章得象深呼吸。   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自然能拿谏官的标准来行事,指着皇帝鼻子骂。可你们知道啊!   他本来看了曹暾写的《狂人日记》,心里虽有些警惕,但仔细思考后,没察觉不对劲,便不再在意。   等这三人回来叽叽喳喳,说被朱夫子改过的《狂人日记》没了暾儿最初写的那味道,没骂皇帝的《狂人日记》不是真正的《狂人日记》,章得象吓得脑袋嗡嗡作响。   骂、骂谁?   范仲淹你教的什么弟子?难道你还想让曹暾学你,去给皇帝献《百官图》吗!   还好你滚蛋了。你不堪为皇子师啊!   章得象教训晚辈,三个晚辈都挺执拗,完全不听劝。   章得象好脾气告罄,举起了戒尺。   三人麻溜地跪下,坦然地伸出双手。   挨揍归挨揍,他们无错!   章得象无力极了。   他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他们都要滚回去了。赶紧滚回去!滚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埋怨老家是流放地了。   流放好啊,流放太好了。让这三人习惯了流放,将来他们被流放才不会轻易死掉。   我还以为章家出了三个麒麟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现在看来,那青烟也可能是祖坟烧火,要把祖宗的棺材板都烧了!   章得象让三人滚。自己按住额头不住叹气。   他要不要主动去教导曹暾?范仲淹离开后,一个尹洙,能教个屁!尹洙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太子?   唉,陛下就是等着我和张士逊主动往坑里跳吧?   章得象自认不擅长揣摩圣意,也猜出了皇帝的想法。   张士逊也一样。   之前有范仲淹顶在前面,他们只是在家里等着曹暾来拜访,才与曹暾上课。   范仲淹外放,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尹洙吗?   尹洙没脑子和同为庆历新党的韩琦搞党争,弄得两败俱伤。连己身都不能保全的人,怎堪保全太子?   张士逊叹气。自从教导太子,他一日比一日精神,或许外出授课也没问题了。   他谨慎了一辈子,怎么就被皇帝推进坑里,沾染储位的大事了呢?   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三人都痛苦不已,磨磨蹭蹭制定去曹家教导和照看曹暾的计划。   他们还得学范仲淹隐藏身份偷偷去,唉。   狄青问狄諍和狄詠道:“范公音讯全无许久,难道一直在曹家?你们见过范公?”   狄詠道:“我不知道啊。”   狄諍道:“我也不知道。”   狄青以为两个儿子都不认识范仲淹,所以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狄詠和狄諍对视了一眼。   狄詠道:“我确实之前不知道,但……”   狄諍道:“二哥,我们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狄詠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小傻子,不知道呀不知道。”   他抬起手臂,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眯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至少我们都能继续陪着暾儿和佑三了。惇七他们回乡后,暾儿和佑三就要我们兄弟二人来照顾了。”   狄諍心道:谁照顾谁啊。我看二哥你只会被曹佑照顾。   狄諍道:“嗯。”   狄詠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笑眯眯道:“我们要多和惇七他们写信,馋死他们。”   狄諍扬起笑容:“嗯!”   章惇老是手欠,仗着比自己年龄大个子高,当曹暾不理睬他的时候,他就来欺负自己。狄諍早就恨得牙痒痒。   他要好好吃饭,认真练武,下次见面,他一定能成功还手。   而就在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在烦恼的时候,包拯已经敲响了曹暾家的大门。   尹洙得知包拯来访,破口大骂道:“连个拜帖都不先递来,这人颇为无礼!”   他赶紧带着范纯祐藏起来,让张载和曹佑去接待包拯。   曹暾藏在曹佑背后,偷偷探头观察包拯。   不黑,没月牙,啧,没意思。   ————————!!————————   三更合一,16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4章。 [78]哈哈哈哈哈:二更合一   包拯瞪着曹暾。   曹暾看着包拯。   一个中年人和一个稚童对视良久。   曹佑看向张载:“?”   张载回了曹佑一个:“?”   曹暾思想放空。他不知道为什么包拯瞪着他看。包拯瞪着他,他就看着包拯。反正包拯又没有不准他眨眼睛,看就看呗。   包拯则在心底擦汗。   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我是不是该询问?还是该移开视线?   包拯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名为包镱。因他常年在外宦游,待他能在京城安家,将家人接来时,儿子已经成长为少年郎。包拯知道如何教导少年郎读书,但不知道如何面对稚龄的孩童。   他看着曹暾大大的眼睛,不明白曹暾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曹佑想了想,借添茶送水,遮住两人对视的视线。   曹暾继续发呆。包拯终于能将视线移动到杯子上。   他想等曹暾问他为何来拜访,谁知曹暾一直发呆,一言不发。包拯心里的细汗都要从脑门上冒出来。   难道要让他先开口?若是他开口问《杂闻》之事,不是像来质问了?   包拯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   曹佑脸上稚气未脱,恐怕刚束发;那名为张载的青年似乎也不过弱冠,还未留下颚须,而且他恐怕只是曹家雇佣的夫子,不能替曹家人待客。   这么一看,自己贸然闯来,竟然无一人可以接待自己了?   包拯第一次拜访这等奇怪的人家,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曹佑见包拯的神色,心里叹息了一声,不再坐壁上观。他询问道:“包公可有事吩咐?”   “不敢当包公之名。”包拯一听“包公”,心里就想起“包公断案”,不由打了个激灵。   曹暾瞥了小叔叔一眼。   他早就看出包拯不知道如何开口,正觉得好玩。小叔叔真是多此一举。   曹佑假装没看到曹暾责怪的眼神,道:“包公可是因为《杂闻》而来?”   曹佑坚持要称呼包拯为包公,包拯已经拒绝一次,不好再拒绝第二次,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不在意这个称呼,道:“确为此事。曹小郎君,你写此文,可是为了丁忧后复职?”   曹暾懒懒抬眼,有气无力道:“不是。”   包拯以为曹暾写风格奇特的谏文,乃是曹家幕僚所教的浮躁之举。   自从皇帝广召天下士人直谏,许多士子便刻意写些荒诞谏文,以求皇帝青睐。   曹暾的《陈情表》字字珠玑,风格清丽,《狂人日记》却言辞粗鄙,仿佛市井小民随口说的俗话。曹暾进谏的心是好的,小小年纪就熟悉税务也算有实干的心意,可这文风,实在是浮躁了些。   包拯见才心喜,一时冲动,便来拜访曹暾,劝说曹暾别走哗众取宠的弯路。   他到了曹暾家后,发现曹家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奢华,竟然无比冷清。他前来拜访,曹家居然真的只有曹佑一个半大少年为长辈。   包拯看着曹暾冷漠的双眼,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   他是否错怪曹暾?曹暾是否并不是哗众取宠?   包拯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曹小郎君为何会想到写《狂人日记》?”   曹暾道:“独立生活后,以前叔祖父为我和小叔叔缴纳的税费,该由我和小叔叔自己缴纳。我与小叔叔算得头昏脑胀,深刻理解了百姓面对苛捐杂税的苦,故而有感而发。”   “啊?”包拯傻眼。   曹暾没有重复回答,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包拯,仿佛不似真人,而是个泥塑木雕的娃娃。   包拯看着曹暾大而无神的眼睛,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犹豫了许久,道:“曹小郎君能同情百姓,是好孩子。你以百姓的口吻写这篇文章,莫不是想让百姓明白他们该交什么税,不该交什么税?若是被贪官污吏敲诈,便勇敢地去寻找府官告状?”   曹暾的眼神有了一定聚焦。犯困的他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   “嗯。”曹暾道,“我是学白居易,复古文之风。”   白居易的诗要老妪听懂,自己的文章要不识字的百姓听懂,这何尝不是复古文之风?难道文章就不能学白居易的诗吗?   包拯直觉有别扭之处,但理智上认为曹暾所言并无错处。   曹暾又道:“我听闻贤人外放为官时,常在地方兴建书院,希望有很多的人识字读书,成为国家栋梁。可已经有许多人已经错过了读书为官的年龄,难道就不该读书,不能明白事理了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孔子能教导野人为七十二贤,我虽不敢自比先贤,但写一些如《千字文》般通俗的故事,教导无知百姓懂得律令、道德、事理,当是可行。”   他顿了顿,接着道:“待我丁忧之后,陛下是我姑父,是我在京中唯一能照看我的长辈,定是愿意我继续回秘阁读书的。至于名声和官职,我还年幼,不在意这个。”   他没说姑母。母亲自顾不暇,没有余力照顾他。   包拯想起皇帝说起曹暾时的笑容,相信了曹暾说的话。   他夸赞道:“小郎君真不似垂髫孩童。”   曹暾拱手:“不过是没有当垂髫孩童的幸运,只能早早当家罢了。”   包拯便语塞,再次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询问了曹暾可有需要照顾之处,还问了曹暾的学问,自言自己还是懂得一些圣贤文章,若曹暾有疑问,可向自己询问。   曹暾打消了包拯的怀疑,便向包拯告辞,说自己为守孝茹素,精力不济,希望能回屋小睡。   包拯忙让曹暾离开,然后责怪曹佑道:“以曹小郎君的年龄,哪怕守父母之孝,也不该茹素。”   曹佑心道:暾儿虽然孝顺,但从来不折腾自己的身体,叔父也留下遗言,不准暾儿少吃半口。暾儿诓你呢。   曹佑惶恐道:“我有偷偷在饭中加肉沫。只是暾儿哀伤,才精力不济。”   包拯这才松口气。他虽然是孝子,喜欢孝顺的人,但这么小的孩子,哪能吃素挨饿?他当年守孝时都只是自己不吃荤腥,不让儿女跟着挨饿。因守孝饿死孩童,父母会十分愤怒伤心,那不是真的孝道。   包拯见曹佑行事稳妥,对曹佑有了几分好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起曹佑读了什么书。   曹佑一一作答后,包拯笑道:“再过几年,你可去考科举了。”   曹佑作揖道:“晚生确实有意愿考科举。”   “好,挺好。由勋贵世家转为书香门第,是条很好的路。”包拯温和道,“你如果在学问上有疑问,可同曹小郎君来向我请教。”   曹佑再次作揖谢过包拯。   包拯离开时,留下了一卷他整理的京中税费条目。他来曹家可不只是劝说曹暾不要学那沽名钓誉之辈。他见曹暾熟悉税费,便早早准备好了当初他调入三司时做的功课,送给曹暾阅读。   曹佑恭敬地送走包拯,回后院一看,曹暾果然在吃东西。   曹暾让人用盐水和姜蒜煮了鸡,正在啃鸡腿。   张载安静地旁观许久,此刻才开口:“包判官似乎是个不错的人。暾儿,你从哪得知他的名字?”   曹暾抹了一下嘴,道:“夫子说的。”   范仲淹确实在教导曹暾的时候,每想起一个朝中贤臣,就对曹暾感慨几句,用他们的事迹来教导曹暾。包拯在庆历新政的时候上奏过关于冗官和冗兵的策略,虽然皇帝没应,但范仲淹记住了他,还多次与其他友人提起。   不过曹暾让包拯当包青天,当然和范仲淹无关,只是现代人一点小小的玩笑。   《杂闻》发表后,他在几个书店设置了征稿处,让书店中人帮忙筛选书稿,为以后《杂闻》成为定刊攒稿子。   投稿者先要回答几道经史题,且投稿的文章不能晦涩,要符合《杂闻》的通俗文风。   如今虽有囊中羞涩的书生匿名投稿,曹暾没有收到心仪的稿子,就更别提见到穿越者老乡。   《狂人日记》和《包青天断案记》都出现了,如果京城还有和他志向一致的穿越者,或许会来试探了。   曹暾本来不想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但他现在心情难过,终于明白那些穿越小说的“找穿越者老乡的降智桥段”。他也想降智一把。   就算是现代穿越者,也可能是不同平行时空。如果不是与他受一样教育、与他三观一致的现代穿越者,都算不上同伴。   他没寻到同伴。   曹暾虽然暴露了,但又没有完全暴露。他们这还有一个疑似来自南宋辛弃疾时代之后,却没有自立之心,而是想全力支持自己当皇帝的穿越者。南宋的人,肯定比其他时代的穿越者更明白北宋之事,除非其他人还有别的外挂,不然优势在我。   何况,这垃圾时代,穿越者算什么敌人?曹暾不想深思熟虑,他现在是已经摆烂的曹暾。   摆烂!   因为曹暾的心情一直不好,张载没有打扰曹暾太久。   他给了曹佑一个“你一定要努力啊”的眼神,再次将安抚曹暾的事交给了曹佑。   曹佑坐到曹暾对面,被曹暾塞了个鸡腿。   他哭笑不得:“我还是该茹素的。”   曹暾严肃道:“叔祖父说你不准茹素。你正在长身体,不能吃素。”   曹佑坚持不肯,叔侄二人再次僵持住。   曹佑只好转移话题:“没想到包公会来拜访。”   曹暾看着曹佑放下的鸡腿,冷哼了一声,道:“我也没想到,首先察觉不对的是包拯,连夫子都没察觉。或许是包拯擅长断案,常与市井打交道的缘故。”   曹佑沉默了一瞬,声线有点颤抖:“暾儿,你说的察觉,是察觉什么?”   曹暾笑了笑,继续啃鸡腿。   曹佑坐立不安。   曹暾道:“你要我告诉你,你就把鸡腿吃了。”   曹佑在叔父与侄儿中苦苦挣扎。   最终,他决定先缓一缓,自己先思考几日。如果他能自己思考出来,就不用被曹暾逼着吃肉了。   曹暾给了小叔叔一个挑衅的眼神,并不认为小叔叔能想出来。   小叔叔连岳飞都不知道,又对皇权很敬畏,满脑子对宋朝的愚忠,就算是穿越者,小叔叔也是来自靖康耻之前,或者来自平行时空的宋代。   古人不太可能看出他的目的。   曹暾曾遗憾范仲淹删去了宋仁宗吃小羊羔这碟醋,抱怨饺子没了醋少了滋味。   但饺子没了醋只是少了滋味,填饱肚子的还是饺子。   他的饺子皮薄馅大,只因他在饺子旁放了一碟味道刺鼻的醋,夫子竟然忘记注意饺子了。   没了醋,曹暾确实遗憾。   他希望能直言辱骂宋仁宗一顿。   但对于那一篇文章,“宋仁宗吃小羊羔”那句话其实只是他自娱自乐,发泄情绪,用处不大。如饺子可以空口直接吃,存在意义不是为了蘸醋一样。   曹佑在冥思苦想时,曹暾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将缴纳税费之后的结余全部用掉。   他每个月还有五百两新入账,能覆盖每月的花销,只是结余会变少。如果不够用,鲁夫子会拿着家中账单去找狗皇帝要钱。   他一把梭/哈了。   曹暾以教化之名,印刷了大量《杂闻》。他又请求章得象和张士逊帮助,向城中粮食有结余的富户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富户和官宦购买粮食。   粮食市价被官府压制,所以市场里的粮铺几乎都长期缺货。曹暾只出高于市价三成价格,许多富户官宦本来不愿意卖粮,但章得象和张士逊派自己的晚辈(比如三章)游说他们。皇帝仁慈,若见京城太多人饿死,恐怕就要像当年宋夏战争时一样,向富户借粮了。   一些富户被吓到,再者曹暾的存款不算太多,才能将存款一文不剩地全部换成陈粮。   曹暾直接以粮食雇佣京城中还未在地震、大旱中缓过气的平民家的孩童,为他向来往商船推销报纸,一张报纸只卖一个铜子。   他没有让人来应聘,而是让狄詠请求狄青帮忙。   禁军三帅也负责城防,外城城门附近的百姓最为贫困,恶性事件最多。禁军会重点关注这些地方。狄青如果真的认真负责,就该知道哪些有能干活的孩童,品行不太差的家庭最为贫困。   狄青还没想好找什么借口去见曹暾,曹暾却主动来寻他帮忙。   他忙办好了曹暾请求的事,带着可以雇用的孩童名单去拜见曹暾。   曹暾看着狄青那竭力隐藏恭敬的模样,就知道狄青估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在心里哂笑一声,假装没发现,如对待友人的父亲一样,亲近地对待狄青。   既然狄青自己送上门了,曹暾便将贩卖《杂闻》一事交给了狄青。   魏夫人正好家中无事,自告奋勇去帮曹暾卖报。   狄青对夫人道:“你已经是官宦夫人,这样做不太好。”   魏夫人道:“暾儿想亲自去。”   狄青忙改口:“你带詠儿和弃疾去,别让暾儿去。”   魏夫人眉头紧拧:“我也是这么想的,暾儿年纪太小了,又悲伤过度身体虚弱,去人多的地方容易生病。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亲自叫卖,只是带着奴仆为卖书的童子分发工钱。”   狄青松了口气:“那就拜托夫人了。”   在魏夫人帮忙的时候,死赖着不肯走,非要陪曹暾跨年后才离开的三章也来帮忙。   他们不怕抛头露面做生意,监督每一份报酬都能被童子拿回家中。如果有地痞流氓前来抢夺,他们就将其扭送开封府。   因开封府断案的故事,权知开封最近断案很积极,暗示三章完全可以写他的名,别假托什么包公。   曹暾对外宣称,自己卖书的钱都用来买粮食,希望能够以微薄之力以工代赈,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他还希望其他官宦也伸出援手。虽然官宦能让百姓白做工,但若能给一两日吃食,对官宦并不是太大的负担,若能活一二人命,岂不是大大宣扬了官宦的贤名?   官宦本来没在意曹暾的文章。   虽然曹暾的文章里骂了他们,但京城里日日都有书生推销自己的谏文,每一篇谏文都会骂皇帝和官宦,他们早就视而不见。曹暾的文章还写了免责声明,言辞也不激烈,没有指着他们大骂,他们便更是视而不见。   曹暾提议让他们扬名,少数善良的官宦倒是跟从了,大部分官宦仍旧视而不见。   吴育和夏竦准备离开中央。   他们在准备外放前,凑一起喝了一顿酒。   夏竦道:“暾儿多好的人啊,他比朝中尸位素餐的人好太多了!我看那让百姓免费去官宦家中干活的政策就该废掉!”   吴育以酒杯遮住下撇的嘴角:“你可闭嘴吧。你也想来一次庆历新政吗?难道我们不知道这样更好?但这样会引起士林动荡,反而对大宋不利。”   夏竦便不能说话了。他当然是完全没有勇气和天下士林敌对的。   吴育继续喝闷酒。   夏竦顶多感慨几句,行为永远不会动摇。但吴育动摇了。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曹暾的慈善行为,他们都以为曹暾的目的真的是爱惜百姓,并以自己的行为号召官宦和富户自行赈济灾民。   朝廷已经做完了赈济,富户已经可以不受朝廷怀疑地做慈善了。   赵祯当然也这么认为。   他又对曹皇后笑道:“暾儿真是熟知官场扬名之道啊。”   曹皇后沉默了良久,道:“为何不能是暾儿与陛下很相似,对百姓有一颗仁心呢?”   赵祯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何,不能直视曹皇后的眼睛。   他移开视线道:“是啊,暾儿也可能是像我。”   夫妻俩便相对无言了。   曹暾放完了粮食,将加印的《狂人日记》半卖半送给了客船。   这些客船将会把《狂人日记》传到任何商队会到达的地方。   他虽然听不见,但也能确定,朗读《狂人日记》的声音已经响彻客船,响彻客船到达的每一个码头。   就像在皇帝和公卿看不到的街头小巷,仍旧有人坐在地上,每一日都要痴痴地听一遍老书生免费念一遍《狂人日记》。   他们不识字,他们却已经快背下了这篇对读书人而言,因为太过通俗易懂,所以显得晦涩难背的文章。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当有人以富户之名,向曹暾购买更多的《狂人日记》,且只购买那一篇《狂人日记》的时候,曹暾拒绝了。   他拒绝了那人之后,回到卧室就大笑。   他笑得坐在了地上,笑得眼尾殷红,双目雾气升腾。   哈哈哈哈,夫子以为《狂人日记》能吃的部分,是那碟醋吗?   难道鲁迅先生的文中,就点明了皇帝吗?皇帝根本不重要啊!   这个时代的人,总以为文章是写给皇帝。即使是写给公卿,最终的目的也是写给皇帝。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宋仁宗这么认为,范仲淹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在文章中删除了皇帝,在结尾补上拗口的后记,便不将这篇文当成一回事了。   《杂闻》已经出版一月有余了。   《包青天断案记》在戏台子上不断演出,《狂人日记》却只在阴暗的角落里被不断诵读。   不断不断地诵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鲁迅大部分的讽刺文都要用第一人称?   哈哈哈哈,因为醋是给宋仁宗的,但饺子不是啊。范仲淹端走了醋,便无人再在意饺子。   无人察觉,以“我”为主角的《狂人日记》,它面向的读者只有“我”!   曹佑终于认输,违背孝道吃了一个鸡腿,请求曹暾告诉他答案。   曹暾微笑着道:“包拯或许意识到了,我的谏文对皇帝没有意义,但对‘我’很有意义。”   曹佑愣了一会儿,身为名将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你、你是想煽动民变?”   曹暾摇头:“我可不是煽动。如今的皇帝是大宋很不错的皇帝了,大宋气数还强盛,百姓都很喜欢他们的生活。我想煽动也煽动不了。”   曹佑皱眉:“那你这是何意?”   曹暾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嘴前:“不可说。”   他没有煽动民意的意思。因为大宋不想反的百姓确实很喜欢宋仁宗这个皇帝,他煽动不了。   但本来就要反的百姓呢?   大宋的农民起义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宋仁宗时期的兵变,已经不是五代的骄兵悍将造反,而和民变高度绑定。谋反的兵卒,就是被收编的流民。当朝廷克扣厢军粮饷,或者准备裁减厢军,让厢军重新当流民的时候,那么兵变便会发生。   明年冬至将出现一场在农民起义历史中规模不大、不受重视,但被宋仁宗深深忌惮,启用凌迟之刑的农民起义。   这场农民起义注定被掐灭。因为大宋气数未尽,还有那么多贤臣为它奔走,皇帝……哈哈哈,皇帝也真的纵观历史,算个正常智商的人。   曹暾只是想改一改他们的口号。   即将发生的农民起义,与汉末黄巾军、元末红巾军等起义一样,假借了宗教的名义,自称弥勒教派来救世。他们已经在开始准备。他只是抱着仿佛开玩笑的摆烂心态,梦想着自己的《狂人日记》能流落到那场兵变身后的人手中,让他们把口号从“弥勒降世”改成“X王来了不纳粮”,然后来一场不只是几千人的农民起义。   他们居然真的来拜访自己了,哈哈哈。   历史中大宋的屎山代码差点在靖康耻中删除,可惜继任者没有把握住机会。   可凭什么要让大宋的百姓来独自承担删除屎山代码的阵痛?   一起痛啊。   既然难免会有百姓死在兵荒马乱中,那兵荒马乱还是由活不下去的百姓自己掀起的更好。   他可能真的疯了。   哈哈哈哈哈,疯了好,疯了好啊!   ————————!!————————   请看一眼作话,谢谢。   二更合一。今日拉肚子,等治好了再继续三更还债。   碎碎念:   1、   所谓弥勒教,不是真的有这个教派,也不是佛教。自古许多农民起义都会假借一个宗教的名义,来增加凝聚力。   比如黄巾军的“天师道”。接下来贝州兵变的“弥勒教”就是这样。   因为弥勒是爱民的佛,所以自佛教兴盛后,民间大部分农民起义都会以弥勒信仰作为聚集手段之一。   比如这次贝州兵变的“弥勒教”,元末红巾军起义也是“弥勒信仰”,清代白莲教起义中间也有“弥勒信仰”。   贝州兵变就是一场农民起义。主角只是让他们把口号从“弥勒降世”,改成“不纳粮”。   2、   任何农民起义都有意义。   不是失败的农民起义就没有意义。   哪怕唐太宗时期的农民起义都有意义。   农民起义会促成王朝改革,比如唐太宗和汉武帝晚年的农民起义更改了他们的施政方向。   或者促成王朝衰落,比如黄巾军和白莲教。   其实大宋的几次改革,本来就是农民起义促成的,史书中有写,因为“天下群盗四起,危急京师”。   不要举报我了,我快疯了。为什么帮农民起义改个“不纳粮”的口号还会被举报主角三观不正,危害青少年?! [79]灯火阑珊处:二更合一   曹暾以为曹佑还会问他更多的事。   曹佑却与以前一样,只是仔细地照顾曹暾的身体,不去探究曹暾的秘密。   曹暾在叔祖父去世时情绪崩溃,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比如骂了好几次宋仁宗。   他相信小叔父已经听到了。   就算曹佑不是穿越者,也该明白他口中的宋仁宗就是当今皇帝,但曹佑仍旧没有追问。   他对待曹暾如以往一样,只是对外人沉默了许多,不再如寻常少年一样和三章嬉笑打闹。   曹暾发觉了曹佑的改变。   他想做点什么,但连自己的思想都很混乱,只能假装没发现。   曹佑一日不揭穿,他便轻松一日,不去多想。   曹佑如以前一样,只是温和地支持曹暾。   他明知曹暾的文章居心不良,也没有阻止曹暾。   曹佑前世自乱世而来,很清楚活不下去的人的选择。   在他看来,曹暾这篇文章做不了什么。   如果只是一篇文章就能改变根深蒂固的思想,那他字字泣血,早就已经收复故土。   或许百姓会因为曹暾这篇文章有一时的感慨,但也仅此如此了。   若要一时的感慨变成巨大的浪潮,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必须要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抛头颅洒热血,才能博得那些许的可能。   就像是他一个人无法打仗,定是要千军万马一起冲锋,才能赢得艰难的胜利。   曹暾或许也明白,只是他现在的思想很混乱,无法正常思考。   曹佑看着曹暾每日写的文章,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不能掀起大的浪潮,每一次小小的浪花也是一定有意义的。就像他不能拯救大宋,可若是他的努力能在史书中留下寥寥数笔,或许在某一日另一个朝代的明君翻看到他的过往,会心生感触,完成他“还我山河”的梦想。   即使那不是他的大宋。   现在不是劝说曹暾的时候。曹佑要让曹暾将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在曹暾的心境重新变得平和时,愿意正视如今的处境时,他才会与曹暾商量未来。   曹佑想,曹暾年龄尚幼,虽然鲁夫子很想让曹暾一夜成长为成熟的君王,但在他眼中,曹暾首先是他年幼的小侄儿,是一个孩童。孩童如果受到了伤害,该让他哭够了,安抚住他的哭声之后,再帮助他成长。   曹暾在曹佑的纵容下,继续写着第一人称的故事。   他没有再直白地写吃人,只是篇篇从某个小人物的角度,去走完不能长久的一生。   他在笔下是一个久读不中的书生,为了考进士不事生产,饿死了全家老小仍旧不知悔悟,然后在终于通过解试那一刻乐极生悲,疯癫了;   他在笔下是一个原本家境幸福的官宦女子,家道中落后沦落为官妓,好不容易存够了赎身的钱却因才色俱佳被官员禁止赎身,几年后因年老色衰落了个档次,沦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病逝在简陋的床榻上;   他在笔下是一个快走完一生的老人,家中沦落为流民后,年轻的儿子入伍有了口饭吃,自己与妇孺一同躺在屋里等死,在又一日期待儿子寄粮食回来的夜晚中闭上了双眼……   篇篇都是讽谏,篇篇都没有引起君王和公卿多少注意。   去年的每一个节日,曹暾都记忆犹新。   从回到京城开始,每一个本该热闹的节日,曹暾都会被迫与身边人一起热闹。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今年一转眼,就到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冬至。   七夕中元立秋秋社中秋重阳立冬……那么多的日子,都如寻常日子一般,一眨眼便过去了。   他恍恍惚惚,就快来到了第二年,即将除服了。   冬至是京城的老百姓最重视的节日,比除夕新年还重视。从今天起,京城中的百姓就在过年了。   即使曹暾说自己还要守孝,章惇也不容曹暾拒绝,把曹暾抱出了门。   曹佑背着手走在章惇和蔫哒哒的曹暾后面,面带笑容。   曹暾被朋友们簇拥着,融入街上热闹中。   因为守孝,他们没有去瓦舍酒楼,只是在街边随意走着。   街头巷尾不再有诵读曹暾文章的声音,而是充满了欢笑声。   章惇看着热闹的街道,感慨道:“暾弟的文章看得我都难过了,昨日我出门还听见有人在街头为百姓读你的文章,学你文章中的律令。不过日子再难过,到了冬至的时候,他们也要露出笑容。”   曹暾有气无力道:“不能露出笑容的人已经永远不能露出笑容。”   章惇笑出了声:“暾弟啊,有人活不到这个冬至,难道活到这个冬至的人就不能欢笑吗?活下去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   两人说的话仿佛都是废话。   章惇拍了拍曹暾的脑袋:“走,我给你买玩具!”   曹暾嘴角扯了扯:“我不玩玩具。”   章惇不容曹暾拒绝:“我买的,必须玩!”   曹暾趴在了章惇肩头,懒得动弹。   他都已经快读小学了,为什么章惇还能抱着他走一路?章惇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曹暾想起章家三兄弟……三叔侄都擅长射箭。射箭好像确实需要很大的力气。   章惇排队给曹暾买草编玩具。   站在曹暾前面排队的小孩牵着父亲的手东张西望。当他看见章惇的时候,眼睛一亮,晃了晃父亲握住他的手:“爹爹,是恩人。”   那面容蜡黄,皮肤上布满深深沟壑的中年人转身,惊喜道:“恩人,冬至吉祥!”   章惇愣了一下,看向那中年人身旁的小孩,想了起来:“是你们啊。暾弟雇佣你们卖书,你们得到的是应得的工钱,不是施恩。对吧,暾弟?”   章惇把曹暾放下来:“看,这就是曹暾,我弟弟,是不是一看就很厉害!”   那中年人和孩童立刻给曹暾频频作揖,那姿势看着像是拜着菩萨童子似的。   曹暾身体扭了扭,躲在了章惇身后:“惇七说得对,我只是给工钱,不是施恩。”   在一旁等着的曹佑上前把曹暾抱走,踹了章惇一脚后道:“别暴露暾儿的身份,小心暾儿被人围起来。”   曹暾困惑:“怎么会?”虽然他在地震赈灾的时候被许多人当神仙童子跪拜,但那都过了多久了?京城里肯定有其他新鲜事了。   但章惇似乎信了曹佑的话,赶紧闭上嘴。   那中年人和小孩也紧张地东张西望。然而,在章惇刚才介绍曹暾的时候,已经有人听到了曹暾的身份。   一声惊呼后,百姓纷纷朝着曹暾看过来。   章楶将曹暾从曹佑怀里接过来往肩膀上一甩,曹暾“啊呜”一声坐在了章楶脖子上,双手懵懵地抱住了章楶的脑袋。   章楶迈开腿:“跑!”   曹佑和章惇紧随其后,章衡和张载紧张地挡住凑上来的百姓。   狄詠和狄諍对视一眼,排队继续帮曹暾买玩具。   一场小小的骚乱后,曹暾顺利逃到了另一条街。   他满脸嫌弃地拿着狄詠和狄諍买来的草编小狗晃啊晃,章楶、章衡和张载三个弱冠的青年围在矮一头的章惇周围,三重合奏碎碎念。   狄詠拿出另一只草编小狗,强塞进狄諍手中。   狄諍的表情便和曹暾一样,十分嫌弃。   曹佑忍俊不禁。   他揉了揉表情鲜活些了的曹暾的脑袋:“暾儿,除服后恰好元宵还未过完,我们去看灯。”   虽然曹佑要服九个月的孝,比曹暾多三个月,但他陪曹暾看灯,叔父肯定不会责怪他。   曹暾的嘴噘了噘。   曹佑道:“我的日子还长呢,你要一直难过下去吗?”   曹暾抬头:“不行吗?”   曹佑示意曹暾看向河流的另一边。   天气寒冷,许多贫寒百姓都度不过这个最寒冷的冬至。   可仍旧有身着破旧冬衣的孩童,在长辈的看护下玩雪。即使以他们的生活条件,冻病了就会步入死亡,他们也满脸欢笑。   曹佑道:“我不是想告诉你,还有人比我们更凄惨,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他们的笑容。”   看别人笑干什么?曹暾皱着眉头看向那群欢笑的孩童。   虽然他不以为意,但眉头却松开了。   曹佑笑道:“在暾儿眼中,这世上大部分事都不堪入目。但这世界上还活着很多人,他们即使明日就要步入饿死冻死的惨景,在能欢笑的时候,总还是想露出笑容。”   他当年被关在狱中,很快就要被处死了,可他也不是每日都眉头紧皱,满心愤慨。   到了年节的时候,家人送来更好的酒食,他也会与狱吏共饮一盅酒,哪怕他知道之后他可能会被狱吏严刑拷打,会死在狱吏手中。   那时狱吏总是不会拒绝他的。   即使他知道云儿也可能没有了未来,也会在狱中继续教导云儿。他们的时间注定早早停止,但在停止之前,他们仍旧有很多选择。   曹暾年幼,曹佑不会强求曹暾与自己前世那样,即使愤恨也能保持住心境。只是曹暾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希望曹暾能更轻松些。   曹佑与以往一样,劝慰浅尝辄止。   他诸多话语,都不如让曹暾多看看周围,多被曹暾闹一闹。   这时曹佑倒是有些想念苏轼了。   苏轼和章惇合在一起,闹腾加倍,暾儿那时更加活泼。   尤其是苏轼总不会好好说话,惹得曹暾经常骂他。这样的暾儿就更加活泼了。   章惇“啊”的一声大叫,受不了章楶、章衡和张载的唠叨,身体一低脑袋一拱,把三人挨次撞了个踉跄。   章楶骂骂咧咧。张载捏手掌。   这时章衡拦在两人面前,倒是满口算了算了,好像刚才念得最厉害的不是他。   “暾弟,我们继续逛街!”章惇甩着袖子大步突围到曹暾身边。   曹暾:“我不……啊!”   章惇试图把曹暾扛在肩头,可他毕竟太年少了,抱着还成,扛着曹暾走路就要摇摇晃晃。   曹暾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小叔叔救我。”   曹佑对着曹暾微笑摇头,甚至退后一步。   曹暾满眼不敢置信。   “走啰!”章惇摇啊摇,晃啊晃,一步一步往前走。   曹暾紧紧抱着章惇的脑袋尖叫:“放我下来!”   章惇笑眯眯道:“不要。再闹,我们一起摔倒。”   他终于习惯了肩头的重量,跑了起来。   曹暾无助地闭上了双眼。   章楶转头问张载:“你居然不拦着?”   张载叹气:“暾儿好不容易活泼一次……唉,摔了怎么办?我还是去拦一下?为什么今日天成不在?天成陪着鲁夫子干什么去了?鲁夫子哪需要人陪同,他该回来陪暾儿!”   章楶受不了张载的啰嗦,迈腿去追使坏的章惇了。   如果章惇真的摔了,他好去当个垫底。   章衡看向狄諍。   正愁眉苦脸被哥哥逼着玩草编玩具的狄諍:“?”   狄詠与章衡心有灵犀道:“就拜托子平兄了。”   章衡对狄諍伸出手。   狄諍保持着茫然的表情,被章衡扛在了肩头。   啊?啊!!!   狄詠大声道:“弃疾,抱稳了。”   狄諍呆滞。我在哪?为什么要把我扛在肩头?!好丢脸!!   曹佑揉了揉鼻子,拉着还在犹豫不决的张载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当范纯祐帮尹洙带着宫中的赏赐归来时,曹暾和狄諍并肩躺在庭院里的软榻上,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灰暗。   范纯祐疑惑:“暾儿和弃疾怎么了?”   其余人大笑,连曹佑和张载都笑出了眼泪。   尹洙看着曹暾脸上因众人大笑而生出的薄怒,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精神些了。好,好,章得象家和狄青家的晚辈都是好孩子!   或许是冬至那一日太生气了,曹暾的文思断了许久,换思路重新写起了《归安丘园》。   他在《归安丘园》中,正好写到朝堂在解决冗兵的讨论。   狄諍凑过来,看曹暾新鲜书写的稿子。   当看到曹暾描述冗兵难以解决的原因时,他眼中光彩闪烁,又往曹暾身边靠了靠。   曹暾被狄諍挤到,顿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提笔,懒得多说。   两宋的农民起义风格格外不同。即使在被后世人吹为盛世的北宋,能入史册的农民起义一年都至少有一次,因规模太小而被诬为“群盗”者数不胜数。   北宋的军队在离京师没几日的地方断粮实在是很正常。因为北宋的失控点就是各大城池,连官道都有“群盗”出没。城里城外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但北宋中期的农民起义规模都不大,比起其他朝代动辄跨省的农民起义实在是不够看,国内统治十分稳固。少数几次让北宋朝廷重视的农民起义都是兵卒发起。   宋朝中期的农民起义虽多但小的特殊风格,就在于宋朝特殊的赈济制度“厢军”。   简单来说,每当有一地出现流民,宋朝就会招抚青壮男丁入伍。   古今中外的百姓既坚韧又懦弱,只要有一口吃的,哪怕是草根树皮,他们都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造反。   厢军虽然粮饷不多,还要服徭役,但能活下去,青壮流民就不会造反。   青壮男丁被挑走了,老弱妇孺就更难活了。   老人和女人也不想死,也想反抗,于是宋朝农民起义繁多;可老人和女人反抗的力度是那么小,因此多如繁星也微弱如繁星的农民起义很快就会扑灭。   当少数兵卒得知家中惨状,萌生不要命的冲动,那时在由兵卒中爆发的农民起义,才会让宋朝疼一疼。   可已经分化的农民群体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疼也不会太疼了。   即将到来的王则起义,是北宋期间少数有一定组织的农民起义,起义军即使破城也不肯投降,且战且退,最终在一个小山村中被宋军全部活活烧死。   宋仁宗震怒,对起义军首领动用凌迟肢解的酷刑。   曹暾的笔又顿了顿。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轻轻捏了捏眉间。   狄諍跳下和曹暾挤到一处的椅子,站在曹暾身后,为曹暾揉捏太阳穴:“这么看来,朝廷不是不能解决冗兵,而是不敢。以冗兵来分化百姓的反抗,切实有效。”   曹暾讽刺道:“确实。如果宋朝是隔壁岛国,一直延续这个制度,说不定真的能万世一统呢。”   狄諍想了想隔壁岛国是哪里,猜测可能是倭国。   他对倭国没太多印象,略想了想便抛之脑后。   狄諍道:“我觉得不一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百姓揭竿而起,不过是饮鸩止渴,渐渐毒死自己。兵不贵多,贵在精。以冗兵来代替赈济,让朝廷无法集中钱粮来训练精兵,朝廷军队的战斗力会越来越低。”   曹暾闭着眼睛道:“所以我说,宋朝不是隔壁岛国。军队战斗力下降,北方和南方的邻居会教导它。”   狄諍笑了笑,接着道:“就算没有外力,这政策也不会持久。如果不治本,而是想着以征兵的方式化解反抗的百姓,冗兵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朝中越发缺钱,继而向百姓盘剥更重。终有一日,这套饮鸩止渴的政策会崩溃。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天下盗贼是越来越多了。”   狄諍心道,其实这套政策在宋徽宗时就已经干不下去了。   虽然方腊是个魔头,但方腊那么残暴的人,竟然能在宋军之下坚持六个月,聚集十多万人,可见支持他的人认为宋朝廷比方腊更加不可忍受。   他前世最先读的史书,不是大宋整理的史料,便对方腊有更多了解。   方腊从造反到被杀一共六个月,但方腊死后,残部七八万人居然转战浙地,又历经一年才被彻底镇压。   这让他怀疑起方腊造反时的兵卒都为他的残暴胁迫的记载。   如果真是被迫,怎么会方腊死后,有七八万人之多坚持继续与宋军战斗,群贼无首还能坚持一年之久,迟迟不肯投降。   那时宋朝也是有招安的。   狄諍深深厌恶宋徽宗,他想,方腊固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像是他南归途中遇到的那些义军首领一样,但宋徽宗却比方腊更令百姓恐惧厌恶,才让他们连方腊那样的魔头都愿意依靠。   曹暾睁开眼睛,道:“你这么懂,帮我文中的主角写献策?”   狄諍重新挤到曹暾位置上:“好,我来!”   曹暾被狄諍挤到椅子把手上趴着:“喂,这里只有一张椅子吗!”   狄諍振振有词:“暾弟暖和。”   曹暾磨牙:“不要把我当暖炉!”   狄諍假装没听到。   曹佑拜托他了,要让曹暾活泼一些。   章惇陪曹暾过完元宵就要回家,到时候他年龄小,要顶上章惇的位置。   狄諍认为这样很难,但如果他做不到,章惇肯定会嘲笑他。   比起章惇回京后的嘲笑,他只能对不起曹暾了。   谁让暾弟情绪最稳定,轻易不会生气呢?   曹暾知道狄諍性格突然变化,背后一定会有阴谋诡计,但他问谁都不肯告诉他,天气又冷,不太想动,便放任了。   被挤着挤着,曹暾趴在椅子把手上睡着了。   狄諍停笔,从椅子上跳下去,叫曹佑把曹暾抱走。   狄諍小声地问道:“暾弟还睡不好吗?我看他精神似乎好多了。”   曹佑道:“还睡不好,但暾儿很坚强,我相信他会好转的。”   暾儿善良,不会永远闭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世界。   别人都希望曹暾早些清醒,曹佑却希望曹暾再闭眼休息一会儿。   时间很长,不急的。逃避也无错。   何况曹暾在逃避现实的时候,仍旧本能地做出惠民利民之事。否则京城的百姓怎么会一听见他的名字,仍旧要围过来?   ……   时间又一眨眼就过去。   曹暾还未察觉时间的流逝,他就该除服了。   曹佑此次没出门,曹暾被章惇绑架到章家,热热闹闹地为他举办了一场除服的宴会。   章惇弹琴,章楶和章衡舞剑。   剑影交错,看得曹暾都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得到了曹暾的鼓励,章惇便越发人来疯了。   他用布袋子装了豆子,与章楶和章衡将布袋子绑在头顶,三人要一边躲闪一边互射。   章得象、张士逊和尹洙在另一个堂屋喝酒,途中听到欢闹,走过来看了一眼。   章得象额头青筋爆绽:“你们在干什么!”   三位小章同时扭头。   “呀,快跑!”   “跑……能跑哪去?”   “叔祖父,箭矢没有箭头。”   章得象夺过章衡的弓,劈头劈脸给三位小章砸了过去。   三位小章上蹿下跳,嗷嗷直叫。   狄諍想了想,坐到琴旁,为他们奏起了乐。   狄詠瞠目结舌。为什么弟弟这么幸灾乐祸?他和三章有仇吗?   狄諍勾起嘴角,指下琴音特别欢快。   曹暾想了想,又鼓起了掌。   挺好挺好,这演出比刚才还好。   尹洙和张士逊对视一眼,慢吞吞地去劝架,好让曹暾多看一会儿热闹。   难得看见曹暾又恢复了几分调皮呢。   元宵节还是过完了。   曹佑抱着曹暾,与章惇、章楶和章衡最后看了一次花灯。   再次见面,就是几年后了。   那时章楶和章衡将来考科举,但章惇恐怕还要磨几年,不会一同回来。   章惇很是生气,但章得象说话了,他也无可奈何。   离开前,曹暾对章楶道:“你要劝说你的父亲回老家陪你读书。实在劝不动,也要多关注他的身边事。”   他记得章楶的父亲卷入县里官司,章楶会去帮父亲申辩。   章楶点头,没问缘由:“好,我先去见父亲。”   章衡和章惇立刻道:“我与你一起去。”   三人深信曹暾的话,如此轻易地就换了目的地。   狄諍看着曹暾映在灯火中的脸庞,视线有一瞬模糊。   他们在河边聊天,灯火离他们较为遥远了。   正应了那句,灯火阑珊处。   ————————!!————————   二更合一。今天吃了药,肚子好多了,明天不拉肚子就能日九了。拍拍肚子。   稍稍让暾暾歇口气,轻松一会儿,再进入下一个大坎。度过这个坎,他就彻底成熟,性格不会改变了(竖起大拇指)。   宋朝写伤我了,下一本魏晋虽然是造反,剧情很轻松,但我实在不想看完宋朝史料,又去啃魏晋的史料,就不按照既定顺序写完一遍时间线了。   目前考虑下一本开个开心一点的日常美食历史文,不搞改革也不打仗的那种,汉武帝的纨绔弟弟、唐太宗的老实巴交儿子、于谦的木匠皇帝三个时间段,你们想看哪个?这几本都会写,只是先选一本最先写。 [80]曹暾的反击:三更合一(17w营养液加更)   除服之后,曹暾便入宫拜见皇帝。   他见皇帝身旁坐了一位娇俏女子,面上不显,心里闪过一丝恶心。   虽然忙于政事,且曹暾在守孝,赵祯半年未见曹暾,但他一直关心着曹暾的生活。   见面之时,他一如以前那样慈祥,只是碍于身旁还有不知道曹暾身份的人,才没有将曹暾抱在怀里。   赵祯身旁的娇俏女子,自然是张美人。   今日无太多的事,赵祯召张美人来寝宫歌舞。事了之后,赵祯本想让张美人回去,但张美人听闻曹暾要来,便缠着赵祯要看神童。   赵祯还在犹豫什么时候让曹暾与张家结识。   他没想过让曹暾与张美人熟悉。曹暾毕竟身份是曹家子,与张美人亲近不合适。   没想到张美人会主动亲近曹暾,这让赵祯心里又对张美人多了几分心有灵犀的喜爱,便准许了。   赵祯在曹暾坐下后,先关心了曹暾的身体,然后考校曹暾的功课。   张美人脸上笑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捏着的帕子。   她本不在意曹暾一介孩童。   曹琮死后,皇后便没了靠山。陛下许诺她,很快便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但叔父进宫训斥了她。曹暾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居然借着地震扬名,在京外颇受无知愚民爱戴。陛下无子,对名义上是他的晚辈、又不会窥伺他儿子皇位的幼童十分怜爱。皇后恐怕会以曹暾邀宠。   张美人听了后,心里惶恐极了。   她虽然没有儿子,但既然生了女儿,就有可能生儿子。皇后多年没有生育,不过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她可得意了。   可皇后也不老。如果皇后借由曹暾得了陛下一二怜惜,生了儿子,她就危险了。   张美人想到家道中落,自己沦落教坊的过去,就浑身颤抖不已。   如今她用荔枝和松脂给闺阁熏香,吃着江西进贡来的金桔,头戴象牙和珍珠做的头饰,身穿金丝刺绣的蜀锦……她绝对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   张美人便绞尽脑汁,想要去看看那曹暾究竟是何样,有没有在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皇后的好话。   见到曹暾后,她就去与叔父商量,看需不需要联合朝中支持他们的人,压一压这神童。   张美人想要探得曹暾进宫的时间很容易。   她稍稍撒娇,皇帝就如她所愿让她留下。张美人心里甜蜜极了。陛下果然最爱她。   因先有偏见,张美人瞧着曹暾瘦削冷肃的模样,就很是嫌弃。   她见曹暾尖嘴猴腮,神情如皇后般刻薄,一看就是尖酸刻薄、恬不知耻,绝不是什么好人。   京中地震乃是她叔父探得预言,让她递送给皇帝。明明是她和叔父的功劳,曹暾居然厚颜无耻地借着地震邀名?可不是恬不知耻!   虽然赵祯已经破格升了张尧佐的官,可没有因曹暾在地震中的作为给曹暾什么赏赐,但张美人一想到曹皇后的家人居然占了她的便宜,就恨得牙痒痒。   对于一位极其爱慕男子的女子而言,那男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得想咬她几块肉下来。   偏偏曹皇后是个泥塑木雕,她百般挑衅炫耀,曹皇后都木然以对,让张美人怄气极了。   曹琮死后,张美人抓到机会,才成功刺得曹皇后神情有了几次波动。她还没得意几回,曹皇后又恢复了那泥塑木雕的模样,竟然连曹琮的死和曹家的败落都不能让她动容了。   张美人忍不住向皇帝抱怨。那曹皇后的心肠真是极其冷硬啊,居然连亲人的离世都无动于衷。   赵祯闻言,想到曹皇后似乎越来越少提到曹暾,不像曹暾在江南时常常对他言明思子之情,便对曹皇后更加不喜了。   再者,群臣又在弹劾张尧佐,提起最近异常天象,定有他任用张尧佐的错,令他十分生气。   诸多前因,促成了赵祯同意张美人见曹暾。   他深知张美人的慈母之心。张美人提起要见曹暾,一定是想起逝去的女儿,移情到了曹暾。   赵祯一边考校曹暾,一边打量曹暾对张美人的看法。   曹暾目不斜视,完全当张美人不存在。   好吧,暾儿是个很知礼的人,而且年龄尚幼,不会去观察宫中女子。   赵祯又观察张美人,见张美人的脸上似有凄楚之色,以为张美人看到曹暾便想起了他们的女儿,心中顿时疼惜不已。   曹暾搁笔,将赵祯出的试卷递还给赵祯。   赵祯回过神,看了一遍试卷后,满意道:“没有因守孝而耽误功课,很好。只是你这字仍旧差些火候。”   曹暾拱手道:“下官会继续努力。”   他已经重回秘阁,可以继续自称下官。   听儿子在自己面前自称下官,赵祯乐了一下,又安抚道:“不过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仍旧恭敬:“谢陛下。”   赵祯和曹暾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气氛和乐融融,看得张美人心里更加警惕。   还好曹暾没有提起曹皇后,才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美人虽爱赵祯,也极害怕赵祯。她对赵祯的爱除了男女之爱,还有极致的崇拜和敬爱。赵祯也是极爱她这一点。   赵祯没让张美人开口的时候,她不敢说话,只能心里白白着急。   不过赵祯一直记着张美人,在考校一番后,就将话题转到张家。   他对曹暾提到京中几个贤人,让曹暾可以去拜访。   曹暾眉头跳了一下,不客气地道:“陛下,其余人我不认识,但张尧佐乃是出了名的不悌之人,曾在兄长死后不肯照顾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身为官宦淑女,竟然只能自卖其身,入公主府当舞女养活儿女。此事骇人听闻,京中无人不怜惜曹夫人的慈母心肠,憎恶张尧佐的恶毒。”   赵祯愣住。   张美人听到“舞女”二字,心里愤怒极了,一口银牙不由咬紧。   皇帝替她遮掩出身,说她乃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宫,让她几乎都忘记了不堪回忆的过往。   曹暾继续道:“张妃身世凄苦,能得陛下垂爱,才有了喘息之地。臣生来不幸,幼失怙恃,比张妃身世更加可怜。若不是叔父和叔祖父养育,臣活不到今日。张妃宽容慈爱,不在意仇恨,愿意将陛下恩宠分给张尧佐,这是张妃品德高尚。但臣实难与不悌之人相处。”   曹暾跳下凳子,对皇帝跪下道:“请恕臣不能遵循陛下的旨意,去拜访张尧佐。”   赵祯神思恍惚,半晌忘记让曹暾起身。   他提拔张尧佐,以拔高张美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张美人真正的出身了。   他查过张尧佐的事,张尧佐确实抛弃过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曹氏自卖其身,不得不去公主府做舞女养活儿女。   张美人姐妹三人,也是被公主送入教坊悉心教养,才能出现在他面前。   赵祯原本没把这当回事。   昔年刘娥也是被前夫卖入官宦家,才能与宋真宗相爱。刘娥对刘家极好,对刘家子视若己出,影响到了赵祯。   张美人也极其敬重张尧佐,对张尧佐的儿子好过亲生的弟弟。在赵祯眼中,张美人所作所为与刘娥无二,便实觉正常。   但他听了曹暾之言……他竭力掩盖,但张美人的身世仍旧尽人皆知吗?   赵祯又想到曹暾自言“幼失怙恃”,心里一阵别扭。   唉,曹暾以为他父母双亡,才被曹家人悉心教养,并不知道曹家人是知道他是皇子才照顾他,便以为人人都该像曹家人那样,亲切地对待族中遗孀遗孤了。   曹暾长大后又被范仲淹那般道德君子教导,道德感比寻常人更高。张尧佐那品格上的瑕疵,自然会让他不喜。   赵祯叹了口气,才发现曹暾已经跪了许久,忙让曹暾起身。   他叹息道:“张尧佐确实曾经犯过错误,不过张娘子宽容地对待他,他感激涕零,也恭敬地对待张娘子。张家已经是孝悌之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已经改正,便不用再提他曾经的过错。”   曹暾不言。   赵祯笑了笑:“不过你不喜他曾经品格,倒也罢了,不去见他也可。”   赵祯见过许多次张尧佐,爱屋及乌,他极其喜爱张尧佐,便不认为曹暾的偏见是对的。   而且他怀疑曹暾不喜欢张尧佐,更是因为他身在曹家,天生不喜欢其他妃嫔的家人罢了。   赵祯不后悔将曹暾放在曹家养育。除了曹家,其他大臣不会尽心为他养育曹暾。   曹暾如今身上曹家人的印迹,虽然让他不太喜欢,但曹暾还年幼。曹琮已经去世,他只要好好教导曹暾,人幼年时的记忆不会太深刻。   只是看到曹暾如今一副曹家子的做派,赵祯仍旧有点不舒服。   赵祯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缺少儿子。   以前二十多岁无子无女,又缠绵病榻,群臣以为他不能有亲生的皇子,竟逼他抱养宗室子入宫。   如今他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女儿不计其数。虽然他只有一子一女存活,但至少证明他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他才年过而立,宫中嫔妃已经为他生育了四个儿子。他如今身体比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健康,肯定会有更多的儿子。只要效仿养育曹暾的方法,他便能将剩余的儿子都养活。   曹暾被养成曹家子,乃是他连番失去子嗣后的慌乱之举。   若曹暾移了性格,没教养好,将来他养活了新的儿子,便不能让曹暾入宫了。   曹暾的话让赵祯不太高兴。赵祯挥手让曹暾退下。   他看向张美人,张美人果然泫然欲泣。   张美人哭着道:“曹家人果然看不起妾的家世。”   赵祯叹了口气,想到张美人特意来看曹暾,曹暾竟然伤了张美人一片慈母之心,心里也难受了。   他安慰道:“暾儿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家世,只是不喜欢当初张尧佐对你的抛弃。他不是夸你道德高尚吗?”   张美人伏在赵祯怀里哭泣,心里恐惧半点没有减轻。   她不知道什么品德不品德。   从小到大,她所见识到的都是风霜雨雪,没有半点温情。除了皇帝给她的爱,她也不相信任何温情,只相信利益。   张尧佐是她的倚仗,她绝对不能让张尧佐受委屈。   曹暾离开皇帝寝宫之后,拿着曹家人的牌子,径直去了皇帝寝宫后面的坤宁殿。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是宋太宗的祖宗家法之意,后妃无事不能与娘家人相见。但所谓祖宗家法总是在需要祖宗家法的时候不能破坏,不需要的时候就无视。   宋真宗早就把这一条祖宗家法破坏得干干净净。到了宋仁宗时,宋仁宗对后宫极其宽和,哪怕是低等级的妃嫔也能召见家人和前朝女眷。   张美人就向文彦博索贿,导致文彦博升官时被弹劾,说他升官是因为张美人吹了宋仁宗的枕头风。   这证明宋仁宗是个好人。他后宫里的妃嫔爱他理所当然。曹暾虽然厌恶宋仁宗,但这一点不否认。   曹皇后该有的权利都有,曹家人自然递了牌子就能进宫探望曹皇后。   以前曹家人不带曹暾,是怕引起皇帝不满。   可既然叔祖父去世,无人告诉曹暾不能去探望姑母,那姑母是曹暾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缘近亲,作为恪守礼数的小儒生,曹暾怎么能不孝悌?   他当然与所有妃嫔的娘家人进宫时的做法一样,拐弯去见姑母了。   连张尧佐这个成年男人都能进出妃嫔直舍,他一个稚龄孩童,怎么不能进皇后宫里了?   曹皇后得知曹暾求见,打翻了手边的针线篮子。   陛下同意暾儿来见我?曹皇后慌慌张张站起来,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神情:“快快让暾儿进来!太阳大,别晒着了!”   宫人困惑地看向殿门外。春日的阳光能有多晒?   不过皇后说晒,她们就赶紧把曹暾迎进来。   曹暾恭敬地给曹皇后行礼,告诉曹皇后自己和小叔叔一切都好。   一番客话套话之后,曹暾仰头道:“我和小叔叔一切都好,姑母不用伤心。姑母是我和小叔叔在京中唯一的血亲,我们很担心姑母。”   曹皇后忙把曹暾抱住,哭着道:“你们关心我干什么?我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让你们担心的?”   曹暾伸出手,艰难地拍了拍蹲在地上的曹皇后的背,嘴角上弯。   不出他所料,他刚来坤宁殿,赵祯就急急地将张美人打发走,赶了过来。   他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何话。   曹皇后见赵祯来了,放开曹暾,感激道:“谢陛下让暾儿来看我。”   赵祯眉头紧皱。   曹皇后心头一凛,难道不是陛下让暾儿来的?   曹暾拱手,仍旧是那副冷肃的表情:“姑母,侄儿不是不孝顺之人,怎会姑父让侄儿来探望姑母,侄儿才过来?自从叔祖父离世,侄儿深知子欲养而亲不待之苦,不能再当一个无知稚童。今后我会孝顺姑母姑父和叔叔们,当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曹皇后慌张极了。什么?暾儿真的不是陛下让来的?!   赵祯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他曾经施恩,若是白日,外戚入宫后,确实可以去拜访家人,他不会阻止。   甚至妃嫔如果想出宫玩耍,只要向他报备一声,便可以去宫苑小住。   曹暾只是一个稚童,还未有男女之别。他若真是曹家子,那么在自己见过他之后,他前往相隔不远的坤宁殿拜见皇后,实属理应之举。   可曹暾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观察曹暾。曹暾小小的瘦削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之色。   曹暾疑惑道:“姑父,暾儿行事可有不妥?”   曹皇后忙道:“你这孩子,你该称呼你姑父为陛下!”   曹暾恍然大悟,忙跪下道歉:“是臣的错。臣见到姑母,心神震荡,只把陛下和皇后当成亲人,忘记了礼数。”   曹皇后恳求地看着赵祯。   赵祯叹了口气:“起身吧。无事,以后注意便是。暾儿,虽然你可以来拜见皇后,但你毕竟已经有官在身,不可当自己是稚童。”   他没说曹暾是否能拜见曹皇后。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说。   曹皇后是曹暾的姑母,既然曹暾在京中没有成年的长辈,那曹皇后时刻召曹暾入宫照顾,才是理应之举。   而曹暾时常入宫探望曹皇后,也是孝顺之举。   赵祯一时想不出阻止的话,只能夸了曹暾几句孝顺,就让曹暾离开。   他这次让内侍张茂则带着曹暾离开,直接将曹暾带出宫。   张茂则背上冷汗直冒,牵着曹暾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曹暾恭敬告退。   背过身时,曹暾的表情丝毫未变,心里快意极了。   他知道尹洙该被叫进宫了。   希望鲁夫子别露馅。如果露馅也无所谓,不知道宋仁宗会如何反应。   左右宋仁宗如今无子。   曹暾猜到宋仁宗如今对他这样,就是以为将来不会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不过就算宋仁宗将来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的态度也不一定会变好。   宋朝皇帝不喜欢立太子,是一脉相传的。   宋太/祖偏爱弟弟,压制儿子的地位。   宋太宗有九个儿子,也迟迟不给儿子封王,也不立储。   待至道元年(995年),宋太宗病得爬不起来了,才封赵元侃为太子。百姓为朝廷立太子欢呼,宋太宗还愤怒无比,言“百姓但知有太子,而不知有朕”“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我何地”,迁怒让他立太子的寇准。哪怕寇准只是附和他立赵元侃为太子的话,根本没进谏过。   至道三年(997年),宋太宗便死了。   宋真宗也是只有一个儿子活着的时候,迟迟不肯立太子,等着宠妃刘娥生儿子。   如果宋仁宗的思想和宋真宗一样,那宫里只要没有其他皇子出生,曹暾就是安全的。   但谁也不知道,历史中没有亲生皇子的宋仁宗,会不会在有了皇子之后,变得与宋太宗一样。   他不是不喜欢某个皇子当太子,而是不想要任何“太子”。那曹暾就永远不会安全。   在宋仁宗没有儿子的时候,史书中只记载宋仁宗疯狂的追生儿子。但有了儿子的宋仁宗,心态就不一定一样了。   但无所谓,曹暾不在乎。   宋仁宗要脸,历史中曹皇后无子,他为了脸面都不能二废皇后。就算宋仁宗对自己不好,除非其他妃嫔给他生了儿子,他也没有理由废后。   如果其他妃嫔有了儿子,那有没有自己,赵祯肯定都会废后。   自己刺不刺激他,都不会改变结果。   曹暾出宫后,尹洙果然很快离开。   待半夜,尹洙才回来。   他说服了皇帝,让皇帝再次相信了曹暾只是以为自己是曹家子,才对姑母孝顺。   但尹洙知道,曹暾是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他此举,就是故意的。   尹洙想劝说曹暾忍耐,但他坐在床头,看着熟睡的曹暾的脸庞,真是于心不忍。   曹佑多次劝说他,曹暾还年幼,不要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对待曹暾。   身为幼童,曹暾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如果他有错漏,该年长的人来补足,而不是苛求一个稚童面面俱到。   既然皇帝不能阻止曹家子去拜见自己的姑母,那么曹暾为什么不能去见母亲?   怕皇帝怪罪?曹暾可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可曹暾若做过了头,皇帝厌恶曹暾,可如何是好?   尹洙真是左右为难。   他终于发现,自己能教导曹暾学问,却不适合当护佑曹暾的老师。   唉,他真想把范仲淹换回来。   尹洙思考,自己能不能说动,让皇帝把范仲淹召回来。   赵祯确实相信了尹洙的话。   他冷静之后,也发现曹暾不知道身份,这样的举动才正常。   如果曹暾知晓自己是皇子,肯定会处处谨慎,不敢擅自去见皇后。曹暾既然敢独自拜见皇后,便是坚信他是曹家子的证明。   赵祯为难极了。   他暗示尹洙,让尹洙劝说曹暾与曹皇后生疏。尹洙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不断说此举正好,曹暾正好能与母亲相处,不隔绝母子亲情,这乃是人伦之喜。   尹洙简直完全看不懂他的颜色,不断述说曹暾多思念没见过的父母。虽然曹暾不能恢复原本的身份,但姑父姑母也是长辈,可以如同父母一样照顾曹暾,缓解曹暾的孤苦。没有父母关爱的孤儿是不能茁壮成长的啊陛下!!!!!   尹洙声嘶力竭,赵祯的脑袋被尹洙吼得嗡嗡响,赶紧让尹洙离开。   赵祯生出了给曹暾换一个夫子的想法。   尹洙就算被磋磨了许多年,性格居然仍旧和当御史时一样,又臭又硬!   唉。   赵祯本来想让曹暾亲近张尧佐。在他心里,是真的认为张尧佐乃有才之人,能够教导曹暾。   曹暾那曹家子的身份不好与张美人接触,但张尧佐完全可以成为太子师。   他本打算再次将张尧佐提拔后,就让曹暾在张尧佐麾下工作,让张尧佐精心教导曹暾。   谁知道曹暾对张尧佐偏见深重,唉。   赵祯这话不好和张美人说,张美人已经难过了一次。   他也不可能与曹皇后说。   张美人是与两个妹妹一同入宫。张美人有了份位后,两个妹妹和一个养女就同住在她的直舍的厢房。若张美人身体不适,两个妹妹和养女便会伺候赵祯。   妃嫔养宫女为养女,都是这样做。   因张美人受宠,赵祯爱屋及乌,对张美人的两个妹妹也很是宠爱。   他准备为张美人的妹妹升份位时,被张美人阻止,说一家人不能都在宫里为高位,不然会让皇帝声名受损。赵祯便更加疼爱懂进退的张美人。   张美人敬重张尧佐,大小张郡君也肯定是如此。   今日张美人伤心,便让大张郡君伺候赵祯。   一番云雨后,赵祯对大张郡君感慨了曹暾对张尧佐的偏见,才沉沉睡去。   大张郡君睡不着了。   除了宠妃,低份位妃嫔伺候了皇帝后,不能与皇帝同寝。   大张郡君麻木地清洁好身体,穿好衣服,回到了与妹妹和周郡君同住的厢房。   周郡君对大张郡君做出噤声的手势。   大张郡君回过神,蹑手蹑脚走到妹妹床头。   生病的妹妹这几日都没睡好,今日终于睡得安稳了。大张郡君的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自己的床和妹妹隔得很近。为了不吵着妹妹,大张郡君和周郡君挤了同一张床。   周郡君见大张郡君辗转反侧,轻轻拍了拍大张郡君的肩膀:“发生何事了?”   大张郡君犹豫了一下,信任周郡君的品格,将自己今日听到的话告诉周郡君。   周郡君叹了口气:“你还是求求你姐姐吧。我是没指望了,不过是固宠的养女。你们是她的妹妹,她或许会心软。”   大张郡君不说话。   周郡君见状,便不劝了。   她只是继续轻轻拍打着大张郡君的肩头,无声地安慰大张郡君。   ……   几日后,赵祯终于想到办法,阻止曹暾擅自见曹皇后。   他授意言官弹劾外戚私自进入后宫。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计划地行事。   赵祯本来想,言官弹劾之后,他就说妃嫔可怜,不能阻止妃嫔天伦之乐。   不过既然有人弹劾了,他就可以告诉曹暾,即使他没有改变规矩,但后族要以身作则,曹暾以后要年节时候才能与曹佑一同去拜访曹皇后。   谁知道,当赵祯示意的言官开了个头,一个头铁的言官张方平便跟进了。   张方平严肃道:“臣也想进言。张尧佐时常炫耀他能出入宫闱,这实在是不合礼仪!”   赵祯心头一堵。   张方平这一言激起千层浪。   自赵祯破格提拔张尧佐,张尧佐总在军事重地任转运使。群臣知道,赵祯是想让张尧佐立功。   但张尧佐自任转运使后,碌碌无为的庸人姿态更加显露无遗。群臣从未停止过弹劾张尧佐,却因为皇帝偏袒,总是难以成功。   这次皇帝都亲自授意了?   那赶紧弹劾啊!   是皇帝你授意的!后宫不能勾连前朝!   赵祯想说的是曹暾拜见曹皇后之事,但没有一个大臣在进言中提到了曹暾。   就算是赵祯的心腹,也只是提其他妃嫔,没有想到赵祯说的是曹暾。   毕竟,曹暾才几岁啊?   以前曹家人就不常入宫。曹琮死后,京中的曹家族人只剩下年少的曹佑和年幼的曹暾。他们可算不上“外朝”。   能频繁与宫妃联系的外戚,不就是张尧佐?   群臣十分激动,以为赵祯终于不满张尧佐,授意他们弹劾呢。   那他们一定要遵循圣意,赶紧把张尧佐给干下来!   曹暾回到秘阁后,大部分同僚对曹暾便不是特别亲密了。   王尧臣以为曹暾会伤心,悄悄教导曹暾缘由。   秘阁同僚虽然有真心疼爱曹暾之人,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自找麻烦。他们特别照顾曹暾,一是因为曹琮,二是因为夏竦时常来探望曹暾。   如今曹琮去世,夏竦离京,他们便不再讨好曹暾。   王尧臣观察曹暾的神情。   曹暾的眼神十分平静:“这才是人之常情,下官并不会委屈。他们即使不故意讨好我,也如对待陌生孩童一般照顾我,我很感激他们的照顾。”   王尧臣松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处境艰难,但心胸真的宽广。即使成年人面对前恭后倨,心态也难免失衡,暾儿却泰然处之。   他笑道:“范希文新写的美文中,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该达到这个境界。”   曹暾瞪大眼睛:“范公写了美文?”   什么?夫子已经写了《岳阳楼记》?   我要赶紧写信,让夫子亲手写一份给我。我要假装那是《岳阳楼记》的原稿!   曹暾本来在为“奸计”得逞兴奋,听到夫子写了《岳阳楼记》,自己能收藏“原稿”,他就更高兴了。   是的,赵祯授意言官的事,有曹暾插手。   尹洙都不知道此事。   曹暾悄悄接触了李家人,用“宫里的消息”,换得了李家人的帮助。   曹暾接触的李家人,即是赵祯生母李宸妃,章懿皇后李氏的娘家。   李宸妃是一位温婉又多才的杭州女子,祖父曾在吴越国为官,吴越归宋后入宋朝为官。李家虽然官职不高,权势不大,但也为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大多擅长诗书。   李家年轻人中才华最为出色者,为李宸妃弟弟的第六子,李玮。李玮自幼才思敏捷,拜得当时贤人王逢、陈之奇为师。李家对其极为看重。   如今皇帝已经知道李家才是真正的母族,只要李家有人才,就不担忧没有出头之地。   皇帝母族的荣耀只能享受一时,下一代皇帝就不一定亲近李家了。李家自降臣入朝,颇受打压,全族都隐忍太久。他们不只希望这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是要借此机会,让李家彻底成为大宋的显赫之家。   为此,他们积极培养子弟。只要在皇帝宠爱李家的时候,李家能捧出一个才华横溢的麒麟儿,皇帝一定不会吝啬高官,说不准还能让李家人当宰执呢。只有这样,才能将李家一时的荣华富贵转化成真正的家族底蕴。   李玮便是他们最看重的麒麟儿。   皇帝母族可以由恩荫做官。李玮身为皇帝最亲近的表弟,本来年幼时便可以授官。但家中为他拒绝了荫官,只让他闭门苦读,结交有才华之人。   他如今才十二周岁,就已经能出口成章。他的老师说,待李玮弱冠时,就可以尝试科举。   李玮这个年龄,也算是神童了。   曹暾扬名时,李家便给曹家寄过帖子,邀请曹暾来赴诗会。   曹暾不擅长写诗,当时以要闭门苦读拒绝了。李家便没有再送来帖子。   当范仲淹替曹暾写了《陈情表》后,李家再次寄来帖子,邀请曹暾赴宴。   这次是李玮亲自写信,信中满溢着对曹暾的敬仰之情。   不是“例行帖子”,而是私人书信,曹暾便只能亲笔回信,不能太敷衍。他算是与李玮有了初步交情。   因为他要守孝,他与李玮只是书信交往。   除服之后,曹暾当然会顺理成章地与笔友见面。   他没有单独邀请李玮,而是硬着头皮参加了李玮举办的友人小型诗词聚会。   曹暾带着曹佑和狄諍一同赴宴。   狄諍装作书童,悄悄给曹暾递小抄。曹暾成功博得了李玮真正的友谊。   李玮转头要与曹佑学着话本里结拜,拉着曹佑的手,要与曹佑学话本里抵足而眠。   曹暾:“嗯?”我处心积虑的真正的友谊呢?为什么小叔叔没有写诗词,李玮就眼巴巴地成了小叔叔的小迷弟了?小叔叔究竟做了什么?!   曹佑也很困惑。他只是和李玮聊了聊李玮还未去过的杭州老家而已。   他对临安城真的很熟悉。   咳……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所料,但结果如了曹暾所愿,李玮极快速地信任了曹暾……的小叔叔曹佑。   曹暾也了解了李玮。   大概李玮出生的时候,自由技能点都给了才华,导致外貌很是一般。再加上他性格狂放,说难听点就是不修边幅,那五分的相貌,便只剩下两三分,变得丑陋了。   男子与李玮相处时,不在意李玮的粗犷,反而认为李玮的性格直爽,很好相处,但李玮的女人缘就完全没有了,宴会中的伎人都不愿意理睬他。   他天天想着读书科举,还没有想过男女之情,没在意过这个。   曹暾发现李玮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放心告诉李玮,皇帝要把九岁的女儿嫁给李玮。   李玮差点吓晕过去。   宋朝把前朝许多“弊端”都矫枉过正,比如压制武官,也比如“内宫干政”。虽然祖宗家法总是随意涂改,但驸马制度正好属于还没改的“矫枉过正”——因唐朝有公主谋反,宋朝便压制驸马,规定驸马不准担任职官,不准与外臣多结交。   也就是说,李玮如果当了驸马,不能科举,不能担任任何差遣实职,连寻常交友都要受到限制。   虽然朝中常对驸马交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想弹劾了,驸马结交外臣就是一项罪责。苏轼的友人王诜就被弹劾过结交外臣苏轼。   十二岁的李玮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遭受如此厄运。   李玮扶着曹佑的肩膀,结结巴巴道:“我、我乃是公主表叔,按照《宋律》,不能为婚姻!”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是啊,《宋律》规定,“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壻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福康公主是李玮的堂外甥女,按照律令,确实不能结婚。   曹暾道:“律令大不过皇令。你是李家最为出色之人,李兄。”   李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   三更合一,17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3章。   碎碎念:   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壻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   诸奸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异父姊妹者,徒三年。   ——《宋刑统》   李玮和福康公主结婚是违法的。不过李家只有这一个适龄男性才华最出众,所以宋仁宗选了他。   封建朝代中只有宋朝和明朝驸马不能担任实职。   明朝中后期的驸马只能担任礼仪官,不过交友不受限制,父亲加官一级,儿子不能为京官,孙子无限制,有恩荫。   宋朝驸马不能担任实职,交友也要受限制,而且家族没什么加恩。   明朝的驸马除了不能当官,其他都不受限制,家族也会受庇佑,所以明朝的公主如果遇到一个不想当官的驸马,可能还有极小的概率能琴瑟和鸣。   宋朝的公主没有婚姻幸福的。品德好一点的驸马就天天酒色麻痹自己,公主不在意就能两不相干地活得长久;大部分驸马破罐子破摔,和公主仿若仇人。 [81]我就要曹暾:三更合一(18w营养液加更)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你不仅仕途断了,你妈还被公主殴打得下不了床,在后世影视小说里,你和你全家都风评受害呢。   无数影视小说写在仁宗朝期间,明明只比公主大三岁的你被写成了猥琐老头子,你打公主,你妈打公主,你全家都打公主,公主被你们逼疯。   事实上在仁宗朝,李玮才是倒霉的那个。   福康公主在宋仁宗在世的时候,因极其厌恶李玮的长相,不与李玮同居,自己每日和美貌宦官喝闷酒。公主侍臣欺压李玮到外臣都看不下去,多次弹劾。   一日李玮的母亲杨氏路过公主别院,公主正和侍臣们饮酒作乐,她便去偷偷观察。福康公主大怒,把李玮的母亲抓住一顿殴打,然后奔回宫叩打宫门,要宋仁宗为她做主。   之后,便是福康公主哭着闹着要离婚,李家跪着求着请离婚。宋仁宗就是不准许,只同意分居。被福康公主殴伤的杨氏从此不准和李玮同住,被李玮的兄长赡养。   苗贵妃派人监视李玮,想找李玮的错处,但愣是找不到。苗贵妃便请旨毒杀李玮,这样就不用找李玮的错处,让李玮和公主离婚了。宋仁宗居然意动了!   可惜被曹皇后和宦官任守忠劝住了,啧。   熬吧熬吧,福康公主和李玮熬到终于离婚。可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仅仅八个月后,宋仁宗强令他们复婚。   哈哈哈哈哈,曹暾都要笑死了。宋仁宗可真的爱死了女儿和表弟啊。   所以所有关于仁宗朝的影视小说,只要看见福康公主被虐待,都可以“哈哈哈”了。   宋仁宗死后,倒是可以同情福康公主了。   仁宗朝时,福康公主有狂疾,天天闹着不离婚就自杀;英宗继位后,福康公主狂疾痊愈,再没闹过自杀,举止也慎密有度。   复婚八年后,福康公主去世,宋神宗说出了著名的“李玮奉主无状,阻断御医探望公主,让公主自己烧炭取暖烧伤脸部,被子都生了跳蚤”,哭哭啼啼地罚了李玮,于是李玮成为后世著名渣男。   但稍微了解一点宋代情况的人就知道,其实宋朝公主有俸禄、有仆从、有单独的公主府、有专属的翰林医官,不与驸马同室而居。李玮和福康公主复婚后,两人也是各过各的。福康公主自己有仆从,哪敢信任李玮去伺候她?   熙宁二年(1069年),福康公主请求更换自己的翰林医官,并赏赐医官,就证明了福康公主无须让驸马去请御医。   如果福康公主真的没有仆从伺候,那福康公主明显是死于宋神宗的苛待。只有皇帝有权力驱赶公主的仆从。   李玮确实很可能落井下石,在宋神宗驱散公主仆从后不去照顾公主。皇帝苛待公主?好耶,赶紧躲得远远的,反正别想我们伺候你。   不过研究宋史的人认为福康公主之死多半和李家关系不大,原因有二。   第一是因为福康公主死前神志清醒,留下亲笔遗表,为她和李玮的嗣子李嗣徽求官。以福康公主激烈的性格,如果李家真的报复过她,她不会以恩报仇;   第二是公主去世后李玮所生的庶子李承徽被庆寿公主看中为女婿,娶了信都郡主,如果李家真的害死了福康公主,庆寿公主不会选择李承徽为女婿。   而且李玮因“奉主无状”被剥夺了驸马都尉的身份后,没两年就赦免回京,深受宋神宗的信任,一路扶摇直上位至节度使。这更显得宋神宗之前的哭诉像一场行为艺术。   比起没了驸马都尉身份后立刻升官的李玮,曹暾最同情的还是李玮的母亲杨氏。   仁宗朝她被福康公主殴伤后就被李玮的兄长赡养,直到病逝,也再没踏足过李玮家。即使李玮对公主做了什么,杨氏绝对是清清白白。古代的笔记小说都是同情她。   不知道为什么,现代的影视小说中,却要把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一定要写她虐待死了公主。   曹暾早就准备用这一场婚姻纠纷做点什么。   他想过去找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但思索之后,历史中的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恐怕脾气和脑子都让人敬而远之。   他才去观察李家,发现李家极其看重李玮,且李玮的父亲李用和目前风评很好。他几乎不私下结交官吏,在朝中以“小心静默”为名。朝廷赐予的公使钱可由地方官私用,李用和全部直接充入军费,一文不留,公事招待都用自己的钱。   再加上历史中李玮的记载,曹暾综合考虑过后,认为李家值得拉拢。   李家绝对不会愿意李玮娶公主,而拒娶公主这样的事是大忌,他们不敢表露出来。如果李家人知恩图报,他便能和李家结为秘密同盟,请李家为自己做一些不会危害他们利益的事。   比如,在赵祯耳边感慨一句“臣虽为外戚,还是认为外戚不该随意进出宫闱”;   又比如,在赵祯提出不让外戚随意进出宫闱时,请相熟的言官弹劾张尧佐。   这事曹暾本想亲自和李用和商议,被曹佑阻止。   曹佑没让曹暾继续接近李家,而是自己与李玮交好,多次出入李家。   李玮对皇帝表哥多夸了几次曹佑的字写得好,兵书读得多,并提及自己主动接触的曹佑,赵祯便没有把两个半大少年的友谊当回事。   此时赵祯确实已经准备让表弟当女婿。以后表弟不能与有官职的人亲密相处,曹佑正好没有官职,又十分有才华,可以为表弟兼任女婿之友。   曹暾有点不相信秉性忠厚的小叔叔会搞阴谋诡计。   曹佑无奈极了。他心眼其实挺多的,前世落到那个地步,只是明知道怎么做能讨好皇帝和奸相,但不愿意做而已。何况,他不认为曹暾想做的事是阴谋诡计。   “暾儿明明是一腔好意。”曹佑对狄詠叹息道,“陛下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其实宋朝对驸马的选择是有要求的,首先一条要求就是相貌端正。李玮的容貌并不能入选。   皇帝自以为施恩李家,所以让辈分和相貌都不能为驸马的李玮成了驸马,公主肯定不愿意;   皇帝又不想公主吃亏,选择的李家人乃是李家同龄人中最有才华之人,李玮还想着进士为官,光宗耀祖呢,李玮也不愿意。   福康公主和李玮的纠葛,连不爱听宫闱故事的曹佑都听说过。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宋仁宗对公主和表弟的好。   曹暾善良,即使不被认回宫,也不愿意姐姐和表叔受折磨,曹佑当然全力支持曹暾。   狄諍也知道福康公主和李玮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曹佑告诉曹暾的,还是曹暾在宫里听到的——按照时间,皇帝差不多快决定福康公主的婚事了。   狄諍便更加不隐藏自己,积极主动地为曹佑出谋划策。   曹佑确实察觉了狄諍的异样,但他如对待曹暾一样,只是揉了揉狄諍的脑袋,说了句辛苦了,没有多问。   狄諍赧然。   曹佑摸狄諍脑袋的时候,曹暾正好在场。   他踮起脚,歪歪头。   看看,让我看看,弃疾你脸红啦!   狄諍:“没有。”   曹暾:“你就是脸红了。”   狄諍磨牙:“今日的刀还练不练了?”   曹佑教曹暾练枪,狄諍身体恢复健康后,便教导曹暾练刀。   曹暾哼哼了两声:“我练刀和你脸红有什么关系?”   狄諍:“……去练刀。”   曹暾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去练刀。   曹佑忍俊不禁。   曹暾终于恢复了一二以前的顽皮活泼,他非常开心。   所以曹暾的活泼是建立在一些挑拨皇帝的危险行为上,曹佑也全力支持曹暾。   反正只要宋仁宗继续无子,曹暾便无事;宋仁宗有了其他儿子,曹暾若出事,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家得知了宋仁宗想给李玮和福康公主订下婚约,也束手无措。   他们在曹暾递话后,就发动关系打探了一番,发现宋仁宗已经询问了大臣,恐怕今年就要定下来。   李玮才十二岁,不可能现在就成婚。若只是订婚……那是无用的。   他们又不能用让李玮自污的方式来逃避赐婚,否则有碍李玮仕途。   思来想去,似乎真的只有和曹家联手,李玮才能逃过一劫。   曹皇后再不受宠,她也是主持宫务的皇后,对公主的婚事有一定发言权。说不定曹皇后能劝动皇帝。   曹佑是想请姐姐帮忙。   只要姐姐有理有据地反对,再从李家择一面容较为英俊的子弟为福康公主的驸马,即使两人婚后仍旧不太和谐,福康公主看在驸马的脸的份上,应该不会再殴伤婆婆,夜叩宫门。   曹暾却另有想法。   曹暾对李玮道:“你只要与我交好,对外称我们俩感情极其深厚,说得越夸张越好,皇帝就会另外考虑驸马人选了。”   李玮疑惑:“为什么?难道因为你是后族子弟吗?”   曹暾道:“你慢慢猜吧。”   李玮没有犹豫就照做。   他本来就想与曹暾结识,只是把需要培养的友谊提前宣扬一下,不会对他与李家有任何伤害,为什么不做?   曹家已经式微,即使曹家是后族,李家的总角少年和曹家的垂髫孩童成为朋友,也没有政治影响。   李玮与父兄商量后,便厚颜无耻地住进了曹暾家。   曹暾假装不开门,李玮在曹家门口支帐篷,说曹暾不和他好,他就吃住在曹暾家门口,引得百姓纷纷围观。   曹暾“无奈”将李玮迎进了家中。   李玮便住在曹暾家中不走了,与曹暾同吃同住,美其名曰要照顾孤苦无依的挚友。   此事若发生在弱冠男子身上,恐怕李家就要被弹劾了。   但言官打探了一下李玮的年龄……十二岁?   还是个孩子呢,闹腾点就闹腾点,无大事。   也没有人对李玮和曹暾的身份做文章。在大部分官吏眼中,别说李玮和曹暾年龄尚小,就是李玮和曹暾已经成年,同为外戚,李玮和曹暾交往不是理所当然吗?外戚勋贵都是一伙的。   进了著名神童曹暾的屋子后,李玮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杂闻》上。新一期的《归田园居》合订本中,李玮也成了著作者之一。   李玮在书画上颇有成就。曹暾让李玮为《杂闻》和《归田园居》配插画。   如果小说中有文人作画,李玮就要做“命题画”,把小说中描绘的被众人夸赞的画给画出来。   李玮生在富贵窝中,书画原本只是陶冶情操,不太重视,不过自娱自乐。他若画了得意的画,不过是欣赏两日,看腻了也懒得赠人,大多随手一塞,就不知道去哪了。   曹暾让他扬名,他才兢兢业业地写字画画,如寒门的士子般努力钻营名声。   李家也不敢再低调。   凡是在朝为官的李家族人,逢人就夸李玮的本事。他们唏嘘李家虽以后族显赫,但若是靠着皇帝恩荫而尸位素餐,那就太对不起皇恩了。他们有了富贵,就该多培养子弟成才。李玮虽年幼,但将来一定能考上进士或者制科。   “我们李家原先在吴越,也是书香门第。等李玮考上进士,我们也可重回清贵之家了。”   无论官员对李家看法如何,李家身为皇帝母族,他们都不能扫李家的兴,自然附和。   朝中清高之人得知李家想自食其力,走寒门科举路线,更是捻一捻胡须,十分赞同。   若是外戚人人都好好读书,不要做那不学无术的纨绔,京城风气就为之一清了。   李玮在曹暾门口夜宿第二日,赵祯就得知了消息。   他当即震怒,把李玮叫进宫骂了一顿。   李玮一副顽童模样,硬着头皮颤着心肝和赵祯杠上了。   “表兄,我不过是和朋友玩闹,怎么就罪责大了?”李玮背着手道,连跪都不跪,“我和暾弟都小呢,我们无论怎么玩闹,朝中哪有言官会弹劾?他们还会夸我们感情深厚呢。”   赵祯看着突然变得混不吝的表弟,哑口无言。   他无力地让李玮离开,又召来李用和。   赵祯还在试探李用和,李用和闭着眼睛就开始夸曹暾。   李用和忍着恐惧,神情激动道:“陛下,有暾儿和佑三郎教导,我们李家可能真的能出一个进士啊!”   赵祯:“……李玮是朕的表弟,不考进士也能做官。”   李用和摇头:“陛下,李家考进士不是为了做官,就是为了考进士,证明我们李家是读书人!是清贵之家!”   清贵之家……赵祯有点心热了。   当得知自己不是大娘娘亲生的儿子后,赵祯其实有些难过。   他一直抬高母族,心里是想着自己母族身份卑微,不太开心的。   如果李家自己能改变风评,被朝堂认可为清贵之家,那他的母族就不再是他的不足之处。   赵祯很能理解张美人远离亲弟弟和继弟,只追封去世的父亲、祖父,和重视叔父和侄儿。   虽然曹夫人无处可去,卖身为舞女实属无奈,但她损了名节,张娘子就可怜了,从官宦良家女子跟着沦落到了教坊。   赵祯读到过无数寡母守节,带儿成才的故事。张娘子也爱读这些故事,抹着眼泪说好希望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曹夫人再嫁,实在是让想念父亲的张娘子难以忍受。即便如此,张娘子也为曹夫人讨了封赏,只是不理睬已经认他人做父的弟弟们而已,实在是又率性,又善良。   赵祯便犹豫了。   他仍旧想让李家人为驸马,但李玮能考进士,他是不是不该阻断李玮的仕途?   可他又更想让李玮当驸马了。正因为李玮如此出众,才堪配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啊。   赵祯虽然与曹皇后关系冷淡,但有犹豫不定的大事时,还是会与曹皇后商量。   曹皇后闻言,道:“李玮是福康表叔,本就不该与福康婚配。且李玮有才华,却不能入仕,恐怕将来郁郁,难以释怀。”   赵祯仍旧道:“唉,我知道。但是李家就李玮最出众,我怎么能给福康选次一等的人。”   如果是往常,曹皇后便为了免责,说“好好好,是是是,陛下说了算”,不再规劝了。   因得了曹佑的递话……曹佑递来的曹暾亲笔小纸条,曹皇后一改往日作风,就算被皇帝不喜,也要做到孩子的请求。   曹皇后严肃道:“妾能理解陛下对福康的一颗慈父之心。既然陛下认定福康只会满意李玮,何不让福康在帘子后面见一见李玮?如果福康真的喜欢,陛下……”   赵祯语含怒气地打断道:“我大宋的公主怎么能学汉唐公主那毫无礼义廉耻的事?!福康乃贤淑典范,绝不能做此事!”   曹皇后一瞬间又想放弃劝说。   她想了想暾儿可爱的字迹,咬着牙坚持道:“李玮乃福康的表叔,宫中设宴时,他们本就会在同一处宴饮,不过是隔着帘子而已。福康和李玮都年幼,又是五服之内的近亲,在有其他亲戚在场的情况下见一面并不是违背礼节。”   赵祯听了曹皇后解释,怒气稍稍消失了一些,但仍旧眉头紧皱:“但若是将来福康和李玮订婚,朝中恐怕就有人说闲话了。”   曹皇后道:“福康和李玮成亲,违背《宋律》本就会惹人闲话。比起这种严重的闲话,他们在宫宴中见过一面,真的不会引人注目,陛下请放心。”   赵祯:“……”   他默默地盯着曹皇后,终于听出了曹皇后的言外之意。   曹皇后也很无奈地看着赵祯。她都说了无数次“李玮是福康的表叔”,皇帝愣是假装没听懂,她只能把话说明白了。   皇帝你满口不能让福康招惹闲话,福康和表叔成婚,本身就是闲话。   赵祯道:“先帝曾让公主升行……”   曹皇后道:“升行并不能改变血缘关系。且福康公主如果升行,就和陛下你一个辈分了。”   赵祯再次被曹皇后噎住。   曹皇后想起宋真宗时的公主升行制度,也觉得头疼不已。   还好自己没有女儿,这简直是给女儿的婚姻又埋下了隐患。   所谓“升行”制度,不仅仅是提升公主的辈分,让公主不必向公婆行礼。最重要的是,它提升了驸马都尉的辈分,命驸马都尉改名,与父亲兄弟相称,族谱中的辈分也要更改,从此不能视父母为父母。   这简直是违背人伦了。   大宋开国时,并没有这等违背人伦的“升行”制度。   “升行”制度的起因,也不是让公主免于向公婆行礼。因为太/祖太宗朝时规定,公主因为是“君”,本就可以不用向公婆行礼。   宋真宗突发奇想搞“升行”,是因为他嫁的是妹妹。   宋太/祖和宋太宗相差十二岁,他们的子女岁数相差更大。宋真宗的妹妹所嫁者乃王溥之孙,但宋太/祖的长子却娶了王溥之女。赵德昭与贤懿长公主本是同辈的堂兄妹,因婚姻便差了辈分了。   此时民间也是有的。一般而言,女子出嫁随夫,无论之前辈分如何,嫁人后都按照夫家的辈分算。   但宋真宗认为自己受辱了。   于是为了让自己脸面好看,他便搞了个“升行”制度,目的便是抬驸马的辈分,让王溥之孙成了王溥之“子”。   曹皇后认为这实在是荒唐。   本来宋朝驸马就不能领差遣,不能与外臣结交,已经足够痛苦。宋真宗还强令驸马改名,从此不准认父母,这……唉,但凡驸马孝顺些,那心里又是个结啊。   何况这做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人伦是既定事实,不会改变。   鉴于宋真宗做的荒唐决策太多了,曹皇后不想提起。皇帝至孝,不愿意说父亲的错处,不愿意更改父亲错误的决策,将前朝制度都保留下来,曹皇后便更不能提起。   曹皇后只是提醒皇帝,本来李玮就比公主高一个辈分,若李玮按照宋真宗朝惯例“升行”,那公主就和陛下你的舅舅同辈了。   赵祯被曹皇后提醒后,心里终于偏向重新给福康公主找驸马。   不过他仍旧嘴硬道:“福康贤惠,定不愿意升行。到时福康只要自请不升行即可,还能令天下人知晓福康的贤惠名声。”   曹皇后真的无奈了。   她许多时候都对赵祯很无奈。赵祯有时候很是一根筋,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的错误,但总会一根筋,别人越说,他越要坚持。   尤其是对宫中事务,赵祯最厌恶别人忤逆他。   曹皇后便只能道:“那陛下可要让福康见一见李玮?”   赵祯犹豫再三,道:“若福康真心喜欢李玮,朕一定为福康排除万难。”   曹皇后夸赞道:“有陛下这样的慈父,福康真是幸运。”   赵祯微笑:“朕对福康的确格外不同。”   曹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就只有一个活着的女儿吗?而且你对福康的待遇,比不过赵幼悟。   虽然很艰难,曹皇后还是说服了赵祯。   曹皇后唤来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对她们说起此事。   苗昭容还在欢喜:“陛下竟然要将福康嫁往母族?陛下果然看重福康!”   福康也没听懂曹皇后不断提起的“你的表叔”的暗示。她虽读书,但不读《宋律》。   福康羞涩道:“那李玮……好看吗?”   曹皇后沉默。   福康羞涩的神情僵硬:“难道、难道长相很是寻常?”   曹皇后道:“男子相貌风格各有不同,我看着好的,你不一定喜欢。陛下疼爱你,特意让你见一见,若是你喜欢,陛下排除万难也会成全你们。”   曹皇后疯狂暗示,但才九岁的福康仍旧没有听懂暗示,只沉浸在羞涩中。   在她看来,自己是皇帝唯一活着的孩子,她的婚事,皇帝肯定精挑细选,样样符合自己的心意。   曹皇后送走喜气洋洋的苗昭容和福康,满心疲惫。   苗昭容脾气一直直爽暴躁,没多少心眼。希望福康经过陛下送去的礼仪娴熟的妇人教导,比苗昭容脾气好一些,别在宫宴上闹出太大的事。   李家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李玮又紧张又难过。   他在曹暾让他竭力展现自己的样貌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个别人不曾向他提起的事实——他长得不好看。   李玮哭泣道:“陛下从未说过我长得难看。”   曹暾想开口安慰,被狄諍捂住嘴。   曹佑安慰道:“你不是长相难看,是长相风格不受宫中女子喜欢。陛下身为男子,自然很喜欢你粗犷的相貌。将来也会有女子正好喜欢你长相的风格。再者,也不是每一位女子都重视长相,不重视才华。你只要将来有足够多的才名,肯定会让女子喜爱。”   李玮握住曹佑的手,啜泣道:“真的?你不嫌弃我长得难看?”   曹佑很肯定地道:“我不觉得你长得难看。你长得很好。”   曹佑很喜欢粗犷风格长相的人。   曹暾终于挣脱了狄諍的手,安慰李玮道:“你不是长得难看,只是长得像戏本子里的猛张飞。”   曹暾早就想说了。   李玮的脸也不是真的扭曲难看。如果难看,他就不会受宋仁宗喜爱,点为驸马都尉,更不会受宋神宗和宋哲宗的信任。   他的脸,就是有点横肉,有点凶悍,有点老气。小小年龄还没有胡子,就一副屠夫模样。   等他有了络腮胡子,那就是张飞李逵模样了。   这样的脸,男性不会认为他长得丑陋,反而会认为他看着豪气洒脱,而愿意与其结交。   女子……哈哈哈哈。   狄諍再次扑上去捂住曹暾的嘴,但已经没有用了。   李玮大受打击,已经扑到曹佑怀里哭出了声。   十二岁的猛汉落泪。   曹佑差点没抱住个头也很粗犷的李玮。   李玮在伤心中,迎来了自己最终的战场。   为了避免小叔叔被福康公主选上,曹暾特意让小叔叔装病,自己与李玮一同赴宴。   孝期时,他没有理发,虽还是垂髫之年,已经扎了总角。   这次赴宴,他特意扎了一个发包,装成束发的模样,好让容貌更精致。   曹暾又特意打理了容貌,换上了一身官服,再将冷肃的面容变得温和一些,脸上加点笑容,一看就是翩翩贵公子,清俊小书生。   他仍旧消瘦,官服的宽大衬得他平添了几分忧郁气质。   李玮没有官身,自己选衣服,特意选了颜色土气的撞色款绸缎衣服。   他让人将衣服改得短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再加上桀骜不驯的发丝,再做出一脸凶相,仿佛路边的土匪似的。   李玮以曹暾是他挚友,他要照顾挚友为名,挤在了曹暾的身边,与曹暾同坐。   李玮的身边,也是一位相貌不错、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把粗犷的李玮夹在中间,完全把李玮彪悍的气质凸显了出来。   李玮心里又委屈又安心。   除非公主就喜欢自己这一款的,否则公主绝对不会看上自己了。   公主……不会审美有问题吧?   福康公主的审美当然没问题。   三月一日,皇帝例行宣布开放金明池和琼林苑,并在琼林苑向宗室、外戚赐宴。   福康公主与曹皇后等宫中女眷皆入座,陪同宗室和外戚的女眷。   酒过三巡,福康公主借口茶水撒在了衣服上,被曹皇后亲自带着更换衣服,然后去屏风后面看李玮。   赵祯好奇,便也找借口离开,陪着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相看驸马。   虽然他不希望女儿学习汉唐公主那没有廉耻的提前见驸马的举动,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很兴奋,很想看这件趣事。   福康公主眼神很好,曹皇后一指,她眼睛猛地变亮:“那绿衣服的小公子真好看!他就是李玮吗?”   赵祯:“……”   曹皇后:“……”   赵祯忙道:“不,那是曹暾。他穿的是官服。曹暾旁边那个彩衣的男子才是李玮。福康,他是不是长得很好?很让你有值得依靠之感?”   李玮正张嘴大笑。   为了损害形象,他整个酒宴都在龇牙咧嘴地笑。   他甚至知道自己牙缝里有肉丝,也要塞着牙难受地面容扭曲地笑。   福康公主愣住,“哇”的一声哭了。   曹皇后早就准备,赶紧捂住了福康公主的嘴,把福康公主抱了起来。   福康公主脾气上来了,一把乱抓,把曹皇后的钗环都抓掉了几根。   曹皇后见赵祯在发愣,压低声音道:“陛下!快走!”   “啊,哦。”赵祯和曹皇后一同,带着惊惶失措的宫侍,猫着腰离开屏风,往后殿走去。   回去时,曹皇后吩咐宫侍把嘴巴闭紧,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所有人都别想活。   以前曹皇后严厉宫规的时候,赵祯总会在旁边阻止。这一次,他脸色铁青,没有阻拦曹皇后暴戾的话。   曹皇后一边安抚四肢乱蹬的福康公主,一边对赵祯道:“公主受寒,咳嗽了几声,陛下担忧公主身体,不准公主再赴宴,正守着公主,待御医诊断后才会归来。此借口可否?”   赵祯沉着脸颔首:“可。”   曹皇后继续安抚福康公主。   赵祯蹙眉:“宫宴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还记得你是公主吗!”   福康公主愣住,然后她根本不理睬赵祯,继续哭闹不止。   我是爹爹唯一活着的孩子,我怕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李玮好丑!长得像会吃人的妖怪!我不要!”福康公主嚎啕大哭,“爹爹你不疼我了吗?我不是你唯一的孩子吗?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吃人的妖怪!”   赵祯气得扬起了手,但确实心疼孩子,又把手放了下去。   他皱眉道:“够了,再哭我,我就罚你母亲了。”   福康公主的哭声这才小了一些,但仍旧哽咽不止,看着可怜极了。   赵祯顿时心软。   罢了,儿女都是债。除了曹暾,他就这么一个还活着的孩子,还是要宠上几分。   赵祯叹息了一声:“你不愿意就罢了。我再在李家给你选一个。”   福康公主噘嘴:“为什么要在李家?我看李玮旁边那个叫曹暾的就好看。”   福康公主在深宫中,不知道曹暾的才名,也不清楚曹暾身上的官服的含义。但能入赐宴的,不是宗室就是外戚,那人姓曹,肯定是后族曹家人。   福康公主一眼就看上了曹暾的脸和气质。她从小爱美,皇帝宠溺她,允许她亲自挑选侍从,她总会挑长相最精致的。曹暾的脸和她精挑细选的侍从比都不差了,气质更是出众,与她以为已经很好看的侍从天渊之别。   而且她见曹暾,心里还有着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只觉这人样样好,一见就欢喜。这岂不是就是一见钟情?   当皇帝说那人是曹暾时,福康公主就更喜欢了。   曹家乃开国勋贵之后,门第显赫无比。母亲常嘀咕曹皇后的家世,说曹皇后就是仗着家世,逼父亲娶的她。   这样的好家世,才堪为我福康公主的驸马都尉!   福康公主越想越觉得美滋滋,挣脱呆滞的曹皇后,扑到了呆滞的赵祯怀里。   她抱着赵祯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蹭了蹭赵祯的脸,用平时总能如愿以偿的姿态撒娇道:“爹爹,爹爹,我见那曹暾就很好,让曹暾给我当驸马好不好?我就要曹暾,我就要他。我一见他就喜欢,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圈,心中安定。   还好,她刚刚没忘记让宫人都离开,现在宫里没有其他人。否则就算皇帝再仁慈,在场的宫人都危险了。   “爹爹,爹爹,好不好嘛!”福康公主仍旧在撒娇,“我就要……啊!”   赵祯猛地站起来,福康公主从他膝头滚落。   “不准!”赵祯目眦欲裂,两眼发黑,身体踉跄了一下。   曹皇后赶紧扶住赵祯:“陛下?陛下!御医,快叫御医来!”   ————————!!————————   冬至快乐!三更合一,1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2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82]接二再连三:二更合一   赵祯在宫宴中晕倒,即使曹皇后很努力地封锁了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张美人哭闹着要来侍疾,赵祯示意曹皇后强硬地挡了回去。   福康虽然年少无知,但知道自己的所有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的喜爱。皇帝晕倒,她也吓得六神无主,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完全没了以往骄纵的模样。   赵祯在半晕半醒的时候,让曹皇后将福康公主关在偏殿,不准别人探视。   福康也想要侍疾,以讨好父亲,赵祯只命令人将她看牢了,绝对不准她再乱说话。   赵祯昏昏沉沉了一日,在御医金针妙手下,终于清醒。   他身体一直不好。二十多岁时他因为纵欲好酒,差点一命呜呼,那之后,他才节制了一些,但身体底子一直比较差。   这一昏,他虽然意识清醒,但浑身无力,四肢竟有麻木之感。   御医虽说不碍事,只要施针几日就能痊愈,但让赵祯戒酒戒色一段时间,否则病情会加重。   御医可不知道赵祯受了什么刺激晕倒,他们只能从脉案上来看,皇帝就是精气不足,得养生啊。   赵祯召宰执来床前议政,宰辅关心起皇帝的身体。赵祯也不能说福康看上了亲弟弟,把他气得晕了过去,只能认了御医让他养生的说法。   宰执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敢说什么。   如今朝中宰执都是不会直谏的人,台谏中虽然有敢于直谏的言官,但这时候没资格来到皇帝床前。宰执满心担忧,也不敢表露。   这时他们不由又思念起范仲淹。若是范仲淹在这里……唉。   赵祯也想起了范仲淹。   若是范仲淹在这里,他大概会被范仲淹骂了。还好范仲淹已经外放。   虽然这是福康公主年幼无知,赵祯还是埋怨上了曹皇后:“若不是你让福康偷看,她怎会出如此笑话!”   曹皇后道:“福康一见李玮就吓哭,若是直接赐婚,陛下可想过她会如何闹腾?”   赵祯皱眉道:“福康贤淑,只要已经订婚,即使她再不满意,也会恪守妇道。”   曹皇后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沉稳道:“陛下,福康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妾相信她会恪守妇道,但她若郁郁寡欢,难过的还是陛下一颗慈父心。”   赵祯这才被安抚住。   其实他了解福康的性格。福康被他宠溺,性格是有些天真。不过赵祯总认为,福康出阁前天真烂漫正常,女人总是嫁人了便成熟了。福康因为不喜欢李玮的容貌闹起来,他不意外。   不过赵祯很不解,李玮的容貌一看就很有安全感,为什么女儿会不喜欢?   曹皇后见赵祯冷静下来,能听得进人劝说,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辩解道:“我们本就是让福康相看驸马,若暾儿不是陛下亲子,福康看中了妾娘家的子侄,其实是很般配的。福康不知道暾儿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暾儿才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向陛下撒撒娇,实为正常。陛下不必苛责福康。福康并非不懂事。”   赵祯道:“暾儿七岁了。”   曹皇后道:“虚岁七岁而已,但确实只有五周岁。”   赵祯本来还有点怨曹暾。曹暾怎么会正好坐在李玮身旁,又恰巧打扮得花枝招展?   曹皇后提及曹暾只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后,赵祯便讪讪不能言了。   赵祯叹气道:“他怎么束发了?”   曹皇后道:“男子读书时便可以提前束发。寻常神童入秘阁时,为配得官服,都是要束发的。暾儿去年没束发,只是因为头发没长出来。他还只是垂髫。”   总角少年束发很容易,换个发型而已。垂髫儿童的头发大部分被剃光了,只留下额前碎发和两鬓头发,两鬓头发一般用红绳扎起。   赵祯想着曹暾垂髫时穿官服的模样,再无法抱怨曹暾。   唉,他再怎么埋怨,总不能埋怨垂髫儿童勾引亲姐姐?   赵祯郁闷道:“你说你无错,又说福康无错,难道是朕的错?”   曹皇后在心里点头,表情不变道:“不过是阴差阳错。暾儿长得好看,又与福康有血缘联系,福康一见暾儿就欢喜,那是姐弟亲情自然发生。陛下该庆幸,福康是在只有你我的时候见到暾儿。暾儿既是福康表弟,又是能出入陛下和妾宫殿的秘阁官员,福康很容易见到他。”   赵祯想到了福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见到了曹暾,把“非曹暾不嫁”的事嚷得天下皆知,不由头又晕了。   罢了罢了,皇后说得对,是皇天后土在保佑他,没让丑闻发生。   赵祯叹气,道:“无论你找什么理由,你要和福康好好说说,让她闭紧嘴,将来绝不能再提暾儿的名字。”   曹皇后为难地叹气:“这……妾找什么理由?暾儿年幼?”   曹皇后可不会在会危害自身的时候承担责任。她如果听皇帝的话乱揽责任,皇帝早就有理由废她了。   曹皇后在装愚钝,赵祯不知道曹皇后真正想法,只能自己思索借口。   他想了一会儿,叹气道:“就告诉她,她一定要嫁到李家。嫁人前不可污了名声。”   曹皇后听令道:“是。”   曹皇后见赵祯身体好转,不会在昏迷时胡言乱语,便让等待已久的张美人来照顾赵祯,自己去安抚福康。   张美人赶紧让两个妹妹和周郡君收拾妥当。   妃嫔伺候皇帝,与宫外的贵族夫人伺候丈夫和长辈一样,当然不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大部分事都是宫仆在做,她只负责侍奉汤药,给皇帝逗趣解闷。   大张郡君乞求道:“姐姐,小妹疾病未愈……”   大张郡君的话音未落,正在挑选首饰,要漂漂亮亮去侍疾的张美人握着手中的绞金丝的镯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她仰头,瞥向妹妹的视线冰冷。   大张郡君咬了咬嘴唇,倔强道:“妹妹带着病容伺候陛下,再把病气传染给了陛下可不好了。”   张美人冷哼了一声,道:“这次我应了。你不准对陛下说她病了。如果陛下问起来,你就说她惫懒,我宠她,懂吗?”   大张郡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美人:“这是为何?”   张美人哼笑了一声,将绞金丝的镯子缓缓套入白皙如玉的手腕上。   她直起手臂,欣赏着自己被黄金衬托得更加晶莹的皓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阵子向陛下求恩典?”   大张郡君愣住。   她声音沙哑道:“我只是想着升一升份位,小妹有单独的直舍,就能好好养病。”   张美人嗤笑一声:“别在我面前装这一套,我不吃。想着我得宠了,你们二人容貌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比我年轻,便想取代我了?有我在一日,你们别想与我抢陛下。”   大张郡君连忙想开口辩解,周郡君狠狠扯了她一下袖子,跪地道:“娘子息怒,别耽误了照顾陛下的时辰!”   小张郡君听到声音,也扶着墙走出来,跪在地上请求道:“娘子,我和姐姐绝无与娘子争宠之意。”   大张郡君悲伤道:“姐姐怎会如此看我?”   张美人冷漠道:“你不想想你做了什么?还敢厚着脸皮问我?我问你,母亲是不是你撺掇来的?”   大张郡君疑惑道:“什么?”   张美人不悦地看着大张郡君。   大张郡君嘴唇嚅嗫了几下,也与周郡君和小张郡君一样跪下。   张美人怒色才云开雨霁。   她斜倚在椅子上,发丝微垂,继续挑选首饰:“你们以为我在宫里的地位很稳固吗?那个不下蛋的女人占着皇后的位置,就是因为她的家世。我定要家世超过她,才能与陛下成为夫妻。叔父和堂弟自身厉害,能在前朝为我助手。弟弟们能给我什么?”   大张郡君说不出话来。只是因为这样,姐姐就要对仇人好吗?还是姐姐认为,张尧佐并不是仇人?   小张郡君轻轻道:“弟弟们不能给娘子什么,但只是一个低等的荫官,也不会碍着娘子什么。不过这是娘子的东西,娘子想给谁就给谁,娘子不想给,我们以后不会要了。”   母亲劝过她后,她已经明白了,因此才一病不起。   姐姐给张尧佐的儿子们都求了官,却不肯提她们亲弟弟,不过是想隐藏母亲卖身为乐籍,并改嫁一事。   当年母亲卖身为乐籍,被公主配给府中奴仆。   她们入宫后不久,母亲和继父见几年没孩子,继父便让弟弟们改姓,说以后将弟弟们当成亲生儿子。   那时谁也没想到她们姐妹三人都能承宠,张家人凉薄,不仅张尧佐不肯接济兄长遗孀遗孤,张家宗族无一人伸出援手,就看着她们孤儿寡母去死。   继父既然对母亲好,那张家子自然要改姓,为其他男人延续香火。   小张郡君原本以为是姐姐怀念父亲,所以在和母亲赌气。继父见状,不仅将弟弟们的姓氏改了回来,还愿意和母亲和离。小张郡君以为姐姐不会再和母亲怄气了。   可母亲告诉她,试过这一次后,就再也不要尝试了。姐姐不过是认为她们曾经的苦难,配不上皇帝宠妃的身份而已。   “以后我们都不会擅作主张,娘子别生气。”小张郡君叩首,“我这就准备,去伺候陛下。”   大张郡君咬了一下牙:“你别去,你带着病……”   张美人打断道:“小妹和周娘子和我同去,你好好反省。”   张美人命人带着大张郡君离开,继续挑选首饰,并不去看地上的妹妹和义女。   谁也不能分她的宠,陛下的宠爱只能是她一人的。   宫外,曹暾被尹洙“禁足”。   赵祯将尹洙召进宫里,说了福康看上曹暾这件荒唐事。   尹洙被吓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   尹洙拉住病床上的赵祯的袖子:“陛下!赶紧恢复郎君的身份吧!”   赵祯仍旧不为所动,还斥责尹洙不该让曹暾掺和驸马一事。   尹洙直谏道:“郎君哪里可能猜得到他的友人李玮会被陛下选为驸马?李玮是公主的表叔!!”   尹洙当即把律令给赵祯背了一遍,斥责赵祯居然带头违反律令,这样怎能让天下人遵守律令?   陛下你糊涂啊!!!!!   赵祯捂住耳朵:“朕不选李玮了!”   他就不该把尹洙放在暾儿身边,这大嗓门,真是太可恶了。   赵祯下定了把尹洙赶走的心。等病好,朕就去想个借口!   尹洙哭着劝谏,让赵祯心烦意乱。   更让赵祯愤怒的是,因他这一病,群臣竟然又在请立宗室子为嗣子!   他不过是病了一场,群臣难道以为他要死了吗!   群臣苦苦劝谏,连一直顺着他的贾宰执和陈宰执也加入了劝说中。   皇八女死后,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公主和皇子出生。陛下就算不愿意现在立嗣子,也该选宗室子入宫教养了,不然到了只能立宗室子的时候,陛下你不知道谁更好啊!   秘阁官员虽然官职卑微,但已经入阁的官吏,都可以称为位卑权重,能直接给皇帝进谏。   曹暾即使被尹洙“禁足”,只不过不能出门玩耍,班还是要上的。   既然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求皇帝立宗室子,那曹暾也要合群啊。   他当即写下奏疏,并说服了同僚。   “陛下大概担忧,如果已经早早定下宗室子皇子的位置,将来还有皇子出生,恐怕会有一场争斗。”曹暾严肃道,“为了解陛下之忧,我们可让陛下多选几个宗室子入宫,一同教养。将来如果有了皇子,因入宫的宗室子很多,他不会与众多堂兄起争执;如果没有皇子,陛下也可以择优。选宗室子的好处,就是可以择优啊。”   曹暾回秘阁后,本来因为曹家败落,同僚对他没了以前的热情。   但他常被皇帝召见,同僚发现曹暾还是挺得宠的,便又恢复了对他的热情。他又努力卖弄自己的学识,也能在同僚中提建议了。   再者,因为他是秘阁众人中与皇帝最亲近的人,秘阁官吏都以为曹暾是得了宫里风声,特意透露给他们。   秘阁官吏摩拳擦掌。有了宫里的第一手消息,那还不快上!   于是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皇帝遵循汉朝旧制,将适龄的宗室子都叫到宫里筛选,再择选品德最优秀着留在宫里教育。   就算将来有了皇子,这些宗室子受了很好的教育,将来不做那纨绔之人,也是施恩宗室啊。   宗室见到秘阁官吏的上书,心头一热。   因对五代十国矫枉过正,赵宋对宗室也防备极深。   宗室与驸马一样,都不能担任职官,不能与外臣交往。他们比驸马好的是,驸马没有太多额外的恩惠,只是单纯的倒霉,宗室则每年有大量奖赏,是被荣养着。   但宗室中有才之人不甘只被荣养。   陛下防备宗室近亲很有道理,但赵宋已经是第四代皇帝,一些宗室都出了五服了!   我们这些出了五服的宗亲既不能得到太多的赏赐,却仍旧要受宗室身份的桎梏,不能考官、不能与外臣交往,过得既清贫又憋屈。   我们宁愿不要宗室的身份,让我们和天下士人同台竞争,考取官职好不好啊?   祖宗家法不能变,真宗和当今陛下虽然不忍心,也只是赐下大笔赏赐安抚宗室,不能更改宗室不得出仕、不能与外臣交往的规定。   宗室见秘阁这上奏,以为看到了祖宗家法松开的口子。   如果陛下寻些远亲悉心教导,说不准将来会让他们成为未来皇帝的左臂右膀,他们便能如汉唐那样做官了。   宗室忙上奏,陛下不必早早立嗣子,多选点宗室子入宫学习,让宫里多一些人气,说不定陛下的宫人就怀了呢?当年皇子出生,也是陛下收养了嗣子,才带来的孩子。现在陛下宫里没有孩子,何不再尝试一下?   陛下如果让许多宗室子入宫,不立刻在他们中间选择嗣子,将来皇子出生,也不会妨碍皇子继位啊!   宗室隐藏自己真正的目的,只一副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模样。   其他朝臣冷眼看着,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能理解皇帝还期望有亲生儿子,那宗室上奏的法子就很不错嘛。   皇帝只是选一群宗室子入宫教导,不是直接立为皇子,就妨碍不了未来皇子继位。说不准这些宗室子入宫之后,皇帝就和之前那位嗣子入宫时一样,接二连三生儿子了。   陛下,我们附议!   勋贵本来是不掺和的。   但他们从皇帝的母族李家得知,皇帝要给福康公主选驸马。   他们心头一颤,赶紧跟着上奏疏,请求皇帝把注意力转移到嗣子上。   陛下,公主还年幼,不急着找驸马,你还是先管管大宋的江山社稷吧!你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儿子,一定要为大宋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已经订婚的赶紧成婚,先住在一起,等年龄到了同房也可以。当年唐太宗不就是这样。”   “没订婚的送去外地,就说病了,都病了!”   “唉,选一选族中哪些没本事的子弟,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多赴宴。”   “我们竟然忘记了,福康公主都十岁了!”   公主的驸马一般都在勋贵中找,虽然这次皇帝试图从母族中找驸马,但假如他没挑着好的,又想起勋贵了呢?   有脑子的勋贵在这一代正是转型的时候,好不容易培养的文官苗子,可不能让皇帝掐了!   赶紧请求皇帝接宗室子入宫!   陛下今年三十七周岁,虚岁都三十八了,马上都到知天命之年了。大宋之前三个皇帝都没活过六十岁,陛下要想想将来啊!我们真的应该从现在择选稚童开始教导了,陛下!   文武百官清流勋贵外戚宗室第一次声音如此统一。   他们内地里各有心思,表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忧国忧民的表情。   陛下!赵宋的江~山~社~稷~啊啊啊啊啊!!!!!   赵祯没想到自己只是被气晕,居然引出这般大的风波。   他一气之下,已经好转的身体又坐不起来了。   御医只能让皇帝情绪别激动,而且……都说了别饮酒,你能不能别养病的时候喝着酒看你家张美人跳舞?   陈执中虽然被群臣弹劾没本事,但他对赵祯的忠心是真的。   这次他犯颜直谏了。   “陛下,请你病好了再召见宫妃。”陈执中板着脸道,“陛下请禁宴饮,保重龙体。”   赵祯苦笑不已。他哪是不保重龙体?他那时宴饮,是因为身体已经好转,所以与张娘子一同庆祝罢了。   只是第二日他就看到群臣又逼他接宗室子入宫,生生气病了。   张美人无辜,朕也无辜啊!   赵祯对无辜的张美人很是怜惜,又想起小张郡君撑着病体也要照顾他的忠诚,对张美人更加怜爱无比。   他叹气道:“好,朕会禁宴饮。”   只能可怜张美人,再让她委屈一阵子了。赵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群臣逼他立宗室子,他就必须下定决心了。   暾儿……是该接入宫了。宫里不需要有太子,但应该有一位皇子。   赵祯再次病倒,群臣请皇帝挑选宗室子的声音便更响亮了。   赵祯不能说自己已经有了皇子,面对朝中声音,只能尽力拖延,赶紧养病。   可这一急躁,赵祯的脑袋更昏沉。   群臣便更加焦急皇嗣。   这时,有人请求依循真宗朝旧事,在皇帝重病的时候,皇后与宰执一同辅政。   曹皇后得知此事后,立刻惶恐地跪着说后宫绝对不能干政,请陛下不要听信谗言,污他清白。   赵祯安慰了皇后,心头一沉。   他确实不该心慈手软,该早做准备了。   赵祯在执拗的时候,群臣声音再大,哪怕满朝各个势力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他照旧可以无视朝堂舆论。   赵祯硬抗着群臣进谏,过了半月有余,终于能下床。   这时,尹洙给他带了噩耗。   赵祯茫然道:“你说暾儿……暾儿出走了?”   尹洙沉默地将信递给赵祯。   那封信,是解雇信。   尹洙,鲁夫子,被曹佑和曹暾解雇了。   赵祯不敢看信:“暾儿不是在秘阁吗?”他还跟着秘阁胡闹,上折子请求接宗室子入宫呢!   尹洙道:“陛下你斥责郎君胡闹,让郎君暂时免职回家。”   赵祯声音颤抖:“他就……跑了?”   尹洙道:“与此事无关。只是苗家人向曹佑打听郎君可有婚配,曹佑以为陛下要让郎君尚福康公主,便带着曹暾去外地躲避了。”   这是狄諍转告尹洙的话。   尹洙得知此事的时候,曹佑和曹暾已经没了踪迹,只留下狄諍向尹洙解释。   赵祯按着额头道:“他们去哪里了?”   尹洙摇头:“臣不知道。”   赵祯愤怒道:“你怎会不知道?!”   尹洙漠然道:“我只是接替朱夫子来教导曹家小郎君的鲁夫子,曹玉璋生前聘请的穷书生。他们去哪里,不会告知我。他们不熟悉我,也不信任我。”   其实尹洙知道,那两个混账竖子去找范仲淹了。   狄諍转告尹洙,宫里将出大事,但不能说什么大事,只能先斩后奏先逃了,让鲁夫子帮忙遮掩。   这两人便游学去了。   范仲淹只是第一站,他们还想去找富弼呢!   尹洙真是气得两眼发黑,却无可奈何。   人都跑没影了,他能如何?他甚至不敢给范仲淹送信,怕被皇帝发现!   因为郎君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当然不应该知道“朱夫子”就是范仲淹。那么他就不该去寻找范仲淹。   尹洙被气得病都好了。   他本来最近感染了风寒,也在床上躺了几日。现在精神真是太好了。   尹洙认为曹佑曹暾所谓的“宫中有大事”是在敷衍他。他们一定是因为福康公主一事很害怕,所以想躲起来。   可他们不与自己商量,只是担心自己阻止。   两个孩子极有主见,连范仲淹都不能让他们听从,自己又能奈何?   唉。   都是陛下的错!   尹洙想起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逃出京城,就忍不住泪流不止。   看陛下做的孽啊,把佑三郎和暾儿吓成什么模样了?   他此刻深刻地理解了曹佑的话。   暾儿还只是个稚童啊!他再聪慧,也只是个该在长辈羽翼下茁壮成长的稚童啊!   “陛下,曹玉璋知道郎君的身份,所以范希文能与曹玉璋一同影响郎君。”尹洙哭着道,“但曹佑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曹佑和郎君,我只是个被雇佣的西席,我能奈何?我能奈何!陛下,快公布郎君的身份,把郎君寻回来吧!”   赵祯呆如木鸡。   暾儿……不见了?无声无息不见了?他竟然对曹暾失去控制了?!   ————————!!————————   二更合一。只剩下两章欠账了,我休息一下,明年前肯定能还清欠账。   碎碎念:   1、   其实这里有个错误,但懒得改了。张家两个妹妹这时候连郡君都不是,并不是与其他宫人一样,承宠不久后就被封郡君。而是如同宫女一般,睡了就睡了,仍旧是宫女。   史书记载,“皇祐二年庚辰,特封贵妃张氏第八妹为清昭郡君”。1050年,张贵妃有一个妹妹被封为郡君,另一个不知所踪,应该是在没份位的时候就无声无息的死了。张贵妃的侄女是这之后入的宫。   清昭郡君可能就是晚年得宠的张才人。她拒绝宋仁宗赏赐的时候与宋仁宗对话,宋仁宗提起她之前的俸禄“二万七千”,即27贯钱,就是郡君的俸禄。   张贵妃的妹妹之前很惨很惨很惨的。所以张才人得宠后也十分低调谨慎节俭,拒绝宋仁宗的赏赐,只肯拿俸禄。   2、   我终于查到了宋仁宗时后宫人数。   根据宋朝前四代皇帝的大臣关于皇帝后宫的劝谏奏疏,可以初步窥见宋朝前四代皇帝的后宫情况。奏疏应该是真实的。   宋太/祖——不足400人   赵普和宋太/祖的奏对中,提及后宫包括妃嫔宫女在内,总共380余人。   宋太宗——不足300人   李昉和宋太宗的奏对中,以及后宫不足300人,且没有无职位的宫女,全部都是女官,所以不能遣散出宫。   宋真宗——不足500人   真宗朝没有具体记载,但仁宗朝劝谏宋仁宗的时候,曾提及“先朝的侍史不超过500人,俸禄也限制在1200贯以下”。   宋真宗时后宫人数(包括宫女),对比前朝是翻倍了。   刘娥——200人左右   宋真宗死后,刘娥一年间放出宫女300余人,没有新进宫女。   刘娥死时,宋仁宗把刘娥活着的时候宫中旧人200余人全部放出,重新选人。   宋仁宗——6000人以上   刘娥活着的时候,宫里没有新进宫女。   庆历元年,孙沔在《上仁宗论宫禁五事》提到,宫中侍史(有份位的)不止二三千人,俸禄也提高了十倍,有人甚至高达二十万贯(谁的俸禄这么高呢好难猜呢)。   并且,这不包含“养女”。   他进谏中提到,“宫嫔们的养女——‘私身’,数量更超过宫嫔”。   就算超过一个人,就仍旧按照两三千人算,宋仁宗朝妃嫔宫女至少6000人,是太/祖太宗朝二十倍,真宗朝十多倍。   所以宋仁宗的身体真的很好很好了!!!!!!说明纵欲并不会缩短寿命!!!!!!   这时离刘娥去世才8年呢。看来刘娥真的把他憋坏了→_→。   以及,妃嫔养女制度还真是从宋仁宗朝泛滥的,之前都是正常的妃嫔身边的御侍承宠。我不知道为什么仁宗朝要把“御侍”变成“养女”。可能是因为养女不领俸禄,省钱,可以节省后宫花销? [83]沿路卖小说:二更合一   曹暾离开京城的时候,借口是访友。   曹琮还在世的时候,曹暾常去京郊居住。如今京中暗潮涌动,尹洙便遵循旧例,让曹暾出京躲避。   谁知只一日不见,曹佑和曹暾便没了踪迹。   赵祯不敢置信。   若论周岁,曹佑今年十五岁,曹暾今年七月才满六岁。一个少年,一个孩童,怎么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曹暾搬入新家后家中大半奴仆都由他派去。曹佑和曹暾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赵祯问道:“他们没带奴仆?”   尹洙道:“带了壮丁。陛下赐予的那些精致仆从都在宅子中,不愿意跟随曹佑和曹暾去京郊宅子。”   那些仆从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们从皇庄仆从变成了落魄勋贵仆从,心里满是不愿意。曹佑以养不起为借口,请求皇帝精简仆从时,皇帝表扬了曹佑和曹暾的节俭,同意他们将仆从节俭到一成。   留下的仆从,都被安排做些掌管衣食的精致体贴活计。曹琮留给曹佑的人手,则只做些粗糙事。   以常理来看,临时赐予的仆从不得信任,又只会做些精致活计,自然不会带走了。   赵祯问来问去,怎么询问,曹佑和曹暾的躲避都合情合理。   他已经得知,因苗昭仪得知女儿被李玮的容貌吓哭后,就让娘家人替她相看女儿喜欢的人。曹皇后阻止了此事,前来禀告他,他破天荒地严厉地训斥了后宫妃嫔。   可再怎么及时阻止,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勋贵纷纷将不愿意为驸马的子弟转移出京,捧出相貌俊俏的平庸子弟给他看。   曹佑和曹暾都未曾婚配,即便曹琮还在世,两人也该暂避风头。   至于曹佑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尹洙……因为他真以为尹洙只是一个刚来不到一年的西席先生啊!   曹佑便是京中曹家的一家之主,他做事怎会征询一个西席先生的意见?   至于不进宫告诉皇帝,那更是理所当然。谁家勋贵做事,还要事事禀报皇帝?   还是那句话,曹佑和曹暾又不知道曹暾是皇子!   尹洙在赵祯还在发愣时,就凄厉地哭着责怪皇帝,那声音之尖锐,神情之痛苦,仿佛字字泣血。   赵祯听得背不断往椅背上贴,想起了尹洙等人曾经直谏时的模样,背上沁出冷汗,头又有些昏昏沉沉了。   赵祯不敢回答尹洙的话,只不断地重复“曹佑怎么敢”。   流着泪的尹洙都被皇帝气笑了:“当初曹佑才九岁,就与曹暾叔侄二人在江南生活。”   赵祯想起这件事,但想反驳,他明明派去了许多忠仆,曹琮也派去了老仆。明明是老仆养大了曹佑和曹暾两个孩子,和曹佑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不是辩驳的时候,找回曹暾才是重中之重。   曹暾其实很好找回来。   曹佑和曹暾只是躲避京中公主招婿的风波,在安定下来后,肯定会给曹家人送信,他便知道曹佑和曹暾去哪里了。   赵祯如今急着解决的事,乃是京中福康公主看上了曹暾的传言。   一旦曹暾暴露皇子的身份,这件丑闻一定会成为他史书中的污点。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磨平。   赵祯一瞬间想到让曹佑尚主,借口福康看上的是曹佑,来抹平此事。   曹佑无论长相还是才华都无可挑剔,福康肯定不会再闹。   而且只要他将赐曹佑为驸马都尉的旨意递送给居住在真定的曹家人,曹佑得知消息后,必定立刻返京谢恩。曹暾便也回来了。   让曹佑尚主,确实是解决目前难题最好的办法。   只是抬举曹家了。   尹洙劝谏之后,赵祯一副根本没听见尹洙劝谏他公布曹暾身份的模样,反过来询问他让曹佑当驸马,抹平此事可好。   尹洙心头一冷。   他此刻才承认现实。明明曹暾是皇帝目前唯一活着的儿子,但皇帝似乎对这个儿子并不体贴。   皇帝在发现曹佑和曹暾是主动离开,离开时带了壮仆,性命应该无碍的时候,他便不想着第一时间寻回曹暾,尽可能地减少曹暾出京的危险,而是想先抹平朝中的丑闻。   尹洙对李家吹捧李玮为麒麟子一事不屑于顾。   一个可能会考上进士的平庸之辈都能叫麒麟子,那满朝公卿个个都是神仙下凡。   李玮来曹家暂住的时候,他考校过李玮的功课。   李玮诗词文章平平,学了些五代的荼蘼风气,只注重辞藻华丽,所言无一物脚踏实地,不过是寻常只知道以进士攀登仕途的庸人。   李玮唯一能让他稍稍颔首的地方,不过是字画而已。但字画乃是小道,李玮那手字画不到开宗立派的程度,再好也不过是书画匠人罢了,算不得人才。   或许在李家,一个有可能考得上进士的子弟已经视若珍宝,但尹洙确实瞧不上。   可曹佑不一样。   皇帝不会看不出曹佑的才华。尹洙对皇帝心中再有怨言,也承认皇帝选拔人才的眼光十分独到。   皇帝常在尹洙面前夸奖曹佑,说曹佑乃是如先祖曹彬那样的国之栋梁。曹佑才是曹家复兴真正的希望,可以真正称之为麒麟儿的天才人物。   只是为了平息京中百姓不怎么在意的“丑闻”,皇帝就要把曹佑牺牲了?   尹洙心里悲哀极了。   他对皇帝的忠诚,再也压不下他对曹佑和曹暾的怜惜。   曹琮死后,曹暾就性格大变。   曹佑对曹暾更是重要,叔侄二人相依为命。   曹佑若是前程尽毁,曹暾如何自处?   何况,难道陛下以为牺牲曹佑,就能压下这幢丑闻吗?   后世人只会更加嘲笑陛下,此事是藏不住的!陛下不要自欺欺人!   尹洙几乎咬牙切齿道:“陛下,福康公主已经直言他喜欢年龄更小的,而且她就是要选已经当上官的,看不上那些无官无职的纨绔子弟。曹佑已经十六岁还身上无官无职,公主又未曾见过曹佑,恐怕等曹佑回京之前,公主便会闹得更厉害了。”   赵祯惊骇道:“宫中怎会传出如此谣言?皇后如何管理的后宫?”   尹洙道:“此事皇后何错之有?不是陛下你解除了福康的禁足吗?福康在金明池游玩时,当着一众女眷的面说的。”   在养病中的赵祯想起他确实解除了福康的禁足,无言以对。   苗昭仪求到张美人那里,张美人哭诉之后,他想起与张美人所生的早夭的公主,顿时对福康怜惜不已。   京中风波也已经平息,他同意福康不嫁李玮,并告知福康,她的驸马必须从李家找,福康也同意了,他便以为无事。   虽然曹皇后希望继续对福康禁足,至少不能让福康离开皇宫。等福康的驸马选定,福康才能出宫。   赵祯当时斥责曹皇后过于恪守宫规,十分不慈。他以为曹皇后是愤恨福康牵连了曹暾,才故意折磨福康。   赵祯道:“怎会……福康怎会如此?她说过不再提曹暾。”   尹洙语气冰冷道:“陛下,公主可没提曹暾,只是说想要年纪比她小,且已经有官职在身的。她也没说什么官职。寻常官宦勋贵,家中几岁稚童便有恩荫在身很正常,只是曹佑父亲早亡,所以他无官无职而已。”   其实曹佑身为皇后的弟弟,身上也该有恩荫。可他不是偏偏没有吗?那皇帝想把福康看上曹暾的事推到曹佑身上,便无人会相信。   既然不能让曹佑代替曹暾,那曹佑尚主就只是抬举曹家,抬举皇后,甚至让苗昭仪与曹皇后绑在一条船上。驚ͧɀꫝꫀͧ整ͧ理ͧ   他目前唯一活着的女儿和儿子都成了曹家人,对赵祯便大大不利了。   “唉,当初怎么能让曹暾赴宴!”赵祯抱怨道。   尹洙都懒得回答了。   皇帝问出这屁话,就只是在抱怨,与庆历新政时他们遇到困难时一样,皇帝没想过要解决,只是抱怨!只是想退缩!只是想找个人替他承担压力和责任!   曹暾身为后族曹家留在京中唯一有官职在身的人,皇帝对宗族、外戚和勋贵赐宴,曹暾怎能不去?   后族一人未去,皇帝你脸面好看吗?!   尹洙堵上了赵祯试图牺牲曹佑的打算,再次请求赵祯赶紧公布曹暾身份。   但福康又将看上曹暾之事宣扬出去,赵祯就更不敢承认了。   尹洙认为错误既然酿成,就该立刻止损,不能错上加错。只要福康知道曹暾是弟弟,她自己都知道如何弥补这次丑闻,而不是仗着自己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有恃无恐地继续与皇帝对着干。   赵祯却不希望自己名声受到一星半点的损害,如果丑闻不磨平,他就不敢公布曹暾的皇子身份。   对赵祯而言,他骑虎难下了。   ……   曹暾对曹佑分析了这件事,曹佑神色很平静。   他虽然不喜欢福康公主的性格,以他的性格,他一辈子与福康公主将来也生不出感情,但他无父无母,福康公主即使不喜欢他,也折腾不了他的亲朋好友。   他只需要和公主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即可。公主喜欢宦官或者养面首他都不在意。他再无子嗣也无所谓,反正二哥生了很多,过继就成。   如果能为曹暾挡了这场荒唐事,他不在意这个。   曹佑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再为大宋上战场。   以曹暾的性格,只要曹暾能当上皇帝,驸马不能当官的所谓祖训,阻碍不了曹暾;若曹暾当不上皇帝,那自己本也不太可能再为官了。   同车的李璋听得汗流浃背,看着曹暾的眼神,彷如看着什么怪物。   李璋是李玮的长兄,如今不过二十六七岁,正准备外知澶州。   曹暾和曹佑能悄无声息地离京,恰恰是借了李家人的车马。   李玮得知公主没看中他,看中了曹暾后,以为自己害了曹暾,哭成了小傻子。   他的父兄也愧疚不已。   赵祯想让曹暾避开推举宗室子入宫的风波而免了曹暾的官职,也被李家人以为赵祯有意溺爱公主,想如了公主的意。   其实福康公主又对外暗示自己喜欢曹暾,何尝不是因为知道曹暾被赵祯免官?她也以为赵祯是为了她免除曹暾的官职,才在金明池观水军为宫中贵人们水戏时洋洋得意重提此事。   于是曹暾请求与去外地赴任的李璋一同离开京城时,李璋立刻同意。   勋贵们都是将优秀子弟偷偷送走。曹家成年的长辈不在京中,曹佑只有十六岁(虚岁),怕是有心无力。李璋正好要外知澶州,曹佑和曹暾便扮作李家人,跟着李璋一同偷偷出京了。   李璋本以为此事只是举手之劳。   他虽未到而立,政治直觉很敏锐,知道皇帝即使心生犹豫,恐怕也不希望曹家人能尚唯一的公主。他帮曹佑和曹暾,将来事情败露,也不会受到责罚。   可曹暾这一路上展现的锋芒,和言语中对皇帝的似乎不太尊重的语气,让李璋直觉自己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漩涡。   曹暾见到李璋警觉的模样,心里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家真正的麒麟儿,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家将李玮视作麒麟儿,只是因为李玮能考上科举,让李家改换门第。   其余勋贵如今所重视的所谓“麒麟儿”,也都是如此。   以现代来举例,就是甭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千万亿万的富翁,但他们全家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家最高学历高中肆业,连一个大专生也无。   这时候,全家精心培育的能考上重本的苗子,就极其重要了。   甭管那重本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工作月薪几何,那可是重点大学本科啊!只要家中出现了一个大学生,咱们全家最高学历就不是高中肆业了!说出去也不是暴发户了!   宋朝重文抑武,尚文风气已经趋近于病态,这种“学历”情节就更加严重。   李玮没了驸马都尉身份的束缚后,回京后就再没有出京任职过,职官不过是检校之类和典籍打交道的清雅职位。节度使等官职是虚阶荣誉加官,不是实职。   这就是勋贵们梦寐以求的“麒麟儿”工作。   但后世人不同。   尤其是曹暾所在的世界,一切为人民做过实事的官员,才能叫好官。不然你哪怕为官做宰了,只要历史中没有记载过你为百姓干了什么好事,那还不如寻常有政声的知县。   古代人认为在中央才是好官,能入阁和典籍打交道才叫清贵。现代人可瞧不上中央大部分人官员,没骂一句尸位素餐就算不偏激了。   同样是对旧党的评价,问问后世人苏轼和司马光谁算好官?后世人绝对说苏轼好歹修了苏堤,司马光他算个屁。   在这样的评价下,李璋这个在后世人看来有本事的人,就算不得李家的麒麟儿了。   但李璋知澶州时在黄河水暴涨的时候端坐公衙稳定民心,使一城安宁;在宋仁宗死时任殿帅,平息宫中禁军骚乱,使宋英宗平稳继位;知郓州的时候肃清沿路抢劫的强盗,使强盗销声匿迹;发大水的时候调遣船只,救活无数百姓……   他在死时俸禄都用来购买书籍,死时连丧葬费都没有,还是李玮借钱埋葬。宋哲宗免了借款,为李璋上谥号“良惠”。这样的好官,才当得上“李家麒麟儿”的称呼。   在如今宋朝的价值观中,李璋这样的人不会得到吹捧。但曹暾接触李家,最初的目的就是李璋。   他想,若自己活不下去,李璋或许能救小叔叔一命。而且李璋将来会在宋仁宗死前任殿帅,母亲的安危也在李璋身上。   谁知道他还没能借着李玮交好李璋,李玮已经抱着小叔叔的手不肯离开了。他都没借口让李玮引荐兄长来与他们认识。   因为李玮这家伙,他居然会吃醋!   如果不是自己个头小,曹暾真想把李玮狠狠揍上几顿。   拿开你的手!放开我的小叔叔!滚啊你!   还好,他们还是与李璋搭上头了。   李璋虽然是去河南赴任,澶州也是黄河边上……澶渊之盟听说过吗?他要去的就是那个边疆澶州。   黄河大水,需要方方面面的协调。李璋或许不能阻止黄河决口,但他能从现在开始收集黄河水文资料,驳斥朝中的谬论。   他乃是皇帝表弟,皇帝对母族总还是有一二信任的。李璋的话,或许宋仁宗能听进去。   曹佑也将话题不断往黄河上拐,打的和曹暾是一样的主意。   如果李璋能劝服宋仁宗,河北河南山东就会少死很多人。若河北河南不成为人烟稀少的黄泛区,那将来金军南下也不会那么容易。   李璋还未从自己莫名的慌乱中摸得头绪,就被曹佑和曹暾提起的黄河之事吸引。   不一会儿,还年轻的李璋就将刚才的莫名的慌乱抛至脑后,认真向曹佑和曹暾请教水患防治的知识。   李璋赴任不急。   他既然是皇帝表弟,那行事便自由许多。澶州知州还未有其他调令,得回京等候派遣,恐怕也不想李璋那么快去。   曹暾说要去山东寻找长辈投靠,李璋便好心地要将曹暾和曹佑两人送到长辈手中,才会放心去赴任。   沿路上,他们相谈甚欢,李璋本来已经忘记之前的慌乱。   但每到一处落脚的城池,曹暾便拿出一本向书店贩卖。   李璋翻了几页书,不详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这本署名为曹暾的书,写得仍旧是京中已经十分流行的白话小说。   小说的剧情类似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过主角不是迷路,而是出海。他落难后,到了没有记载过的海外诸国,其中一个国家自称“桃源国”,乃是中原逃难的人建立的国家。他便在那个国家生活下来,常与救他的商队游历海外。   这本小说便写的是他见过的与中原完全不同的国家政事。   他所看的几页,是救下主角的人向主角介绍桃源国的风土人情,政治风貌。   桃源国的人乃是东汉时逃出海外。他们说了自己的田地都被豪强所夺,不得以沦落成匪贼。后来敌不过那些东汉三国名将的围剿,便出海了。一场风暴后,他们来到这一片沃土,便按照自己梦想中的那样,建造了这一个国家。   几百年过去,他们的国家也经历了几次王朝更替,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但内忧外患也有不少,明君贤臣正在思索变革。   他们还提及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大同”的国度,似乎是比他们更古老的先贤渡海所建立,也崇拜三皇五帝,生活仿佛仙境。明君贤臣促使海上贸易兴盛,便是想去寻找那个名为“大同”的国度,向他们请教王朝长盛不衰之理。   这开头本来应该很正常,书铺的掌柜没有察觉什么。   但李璋却脊背生出凉意——这一代的桃源国,竟然是由一个造反的农民建立?   虽然这也很正常,刘邦虽然算不上农民,但身为一个吏,他的地位也很低了。这次造反的不过地位更低,居然曾经落到乞讨的地步。   似乎这文参照了刘邦建立大汉的经历,让文中桃源国的新王朝开国皇帝重走了一遍刘邦的路,一路高喊着“轻徭薄赋”“均田地”的口号势如破竹……这、应该是写的汉高祖刘邦吧?   李璋不知道自己那没缘由的凉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受了风寒?   曹暾的名声早就传到了境外。他说他是曹暾,书铺掌柜翻看了几页书,惊为天人,立刻请出了背后的主家。   书铺背后的主家肯定都是官宦之后。他热情地招待了曹暾,愿意高价购买曹暾的书,每个月还会派人把卖书的分成寄送给曹暾。   此言,他就是想试着和曹暾建立长久的联系了。   曹暾当然是拒绝了。   他对书铺的主家拱手道:“请兄台将卖书的钱用来赈济百姓。我不能强逼兄台做什么,此事如何做,仅凭兄台良心,和是否愿意与我共谱一道济世怜民的嘉话了。”   那书铺的主家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要将书卖到其他城池?”   曹暾道:“会。每一处城池,我都会如此请求。”   那书铺主家激动得眼睛发亮:“好!我定会照做!”   曹暾笑着与满脸红光的书铺主家告别,前往下一座城池继续卖书。   李璋抖落没来由的寒意,问道:“暾儿这是要扬更大的文名和仁名,以免陛下让你当驸马吗?”   曹暾点头:“是。”   其实他就算是曹家的暾儿,皇帝也不可能让他当驸马。他已经有了进士之身,如果皇帝阻断一个进士的仕途,天下读书人就要害怕了。皇帝重名,不会做这等愚蠢的事。   他只是,哈哈,单纯的卖书罢了。   他会在书中写了从古到今中国政治体制变迁,如果他活不了,或许夫子们能从这本书中汲取点什么。   毕竟,夫子真的以为他是神仙嘛,肯定会重视他留下的书。   至于这书会不会引起狗皇帝的忌惮,继而干脆把他杀了。   那不是更好吗?   他扬了这么大的仁名,皇帝还要杀他,哪怕他不是皇子,狗皇帝若还厚颜无耻拿了“仁宗”的称号,那“仁宗”的庙号就丑了。   说起来,“仁宗”的庙号本来就不怎么样。清仁宗不必说了,就是那明仁宗,就算再多人说什么他当太子监国有多有用,但他就是只当了一年皇帝啊。   曹暾兜着手,来到了青州。   范仲淹身为京东路转运使,肯定在一地闲不住,一定会京东路满地跑,他寻不到夫子。   但富弼就在青州。他寻到了富弼,富弼肯定知道怎么联系夫子。   没想到……哈哈哈,夫子竟然正好在青州,自己给富弼的信被夫子看到了呢。   曹暾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翘首以盼的范仲淹奔去,往范仲淹怀里一扑,闷声哭道:“呜呜呜,夫子,陛下要让我尚公主!”   范仲淹:“……”这孩子,又在使什么坏?   富弼:“!!!”什么?皇帝疯了?!   ————————!!————————   二更合一。例假来了,啊昂! [84]明年河决堤:二更合一   范仲淹先把曹暾抱起来,将他沾满泪水的小脸护在怀中,然后道:“先回家。”   这里既不是曹暾的家,也不是范仲淹的家。范仲淹说回家,曹暾却突然心头一稳,疲惫上涌。   他蜷缩在范仲淹怀里,悄然睡着。   范仲淹老当益壮,单手托着曹暾,另一只手掏出帕子给曹暾擦眼泪,嘴里还低声叹息着“怎么又轻了,还好长高了”。   曹佑欲言又止。暾儿的脸颊虽然还没能胖回来,但体重肯定是增加了。离开京城这一个多月的旅途,暾儿连脸颊也胖了些了。   不过范公说轻了,那就轻了吧。曹佑想了想,没有辩驳自己其实有好好养暾儿。   范仲淹抱着曹暾钻进了曹暾乘坐的马车。   富弼也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很宽敞,再加一个曹佑与李璋也没问题。   曹佑看向李璋,以为李璋不愿意上车,正想帮李璋找借口。   没想到李璋稍稍愣神后,飞速地窜上了马车。   曹佑一愣,莞尔失笑。   不知道李璋憧憬范公还是富公?可能两位他都很憧憬吧。   这一路上,曹佑发现李璋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可能已经有些后悔掺和“曹家家事”了。   没想到一见到范公和富公,李璋主动跳上了马车。   曹佑笑着上了马车。也好,李璋是暾儿表叔,也是暾儿的亲人。曹佑希望曹暾能有更多亲近和看重他的长辈。   范仲淹和富弼对着李璋微微颔首,连李璋的名字都没问,就当打过招呼了。   他们只顾着看着蜷缩在范仲淹怀里的曹暾,满脸的心疼。   范仲淹虽然知道曹暾可能在“使坏”,但曹暾受到的委屈也一定是真的,只是曹暾不愿意坐以待毙罢了。   范仲淹知道曹暾一旦睡着,便很难被吵醒。他在富弼不赞同的目光中捏了捏曹暾的鼻子。曹暾配合着范仲淹的动作张嘴闭嘴,呼吸自然流畅。范仲淹笑了笑,才开始询问曹佑京中出了何事。   交通阻隔,就算尹洙会写信告知他京中情况,但他得到信差不多是一个月后了,不能适时地了解京中情况。   何况尹洙在皇帝视线下,不能任何事都与范仲淹写信,以免惹恼皇帝。   因为他们瞒着曹暾已经得知自己是皇子的事,尹洙写信就更为束手束脚。   韩琦和欧阳修即使见过曹暾,也不知道曹暾已经得知自己是皇子——不然欧阳修就不会被气得大半夜起床绕圈子了。   不过也可能欧阳修猜到了一些事,只是不敢询问,所以才更生气了。   富弼的情况与欧阳修类似,但范仲淹来京东路后立刻就去拜访了他,告知他更多曹暾的情况。   富弼比范仲淹年轻,且比韩琦和欧阳修行事更圆滑,范仲淹当然要仔细地将曹暾托付给富弼。   富弼没被范仲淹为曹暾遮掩的“不忠”吓到。   他都被皇帝怀疑通辽了,对范仲淹的谨慎十分理解。   皇帝自皇八女出生后,宫中已经三年没有皇子和公主出生。   若只论皇子,自赵暾和赵曦出生后,宫中已经有六年没有皇子出生。   富弼了解皇帝不可能不近女色,那自然就是皇帝身体因纵欲又变差,生不出孩子了。   当初皇帝纵欲到在群臣面前走路都两腿发颤那几年,便一个孩子都没有。   皇帝被许神医施针救回,开始修身养性,身体变好,宫里宠妃才陆陆续续有了孩子。   如果皇帝不愿意再次修身养性,赵暾就可能是皇帝唯一的亲生儿子了,大宋的江山社稷都在赵暾身上,范仲淹再怎么保护赵暾都不为过。   何况,皇帝对待赵暾颇不似人父。   富弼沉着脸听曹佑详细说明他们为何这次会匆匆逃离京城。   李璋时不时补充几句,重点在于道歉。本来是李玮被皇帝看中,结果牵连了曹暾。   曹佑道:“陛下埋怨暾儿打扮得过于花枝招展,我们冒险逃出京城,实属无奈。待陛下不迁怒暾儿了,我们才敢回去。”   此话是曹皇后告诉曹佑的。她暗示曹佑把曹暾带走。   曹暾的原本计划也是想趁此机会离开。曹佑本来在犹豫,连姐姐都这么说,他赶紧带着曹暾跑了。   姐姐伴君多年,极为了解君王,连姐姐都这样说了,他哪敢留在京城。   李璋还不知道此事。   他向来谨慎,但毕竟还是弱冠青年,性子不能时刻沉稳,震惊之下不由道:“暾儿赴宴时穿着的是秘阁官服,哪里花枝招展?”   富弼想起秘阁那一身朴素的绿袍,冷笑道:“看来暾儿长得极好了,连一身绿袍都能穿成花枝招展。”   范仲淹捂着熟睡的曹暾的耳朵,平静道:“迁怒而已。”   富弼使劲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只是认为皇帝对赵暾不似人父,没想到他离开京城没几年,皇帝直接不似人了。   暾儿今年虚岁七岁,周岁还要一两月才满六岁,皇帝说这话好意思吗?   不说暾儿的年龄,公主十岁便要定亲,皇帝属意的还是公主的表叔,也可笑至极。   虽然富弼早就知道历代皇帝少有将律令当回事,皇帝的旨意从来都大于律令,律令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纸空文,但当今皇帝连伦理都不顾了,还是令他失望至极。   他以为皇帝虽然耳根子软,只会识得人才却用不来人才,不过是才华平庸些,但品德还是端正的,只是被身边奸臣蒙蔽了双眼。   可后宫之事,只由皇帝一人决断,那可怪不到别人头上了。   富弼刚被起复。   两年前,富弼被皇帝表面上怀疑通辽,实际上忌惮他在京东路声望过重,解除了兵权。   如今谗言没有应验,京东路又“群盗”四起,皇帝需要富弼来镇压京东路“群盗”,重新给了富弼招抚使的职位,令富弼领兵。   不过皇帝还是担忧富弼在京东西路的声望过重,所以将富弼从京东西路移到了京东路,知青州。   富弼本该对皇帝重新信任他而感激涕零,但范仲淹被逐出了太子身边,富弼便对皇帝不信任了。   皇帝连范仲淹都不信任,难道还能真信任他不成?君臣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他是不指望还能在这位皇帝的支持下改革了。   富弼心态转变,只想当好地方官,能造福一方百姓即可。   如今他计划未变,只是对皇帝的信任更少了。   瞧瞧皇帝,连唯一的儿子和女儿都要磋磨,他一介臣子还指望皇帝能怜惜吗?呵。   “造孽啊。”范仲淹已经到了随时都可以去见先人的年龄,说话没有什么忌讳。   他悲痛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童,不断重复着“造孽”二字,竟然说不出其他话来。   富弼白眼翻累了,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范仲淹的肩膀,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范仲淹。   范仲淹与他不同。他只是将赵暾当作未来储君,范仲淹与赵暾朝夕相处,对赵暾私人感情更深。   连他都心疼只短暂相处过的赵暾,范仲淹的心情可想而知。   李璋看着哽咽的范仲淹,又不由心生莫名的慌张。   李璋虽年纪不大,身为皇帝表弟,他时常入宫,自然多次见到范仲淹和富弼,一眼就认出了范仲淹和富弼。   此刻,他从见到憧憬贤人的惊喜中回过神,出了一脑门的汗。   曹佑和曹暾所说的投奔的长辈,难道指范公和富公?他们怎么认识的范公和富公?难道是曹忠恪与范公、富公共事过的原因吗?   可李璋很清楚,范公和富公在朝中执政时,与曹忠恪并无太多交情。   富弼看向李璋,困惑道:“难道你一无所知?”   李璋傻眼。他该知道什么吗?   富弼用目光询问范仲淹。虽然他极有主见,但此事还是由范仲淹做主吧。   范仲淹用袖子拭去眼泪,声音中哽咽却怎么也不能平息:“佑儿,你如何想?”   富弼好奇地看向曹佑。范仲淹很信任曹佑这位少年郎啊。   曹佑道:“我认为应该告诉公明兄真相。公明兄身为陛下母族子弟,即使将来不愿意,也必定卷入宫廷争斗。若公明兄一无所知,恐怕会生出更多混乱。如这次京中闹剧,若不是我们提前和李家结识,李家或许会撮合暾儿和公主。”   李璋脸色一白。   曹佑这话是在猜测李家为了保住李玮,可能会应和福康公主的喜好,用曹暾当替罪羊,可谓毫不留情地质疑李家的品行了。   但李璋无可辩驳。每一个大家族,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的。   李家与曹家毫无瓜葛,曹皇后不得宠,曹家又已经败落,不能报复李家,李家自然不会考虑曹家人的心情。   曹佑对李璋拱手道:“抱歉,公明兄。”   李璋摇头:“无事,你只是深知大家族的行事风格而已。”   他笑了笑,反而安慰曹佑:“你能当着我的面直言此事,是信任我的品行,我反而欢喜。”   曹佑回应了一个笑容,道:“当然,我极其信任公明兄你,才敢冒险对你吐露真相。”   范仲淹和富弼没有阻止曹佑,任由曹佑做决定。   曹佑见范仲淹和富弼都没有反对,安心地继续道:“公明兄,虽然我说的秘密很危险,但若是你们不知道这个秘密,对家族更危险。我并非想让李家站在我们一边,只是希望将来你们能躲开这个漩涡,以免落得无辜被牵连的下场。”   李璋不由看向曹暾。   他的双眼不由瞪大:“不、不会吧!”   曹佑笑着叹了口气,道:“公明兄很敏锐。”   李璋呆滞了许久,单手扶额:“你们曹家还能有什么秘密?你们所有人都围着暾儿,秘密只可能是暾儿。”   富弼对李璋略有些满意。没想到皇帝母族还有聪明人。   他替曹佑说话道:“是的,暾儿是帝后之子。陛下不愿意嫡长子回宫,才将暾儿养在宫外。我们都假装暾儿不知道自己是帝后之子。其实他和佑三都知道。你不要说漏嘴。”   李璋:“……”其实富公你可以不用告诉我这么详细。   他深呼吸了几下,严肃道:“佑三,你再说详细些。”   既然李家已经被卷入,他就必须知道得越详细越妥当,家族才越安全。   曹佑点头,从曹暾刚出生说起。   一些事,富弼都不知道。他也竖着耳朵听曹佑说过去的事。   曹暾的一辈子很短,马车行驶到富弼的住处时,曹佑便说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任何隐瞒。   李璋瞠目结舌。   身为皇帝表弟,他很清楚皇帝多忧心子嗣。   因为有一个儿子存活,所以皇帝就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能养活下一个儿子,反而对这个儿子不体贴了?   神、神奇。   不过李璋想起皇帝表兄的性格,又觉得这样也好似很正常。   皇帝表兄一厢情愿地让李家尚公主,认为这样是抬举李家,不也是这么神奇吗?   李家已经是皇帝后族,哪还需要尚主来抬举?皇帝还不如给李家人牵牵线,让李家子拜个名师,好尽早从外戚变成普通官宦家族呢。   先帝时起,大宋的公主没有任何政治地位,连为门客求官都被先帝禁止。李家子成为驸马,哪能得到什么抬举?   “我明白了。”李璋叹气,“暾儿竟然是我表侄?这……唉。怪不得我一见暾儿就心生欢喜。”   曹佑笑道:“是啊,你也是暾儿的亲人。”   亲人……李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   他本就很喜欢曹暾的才华。一想到曹暾居然是自己侄儿,是自己亲人,李璋不由对曹暾好感更深。   这大概就是血缘亲情吧?   他仔细看曹暾的容貌。一旦得知曹暾的身份,他竟然从曹暾脸上看出一二李家人的容貌特征。   曹暾像皇帝,皇帝这位外甥肖似舅舅,那就该有几分像自己的父亲,像他们李家人了。   见李璋毫无抵触地就接受了此事,曹佑心里松了一口气。   暾儿再次没有选错人。   曹佑很好奇,自己是后来人,却对宋仁宗时期一些事不甚了解。暾儿怎么会得知这么多事?神仙会事无巨细地了解一个王朝的情况吗?   还是说暾儿所来的时候,宋朝已经有史书了,他能对着史书来挑选人才?   那真是太好了。暾儿若为皇帝,就不担心选错人才了。   曹暾睡醒的时候,范仲淹正守在他身边,为他打扇子。   他惹出事来的时候是三月,京中闹腾了一个多月,他路上又走了一个多月,如今都时近六月,天气炎热了。   范仲淹没有询问他京中事,而是微笑道:“下个月就是你生辰,可要在青州过生辰?”   曹暾蔫哒哒道:“不想再过生辰了。”   范仲淹笑道:“那可不行。曹宝璋若知晓你对生辰最后的记忆那么难过,在九泉下也不会安心。这次生辰,你必须热热闹闹地过。”   曹暾噘嘴:“那夫子还问我?”   范仲淹打趣道:“我问你,可没说按照你的意见做事啊。”   曹暾:“……”   范仲淹放下扇子,道:“李公明已经知晓你的身份。”   曹暾套好衣服,然后让范仲淹帮他梳头发:“那李家不会掺和进立储的事了。不过他们本来也掺和不进去,我不来,皇帝注定无子。”   范仲淹对曹暾惊世骇俗的话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神色。   他知道曹琮离世后,曹暾便很沮丧,颇有些自暴自弃,故意说些令人惊讶的话。他都假装没听见,不做反应。   如以前一样,范仲淹假装没听见,曹暾便也不说话了。   他在范仲淹的照顾下梳洗了一遍,出了屋子。   富弼已经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摆了饭食,正板着脸说着什么。   李璋垂着头,面红耳赤。曹佑只是苦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曹暾走近后,听到富弼在教训李璋的学问。而曹佑,自然成了富弼教训李璋的对照组。   曹暾出现的时候,李璋松了口气。   他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向富公请教学问,这可被打击惨了。   “暾儿,先喝碗粥垫垫肚子。”李璋主动道。   曹暾脚步一顿。他还以为以李璋谨慎的性格,在得知自己身份后会很拘谨呢。   李璋主动示好,曹暾便自在道:“谢谢表叔。”   李璋脸上绽放笑容,富弼却干咳一声,道:“平时别叫他表叔,免得以后说漏嘴。”   李璋忙道:“对对对,你还是称呼我的字即可。”本来皇子就能称呼他的字。   曹暾点了点头,又对富弼行礼。   “行了,吃你的。”富弼一把将曹暾提起来,没好气道,“在京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客气过?现在倒是想装乖孩子了?”   曹暾嘴角下撇。不就是在富弼离京的时候气了气富弼而已吗?富弼真小气。   曹暾恢复有气无力的面瘫脸:“哦。”   富弼:“……”这孩子还是如此气人!   曹佑已经为曹暾盛好了粥,正拿着扇子扇凉:“过一会儿就好。你先吃点水果。”   曹暾捧起水灵灵的青州枣,窸窸窣窣地啃着。   富弼看着嘴角上翘。在曹暾视线投来时,他立刻将嘴角下撇。   曹暾收回视线。富公的性格还是如此幼稚别扭。   富弼待曹暾啃了两个枣子,又喝了一碗粥后,才继续开口:“你一路走一路卖书,生怕陛下找不到你?”   曹暾捧着红枣茶,慢悠悠道:“我不隐藏自己的行踪,才像个正经因为不肯尚主而躲出京城的勋贵子弟。至于皇帝会不会立刻得知我的踪迹……”   他讥笑了一声,道:“皇帝怎会关心每一座城池的小事?皇帝知道的事,是每个官员上报的事。官员可不会上报哪个勋贵子弟来了自家城池。”   富弼没好气道:“迟早会知道。”   曹暾道:“等书铺开始做慈善,我已经扬名了,他就会知道。可我已经离开许久了,他不清楚我去的下一处地方。”   富弼继续没好气道:“他会早知道你来青州了。”   曹暾点头:“那我正好回去问他,我的朱夫子怎么会是范仲淹。我很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被直呼姓名的范仲淹忍俊不禁。   李璋瞠目结舌。他的直觉没错。暾儿确实不尊重皇帝啊。   富弼冷笑了一声,道:“你醉心学问,若出京游学,当然要来拜访范希文和我。范希文应该躲着你,我倒是可以接待你。不过他信不信,就不得而知了。”   曹暾道:“反正是他为难,我不为难,随意呗。”   曹暾捧着红枣茶喝了一口,眼睛微眯,半打盹。   富弼颔首:“以不动应万动。”   曹暾道:“明年河朔大水,澶州决堤,夫子、富先生和表叔要从现在开始准备了。”   富弼和范仲淹立刻神情严肃。   李璋没有顾得上推辞“表叔”的称呼,先“啊”了一声。   曹暾对李璋点点头,道:“我让小叔叔告知你我的身份,就是想提此事。澶州决堤,你可能不能阻止,但之后黄河改道,你或许能阻止皇帝为了阻拦辽国骑兵,试图把黄河改回来。”   史书中记载李璋在黄河决堤时坐镇澶州城中一事,就是在明年。   李璋脑袋有点晕:“你、你怎么会知道?”   范仲淹轻轻地拍了拍李璋的肩膀,温和道:“郎君乃是上天赐予大宋的珍宝。多余的别问。”   君、君权神授?李璋冒出了一背的冷汗。陛下知道这件事吗?若是陛下知道,恐怕更容不下暾儿了。   曹暾吓唬完李璋后,让曹佑取来他的书箱,从里面拿出三封书信递给富弼、范仲淹和李璋。   范仲淹和富弼比他更懂如何在此时救灾,他不班门弄斧。曹暾只是写了水灾和决堤的大概月份,和后来宋仁宗因惧怕辽国非要让黄河改道一事。   他也写明,朝中不是没人反对。欧阳修就会说黄河水只可能从高往低处流,从未见过从低处往高处流的。而且所挖河道狭窄,黄河水根本过不去。   皇帝不知道是不是没常识,还是惧怕辽国惧怕到连常识都不顾了,仍旧一意孤行。   富弼困惑道:“怎么就欧阳永叔进谏?我呢?范希文呢?”   曹暾道:“夫子离得远,你也没有河水不会从低处流往高处的常识,同意改回故道。”   范仲淹正在叹息,闻言差点笑出来,忙举起酒杯遮住嘴角。   富弼深吸一口气:“我、我……”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狠狠一挥衣袖:“绝无可能!”   曹暾再次捧起红枣茶:“哦。”   富弼停下脚步,狠狠地瞪着曹暾。   曹暾一副走神的模样。   富弼磨了两下牙齿,颓然地坐回了藤椅上:“绝无可能。”   曹暾非常给面子地再次回应富弼:“哦。”   富弼:“……”   ————————!!————————   二更合一。例假第二天第三天最为痛苦,全靠布洛芬救命了,嗷。   碎碎念:   庆历七年仍旧干旱,庆历八年才水灾。百度百科写错了。   富弼出于军事角度,赞同将黄河引回故道。他不会治水。   现在就让他学! [85]太平盛世了:二更合一   富弼不再说话,曹暾也懒得说了。   他能说的都写在小册子里。夫子、富弼和李璋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他也没法子。   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了。   曹暾虽然摆烂,也要为将来可能侥幸当上皇帝做准备。   在古代,黄河决口几乎不能逆转,雨一大,就全看老天脾气。但只要大宋不在决堤后试图强行给黄河改道,而是加固新河道,至少三易回河的损失可以避免。   范仲淹、富弼和李璋吃不下饭了。曹佑一边自己吃饭,一边照顾曹暾。   一条清蒸鱼,曹佑吃脊背,把肚腹上少刺多脂的嫩肉都夹给曹暾吃。   夹给曹暾之前,曹佑还会连那少许的刺都剔掉,让曹暾可以放心大口吃肉。   江南鱼多,曹佑剔鱼刺的本事一流。曹暾就等着吃。   三人在看书,曹佑和曹暾毫不客气地把桌上鱼肉鲜美的部分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给三人留了点残骸。   待李璋肚子鸣叫,将注意力转回餐桌上时,对一桌残羹冷炙哭笑不得。   富弼起身让人换了一桌菜,催促范仲淹吃饱再看书。   曹佑和曹暾竟然还能继续吃。   范仲淹拈须微笑:“能吃是福,多吃些。”   富弼拆范仲淹的台:“现在你不为养生喝风了?”   范仲淹的微笑岿然不动,假装没听到,只不断劝曹佑和曹暾多吃点。   富弼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给范仲淹拆台。   他对曹暾道:“听范希文说,你在京城吃个青州枣都买不到。这次到了青州,让你吃个够。”   曹暾点头:“谢谢富先生。”   略吃饱了七八分后,富弼让人把菜肴撤下,端来新鲜的水果。   青州的枣子早的在七月左右就能成熟,晚的要等到中秋。   如今快至七月,青州本地已经有稀稀拉拉的枣子上市。富弼身为青州知州,自然能第一时间吃到新鲜的青州枣。   看着桌上一大盆水淋淋的枣子,曹暾双手各拿一颗,左啃一口,右啃一口,故意做出顽皮的模样。   范仲淹只会在那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富弼提醒曹暾礼仪,曹暾故意对他露出迷茫的神色,一副我是稚童我听不懂的模样。   富弼屈起手指就要去敲曹暾的脑袋,被范仲淹拦住。   曹暾继续吃枣,富弼和范仲淹小声吵了起来,互翻旧账。   李璋双手捧着枣子,小口小口地啃着枣子皮。   曹佑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   曹暾笑眯眯地对小叔叔展示枣核。   曹佑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暾儿难得开心,富公和范公都没说什么,他还是不操那个心了。   到了青州,曹暾仿佛恢复成还未考童子试时的生活,每日闲散度日。   他没打算继续游历。   车马劳顿,别说他一个稚童,就是成年人都耐不住路上颠簸。   宋朝如今“群盗”四起,因强干弱枝,州县少有军队驻扎,只能依靠安抚使来剿匪。宋朝对天下的控制只在州县城池附近,连官道上都有盗匪。曹暾和曹佑偷偷出京,只带了十数个壮丁,不够安全。   曹暾若是要死,一定要死在狗皇帝手中,可没想在路上意外身亡。   成功到了夫子这里,曹暾便不挪窝了。等皇帝终于查到他的踪迹,他再回去。   曹暾提前让家中信任仆从离开,如他一路来青州时卖书一样,也在其他地方卖书。   一些仆从往欧阳修那里去,一些仆从往韩琦那里去,一些仆从往苏洵那里去,还有一些仆从奔着曹家的真定老家去……可谓处处疑兵。   曹暾猜测,皇帝可能会向苏洵、欧阳修、韩琦和二叔叔询问,然后让他们找借口把自己送回来。   这书信一来二往,差不多就该过年了。   正月之前,他肯定是要回去的,不能让母亲孤立无援。   不知道自己跑路吓了皇帝一跳,狗皇帝会不会改变主意。   母亲生育了皇子,狗皇帝可能会因为好名,放弃废后的打算;但他也可能皇帝脑子上线,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反而坚定了废后,或是在后宫培养能压母亲一头的新的后宫势力的决心。   谁知道狗皇帝怎么想呢?反正到时候水来土掩即可。   难得偷来几月空闲,曹暾得过且过,闲散度日。   他躲在富弼在山中建造的凉亭别院中,每日睡到自然醒,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习多久武就习多久武。   范仲淹和富弼轮流出门干公务,其余时间就伪装身份陪曹暾玩耍。   范仲淹又刮了胡子,扮作武夫。   富弼看着范仲淹的模样合掌大笑,说难怪欧阳永叔认不出来。   曹暾销声匿迹,赵祯又病了半月有余,才在张美人的悉心照顾下醒来。   本来是曹皇后照顾赵祯。   但赵祯出现了癔症,恍惚间总觉得曹皇后眼中不怀好意,不准曹皇后靠近。   曹皇后便躲得远远的,只让张美人带着她的妹妹和养女照顾赵祯。   当赵祯宠幸周郡君后,张美人不满意了,让周郡君回去,只与妹妹们照顾赵祯。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张美人想自己给赵祯生儿子。即使自己生不出来,她借腹生的子也该是从妹妹的肚子里出来,这样才和她有血缘关系,看着像一家人。   周郡君当年承宠后就获得了赵祯的喜爱。张美人连忙把比她大几岁、比她还早承宠的周郡君违背惯例收为养女,就是让周郡君打扮难看些,别分了她的宠爱。固宠,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妹妹。   没想到周郡君打扮得土气朴素,竟然还能勾得皇帝欢心,让张美人很是怄气。   周郡君便更加木讷,头上连鲜艳些的花朵都不敢戴了。   她再不练习唱歌跳舞,只每日枯坐在小小的佛像前念经,念得满脸肃容,那张如花容颜竟和枯木似的了。   张美人这才满意,不过仍旧不让周郡君来侍疾,以作敲打。   赵祯病倒这些日子,张美人和两个妹妹轮流侍疾。张美人陪侍白日,两个妹妹轮流守夜。   待赵祯终于能下床走动,张美人憔悴得如雨中芙蕖般美丽,大张郡君和小张郡君也病倒了。   赵祯感动不已。   待赵祯痊愈,能够重新处理朝政,已经是七月了。   原本病着的小张郡君带病照顾赵祯,竟能痊愈;而之前身体健康的大张郡君不知道为何,一直缠绵病榻。   御医瞧了,说她郁结于心。   张美人扑在赵祯怀里,直言她们姐妹有多么凄苦。赵祯怜爱地摸了摸张美人沾泪的侧脸,温柔又坚定地说道:“我会想法子,卿卿别哭。”   一双挚爱深情对视,郎情妾意,缠绵悱恻。   狭窄的床榻上,小张郡君哭着为姐姐喂药:“你这是何苦?难道你还指望着什么,才不甘不愿吗?”   大张郡君抚摸着肚子,愣愣地不说话。   她一直没能怀孕,以为自己不能生育了。谁知道一通劳累,竟可能流了个孩子。   御医也说不准。   这宫里几千妃嫔,时常有月事不准,偶尔血崩的。   不是高份位的妃嫔,御医都是时隔好久才诊一次脉。待妃嫔流血时,也不知道那血是怎么回事。   只是瞧着像而已,御医在医案上都不会写。   可大张郡君却魔怔了似的,非觉得自己累掉了一个孩子。   她病倒,却不是因为这魔怔,而是她的姐姐得知此事后,哭得十分伤心,说这个孩子可以为她如何如何。   大张郡君这才意识到,如果她的孩子碰巧是个儿子,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李宸妃。   儿子给了别人,自己被打发得远远的,四十来岁就香消玉殒。   她……能活到四十来岁吗?   大张郡君想了想,她再待在这宫里好像毫无了盼头,便不想活了。   小张郡君哭着求她不要丢下自己时,大张郡君才振作起来。   小张郡君见姐姐想通了,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脸上的笑容也明媚了不少。   赵祯也很为张美人开心。   他见大张郡君的身体稍好了,就让大张郡君去道观居住祈福。   赵祯信这个,认为拔除病气后,大张郡君立刻就会痊愈。   大张郡君拖着病躯搬到郊区道观,每日吃素,人很快就没了。   张美人哭得晕厥过去:“我们姐妹怎么会如此命苦啊!”   赵祯心疼不已,也后悔不已。   如果自己早早下定决心,给张美人提了份位,那张美人的妹妹就不会许久请不到一次平安脉。   都是自己的错啊!   小张郡君……张八妹捧着姐姐的骨灰坛子,神色木然。   没有份位的妃嫔病死,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没地方给她下葬,也不可能让家人去宫里领棺材,那太不吉利了。   曹夫人从张八妹手中接过骨灰坛子,神色也一副懦弱木然模样,与张八妹无二:“我让你继父带着你弟弟们回乡了。娘在京中陪你。”   张八妹道:“娘亲,你也离开京城吧。”   曹夫人摇头:“我不留在京中,哪能获得赏赐?你姐姐是个孝女,总会让皇帝记得赏赐我。那么多钱,我哪舍得?我得给你的弟弟们攒钱,也要送钱入宫让你好过些。”   曹夫人拍了拍手中的骨灰坛子:“别学她。你心里别存着希望,就不会失望。你还年轻,说不得将来还有熬出来的一日。我走了,免得你姐姐误会。八娘……小心些,娘在宫外陪着你。”   张八妹轻轻颔首。   曹夫人又道:“记住,陛下的赏赐,你一分一厘也别要。”   张八妹再次轻轻颔首:“娘亲放心,我省得的。我会很小心,我会活下去。”   曹夫人叹了口气,不敢多留,依依不舍地离开。   张八妹驻足良久,转身回宫。   后宫里多了谁少了谁,都是小的不过再小的事。   只是那张美人的妹妹是因为侍疾而亡,才让宫里多了些谈资。   赵祯试图以此为张美人升份位,公卿不理他,说可以为张美人的妹妹追封,但张美人没有功劳,不能升份位。赵祯便作罢了。   他终于得到了曹暾的消息。   曹暾一路走一路卖书,围着京城绕圈圈,确实一副游学扬名的模样。   赵祯便放心了。   他赶紧让人给范仲淹传密信,让范仲淹躲着曹暾。   范仲淹回信,曹暾并没有来京东路。但京东路盗贼多,又是边疆,如果曹暾真的要来京东路拜访他,可能会非常危险。范仲淹请求赵祯公开曹暾的身份,让各地严查曹暾的信息,把曹暾接回宫。   这信自然是如泥牛入海。   尹洙对也被丢下的张载和范纯祐道:“你们是说范希文真的没见到郎君吗?”   范纯祐想了想,道:“应该是见着了。如果没见着,父亲就要请求回京了。”   尹洙冷哼了一声:“我想也是。”   他安下心来。   看来郎君只是去散心,那他就不催促了。   京中动静有些奇怪,或许郎君暂时躲一躲也好。   尹洙时常进宫,发现禁军三帅都换了人。   皇帝很信任的狄青外放,连刚接替曹琮不久的那庸碌也出京了。如今担任京中禁军三帅的,都是没有名气和才干、空有家势的人。   而那家势,也要追溯到太/祖太宗时期和皇室联的姻,与如今的皇帝关系较远了。   尹洙很奇怪皇帝为什么将京中禁军三帅统统换人,写信询问范仲淹。   曹暾看到了信,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问道:“暾儿可能猜出陛下想做什么?”   曹暾道:“可能就是想整治勋贵吧。”   曹暾没说实话。如果他告诉夫子,皇帝想来一场烽火戏诸侯,那夫子肯定会连官帽子都不要了,急急回京劝阻。但这场宫变,谁劝阻都没用。   事情没有发生,他们又如何劝阻?   等事情发生,等夫子得知,至少已经过去一两月,尘埃已经落定,他就不怕夫子卷入了。   反正宋仁宗好名,他不是真的想杀谁,不过是在宫里弄出些小小的风波,然后说母亲没有处理好宫务,让母亲承担个连带责任而已。   不伤及性命就没问题。   不说历史中宋仁宗没能成功废后,只要他好名,就不敢公开赐死母亲,那母亲留得命就不怕。   曹暾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河北贝州。   不知道他的书传到了贝州了吗?贝州的人会不会以他书中口号为自己的旗号?   如果贝州人用了他书中的口号,皇帝就该对他动杀心了。   曹暾心头一阵轻松,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真好啊。   如他所想的,贝州正有人在磕磕绊绊地翻看他的书。   贝州,在后世河北邢台市清河县。   这里本该是很富裕的。   贝州在永济渠的边上。永济渠开凿后,灌溉着这里的大片平原。贝州不仅产粮,还因在商路上,纺织业十分繁荣。许多人都将粮食改为桑麻,纺织布匹以赚取金钱。商船往来,这里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百姓生活富足。   可澶渊之盟后,宋朝惧怕辽国,在宋辽边界占用良田大挖堰塘,并且不准百姓取用堰塘里的水。   百姓无法耕种,便日益贫困了。   这几年年年干旱,百姓试图去挖开堰塘,用堰塘里的水灌溉田地,都被官兵阻拦。   庆历五年七月,宋朝本来与契丹约定停止扩展堰塘。但赵祯派心腹宦官杨怀敏在河北屯田,变本加厉地扩张堰塘。   边臣王果请求皇帝停止增加堰塘。   天气干旱,百姓本来就没有多余的水来灌溉田地。杨怀敏却截断不多的河水,将良田变为堰塘。百姓苦不堪言。   赵祯不仅没有斥责杨怀敏,还惩罚了王果,将王果贬至外地。   从此边臣再不敢擅言杨怀敏之事。   河北农民在这一日一日的水侵良田中,日益贫困了。   王则是逃荒来贝州的农民。   贝州好歹还能依靠永济渠。他的家乡比贝州更早衰败。   他这样的青壮流民,都会被吸纳入军队吃官粮,以免生乱。   王则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很快贝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庆历四年春旱,皇帝派宦官去祠庙祈雨。   庆历五年春旱,皇帝亲自去大相国寺、会灵观的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六年春旱,皇帝派使者去各地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七年,竟然仍旧春旱了。皇帝更加心忧,便派遣更多的使者,去五岳四渎的神庙祈雨,又亲至西太乙宫祈雨。   皇帝的怜民之心没有感动天地。   尤其是河北,天地逐渐龟裂,河水越来越浅。百姓的粮食和桑麻都日益枯黄,凄惨的哭声震天。   他们一边骂着老天,一边向当官的请求,能不能取用堰塘的水。   不行。   还是不行。   堰塘里的水是阻止骑兵南下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贱民用来灌溉田地的。   反而因为春旱,堰塘水位下降,皇帝的心腹杨怀敏下令,要挖更多的堰塘,要向堰塘注入更多的水,不能让堰塘水位下降,令辽国人探得堰塘深浅。   有边臣忍不住向杨怀敏道:“若是辽人冬日来袭,堰塘结冰,根本抵挡不住辽人的铁蹄。倒是春旱严重,河北绝收,恐怕对朝廷影响更大。”   杨怀敏冷哼道:“你有陛下和朝中公卿更懂得辽国人?你要步王果后尘吗?”   边臣便再次不敢再言了。   杨怀敏力排众议,引水保持堰塘水位。   百姓没有反,辽人没有来。六月下雨了。   旱情随之解除。   皇帝得知此事,褒奖了杨怀敏,大夸杨怀敏有远见。   杨怀敏结束屯田,终于能回到皇帝身边领赏。   河北的农民呆怔地望着天空的雨。   春季播种的时候没有雨,现在雨来了又有何用?   补种吗?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可以补种的粮种了啊。   官府见流民太多,又带走了一批青壮为兵卒。剩下的人,他们就不用管了。   官府靠不住,百姓们只能燃起了香火。   劣质的烟雾中,弥勒佛的笑容和蔼可亲。   传说弥勒佛是未来佛,他老人家的眼中看得进去贫苦百姓。他会取代现在不长眼睛的老天,成为贫苦百姓的佛。   是……这样吗?   王则作战勇猛,胜任了宣毅军的小校后,开始有机会识字。   弥勒教传教的时候,也会教导核心教徒识字。   弥勒教只是民间传播,没有什么佛经经典可以背诵,也没有大和尚来说什么戒律。   他们拜佛,只是拜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王则从来不爱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是为了读懂军令。他从未这样认真地读书。   今日他读的故事,是汉高祖刘邦的后裔在海外仙山中再次揭竿而起的故事。   张峦坐到王则身旁:“我无事了。要我为你念书吗?”   王则将书递给张峦。   张峦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韵律。   王则蹲坐在小凳上,听得十分入神。   一本读完,不过片刻。张峦合上书,道:“你真不用书中的口号?”   王则摇头。   张峦笑道:“也是。我们是必死的,但写这书的人,最好是活下来。”   他轻轻抚着书,道:“你知道吗?这个作者,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其实张峦已经说过无数次这话。王则听过无数次。   张峦押送贝州贡品进京时,悄悄寻了写了《杂闻》的作者。   他总是会以同样的话开头。   那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真是不敢相信。   在张峦又说起他见过那《杂闻》,那《狂人日记》的作者的事时,曹暾在青州度过了自己六周岁的生日,转眼到了中秋。   李璋早已经去澶州上任。他上任的时候,与回京的杨怀敏擦肩而过。   青州枣红透了,贡品早已经押送去京城。   远在真定的曹佾得了范仲淹的暗示,向皇帝送去密信,说曹暾是回江南所住的宅院了。他已经派人去阻拦曹暾。   曹佾询问皇帝,等阻拦曹暾后,是将曹暾接到真定,还是将曹暾送去京城。曹暾害怕,恐怕不敢回京城。曹佑年少,也不能做主。他可不可以一同回京。   赵祯见曹佾已经找到曹暾,心里便不慌乱了。   他有些犹豫,去信迟了些。   曹暾在青州,已经待到十月了。   赵祯终于作出决定。他让曹佾先亲自把曹暾送回京城,之后的事,之后再提。   曹暾摸了摸养出的脸颊肉,对曹佾伸出双臂。   曹佾抱起久别的小侄儿,原地转圈圈,看得曹佑不由后退了几步。   “暾儿有没有想我啊?”曹佾总爱这样问。   曹暾笑眯眯道:“有想。”   曹佾开开心心地捏了捏曹暾的脸颊:“终于养出肉了。佑三郎,辛苦了。”   曹佑这才走过来:“不辛苦。”   曹佾笑着放下曹暾,对着范仲淹和富弼行礼:“我带暾儿去京城了。范公,富公,保重。”   “去吧。”范仲淹微笑颔首。   富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曹暾这几月,显然又气了他几次,他不想和曹暾温言告别。   范仲淹看着曹暾的笑容,心里安定不少。暾儿终于从阴霾中走出来了。   曹暾对范仲淹和富弼挥挥手,与二叔叔、小叔叔一同回京。   他们走得不急不缓,待回京的时候,已经十一月。   贝州如历史中一样,本打算在正月初一起义,但事情败露,便提前在冬至揭竿而起。   他们在脸上刺了“义军破赵得胜”,传唱着歌谣。   狗皇帝,挖堰塘,淹良田,阻水渠。义军就要挖了你的龙脉!喝你的龙血!   原本历史中,王则自称“东平郡王”。这一次,他选了个更容易传播的名号,竟然自称“弥勒王”。   他乃是弥勒下界,肃清昏君奸臣。   “弥勒佛,弥勒王,弥勒来了不纳粮!”   贝州瞬间被义军攻陷。冀州、德州、齐州纷纷响应,尤其是村中农民,自发举起了画着弥勒的旗帜,冲击县城。   消息传到京中,赵祯正在与群臣欢庆。   李元昊死了!大宋之危解矣,太平盛世终于来啦!   ————————   二更合一,等网审更晚了,今天再补偿大家一章,把剧情写完。大家先睡吧,会很晚更新。   碎碎念:   杨怀敏增广塘水,生事使民怨,吴鼎臣请旨斩杨怀敏,皇帝包庇的事,出自《宋史·吴鼎臣传》。   塘水干涸,杨怀敏堵住界河,恢复塘泊的事,出自《宋史·河渠志》。   杨怀敏大广塘水,引发民怨,王果弹劾,自己反被宋仁宗贬官,出自《宋史·王果传》。 [86]比雪花还轻:三更(迟更加更)   曹暾回到京城的时候,京城正庆祝冬至,十分热闹。   他有些恍惚,好像距离上一次在京城过冬至,还没过多久。   仔细想想,上一回在京中热闹快乐的回忆,还是章惇、章楶、章衡在的时候,强拉他去过冬至,逛元宵。   之后那几个月,在他心里就毫无印象了。   哪怕他故意引起了京中舆论,也没在心底留下多少印象。   回京之后,曹佾和曹佑就立刻带着曹暾进宫,安皇帝皇后的心。   曹皇后仍旧很克制,关心了几句曹暾的身体,便不再说其他的话。   说多错多,曹皇后不敢与儿子多说话。   曹暾却仗着自己是小孩,故意亲近曹皇后,还带来了各地特产。   这些特产都是在青州买的,他说是从当地买的,上面可没有防伪商标,赵祯就信了。   有土特产当证据,曹暾还真是去了许多地方啊。   可能许久不见,赵祯又被朝中仍旧没有停息的立储之声烦扰,对曹暾温和许多,仿佛回到了曹暾刚回京时。   曹暾却懒得多伪装了。   他一副沉稳模样,对赵祯的考校应对有据,仿佛臣子对待君王一般。   赵祯无奈,又不能说曹暾这样不好。曹暾真是被范仲淹和尹洙教导得极像他们那样的贤臣了。   敷衍过赵祯后,曹暾回到家中。   大概赵祯担忧他没有官职在身,又会出外游学乱跑,便重新授予他秘阁官职。   赵祯又将曹佑曾经退回去的仆从全部赐回。   这次他亲口对曹暾说,要以姑父的名义照顾曹暾,所以奴仆一应花销俸禄都由宫中赏赐,让曹暾安心地用。   曹暾谢过皇恩浩荡,让人都在外院待着,由小叔叔使唤。   赵祯表现出对曹暾异常的重视,仆从便不敢造次。曹佑整顿奴仆的时候,他们十分乖顺。   尹洙见到曹暾后很是吹了一通胡子,眼睛瞪得仿佛铜铃。   曹暾蔫哒哒地拱拱手,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还是尹洙撑不住了,狠狠揉了曹暾脑袋几下:“玩开心了?”   曹暾点头:“逗富先生真好玩。”   尹洙:“……”   他干咳一声,勾勾手让曹暾细说怎么逗的富弼。   可惜暾儿离韩琦那处有点远。他虽然与韩琦没有芥蒂,仍旧是好友,但看着好友被曹暾欺负,也是蛮有趣的。   尹洙不由自主朝着范仲淹靠拢,对曹暾要求越来越少,只盼着曹暾长大。曹暾对尹洙也亲近一些,愿意和他说些真心话。   可曹暾才刚与尹洙亲近起来,尹洙就被起复了。   得到旨意的时候,尹洙正教曹暾练刀。   狄青外放时,将一众家人全部带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皇帝让他保护皇子,他一个错眼,皇子自己跑出京城了。狄青吓出一身冷汗。   当狄青得知狄詠和狄諍早就知晓此事后,举起了他的慈父棒。   魏夫人抢走了狄青的慈父棒,反手抽狄青背上,大骂道:“我儿讲义气,有何错?告诉你?你去向陛下邀功,让可怜的暾儿去尚主?前程大毁?”   狄青急躁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魏夫人叉腰:“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你为何责怪我儿?”   狄青总不能说因为曹暾是皇子吧?   最终他还是支支吾吾,不能揍狄諍和狄詠了。   狄諍和狄詠躲在母亲身后对父亲探探脑袋,又对门外偷看的妹妹报以感激的眼神。   狄誐学着母亲叉腰。哥哥们不用谢,保护哥哥是妹妹我该做的!   狄諮悄悄把妹妹护在身后,紧张地看向狄青。   狄青仰天长叹。   皇帝命他出知海州,狄青赶紧让全家人打包行李。租的院子退了。这次我们全家一起到外地做官去!谁也不准留下来!   海州好,海州妙啊,靠近淮河,临近大海,风景优美气候适宜,十分适合养身体。狄諍!你别想留下来!   驚⃨蟄⃨整⃨理⃨   魏夫人很开心一家人一同出门。狄諍寻不到外援,只能一同离开。   狄青和狄諍不能陪曹暾练刀,尹洙便自己顶上了。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耍得一手大刀威风凛凛,看得曹暾眼花缭乱。   宋刀已经全无唐横刀的精致,而是如后世的大砍刀般蛮横,称“手刀”。   谁说宋朝儒生文弱?看看使大砍刀的尹夫子!   曹暾问范纯祐:“朱大哥,你当年在战场用的什么刀?”   范纯祐:“陌刀。”   曹暾:“……厉害。”   “陌刀一出,人马皆碎”的陌刀?曹暾总算明白范纯祐在历史中跟着夫子被调来调去,夫子死的时候,他也瘫了的原因了。   用陌刀是很伤身体。范纯祐在历史中还没把身体底子养回来,就跟着范仲淹被东贬贬西贬贬,身体自然就垮了。   曹佑对范纯祐投去惊讶的神色。没想到这里有个会用陌刀的。等自己再长大几岁,就可以和范纯祐切磋切磋。   曹家本来和乐融融,曹佾都赖着不肯离开。尹洙起复的旨意一到,家中顿时气氛凝重。   曹佾道:“可能暾儿能去秘阁读书了,陛下便认为无须在家中请夫子了。鲁夫子,保重。”   尹洙猛地起身,转身要出门。   曹暾拉住了尹洙的袖子,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尹洙忙护住差点摔倒的曹暾:“暾儿,别怕,我进宫和陛下说去!我不会离开!”   曹暾摇头:“听陛下的。鲁夫子……尹夫子,不要让陛下误会你有插手储位之心。”   尹洙抿着嘴,蹲在地上把曹暾抱住:“我舍不得你啊。范希文将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留你一人?”   曹暾抱住尹洙的脖子,蹭了蹭尹洙的脸:“我不是一个人,叔叔在这里,娘亲也在。尹夫子放心。”   尹洙哽咽不成声。   他猜到,可能是他这几月频繁向皇帝进言,让皇帝赶紧认回暾儿的缘故,皇帝担忧他插手储位之争了。   这么好的孩子,陛下怎么就不珍惜呢?   尹洙只能去拜访章得象和张士逊,请他们照顾曹暾。   虽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应了下来,但他们毕竟不和曹暾住一处,尹洙仍旧满心担忧。   他请求皇帝再给曹暾派来一位住在家中的夫子。赵祯安抚道:“杜衍已经致仕,朕会让杜衍来教导暾儿。”   尹洙这才放下心来。   杜衍是两朝重臣,庆历新政时拜相,与他们共同主持庆历新政,也在新政失败后一同被贬。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杜衍是极为老成持重之人。有他照顾暾儿,应当无事了。   可惜皇帝催得太急,尹洙没能等到将曹暾亲手托付给杜衍,就急匆匆离开京城赴任。   朝中为尹洙起复为知州闹个不停,旧党都不上书让赵祯接宗室入宫了,只对着尹洙攻击。   知晓曹暾身份的人却明白,尹洙与范仲淹一样,都是遭了皇帝不喜了。   尹洙离开后不久,赵祯示意曹佾离开。   他安抚曹佾,让曹佾再在真定待些时日,积攒些孝悌的名声,他好起用曹佾。   曹佾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皇帝只是不想让他影响曹暾。   曹佑只是一个束发少年,不过是曹暾的玩伴。曹佾已经年近而立,很容易让没有长辈的曹暾将对父辈的感情移到自己身上,是以不能在曹暾身边待太长时间。   曹佾勉强自己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开开心心地与曹暾道别。   曹暾对曹佾的背影挥挥手,眼神从不舍到漠然。   “回去吧,小叔叔。”曹暾将手兜在了毛绒绒的袖笼中。   曹佑为曹暾戴好兜帽,遮住冬日的风雪。   张载和范纯祐安慰曹暾:“别怕,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范仲淹专门在曹暾身边藏两个小辈,便是猜到皇帝可能会反复无常,但会忽视没有官职在身的年轻人。   “嗯。”曹暾轻声应道,声音比落下的雪花还轻。   已经十二月了,贝州起义的事怎么还没传到京城?   曹暾正困惑着,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时间。庆历八年的正月到来,赵祯得到边疆探子的八百里加急传书,李元昊被太子刺杀,伤重不治而逝,竟然让一刚满周岁的幼子继承了王位。   赵祯欣喜若狂,设宴欢庆。   曹暾也入席,与秘阁官员们坐在一处,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这时又有加急密信送达,赵祯醉醺醺地拆开密信,顿时酒意化作冷汗冒出。   贝州……反了?还是一个月前就反了!   赵祯大怒,立刻终止宴会,召群臣商议。   秘阁官员虽然位卑,但既然是中央馆阁,也有上朝的资格。赵祯召见百官议事,忘记除开曹暾,曹暾便难得地跟着同僚们上了次大朝会。   他站在角落里,听前排公卿议事。   原来贝州还是在冬至反的,只是这次山野出现许多零星叛乱响应贝州,虽然不危险,但阻断了贝州向朝廷的通信,所以原本在历史中十二月就该收到的军报,皇帝在正月才看到。   曹暾听朝中议论,得知这次他们口号有变,似乎是被边臣大举制造堰塘,耽误春旱抢救而被逼反的。地方官员担心上面怪罪,便想控制住局势再告知皇帝,所以也拖延了一阵子。   可惜这次兵变很顽强,无论官员许下多高的招抚规格威逼利诱,贝州“贼寇”都不为所动,顽强抵抗。   周边山村也有零星贼寇出现,打着“弥勒王”的旗号攻打县城。   那些零星贼寇,领袖多为老翁或愚妇,战力微弱,实在是可笑至极。但蚂蚁多了也烦人,他们不能立刻剿灭,只能承认过错,向中央求援。   赵祯焦急地调兵遣将,曹暾在走神。   即使换了口号,义军仍旧只拿下了贝州一座大城。他并不意外。   北宋用“冗兵”来分化流民的政策极其有效。古今中外老百姓都一样,能有一口树皮草根吃,就不会做造反这等掉脑袋的事。如今的皇帝不是像宋徽宗那等故意虐民之人,还有范仲淹等心系百姓、竭力救荒的贤臣。   实在活不下去的老弱妇孺,又是最为无力的,举不动多久反抗的旗帜,不能策应贝州。是以如今不会出现规模很大的起义。   大宋要遇到宋徽宗那等虐民虐到吃人的方腊都可以被百姓视为救星的皇帝时,起义的火才会烧得长久些。   百姓就是这么能忍耐。   曹暾只是很困惑,他确定义军绝对打着弥勒教的旗号接触过自己。这场起义从口号到架构,再到行事方针,竟然全然寻不到自己书中内容的痕迹。   不,不是寻不到。曹暾还是发现了许多熟悉的地方,但这些熟悉的地方都被义军以先人的言论严严实实地包裹。若不是自己是写书人,绝不会发现巧合。   难道义军没有意识到按照自己书中所写,可以给他们积攒更多的声望?曹暾遗憾不已。   不过曹暾也不是很遗憾。   义军肯定买了他的书。等文彦博攻破贝州城,从中搜到自己的书,他仍旧可以解脱了。   曹暾期盼那一刻。   在期盼之时,贝州处处燃起火焰。   王则命令全城搜索宋军投入城中劝降的“禁书”,全部焚毁。他将义军购买的不多的曹暾的“小说”“日记”混入“禁书”中,悄悄焚尽。   至少在他和义军首领住处,绝对片纸不存。   王则以为自己能扰乱河北,没想到他连贝州都出不去了。   不过也没什么,结局都一样,只是有点遗憾。   “或许用先生的话,可以达成我的梦想。但我那多攻占几个城池的梦想,比不过先生你的命。”达者为先,不看年龄。王则对着火堆里纷飞的灰烬沉声道。   他静静地看着灰烬燃尽,转身离开,去墙头督战。   落在他身后的话语,比从天空落下的雪花,比从地面升腾的飞灰还轻。   “先生,你长大后,一定要做个好官啊。”   ————————   三更,补偿迟更的加更。19万、20万、21万、22万营养液欠账+4,目前欠账6章。明天开始继续还账,唉,我还想这周末加完更,今年就能还清欠账呢。 [87]同一件衣裳:一更   如历史中一样,此时的河北安抚使是与吴育争斗,两败俱伤后出镇北京(河北邯郸)的贾昌朝。   贾昌朝以经义著称,得宠于皇帝。虽然他曾经给皇帝进“边防六事”,皇帝经常夸奖他,说任用了他所说的进谏,但边臣对此只是嗤笑一声。   纸上谈兵尔。   如朝中大部分官员所认可的贾昌朝的本事那样,贝州生乱时,贾昌朝身为河北掌管军权的人束手无策。   他不仅轻视了贝州,河北城镇外零星的起义也没有得到他的重视。   老弱妇孺举着弥勒佛的旗帜,从河北蔓延到了山东。不过因为山东有范仲淹和富弼,两人轻易地安抚住了民间的骚乱。   范仲淹以朱说的身份送来信,将此事当作授课讲给曹暾。   曹暾看完信后,越发提不起劲。   贝州人和河北人起义,是因为贝州人和河北人活不下去。一水相隔的山东人会谩骂河北人不该起义,因为他们有范仲淹和富弼,能活得下去。在活得下去的山东人看来,能活得下去的河北人揭竿而起就是一群白白害了大宋兵卒性命的神经病。   所谓王朝气运未灭,就是这样浅显的道理。   不过范仲淹倒不是这样无知,他只是援引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旧事,告诉曹暾要体恤百姓。   如今山东百姓信任他,所以即使已经艰难到不要脑袋造反,当他拍着胸脯说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那群百姓也愿意放下手中的竹竿。只要君臣善待百姓,即使一时不能行事周全,让百姓生乱,但这些乱相是可以压下去,不会影响大局稳定。   曹佑看后,想起自己的经历,道:“天灾定会造就人祸,民乱再所难免,如范……如朱夫子所言,有仁君贤臣在朝,王朝气运就不会消失,民乱便可遏制。”   “嗯。”曹暾应道,他很清楚,“山东现在这么安静,还有个原因是富弼已经在山东镇压了好几年的‘盗贼’,有能力生乱的人已经不多了。”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虽然曹暾这话其实有道理,只是听着觉得不对劲。   山东响应贝州起义的人流民虽然被范仲淹和富弼招抚,其余地方的零星响应就像是灰烬中的火星子,每每看似已经熄灭,但风一吹又有新的火星出现,令赵祯震怒不已。   曹暾跟着秘阁同僚,为朝堂做决策的公卿做朝议记录。   偶尔他们会交头接耳,发表自己的看法。   能在馆阁任职的读书人,大多有几分见识。他们切中了朝廷忧愁的要点。   不是盗贼突然变多,而是盗贼本就一直存在。   自宋夏战争时为了凑军费横征暴敛,天下群盗之乱从未停息过。富弼和欧阳修曾因天下群盗的事多次进言。   欧阳修曾说,今日旧的盗贼刚平息,新的盗贼又出现,循环往复没有止境。   欧阳修已经指出群盗之乱不能解决的根源——朝廷不仅横征暴敛,还不抑制兼并,富豪的田地极多,百姓无立锥之地。   问题找到了,朝廷却不能解决,以免动摇君王统治,所以群盗之乱就此起彼伏。   不过朝廷在扩军后,群盗势力微弱,朝廷便不用重视了。   贝州生乱后,喊出了一个“不纳粮”的口号,被天下群盗所模仿。   原本只是各自为政,彼此间没有联系,多以劫道为生的盗贼们,竟然都举起了“弥勒王”的旗帜。   他们彼此仍旧没有联系,甚至那些愚民恐怕连贝州是哪都不知道,也不一定信仰弥勒佛。他们只是学人口舌,喊出了同样的口号,竟然显得天下群盗都有了同一个声音,那零星的余烬仿佛连成了一片,给人以虚假的声势。   群盗还是那些群盗。   他们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强。   他们不过穿上了同一件“衣裳”,就仿佛天下局势严峻了。   赵祯面沉如铁。   他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以前群盗不过是群盗,是盗贼的不对。可盗贼们纷纷大喊“不纳粮”,却好似这天下乱相是他横征暴敛的错了。他的名声大大受损。这是赵祯最不能容忍的事。   更让赵祯生气的是,群臣却对贝州叛贼不重视。   在群臣眼中,贝州叛贼轻易就能剿灭,谁出兵都没问题。   事实上也是如此。贝州起义军太弱了,而朝廷有本事的大臣太多,谁都能镇压他们。   既然谁出兵都有功劳,所以在出发之前,他们先争起了功劳,想要自己去镇压,不想要其他人镇压。   赵祯此刻仍旧犯了选择困难症。   他临时派去的人没有压灭反叛,需要派去更厉害的人。可朝中厉害的人太多,他们都在争执,而不是给赵祯拿出一个立刻可以用的政策,赵祯便不知道选谁好。   赵祯不由对后宫抱怨,朝中公卿日夜争吵,但谁都没有拿出个章程来,没有用处啊!   曹暾如实记录下了这场好笑的朝议。   即使宋朝记载中将镇压王则起义作为宋仁宗君臣的荣耀之一,宋仁宗朝许多大臣都要在履历上添上一笔自己在王则起义中立下了功劳,光是记载“首功”者都有一个巴掌之数,但《宋史》都懒得帮这群人描补这场混乱的朝议。   他倒是看了真人版,很有趣。   最终还是刚从地方官入朝的文彦博站出来,领兵出征。   文彦博刚被赵祯提拔为参知政事,在朝中没有党羽,别人在为自己的势力争吵,他没有势力,便不用思考太多,自己请缨即可。   刚回朝的夏竦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姓贾的庸碌和吴育双双离京,他终于找到机会拜相了。   可皇帝刚让他回来拜相,顷刻就听信谗言,将他改为枢密使。   虽然枢密使也可称呼为西府相公,但他是从东府相公的位置上被强扯到西府相公的位置上,心里就很是不满了。   夏竦便对好运坐上了参知政事位置的文彦博很是不满。   他没想到文彦博居然不懂朝中规矩,他们还没吵出个章程,文彦博就主动请缨了?   文彦博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这场叛乱谁都能镇压,不独你!我们就是知道谁都能镇压,所以才在吵谁去!   文彦博可不管这些,他领兵就离开了。   如朝中贤臣所想,文彦博一去,贝州局势立刻好转。   贝州局势的转折点,在契丹使臣入境时。   贝州人深恨契丹人,厌恶宋朝对契丹的妥协。当王则得知契丹使臣即将路过贝州的时候,哪怕知道很冒险,也点了两三百精锐好汉,出城埋伏契丹使者。   宋朝官兵便和契丹使臣联合设了埋伏,全歼了贝州叛贼精锐。   贝州起义军人数虽多,领导者却不多,这两三百精锐心腹被歼灭后,贝州的士气便大跌。   见贝州能领兵的人不多了,文彦博这才声东击西,一边猛攻,一边在另一处挖地道,成功攻入贝州。   虽然有叛贼逃脱,但王则等叛贼首领断后被俘虏。   叛贼的首领被捕,剩下的叛贼就只会变成天下茫茫多的群盗之一,不会影响宋朝的统治了。   文彦博上报,贝州叛乱平定。   赵祯松了口气。   满朝贤臣则憋了口气。   他们都说了,贝州随便出个贤臣都能剿灭,文彦博就是趁着他们在争吵,捡了便宜呢!   文彦博继续派兵追剿叛贼,将叛贼驱赶到村落内,放火将叛贼精锐焚烧殆尽,只有零星叛贼如文彦博所料,遁入山林中,成为天下群盗之一。   叛乱平定,朝廷开始争功。   赵祯每日受到雪花般的折子,每一封折子都是争夺功劳。   再没有人谈叛乱的事,他又烦恼又安心。   又一日朝议结束。曹暾将记录的毛笔放下,双手兜在袖笼中。   宫中即将落钥,昏昏的夕阳照在厚厚的雪花上,映得整个宫廷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曹暾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昏黄的暮色中。   这色调,真是脏得恶心啊。   这件事,他从在这个世界能记事开始,便知道了。   ……   贝州起义被扑灭,因贾昌朝的迟疑和道路上的群盗阻隔,他们多坚持了近一个月。   庆历八年闰正月时,王则才被押送进京。   赵祯虽然安心了,但愤怒丝毫未减少。   因为贝州叛乱虽然被扑灭,但天下群盗仍旧举着“弥勒王”的旗帜,口中“不纳粮”的呼喊仍旧没有停息。   王则很快就会被杀死。但赵祯有一种恐惧,哪怕他杀了王则,王则的鬼魂好像会一直跟着他,阴魂不散。   他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王则,以减少心中的恐惧。   群臣在争功之余,纷纷给赵祯进谏,让赵祯不要做得太过。   如果王则只是一个普通的反贼,那么陛下用什么残忍的法子处死王则都没问题,陛下你开心就好。   可王则打着希望朝廷轻徭薄赋的旗号叛乱,陛下就该装出个于心不忍的模样,在王则死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都是奸臣的错,再干净利落地杀了王则,不要让这件事在民间引起更大的舆论。   赵祯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心里难以接受。   在关于皇权的事上,赵祯没有人可以述说。   这时他的亲生孩子便成了他唯一可以述说的人。虽然曹暾暂时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但曹暾早晚会知道的。曹暾会学习这个,赵祯就当是提前授课了。   曹暾听了赵祯对“奸臣误我”的感慨后,对赵祯道:“臣请求去见叛贼一面。”   赵祯疑惑:“为何?”   曹暾道:“陛下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叛贼却侮辱陛下名声,我心中困惑,想要与叛贼对质。或许叛贼心生悔意,死前会向陛下忏悔。”   曹暾的天真烂漫让赵祯感到可笑。不过儿子有这份为他出气的心意,赵祯还是准了。   赵祯揉了揉曹暾的脑袋:“被吓到了,可别哭。”   曹暾傲气地抬起下巴:“我才不会哭呢,姑父不要小瞧我。”   赵祯哈哈大笑。   曹暾领命离开。   走出宫门那一刻,他伪装的面具卸下,变得如脚下被踩成坚冰的雪一样冷硬。   王则起义,群臣内斗,一定会细细搜寻贝州,寻找可以用来铲除异己的“证据”。   虽然王则不是文人,很少以文人讨教的方式向官员写信,但多搜搜,“证据”总是会有的。这一旦找到了,他们就能失去一个竞争对手。   曹暾等啊等,朝中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风声。   他委婉打听,贝州城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杂闻》似的。   文彦博刚回京,不知道《杂闻》最初出现时的轰动,也不会认为京城的书会传到贝州。他甚至不认为叛贼识字,所以毫无疑惑地回京了。   曹暾对超出常理的事感到慌张。   他想见王则一面。   ————————   今天只有一更,抱歉。今天大降温,育儿嫂和长辈例行推崽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后统统感冒,崽没感冒。为了避免崽被传染上感冒,今晚只有我和老公一同带娃过夜了[裂开]。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冬天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2025年没有冬天呢。   碎碎念:   贝州起义前因后果《宋史》《后资治通鉴》都有写。   包括前期群臣争论,还没打仗就开始甩锅争功;   王则派人去截杀契丹使者,被宋军埋伏;   王则被俘后义军坚决不投降,继续抗争,被烧死在村庄;   事后群臣继续争功,史书中多人传记都写自己有平定王则起义之功……   总之,很抽象。   更抽象的是,宋朝不遗余力地给农民起义军增加暴虐的文学色彩。比如方腊起义,正常说他残暴就成了,为了“戏剧化”,宋朝国史记载中,他们写方腊失败后,被方腊关在山洞里的妇人趁机逃出。写到这,本来读者就该骂方腊了。但他们接着写,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妇人全部自挂在山林里,连绵几百里[狗头]。   类似这样的小段子,宋人居然没给王则起义编写。   虽然明朝有《平妖传》把王则写成妖魔,但当时北宋国史、笔记小说中竟然没有王则起义军残暴虐民的记载。可见宋仁宗为何要肢解王则了。   这种“叛贼”,对统治者而言,真的很可怕。 [88]全都成不了:三更合一(19w营养液加更)   曹暾归家,曹佑得知此事后,不由呆住。   良久之后,曹佑心中繁多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他仍旧与以往一样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覆在曹暾头顶轻轻一揉:“我陪你去。”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曹暾点头。   去那不见天日的天牢,他自然是不能一人独去的。   如果尹洙或范仲淹还在,他们一定会阻止曹暾。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年岁大了些,但与曹暾相处时较为拘谨,只能陪着曹暾念书习武,难以左右曹暾的心意。   曹佑虽然能说动曹暾,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信任这位稚龄小侄儿,不会阻止曹暾。曹暾才能十分荒唐地去天牢见反贼。   张载和范纯祐甚至不知道曹暾要去天牢了。   他们与尹洙和范仲淹不一样,只是陪伴在曹暾身边,不能入宫,消息不灵通。曹暾不告诉他们的事,他们无从得知。   两人照常送曹暾离开。见曹佑随行,他们也只以为曹佑要同去宫里拜见皇帝皇后,没做他想。   当时文彦博擒得王则等人后,本想就地处斩。   朝中为争功,尤其是夏竦对突然冒出来和他抢东府宰执之位的文彦博特别愤怒,进言文彦博可能杀良冒功,所擒者并非王则。   赵祯便让文彦博将所擒获叛贼首领悉数押解进京,择日处刑。   开封府狱不仅掌管开封府的犯人,天下各州府若有犯人需要上报朝廷处理,也一并关押在开封府狱。王则等人按照惯例,应该被关押在开封府狱。   赵祯忌惮污他名声的叛贼,破格让王则等人入皇城司狱,严加看管。   皇城司名义上只处理宫城内的官员、宫人、妃嫔等人的犯罪,实际上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职责类似明朝名声响亮的锦衣卫。   皇城司监视三衙和百官,刺探京畿情报,抓捕有“反声”的百姓,“依祖宗法,不隶台察”。   仁宗朝司马光曾进谏,皇城司“今乃妄执平民,加之死罪,使人幽系囹圄,横罹楚毒”,与明朝的锦衣卫、东西厂处事无二。只是后世人只关心宋朝的诗词字画,不关心宋朝的政治,才以为宋朝言论有多自由。   皇城司狱等同于明朝的诏狱。除非皇帝亲自下圣旨,入皇城司狱就几乎不能出来。天下任何缘由的大赦都不能惠及皇城司狱中的罪犯。   将王则等人关在皇城司狱中,赵祯才心安一些。   皇城司宿卫见曹暾前来“探监”,即便曹暾手执皇帝诏令,也不敢立刻听从。   曹暾道:“陛下应当已经告知过皇城司长官。”   宿卫面色略有些尴尬:“杨公事醉酒未来。请稍等片刻。”   曹暾略一回忆,记起皇城司的长官今年刚换了人。   皇城司的首长名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所谓“勾当”,就是临时充当、兼职的意思。   在太/祖时,皇城司多由勋贵执掌,刺探天下军情,主要掌管边疆军报;后来宋朝不重边事,皇城司的职责变成监督三衙、百官和京城百姓言论,首长就多由皇帝亲近宦官兼任。   当朝皇城司的首长原本也是宦官,前阵子刚换成章惠太后杨氏的堂弟杨景宗。   杨景宗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泼皮无赖,因罪被罚去群牧司的致远务饲养杂畜。杨氏成为太后之后,他一路青云直上,功劳没有,酗酒殴人的本事越发出众,连吕夷简这等不重视人品德的宰执都受不了他,常常弹劾他每日烂醉、殴打同僚。   宋仁宗也评价杨景宗“景宗性贪虐”,对其本性知之甚深。如今皇帝却将皇城司这样重要的位置破格给了杨景宗?曹暾心中哂笑一声。   片刻后,杨景宗还未酒醒。不过有其他官员匆匆赶来核对了曹暾手中诏令,陪同曹暾进入了皇城司狱。   曹暾远远见着一位趾高气扬的宦官走过,询问身边陪同者:“那位是?”   陪同者语有艳羡:“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职杨怀敏,杨中官。”   曹暾听言,了然陪同的面白少须之人当是宦官,语气才会如此艳羡。   宋朝建立之初,制定了许多祖制保障皇权,有些祖制留存下来,有些早就破坏殆尽。   比如后宫和宦官不得干政这两条祖训,都是在宋真宗时破坏。宋真宗惫懒,常让刘皇后帮忙处理朝政,宦官也逐渐干预政事。   到了仁宗朝,宦官升职路线已经很明确。   宦官先在宫中伺候贵人,被皇帝看重后就被皇帝赐予武职,晋升为武官;之后宦官就以武官之身出镇边疆,监视边军;待宦官从边疆归来,便可在禁中任职,被授予副都知职位。   得到副都知职位的宦官,身份与寻常武官没有太大差别,可以外出知一州,或者领兵当个将军了。   杨怀敏是如今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宦官,已经达到了宦官的人生顶点。   曹佑原本没注意到杨怀敏,在听闻那远远路过的人就是杨怀敏后,眉头一皱。贝州之乱的根源便是杨怀敏虐民之策,皇帝竟然没有处罚杨怀敏?   些许杂思顷刻便从心中流过,几人脚步不停,很快进了昏暗的牢房,将一切光影抛到了身后,眼中只剩昏暗的火把光亮。   皇城司中有木牢、石牢、水牢等,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没有窗户的方方正正大屋子,倒是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地牢。   以宋朝如今的生产力,挖一座庞大的地室出来,那是皇帝才能享受的事。对待罪犯可不能动用这么多徭役。   寻常监牢都是普通的屋子,只有水牢中挖了浅浅的池子,以做审讯之用。   因王则等人必死无疑,皇城司免了审讯,都懒得对其用刑罚,只把他们关在石牢中,每日还供给饭食,甚至给他们治了伤,以免他们在处刑前死了。   虽然没有给王则等人上刑,但监牢中昏暗湿冷,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地,味道实在是难闻。   只要不需要审讯,宿卫都不愿意开牢门去折磨犯人,就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们自己都受不了那个环境。   何须出手折磨?人只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多关个几日,自己就疯了傻了。   陪同者领着曹暾和曹佑来到王则等人单独关押的石牢,面带犹豫:“曹官人真要进去?里面可难闻得很。”   陪同者本想称呼曹暾为衙内,忽而想起曹暾已经在秘阁为官,却不知道为的什么官,便以民间称呼官员的尊称来称呼曹暾,实为谄媚讨好。   宫中谁人不知,陛下对曹暾颇为慈爱?   曹暾点头:“陛下命我去见王则。”   陪同者心里叹气。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石牢怎会是稚童能去的地方?那不得做好几宿的噩梦?   陪同者打开石牢的门,看向曹佑:“曹官人年幼,可以让护卫陪同。只是请告知下官护卫之名,以做记录。”   曹暾道:“他是我小叔叔曹佑。”   陪同者忙躬身道歉:“原来是小国舅!是下官眼拙了!”   曹佑忙道无事,宽慰了陪同者几句。   陪同者走在两人前面,抬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珠。曹家人……还真是奇怪呢。   王则等人已经被关押了好几日,精气神早就被关没了,只一心等死而已。   见着有人来,他们也不将视线投来,只呆呆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他们的牢房极小,仿佛是石头铸造的笼子,都挤在一处,能看到彼此的惨状。陪同者半捂着鼻子,领着曹暾走到最里面,粗声粗气道:“那就是王则了。”   曹暾等人进来的时候,陪同宿卫已经将石牢中的火把点燃,曹暾能勉强看清楚里面的人。   不过即使有了光亮,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皆是伤痕,有些都生了脓水,看不出长相。   他看着王则,一时有些迷茫。   曹暾想来见一面王则,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在曹暾犹豫时,曹佑对宿卫道:“可否让我们单独与王则待一会儿?”   陪同者虽然惊讶,但曹暾有诏令在身,曹佑又是国舅,即使曹家人再怎么不得宠,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宦官能磋磨的。他立刻同意。   陪同者叮嘱道:“虽然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还是不要靠近牢门,以免吓到。我就在最前面候着,有事就唤我。”   曹佑给陪同者塞了一把铜钱。   陪同者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带着人迅速离去。   曹佑提着灯走到曹暾身边:“暾儿,你要问什么,声音低一些,外面听不到。”   曹暾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死尸般的人,没有反应。   石牢中的恶臭和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没有勾起他的情绪。   那死尸般的人却抬起头,朝着曹暾望了过来。   曹佑赶紧护在曹暾身前。   他发现那人抬起头后,眼神竟然很是清明,没有被石牢磨去理智。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官话中带着难听的口音。   他只说了一个字,停下犹豫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认为那件事不可能发生,便只剩下苦笑了。   曹暾道:“我是曹暾。写《杂闻》的那个曹暾。”   王则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来,映着火光的双目直直地望向曹暾。   在曹暾开口之时,也有几人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暾。   曹暾轻轻推了一下曹佑。   曹佑迟疑片刻,在观察了王则神色后,侧开身体。   曹暾走到牢笼前:“你们……”   他开口后,又不知道说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曹暾问道:“你肯定看过我的书,但文彦博没有搜到我的书,为什么?”   王则微微垂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用曹暾听不太懂的河北本地方言破口大骂。   曹暾愣住。   王则艰难地继续大骂,方言中夹杂了几句官话,骂的都是狗官、狗皇帝。曹暾偶尔能听懂的几句话,污言秽语都难以入耳。   在王则大骂的时候,有几人艰难地往牢门口爬动。   他们透过牢门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向曹暾,似乎要将曹暾的样貌印刻在双目中。   片刻后,他们也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吐露出听不清的污言秽语。   “走!”   当骂声嘈杂后,一个清晰又焦急的字落入曹暾的耳中。   王则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牢门口,视线与矮小的曹暾平行。   即使王则满脸血污,曹暾也能清楚地看到,王则那焦急中带着关切的神情。   曹暾张望。   能动弹的人似乎都爬到了牢门口。   他们竭力地怒骂,脸上却都没有愤怒的痕迹,全都是一片关切。   好奇怪啊。   真的好奇怪啊。   “快走!”   在另一个稍显文弱的人再次催促曹暾的时候,曹暾上前一步,手伸进牢门栏杆内,抓住了王则的手指。   曹佑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叹了口气,只是将提灯举得近了些。   王则也被吓到,口中的怒骂声都停了。   一些人也停下了怒骂,但很快他们的骂声又此起彼伏。   王则静静地看着抓住他的手指的孩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骂人的话。   曹暾走得近了,听得清了。   污言秽语是有,但这些话骂天骂地骂狗官骂皇帝,一句话都没有指着他。   唯一能骂着他的,大概就是骂赵家皇帝断子绝孙。   但就算他死了,赵祯能过继宗室子弟,在如今的礼法中,也不是断子绝孙。   “先生,快走。”待更多的骂声响起,王则才又开口道。   曹暾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王则的手指。   曹佑警觉地看向牢门外:“暾儿,有人要来了。”   王则虚虚地握了一下曹暾的手指,努力地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先生,你要做个好官啊。”   曹暾愣住。   王则猛地抽回手,往后挪动了半步。   曹佑放下提灯,将曹暾抱起来,将他的表情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   骂声不绝于耳。   在骂声中,隐约夹杂着“先生”“快走”“好官”的字词,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   曹暾抬起颤抖的双手,想捂住耳朵,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守在门口的皇城司宿卫已经走过来。   曹佑对着他们道:“暾儿吓到了,我先带他离开。”   宿卫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让曹佑赶紧走。   他们拿着武器敲了敲牢门。   骂声安静下来。   那几人又低下头,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死尸。   很快,火把熄灭,牢门关上,偷偷看着牢门的几人眼中零星的火光熄灭。   黑暗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老王啊,没想到……”   “张峦,闭嘴。”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有点开心罢了。张峦想。   王则低头,左手覆在被孩童温热的双手握过的手指上。   原来曹暾长那样。   不愧是小先生啊,他的心里真的有我们,而不是只是将我们当作文章的资材。   他没想错,弥勒佛真的降世了。   ……   赵祯很快得知曹暾被叛贼吓哭,笑着摇摇头:“他读多了圣贤书中爱民的讲义,以为自己真的能教化反贼,学得迂腐了。给他一个教训吧。”   枢密使夏竦和参知政事文彦博正坐在赵祯面前,闻言两人即使不对付(主要是夏竦和文彦博单方面不对付),也交换了一个“陛下是不是过分了”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赵祯是在教导皇子不可太心软,还以为皇帝有事没事吓唬小孩呢。   孩童心软了些怎么了?他才几岁?怎么不能天真些了?   他们在曹暾的年龄,也对百姓充满着怜悯之心呢。   赵祯虽然此次严厉地教导了曹暾,但还是关心曹暾的身体,命人赐下安抚的赏赐,并让曹暾休息几日,不急着回秘阁上班。   曹暾得到赏赐时,范纯祐和张载便知道曹暾去了皇城司狱,吓得纷纷要找曹佑打架。   但曹暾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不知道怎么着,竟然不敢出声了。   曹暾把自己关进了屋内,虽每日照常吃喝,但不出门,也不说话。   范纯祐忍无可忍,拎住了曹佑的衣襟:“要是郎君被吓出了什么好歹,你就算给郎君偿命又有何用?”   曹佑拍了拍范纯祐的手:“暾儿没被吓到,他只是……唉,时间差不多了,放开我,我去劝。”   范纯祐松开手:“什么时间?”   曹佑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你们别给范公写信。交给我,无事的,别吓到范公。”   范纯祐嘴唇动了动,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张载也很无奈。   他们留在曹暾身边,本该事无巨细地向范仲淹报告,但曹暾不准他们报告,他们总不能违背曹暾的命令?   唉。   不过如果郎君生病,他们一定要向范公/父亲告状!   曹佑走进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他们都是君子,我不让他们偷听,他们不会进院门。”曹佑道,“暾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躺在床榻上发呆的曹暾朝曹佑看来。   曹佑走到床榻旁,曹暾坐起身。   曹佑半跪在床榻前:“说吧,我听着。”   曹暾垂着腿,坐在床榻边,垂着头沉默良久。   曹佑一直半跪着,等曹暾开口。   半晌,曹暾道:“他们真的是故意保护我。”   曹佑:“嗯。”   曹暾道:“他们都不认识我。”   曹佑:“嗯。”   曹暾道:“其实那些文章也没什么用。”   真的没什么用。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出口气,没什么用。他只是让宋仁宗期间天下群盗能有个口号。群盗不会多也不会少,他们只是在成为盗贼的时候,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群盗,能发泄地吼上一句怨愤的话。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改口号。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人人能够识字,网上各种信息杂乱,有多少人能被煽动?   更别说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即便是鲁迅先生在世,他的文章发人深省,但他想传达的声音,也基本传达不到他文章指向的那些人耳中。   那些被吃的人,看不懂鲁迅的文章。   所以所谓新文化,要先有了生产力的发展,有了土壤,才会蜕变成“运动”。   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文章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能让他们不死,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曹暾双手抓紧了膝盖。   曹佑道:“因为他们认为,你将来是个好官,能救下许多百姓的好官。”   曹暾猛地抬头,眼泪砸落:“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佑将手放在曹暾抓紧膝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暾瘪嘴:“有什么用?”   曹佑道:“暾儿,对他们而言,就是有用了。”   曹暾闭嘴不语。   曹佑道:“暾儿,我猜到你来自一个如同仙境美好的地方,你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曹佑曾以为曹暾有宿慧,后来见曹暾识字的艰难,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曹佑又以为曹暾来自仙境。范仲淹他们便是一直这样认为。   但曹佑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喜欢这个地方,该是带着鄙夷的不喜欢。   曹暾却不一样。曹佑亲手养大曹暾,他是离曹暾最亲近的人,所以他绝不会看错。   曹暾不是神仙,他是人。   只有人才会对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才会将人的苦难看在眼中。   曹暾一直说他很冷漠,万事无所谓。但曹佑许多事都不会放入眼中,曹暾总能看到。   曹暾在江南时,就能看到路边百姓埋儿埋女;他入京的时候,就能看到入城的那些即将入教坊司的小女儿们;他在逛金明池时,看到的也不是水戏的热闹,而是水戏背后水军的荒废,是盛世掩盖下的千疮百孔。   他说着万事不想管,却告诉伙伴们预防地震。   他说着要享受,卖书的每一笔钱,都要掰碎了资助城中贫苦的百姓。   曹佑猜测,曹暾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曹暾来自的地方也不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他应该来自一个也有好有坏,但绝对比如今好上无数倍的“堪比仙境”的人间。   因为曹暾见过更好的人间,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人间,才想捂住耳朵和眼睛,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将这世道改变成他想要的人间。   曹佑能理解。   当他阅读史书,透过文字看向汉唐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落寞。   即使那时陛下还信任他,他也很清楚,大宋成不了汉唐。   只是他从书中阅读时的落寞,远远比不上从“汉唐”而来的人的落寞。他不过是读过些许记载了繁华的文字,曹暾确实自繁华中而来。   曹佑对曹暾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对曹暾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至少要让曹暾知道,自己是有很努力地理解曹暾。   他也想让曹暾理解自己,理解这个世界。   曹佑温和道:“暾儿,我知道你很讨厌这里,这里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你想要的世界,你很无力。我只问一件事,你的世界,是我们的未来吗?”   曹暾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点头。眼泪不断落在曹佑覆在他双手的手背上。   曹佑叹着气笑了笑,道:“我们一步跨不到你生活的那个未来。”   曹暾瘪嘴。   曹佑没有继续劝说。他换了个话题:“暾儿可能已经猜到,小叔叔我也有宿慧的。”   曹暾轻轻点头。   曹佑道:“我来的那个时代坏透了。金兵坏,宋军也不好,义军也个个残暴。”   曹暾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小叔叔的手中抽出来,重重地擦了擦眼睛:“小叔叔还真的来自靖康?”   曹佑道:“是啊。”   他略作回忆,说起了那个太坏的世道。   曹佑仍旧很喜欢如今的世界。在曹暾看来厌恶到极致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是盛世。   其他的他见识得不多,惨绝人寰他见识得太多了。   曹佑知道曹暾不会被吓到,对曹暾说起了那一桩桩乱世中的人伦惨事。   “我知道大环境是那样,我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将大宋变回盛世。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比如……嗯,保证兵卒有粮饷吃,这样才能用军令约束他们,不让他们残害百姓。”曹佑道,“别人怎么做,我不能更改。连我的友人,可能也算不得好人。我只能约束自己。但这也有用,对不对?”   曹暾没有回答。   曹佑道:“暾儿,不要想太多,当个好官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曹暾恹恹道:“小叔叔,道理我都懂得,我只是承受不起。”   曹佑见曹暾终于愿意开口,松了口气。   他安静地听曹暾倾诉。   曹暾顿了顿,也和曹佑说起过去。   他自有了意识,就不能接受新的人生。   但求生是本能,他既然胆怯不敢自杀,那就只能将就着活。小叔叔对他很好,他渐渐地接受了曹暾的身份。   他想……做个普通的古代官宦子弟。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只是个没有太多本事的普通人。我本来想成为曹暾,在馆阁安安静静地读书。等姑母成为太后,我就能在馆阁当一辈子的闲官。”   “我没有余力去照顾不认识的人。我应该会娶一位喜欢的妻子,我会对她很好。我没有父母,便和妻子组成一个小家。在这个小家中,我可以当我的现代人,可以把我原本的道德感倾注在我的小家中。”   “关了门窗,我有一方只属于我的世界。”   “现代人差不多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顾好自己就成了。”   “我本来可以接受曹暾的身份,懒懒散散地过一辈子。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会幸福的。”   曹暾声音颤抖:“可我为什么是皇子?”   曹佑轻轻地握住曹暾的手。   曹暾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为什么……皇帝杀了我的叔祖父,他可能还会杀我?”   “叔祖父去世了,二叔叔和堂叔们走了,夫子们也被他赶走了。”   “我身边除了小叔叔,什么都没有了。”   “小叔叔,人的性格是由周遭社会关系塑造。他斩断了我与世界的联系,我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宋朝的曹暾。”   “因为活不下去。”   “我必须是前世那个人。不然我活不下去。”   曹暾再次将手从曹佑手中抽出,捂住自己的脸:“他斩断了我成为古人的可能。”   曹暾本来可以被环境同化。   他可以成为一个古人。   哪怕道德感稍高一点,但他的三观是可以被古人同化的。他不再是穿越者,而是勋贵子弟曹暾。   但赵祯斩断了他的同化。   年幼的“曹暾”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穿越者曹暾,那个三观已经稳固的成年人“曹暾”,才能活下来。   是以,他成不了纯粹的古人了。   “即使我知道我在这一世有父母,我情感上也不可能将他们认作父母,不能将他们认作我人生的起点。”   “哪怕对曹皇后也一样。”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他早早地被抱走,对母亲没有太多印象。   如果只是个懵懂的幼童,他的起点就是从母亲体内出生。只要有机会,他会与母亲成为真正的母子。   可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父母另有其人。哪怕他对曹皇后有好感,但那好感是怜悯,是对“好人”的好感。   即使将来他有很多机会与曹皇后相处,会叫她母亲叫她“娘娘”,会与她形同最亲密的母子,会生出亲情来,但他很清楚,他不会对曹皇后产生对母亲的依恋了。   他是个穿越者。   “我不能成为古人了,可现代人的三观,当不了皇帝。”曹暾哭着道,“一个好的大宋皇帝?那肯定要平定大辽西夏,要压榨百姓才能凑足军费。那时会有比此刻还要多的百姓揭竿而起。我要残忍地镇压他们,才能保持时局的稳定。”   一个皇帝要做什么?   要搜刮赋税出兵。   要镇压农民起义。   要与贪官污吏共享天下。   一个好皇帝,必须这么做。   无论是后世人最喜欢的秦皇汉武,还是此时人最喜欢的汉文帝唐太宗,他们都要这么做。更何况大宋没有休养生息的条件,必须压榨百姓才能得到割掉腐肉的机会。   而即使割掉腐肉,大宋中期积重难返,他只可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百姓不那么难过,死了就人死政消。   “我承受不住那么重的压力。”曹暾很懦弱地哭道。   曹佑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小侄儿揽进怀里。   原来小侄儿的前世是一个很普通也很幸福的人啊。   小侄儿前世没有经历过大的波折,没有见到过大的动荡,一直生活得平静而幸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承担。   那难怪了。   “暾儿,你现在也可以逃避。别人的期望是别人的事,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了。”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没关系的,你仍旧可以什么都不承担,真的没关系。他们不会怪你。你不认识他们,对吗?你不用承担陌生人对你的期待。”   曹暾埋在小叔叔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   曹佑其实仍旧不能全然理解曹暾为何会痛哭。   在他看来,确实陌生人的期待并不值得曹暾如此难受。   但曹暾成长的环境与自己不同,他不会否定曹暾的心情。   在曹佑的安抚下,曹暾终于哭完了。   他轻轻推开曹佑,道:“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我做不好,会害死比原本历史中更多的人。”   曹佑轻轻道:“暾儿,不会比靖康耻差了。”   曹暾噘嘴:“那哪知道我的子孙会不会与徽钦二宗一样差?我又管不到我死后。”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再说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继位。假如赵祯脑子一抽弄死我,还是赵宗实继位呢?”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侧身坐到曹暾身边,不想看曹暾了。   叔侄二人静静地并排坐着。   曹暾感到脑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好像都变成泪水流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呆愣了半晌,然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嗒,拍一下。啪嗒,再拍一下。   曹佑偏头看着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把脸拍打得红彤彤的小侄儿:“轻点。”   曹暾重重给了自己仿佛两个耳光般的拍脸,收起眼中的怯懦,恢复了以前平静到木讷的神情:“小叔叔,我真的很脆弱。赵祯能轻而易举阻断我成为古人的路,王则也能轻而易举阻断我完全变回现代人的路。”   曹暾很想忘记王则的眼神,忘记王则的话。但他已经在屋里逃避了好几日,逃不掉。   他脑海中王则等人的目光,怎么都挥之不去,仿佛梦魇。   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都会回到昏暗的牢房,都会与王则对视。   曹佑问道:“你……要做个好官家吗?”   曹暾点头,又摇头:“我要做个封建时代的官家。好不好,我不确定。先这样决定着,说不定我明天又被谁影响着后悔了。”   做不了纯粹的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曹暾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达官贵人的三观,但又要做这个世界达官贵人才会做的违背三观的事。   要压榨百姓,要镇压百姓,要成为一个踩在万民枯骨上的“好官家”。   他笔下写着吃人。穿上了皇袍,他就是最大的吃人鬼。   这就是大宋如今最需要的。也是他早就知道,但心里一直不能承受的。   得过且过吧。   或许,这也算一种摆烂。   曹暾从床榻上跳下来:“我要进宫,劝说赵祯给起义军首领一个痛快。对了,小叔叔,你说你领过兵,那你镇压过起义没有?”   曹佑点头:“镇压过。以后你不忍心,我去就是,别怕。”   曹暾撇了撇嘴:“我不亲自领兵,但所有出自我手的诏令都是我的责任。我还没懦弱到自欺欺人的程度。”   曹佑拍了拍小侄儿的脑袋:“没关系,你可以自欺欺人。”   曹暾甩开曹佑的手,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他一边叽叽咕咕,一边往外走:“小叔叔,你都从靖康来的,还不认识岳王爷?难道你死在赵构南渡前吗?小叔叔你前世叫什么啊?和谁共事呢?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中有你呢!”   曹佑一边想着赵构……咳,陛下南渡后哪来的岳王爷,一边回答:“我前世叫岳飞,史书中应该……暾儿!”   曹暾左脚绊右脚,啪嗒一声摔了个扁扁。   ————————   三更合一,19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5章。   大坎过完了,彻底成熟,暾暾既成不了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虽然名字取自“水豚”,但他不能真的成为水豚豚。他要压榨百姓,残酷镇压农民起义,才能当个“好官家”。 [89]小叔叔的错:二更合一   曹暾撞到了鼻子,鼻血流了满脸。   范纯祐曾经骑着战马拎着陌刀和西夏人互砍,身中数刀都没有惨叫。   见到曹暾脸上的血,范纯祐的尖叫声直冲云霄。   曹暾的鼻子上堵了两小团布,曹佑用帕子蘸来凉水给曹暾敷鼻子。   张载把尖叫的范纯祐拖走,让他冷静了再回来。   曹暾持续发呆中。   当血终于止住,曹暾愣愣地看向曹佑:“小叔叔,你说你是谁?岳飞?字鹏举的那个岳飞?”   曹佑:“嗯……”   他有点紧张。自己的后世名是不是很不好?是不是被钉死在了叛贼的耻辱柱上?   唉,要怎么和暾儿解释,自己前世不是坏人?   曹暾眨眼睛。   一下,两下。   他的眼泪从还未消肿的双眼中涌了出来。   曹暾双脚一蹬,仰面号啕大哭:“我知道了!罪魁祸首是小叔叔!”   曹佑茫然:“啊?”   曹暾哭得喘不过气,抬起双手,用手背使劲揉眼睛:“肯定都是小叔叔的错!是小叔叔让我穿越的!”   曹佑更加茫然:“啊?!”   曹暾越哭越厉害,越哭越委屈:“都是小叔叔的错啦!”   “对不起……”曹佑先道歉,然后困惑地问道,“什么、什么错?”   曹暾瘪着嘴,断断续续道:“肯定、肯定是小叔叔后世粉丝太、太多,怨念太大,把我送来帮小叔叔。”   曹佑:“……啊?”他今天说了很多个“啊”字。   曹暾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就是忍不住。   天啦,我身边和我相依为命、历史中可能与我一样都不存在的小叔叔竟然是岳飞,那我的人生一定是为了扭转岳飞的遗憾啦!   别问为什么,如果他写小说就这么写!   反正一知道小叔叔是岳飞,曹暾就明白自己完蛋啦。   完蛋啦,全完啦,这辈子没指望啦。   我如果不能扭转大宋颓势,我就要变成完颜构啦!   曹暾胡乱哭叫,曹佑焦急地把脑袋伸出窗户张望。   还好还好,外面没人。张载把范纯祐拖出了内院。   曹佑单手捂着额头,努力听懂曹暾那些信息支离破碎的话。   小侄儿的意思是……他从很美好的未来回到这里,是因为我的错?曹佑茫然无比。   曹佑重新拧干帕子,给哭肿了眼睛的小侄儿敷眼睛:“别哭了,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鼻子里堵着两块布的曹暾哭得脑袋缺氧,终于在窒息中被迫冷静。   坐在床沿的曹暾往后一倒,垂着腿仰面躺平,两眼无神,瞳孔失去了高光。   曹佑把曹暾鼻子中塞着的布取出,见还有点血,忙给他换了两条新布条,又继续给曹暾冷敷鼻子:“暾儿,虽然我们两人都有宿慧的事很神奇,但我应该没有那个本事。”   曹暾瞥了曹佑一眼:“你没有,但你的粉丝可能怨念动天。”   曹佑哭笑不得:“我不太懂你说的……粉丝是什么,但我想怨念能动天,人世间就没有惨剧了。或许我们都是天地的异数,所以互相吸引,成为叔侄。”   曹暾摊开的双手缩在胸前,啪叽翻身,缩起腿蜷成一个团子,背对着曹佑。   我不管,都是小叔叔的错。   曹暾叽叽咕咕个没完,曹佑总算听明白曹暾在说什么。   自己在后世似乎名声很响亮,为自己抱不平的人很多,坟墓在千年后还有人祭拜。   于是小侄儿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被自己连累了。   啊,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吗?曹佑一头雾水。   曹佑再次按着额头道:“暾儿,你出生是因为陛下和姐姐生了你,我怎么能左右……”   曹佑的话一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回京前,他确实很困惑皇帝和姐姐怎么会有儿子。回京后,二哥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告诉他,陛下和姐姐可能是在召见他入宫那一晚上有了暾儿。   当时曹佑把曹佾揍了一顿,让他别开陛下和姐姐同寝的玩笑。   不、不会是真的吧?曹佑的眼神游移,有点心虚了。   曹佑按住自己的心虚,劝解曹暾道:“我的本事可能被后世人夸大了,但为你守住国门还是能做到的。说不定是暾儿你是上天送来拯救大宋的紫微星,我才是因为暾儿你而出生的人,特意为你护驾。”   曹暾的白眼翻得只剩下眼白,一丝瞳孔都看不见:“哈?上天有病吗?为什么要救大宋?上天真的有灵,直接给我那个时代好处不成吗?比如让富士山火山爆发?”   富士山是哪?曹佑再次一头雾水。   他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安慰曹暾。   唉,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暾儿你来这里,别生气了。就算你来了这里,也可以继续懒散,反正比徽钦二宗好就成,后世人不会怪你。   曹暾缩着的双腿一甩,啪叽一声翻过身,噘着嘴用哭肿的眼睛瞪着小叔叔:“会的。他们会把我铸成跪像放在你墓前,天天吐我唾沫。”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得不轻:“谁、谁会把皇帝……怎、怎么可能!”   曹暾冷哼:“好吧,确实没能把完颜构弄你墓前跪着,但那是因为不能在古董旁放个现代制品而已。但你的墓前供奉了好多完颜构跪地图和小人像,都是祭拜你的人亲手做的。这下知道我多会多惨了吧!”   曹佑这才反应过来,曹暾所说的“完颜构”,指的是他的陛下。   曹佑不敢置信:“为什么陛下、陛下会被人叫完颜构?难道陛下他……不、不可能啊,就算我死了,金人短时间内也灭不了大宋。”   曹暾又冷哼了一声,把宋高宗后世的名声告知了曹佑。   南宋确实没灭亡,但这和后世人叫赵构为完颜构有什么区别?还是小叔叔你觉得赵老狗更好听?   曹佑彻底哑声了。   后世、后世人对皇帝半点尊重都没有吗?即使是前朝皇帝,那也是皇帝啊。   即使现在很多人评价前朝皇帝为暴君昏君什么的,但也尊重他们皇帝的身份,不会、不会这样侮辱。   见小叔叔还口口声声称完颜构为陛下,曹暾使劲磨了几下牙齿。   他重新躺平,然后双腿一抬一压,一个咸鱼打挺坐了起来。   “我那个时代都没皇帝了,谁尊重皇帝?啊,我好惨啊,我不要给小叔叔当皇帝。给小叔叔当皇帝压力太大啦,我受不了!”曹暾抱着脑袋使劲甩,“我去,按照小说定律,小叔叔身份这么不一般,那狄弃疾的身份肯定也不可能一般。天啦,他不会真的是那个弃疾吧?那我真的完蛋啦,全完啦。”   曹佑今天真是茫然无措极了:“弃疾?你说狄諍吗?狄諍又怎么了?”   曹暾吸了吸鼻子,瘪嘴道:“你死之后有个叫辛弃疾的……”   曹佑的心脏揪紧:“也、也被莫须有了?”   曹暾道:“他词写得很好。”   曹佑:“……”   他再次被小侄儿的话弄无语。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什么和什么啊?!   曹暾抱着手臂,仰面长叹:“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他真的是辛弃疾,那小叔叔你的锅少一半。”   曹佑不知道第几次发出不懂的声音:“嗯?”   曹暾认真道:“你和他一人一半的锅。”   曹佑:“……”   今天的小侄儿真的很难懂。   曹暾再次长叹。他真的要崩溃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意志力真的很脆弱来着。虽然王则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但时间长了,说不定他的软弱就占了上风,他就不想干了,找个高处一跃解千愁。   虽然很对不起小叔叔,但是吧,人要是被逼急了,他就只能吊死在赵祯屋檐下,和赵祯的名声同归于尽。   可小叔叔是岳飞……   不要啊,小叔叔都穿越到仁宗朝,有一众北宋名臣给他保驾护航,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靖康耻发生,那小叔叔也太惨了!   如果狄諍是辛弃疾,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消失,宋英宗继位,徽钦二宗在遥远处朝着他微笑着招手……   哦豁,地狱加倍。   曹暾抱住脑袋。   虽然曹暾不是任何历史名人的粉丝,他不粉任何人,不会为任何人丧失自我,并认为为某个陌生人哐哐撞大墙的事很愚蠢,但他要脸啊。   要是一个干不好,我就成完颜暾啦!   他还不是只有一个岳飞的完颜构,而是有岳飞和辛弃疾的完颜暾。   好吧,这时候没有大金。那……耶律暾?   救命!   曹佑见曹暾又躺下了,并左右来回翻滚,松了口气。   比起之前曹暾那令人担忧的死气沉沉,如今曹暾虽然满脸生气,但也生气勃勃啊。   虽然不知道曹暾在生自己什么气,曹佑见曹暾振作起来,终于放下了心。他真的很害怕曹暾抑郁成疾。   曹暾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认可今生的契机,最亲近的亲人。曹佑虽然希望曹暾成为一个好皇帝,但更希望曹暾能活得长长久久,快快乐乐。   ……如今曹暾似乎不会太快乐,但至少别早夭。曹佑衷心地祈祷。   虽然曹佑对缘由仍旧一头雾水,满心茫然,但曹暾确实恢复了活力。   他的耷拉眼也恢复成在江南时的懒散耷拉眼,而不是让曹佑胆战心惊的了无生趣耷拉眼。   曹暾对曹佑拍着胸脯道:“那狗皇帝要是胆敢把主意打在小叔叔你身上,我就和他拼了!我会趁着我年龄小,去刺杀他,和他同归于尽!”   曹佑连忙制止:“算了算了,暾儿,别这么想,你想点好事。我也年少,陛下不会和我过不去。”   张载和范纯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们就出去了一会儿,暾儿怎么就要和陛下同归于尽了?陛下又干了什么?   曹暾道:“哦,他准备烽火戏诸侯。”   知道曹暾的话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曹佑都被吓到了:“什么?!”   张载和范纯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为了废后要干什么蠢事?”   曹暾道:“他要搞一场宫廷骚乱,然后说母亲没管好后宫,废了母亲的后位。不过你们放心,他胆子不大,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控制内,不会把事情闹大。”   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对皇帝日益失望,但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件事。   曹佑绞尽脑汁回忆历史中有没有这回事,但无奈他实在是对皇帝后宫琐事了解不多,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姐姐肯定能成为太后。   曹暾没想说服张载和范纯祐相信。   张载和范纯祐是否相信,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发展。他只要有自己就够了。   告诉两人这件事,只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免得他们被吓出病来。   曹暾在得知杨怀敏回京,却没有任皇城司长官,而是杨景宗这个废物破格被任命为皇城司长官时,就知道虽然王则起义的发展与历史中略有不同,但赵祯想要废后的心没变。   皇城司自从不再承担刺探边疆军情的责任,长官便从勋贵武官变成了宦官。赵祯唤回最信任爱宠的宦官,却不让他担任皇城司首长,而是另择一个他厌恶的外戚为首长,让杨怀敏为副手,就很明显要搞事了。   曹暾所说的“烽火戏诸侯”,指的就是庆历八年闰正月的坤宁殿宫变。   宫变一直是历代皇帝最为惧怕之事,每一次宫变发生,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这一场宫变却被赵祯按下,连当时记录都被刻意隐藏抹去。但宋朝的文人还是有点脾气的,仍旧在一些大臣的传记中记录下只言片语。   因为赵祯没有追查此事,所以后世多说此事乃疑案,但那只是“事实疑案”,即没有证据,只能猜测,所以叫“疑案”。   任何有脑子的人一看宫变记录,就很容易猜出宫变目的和幕后主使。   坤宁殿宫变的经过是这样。   宋朝帝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时间必须同房。在闰正月帝后同寝那一天,宫廷出现骚乱。   赵祯一副心大的模样,要推门出去瞅一瞅,被曹皇后阻止。   曹皇后挡在赵祯身前,组织宦官和宫女护卫赵祯,搜寻骚乱源头,命令宫女和宦官灭火。   杨怀敏带着张美人哭哭啼啼赶到,说张美人要护驾,赵祯甚为感动。   后来发现叛乱者只有四个醉酒的士兵,帝后下令捉活口,杨怀敏却冲上去亲自将活口乱刀砍死。   群臣要求严查宫变,并严惩当晚不知道为什么在梦游的皇城司众护卫的责任人,尤其要弄死那个一看就是在消灭证据的杨怀敏。   赵祯下令不追查,并将皇城司责任人外放保护。对杨怀敏,他甚至舍不得外放,还让其继续待在皇城司。   官职比较低的朝臣还在喊“这是宫变啊陛下,我们要严查”,高位的官吏比如夏竦已经在为“护驾”的张美人请功。   而对另一位同样护驾的曹皇后,谏官王贽称,叛乱一定是曹皇后干的!如果不是曹皇后干的!她怎么能那么冷静地护驾?她护驾的流程完美无缺,简直就是演的!陛下,咱们废后,让张美人当皇后吧。   还在吵一定要严惩一定要严查的群臣:“?”   御史何郯忍不住了,上奏皇帝,宫变发展也太奇怪了吧?很明显是有人想废后,然后立张美人为皇后。陛下啊,我们要严查啊!   赵祯召何郯进宫密谈。   出宫后,何郯不再请求严查宫变,但仍旧坚决反对封赏张美人。   最后赵祯宽容大度地赦免了所有宫变相关人士,连那四个被灭口的士兵的全家都没杀。   杨怀敏被赵祯护住,只是外放到离开封只有一百公里的滑州(河南安阳滑县)为官。   “不是你干的你护什么驾”的曹皇后被赵祯仁慈地放过。   护驾的张美人晋升为张贵妃,称王贽为“我家谏官也”。   后世一些人将这件事的主谋推给张美人,连杨怀敏都成了伺候张美人的宦官,宋仁宗是纯洁无辜的。   那还真是高看张美人了。   杨怀敏曾经是刘娥的心腹宦官,在刘娥垂帘的时候,就有权势逼死辅政大臣曹利用。   刘娥死后,宋仁宗视杨怀敏为长辈般的心腹,凡是弹劾杨怀敏的人,都会被宋仁宗贬官。   杨怀敏升任宦官的最顶点“入内副都知”,功劳是谎报辽国皇帝耶律宗真已死。立刻有官员弹劾杨怀敏,耶律宗真还活得好好的,杨怀敏他欺君啊陛下!   这么荒唐的事,赵祯仍旧没舍得处罚杨怀敏。杨怀敏安安稳稳地坐在入内副都知的位置上。   瞧瞧杨怀敏这地位。别说现在张娘子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张美人,就是她当上张贵妃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杨怀敏一声“杨中官”。   能使唤杨怀敏的,只有宋仁宗赵祯一人。   所以说,只要看了宫变记录,猜出幕后主使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宫变时,杨怀敏是皇城司实际领导人。   皇城司在左承天祥符门内,即坤宁殿东边(地图左侧)。妃嫔的直舍在坤宁殿的西边(地图右侧)。坤宁殿出现骚乱后,杨怀敏从坤宁殿左侧绕了一大圈,绕到坤宁殿右侧,精准地从一堆蚁居的妃嫔直舍中看见正在哭闹着要护驾的张美人,然后带着张美人去坤宁殿护驾。   宫变当天,宫城内几万皇城司侍卫和死了似的,竟然让四个皇城司兵卒一路闹到坤宁殿。   宋仁宗居然半点不害怕几万皇城司在坤宁殿宫变当日的装死,大度地放过了所有的人,连整顿皇城司的套话都没说一句。   啊,宋仁宗不愧是千古仁君啊。   我就问,哪一个皇帝能有这么仁慈!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先告诉你们了,等事情发生,别呼天抢地地扰我心烦。”曹暾已经进入摆烂第二阶段。   哈哈哈哈,我当不好皇帝,我都要成完颜暾了,我还装什么?   我现在就给你们一点小小的剧透震撼。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宫里有看不惯赵祯烽火戏诸侯的好心人告诉我的。   曹暾板着脸道:“他就是仗着敢于直谏的贤臣都被外放,得知此事时已经尘埃落定,为了皇帝的颜面他们不能将此事掀开再骂一次,才做这么荒唐的事。你们不要告诉夫子,免得夫子被气死。”   范纯祐嘴角抽搐。   拎着陌刀和敌人对砍都不吭一声的范纯祐,又想捧脸尖叫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张载两眼无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陛下怎么能……怎么能……呜呜呜……”   曹暾翻着白眼做眼保健操。   看来张载还年轻,对皇帝这种生物充满幻想呢。   就是自己当皇帝了,也不是个能让大臣幻想的好皇帝。居然有人会对皇帝寄托希望?太好笑了。   “你们知道宫变即将发生,就乖乖待在家里,别给我出去惹事。”曹暾指望不上两人,对曹佑道,“小叔叔,你想个办法通知母亲。皇帝只是想让母亲惊慌失措。如果母亲临危不乱,他那‘皇后不是主谋怎么会护驾’的理由站不住脚,他只能放过母亲。”   虽然历史中母亲在宫变中反将了赵祯一军,但他还是提前通知母亲一声为好。   曹佑点头:“我明白”。   他完全信任曹暾。   暾儿果然振作起来了,虽然振作起来的理由……他还是不懂呢。   范纯祐赶紧收起心神,道:“这……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能做。”   怎么能说我没用呢!范纯祐有点难受了。   张载也赶紧收起碎碎念,主动请命。   曹暾抱着手臂冷笑:“真的?你们敢和皇帝对着干?敢瞒着夫子与我一同冒险?敢与我利益完全绑定?”   范纯祐和张载:“……”   曹暾从床上跳下来:“择日不如撞日,不等了,今天就干活。你们要真的要帮我,就在今晚上帮我悄悄拜访夏竦。”   范纯祐和张载:“……”有点不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我来吧。”   张载抓住了曹佑的手,咬牙道:“我、我来。”   范纯祐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我帮。”   怎么办,总不能失去郎君的信任?那以后郎君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怎么照顾郎君?父亲,我对不起你的嘱托啊!   曹暾面无表情地颔首:“那就好好做。”   我都要成完颜暾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曹暾今天的精神状态十分辉煌灿烂。   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快成精神患者了。   于是夏竦在曹暾极端精神的心理状态中,迎来了曹暾的悄悄来访。   范纯祐哭着以范仲淹儿子的名义,敲开了夏竦家夜晚的大门。   夏竦茫然地看着曹暾:“不是范仲淹……范希文的儿子吗?谁是范希文的儿子?”   范纯祐:“……我。”   夏竦看看范纯祐,又再次看向范纯祐怀里的曹暾。   为、为什么范仲淹的儿子会抱着曹暾?   曹暾开门见山不啰嗦:“我知道我爹已经告诉你,他要烽火戏诸侯了。没有儿子的张美人和有儿子的曹皇后中,你选一边站队。”   夏竦:“……”   夏竦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   二更合一。今天有三更,比较晚,大家明天看。提前晚安。   碎碎念:   宫变的事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几万皇城司当晚梦游,赵祯心腹杨怀敏砍死证人,支持张美人当皇后的官吏一边为张美人护驾请功一边弹劾曹皇后不是幕后黑手她护什么架。   前一个月才肢解了谋反的王则的赵祯,在自己遇刺的时候大度地放过了包括死了的四个“刺客”家人的所有人,甚至没说一句“整顿皇城司”。   天啦,这什么千古仁君!这什么胆气冲天的英雄豪杰!   这还需要脑子思考谁是幕后主使吗? [90]请斩杨怀敏:三更(20w营养液加更)   夏竦没敢晕。   他怕晕了之后,他全家完蛋。   曹暾知道夏竦不敢晕,不敢将今日之事告知皇帝。   驚ͧɀꫝꫀͧ整ͧ理ͧ   他没去找能直接接触宫变的宦官,而是找夏竦,是因为夏竦有子孙后代。   宦官和大臣不同。宦官没有家人,他只用向当权者谄媚,不用担忧当权者死后,继任者是否会报复自己。   最差不过享受这片刻,在继任者报复自己之前一根绳索吊死而已。   如杨怀敏这样年老的宦官,就更不会在意皇帝之外的任何人。   赵祯还不到四十岁,正年富力强。杨怀敏确定自己会死在赵祯驾崩前。   什么可能会成为太后的皇后,什么可能会成为皇帝的皇子,什么可能会成为辅政大臣的贤臣,杨怀敏统统不会在意。   用后世的话来说,杨怀敏这样的老太监就是“无敌之人”。   所以赵祯炮制宫变,杨怀敏才敢冲在最前面。只要皇帝下令,他什么都敢干。   皇帝总爱宠信宦官,就是因为宦官这种“无敌之人”的属性让他很安心。   夏竦不一样。   他有儿孙,有家族。   他是个自私又爱慕权势的人。这样的人,做不到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成为牺牲品。只有真正高尚的人,才会为了做事不顾身后名身后事。   所以夏竦会害怕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储君继位,剥夺了他的身后名,不准他子孙后代科举,将他好不容易从寒门提升到官宦的家族重新打压回寒门。   历史中夏竦支持张美人,是因为曹皇后多年无儿无女,他确定曹皇后不可能生出皇子。   张美人虽然没生出儿子,但她生育过女儿,证明她有生育能力。皇帝最为宠爱她,将来皇子可能从她的肚皮里出来。   即使张美人生不出皇子,赵祯有他爹的示范,完全可能将别人生的儿子给张美人当儿子。   而且张美人比曹皇后年轻,曹皇后如果受不了赵祯的磋磨,死在张美人和赵祯前面,夏竦就更是大赢特赢。   夏竦肯定也想过输了的后果。   即使曹皇后成了曹太后,儿子不是曹太后生的,新君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大仇恨,不会特意针对自己的后代。   所以只要曹皇后无子,他赢了利益很大,输了没有损失。那还用思考站队谁吗?   曹暾道:“不相信,你可以写信给我的夫子范仲淹。夫子被‘起复’,便是劝说我爹把我接回宫。”   夏竦突然想起了一个刚被起复的人:“那,尹洙……”   曹暾道:“一样。”   夏竦捂着胸口深呼吸:“为什么啊?”   曹暾道:“因为我为嫡长,只要群臣知道我,他不立太子,我也天生是太子。他只要还要名声,将来再有其他儿子,也不能与我争位。所以在废后之前,他不想把我认回。”   夏竦眼神开始游移。   曹暾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不被认回的皇子,似乎最好别站队?没关系,你别站队,装聋作哑就好了。夏宰辅,你对我好,我才来冒险告知你此事。不然你稀里糊涂地卷入储位之争,可就太冤枉了。”   夏竦看着曹暾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曹暾明白夏竦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夏竦不是站队,只是在权衡利弊,没说为自己做事。   曹暾道:“如果夏宰辅不想装聋作哑,便当一个为陛下着想的好官吧。陛下仁慈之名天下皆知,杨怀敏欺上瞒下为非作歹逼反贝州,让陛下的仁名蒙上尘埃……”   夏竦已经冷静下来。   他好奇地打量有神童之名的曹暾。这些话是别人教的,还是曹暾……赵暾自己想的?   曹暾顿了顿,对着窗户拱了拱手:“夏宰辅,何不……请斩杨怀敏?”   夏竦沉声道:“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   曹暾道:“夏宰辅,你少说了两个字。杨怀敏是陛下的心腹宦官。”   夏竦问道:“这有何不同?”   曹暾扯了扯嘴角,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累,放弃了,继续面无表情道:“他是宦官。”   曹暾没详细解释,让夏竦想。   聪明人自己会多想。   夏竦确实自己在思考那个“宦官”的含义,他也确实想到了。   首先,宦官的权势都系于皇帝一人身上,没有任何倚仗,只要皇帝放弃他,他就落入万丈深渊,自己弹劾宦官不会被他人报复;   其次,宦官在士林舆论中天生就是坏的,他身为宰辅,弹劾宦官乃是贤臣理应之举,连皇帝都不会发现他在站队皇后,而是会以为他受不了坏宦官,偶然想当个好大臣;   最后,皇帝好名,肯定也想让别人给他承担错误,宦官人人喊打,让宦官背锅,群臣都会积极响应,不会让皇帝为难。   弹劾杨怀敏,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但也没有好处啊。夏竦犹豫。   曹暾知道夏竦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哪怕被自己逼上门,也不愿意白干活。   他见夏竦犹豫,知道夏竦在动摇,只是差一个利益。   曹暾落下最后的子:“陛下后宫女子逾先帝十倍,如今已经四年无所出。你不敢帮我,但你在不会引起陛下怀疑的前提下,给我卖一个好,为家人留一条后路,恐怕不是难以抉择的事。”   夏竦嘴角微抽:“你在逼我。”   曹暾点头:“对。只要陛下有其他儿子,我必死;只要陛下没有其他儿子,他再厌恶我我都能继位。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的执着。所以我威胁你,你也拿我无可奈何,不能打压我。我的未来,只看陛下将来是否会有其他儿子出生。”   夏竦这次嘴角没抽,他嘴唇抖了抖,双眼露出疲惫之色:“陛下……陛下不一定……你不要多想,陛下一定有其他考虑,不是……唉。”   曹暾没想到夏竦会突然安慰他。   不过无论夏竦是不是在知道他身份后讨好他,以免他继位后打压夏竦的子孙,曹暾还是在嘴上承了夏竦的情。   曹暾道:“夏公,谢谢你的同情,不过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不会抱有侥幸。”   夏竦又叹了口气。   曹暾道:“夏公仍旧可以在宫变后为张美人求份位。我所求只是弹劾杨怀敏,并和给王则一个痛快。”   夏竦疑惑:“王则?”怎么还有王则的事了?   曹暾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我说我主要的目的是为被逼反的贝州百姓出口气,夏公会信吗?”   他对夏竦拱了拱手,道:“夏公,我会以馆阁官员的身份率先上奏折,请斩杨怀敏。”   曹暾转头对范纯祐道:“朱大哥,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去看夏竦,也没有告别,很无理地让范纯祐径直离开了。   离开后,范纯祐担忧道:“他会帮我们吗?”   “他帮不帮无所谓,我来的目的,只是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曹暾道,“夏竦好权势,所以胆子不大。只要他知道我是皇子,就不敢做得太过。”   即使历史中皇后无子,夏竦都没敢太得罪皇后。   在同党喊废后的时候,夏竦半句不提皇后,只喊给护驾有功的张美人提份位。   如今曹皇后有子。除了不将自己认回皇宫,赵祯对自己还不错——又是赐宅邸,又是偶尔亲自教导,谁人不知道赵祯对曹暾异常的好?   夏竦不敢赌。   “连夏竦这样品德的人都看不惯宦官乱政,哪个公卿敢落下品德还不如夏竦的名声?”曹暾漠然道,“朝堂的声音不用愁了。朱大哥,接下来是民间。”   范纯祐一抖。   他羡慕在家里假装曹暾没出门的曹佑和张载了。   曹暾道:“找人在民间传几句实话。贝州造反是因为杨怀敏挖堰塘。在宋辽议和时,宋朝答应辽国不会再挖堰塘。杨怀敏擅起争端,罔顾皇命,既引起友邦惊诧,还以堰塘占用良田,激起民变,玷污了皇帝仁慈的名声。宦官果然是坏的。”   曹暾仰头看向范纯祐,双眸映着马车内的提灯光芒,漠然如寒星。   “在老百姓的心中,宦官就是坏的,戏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而一个好皇帝,一定会斩掉坏宦官。”   ……   曹暾还在“养病”,曹佑正在修改帮曹暾写的“请斩杨怀敏”的奏折,没想到夏竦居然率先出手。   夏竦在曹暾偷偷见他的第二日,就上书弹劾杨怀敏。   既然贝州之乱喊出的口号是杨怀敏虐民,那为了皇帝的名声,请斩杨怀敏!   群臣震惊后又不是很震惊。   虽然夏竦他不会弹劾杨怀敏虐民,但夏竦急皇帝所急,很着急皇帝的名声被杨怀敏毁了,这是在讨好皇帝呢。   赵祯召见夏竦,夏竦焦急道:“陛下,天下人皆骂杨怀敏为奸宦。臣知道陛下仁慈,连犯了大错的宦官都不忍斥责。但一个宦官而已,陛下怎能为他承担过错?”   赵祯犹豫道:“天下、天下真的骂杨怀敏为奸宦?”   夏竦道:“是啊陛下,臣得知这件事,才急着上奏!”   赵祯心里又气又急。杨怀敏是奸宦,那一直宠爱重视杨怀敏的自己是什么?   他正想执拗,群臣见夏竦都敢弹劾皇帝心腹,果然如曹暾所料,纷纷跟随弹劾。   尤其是之前弹劾过杨怀敏的谏臣,此次言辞更加激烈。   杨怀敏欺君说契丹皇帝死了,陛下你给他升官。如今我们早就知道契丹皇帝活得上好,陛下你还不弄死他,究竟是为什么啊!臣等不懂!   一个奸宦而已!   曹暾“请斩杨怀敏”的奏章混在其中,半点不起眼。   旧事重提,赵祯正难堪时,夏竦再次悄悄上奏:“陛下,京城里都在传你宠爱奸宦呢!这话还是从杨景宗口中传出来的!”   赵祯惊怒道:“谁?杨景宗?!”   夏竦苦笑:“正是杨景宗。杨景宗在酒楼喝醉酒说胡话,对人说他虽然是皇城司的主事,但样样做不得主,陛下你只信任宦官杨怀敏。天下群盗都在骂杨怀敏,京城的人也听过群盗的胡言乱语。百姓愚钝,听见宦官就认为是坏的。他们听杨景宗说你宠爱宦官,都很害怕。”   赵祯眼底蕴含着愤怒的风暴,深沉如渊。   ……   “还压着群臣的奏章?”曹暾兜着手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行吧,他大概是准备宫变后再抛弃杨怀敏和杨景宗,废后之心还真是坚定呢。请帮我谢过夏宰辅。夏公不用再冒险进谏了,只用等宫变发生,顺着陛下的心意即可。”   那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人垂首站立,十分恭敬:“是,郎君。”   范纯祐看着那人,脸皮一直在抽搐。   夏竦胆子这么大吗?他居然把独子夏安期派来和暾儿接触,说好的不站队呢?!   ————————   三更,20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23万、24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6章。啊,开始拉锯战啦? [91]有点参与感:二更合一   曹暾也挺惊讶的。   夏竦好美色,声名在外,喜欢奉养声伎。谏官曾弹劾他置侍女于中帐,差点导致士兵哗变。   不过好美色的夏竦,却只有一子二女,且都为夫人杨氏所生,也是奇怪。   夏竦特别看重夏安期,早早为夏安期求官。夏安期不负夏竦期望,一登仕途就表现出极高的才华,如今已经晋升为兵部侍中,任河北都转运使,负责河北财赋转运和监察河北官吏。   夏竦入朝拜相,随即改为枢密使。夏安期请求归还升迁的官职,远离边疆和京畿,去淮河、江浙一带任知州。   朝廷同意此事,拖拖拉拉走程序。夏安期留在京中等候新的任命,正好能与父亲过年团聚,便也不急。   夏竦在史书中的名声很不好。夏安期身为夏竦独子,传记却没有奸佞记载。宋人找来找去,也就找到“夏安期没考科举,是被征召后赐进士出身,居然还奢求去给皇帝讲课,世人都嘲笑他”,和“夏安期和他爹一样喜欢奉养声伎”两个抨击点。   夏安期的侍读学士是宋仁宗给的,不是他求的;奉养声伎是宋朝士大夫都有的爱好。   奸臣的独子就只有这两个可以说的“黑点”,以曹暾这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夏安期约等于持身较正了。可见夏竦自己不修名声,但对这个儿子的名声十分重视,不让他参与自己主导的任何阴谋诡计。   被夏竦护得仿佛眼珠子般的夏安期,居然被夏竦派来拜见自己?   曹暾不得不惊讶。   但他惊讶了一下后,懒得思考内情,只做平常对待。   夏竦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他们父子二人不到十年就会前后脚去世。   夏竦坚定不移地站在宋仁宗这边讨好张贵妃,抹除宫变影响。张美人成了张贵妃,夏竦不仅没能拜相,宋仁宗为了平息朝议,还将他外放了。不久后,夏竦病逝。   夏安期在父丧丁忧后起复知延州戍边,没几年也暴卒了。   “同平章事”虽然是东府相公的职位,但不是所有“同平章事”都是宰相。   宋朝的官制很奇怪,同一个官职名称,有时候是职官,有时候是寄禄官,有时候是荣誉贴职。“同平章事”就是这样。   只有被召入朝中,并在东府打卡上班的“同平章事”才是职官,为东府相公。外任的官员身上加“同平章事”,只是荣誉贴职。比如狄青被罢出中央时,身上就贴“同平章事”。   夏竦只有去年差点拜相,结果还没进东府门,宋仁宗立刻给他改为枢密使。之后他就再没进过东府。无论是他在拜相前,还是快死前,身上的“同平章事”都只是贴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东府宰相。   所以他死的时候,时任宰相的宋庠在诗中感慨夏竦很不幸地没有成为宰相,施展他经世济国的才干(用双手狠狠地把嘴角的幅度抹下)。   夏竦机关算尽,身前名身后名都不要了,还是没当上宰相。允悲。   曹暾的思想飘忽了一下,见夏安期还没离开,问道:“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夏安期一直在观察曹暾。   他回京后,就多次听到父亲夸赞曹暾。   父亲照旧以“等我当了宰相”为每段话的开头,然后拍着胸脯说他当宰相后一定要举荐曹暾,重用曹暾。即使皇帝不喜欢曹家子,他也喜欢曹暾。   夏安期很惊讶,便拿了曹暾的作品阅读。   他本瞧不上曹暾所谓的“通俗小说”,认为其字句实在是粗鄙。   在阅读过曹暾的《陈情表》后,夏安期知道了曹暾真正的文采。一个有文采的人故意用词通俗,那就只是另有目的。   夏安期摈弃偏见仔细阅读曹暾的小说,才为曹暾想以小说教化百姓,让百姓知道忠奸对错的巧思而惊叹。   父亲眼光一如既往地很好。   如他当年破格提拔和举荐范仲淹、韩琦一样,他所看重的人,就没有看错的。   不过夏安期没想过主动结交曹暾。曹暾年幼,和他岁数相差很大。他顶多想等自己有一日入京中为官,曹暾已经长大,或许能让自己的儿子结交曹暾。   谁知道,曹暾竟然是陛下藏在民间的太子?   虽然皇帝没有认回曹暾,但夏安期秉性端正,他坚定不移地认可儒家传统理念,无错的嫡长子就是太子。何况曹暾还是陛下独子。   夏安期主动请求接触观察曹暾。   夏竦本来不太乐意,但夏安期说服了他。不说后宫有六七千宫女子,陛下还好几年无所出,是不是已经生不出来了,就说范仲淹等人已经知晓曹暾的身份,以他们的品德,如果皇帝太过分,他们就算是死,也要将曹暾的身份公之于众。   天下人比起皇帝,更信任范仲淹,这是皇帝与范仲淹逐渐离心的缘由。   所以范仲淹只要说曹暾是太子,天下人就会相信曹暾是太子。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他们明面上假装不知道曹暾的身份,皇帝就不会针对他们;等皇帝死后,他们再写几本回忆录说他们也在保护太子,那身后名会好看些。   “父亲,你还是稍稍重视一点名声,别被列入《奸臣传》了。”夏安期劝说。   夏竦本以为夏安期会以“曹暾已经长成,而陛下的其他儿子还没影”,或者“父亲你和曹暾已经交好,为什么不支持关系好的皇子为储君”为理由劝服他。   没想到夏安期说“父亲你别被列入《奸臣传》”。   夏竦举起拐杖朝着夏安期劈头劈脸地砸去。   继承了夏竦能征善战的体格武艺的夏安期,好整以暇地陪着父亲在庭院里转圈圈。   大杖走。他就当陪父亲锻炼身体了。   夏竦虽然想打死夏安期这个不孝子,但夏安期是他独子,拿捏了他的死穴。最终夏竦还是叹了口气,让夏安期去看看曹暾过得好不好。   夏竦抹着眼泪道:“就一个曹佑怎么照顾太子?陛下造孽啊!那可是独子!”   也养了一位嫡长独子的夏竦不能理解皇帝。   夏安期道:“范纯祐在,不是只有曹佑照顾太子。”   夏竦瞪眼:“范仲淹的儿子算个屁!”   夏安期道:“天成很好。”   夏竦瞪眼:“好个屁!滚!”   夏安期无奈离去。   夏安期略作回忆,对倔强地渴望当东府相公的父亲发出无奈的喟叹。   他对曹暾作揖,道:“父亲遣我来问郎君生活上是否有不便?他会想办法照顾郎君。”   曹暾放下兜着的手,站起身来道:“夏公已经很照顾我了。”   他想了想,道:“你信命吗?”   夏安期很疑惑,但还是遵从本心回答:“我信一点,但我不会安于命。”   曹暾点点头,道:“手伸出来,我给你算命。”   夏安期惊讶地转头看向范纯祐。   范纯祐扶额:“郎君,别吓唬他。”   曹暾困惑:“你们认识?”   范纯祐叹了口气,道:“我在父亲帐下为将时,他也在夏公帐下为将。我们熟识。”   曹暾回忆史书。   嗯,史书中没写夏安期这段经历,但可以推测出来。   宋朝的官制就是这样父父子子的,父亲当官,儿子帮着父亲干活,给父亲当二把手。   “不对啊,宋夏战争的时候,你不是在京中任三司户部副使吗?”曹暾顺了顺时间线,还是觉得有问题。   夏安期道:“我和范天成结识,是在宋夏战争之前。”   曹暾又想了想,唉,头大,懒得去顺他们结识的时间线,便点头道:“原来你们是友人啊。”   夏安期的眉眼微微一颤。   范纯祐的嘴角轻轻一扯。   友人……当然算不上,只是熟识。   父辈闹成生死之敌,他们怎么可能还能是友人。   曹暾可不管自己的话给两人造成多大的刺激,继续问道:“要让我给你看手相吗?”   夏安期没有犹豫便弯下腰,伸出手。   他以为曹暾要以看手相为名,对他说一些有隐藏含义的话。   曹暾随便看了看,摸了摸,先夸夏安期一手的好茧,一看就是擅长弓箭的人,然后道:“你和你爹戒色,注意身体,否则你爹会在三年后病逝,你会在丁忧两三年后暴卒。”   其实夏竦和夏安期不一定是死于纵欲。夏安期的暴卒也可能是卸甲风。   曹暾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病死的,但戒色肯定会让身体变好,说不定就能逃离死劫呢。   看在夏竦一直照顾他的份上,他给夏竦卖个好。   夏安期的眼珠子都快脱框而出,平日里故作的端方儒雅模样崩裂。   范纯祐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安期回过神,结结巴巴道:“郎君,你这是……”   “算命。”曹暾收回手,道,“爱信不信吧。”   夏安期站直身体,又看向范纯祐。   他希望范纯祐告诉他,郎君这是在开玩笑。   范纯祐却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道:“郎君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吧,戒色懂吗?戒色。”   夏安期脸一沉,冷哼了一声。   他深呼吸,对曹暾道:“范天成的身体比我差,郎君何不为他算命?”   曹暾点头,道:“算了。他今年就该卧病在床,现在没事了,我把他养好了。”   夏安期眉头狠狠一颤,有点害怕了。   范纯祐摸了摸鼻子,对夏安期道:“反正戒色身体肯定会好,你戒一戒又如何?”   夏安期咬牙切齿道:“不要在郎君面前进谗言。我虽然爱听声伎歌舞,但不、纵、欲!”   范纯祐摇头:“我不信。”   曹暾也摇头:“我也不信。”   夏安期:“……”这人有半点范公的端正吗?!你在郎君面前说这个?!   在夏安期有点忍不住想揍人的时候,曹佑及时赶到。   他刚从宫里回来,终于暗示成功,曹皇后应该会有所警惕。   张载还在京中打探消息,未曾归来。   曹佑见气氛不对,问了缘由后,把曹暾拎起来拍了两下屁股,然后把小揍一顿的曹暾抱起来给夏安期看,请求夏安期的原谅。   夏安期看着曹佑正直的双眼,和他臂弯里蔫答答的小太子,心安了。   他回去会告诉父亲,曹佑将小太子教养得很好。范纯祐确实算个屁。   但……算命是真事吗?   夏安期离开时,在登上马车的那一刻犹豫地停下了动作:“郎君,你真的会算命?”   曹佑飞速地替曹暾回答:“他不会。”   夏安期看向范纯祐,范纯祐撇开视线。   夏安期咬牙,对曹暾拱手:“郎君可知,父亲能成为东府相公吗?他快魔怔了。”   他看着父亲汲汲钻营,他都为父亲的魔怔而魔怔了。   虽然他知道算命一事很荒唐,但他想得一个心安。   曹暾低头,躲过曹佑的捂嘴,道:“当不了。他为讨好皇帝支持皇帝宫变,转头就因弹劾被贬出京,还有了勾连后宫嫔妃和宦官的奸佞之名。我怀疑他很快病逝,是气死的。”   曹佑终于把满嘴死不死,完全不怕得罪人,精神状态堪忧的曹暾按住:“暾儿,闭嘴!”   曹暾的话已经说完,乖乖闭嘴。   夏安期神思恍惚了一下,告辞离开。   曹暾叽咕:“他脾气这么好的吗?我说他和他爹会死,他都不生气?”   曹佑深呼吸:“我脾气不好。”   曹暾转头就跑。   曹佑大步追上,拎着曹暾就去找竹篾条。   曹暾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动,乖乖地等着挨教训。   范纯祐扶额叹气。   唉,自从郎君摔了一跤,摔得满脸鼻血之后,就变得非常奇怪,令他心忧。   不过范纯祐没想过曹暾真的会算命。   无论曹暾说他会因为边疆战事没养好身体便跟着父亲颠簸,从而缠绵病榻,还是说夏竦当不了相公,还会纵欲病逝,都只是在以算命之名劝谏他们保重身体而已。   曹暾只是嘴硬心软,用很奇怪的方式来关心他们的身体。   范纯祐十分单纯地对曹暾的善良深信不疑。   曹暾挨了一顿揍,跪坐着发誓自己不再去找刺激。   夏安期恍恍惚惚地回家,夏竦还未归家。   边事和剿匪都要汇总到枢密院,夏竦的工作十分忙碌,每日都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夏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夏安期坐在门口等他,神色仍旧恍惚。   夏竦接过儿子送来的一盅热汤,浅浅喝了一口,驱散疲惫,困惑道:“你在不安什么?见过暾儿了?如我所说,他很优秀对吧?”   夏安期无语地看了父亲一眼。   之前你称呼曹暾为郎君,后来直接称呼曹暾为太子,现在怎么又改称暾儿了?   夏安期想了想,还是瞒下了曹暾会算命的事。父亲年纪大了,经不住刺激。   唉,还是自己烦恼吧。   夏安期不是很相信曹暾真的会算命,只是事关他最敬爱的父亲,心中难免惶惶不安。   “他很优秀,不似孩童。”夏安期道,“曹佑将他照顾得很好,范天成确实没什么作用。”   夏竦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范纯祐和他父亲范仲淹一样没用。”   他顿了顿,道:“我已经知道了宫变的时间。虽然暾儿在宫外,你也去暾儿身边守着,以免发生意外。”   夏安期颔首:“是,父亲。”   唉,荒唐。夏安期很是疲惫。   希望他外放的政令赶紧下来,让他去淮扬躲一躲。   韩公在淮扬。或许韩公已经知晓太子的存在,他应该去试探一二。如果韩公知晓太子的存在,或许心中已经有支持太子的章程。   无论父亲怎么做,夏安期希望社稷稳定,他站在支持太子这边,不希望皇帝乱来。   夏竦还在犹豫,夏安期已经彻底投向曹暾这边。   夏安期虽然还在等外放,身为枢密使的儿子,以宋朝官场的惯例,他能帮父亲处理政务,甚至进入官署给夏竦当文吏。   夏安期源源不断地将宫中和朝堂的消息传递给曹暾,让曹暾做好心理准备。   他也让曹暾安心。   以陛下在皇城司人事调动的规模,陛下没想弄出太大的动静,不会伤到皇后。   曹暾谢过夏安期,继续写戏本子。   这次他明面上写的是李白的故事,实际上是借由李白引出唐明皇、杨贵妃和高力士。   他造唐明皇、杨贵妃和高力士的谣言,说唐朝就是因为昏君奸妃坏太监而亡。   这很符合百姓的口味,百姓就爱看这种忠奸分明的故事,一定很快就能传播开来。   曹暾写戏本子很快,就是填充诗词很烦。没了三章和狄諍、苏洵帮忙,只是小叔叔一人,写诗词太慢了。   范纯祐和张载虽然还是能帮忙,但诗词上的才思没有狄諍和章楶敏捷,不是合格的枪手工具人。   无奈,曹暾只能从唐诗词中摘抄。   这样匿名更容易,也算误打误撞的好事。   曹暾没有给夏安期看他写的戏本子。他知道,夏安期一看他写的什么,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不信任夏家父子。   戏本子很快由一个进京的伶人班子传播开来。   问就是蜀地的戏本子,反正和曹暾没关系。   曹暾每天一本“请斩杨怀敏”,与秘阁同僚一起上奏。   他在赵祯那上课的时候见到了杨怀敏,杨怀敏看着他的眼神里隐藏着鄙夷。   没有怨恨,只是鄙夷而已。显然杨怀敏以为他这个小孩没什么用,只是轻视自己。   杨怀敏不知道我是皇子?   曹暾看向对自己笑容温和的赵祯,脊背发凉。   杨怀敏……已经被放弃了吧。   时间一日又一日,赵祯随意找了个借口,让曹暾在家休息几日,不去秘阁上班。   夏安期来到曹家,奉父亲的命令保护曹暾。   曹暾再次兜着手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地望向宫廷的方向。   今天京中的气氛有微妙的不对劲。   不是年节,京中巡逻的士卒却格外认真。   他假借拿公文入宫,路过皇城司的时候,见皇城司那些侍卫懒散的面目变得十分严肃。他们由杨怀敏带领,似乎不是普通的勋贵子弟。   因为贝州叛乱刚平息,还有逆贼没有完全被扫清,宫中守备严格,没有引起公卿的注意。   他们的争功还未结束,争功之余还要喊皇帝赶紧斩了杨怀敏这个奸宦,实在是没空注意这些小事。   曹暾抱着一堆没什么用处的公文回到家后,便坐在门槛上发呆。   暮光沉沉地压下,最后一缕阳光退出人世间。   曹暾让张载和范纯祐去招待夏安期,自己和曹佑独自在内院。   曹暾道:“这时候才能发觉,他的确是实权皇帝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的话没头没脑,曹佑却知道曹暾在说什么。   皇帝策划的这场宫变行事缜密,一切细节尽在掌握中,绝无他人插手的可能。   他不会危害自己的安全,也能第一时间消灭罪证,并在公卿反应过来之前尽力消灭宫变的影响。   曹佑陪着曹暾去取公务,沉沉地叹了口气。   陛下有这样的心智和毅力,做点正事不好吗?   “他算到了一切,唯一没算到的是……”曹暾哼笑了一声,“一介女流在面对宫变,竟然冷静自若,丝毫没被宫变吓倒。”   赵祯算尽一切,却被曹皇后的冷静打乱了所有布置。   他竭力隐藏的宫变,还是被宋人记录在了史书中。“故宦者争尽死力。仓促处置,一出于后”。   一场都快冲到宋仁宗脸上的所谓宫变,宋仁宗毫无动作,所有仓促间的应对,全都由曹皇后下命令。   自此以后,宋仁宗再难废后。他每次和大臣提起,大臣都说“后无错”。   而不知真相的人,再次怀疑宋仁宗是不是个实权皇帝。难道他被宫变吓傻了,才一点动作都没有?   宋仁宗自己风评受害。   笑死。   “我睡觉了。”曹暾道,“我不害怕,我要单独睡。小叔叔你滚去和朱大哥他们一起睡。”   我有自己的房间,倒不必和人挤一间房。曹佑哭笑不得地照顾曹暾睡觉后,轻轻掩住了房门。   半夜,夜入三更,三更人静。   曹暾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跳到地上。   他走到院子内,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屋。   他的卧室是独门独院,与周围房屋不相连。   因他孤僻,不爱人伺候。曹佑回隔壁小院睡觉时,曹暾便自己独享这三开间的屋子。   他走到书房。   书架上的书以晒书为名,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些纸张和民间刊印的杂书。   曹暾拿起火折子,点燃油灯,把油灯丢在了书架上。   火苗腾起。   曹暾从柜子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油的布条,将火引向各处木柜子。   当曹佑等人惊觉,冲进小院时。   曹暾正站在小院子中,仰头看着火势不太大的卧室、书房和待客的小堂屋。   “暾儿,你干什么?”曹佑一把捞起曹暾。   曹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道:“宫变这么重要的事,我这个皇子想有点参与感。”   ————————   二更合一。25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7章。唉,这次营养液你们暂时稍胜一筹。我补一天觉,明天日九还债,赢回来。 [92]随便他们猜:一章半合一   曹佑抱着小侄儿的双臂颤抖。   他两世为人,如现在这样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可不多。   夏安期最先回过神,问道:“郎君,你想达成什么目的?”   范纯祐瞥向夏安期。   曹暾扭头扫了夏安期、范纯祐和完全吓傻了的张载一眼:“没什么目的,只是有点参与感。火已经放了,如果火势不大一些,湮灭不了证据,会被人发现是我自己放的。帮个忙,让火烧旺一些。”   曹佑深深叹了口气,道:“行。”   张载急躁道:“曹佑!你……”   “听暾儿的。”曹佑冷静道,“先消灭证据,再讨论。速度!”   曹佑虽然不知道曹暾的打算,但他知道必须让已经点燃的火燃得更大,不能让皇帝知晓这场火为曹暾所放。   张载还想说什么,范纯祐拍了一下张载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张载咬了一下牙,去寻引火物。   夏安期看向着火的小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太子,那他就要做到极致。   夏安期问道:“太子,这火需要多大?”   曹暾道:“能烧多大就多大,别伤到人就是了。小叔叔,我们去把人叫醒,让他们赶紧去搬东西,别让我们不多的家当被火烧光了。嗯……先派人去禁军那处报案救火,虽然现在皇帝已经同意可以邻里帮忙救火,我们还是更信任禁军,对吧?”   曹暾叽叽咕咕和曹佑商量,他要怎么装晕,小叔叔要怎么装哭。夏安期看向纵火后仍旧很沉稳冷静的曹暾,眼中狠意散去,不自觉地染上一丝慈爱的笑意。   “那就要劳烦佑三郎赶紧疏散仆从了。”夏安期拱手道,“我伪装一二,就去帮忙救火,定不会让火蔓延到邻居家。”   曹佑抱着曹暾不好回礼,勉强弯腰颔首应道:“就拜托清卿兄了。”   他把怀里的曹暾拎起。   刚才还一副冷静模样的曹暾露出怂怂的表情,任曹佑取来灰土在他脸上身上扑腾。   曹佑咬牙切齿地把曹暾拍了拍,顺便把不省心的小侄儿小小地揍了一顿。   曹暾被揍疼了,呜咽几声,乖乖垂着脑袋挨揍。   夏安期忍俊不禁。   他算是看出来了,传言竟然是真的,曹暾居然真是曹佑一手带大的。看曹佑这揍孩子的利落模样,一看以前就没少教训。   半大的少年带着稚童在江南独自生存啊……夏安期脸上笑意散去。   史书中有名声流传的皇帝,大多刻薄寡恩,对待妻儿很少有贴心的。但折腾独子……汉安帝可不是什么好皇帝。   陛下之前的子女众多,还养活了一儿一女,又自认年岁不大,就不珍惜这个独子了吗?   或许陛下还是珍惜的,但他只是认为曹暾能活着就成,其余地就不愿意多贴心了。   这一场火燃起,陛下或许该急一急了。   夏安期很好奇,朝臣得知在宫变当日曹暾差点被烧死,会有何联想?   夏安期一边放火,一边好奇地问道:“郎君,你想让陛下和群臣如何猜测这场火?可要留下一二纵火证据?”   范纯祐抱着柴火回来,打发恍恍惚惚的张载去带领仆从搬运家当。   张载那恍惚的模样,别引火引到自己身上了。   范纯祐闻言,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说什么。   曹暾放火,应该是要嫁祸他人。他虽不愿意做这等事,但皇帝都要搞宫变了,曹暾只是想自保,他无法阻止曹暾。   跪坐在地上面壁,被揍的地方还有点疼的曹暾一边任曹佑扒拉他的头发,在他发丝间也抹上灰土,一边啜泣着道:“不留,就是让他们猜。”   古代可没有现代那么方便的侦查技术,一把火下去,要寻到纵火人几乎不可能。   有人会以为是意外失火,有人会怀疑这场火是否和宫变有关,也可能有人会想到这场火是不是曹家人自己放的。   但因为曹佑和曹暾年纪尚小,明面上家中没有任何能主事的长辈,若有人说出第三个猜测,恐怕就会被人唾弃了。   曹暾相信,赵祯也不会认为是他自己放的火。   赵祯仍旧坚信曹暾和曹佑不知晓真相,也忽视了张载和范纯祐的存在。   即使他之后知道了张载和范纯祐的存在,也不会怀疑曹暾,甚至会更信任曹暾。因为范仲淹的儿子不可能帮曹暾纵火。   他什么都不会留下,他和小叔叔也会被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任人猜去!猜得越多越好!   夏安期听后,不禁笑出声。   范纯祐叹了一口气,也露出了笑容。暾儿即使“算计”,也不用那宵小伎俩,不过是自保而已。   唉。   范纯祐收起心神,与夏安期一同默契纵火。   两人曾经为战将,亲手放过不知道多少次火,对纵火再熟练不过。   曹佑把曹暾弄得灰扑扑的,看着好像是从火堆里抱出的小孩后,自己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抱着曹暾冲出院门,高声呼救。   曹暾蜷缩在曹佑怀里装晕倒,虚着眼睛看着小叔叔满脸惊慌的泪水,心里啧啧称奇。   小叔叔前世不愧是皇帝宠臣,这演技真厉害。   他扭了扭身体,把脸埋在小叔叔怀里,呼吸一长一短,睡觉去了。   曹佑低头看了小侄儿一眼,磨了一下后槽牙。   暾儿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他真希望范公还在,能制住这个熊孩子。   不然叔父也能……曹佑心头如被针扎得痛了一下。他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冲出门往远处的邻居家奔去。   这条街上非富即贵,门与门之间隔得很远,至少也是小半条街。   曹佑喊得很响亮,跑得不快。   等他叩响邻居家的门时,火光已经腾空,引来了夜巡的人。   因赵祯将禁军都调到了宫城和城门附近,以防备宫变有意外发生,这条治安一直很好的街上巡逻的禁军不多。在发现着火之后,禁军来救火的速度也很慢。   曹佑寻的邻居是一位与如今皇帝血缘较远的宗室的宅邸。   宗室不能与外官结交。曹佑和曹暾与这家人没有打过招呼。   当曹佑抱着曹暾来求助时,宅邸主人十分惊讶。   “怎么着火了?”宅邸主人吓得不轻,忙让家仆帮忙救火。这火可不能烧到自己宅子了。   曹佑哭着道:“公家中可有大夫?暾儿吸了烟,呛晕了。我家中没有大夫。”   宅邸主人困惑道:“你们曹家怎么会没有……”   他顿了顿,想起曹家长辈已经离开京城。曹佑年少,家中仆从都是宫中赐予,恐怕没钱在家里养家医。曹家人看病,当是递牌子让御医来治。   虽然平时不差这点时间,但遇见这等急事……唉。   “快进来!”宅邸主人一边招呼曹佑进屋,一边吩咐人打来水给曹暾和曹佑擦脸,看有没有伤着。   张载指挥仆从离开后,去寻另一侧邻居请求救火。   火势虽然不大,但若是夜风突然增强,火星子也可能波及他们的宅子。邻居都积极地救火。   不过既然不是自家的宅子,仆从都惜命。他们只让火势不蔓延开来,不会拼命去救已经燃起来的屋子。   待禁军姗姗来迟,皇帝赐下的宅院已经烧掉大半。   尤其是曹暾所住的内院,只留下一片乌黑灰烬残骸,看着很是凄惨。   曹暾继续“昏迷不醒”,呼呼大睡。   邻居家奉养的大夫替曹暾把脉,松了口气:“没有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他其实怀疑曹暾是睡过去了。但谁家孩子会遭遇火灾还心大地睡过去?果然是吓晕过去了。   他掰开了曹暾的嘴,检查曹暾的口腔和舌头,曹暾都一动不动。这肯定是吓晕过去了。   大夫开了点安神的药,但曹暾本来就在睡,便没有立刻让他喝下去。   他虽然觉得自己医术不错,但曹暾既然无事,不需要多做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等天亮之后,曹家人去宫中求来御医治疗吧。   “皇帝赐下的宅子被烧了,你们不会有事吧?”宅邸主人多嘴了几句。   曹佑只顾着哭泣,不能回答。   宅邸主人看着面容尚且稚嫩的曹佑,心软地叹了口气,安慰道:“若是陛下问责,我帮你说几句话。”   虽然自己是皇帝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亲戚,替邻居小孩说几句话,应该不算什么忌讳。宅邸主人心软地想。   京中常有火灾发生。连宫城都起火过。   这场火灾这时还没有引起他人注意,只是有人嘀咕一句曹家人真是太倒霉了,接连倒霉运啊。   宫中,宫变已经开始。   曹皇后提前得知了宫变会发生,心里是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   十六七岁进宫,她的心早就被打磨得坚如磐石,除了自己那无缘养育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事能动摇她的心神。   哪怕是皇帝想要挑起宫变以图废后这么荒唐的事,曹皇后想了想,心里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她是早该心灰意冷了。   因着早知道宫变会发生,赵祯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曹皇后眼里就仿佛夜里的萤火,十分显眼。   当殿门外有异动,赵祯露出紧张的神色。曹皇后知道宫变来了。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曹皇后所作所为与原本历史中没有太大差别。   她抱住想要推开门的赵祯,将赵祯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命令宫女和宦官去查探情况。   当闯宫的贼人砍伤宫女时,曹皇后压制住了宫中的恐慌,动员宦官拼死护驾,命令宫女去防备火灾,又差人去寻动静都这么大了,竟然和死了般没有来护驾的皇城司侍卫。   曹皇后如以往一般没有太多表情。   她冷静自若,脸上半点慌张也无,还是木讷得如庙里永远端庄的泥塑木雕菩萨。   赵祯盯着牢牢将他护在身后,仿佛一名女将般英姿飒爽的曹皇后,心情复杂。   他看得出来,曹皇后是真心护驾。也就是说,如果这时真的有一场可能会伤害到他的宫变,曹皇后会如现在这样挡在他前面。   赵祯心里本该感动,但这场宫变却是假的,让他不由生出一二内疚。   早知道……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祯即使已经有着些许后悔,也只能按照已经计划好的行事。   当杨怀敏绕了一大圈,带着张美人“护驾”赶到。   赵祯护住扑在怀里哭泣的张美人,心虚地瞥了曹皇后一眼。   如他所料,曹皇后不傻,见状立刻神色一僵,意识到了什么。   但曹皇后如以往很多次一样,仍旧默默选择了闭目塞耳,什么都不看不听,做宫中最端庄最聋哑的皇后。   赵祯与张美人互诉衷情,将一直竭力护驾的她冷落在一旁,她也只是带着些许茫然和灰暗的神情,没有打扰。   赵祯便更加于心不忍了。   他不仅于心不忍,还十分头疼。   张美人到来的时候,曹皇后已经吩咐了许多事,宫变都被压制住了。这下张美人的护驾之功比起曹皇后的决断,功劳就显得不那么大了。   赵祯做了这么多准备,竟然不能尽全功。   他万万没有想到,十几岁就入宫的曹皇后,竟然面对宫变如此冷静。   这难道就是曹家的家风,将门之女的天赋吗?   这可令他太头疼了。   赵祯拍拍怀里哭泣的张美人的背,心想他可能这次算计不能尽全功了。   这皇后,恐怕难以废掉了。   不过他仍旧可以给张美人晋位。张美人晋位后,就能与曹皇后抗衡。将来张美人有了儿子,或者宫里其他人有了儿子再认在张美人名下,宫中便不会只有皇后和太子这一股势力。   因曹皇后此次是真的救驾有功,虽然赵祯不会给她算功劳,但还是对其态度软和几分。   曹暾也确实有才华。他认可曹暾这位储君。   只是如太宗皇帝时一样,他年富力强,宫中不需要有一位“少年天子”。   何况还是嫡长子这等天然的“少年天子”,比当年他父亲被立为太子时,恐怕民间声望更大。当年太宗皇帝便忌惮不已,他也要打压几分。   即使将来他仍旧只有曹暾一位皇子,曹暾可以为他的继承人,但在他死前,也不能动摇他的权力。   这是他从大娘娘那里学到的帝王之道。   赵祯眼中一抹晦暗闪过。   大娘娘真是……让他学到了许多。只要大权在握,哪怕自己已经弱冠,她也绝不会放权。甚至她在死后,还想让小娘娘垂帘。   帝王之道就是这样吗?   赵祯轻轻拍着怀中美人的背,轻言细语地安慰美人。   此场宫变曹皇后镇定自若,仿佛没遇到宫变似的,赵祯也冷静自若,情绪没有半点波动。   他吩咐杨怀敏“捉活口”,杨怀敏领命离开。   他又吩咐宦官出宫找公卿来商议宫变之事。   宦官领命离开。   赵祯命令曹皇后安抚宫中妃嫔和宫女。曹皇后一如既往地恭顺应下。   而张美人被赵祯亲自送回直舍。   张美人脸上止不住笑意。   她倚靠在赵祯的怀中道:“官家,妾终于能如愿以偿与官家成为夫妻了吗?”   赵祯轻轻为张美人拭去眼泪,道:“我会尽力为之。”   张美人脸上的笑意极为甜蜜,眼中柔情似水又似火,看得赵祯心痒无比。   只是现在他要与公卿议事,只能稍后安抚张美人的情谊了。   公卿在家中睡梦正酣,被通知入宫议事。   什么事?宫……宫变?!   文彦博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心中大骇。   贝州刚刚造反。现在宫变发生,文彦博第一时间便以为是贝州那群造反的“弥勒教徒”混进了宫里,企图刺杀皇帝。   文彦博吓得冷汗将后背都浸湿了。   如果真是贝州的反贼余党造成宫变,他就要被贬官了!   文彦博狠狠一拍大腿,十分难过。他好不容易才从成都爬到中央,参知政事的位置还没坐热呢。   文彦博满腔焦急地进宫。   他还在斟酌,在皇帝问责的时候,自己是应下罪过好博得皇帝好感,还是把过错丢给别人,群臣的吵架声突然让他听不懂了。   他很想抓一抓耳朵。   这……陛下不是在说宫变吗?为什么最先开口的人在吵什么张美人?   一个小小的嫔妃和宫变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护驾有功,那也要等抓到宫变反贼,理清幕后主使,严惩渎职之人后再论功行赏吧?   后宫的事,陛下你自己决定不就成了?你想升个妃嫔的份位,用得着占用珍贵的朝议吗?   你自己下个旨不就成了!你又不是要让张美人当皇后!   等等……   文彦博反应过来,再次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身冷汗,比刚才还多。   不、不会吧?他看着台阶上表情沉静如渊的皇帝,心头一沉。   ————————   先来一章半合一,接下来还有四千字,凑够三更,大家别等,我慢慢写。 [93]是人为纵火:三更(21w营养液加更)   文彦博将头深深垂下,用烛光的阴影遮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荒唐……荒唐……不应该这么荒唐啊。   文彦博在震惊之余,仔细分辨不同人的言论。   夏竦就不必说了,他自然是知晓宫变全部真相。   身为掌握军权的枢密使,皇城司不归夏竦管,夏竦极重权欲,原本对皇城司不说颇有不满,也乐于看对方首长倒霉。   尤其是那从小混混长成大混混的杨太后的堂弟杨景宗,夏竦每次提起他就满脸鄙夷。   夏竦会为了讨好皇帝而讨好皇帝身边在皇城司任职的心腹宦官,但杨景宗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他堂堂夏宰辅给好脸色?!   现在,夏竦竟然全力为杨景宗开脱,还让御史与宦官一同审查此事,以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只将此事的影响限制在宫中。这一听,就知道很有问题。   文彦博看着夏竦那奸佞的模样,心里发出鄙夷的冷哼声。   他低下头,心头有点慌乱。   陛下这么荒唐,自己只是努力干活立功,是不是在京城待不久啊?好不容易入朝为相,他可不想很快就被排挤出京。   他要不去找人探一探张美人喜欢什么,让夫人去打好关系?   虽然以文彦博的品德和性格,他不会去投靠后宫嫔妃,但只是贿赂,他做得太熟练了。   若没点打点的本事,他有再多的能耐,也不会被皇帝看见。不是人人都是范仲淹,能凭借自己就扬名。   就是富弼,他也有个当宰辅的老丈人呢。   这场宫变既然不是真的宫变,文彦博便懒得说话了,只把脑袋垂着,睁着眼睛打瞌睡。   偶尔公卿争论太激烈了,或者说了让他很惊诧的言论,他才抬头看一眼。   与他同为参知政事的丁度也不知道宫变实情,仍旧在据理力争,引经据典,让皇帝严惩宫变相关人员。   太祖皇帝在宫中酒坊失火,兵卒趁机作乱时,都对酒坊长官处以极刑。宫变一事,比酒坊失火严重太多,陛下你的心究竟多大啊?连刺杀都要仁慈地放过?   文彦博看着丁度那涨红的脸,都有点同情丁度了。   他又看向另一位……之前有一点刚直之名的谏官王贽。   王贽正顶着群臣看狂疾患者的目光,义正词严地抨击曹皇后。宫变不是曹皇后干的,曹皇后怎么会那么冷静?怎么会处事那么周全?陛下我们废了曹皇后吧!   文彦博心里唏嘘。   王贽也太想进步了吧?一点名声都不要了吗?夏竦都没有他那么无耻。   文彦博这个刚从地方升上来的“土包子”此刻发觉,朝中想要进步的人太多了,他还得努力啊。   不过他就算再努力,也做不到王贽那地步。   他连夏竦那地步都做不到。   还是再想想,朝中哪里还有功劳可以让自己立吧。文彦博继续走神。   朝中聪明人很多,当皇帝不立刻下令严格追查宫变时,许多人都渐渐闭上了嘴。   还有的人或许心里知道了什么,只是仍旧秉公执言,不肯相信。   到了凌晨,赵祯同意了夏竦的提议。   他不忍心牵连过广,决定冷处理此事,然后宣布散会。   第二日,没有被召进宫的大臣也得知了宫变之事,还得知皇帝准备宽恕宫变的事。   台谏震动。   赵祯继位后,大幅度提高台谏的地位,以监督百官,也建立了自己的贤名。   台谏官阶虽小,但无不可弹劾。   赵祯要压下宫变之事,台谏官们就不乐意了。   御史们的奏章每日不停地飞入宫内,劝皇帝严惩宫变。   见皇帝完全不理睬台谏官的上奏,台谏官的首长,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鱼周询带领台谏官集体联名上奏。历朝历代宫廷谋反刺杀圣驾都是抄家灭族,甚至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从未听说哪朝哪代连宫廷谋反都不追究。陛下你究竟在做什么?!   赵祯这次连台谏官联名上奏都不回复。   台谏官心头一凉。   陛下甚至不回复台谏的奏章,那台谏岂不是虚设?   他们的上奏更加频繁,甚至想要面奏。赵祯以受惊为由,不见台谏。   文彦博叹了一口气,更加装聋作哑。   他准备找点事避开朝中诡谲。   文彦博进京后虽然没有友人同在朝为官,但他有个勉强算得上友人的熟人,在得知他入朝为参知政事,写信恭贺时,请他帮忙照顾一下京中一位友人。   给文彦博写信的是眉州苏洵。   文彦博在成都任官时,多次推举苏洵,可惜苏洵屡试不中。他正遗憾着,苏洵说在京中找到门路,想在京中备考。   而后,苏洵一鸣惊人,得中进士,令文彦博欣喜不已,直叹没有看错人。   自己看重的后辈与自己同朝为官了,文彦博和苏洵便通过书信建立了交情。   苏洵对文彦博说明他被后族曹家所照顾之事,曹皇后的幼弟曹佑正是他的友人。如今曹家只有曹佑和曹暾留在京中,苏洵恳求文彦博,若不太麻烦,希望文彦博照看曹佑和曹暾一二。   文彦博进京后,得知曹佑和曹暾深受皇帝喜爱,便没有去拜访曹佑和曹暾。   他一个东府宰辅,还是别和后族多牵连了。   文彦博窥得宫变真相,正思考怎么避开宫变讨论,他派去关心曹家情况的仆人禀报,皇帝赐给曹家的宅子烧了。   文彦博惊讶不已。   曹家怎么这么倒霉啊?宫变当晚,曹佑和曹暾差点被烧死?   文彦博一瞬间犹豫,是不是皇帝干的啊。   不过他转瞬就摇摇头,皇帝就算要废后,杀曹家两个孩子干什么?肯定只是单纯倒霉吧。   文彦博都可怜曹家了。   宫变本就是针对曹皇后,皇帝赐给曹家的宅邸还被烧毁了,皇帝岂不是有更多的理由针对曹皇后?   他想了想,一是于心不忍,二是苏洵恳求,三是为了避开朝堂纷争,决定帮一帮曹佑和曹暾。   两个孩子没了地方住就足够可怜了,他派人去查一查,就说是有贼人纵火,不是两个孩子失手烧了房子。   然后他就以查曹家失火一事,借口自己与后族有了接触,不能公正地对待宫变,正好避开宫变议论。   文彦博为了身家性命,不能揭穿皇帝。但让他与王贽、夏竦等人同流合污,他也实在不愿意。   熬夜的宰辅被皇帝准了一日假补觉。文彦博打定主意之后,就借口替苏洵照顾友人,去探望曹佑和曹暾。   他换了便服,没带几个仆从,乘坐着朴素的马车来到曹家门口。   文彦博仰头看着焦黑的曹家大门。   听说曹佑和曹暾还住在这座宅邸里,他以为宅邸没有烧得太厉害。这……这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吧?   文彦博皱着眉头踏入曹家大门,被曹家脸上惊慌未消的仆从引进偏堂。   他一路观察火灾情况。   主家居住的堂屋竟然几乎焚尽,只剩下仆从住的别院勉强还算完整。曹佑和曹暾竟然暂住在仆从的别院中?他们家没有其他房子可以住了吗?   文彦博心头不忍。   他因恻隐之心,还未见到曹佑和曹暾,便打定主意要多在皇帝面前说叔侄二人的好话,可别因为火灾欺负孩童。   文彦博刚走到曹佑和曹暾所住的别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悲痛至极的哭声。   文彦博脚步一顿,面色一白。   不会吧?这么赶巧吗?难道曹佑或者曹暾死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进去,然后神色又是一僵。   站在庭院里,背对着厢房捂脸痛哭的老人,他竟然认识!   文彦博进京后,按照惯例拜访了京中高官,致仕的高官也是高官,他都拜见过了。   这哭泣的老者,居然是致仕的宰辅章得象?!   “章公?”文彦博迟疑地打招呼。   章得象放下遮住脸的衣袖,双眼红肿。   他得知曹家火灾,就急急驾车赶来。曹暾还在昏迷,曹佑只是狼狈了些,没有受伤。   他听曹佑所言,火势最先从曹暾屋内腾起,还好曹暾今日在曹佑院子睡觉,曹佑才能及时把曹暾抱出火场。   章得象立刻泣不成声。   他理智上明白不该是皇帝放的火,但他得知火灾居然与宫变同一晚发生,心里就不由胡思乱想。   即使不是皇帝昏庸了,这场火只是意外,他也心疼暾儿啊。   暾儿与自家三位晚辈交好,在自家三位长辈还在时,他们每日上蹿下跳个不停,气得章得象常念佛经。   三章离开时,请求章得象照顾好曹暾。   “照顾暾弟就是了,佑三那厮知道照顾好他自己。”   章得象哭笑不得。曹佑年纪也不大啊,你们不是挚友吗?也关心他一点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章得象不敢吵醒曹暾,只能站在院子里哭。他见到文彦博,也提不起客套之心,只是略微颔首,然后继续泣不成声。   文彦博尴尬地与章得象搭话:“那个……章公,你与曹暾和曹佑很熟悉?”   章得象哽咽点头,仍旧说不出话来。   文彦博进退两难。难道曹暾真的出事了?   罢了,总是要去看看的。   文彦博正抬脚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暾儿啊!暾儿无事吧?!”   文彦博脚步又一顿,一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奔向屋内。   文彦博眼神和记忆力极好,即使只见了一面,他也从那人侧颜中认出,这哭着奔进屋的竟也是一位致仕的前任宰辅,张士逊。   “张太傅,暾儿无事,只是惊厥晕倒了……醒了醒了,暾儿醒了!”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响起。   章得象哭声一停,焦急地转身,也往房里奔去。   文彦博也再次抬起脚,踌躇不安地跟着章得象进屋。   他看见一个发丝蓬乱的稚童,正两眼无神地靠在张士逊的怀里,不哭也不闹,竟像是魇着了似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急得六神无主,竟只知道呼唤曹暾的名字,完全想不起其他事。   文彦博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少年郎道:“你可是曹佑?”   曹佑拱手:“是。谢文相公前来探望。”   文彦博摇头,道:“我是受苏明允之托,照看你和曹暾。唉,御医在何处?你没去请御医?”   曹佑道:“我已经遣人去请御医,但御医还未来。”   文彦博想了想。大概是宫变封锁宫门,曹家的仆从一时进不去。   文彦博本想说,那该去京中请民间的大夫。   两位背着医箱的大夫把握着曹暾的手不放的章得象和张士逊劝走。   一个大夫一直在床边,另一个大夫刚刚跟着张士逊到来。   见他们对待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态度,文彦博猜到,章得象和张士逊到来的时候,把家中供奉的大夫都带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火灾因何而起?”   曹佑垂首摇头:“晚辈不知。”   文彦博道:“你带我去看火灾焚毁最厉害的地方。”   曹佑丝毫没有犹豫地带着文彦博去了后院。   文彦博观察,曹佑行事和神情都很坦荡,没有半点迟疑。这火灾当是与他们无关,不是因他们意外疏忽而着火。否则曹佑必定惶恐不安。   文彦博来到几乎是一片废墟的后院,蹲在地上,不顾地上脏污,细细检查。   只过片刻,文彦博道:“此房昨晚是谁在当守?”   曹佑道:“无人当守。这是暾儿的住处。我和暾儿都不习惯外人近身伺候,暾儿早熟,本是独自睡一屋。昨天半夜,他突然做噩梦睡不着,便来寻我。我们刚入睡不久,这里便起火了。”   曹佑双手攥紧,声音颤抖:“还好……还好……”   文彦博眉头紧拧,神情十分沉重:“带我去下一处。”   曹佑将文彦博带去自己居住的小院。   文彦博继续观察。   这处小院焚毁也十分严重。从火灾情况,可以看出这一处比上一处晚着火,但火势不是由曹暾院中蔓延而来。   他心中更沉。   文彦博没有立刻说出结论,让曹佑带他走遍整个火场。   皇帝赐予曹暾和曹佑的宅邸不大。一个时辰后,文彦博查探完所有火场,心里有了结论。   人为纵火。   他虽然没有查出引火物,引火物似乎已经在火灾中烧光,但若是意外着火,只会有一个起火点,其他着火的地方该是火势蔓延烧毁。曹家的火灾废墟却能看出有多处独立起火点。   文彦博看向曹佑,道:“你似乎也察觉了。”   曹佑嘴唇紧抿。   文彦博问道:“你得罪过谁?可是苛待过仆从?”   曹佑摇头:“我身无官职,只在家读书习武,很少出门,不与外人结交,不该得罪过谁。家中仆从不是叔父曾经赠予我的老仆,就是宫中赐予的仆从,我不敢苛待。”   文彦博道:“把仆从都叫来。我来审。”   曹佑便将仆从都叫来,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混在其中。夏安期自然是不在的。   文彦博观察张载和范纯祐,询问他们的姓名。   张载直接报了真名。   范纯祐仍旧假名为朱祐。   文彦博打量三缕文人须的范纯祐,略觉得眼熟。   范纯祐神色自若,文彦博又想起来苏洵信中写过张载、朱祐二人皆为他的好友,便没有怀疑二人。   他询问张载和范纯祐后,就当张载拿着他的牌子,再去宫中请一次御医;范纯祐则拿着他的书信,去开封府报案。   “此事为人为纵火,必须严查。”文彦博威严地扫视一众仆从,“希望不是你们在谋害主家。”   居然有人纵火谋害稚童,简直丧心病狂!   文彦博擅长断案,最见不得此等恶事。   他已经决定,就是不看与苏洵那浅薄的交情,他也绝不放过纵火谋害稚童的恶人!   ————————   一章半合一,凑齐了三更。21万营养液欠账-1,26万、27万、28万营养液欠账+3,目前欠账9章。擦汗,还好没破十,我还有救! [94]照我说的做:三更合一(22w营养液加更)   权知开封府明镐见范纯祐拿着文彦博的书信前来报案,十分重视。   明镐是去年三月以枢密直学士权知开封府。贝州叛乱,贾昌朝向中央求援,明镐率先领兵出征,没能立刻镇压叛乱。   后参知政事文彦博主动请缨。明镐为文彦博副手,一同镇压了贝州叛乱。   两人回朝后,夏竦试图以明镐镇压叛乱无力为由让明镐贬官,文彦博却为明镐请功,并推举明镐入东府。皇帝已经意动。   明镐自然十分感激文彦博。   即使没有这一层关系,明镐也重视文彦博的判断。   明镐和文彦博的仕途轨迹差不多,都是进士出身,然后由文臣转帅臣,再立军功回朝,争夺东府宰执之位。   推己及人,明镐很了解文彦博的才华。文彦博既然说曹家火灾为有人谋害曹暾和曹佑,那必定是这样。   正好明镐也察觉宫变背后蹊跷,正想找个借口脱身。   曹家被人纵火这么大的事,他合该仔细探查,那肯定就抽不出精力去查宫变了。   明镐当即点了吏从,风风火火前往曹家。   明镐到达曹家的时候,文彦博正在发怒。   虽然文彦博不是在骂自己,去请御医失败的张载垂着头,仿佛文彦博在骂自己。   明镐听着文彦博熟悉的声音,还未见到人影,就笑着出声道:“宽夫为何这般生气?”   明镐微笑着踏进别院,笑容一僵。   满脸怒容的文彦博身边一左一右拄着拐杖的老人……章得象和张士逊?!   致仕的前任相公,明镐自然认得。   文彦博不客气地对明镐招招手:“来来来,把你的牌子也拿出来。权知开封府和参知政事的牌子,不知道能不能请到御医!”   明镐回过神,先和章得象、张士逊见礼,然后困惑道:“你的牌子还请不到御医?”   文彦博怒极而笑道:“那杨怀敏可真是厉害,说还有一个叛贼没查到,不准宫中的人出去。”   明镐皱眉:“御医非宫人,每日当值都会进出宫门,这借口真荒谬。”   文彦博道:“他怕是想讨好……”张美人。   文彦博将后半截话咽下,接着道:“……所以想为难一下曹家人。”   曹皇后卷入宫变,为了自证清白暂时不能主理宫务。曹家只剩下曹佑和曹暾两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在京城,曹家人在京中最大的职官竟然只是曹暾的秘阁编纂。在势利眼的杨怀敏看来,自然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曹暾曾经跟随秘阁官员一同上奏“请斩杨怀敏”。杨怀敏得到机会,可不是想置曹暾于死地了?   当年杨怀敏就敢逼死曹利用,如今一个年幼的曹暾算什么?   明镐将自己的牌子拿出来:“再试一试。如果他还敢拦,我亲自进宫!”   什么奸宦,连孩童都要谋害?!不愧是宦官!   章得象沉着脸道:“把我和顺之的牌子都拿去,如果皇城司还继续阻止,老夫亲自去面圣。”   他和张士逊本想立刻去面圣,但既然大夫说曹暾无事,只是被吓到,那就不必急着请御医来诊断。   御医的医术不一定比得上他们供奉的名医。   他们决定利用此事,逼迫皇帝严查曹暾被谋害一案。   先有曹暾和曹佑住处被人放火,后有他们请御医频频受阻,皇帝你是要视唯一的亲生儿子为无物,效仿前朝汉安帝之事吗?   这火啊,还是要再烧一烧,才能告诉皇帝。   章得象第一次生出不顾自身周全的念头。   张士逊轻轻拍了拍章得象的肩头,道:“我二人一同去。我们都致仕了,还怕什么?难道怕死后无追封吗?”   章得象深呼吸,沉着脸点头:“顺之所言极是。”   张载再次入宫请御医。   明镐本想询问章得象和张士逊为何在曹家。话还未问出口,他想起曹暾在刚刚扬名时,似乎就有传言拜章得象和张士逊为师。   那时曹琮还活着,皇帝对曹家还算礼遇。   曹暾要考童子科时,皇帝让曹暾多多向刚刚致仕的章得象和张士逊请教学问。曹暾与章得象的三位族中晚辈似乎还是至交好友。   那难怪了。   有授业之谊,章得象和张士逊如同曹暾的长辈。曹家没有其他长辈在京中,他们自然要亲自照顾曹暾。   明镐想到曹暾的处境,心中不由软了几分,向曹暾偏向几分。   只要是个正常人,对遭遇磨难的年幼稚童都会生出几分怜惜。   明镐对侍立在一旁的曹佑保证道:“你就是曹佑吧?本官会严查此事,且安心。”   曹佑恭敬地谢过明镐。   明镐让开封府的吏人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火灾现场。   曹佑等人放火技术十分高超,开封府的人也没查出更多的证据。   再加上邻居和禁军曾来救火,现场十分混乱,分不清纵火前是否有贼人潜入。   开封府的人只推断出各处更具体的着火时间。曹暾的住处确实是最先着火,而后是曹佑的住处。其余地方燃起的时间相差无几。   所以他们确定,这不仅是人为纵火,还是有好几人同时纵火。   他们的目的就是曹暾。之后见到曹佑和曹暾逃出,他们才在各处纵火,恐怕是想消灭证据。   因为禁军来得实在是太晚,大部分宅邸都被焚烧殆尽,他们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明镐困惑:“这里巡逻的禁军应该不少,怎会来得如此晚?”   文彦博干咳了几声。   明镐恍然,而后眉头紧蹙。   他虽然没有特意注意禁军的动向,但如果宫变真如自己所想,那为了保证京中安全,恐怕禁军被要求驻扎在宫门和城门附近,不可轻易离开。   虽然曹家上报了火情,但禁军担忧有人调虎离山,恐怕拖沓了许久才勉强凑得人来救火。这火情自然耽误了。   唉。   连勋贵和富人云集的街道都不能及时救火,可见禁军昨晚确实被下了额外的命令。   这几乎已经证实,下命令的人知晓宫中会有变故。   等曹家火灾的事传遍朝堂,恐怕朝堂便无人不知宫中变故的真相,再无半点侥幸了。   而且曹家火灾……真的和宫变毫无关系吗?   明镐有种自己想要逃离后宫诡谲局势,反而进一步被卷入的不良预感。   他皱着眉亲自检查了一遍现场,又去探望曹暾。   曹暾已经苏醒,章得象和张士逊带来的大夫正在为他进一步诊断,以免烟雾伤到他的肺腑。   明镐见曹暾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大夫让他喝药,他就一口喝下。   孩童很难主动喝下味道古怪的药汤,明镐家中孙儿喝药时总会哭闹不止。   曹暾喝药时面无表情,事后连蜜饯都不需要,不过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大夫又让曹暾躺下,他们给曹暾施针。   曹暾耷拉着眼皮躺下。   针扎了他一头一身,密密麻麻。他只在疼的时候轻呼了一声,仍旧没有哭闹,脸上平静又漠然的神色岿然不动。   明镐即使不太懂医术,也能一眼看出曹暾这是被吓得丢了魂了。   明镐于心不忍,温和道:“暾儿,我乃是你叔祖父的旧日同僚,也算是你的长辈。别怕,此事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曹暾被折腾到涣散的视线聚焦。   药好难喝。   扎针好可怕。   救救救救救我。   曹暾以为自己年幼,大夫见自己没有受伤,可能不会给自己用药。   哪知道大夫确实不给自己用药,但是给自己熬味道更古怪的药膳。   那还不如直接喝药呢!   还有扎针……曹暾怀疑,大夫是不是发现他在装晕,所以“严刑逼供”?   还好针就扎下去的时候疼一下,扎入肉中就不疼了。曹暾才能靠着强大的走神天赋熬过酷刑。   明镐来的时候,曹暾都不敢打招呼。   他怕自己一张口,浑身上下的金针都跟着颤抖。那太可怕了。   可明镐主动说话,曹暾不能再无视明镐,只能忍着害怕开口道:“谢……明公。”   曹暾一开口,明镐就听出曹暾竭力隐藏的害怕,心头更软。   如果不是曹暾满头的针,他都想揉一揉曹暾的脑袋。   唉,造孽啊。   明镐收起对卷入后宫诡谲的担忧。   如果后宫之争居然发展到谋害前朝官吏,那满朝官员就要人心惶惶了。   如今夏竦再可恶,也不过是诬告富弼谋反,不是派人去暗杀富弼。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宋朝百官便人人自危,还有谁敢对抗权贵?   明镐虽然不想当什么刚直之臣,可也不想当个奸佞,让大宋在自己手中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   他当即点了开封府衙役,封锁曹家。   这里已经住人。曹暾和曹佑肯定会暂住在章得象或张士逊家。开封府衙役将驻扎在这里,继续查案。   无论是否能查出幕后主使,他必须拿出雷霆态度,让幕后之人知道自己绝不会姑息此事。   明镐还命文吏写出悬赏公告,在各处城门张贴,寻找曹家起火的线索。   京中的百姓都很喜欢凑热闹。   当衙役张贴新的告示时,就有好事者大声念出告示上的文字。   待围观的百姓听闻“曹家”二字时,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有一位老书生大着胆子向衙役打听:“官人,那遭祸的曹家,与归安少年可有关系?”   即使现在“归安少年”已经沉寂,三章都离开了京城,衙役也记得曾经名扬“归安少年”是谁。   他家住外城,在地震之时远远地见过那群如阳光般气质明媚的少年郎。   衙役叹着气道:“就是有人谋害曹家的暾儿。不过暾儿福运很大,正好睡在别处,没有伤到。”   老书生忙双手合十道:“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衙役和老书生对话的人立刻把消息传了出去。   当明镐面圣,以权知开封府的身份告知赵祯有人放火谋害曹暾时,曹暾被谋害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京城。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是住在曹暾附近的官宦和富人,更是惶恐不安。   京中常遭遇火灾,禁军救火很慢,但那是相对的。   禁军去外城救火很慢,但靠近宫城这一圈非富即贵的宅邸,禁军总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不然风助火势,殃及宫城,他们上司的官帽就要丢了。   怎么会曹家都被烧没了,禁军还未到达?!   “禁军难道是故意不去救曹家?”   “嘘,听说昨夜宫中出了大事,所以禁军才没有及时赶到。”   “可禁军怎么会提前得知宫中会出大事?”……   不知情的人在猜测,禁军是不是见曹家败落,故意慢待曹家;而知道宫中出事的官吏,已经从中思考一些让人后背冷汗直冒的猜测。   章得象和张士逊本来想亲自面圣,被文彦博阻止。   文彦博道:“郇国公,邓国公,查案乃是开封府职责,让明化基入宫禀报更为合适。你我都不合适。即使陛下心里知晓你们与曹暾的关系,恐怕也不乐意见到你们为曹暾入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昨夜宫中之事,两位恐怕已有耳闻。”   文彦博暗示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冒险,甚至算是恶意揣度圣上心意。   若不是谋害官吏一事实在是触及底线,文彦博也不会愤怒至此。   章得象和张士逊向文彦博和明镐作揖。   章得象哽咽道:“我已老朽,在朝中无法发声。暾儿的事,就拜托文宰执和明学士了。”   张士逊的声音中颇有几分心灰意冷:“请两位好生劝一劝陛下,一些事不能做啊,不能啊。”   见两位老相公伤心失望的模样,文彦博和明镐心里难受至极。   唉,大宋官场最让士林安心的是不会在明面上杀害士大夫。哪怕贬死,只要自己骨头硬,总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初杨怀敏逼死曹利用就天下骇然,百姓无不同情曹利用。朝中也花了大力气安抚朝臣,说那是曹利用自己气性太大所以上吊自杀,和宦官无关,与太后、皇帝更无关。   明道二年刘太后去世后,皇帝立刻为曹利用平反。朝臣便认为这确实是意外,与皇帝无关。   曹暾又差点遇害。这时文彦博和明镐才意识到一件事,既然皇帝为曹利用平反,认为曹利用冤枉,那为何要继续重用杨怀敏?   胆敢逼死遭贬大臣的宦官杨怀敏,为何还在本朝继续耀武扬威,权势更胜先朝?!   文彦博和明镐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论皇帝要在后宫搞什么东西,杨怀敏此次必须死!   他们二人乃是平定贝州谋反的主将和副将,他们都说贝州谋反全为杨怀敏虐民所为,那贝州谋反的责任,就一定能钉死在杨怀敏身上!   明镐入宫时,文彦博没有立刻离开。   他代替明镐指挥开封府衙役,提议章得象和张士逊立刻将曹暾带走。   文彦博道:“此地不是养病之地,且贼人还未抓到,或恐再来刺杀。”   章得象和张士逊商议后,张士逊说服了章得象,让曹佑和曹暾住在张家。   因着三章是曹佑和曹暾的挚友,章家已经和曹佑、曹暾绑定紧密。张士逊却与曹佑和曹暾若即若离,只是教导曹佑和曹暾学问(曹佑是蹭课的)。   张士逊微笑着对章得象道:“可不能再让你继续专美于前,该让我这把老骨头动一动了。”   张士逊心想,虽然他中庸了大半辈子,曾经也是敢改革贡举的人。已经年老了,骨头再硬一次也不错。   曹佑抱起终于结束扎针,两眼目光已经涣散的曹暾,登上了张士逊的马车。   张士逊轻轻摸了摸曹暾的脸,道:“暾儿安心,我会保护好你。”   曹暾轻轻触碰张士逊抚摸他脸颊的手指,轻轻地“嗯”了一声,阖眼睡觉。   被针扎的时候他全程紧张无比,现在精神已然十分疲惫。   张士逊对着曹暾慈爱地笑了笑。   马车轻轻摇晃。马车外,他看到有百姓往曹家走去,嘴里不知道在低语着什么。   那些百姓手中或拿着几尺布,或提着一篮子谷麦,或攥着几个果子……都面露担忧焦急之色。   张士逊一愣,让马车停下,询问百姓的去向。   有会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百姓道:“曹家暾儿在地震中救过我和家人,我听闻他的屋子被烧毁,家中又无长辈照顾,想给他送些吃穿之物。”   曹佑将闭眼秒睡的曹暾放在马车上,跳下车道:“请回吧,暾儿不会收你们的东西。”   曹佑对张士逊道:“张公请先带暾儿离开,我留在家中,将百姓劝走。”   张士逊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道:“好。”   他登上车,曹暾已经睁开眼,仍旧躺在马车座椅上不起来。   马车再次启程,张士逊问道:“暾儿,你见百姓此举,心里作何想?”   曹暾冰冷道:“我从没有救过他们。”   张士逊叹了口气,道:“他们认为你救过他们。”   曹暾道:“我真的没有救他们,不过是弄了些口舌。如果只说过几句话,便能自称救命之恩,那就太厚颜无耻了。”   张士逊仍旧道:“他们认为有。”   曹暾闭口不言。   王则是这样,京城中的百姓也是这样。   他重新闭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百官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百姓也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   深宫中的赵祯,终于从明镐口中得知了此事。他还得知,皇城司三番五次阻拦曹佑为曹暾请御医。即使拿着他、文彦博、章得象和张士逊的牌子都无用。   赵祯第一反应是惊讶地道:“为什么你们四人都在曹暾家中?”   明镐心头一沉,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差点质问出口。曹暾不是陛下你很重视的内侄吗?陛下不是对他表现得很重视很慈爱吗?你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为何第一时间询问的不是曹暾的安危,不是愤怒宫中有人阻拦曹佑给曹暾请御医,而是询问我们为何在曹暾家中?   明镐深呼吸,将质问压下,禀奏道:“郇国公和邓国公乃是曹暾师长,曹佑在着火后立刻向两位国公求助。文参知政事住处离曹家较近,听闻曹家起火,忆起曹家只有一对稚儿,心生怜悯,前去探望。当文参知政事发现是人为纵火,便遣人来开封府报案。”   他隐瞒了文彦博是因苏洵请求,早早就在关注曹暾和曹佑。   皇帝没有立刻关心曹暾的安危,明镐留个心眼,让文彦博和自己参与曹家纵火一案看着像是巧合。   赵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当朝宰执和自己已经确定的未来宰执都与曹家……   等等,什么?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从座椅上站起:“你说曹暾如何了?他受伤了?!”   赵祯一时太过震惊,竟抓住了明镐的胳膊。   明镐心中狐疑。陛下这反应……竟然是关心曹暾的?   他先道“曹暾没受伤,只是被烟雾咳呛,受到了惊吓”,然后将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详细告知皇帝,并再次强调,禁军失职,竟等曹家几尽烧了个干净才前来;皇城司故意阻拦曹家请御医,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从家中请来供奉的大夫给曹暾和曹佑看病。   明镐厉声道:“陛下,曹家为外人纵火,意图谋害曹暾和曹佑!此事必须严查!否则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心中不安啊!”   “你说……谋害?”赵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人谋害曹暾,谋害……谋害他唯一活着的儿子?   究竟是谁!   赵祯震怒:“查!给朕查到底!”   他松开明镐的手,气得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怒声道:“先查是谁阻拦曹佑请御医!把杨怀敏叫来!朕要看看他哪来的胆子!”   明镐很是惊讶。   陛下……这是在生气?陛下居然关心曹暾的安危,不似伪装?   明镐从皇帝的生气中,还察觉到了后怕和……慌张?而且陛下竟然立刻相信有人谋害曹暾,没有问是不是意外?   官员被谋害的案情十分重大,以陛下仁弱的性格,不该先问“此事是否为真,或有可能是意外”吗?   陛下似乎知道什么曹暾会被谋害的理由。明镐立刻确定了此事,心头如坠冰窖。   就算群臣互相攻讦,也不会互相暗下杀手。曹暾不过一介稚童,有何缘由让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他?   明镐不动声色地接旨:“是,臣一定彻查。”   明镐领旨离开时,赵祯叫住明镐。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要告知外人曹家的火灾为人为。”   赵祯愤怒后,理智回来。如果外人知道曹家在宫变当日起火,恐怕会生出不好的想法。   当曹暾的身份公开,说不定会有更多恶毒的谣言出现。   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他后怕不已。   那是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儿子!他虽然还年富力强,宫中肯定会有其他子嗣出生,但曹暾此刻确实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曹暾已经死亡,皇位就要落在别人的血脉头上。   后怕之余,赵祯不断思考会有谁要害他儿子。   这个人能趁着宫变时对曹暾下手,肯定知道宫变会发生,并提前许久做好了准备。   那人应该还知道曹暾的身份,不想让曹暾继位。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都是赵祯的心腹,他不愿意相信心腹居然会背叛自己。   可赵祯经过帝王教育,理智上又清楚心腹确实有可能谋害他唯一的子嗣。   他的心腹与曹皇后都不睦,如果曹皇后之子继位,他们可能会被清算。哪怕曹皇后未被废,将来成为太后,只要继位者不是曹皇后之子,曹皇后就被新君遏制,不能肆意妄为,报复他人。   赵祯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他忽视的事。   如果他不给曹暾足够的重视,那就会有人轻视曹暾在他心中的分量,试图去谋害他唯一的皇子。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让自己的血脉继位,曹暾再不济,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他很重视曹暾的安危。可底下人不一定和他一条心。   他必须先按下此事,然后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叛他!   听了赵祯的命令,明镐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若要彻查此事,便无法瞒住;若要瞒住,就要张贴告示,将此事以意外结案。”   赵祯立刻道:“先以意外结案,再暗中彻查!”   明镐沉默不答。   赵祯回过神,意识到明镐对此事的抵触,温和道:“宫变的同时,京中有人谋害官吏,百官恐怕会心生惶恐。明卿,一切以朝堂安危为重。”   明镐心情复杂。   皇帝刚才对曹暾的关心不作伪,但为何现在又不关心曹暾了?   陛下难道不关心曹暾受了多大惊吓,也不关心曹暾和曹佑已经明知有人谋害他们,朝廷却以意外结案的不安吗?   明镐隐约察觉,陛下似乎……只是关心曹暾是否受伤?   明镐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独断。请陛下召集公卿议论。”   他跪下道:“曹家多处房屋同时起火,当时为曹家救火的邻居都知道是人为纵火。恐怕臣就算以意外结案,百姓只会骂臣渎职,不会相信。”   就算不要良心,他是疯了才会独自承担遮掩曹家遇刺一案的责任!这是他能独自承担得起的吗?!   反正不过是贬官。陛下还能因他秉公执法而杀了他不成?!   那参知政事的位置他不坐了,不是人人都是夏竦。这件事,陛下另请高明吧!   赵祯身体一晃:“你说……民间尽人皆知?”   跪在地上的明镐抬头,斩钉截铁道:“是!”   赵祯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眼前发黑。   ……   曹暾没好气道:“你怎么敢来探望我?”   曹暾刚在张家安顿下来,夏安期来访。   夏安期微笑道:“朝中无人不知父亲喜爱你。父亲得知你受了苦,怎么会不派我探望?他又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曹暾从夏安期手中接过探视的点心,取了一块填饱肚子。   他就不明白,怎么治什么病,大夫都要禁食。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张载留在曹家,帮曹佑劝百姓离开。范纯祐跟着曹暾来到张家,此刻站在门外望风,好让曹暾能偷吃点心。   曹暾就着温水吃了五块点心才满足。   他擦了擦嘴,将夏安期离开之后的事告知了夏安期。   夏安期的眉头微微抖动。   这么……巧?文彦博居然来探望郎君,还带来了明镐?   父亲若是知晓,又该生气了。   父亲汲汲钻营,文彦博却空降参知政事,更得了平叛贝州的好差事。父亲因为和他人互相牵制,不能前往,让文彦博白拿了功劳。   父亲已经得知,文彦博可能因为平叛贝州的功劳拜相,痛呼文彦博运气太好。   本来父亲还在得意,文彦博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可那文彦博却真的运气很好,误打误撞帮了郎君。   文彦博因为不知道郎君身份而敢于帮助郎君。父亲却因为同样的理由,反而不能公开支持郎君这位曹家子,唉。   夏安期一想到父亲又要在家中生气,就很是头疼。   父亲因常年戍边,身体不是很健康,可不能时常生气啊。   夏安期揉了揉太阳穴,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半自嘲道:“父亲本就厌恶文相公的好运,此次恐怕更要与文相公为敌了。”   曹暾捧着温水,慢吞吞道:“他不会与文彦博为敌。因为文彦博即将升官,而这次皇帝利用完他,就该把他踢出京城了。区区知州,怎能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敌?”   夏安期被曹暾的话噎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君所言极是。郎君,快为父亲安排些事吧,不然我真担忧父亲会气出病来。郎君可是要借火灾之事,回到宫中了?”   曹暾摇头,讥笑道:“我弄这事,就是不让他接我入宫。我猜他心思,该是在后宫扶植张美人后,就公布我的身份。即使我还是嫡长,但宫变在坤宁殿前发生,就是随时能废皇后的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再荒诞,也是可以用的理由。我的身份也不再完美。”   曹暾放下水杯,恢复成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平淡道:“他不能告知赐下的奴仆我的身份,担忧奴仆得知我的身份后透露出去,或者干脆转投于我,告知我真相。他不告诉奴仆我的身份,奴仆就以为他们真的被赐给曹家,不再是宫中的奴仆,便不会特意监视我。他也没有理由召见奴仆询问我的消息。因而我才能在曹家任意行事”   “若我入了宫,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且必定和小叔叔分开,也不能再与你们相见,反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磋磨。宫中可是接连死了十几个孩子,我可不信他能养活我。”曹暾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的双手,喃喃道,“孩童太无力了。我要有自保的力量,才能回宫。”   夏安期想到宫中的情况,道:“郎君此时确实不回宫更好。”   曹暾点头,道:“无论他再怎么隐瞒,百官和京中都已经得知我被人谋害。他若是公布我的身份,舆论立刻会沸腾。”   曹暾拉长声调道:“有人谋害唯一活着的皇子,那谣言可就要损害他的名声了。他最重名声,一定会如同对待官员一样,当有舆情发生,便将官员远远外放,等舆情消失后,再将人接回重用。过个四五年,朝中民间都淡忘了此事,他再将我接回,就没有那么多谣言。如果这四五年,他有了新的儿子,就更不用担心了。”   夏安期沉声道:“有了其他皇子,他会不认郎君吗?”   曹暾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他怀疑,宋仁宗可能真的只会有他一个儿子了。   如果他要报复宋仁宗,最好的方式就是死在宋仁宗手中。这样不仅能毁了宋仁宗的名声,宋仁宗最重视的大宋也会在七十多年后灭亡。   后世人知道宋仁宗杀了亲生的儿子,导致徽钦二宗继位,那宋仁宗的名声恐怕就要和徽钦二宗相提并论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报复宋仁宗的方式。曹暾原本偏向这样的报复方式。   “我不会死。”曹暾道,“我会当皇帝。”   他忘记不了王则那句“快走”。   他不能让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最亲近的亲人,再次怀抱着遗憾和悲愤而亡。   他……前世的他,曾在岳王墓和辛弃疾墓前献过花,就当是为了纪念那束花。   七十九年后,因他在地震时几番口舌而视他为恩人,围在烧毁的曹家迟迟不肯离开的京城百姓,他们的儿女和孙儿孙女,可能就会死在金兵的铁骑下。   是以,懦弱的曹暾不敢死。   曹暾道:“告诉夏公,让他进言宽恕贝州谋反者。陛下要抹掉曹家被纵火的坏名声,就要为自己糊上更大的好名声。只要干净利落地杀掉首叛者,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杨怀敏头上,再为贝州百姓多掉几滴眼泪,免除贝州等地的赋税,百姓就会称赞陛下的仁慈,看不到一个小小的曹暾了。”   夏安期应道:“是,我立刻转达。郎君,做完此事后,父亲还能做什么?郎君要达成何种目的?”   曹暾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夏安期很难得地没有立刻明白曹暾的意思:“目的?”   曹暾眼神冷淡地看向窗外,没有再解释。因为无人能听懂他的解释。   他纵火,最终目的只是这个。   抹黑赵祯的名声,将赵祯的注意力从贝州叛乱转移到储位争夺上,只是手段。   自己不被接回皇宫,只是顺带的好处。   他的目的,只是不想王则活生生地被凌迟至死。   这是他唯一能为王则那句“快走”,做到的事。   曹暾记起,曾经范仲淹问他大宋永远不灭亡的办法。他回答,那很恶心。   他不该这样回答。   纵然这的确很恶心,但他不应该对宋人说这样的话。   宋朝,是范仲淹的国,是王则的国,是小叔叔和他所有亲朋好友的国,是所有宋人的国。   宋人希望自己的国家永远不灭亡,并不是皇帝期盼自己的王朝永远不灭亡。这是很美好的愿望。   “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   “是,郎君。”   ————————   三更合一,22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29万营养液+1,目前欠账9章。松了一口气,保持住了个位数的欠账。   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我的小说会继续陪伴大家,祝大家阅读开心! [95]来击掌为誓:一章半合一   如曹暾所料,夏竦一上奏民事,群臣立刻跟上。   夏竦的人品有口皆碑,他都不继续纠缠宫变论责,而是改为关心皇帝仁名了,那广大比夏竦人品优越的公卿,哪能连夏竦都不如?   赵祯听了夏竦的进谏,心里十分熨帖。   他一向知道夏竦极为体贴,只是因为过于体贴,惹了一些人的非议。为了朝中舆论,他才不能拜夏竦为相。   夏竦不知道他烦恼的已经不再是张美人的份位,仍旧给出了极为体贴的建议,正好落在赵祯的心坎上。   赵祯虽然厌恶王则等叛贼,但在夏竦竭力劝说下,他接受了夏竦那“既然贝州叛贼损害了陛下的仁名,陛下的仁名就该从贝州叛贼上找回”的进言。   赵祯本就打算这样做。他已经下旨,将“贝州”的名字改为“恩州”,以期抹平这场令他惊怒的叛乱。   只是他恨极了王则,不愿宽恕叛贼。   思及曹家的火灾,赵祯叹了口气,只能咽下这口气,按照夏竦的建议,好好地为“恩州”的百姓哭了一场。   赵祯一直很重视仪式。   在求雨的时候,他曾赤脚站在地面上祈祷,几近晕厥。当他决定给“恩州”百姓恩惠的时候,也一样将仪式做得面面俱到。   三日后,杨怀敏终于搜到躲藏的“宫变叛贼余孽”,乱刀将其砍死。   群臣吵闹宫变处理仍旧还没有出结果。朝中有人的声音越来越愤怒,有人变得沉默。   赵祯命人在万寿观举行典仪,为“恩州”罹难的百姓祈祷。   馆阁学士给赵祯拟定的文章是将过错推到杨怀敏等人身上——因宫变一事,御史们更加不想放过杨怀敏。   赵祯却不愿意提及自己被奸臣蒙蔽。   他只是细细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多简朴,在政务上多勤劳。   “朕勤劳地处理公务,日头偏西才会去用膳,能与古代的明君媲美。但天下承平已久,还是产生了种种弊端。官员喜爱宦游,沽名钓誉;考核官员的御史过于严苛,罗织罪状;写文章的人诋毁先贤,以诽谤朝政为能……”   “人君知道臣下有过失,先表示劝诫,使其改过自新,也要以身作则,修省警戒。即日起,朕将避开正殿,减少饮食,以精诚感动上天,使上天再不让恩州遭遇灾祸……”   百官们听得感动不已,纷纷叩首,认为皇帝一定能精诚感天动地,从此大宋风调雨顺,再无兵祸。   夏安期不断将朝中消息传递给曹暾。   来的次数之频繁,张士逊嗅到了不对。   他暗中对曹暾道:“郎君,你要严防小人啊。”   曹暾淡淡道:“封伦、裴矩,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以佐唐,何哉?”   这话出自宋祁在《新唐书》中的点评。《新唐书》还未修完,张士逊没听过这句话。   即使没听过,话中的道理很直白。   张士逊见曹暾镇定的神色,心中猜测终于落地。   郎君……恐怕是知晓一切的。那郎君知晓谁要杀他吗?   张士逊只以为曹暾聪慧,已经识破阴谋,但没想过曹暾是自己放火。   曹暾年幼,哪会做这等极端的事?且曹佑沉稳,范仲淹还留了范纯祐与张载在曹暾身边,不会置曹暾于险境。   曹暾这句反问,让张士逊心情复杂。   为臣多年,谁会答不出这句“何哉”?   张士逊叹息道:“郎君很自信。只是夏竦可不是好控制的人。”   曹暾摇头:“夏竦不知道我的身份。夏安期认出了朱大哥。”   张士逊立刻放心道:“以夏安期的缜密,不会将郎君的秘密告知夏竦,那便好。”   曹暾心情古怪。   张夫子虽然不喜夏竦人品,对夏安期还蛮放心?   夏安期或许的确不会向夏竦告密,但他却是先找的夏竦。他与夏竦不熟悉,事先不知道夏安期在京中。   即使知道,他也只会去与夏竦谈判。夏竦能以利益驱使,行为更好掌控。   张士逊听信曹暾的话,以为只是夏安期单独帮助曹暾。   他先把暴露身份的范纯祐骂了一顿,范纯祐低头认下了这口锅。   他又将夏安期找来,让夏安期以后隐藏身份再来寻曹暾,别让人发现,以免朝中怀疑他和夏竦有什么首尾。   夏安期已经很习惯别人嫌弃他的老父亲,低头应下。   过了张士逊的明路,夏安期日日都能来寻曹暾。   曹暾听了好几日赵祯如何向上天祈祷,如何给贝州改名等虚头巴脑的事,赵祯终于做正事。   历史中,他只下旨免除贝州田地被兵卒踩踏的百姓的赋税。   因为这减免的范围太过具体,以宋朝对基层的控制能力,几乎等于该免的不免,不免的全免了。   这次赵祯直接减掉整个贝州五成田赋。   虽然大宋的田赋本就不高,高的是杂税和减免徭役带来的费用,但这也比历史中的几乎没用的减免政策好太多。   贝州百姓终于能松一口气。   赵祯还让贝州暂停修堰塘。虽然没有暂停其他北方边境的堰塘修建,也没说贝州的堰塘暂停修建到什么时候,总归是在反省朝廷的堰塘政策了。   曹暾道:“即使激起民变,即使朝中大部分有过屯边经历的大臣都知道堰塘无用,朝廷也不敢不修堰塘。宋廷惧怕契丹,真是怕进了骨子里。明明澶州之战,我大宋没输啊。小叔叔……算了,小叔叔你没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正打算说出自己对宋辽战事见解的曹佑:“?”   曹佑伸出手,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身份,小侄儿时不时就要刺自己一下。即使曹佑已经和前世身份脱离,不会因前世的事情绪波动太多,对曹暾的故意挑衅,长辈还是要及时阻止。   脑门挨了一下,曹暾收起故意端着的冷漠表情,变回平日里平静又乖巧但很困的模样。   见曹佑小小地揍了曹暾一下,别说范纯祐和张载,连夏安期都不再阻止。   郎君虽然已经有了明君之相,但孩子还小,行为该规正的时候还是要规正。曹佑是长辈,有给郎君完整童年的义务。   嘴欠被揍后,曹暾继续评点夏安期带来的朝中动向。   他无语道:“夏大哥,你爹怎么回事啊,怎么老是和石介过不去?”   夏安期也觉得很丢脸,不过还是竭力为父亲辩解:“父亲只是和富公过不去,石介是顺带的。他这次真的没有再次提议检验石介生死,只是陛下在不安。一样的污蔑,父亲不会用第二次。”   曹暾翻了个白眼。   其余人纷纷嘴角抽搐。   是啊,庆历五年的时候,夏竦说石介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谋反,所以皇帝要开石介的棺木验尸。   这次夏竦是说富弼收买金矿的矿工造反,确实和石介没关系。只是陛下又想到了石介而已。   但这不该是夏竦的错吗!   曹暾给了夏安期一个白眼后,没好气道:“皇帝怎么想的?怎么老和石介过不去?”   众人沉默。   夏安期格外沉默。   因为他听到父亲震惊的嘀咕,“啊?陛下真的信了石介假死?他居然真的要开石介的棺?我再试试!”。   父亲参与的谣言很多,一些谣言离谱得他自己都想笑。   石介就一个迂腐书生,在朝期间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谏臣,武略上一窍不通。陛下可以怀疑富弼通辽,毕竟富弼还真的会带兵剿匪,但石介……哈哈哈哈哈。   夏安期揉了揉鼻子,低头将脸深深地埋下。   曹佑叹了口气,对宋仁宗的好感又降了一层。   庆历五年,宋仁宗就要去挖石介的墓,杜衍以全家做担保,才免了石介的尸身被侮辱。   谁知道两年多过去了,皇帝又旧事重提,不顾御史阻止,派人去挖石介的墓。   曹暾翻看过石介又要惨遭挖墓的前因后果,嘴角扯了扯,真觉得石介跟了这么个皇帝,真是倒霉透顶。   曹暾知道石介会差点惨遭第二次挖墓,但那应该是去年七月发生的事。   去年春天,曹暾联合李家在京中闹了个大的,令勋贵子弟纷纷出逃,皇室颜面扫地,影响一直持续到七月也没有停息。夏竦自然不会在皇帝最心烦的时候冒出来给皇帝不爽。   没想到夏竦初心不改,非咬着富弼不松口。   即使这次他没有说富弼派谁去收买金矿工人(扑哧)造反,但赵祯想到上次是石介,这次也怀疑是石介。   “为了不和富公彻底撕破脸,这次别人劝别挖石介墓的时候,让你爹别出声。”曹暾叮嘱。   夏安期尴尬道:“是,郎君,我一定能劝住。”   虽然这件事挺地狱的,但范纯祐、张载和曹佑还是不小心笑了起来。   夏安期又揉了揉鼻子,更加赧然。   唉,爹啊,算儿求求你了,这样的诬告真的很丢人!   夏竦可不觉得自己丢人。   那谣言是离谱了些,但架不住陛下就信这个。反正因为这谣言太离谱,他肯定告不倒富弼,和富弼不会结成死仇,他就是恶心富弼和范仲淹,哼!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何处理王则?”曹暾翻完所有朝中近日大事,仍旧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脸色一沉。   夏安期禀告道:“父亲说,陛下拒绝听关于王则的谏言。”   曹暾皱眉。   曹佑捏了一下曹暾的眉间,让曹暾眉头舒展:“暾儿,你想错了。陛下扬仁名,不是与百姓治天下,而是与士大夫治天下。他无须以王则安天下百姓的心。”   曹佑在曹暾说出自己的打算时,即便他不明白曹暾为何对王则如此在意,也尽心尽力地帮曹暾达成目的。   他一听曹暾的计谋就觉察到疏漏,不过这疏漏不会影响曹暾的目的,便没有立刻说出来。等事情的确如他所想的发展后,他才告诉曹暾。   若是其他人在事后为曹暾上课,曹暾会说“夫子教我”。   对自家小叔叔,曹暾只会不满地怒瞪事后诸葛亮小叔叔。   曹佑道:“陛下无须在庶民中扬名,但大宋重天人感应。既然京中有宫变,有火灾,外面天灾也未平,陛下还担心你会出事,此刻再进言京城不该有太过血腥的事,以免怨气冲天,危害陛下,陛下或可听进去。”   曹暾噘嘴:“哦。”   曹佑按了一下曹暾的脑袋,对夏安期道:“此事又要麻烦夏公了。”   夏安期摇头,道:“不麻烦。父亲能上这样的奏章,不是继续污蔑富公,我才安心啊。”   夏安期自嘲,众人终于忍俊不禁。   夏安期自己也苦笑了起来。   唉,家有一老,无可奈何啊。   曹佑在曹暾吃瘪后打了个补丁。   赵祯终于被夏竦说服,命人缢死王则等人,连会流血的斩首和会咳血的毒酒都没用。   夏竦替儿子夏安期拿到了这个赐死的活。   不过监督处死王则,就要换人了。赵祯要派心腹宦官盯着这群叛贼断气,并且烧成一把灰,才能安心。他连夏竦的儿子都不信。   曹暾避开张士逊,悄悄跟着夏安期,又去见了一次王则。   曹佑本来反对,但看着曹暾执拗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让曹暾满足遗憾。   他很烦恼。完全想不出小侄儿为什么要重视王则啊!   算了,依小侄儿的心意做事吧。这应该是小侄儿所来的环境与他生活的环境不同的缘故。   王则没想到还能见到曹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曹暾大剌剌地往王则牢门口一坐,道:“我办到了。”   王则困惑地看着曹暾。   曹暾嘴角勾起笑容,眉眼弯弯:“皇帝想凌迟你,我成功让他改成了缢死。”   王则瞪大了眼睛。   曹暾站起身,环视了一眼看不清面貌的人。   曹暾道:“王则,你是燕云人,你想大宋收复燕云吗?”   王则毫不犹豫道:“想!”   曹暾道:“如果大宋收复燕云,河北会死更多人。”   王则不由笑了一声,道:“如果是死在收复家乡的战场上,我们不会反。”   曹暾问其他人:“你们呢?”   他们七嘴八舌。   “兵卒战死在战场上,很正常吧?别吞我们的粮饷就成。”   “等把契丹人打跑了,我们那就不用修堰塘了吧?”   “能安安心心种地,比什么都强。”   “就算不出兵,难道契丹会少来抢我们吗?也就是不打城里人,我家又不住城里,我才成了流民。”   “就该打!”   “契丹人都该死!”……   杂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曹暾努力辨别每一种意见。   这群要灭赵宋的人,此时竟句句是要为赵宋血洒疆场。   曹佑心头触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已经沦陷在金兵铁骑下的故乡,有些理解曹暾为何重视王则等人了。   曹暾前世生活的国家,燕云一定是国土。   夏安期没想到曹暾要来见王则,更没想到曹暾会告诉王则这么多事。   他背后被冷汗浸湿。   如果陛下得知此事,即使郎君年幼,恐怕陛下也会以为郎君与王则谋反有关。   郎君……唉。   夏安期对曹暾的怜悯心十分无奈。   “我都听见了。”曹暾见夏安期给他打手势,停止了聆听。   他对王则道:“如果我能长大,我会为你们实现愿望,收回燕云十六州,让你的故乡重回中原。”   王则的故乡,是燕云十六州中的河北涿州。   河北大部分流民,都来自燕云十六州。   所以他们即使知道宋人有埋伏,也要出城袭击辽国使臣。   监牢中重新变得安静。   他们已经只剩下一口气,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曹暾很矮小。当曹暾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仍旧要抬起头才能将曹暾的身影完全收入眼底。   曹暾再次对王则伸出手。   “我们击掌起誓。”   王则努力伸出手,与小小的、只能覆盖住他的手心的手掌击了一掌。   “是,先生。”   ……   庆历八年二月,王则等贝州谋反首领伏诛。贝州改名“恩州”。   ————————   先更一半,一章半合一。还剩一半凑齐九千字三更,会很晚,大家明天见。   碎碎念:   1、   宋仁宗的禀告上天的话改自庆历四年,原文如下:   朕昃食厉志,庶几治古。而承平之敝,浇竞相蒙,人务交游,家为激讦,更相附离,以沽声誉,至阴招贿赂,阳托荐贤。又,按察将命者,悉为苛刻,构织罪端,奏鞫纵横,以重多辟。至于属文之人,类亡体要,诋斥前圣,放肆异言,以讪上为能,以行怪为美。   翻译如下:   朕勤于处理国务,到太阳偏西时才吃饭,勉励心志,也许可以与古代的君王相比。而国家太平时间已久,产生了种种弊端,浮浅躁进,相互欺蒙,人人致力于交游,家家都好以直言揭发别人的隐私,再相互依附,以沽名钓誉,甚至暗中收受贿赂,而表面上还装作推荐贤才。另外,奉命考核官吏的人,都过于苛刻,罗织罪状,大肆弹劾审讯,以从严制裁官员。至于写作文章的人,大多不知道体制纲要,诋斥前代的圣贤,放肆胡言乱语,以讪谤上司为能,以行为怪异为美。   -   这之后,范仲淹上表乞求罢免自己参知政事的职务。   2、   我不明白宋仁宗执着于挖石介的墓。被杜衍阻止一次了,两年后还要挖。   夏竦也挺好笑的,富弼带着矿工谋反哈哈哈哈哈,夏竦他自己不会笑出声吗?他真的有认真在弹劾富弼吗? [96]京中谣言起:三更(23w营养液加更)   朝堂以为他们已经安抚住舆情。   但正如皇帝认为自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与百姓共治天下,所以不重视百姓,只重视士大夫,皇帝一番唱念做打,在京城庶民心中也没有留下痕迹。   明镐仍旧兢兢业业地查案。   京中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曹暾。   曹佑一直派人守在被烧毁的曹家宅邸处,将前来送衣食的百姓劝回去。   三月,礼部开始进行秋季解试的报名审核。   开封府考解试合格名额比其他地方多,即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解试移民”,仍旧有许多偏远地方的考生,如原本的三苏父子,都会来京城解试。朝廷不能阻止。   二月的时候,京城已经各地考生云集。   宫变的真相勉强还能压住,不让其详细情况传到宫外,但曹家被烧就在京城,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一片焦黑残骸。   人都有好奇心。路过的人都会问一问谁家这么倒霉,然后就会被告知曹暾是谁。   勾栏瓦舍还在演着《杂闻》中的故事。京中只要是识字的人,都看过《杂闻》。   一些离京城较近的读书人,也听闻过神童曹暾之名,阅读过曹暾在《杂闻》上那文风粗鄙,但分外有趣的文章。   当有酸儒鄙夷曹暾哗众取宠时,京中百姓总会唾他们。   “你们哗众取宠,是取上面官人的宠,是爱慕富贵,想要当官!曹家暾儿哗的众,是我们这群平头老百姓!是不慕名利!”   “我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这种事该叫‘教化’。你们骂曹家暾儿,才是哗众取宠。”   酸儒支支吾吾,不明白不就是给百姓写点故事,百姓为什么要捧着曹暾。   有人打探了曹暾的过往。得知他幼孤苦,却不愿意被资助,早早考了官不说,还写书赚钱养家。但每当有了余财,他总会拿出来抚恤京中贫苦百姓,是个极其善良的好孩子。   “好孩子?他多大了?”   “八岁。周岁还未满七岁。”   “啊这……确实值得夸奖。”   听闻了曹暾的年龄和悲惨家世,再酸的酸儒都闭嘴了。   有官宦出身的考生疑惑:“曹暾不是后族吗?怎么会生活贫苦?”   其实曹暾生活不贫苦,但京中百姓就是认定他极其贫苦。   他们还很能自圆其说。   宫里有个皇帝极其宠爱的张美人,京中无人不知。当年珍珠就因张美人而涨价,江西运到京城的金桔价格至今居高不下。   张美人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京中妇人争相模仿,以为风尚。   戏文里都说了,宫里有宠妃,那皇后家肯定就倒霉呗。   “曹家就剩他一人还受皇帝重视,说不准是谁放的火呢。”   京中百姓也会因言获罪,皇城司巡逻的人正虎视眈眈。   但我们可没污蔑说,只是说“说不准是谁”。京城百姓已经练就了一身和皇城司探子周旋的本事,说虚话套话那是一出又一出。   他们还敢编排宠妃的戏文呢!   外地来的考生们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   哇,我们的皇帝不是仁君吗?怎么还有宠妃奸宦?   哦,也对,没人说仁君不能好色。我们的皇帝好像出了名的好色,我在老家也有所耳闻。   皇帝那即使除去了宫妃养女,仍旧是前朝十倍的后宫女子数量,哪瞒得住天下人?总不能说是后宫嫔妃太奢侈,前朝需要一个宫女伺候,她们需要十个宫女伺候,所以后宫女子人数才暴增吧?   民间向来对严肃的政务不太上心。   哪怕是贝州谋反,他们也就是听一听就忘记,只要没打到京城来,大部分京城老百姓并不关心。   可京中一些刺激的小道消息,他们就太喜欢了。   比如皇帝的后宫,比如曹家这场火。   他们还提起“归安少年”们。   当年归安少年还在京城的时候,京城多热闹啊。他们常见着半大的少年郎或抱着或扛着一位稚童走街串巷。少年的笑声明朗,而稚童的眼神十分悲凉。   每当看到这一幕,京城百姓都会会心一笑,沉重的生活负担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曹家不要他们送去的衣食。许多在地震中受过归安少年的帮助,或是在街头巷尾替曹暾卖过小报的百姓,不断向每一个好奇曹暾的人介绍曹暾有多好。   他们每日重复不断地夸赞曹暾,似乎期盼这样能帮到可怜的曹暾。   “唉,听说曹暾的宅子是官家见他可怜,赐予他暂住的。有人放火害他,他可能还会因为御赐宅子被烧而受罚。太可怜了。”   其实曹暾没有受罚。   确实有人试探地提起过,夏竦举起笏板,啪的一声砸那人脑袋上。   文彦博眼疾手快,忙把夏竦拉住。   其余人拉住了王贽。   夏竦冷笑道:“王贽,你欺辱一无父无母的八岁稚童,史书中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你流芳百世!”   王贽涨红着脸道:“我只是秉公……啊!”   夏竦飞起一脚,踹在王贽肚子上:“不要脸的玩意儿!连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欺负!”   文彦博:“……”   他使劲把夏竦往后拉,并怒斥王贽道:“王贽!陛下乃是曹暾姑父,你让陛下斥责差点被贼人烧死的内侄,这是想置陛下于何地?!”   明镐挡在夏竦和王贽之间,神情冷肃道:“曹暾确实是被贼人所害,只是我无能,不能查到真凶。若陛下要惩罚,该来罚我。王贽,你欺辱年幼孤儿,实在非人之举!”   王贽痛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王贽围在中间,纷纷怒骂。   尤其是曹暾的秘阁同僚。   虽然他们官职卑微,也有上朝的权力。他们无论平日里是否与曹暾交好,见王贽厚颜无耻欺辱他们秘阁年幼同僚,都忍不住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王贽。   赵祯不是第一次见到群臣斗殴。   大宋的臣子手中笏板经常充当凶器。宋夏战争时朝议十分激烈,赵祯就瞠目结舌地见过大臣互殴。   朝堂安静许多年,怎么又动手了?   最先动手的居然是在御前永远礼仪规整的夏竦?!   赵祯看着夏竦那双目通红,哽咽不止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夏竦见曹暾第一眼就很喜欢曹暾,常照顾曹暾。夏卿的心底很柔软啊。   被吓到的赵祯回过神,道:“在御前争斗成何体统,都退下!叫御医来!”   群臣这才散去。   赵祯让王贽先去看御医,然后不悦地看向夏竦。   夏竦麻利地回归原本的模样:“请陛下恕罪,臣实在是没忍住。”   赵祯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去向王卿道歉。王卿只是……”   他本来习惯性想和稀泥,但想到自己遭了厄运的孩子,还是没把和稀泥的话说出口。   赵祯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怎会责怪暾儿?是朕没看顾好他。看来曹佑年少,确实难以独自抚养暾儿。朕该寻个合适的人家,暂时看护暾儿。唉,这是皇后家事,你们不用再提。皇后会处理。”   夏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为了洗清嫌疑,自己关自己禁闭的皇后,恐怕还不知道郎君差点被害吧?   自从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夏竦就提不起劲再努力奉承皇帝,颇有些心灰意冷。   他若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罪了太子,自己倒是年纪大了,可能没到太子登基就蹬腿没了,他的孩儿怎么办?   夏安期劝说他,皇帝说会再次拜他为相的话,一定是骗他的。   夏竦本来不信。   陈执中那么无能的人都能因为皇帝宠爱而拜相,自己有才有德,只要取代陈执中成为皇帝宠臣,东府相公的位置唾手可得!   可皇帝连曹暾的身份都不告诉自己……夏竦心里哀怨无比。   夏安期的劝说终于奏效。夏竦认为皇帝恐怕不会再拜他为相,行事颇有些肆意洒脱了。   他虽不会得罪皇帝,但也别再指望让他万事以皇帝为先,哼!   夏竦接着说曹暾是孤儿,暗地里骂了皇帝几句。   见皇帝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夏竦又在心里冷哼。   恐怕皇帝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忘记暾儿是他儿子了。不慈!   范仲淹明知道暾儿是皇子,竟然不直谏,范仲淹果然是沽名钓誉的人!   夏竦在心底把上到皇帝下到范仲淹轮流骂了一遍,发泄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竟然还是去不了东府的怒气。   回到家时,夏竦还是怒气冲冲。   可能是看夏竦满脸怒容,赵祯都没追究他御前失仪,还安慰了他几句。夏竦按时下班,一瞬也不多待。   夏安期正坐在屋内发呆。   夏竦见状,一脚踹夏安期椅子脚上,差点把夏安期踹翻。   夏安期吓了一跳,稳住身体道:“父亲,你生什么气?”   夏竦大马金刀地坐在夏安期对面,没好气道:“被王贽气的。那厮颇无耻,竟然弹劾暾儿令御赐宅邸失火。”   夏安期眉头一皱,浮现厌恶之色:“陛下常赐给大臣宅邸,从未听说御赐宅邸走火走水就责怪受赐者的。王贽他真是为了讨好皇帝,连脸都不要了。”   夏竦拍着桌子道:“他何曾要脸过?我附和皇帝,也只是说张美人护驾有功,该加赏。我可没无耻到说废后!他比我还无耻!”   夏安期眉头一耷拉。父亲啊,你别连你自己都骂。   夏竦骂了王贽几句,语气稍缓:“你发什么呆?你今日不是陪暾儿去见王则了吗?难道暾儿被吓到了?不应该啊,他胆子那么大。”   “没被吓到。”夏安期将牢中之事告诉夏竦。   夏竦脸上的表情褪去,喜怒都收敛在一双浑浊的双眼中。   当夏安期说完后,夏竦笑了一下。   夏竦那已经沧桑的双眼亮起点点星光,布满皱纹的眼尾绯色蔓延。   那一瞬间,夏竦的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   他闭上双眼,将锋芒藏在眼睑中,轻笑道:“原来如此。郎君做这么多事,是为贝州鸣不平。他不认为王则该死,而是认为逼反王则的人该死。”   夏安期轻轻应了一声。   夏竦睁开双眼,拍了拍夏安期的手臂:“燕云可不好拿。”   夏竦的父亲,夏安期的祖父夏承皓,死在辽国入侵时。   夏竦最初是凭着一腔恨意往上爬。   他冒险拦了宰相的马,躬身呈上自己的诗集,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可惜宋辽再无战事,他爬上了高位,也不能为父亲报仇。   他唯一能做的事不过是在当今皇帝命他出使辽国时,上表拒绝前往,不愿意跪拜辽国皇帝。   “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   夏竦自认心眼确实不大,所以……   《礼记》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夏竦笑着叹息道:“明明那么艰难的事,从郎君口中说出来,我竟毫无来由地相信了。”   夏安期点头:“我也是。”   这就是他呆坐半晌的缘由。   在听到郎君与涿州流民立誓时,他竟毫不怀疑郎君能守诺。   真的是很神奇啊。   父子二人对坐良久。   夏竦突然一拍大腿,摩拳擦掌:“明日我就弹劾王贽陷害暾儿,说不准那火就是他放的!他谋害官员,当诛!”   夏安期浑身狠狠一颤,忙按住兴奋的父亲:“别、别啊,父亲,爹爹!不要乱来!”   救命!父亲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外放了!   这边夏安期苦苦劝住夏竦不说,那边明镐越查越心惊。   他仍旧没有查到放火之人。   但没查到,就等于查到——这放火之人,定有内应,甚至就是曹家仆人。   曹家仆人只有两种,一是曹琮留下的人,二是宫中赐下的人。明镐查出蛛丝马迹,皇帝会派出宦官,去向曹家仆从打听曹暾的事。   皇帝要关心曹暾,直接召见曹暾即可,为什么要偷偷让宦官隐藏身份打探?   明镐感觉自己不能再往下查了。   他将刺激查到的事告诉文彦博:“宽夫,这可如何是好?”   文彦博沉思片刻,沉着冷静道:“将你查到的所有事都一事不漏地告知陛下,让陛下做决断。”   明镐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暾儿他……”   文彦博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身份?我听闻皇后得了癔症,指着陛下痛骂虎毒不食子。陛下虽然封锁了消息,让皇后到别苑休养,可瞒不住我这做宰执的。”   明镐再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悲叹。   文彦博道:“不用担心,陛下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不是他放的火。”   明镐松了口气,道:“难道是张……”   文彦博讥笑道:“张家一群废物,张美人也没脑子,陛下才宠爱至深。你我别猜了,左右消息是从陛下那里泄露的,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苏明允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既然你我已经卷入其中,当慎之又慎。”文彦博道,“恐怕章得象和张士逊都是知情的,范仲淹也可能知情。你我不必担忧。”   “范仲淹知情?”明镐惊讶,然后也想起范仲淹曾经“失踪”之事,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文彦博颔首。天塌了,范仲淹会去先顶着。他们跟在后面即可。   明镐和文彦博极为迅速地“拆穿”了曹暾的身份,朝中一些聪明人也心生疑虑。   皇帝这几日对宫变的低调处理,让再愚钝的大臣也猜出了宫变真相。   宫变是冲着皇后去的,宫变当晚曹暾差点被烧死,皇后得癔症大骂皇帝虎毒不食子……咦!   赵祯气得病倒了。   皇后怎么能怀疑那把火是他放的!   还好皇后没有直接说出曹暾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场。本来想把曹暾接回宫的赵祯只能将计划延后,待舆论平息后再提。   这时将曹暾接进宫,恐怕全京城都要胡言乱语了。   赵祯一气未平,更令他生气的事发生了。   皇城司的探子回报,京中竟然谣传是张美人派人烧死曹暾,以伤皇后之心。   这、这太荒唐了!   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赵祯十分愤怒。   他纵容宠妃谋害后族,那他成什么了?!   当明镐将查案成果交给赵祯,义正词严地要求那位宦官接受审查时,赵祯下了他的权知开封府之位。   不过赵祯不是惩罚他,而是要提拔他为参知政事。按照惯例,明镐就该交出权知开封府的职位。   只是接替明镐之人,竟然是张美人的叔父,张尧佐。   庆历八年四月,张尧佐回京,担任权知开封府,严查曹家纵火案。   赵祯严肃道:“张卿,你要查清此事,洗清你身上的污名。”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张尧佐懂了。   没几日,他就严厉侦查谣言源头,逮捕传谣之人,并以曹家是失火,而不是纵火结案。   京城舆论为之一清。   ————————   三更结束,23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30w、31w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10章了[裂开]。   明天我看能不能努力日万试试……欠账已超过两位数,我就心慌。 [97]尘埃已落定:二更合一   住进张家后,曹暾偷得了几日闲暇。   得知母亲痛骂皇帝,被迁去别苑时,他惊讶地问道:“小叔叔,你没告诉母亲真相?”   御赐宅邸起火,曹佑自然要入宫请罪。   赵祯让曹佑去探望皇后时,不准说曹家着火一事,并派宦官同往。   曹佑还是凭借姐弟间的默契悄悄传递了消息,没被宦官看出来。   曹佑道:“我留下了讯息,姐姐肯定能看到。”   他没见到姐姐得知消息后的反应,但姐姐肯定在皇帝告知她曹家起火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真相。   “那母亲就是故意的。”曹暾想了想,道,“也是,这样的反应才正常。而且在母亲心中,哪怕是我自己放的火,难道不是被皇帝逼迫吗?那和皇帝要杀我没区别。她忍了那么久,还不能骂一句?”   曹佑担忧道:“陛下会不会因此废后?”   曹暾摇头,道:“他不会因此废后,反而会对母亲产生怜惜。”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道:“他虽然一些行为抽象了点,但在整个皇帝群体中,还算有个人样,做不了太过分的坏事。哪怕对后宫,他都下不去狠手。名声牢牢地绑着他,让他束手束脚。”   其实就算宋仁宗再狠心一点,也不会影响到他最在乎的后世名。   后世对皇帝的评价,从来不在私人道德。   汉武帝杀刘据,唐太宗逼父退位,谁在乎过?   即使唐玄宗一日杀了三个儿子,如果他死在安史之乱前,后世仍旧会评价他为一个好皇帝。   所以曹暾烧了自己的房子,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目的不是给赵祯的名声添堵,只是瞅着赵祯的性格弱点,达成其他目的。   要彻底毁掉赵祯的名声,曹暾只需要做一件事——长大,登基,当一个封建时代的好皇帝。   只要后世认可他是一个好皇帝,任何给他委屈的人都将被口诛笔伐,无数人会像骂李渊那样,诅咒赵祯为什么不早点死。   如宋仁宗这样,要用无数的作秀裱糊名声,不过是因为他无能。   而宋仁宗也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平庸,只能用这种方式维持后世名。这就是曹暾可以利用的事。   “母亲可能是出于义愤,不过效果是不错的。小叔叔,你再进宫劝一劝。只要之后母亲只是在皇帝面前哭,不是指着皇帝骂,皇帝就不会把母亲一时‘失语’放在心上。”曹暾道,“他受不住后宫女人的示弱。”   曹佑叹气:“恐怕张美人深知此道,在陛下面前哭了许久,才让张尧佐当了权知开封府。”   曹暾摇头:“张尧佐必定会在此时回来权知开封。”   曹佑问道:“暾儿算中了这件事?”   曹暾道:“是根据历史推论,不算算中。我们家着火一事闹太大,让皇帝心里不舒服,可能会危害母亲。一无所知的张尧佐回京,才敢出手压下此事。我此计结果才完美。”   赵祯就是这个性格。   他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开头执拗得很,谁也拦不住。   如废郭皇后,如支持范仲淹改革,如搞宫变,如绕过二府任命陈执中为相,也如之后他为了让狄青当枢密使,竟然将东西二府官员都关起来,非要他们通过诏令,才放他们出去。   只是一鼓作气后,他听了太多反对声音,又会“反思”,胸中那股执拗之气很快便会消磨,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变得虎头蛇尾。   所以他会追封郭皇后,会很快放弃新政,会在陈执中和狄青被群臣抨击时迅速放弃陈执中和狄青,同意将他们贬出中央。   宋仁宗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而是一个平庸又软弱,意志、才干、道德统统平平的普通人。   他做好事不能承受住压力,做坏事也承受不住压力。所以他既成不了明君,也成不了亡国的昏君。   在整个家天下的封建时代,竟算是不错了。   只拿也算不上亡国昏君的宋真宗比,宋仁宗后宫再多花销,都比不过宋真宗盖一座玉清昭应宫的零头。   宋朝会修国史,元朝的《宋史》直接照抄宋朝国史。宋人自己修宋史,总会给皇帝描补。但描补后的宋朝国史,都记载宋真宗在京城春夏旱情最严峻的时候修园子,累死了数万百姓,当时官员直言辱骂宋真宗“竭天下之才,伤生民之命”。   宋仁宗前有宋真宗,后有宋徽宗。   再之前有五代十国,再之后有南宋和元朝。   他便是这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中,百姓最怀念的皇帝了。   皇帝的谥号都是王朝内部评比。看看前后,赵祯确实可以在宋朝得个仁宗的称号。   其实再看一看后面的仁宗们,明仁宗刚登基就死了,清仁宗是嘉庆,其实“仁宗”就不是个多好的谥号,约等于“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做过虐民的事”。   认清了赵祯的性格,曹暾只要丢掉了现代人的三观,不在意计谋得失,就能“操控”他。   以赵祯的性格,他既然已经决定要扶植张美人分皇后的权柄,在做成这件事前,他都不会放弃。   为了压制宫变的舆论,他必定会让张尧佐执掌开封府,严密监视民间舆论。   等民间舆论一停息,他就会提升张美人的份位。   历史中,张尧佐就是在赵祯低调处理宫变,朝野一片哗然时,回京权知开封府。   直到第二年正月,张贵妃晋升之事尘埃落定,张尧佐才卸职。   曹暾断定以赵祯性格,有极大可能会遵循历史轨迹,让张尧佐回京压制对张家、张美人不利的舆论,才敢冒险。   虽然以他的年龄做伪装,古代侦查技术又很落后,朝廷一时半会儿查不出真相。可时间久了,说不准有能人还是会觉察出什么。   张尧佐在朝野舆论最高峰的时候回京权知开封府,无论他得出的案件结论是什么,朝野都不会怀疑曹暾自导自演了。   曹暾道:“如我所想,皇帝比起真相,更担心朝野指责他的声音。他一退缩,我们就安全了。此局我赢了。”   曹佑松了口气:“只要你不再继续冒险就好。”   说罢,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脸上冷漠散去,双手推开曹佑的手,拒绝曹佑揉他的小发包。   去去去,刚梳好的头发,别给我弄乱了。我又不是小猫小狗,揉什么揉!我已经是小学生了,拒绝被揉脑袋!   曹佑把曹暾抱进怀里,使劲揉了揉脑袋。   曹暾力气不够大,推拒不能,便往小叔叔肩头一靠,面无表情地用白眼控诉小叔叔。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曹佑忍俊不禁。   曹佑揉够了后,才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先说好了,不可再冒险。”   曹暾道:“不冒险,我要寻求外放。”   曹佑惊讶地抖动眉头:“啊?这可能吗?”   曹暾点头:“可能。皇帝急需打消朝野关于我出身的‘谣言’,慌张之下就会慌不择路。如果我是皇子,他便不可能让我担任职官,将我外放。所以他会同意让我出京为官。”   曹佑无语道:“那他将来要公布你的身份,岂不是争议更多?”   曹暾打着哈欠道:“他做事总是顾头不顾尾,会被情绪蒙住双眼。等他将我外放后,才会冷静下来,然后后悔。”   对于一个本性懦弱的人而言,目前的安逸才最重要。   如同严重拖延症患者写论文一样,总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去急急忙忙找资料,然后论文不合格,挂科重考,浪费更多时间,造成严重后果。   赵祯现在不想听到朝野指责他的声音,等朝野指责他的声音停下后,他才有余力思考其他事。   曹佑眉眼间染上怒色和哀色。   良久后,他略收紧抱着怀里孩童的手臂,道:“是啊,有的人不是不知道饮鸩止渴会死,但他仍旧只想沉溺在眼前的安逸中。睡吧,暾儿,你近些日子竭尽心力,太过伤神,既然张尧佐已经如你所预料那样回京,你可以休息了。”   “嗯……”曹暾缩起手脚,就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在小叔叔不甚宽广的怀抱中团成一个球,沉沉睡去。   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如曹暾还在牙牙学语时一样,唱着《诗经》当曹暾的摇篮曲。   从最初的羞涩僵硬,他如今已经很习惯了。   自张尧佐回京后,曹暾终于可以全然懒散下来。   他住在张家,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再思考,只每日读书习武,仿佛回到了叔祖父和范仲淹的羽翼下。   张士逊的面容却越来越衰老,仿佛有什么抽走了他的生气,令他的身体短时间内衰败下来。   章得象也一样。   章得象每日都要来张家照顾和教导曹暾,再不避讳自己和曹暾的师徒关系,摆明旗帜保护曹暾。   已经致仕的官员不该频繁进宫。这二人却隔三岔五就要进宫,引得朝堂许多谏官不满,斥责他们致仕了还要沾染朝务。   但东府相公文彦博和西府相公夏竦却缄默不言。   终于有一日,夏竦憋不住了,去寻文彦博喝酒。   文彦博汗毛倒竖,很想拒绝,但夏竦乃是西府相公,他不能直言拒绝夏竦的邀请,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夏竦。   夏竦一杯酒下去,一拍桌子道:“你肯定已经猜出暾儿的身份!”   文彦博呼吸一滞。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夏竦来就没好事!   夏竦又拍了一下桌子:“章得象和张士逊致仕了还频繁入宫,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暾儿!劝陛下早日认回暾儿!”   文彦博绝望地闭上双眼。   夏竦可不管文彦博的心情,继续倾吐他对皇帝的不满。   他想通了。   只做了几日的东府相公又如何?他履历上就是有拜相啊!   既然自己生前东西府相公都当过了,已经达到了臣子所能达到的人生巅峰,他还钻营什么?   身后名?只要暾儿能继位,自家儿子能得个从龙之功,自己身后名好得很!   夏竦知道文彦博不会告密,便什么话都敢说。   至于文彦博心头不舒服,那与他何干?他舒服了就成。   可惜吴育不在。夏竦想念吴育了。   吴育多体贴啊,不像文彦博这个老狐狸,不仅闭上嘴,还闭上了双眼,仿佛看不到自己,就能当这件事不存在。   夏竦倾倒完了心灵垃圾,神清气爽地离开。   文彦博睁开双眼,不断地深呼吸。   夏竦这人,颇令人厌恶!   不过连夏竦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生出兔死狐悲之心,唉……   文彦博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不要为范仲淹说说好话,让皇帝把范仲淹调回中央?   躲懒的曹暾发现了章得象和张士逊一日比一日颓然。   他犹豫了一会儿,抖了抖肚子上晒出的盐,慢吞吞游上岸。   “夫子,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曹暾在一日授课时,对两位夫子道。   张士逊揉了揉曹暾的小脑袋:“如果你说那把火是你自己放的,我和希言已经猜到了。”   曹暾惊讶地看向章得象。   章得象道:“向死求生,你做得很好。只是以后再有此事,先告诉我和顺之。”   曹暾小声道:“夫子如何猜到的?”   张士逊和章得象对视一眼,失笑。   章得象笑道:“年轻人的城府还是不够深,虽然嘴够严,但眼中心虚藏不住。”   养过章楶、章衡和章惇,章得象太熟悉那种眼神。   他们嘴很硬,将来行为也可能屡教不改,就只有眼中深藏那点心虚,才能让章得象欣慰一二。   张载和范纯祐比起三章来还是差远了。三章离开时,连心虚的时候都很少了,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气得章得象恨不得一天揍他们三顿。   但章得象的体力实在是有限,一天不能揍九次人,才作罢。   曹暾挠了挠头。成吧,果然瞒不住。   还好张尧佐及时回京,不然说不定明镐也能查出不对劲。   “我不是说这个。”曹暾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道,“夫子,不要再入宫了。放心,皇帝以后不会再有儿子。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能当皇帝。我是老天送来拯救大宋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啊?”   曹暾道:“这件事我连朱夫子都没告诉,只有小叔叔知道。我知道大宋的未来。宋仁宗命中注定没儿子,将来会由宗室子继位。七十九年后,大宋灭亡。”   章得象:“多少年?”   张士逊:“灭、灭亡?”   曹暾点头:“所以夫子别生气了,多活几年,多教导我。你们多教导我一日,大宋灭亡的几率就会变小一点。”   章得象和张士逊:“……”暾儿在说什么?   曹暾继续安慰两位夫子,不让他们被宋仁宗气死。   他没说之后继任者是谁,只简略说了之后每一任皇帝面临的困难,和之后越演越烈的党争。   他详细描述了宋徽宗和宋钦宗,一直说到小叔叔……咳,岳飞之死。   见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没被吓出好歹,曹暾补了一下南宋宰辅“函首安边”的典故。   曹暾道:“那个被‘函首安边’的宰辅,就是韩琦的曾孙。”   章得象和张士逊:“……”谁的曾孙?   曹暾跳下椅子,给章得象和张士逊添茶倒水,等章得象和张士逊冷静。   两人喝了两杯茶,才艰难回过神。   章得象一回神,立刻将曹暾抱怀里:“暾儿,泄露天机之事,可对你有坏处?!”   曹暾惊讶地瞪大眼,而后眉眼弯弯:“无事。”   张士逊想了想,道:“你我肯定活不到暾儿继位,将来与朝政无缘,即使知道未来也不会影响天下大势,暾儿才敢告知我们。”   曹暾:“……”其实……算了,这个理由不错。   曹暾点头。   章得象松了一口气:“暾儿,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我和顺之失落,但你的安危才最重要。如你所说,只要你活着,大宋的未来就不会更差。无论是范希文还是韩稚圭,你都万不可向他们泄露未来!”   曹暾叹气。宋人果然真的相信天意啊。   他点头:“好。”先答应,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章得象笑着捏了一下曹暾的鼻子:“你若想告诉他们,等他们致仕后,随便吓唬他们。”   张士逊点头赞同道:“他们年纪也不小了,等他们致仕后,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章得象帮曹暾举起小爪子,逼曹暾发誓。   曹暾无奈,只能以赵家列祖列宗发誓,以后绝对不可将此事告知非致仕的官员。   他不明白,宋人为何对天人感应深信不疑,自成逻辑。他还什么都没说,章得象和张士逊已经帮他补全设定,不需要他自圆其说。   挠头,真奇怪。   不过曹暾这一番刺激,确实有用。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都开始养生。   两人眼中像是藏着一团火,火不灭,就抓着生命的余晖不肯立刻去死。   曹暾知道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在近几年寿终正寝。有了这股子心气,或许夫子真的能多教他几年。   不过夫子的心态太强了吧?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大宋悲惨的未来?   曹暾对曹佑叽叽咕咕,曹佑才知道小侄儿干了什么好事。   他当即把小侄儿往腿上一按。   这一顿揍,是把曹暾真的揍疼了。   听着曹暾的哇哇大哭,张士逊拄着拐杖过来说情。   等听到曹佑为何揍曹暾后,张士逊点头:“我们下不去手,严格教导暾儿的事,佑三郎你多担待。”   曹暾含着一泡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士逊噙着欣慰的微笑离开。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叔叔,我错了。”   曹佑面若冰霜:“写一千遍‘我认错’。字迹不公正,就重写。”   曹暾啪嗒啪嗒掉眼泪:“太多了,我讨厌写字。”   我都当进士了,为什么还要练字?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需要字好!   曹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屁股很痛痛,还要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上罚抄写。   曹佑拿着戒尺在一旁监督。   曹佑知道曹暾的举动,是心理压力太大的发泄之举。   正因为知道,他不能纵容。   曹暾可以发泄。发泄之后,自己要以寻常长辈对待晚辈一样,该如何责罚就如何责罚。   只有这样,曹暾才会回到正常的道路,不会越走越偏。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人纵容曹暾的一切,即使曹儛和曹佾也无法狠心教训曹暾,曹佑必须握紧手中的戒尺,成为唯一会严厉对待曹暾的长辈,给曹暾“正常”的人生经历。   曹暾噘着嘴,虽然神情很凄惨,但乖巧地完成了罚抄,又再以最爱吃的食物发了一遍誓。   以后他再想向谁透露未来,最好只找已经致仕的人,且必须与曹佑商议。   曹佑严厉教育道:“人心易变,即使历史中盖棺论定的人,换了一种经历就可能变个模样。他们知道了未来,不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前进。你不可将你的底细告知会在朝堂上出现的人。”   曹暾对手指:“那狄諍呢?”   曹佑道:“瞒着。”   曹暾不开心:“我想吓唬他。”   曹佑给了曹暾脑门一个弹指。   曹暾眼巴巴地瞅着曹佑。   曹佑叹了口气,道:“我试探过后,再讨论。”   曹暾握住曹佑的手上下晃了晃:“小叔叔最好了!”   曹佑单手扶额长叹。   算了算了,小侄儿再顽皮,总比徽钦二宗好。狄諍本就知道未来,行为不可控。他知道小侄儿和自己也知道未来,将来行为才会被约束,不会仗着知晓未来擅作主张。   曹佑说服了自己,选择性地无视了小侄儿告诉狄諍真相,只是想“吓唬他”。   ……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朝野都无人再提曹家着火,仿佛曹家着火只是意外,赵祯耳边完全清静了。   赵祯不敢再查下去,但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他猜测,应该是身边人干的事。   这人不会是皇后。皇后连宫变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利用宫变做什么。   他怀疑过张家。但他太了解张家,张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都是自己的势力,他们完全被自己操控,没有胆子也没有余力自作主张。   赵祯思来想去,只有自己身边的宦官,胆子才会这么大。   宦官没有亲人,只有一条命。他们得知曹暾是皇子后,担忧曹暾回宫继位,很可能铤而走险。   如果曹暾死了自然最好。即使事后查了出来,他们也不过是一死,赵祯还得让他们死得干净利落,以防他们吐出机密,连用刑都不敢。   宦官这个群体,听话的时候是很好用的一把刀,不听话的时候噬主也毫无顾忌。   赵祯想起唐朝末年那些宦官干政的事,终于做出决定。   他顺着朝议,赐死杨怀敏。   为了避免杨怀敏死前吐露对他不利的事,他让另一个知道曹暾身份的宦官张茂则去赐死杨怀敏。   赵祯道:“不要让他说话。”   张茂则跪在地上,惊惧不安。   ————————   二更合一。之后还有加更,但会很晚,大家明天早上起床看。晚安。 [98]他是在生气:三更四更(24w、25w营养液加更)   皇帝拥有权力的时候,宦官的一切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他们前一刻可能权倾朝野,连勋贵都可以随意逼死,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念生,一念死。   一念天界,一念地狱。   曹暾听闻杨怀敏轻描淡写地死去,心里没有畅快之感,反而有些许惆怅。   皇帝便是这样的生物。   当一个人权力过大,一念间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时,有多少人能坚守底线?   不说玩P社游戏,就是最普通的“皇帝XX”网页游戏,所谓“完美攻略”都是压着亡国的底线收最多的美色,修最多的园子,弄死最多说话不好听的NPC。   一个人从出生时就拥有一念之间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恐怕许多人的心态和玩游戏时差不多。   我都有权力了,难道还要让自己委屈吗?   普通人的心态,就是这样。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异变到何种程度。曹暾仰头看着小叔叔:“小叔叔,如果我将来变成赵祯那样的人,你一定要揍我。”   曹佑哭笑不得。他将来还要揍皇帝?那他的名声可不会好了。   曹佑点了点曹暾的额头:“你要是变成那样,我哪还敢揍你?你只能自己约束自己。”   曹暾摇头:“如果你和狄諍都反对我,我一定会反省。我可不想当完颜构。”   曹佑再次哭笑不得。   他道:“你确定他是辛弃疾了?”   曹暾对曹佑招了招手。   曹佑很配合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曹暾嘴边。   曹暾双手放在嘴边,悄声道:“我要把他的词都写出来给他看,然后说是我新做的词。”   曹佑深呼吸。   他站直身体,狠狠按了一下曹暾的头顶:“别使坏!”   曹暾双手捂着嘴,叽叽咕咕地偷笑。   曹佑无奈。不过曹暾好不容易心情变好,曹佑没有特别用力地阻止曹暾使坏。   一是曹佑知道曹暾自己有分寸,二是……臣子替皇帝代笔很正常,范公都不在意。   曹佑道:“别太欺负人。”   曹暾比划:“我就很小很小地欺负一下。”   曹佑叹气。不知道狄諍什么时候回京,等狄諍回京,恐怕日子不会好过了。   杨怀敏如曹暾所愿地死去。   王则等人死后,被锉骨扬灰,骨灰撒在了乱葬场中。   曹暾来到乱葬场,给天地上了三炷香。   “杨怀敏死了,勉强能告慰你们吧。”曹暾道,“下一次再给你们上香,就等我收回燕云了。希望会有那一日。”   他顿了顿,仰头对曹佑道:“如果我不能收回燕云,就是小叔叔不够努力的错。”   曹佑面不改色道:“暾儿,你忘记我从来没机会去燕云吗?收回燕云的责任我背不动。”   曹暾惊得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天啦,小叔叔都能自嘲了。他居然完全不会受刺激了!   曹暾牵着曹佑的手,蔫哒哒地回到马车上。   曹佑忍俊不禁。   坏孩子。   ……   曹皇后自骂过赵祯后,就一直住在瑞圣园。   她卸去钗环,做民间妇人打扮,每日养蚕织布,伺候桑麻,还与身边宦官宫女一起,打理了一块只有一亩的小小菜地。   赵祯到瑞圣园的时候,曹皇后正在晾晒收获的蔬菜。   她在蔬菜上抹了盐,晾晒成咸菜后,可以吃很久。   赵祯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向赵祯行礼。   赵祯道:“我已经杀了杨怀敏,你该回宫了。”   曹皇后身体一颤,无声地落下泪来。   赵祯于心不忍。   自发狂过一次后,曹皇后再与赵祯见面,总是默默地掉眼泪,再无其他表情。   她不求饶也不辩解,不发怒也不露出悲伤惶恐的神情,只是平静地落泪罢了。   赵祯本就不讨厌曹儛。   曹儛本人没什么可让赵祯讨厌的地方。除了赵祯偶尔太过纵容违反宫规的宫人,或者后宫花销不够时,曹儛几乎都顺着赵祯。   她是一个毫无错漏的皇后,如殿堂上的泥塑木偶。   人不会讨厌泥塑木偶,顶多只是淡漠。   赵祯甚至都不能对曹儛厌烦,因为曹儛非必要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厌烦也要多看几眼才会厌烦,一个总是知情识趣地减少自己存在感的皇后,赵祯都没有机会厌烦她。   赵祯厌恶的只是群臣和杨太后逼迫他立的皇后。   曹儛卸下了皇后的装束,如民妇般站在他面前时,他便心软了。   罢了,他其实本就没想过能顺利废后,只是打算提升张娘子的份位而已。   赵祯道:“我问翰林学士梁仲贤可否废后,他言,‘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   曹儛静静地垂首听着。   赵祯半自嘲道:“无论我问谁,他们都反对我废了你。这时我真想不管不顾真的废了你,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啊!”   曹儛仍旧不语。   赵祯深呼吸了几下,将情绪压下,漠然道:“回宫。宫务挤压太多,早些处理完。”   曹儛下拜:“是,陛下。”   赵祯顿了顿,道:“今后你可以召见暾儿。身为姑母,你常关心暾儿,为理应之事。”   曹儛一愣,缓缓下拜,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泣不成声:“妾……叩谢陛下。”   赵祯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   他做这个决定,除了曹暾差点被烧死的后怕,还因为他若继续隔离曹皇后和曹暾,群臣恐怕会发现不对劲。   既然他不能废后,隔离曹儛和曹暾已经没有必要。   而且他已经准了曹暾外放的请求,让曹暾暂时出京避开风头。曹儛和曹暾见不了几面。   但见曹儛悲泣的模样,赵祯心里还是涌出难以形容的悔意。   他是不是不该……   可事已经至此,曹暾都遭受过一次刺杀了,他不能立刻将曹暾的身份公布,后悔也已经无用。   “待过几年,朝野争议平息,我就将他接回来。”赵祯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俯身将曹儛扶起。   曹儛哽咽道:“是,陛下,妾等着。”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杀了杨怀敏?哈哈哈哈,杨怀敏可不知道暾儿的身份。你连审都懒得审一下,因群臣杀杨怀敏的声音大,便杀了杨怀敏,顺带想抹平那把火?   可陛下啊,你去骗天下人,能骗得了自己吗?你真的相信那是杨怀敏所为吗?你还能信任你的身边人吗?   娘的好暾儿,娘无用,护不住你,还好你聪慧,能护得住自己。   曹儛看得出,赵祯恐怕自己都不敢确定是杨怀敏放的火。   他也不敢深查。   皇帝自己不能查任何事,要指挥别人查。   他查得越深,动用的人就越多,知道真相的人就会越多。为了保住曹暾乃帝后之子这个秘密,他便不能深查。   杀杨怀敏,不是给曹儛一个交代,而是他给自己一个“就这样算了”的交代,并希望能杀鸡儆猴。   可是皇帝如果不查出真凶,他便永远处在“有人居然敢杀皇子”的惴惴不安中。   宦官敢偷偷放火烧死皇子,那会不会更大胆?   曹儛太期待回宫了。   她期待回宫后,这把火烧出的阴影能笼罩赵祯多久。   赵祯可不是一个心智坚定的人。   收拾好物品,曹儛回到宫中。   如赵祯所言,宫务积压了许多,她很是忙碌。   宫中光是宫女子就有六七千,再加上宦官和其他供养后宫的人,曹儛要管理几近万人。   这么庞大的人群,曹儛十六岁被杨太后相中,从未想过自己会入宫的她匆匆学了一年,十七岁便深锁宫中,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赵祯。   她懵懵懂懂地入宫,脸上天真稚气未脱,就要管理近万人。   当时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册,曹儛只觉头晕目眩,四肢发麻。   如今,刚刚三十周岁的她,习惯了。   曹皇后回宫后,赵祯着实松了一口气。   废郭皇后之后,后宫有杨太后打理,而且曹儛很快就入宫接手宫务,赵祯从未想过宫中无人主事会有多麻烦。   赵祯曾尝试教导张美人处理宫务。   他本以为这很容易。如果能顺利废后,张美人成为张皇后,宫务就该她来处理。   就算张美人没能当皇后,赵祯也能让她协理宫务,分曹皇后的权柄。   可张美人一看到宫务,两眼就转圈圈。   赵祯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啼笑皆非。   大娘娘出身比张美人还低,怎么大娘娘就能轻易学会政务,张美人连宫务都头疼,真是笨笨的。   赵祯只好放弃让张美人将来协理宫务,废后的心思就更淡了。   他的张娘子天生就该无忧无虑,只享受宠爱,烦心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看着傻乎乎的张美人,赵祯对张美人的怜爱更添几分,越发对其温柔缱绻。   曹暾得知母亲已经回宫,且自己可以随意去拜见母亲后,没有立刻进宫。   他从夏安期那里得知,赵祯试图让张美人处理宫务,结果弄得一团糟,还是赵祯熬夜帮张美人理顺了弄乱的宫务,导致赵祯第二日处理政务时都在打瞌睡。   赵祯向夏竦抱怨,张美人连宫务都不会处理,京中居然有人怀疑张美人是能左右朝政的奸妃,实在是太委屈张美人。   夏竦对赵祯说“是是是”,转头就让夏安期把这件好笑的事告诉曹暾,让曹暾乐一乐。   曹暾没觉得有什么好乐,只是翻了个白眼。   张美人当然不会处理宫务。赵祯拿她和刘娥比,实在是比错人。   刘娥出身是低,但她卖身前跟着前夫走南闯北做生意,学问虽不高,为人处世绝对足够精明,比一辈子待在宫里的皇帝皇子强。   刘娥和宋真宗好上后,宋真宗手把手教导刘娥读书。甭管宋真宗当皇帝的天赋如何,皇帝该学的本事他都学过。哪怕照本宣科,他仔细教给了刘娥。刘娥被宋真宗扶上路,自己有天赋,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张美人幼年进宫,只学了歌舞,既没有为人处世的经验,也没有机会读经史子集。赵祯虽然宠爱她,但没像宋真宗对待刘娥那样,仔细教导张美人读书和政务。张美人自然什么都不懂,无法处理宫务。   赵祯也不可能教导张美人政务。他不会想教出一个“刘娥”。   曹暾很能理解赵祯喜爱张美人。   他虽不常刷网络段子和短视频,但偶尔会在网上刷到一些小段子短视频,似乎流行一种恶毒笨蛋美人,生活不能自理还作天作地霸凌别人,却万人迷。这不就是张美人的真实写照?所以张美人到了现代社会,也是极其讨人喜欢的,何况封建时代。   而这样的恶毒笨蛋万人迷,是万万十指沾不得阳春水的。不然珍珠就变成了鱼眼珠子,失去了魅力。   曹暾听着夏安期转达的夏竦的嘲笑,“宫里没了曹皇后变得一团糟哈哈哈哈哈”,抱着手臂频频摇头。   没有自家母亲那颗操劳的鱼眼珠子,赵祯怎么有空去宠他的万人迷珍珠?   赵祯可舍不得让珍珠变成鱼眼珠子。   宋仁宗和张贵妃,封建大爹和恶毒笨蛋美人才是天造地设的时髦配对。为免后世编剧再乱写,玷污了宋仁宗和张贵妃绝美的爱情,将来母亲就与自己合葬吧。   等曹皇后终于处理好积压的宫务,能够与曹暾见面。曹暾往曹皇后怀里一钻,低声嘀咕了什么笨蛋万人迷什么珍珠和鱼眼珠子。   曹儛的一腔激动:“?”   曹佑按住额头:“暾儿!”   曹暾靠在母亲怀里:“我和姑母说说话不可以吗?”   曹佑咬牙切齿:“暾儿,皇后听不懂你的话。”   曹暾理直气壮:“多听听就听懂了。”   曹佑试图伸手去敲曹暾的脑袋:“不要闹。”   曹儛赶紧伸手护住曹暾:“没事没事,我多听听就听懂了。”   曹佑:“……”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姐姐绝对会变成最纵容曹暾的人!   曹暾可不管小叔叔的心情有多崩溃。趁着赵祯还没来查岗,屋里也没有其他人,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不适合让赵祯听到的话。   我故意写小说让农民起义军改口号;我到牢里见到王则心情好崩溃啊;宋朝就要灭亡啦;先说说黄河决堤和三易回河的事吧;姑母你别救苏轼了苏轼他弟弟造你的谣说你拿三四岁的高滔滔固宠;我故意放火就是不想让他凌迟王则;夏竦真搞笑;文彦博见到我那竭力绷着的表情也很搞笑;朱夫子完全被我蒙在鼓里哈哈哈……   曹儛满头雾水。   确、确实听不太懂呢。   曹儛求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都听懂了,但不知道怎么给姐姐解释。   他想了想,道:“姐姐,让暾儿继续说吧。他只是在发泄。等我们能相处的时间多了,让他自己详细解释给你听。”   曹儛便点点头,轻轻拢住曹暾。   曹暾不断地叽叽咕咕,前言不搭后语,每句话甚至上半句和下半句话的信息都在乱跳跃。   他确实不是真的想告诉母亲什么。   母亲知道多了会很忧虑,对母亲没好处。他就只是嘀咕几声,把母亲当树洞而已。   他嘀咕了许久,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轻。   “姑母。”   “嗯?”   “别老捏我耳朵,很烦。”   “啊?”   “尤其别在我喝奶和睡觉的时候捏耳朵,特别烦,踹你哦。”   “啊……”   曹暾窝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曹儛呆怔半晌,才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曹佑。   曹佑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道:“暾儿得天庇佑,记事很早。”   曹儛仍旧傻傻地看着幼弟,似乎没反应过来。   曹佑只好直白道:“他抱怨你养育他的时候,老捏他耳朵。”   曹儛猛地瞪大了眼睛。   曹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曹儛紧抿着嘴,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一只手护住怀里已经长大的孩子,一只手胡乱地擦脸,不让眼泪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曹儛抹了许久的脸,才声音沙哑道:“他、他居然记得。”   “嗯。”曹佑点头。   曹儛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嘴角扯了扯,却保持不住上翘的幅度,只能继续将嘴唇抿成直直的一条线。   “我捏他耳朵,他就手舞足蹈,我以为他喜欢,就常常捏他。”   “他可能是在生气。”   “是的哦。”   曹儛踌躇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曹暾的耳朵。   熟睡的曹暾条件反射地蹬腿。   曹儛差点没抱住。   曹佑赶紧走上前,抬住曹暾滑下来的屁股,把他托回了姐姐怀里。   曹儛喃喃道:“真的是生气呢。”   曹佑咬了一下舌头,才忍住笑声。   姐姐呆呆的样子和暾儿发呆的样子好像,不愧是亲母子。   嗯,手欠的模样也挺像的,不愧是亲母子。   赵祯结束一日政务,赶紧来坤宁殿检查曹皇后和曹暾相处情况。   他刚踏进门,曹儛怒目而视:“小声些!暾儿睡着了!”   曹佑安静地行礼。   赵祯脚步一顿,愣愣地挠了挠脸颊,回头让伺候的宫女和宦官退下。   他轻手轻脚走到曹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道:“怎么睡着了?”   曹佑回答:“禀陛下,暾儿受到惊吓后,便常夜里惊醒,整日疲惫。今日在皇后怀里睡着,可能是遇见长辈,很是心安的缘故。”   赵祯叹气。也是,曹佑年纪不大,曹暾可能觉得没有安全感。即使曹暾不知道曹儛是他母亲,但姑母也是年长的女性长辈,他仍旧会向唯一的姑母索求母爱。   “今日就让暾儿在你宫中过夜吧。”既然已经决定让曹暾和曹皇后多相处,赵祯很大度地施恩道,“曹佑,你今日和朕睡,朕来考校你的学问。”   曹佑表情一僵。他并不想当与皇帝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宠臣。   既然曹暾已经睡着,赵祯没无聊到把儿子晃醒。   他见曹暾确实受到了惊吓,竟然在曹皇后怀里熟睡,又想起御医的医案,心生怜惜。   御医每日都要为曹暾诊断。   赵祯以前见曹暾时,曹暾性格活泼,颇有童趣。   御医却说曹暾郁气沉沉,喝药施针都不哭不闹,恐怕浊气入体,阴阳不调,魂魄受惊,神魂不安,光是喝药治不好,要去清气鼎盛的地方静养。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赵祯慌了神,想起曹暾曾经病恹恹的时候,是去了江南才治好身体。他便再次生出让曹暾去江南的心思。   不过赵祯深思熟虑后,还是让曹暾继续跟随范仲淹。   他需要曹暾活着,并希望曹暾既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也不被大臣左右思想。在众臣中,赵祯最相信范仲淹的才干和人品。   虽然范仲淹触怒赵祯,让赵祯卸去了范仲淹太子师的职责,但赵祯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将曹暾托付给范仲淹。   赵祯想起杜衍,心生遗憾。   他让人去请杜衍,杜衍却以年老多病,婉辞来京城养老。   之前赵祯去请尹洙来教导曹暾,是命令曹佾前往,所以能直接告诉尹洙真相。他不能告诉传话的宦官的真相,便不能提前让杜衍知晓来京城所为何事。杜衍以老病婉辞,他无可奈何。   若是杜衍在,他就可以将曹暾托付给杜衍,不必去寻范仲淹了。   范仲淹在离京前言辞激烈的谏言,仍旧让赵祯如鲠在喉,不能释怀。   于是当晚,赵祯告知了曹佑,曹暾的真实身份。   曹佑立刻表现出惊恐,演技炉火纯青。   赵祯了然,曹佑果然不知道曹暾的身份。   他叹息道:“你知晓就好,不要告诉暾儿。暾儿年幼,别让他思虑过重,伤害了身体。我决定让暾儿继续跟随范希文读书,你看如何?”   曹佑恭敬道:“暾儿聪慧,他若见朱夫子就是范公,会心生怀疑。以叔父地位,不够资格让范公隐姓埋名为暾儿夫子。”   赵祯恍然:“对啊!”   曹佑建议道:“陛下何不让富公教导太子?到时范公可以朱夫子的身份继续照顾太子。”   赵祯想了想,赞同道:“就依你所言吧。”   他笑了笑,道:“佑儿,你果然是曹家的麒麟儿。”   曹佑被赵祯这一声“佑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忙跪下说不敢当。   赵祯却越看曹佑越欣喜。   没见到曹佑的时候,他总会因曹佑是曹皇后的弟弟,而对曹佑心有隔阂。但每次一与曹佑聊天,赵祯就抑制不住对曹佑的喜爱,只觉得曹佑处处都合他心意,就像当初他见到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时一样。   赵祯发掘人才的眼神很好,只是不擅长决断。   他通过几次相处,十分确定曹佑是值得托付朝政的贤良之臣。只可惜曹佑还年少,不能立刻为他所用。   不过将曹暾交给曹佑照顾,他也是放心了。   赵祯殷殷叮嘱曹佑:“你要好生读书,将来以进士或制科入仕,才更为妥当。朕必重用你。”   曹佑感激涕零:“草民必不辜负陛下所期。”   另一边,被母亲抱在怀里睡觉的曹暾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有人抢他小叔叔,气得他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曹儛看着儿子的睡脸,迟迟不愿意入睡。   见曹暾睡着睡着手舞足蹈,她忍俊不禁道:“这次我可没捏你耳朵啊。”   曹暾闭着眼吚吚呜呜,四肢乱晃。   ————————   三更四更奉上。24万和25万营养液加更,欠账-2。32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欠账回到个位数了,撒花[墨镜]!   碎碎念:   仁宗那句话,是在《邵氏闻见录》中记载。   (曹太后)曰:“吾初册后,仁宗一日对宰辅言:‘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宰相陈执中请付外施行,梁适进曰:‘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执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语,久之曰:‘梁适忠言也。’”   陈执中当宰相期间发生的废后大事,就是庆历宫变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事,也就是说,庆历宫变后,谏官王贽进言废后是仁宗指使的,不是他自己奉承。   但群臣不买“曹皇后护驾一定是因为曹皇后是宫变幕后黑手”的账,不同意废后。   于是宋仁宗大怒,“朕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   梁适给了台阶,宋仁宗才顺着台阶下了。   这么荒唐的事,宋人却和规则怪谈似的,只知道一味的夸宋仁宗。   这段记载后面的评价是——   “呜呼!唯仁宗之圣,梁公之贤,吾光献后所以为宋之任姒欤!”   呜呼!因为仁宗的圣明,梁公的贤德,我们的光献皇后才能成为宋朝的任姒啊!   (任姒是炎帝神农氏之母,古人夸太后贤德,就会夸她比肩任姒。如同夸君王比肩尧舜。)   哈哈哈哈哈。   我咋觉得历史中的宋仁宗比我文中塑造的还抽象[狗头]。 [99]先吓懵再说:二更合一   曹暾睡醒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陌生的床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又穿啦?   看着床帐样式,我不会又穿越到另一个古代?不要了吧。   “暾儿,可是饿了?”曹儛生疏地为儿子穿衣服。   曹暾回过神。哦,我没有再次穿越。   他又揉了揉眼睛,被曹儛握住手。   曹儛道:“不要用手揉眼睛。”   她拿着帕子蘸了温水,捧着孩子的脸细细擦拭。   曹暾没睡醒,呆呆地被母亲捧着。   曹儛看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她轻轻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顺着母亲揉脑袋的动作东倒西歪。   曹儛深吸了一口气,将孩子抱住。   曹暾乖乖任抱。   曹儛真是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哎,我的孩儿好可爱。   之后曹儛继续生疏地照顾曹暾起床洗漱。   曹暾早就能生活自理,自己独居一屋,除非小叔叔睡不着(曹佑:行,是我睡不着。),否则小叔叔都不能进入他的私人空间影响他睡觉。   但曹儛将他当幼童摆弄,他也乖乖地任人摆弄。   曹儛给他换了好几套衣服。   曹暾虽然耷拉着眼皮,露出疲惫又嫌烦的表情,但一一配合。   曹儛自己不好意思了,忙给曹暾套上最好看的一套衣服,然后牵着曹暾去吃早膳。   坤宁殿有自己的小厨房,曹儛早就命人备好了饭食。   大宋祖制,为了不加重百姓负担,宫里只吃羊,不可向地方索要食材进贡。   时至今日,这规矩有了些许改变。皇帝不可向地方索要进贡,但可以花钱在京中购买。仁宗时,宫廷十门在皇帝内宴时进献菜肴已经是惯例。   宋仁宗除了晚上不吃烤羊,还有个简朴小段子,就是内宴上吃到宫廷十门进献的二十八只新蟹做成的菜肴。他得知一只新蟹值千钱,便骂这道菜二十八贯钱,太奢侈,我不吃。这便证明宋廷内宴此时山珍海味也是有的,只是变成采买,不是让各地进贡。   等到了宋徽宗,皇帝就变得更奢侈,常膳就有百品。徽宗亲自下场指导宴设,吃食摆设乐舞无一不精致。   宋徽宗在饮食上的细致又比不过宋高宗。宋高宗曾因馄饨没熟透就要杀掉御厨,被伎人机智劝阻。跪在岳飞墓前的那个清河郡王张俊进献给宋高宗的宴席菜单上,膳食逾千品。   曹儛也可遣人去外面采买饭食。   宋仁宗对后宫嫔妃宽和,只要有钱,嫔妃可遣人出宫采买。曹儛虽然平日里不会去宫外采买食物,今日要亲手为曹暾做顿早膳,曹儛还是生出了咬牙拿钱采买宫外食物的心思。   身边人劝住了曹儛。   郎君住在宫外,恐怕不稀罕宫外的吃食。倒是宫内的小羊羔乃是从西夏采买,郎君正好吃个新鲜。   曹儛才清醒过来,没有花冤枉钱,而是亲自挑选了小羊羔,给曹暾炖了一碗羊肉面皮汤。   曹儛炖羊肉的时候,在羊肉汤里加了些许用杏仁泡过,去了腥味的羊奶。一碗汤汤色洁白,羊羔肉本就自带奶香味,再加上淡淡的羊奶香味,让犯困的曹暾瞬间清醒。   曹儛怕曹暾口味重,另备了调和香料粉末的椒盐碟。   曹暾胡噜胡噜吃完一碗羊肉面片汤,汤里那么多“固体”,他吃饭速度之快,就像是把食材也喝了下去似的。   用帕子抹了抹嘴,曹暾洗干净手,抓着炖好的小羊排啃。   曹儛准备的椒盐碟正好合他口味。   曹暾个头仍旧没长大,食量却不差。   曹儛看着孩子欢快的吃相,一不留神,自己也多用了一碗汤。   她摸了摸鼓鼓的腹部,浑身都洋溢着暖意。   曹佑拖着疲惫的身心而来,见曹暾吃得欢快,没忍住给了姐姐一个可怜的眼神。   曹儛忍俊不禁,亲手为曹佑舀汤,汤里放满了肉,面片都没放。   曹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闷头吃肉喝汤。   待吃饱了肚子,疲惫稍解,曹佑才传达皇帝的旨意:“姐姐,我和暾儿下旬就要前往青州。我说服了陛下,前往青州前,暾儿可一直与姐姐一起住。”   他以曹暾仍旧惊惧未安为借口,说得皇帝心软了几分,让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曹佑前世侍奉的皇帝也是个生不出儿子又很重权势的,曹佑知道怎么说到他心坎上。   曹佑前世在皇帝皇位还不稳固、需要名望的时候,跟着皇帝喊迎回二帝;   待金国问南宋要不要把二帝送回来时,曹佑再不提迎回二帝的口号;   当得知金国要放回宋钦宗的太子赵谌,曹佑十分“莽撞”地请求皇帝立宗室子为太子,以免赵谌回来动摇皇帝皇位。   皇帝很不满地责备曹佑不该掺和立储之争,但没有给曹佑任何责罚。曹佑很快再次领兵出征。   从一个小卒到执掌兵马大权,曹佑很会体恤上意,也知道怎样顺着皇帝的心意。   后来落到那地步,不是他不会,只是他不愿罢了。   曹佑得知自己身后事,自信了很多,胆敢发挥自己前世的经验来应付宋仁宗了。   太子赵昚刚即位就为自己平反。那时他的官家仍旧是大权在握的太上皇,没有官家的示意,赵昚不会这么做。   他和官家不是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官家真的被奸臣蒙蔽了,真的不信任他。   官家与宋仁宗不同。官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谁奸谁忠,更是深知自己的冤枉。   官家只是坚定地做想做的事。自己的下场,只是挡了官家想要和谈的路而已,与他与官家之间的私人感情无关。   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曹佑便更加洒脱了。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让小侄儿知道。他就感慨了一句“官家没有怀疑我的忠诚,也后悔杀我了”,小侄儿就故意含了一泡水,呕吐给他看。   曹佑用上自己体恤上意的本事,赵祯比赵构好打发多了。   赵构自己心里有主意,赵祯许多时候没有主意,更不如赵构心志坚硬,总会心软。   曹佑以担忧曹暾忧惧过度会生病为理由劝说赵祯,又强调只会相处几日而已,正好也能打消群臣的怀疑,赵祯便同意了。   曹佑松了口气。   他一晚上不敢合眼的痛苦,算是值得了。   曹暾见曹佑不断打哈欠,不仅没有心疼小叔叔,还故意露出怪表情嘲笑。   曹佑习惯性地伸手要给曹暾的脑门一下,被曹儛挡住。   曹儛瞪着弟弟。   曹佑在姐姐不悦的眼神中讪讪收回手。   曹暾笑话小叔叔的嘴咧得更加开了。   “我们立刻去瑞圣园。”刚回来的曹儛当即决定再次出宫。   不过这次她带着宫务搬家,每日宫人都会将宫务送来给她处理,所以去瑞圣园小住也没关系,不会影响后宫运转。   以前曹儛便常去瑞圣园散心,没有耽误宫务。   宫里养不活孩子,曹儛时常心忧。若不是昨日曹暾已经睡着,曹儛不忍叫醒曹暾,她都不敢留曹暾在宫里过夜。   虽然赵祯许多事都让曹儛很痛苦,把曹暾养在宫外这件事,曹儛很支持。   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没有孩儿的命重要,如果孩儿留在宫里,可长不到这么大。   曹儛遣人通知了赵祯一声,赵祯爽快同意曹儛带曹暾去瑞圣园。   他也重新记起宫里养不活儿子的事。   赵祯已经听进去了曹佑的劝说,同意让曹儛与曹暾母子相处几日,细枝末节就不在意了。   曹儛命宫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苗昭容前来拜访。   曹儛脸色一僵,赶紧让曹佑和曹暾藏起来。   曹暾看向曹佑:“小叔叔,你说苗昭容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曹佑:“……你说呢?”   曹暾叉腰:“冲着我来的。”   曹佑阻止了曹儛的保护,狠狠拍了曹暾的背一巴掌:“闭嘴,这种事不准胡说。”   曹儛心疼地护过曹暾:“这不是你问的吗?”   护完后,曹儛狠狠拍了曹佑的背一巴掌。   曹佑:“……”   曹暾双手捂着嘴,叽咕坏笑着往后殿跑。   曹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曹儛匆匆打理了一下仪容,让苗昭容进来。   不出她所料,苗昭容果然是带着福康公主一起来的。   苗昭容还未出声,曹儛就先声夺人,斥责道:“苗昭容,难道你不知道本宫这里有外男?你还嫌之前给福康找的麻烦不够?”   曹儛一拍桌面,板着脸道:“本宫本想赶走你,但若你没脑子闹起来,又要给福康名声抹黑。你倒是说说,你真的把曾经学过的礼仪忘得一干二净了?”   苗昭容常仗着自己养育着皇帝唯一活着的孩子挑衅皇后,但皇后脸一板着,她就心慌。   她忙躬身道:“妾不是……妾、妾……”   她急得满头大汗。   福康仍旧对曹暾念念不忘,她极宠女儿,即使帝后都让她别乱想,她听闻曹暾来皇后宫里居住,便按不住福康的请求,想来再试试。   说不准曹暾见到福康后,两小孩就一见钟情了呢?   她只是带着福康来给皇后请安,不过碰巧偶遇,皇后还能拿她怎么样?   这……皇后骂我了,我该怎么办?   苗昭容一边告罪,一边冥思苦想。   福康本也瞧不起皇后。   她从小受宠,皇后可管不到她。她向爹爹撒一句娇,比皇后说一百句都管用。   但婚事受阻,福康年岁虽小,也察觉到自己虽然受宠,但好像没什么任性的权力。在婚姻大事上,一向溺爱她的爹爹宁愿听皇后的话,也不肯听自己的。   福康还只是个小女孩,行事便胆怯了几分。   曹皇后斥责她的母亲,她也不敢说话。   “陛下已经决定亲上加亲,这并非后宫之事,而是前朝之事。”曹儛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你乃陛下唯一的公主,是天下妇德的表率。你可不要再做出令陛下为难的事了。”   福康瘪嘴。   什么前朝,什么妇德,她不懂。她就是喜欢长得好看、还有本事的男子!   她乃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那她的驸马就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男人,无论长相还是本事都样样要拔尖,不然怎么配得上她?   她越了解曹暾,就越觉得曹暾才是合心意的人选。   曹暾靠自己考了进士,还当了官,家世也好,还没有父母。福康认为这样的人才堪为她的驸马。   皇后凭什么阻止自己?   福康一想,牛脾气又上来了。   她正想开口和曹皇后拗上几句,眼睛一亮:“曹暾!”   曹儛脸色大变:“暾儿,快回去!”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还不到七周岁,见一见问题也不大。”曹暾对苗昭容和福康作揖,“下官拜见苗娘子、福康公主。”   一个没留神,小侄儿就跑了出来的曹佑心情崩溃地坐在了地上。   他已经十几岁,不能跟着曹暾一同跑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暾不知道又要捣什么乱。   曹暾瞥向福康。   福康本来神态羞涩,曹暾冷冰冰的眼神扫来,竟让她打了个寒战,心头喜意消退了几分。   “公主,你可读过当朝律令?”曹暾双手兜在袖口里,漠然地看着福康。   福康嚅嗫道:“没……我一个女子,学什么律令?”   曹暾道:“事关你自己的事,你最好读一读,看看当朝驸马是个什么章程。本朝严防外戚和后宫干政,因前朝公主常借驸马干涉朝政。所以本朝驸马不能任职官,不能与外官交友。”   他将驸马所受到的限制一一告诉福康公主,听得福康公主小脸煞白。   曹暾道:“别说陛下希望你嫁进李家,就是你不嫁李家,大宋也不能毁了进士的仕途,否则天下士林震动。所以公主向来是在勋贵次子、幼子中选择夫婿。你死心吧。”   福康瞠目结舌:“我的驸马……只能是废物?”   曹暾点头:“对。而且那废物才十几岁,恐怕不认为自己是废物,只是会认为你阻碍了他的仕途才让他成为废物。所以本朝公主没有一个婚姻幸福的。”   汉唐和清朝确实有许多驸马和公主游山玩水,不慕仕途,感情颇好。   所以宋朝的皇帝大概就以为,只要选个没本事当官的勋贵当驸马,不会影响公主和驸马的感情。   但可以出仕而自己选择不出仕,和被强迫不出仕,是两回事。   选择的驸马多是十一岁到十五岁期间,即初中生。现代人天天喊着“我不要上学”“我不要上班”,但你在他读初中的时候对他说,以后不准考高中考大学,更不准出去上班,还要限制交友,呵,没有谁会高兴。   所以只要有这个制度,公主选任何人当驸马,结局都不会好。   福康身体颤抖:“怎么会……我是爹爹唯一的女儿……唯一活着的孩子……”   曹暾道:“你可知你差点和亲的事?”   福康声音一滞。   曹暾扫了一眼坤宁殿。   因他和小叔叔要和母亲说话,殿里连母亲的心腹都离开了。   苗昭容和福康公主进来后,她们带来的伺候的人也留在宫外。曹暾才会走出来。   他希望自己离开后,赵祯在宫里也别好过。   曹暾讥笑道:“你怎么会认为你能有多重要?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觉得眼熟?你一见我就亲近,可不是喜欢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孩,不然你的喜好也太恶劣了。”   曹儛本来安静地等孩子发挥。   她深知曹暾心有城府,不会乱来。   可……“暾儿!”曹儛大惊失色。   曹暾摇头:“娘娘,再不说清楚,等福康再闹一闹,我和她的名声都要遗臭万年了。”   苗昭容虽然脑子不好,但眼神可不差,好歹也是为赵祯生过多个孩子的女人。   她率先反应过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福康不是真的笨,只是被宠得过了些。在讨好皇帝的时候,福康也会变得很聪明,不然她是皇帝唯一的女儿,也不会让皇帝看重。   曹暾曾经不想接触福康,因为福康和苗昭容都是定时炸/弹。   但现在他无所谓了。他马上要离开京城,这定时炸/弹爆炸了,也炸不到自己身上。   至于母亲,难道还有比庆历宫变更坏的事吗?   福康终于反应过来曹暾在说什么。   已经十周岁的她,脑子不再是一团糨糊,能明白一些事理。   福康不敢置信道:“不可能,如果、如果你是……你可是唯一的……”   “是啊,我都不重要,你凭什么以为你重要?”曹暾讥笑道,“你不读律令,大概也不知道你和表叔结婚犯法吧?”   福康怔怔道:“犯法?”   曹暾道:“如果不是你闹了一番,你就和我们的表叔结婚了。那在《宋律》中被称为乱/伦,要打板子。所以闭嘴吧,对你我都好。我马上要离京了,你还要在京中住一辈子,老实一点。”   他笑了一声,双手从袖口拿出来,垂着手站立道:“不过等你们出门,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封你们的口。杨怀敏可是死得无声无息呢。”   他一步一步朝着福康走去。   福康一步一步地后退。   苗昭容忙爬起来,去保护她的女儿。   曹暾停下脚步,瞟了苗昭容一眼。   苗昭容身形一僵,向曹暾磕头道:“太子,我错了,妾错了,妾不该嚣张跋扈,求太子放过我们。”   曹暾嗤笑了一声,道:“不是我不放过你们,是我和福康的好父亲不愿意放过我们两人。”   曹暾微微抬起下巴:“姐姐。”   福康腿一软,也不由跌坐在地上。   曹暾居高临下地看着福康:“别给我娘找麻烦,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我恐怕未来不太好,但吵着非要和亲弟弟结婚的公主,下场也只有白绫一条。”   福康哽咽:“我、我不会了。”   曹暾点头:“陛下让你嫁谁你就嫁,反正和谁都过不好,不如多要点实惠的。”   其实宋仁宗给福康的都很实惠。   福康的月例与太子一样,宋仁宗还花了数十万贯钱,即数十万两白银,给福康建造公主府。   所以宋神宗说福康没人伺候,真的挺搞笑的。福康出宫后,也住的是宋仁宗给他建造的公主府。驸马才是蹭住的。   只说现在,比起头无片瓦的自己,福康过得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福康瘪嘴低泣:“我就想嫁一个样样都最厉害的男人。我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女儿。”   “那下次朝中再提和亲,你主动请缨?”曹暾道,“契丹比我朝还强大呢。”   福康便闭嘴了。   曹暾道:“嫁娶选家世,就是选助力。你的身份不能给你的丈夫任何助力,只会成为阻碍,所以放宽心吧,反正选谁婚姻都不会幸福。”   福康又害怕又生气,竟哭不出来了。   曹暾蹲在地上,从俯视变成仰头:“不过姐姐,如果你在我离开京城后能帮我照顾母亲,如果我能长大,我帮你。”   福康瞪大眼睛:“怎么帮?”   曹暾道:“你不喜欢你的婚姻,我就帮你和离。我还会废除对驸马入仕的限制,令你以后可以找个有本事的男人。”   曹暾没说让公主也入仕。   谢谢,这里是大宋。大宋连三冗都解决不了,还提什么男女。现代社会都解决不了的事,搁封建时代来空想啊。   不过只要解除驸马入仕的限制,公主自然而然就参与了政事。   本来阶级就大于一切,只要不特意限制,公主天然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她们凭借自己的身份参与政事轻而易举。   曹暾不是同情福康。他只是利用。   皇帝目前就一子一女,福康偏向他一分,他对皇帝的操控就能多一分。   曹暾道:“姐姐,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你烦恼的事,对皇帝而言轻而易举。你的未来,与杨怀敏的生命一样,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曹暾站起来。   福康忙拉住曹暾的袖口:“你、你要我做什么?”   曹暾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让你老实点,别给我母亲找麻烦。你有母亲,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不能陪伴母亲,甚至不能唤母亲一声母亲,只能尽力为母亲分忧。”   福康喃喃道:“你只要求这个?”   曹暾自嘲道:“我还能要求什么?那场蹊跷的宫变,只要你还有一点聪明,就该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在宫变当晚,有人试图烧死我吧?你老实点,对你和你的母亲也有好处。换一个皇后,你们可不一定这么轻松了。唯一的女儿,重要吗?”   福康还真不清楚,立刻被曹暾的话吓得不轻。   福康本以为自己对皇帝很重要。但曹暾说他是皇子,皇后却默认,福康便不敢确定了。连唯一的皇子都……   “好了,事情解决。”曹暾甩开福康拉着他袖子的手。   他之后确实有利用福康和苗昭容的地方,但现在可不能说。福康和苗昭容真的没脑子,要利用她们,必须让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不然就是猪队友。   先把她们吓懵再说。   曹暾道:“娘娘,我回后殿等你。”   曹儛勉力保持着微笑道:“好,你若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她终于明白曹佑为什么要对暾儿严厉了。   这……没事没事,她来为儿子收拾后续!   曹儛坐直身体。   ————————   二更合一,还有加更,仍旧很晚,明天见。彻底昼夜颠倒了,挠头。 [100]光阴闲中过:三更四更(26w、27w营养液加更)   母亲怎么安抚和敲打苗昭容和福康,曹暾便不关心了。   母亲管着后宫近万人,这点小事不用他操心。   曹暾抬头看着小叔叔黑沉的脸色,抱头蹲防。   曹佑深呼吸了几下,伸手把曹暾从地上捞起来抱住。   他轻轻拍了拍曹暾的背:“难过就哭。”   曹暾嘟囔:“没有难过。”   曹佑道:“你就是在难过。”   曹暾继续嘟囔,只是声音太小,连曹佑都听不清。   曹暾嘀咕了一会儿,声音稍稍大了一点:“我以后不会了。我会先和小叔叔商量了,再出去。”   曹佑翻了个白眼。   他以前不会做这个动作,完全是被小侄儿传染的。   “暾儿,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还是信了吧?”   曹佑把曹暾放在地上,还是没忍住给了他脑门一个弹指。   曹暾捂着额头,一副乖顺无比的模样。   曹佑叹了口气,拉着曹暾坐下:“你要怎么用她们?”   曹暾道:“不用做太多事,只要福康多讨好皇帝,让皇帝多给苗昭容好处,这宫里自然就要乱了。”   曹佑摇头:“我不信。说实话。”   曹暾不说话。   曹佑无奈:“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我还要骂你不该弄阴谋诡计?”   曹暾垂着脑袋道:“说不定呢。”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暾儿,我是武将,不是范公,我不在意你是否光明磊落。”   曹暾晃了晃脑袋:“也是,我怎么也比完颜构好点。”   曹佑:“……”   曹暾照旧给小叔叔开了一句地狱玩笑,然后自己笑道:“真没什么。我就是下一步闲棋,先阻止苗昭容和福康犯蠢连累我。”   曹佑仍旧不信,但他知道曹暾已经这么说,便是不会再回答。   他只能把小侄儿的脑袋揉得一点一点,道:“暾儿,我一直在你身边。”   曹暾:“嗯。”   他确实有阴谋算计,不想污了小叔叔的耳朵。   小叔叔应该在战场上展翅,而不是在后宫那阴沟里滚上一身污泥。   曹暾的算计很简单,不过是针对赵祯好色而已。   一个备受宠爱的女儿,是能给父亲赠送姬妾的。在讲人伦的封建时代,好笑吧?   身为男人,即使自己不关心,也会耳濡目染生育之事。   女性卵子的更新周期约为一个月。男性的精子也有更新周期,从成长到成熟的周期约三天。   曹暾曾经听过备孕的同事紧张兮兮碎碎念,备孕时最优同房频率是隔两日一次,最少也要隔一日,否则精子就几乎没用。   研究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中许多没有好色之名的皇帝子嗣颇多,有好色之名的皇帝反而罕有子嗣,这便是其中一个缘由。   夏竦很关心皇帝的后宫事。曹暾在夏安期为难的脸色中,让夏竦搜集了皇帝后宫记录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赵祯刚亲政,终于摆脱了刘娥的约束,立刻广纳后宫。那段流连后宫流连到差点病死、让群臣逼他接宗室子入宫的时日中,赵祯就没有子女出生。   等赵祯被神医金针救回,终于对自己小命上了心,略微限制了自己去后宫的频率。这段时间赵祯不再因好色生病,后宫女子也有了身孕。   当赵祯对张美人上心,大半时间就耗在了张美人身上,小部分时间耗在张美人用来固宠的妹妹和养女身上。为了拼儿子,剩下的时间他也不能浪费,见缝插针去睡其他新鲜的没份位女子。赵祯虽然控制住了每日的频率,身体没有垮,但宫中再次没有女人怀孕。   曹暾结合现在后宫怀孕周期,再推至历史中宋仁宗子嗣情况,便猜测张贵妃得宠那五六年间,赵祯一定也是将大部分夜晚都给了张贵妃,其余时间见缝插针找没品阶的年轻御侍睡觉。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子质量不高,所以房事越频繁,越没有子嗣。   张贵妃死后,赵祯为了子嗣,在后宫之事上更不收敛,便仍旧没有子嗣。   直到至和三年(1056年),赵祯再次重病,于是再次修身养性。在史书中也有记载,赵祯在这段时日只宠幸“十阁娘子”。   曹暾真的很敬佩赵祯的身体。哪怕他晚年有十个宠妃也能叫修身养性,而且还修身养性成功了。   自从赵祯修身养性不到两年,嘉祐三年(1058年),后宫再次有孕。   由此可见,甭管赵祯能否养活孩子,如果赵祯一直修身养性,哪怕是只有十个宠妃那种修身养性,他后宫子嗣都不会稀少,说不定早拼儿子成功了。   可惜,他就只肯在两次重病濒死后,才勉强委屈自己修身养性。   以福康的人品,她若是放弃和驸马死磕,转而无底线地讨好皇帝,肯定会投其所好进献美女。赵祯疼爱女儿,便会给女儿面子,多睡几次女儿进献的美女。   张贵妃一身荣辱都系于赵祯的宠爱上。为了固宠,她便只能忍下嫉妒,也会去宫中教坊搜罗更多年轻的养女。   两人一相争,赵祯的腰子就要掏空了。   曹暾要做的事,就是暗示福康搜罗美女送给苗昭容当义女。   苗昭容一直不爱收义女,不愿意自己闺阁内有其他女人分她的宠。福康当为她们的性命着想,劝说苗昭容一二。   后宫的事瞒不过前朝。只要赵祯再次沉迷后宫,即使赵祯没有生病,前朝大臣也会更加忧虑赵祯无子,日日进言赵祯选宗室子为皇子。赵祯就会更纵容自己几分。   而曹暾会踩着赵祯的底线,扬更大的名声,结交更多的朝臣,让赵祯不能容忍自己。   那赵祯便会更加频繁地在后宫耕耘,以求生出新的儿子取代自己。   这便形成闭环,循环上了。   接下来,就看赵祯什么时候纵欲过度重病在床了。   这次他有了亲儿子,在缠绵病榻的时候,为了不让皇位落入他人血脉之手,只能捏着鼻子让自己回来。   这种后宫阴私,曹暾自己想着都恶心反胃,不愿污染小叔叔的耳朵。   叔侄二人静静地坐着等曹儛回来。   待曹儛敲打完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命她们离开时,别说本就没睡好的曹佑,连曹暾都又犯困了。   两人蜷缩在坐榻上,曹佑是一个大的半圆形,曹暾是嵌在其中的小小半圆形。叔侄二人呼呼大睡。   曹儛驻足,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想把这一幕印在脑海中。   曹佑是遗腹子。他出生时,曹儛和曹佾已经十四岁。曹儛和曹佾几乎是把曹佑当儿子带大。   曹佾性格活泼,曹儛对曹佑最为操心。   曹佑自幼懂事,即使曹儛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能将曹佑带得很好。   在曹暾出生前,曹佑这个幼弟就是曹儛心中最挂念的人。   即使现在,曹儛在心底也是将曹佑当成自己的孩子。   曹儛坐在曹佑和曹暾身旁,久久不肯移开眼。   还好苗昭容来过一次后,他们没有再遇到其他打扰。   曹佑和曹暾小睡了半日,曹儛命人收拾好行李,唤醒了叔侄二人,该出宫了。   在与曹佑和曹暾一同坐着马车出宫时,曹儛心里有一丝恍惚。   她仿佛有归家的错觉。   仿佛她如今离开这牢笼,就可以一辈子不回去,可以永远和最挂念的两个孩子在一起。   明知是错觉,曹儛心里也快活极了,很艰难地才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曹皇后再次去瑞圣园小住,这次带上了曹暾,群臣无人弹劾。   他们认为这是理应之事。之前曹皇后一直与曹暾疏远,才让他们困惑。   曹暾都差点被烧死了。他在京中就只有曹皇后这一位能主事的血亲长辈,被曹皇后照顾几日又怎么了?   曹暾这个年龄,别说住在瑞圣园,就是在曹皇后宫中住几日,群臣都觉正常。   太/祖太宗事后,没少抢勋贵的年幼孩童入宫养着玩。   赵祯见群臣不再用试探的语气提起曹暾,松了口气。   果然如曹佑所说,他对待曹暾坦荡一些,反而更能遮掩曹暾的身世。   赵祯政务繁忙,又要安慰被污蔑的张美人,不能同来瑞圣园。曹暾终于能与母亲交流几日感情。   曹儛带着曹暾去参观她的织布机,酿酒坛子,晾晒的咸菜。   后宫嫔妃无聊之余,都会织布酿酒,晾晒咸菜,腌制禽肉。曹儛酿酒的手艺很好,赵祯在其他妃嫔那里宴饮的时候,常来向曹儛讨好酒水。   曹儛道:“我才不给他。他喝起酒来就没个节制,身体喝出病来还要怪我。”   曹暾点头:“就是,别给他。姑母给我几坛,我拿去送人。”   瑞圣园空旷,伺候的人多,曹暾仍旧称呼曹儛为姑母。曹儛听着心里仍旧很甜,并不觉酸涩。   曹儛道:“你想要多少,拿就是了。佑儿,你不准多喝。”   曹佑苦笑:“不多喝。”   每次姐姐说起酒,都要训他一声。明明他没在姐姐面前喝酒啊。   曹暾眼珠子转了转,踮起脚尖对母亲道:“姑母,就该好好教训小叔叔。小叔叔酒品可差了,有一次喝醉酒,差点把人打死。”   曹佑:“……”暾儿怎么知道的?史书中连这个都记吗?!   曹儛凤眼怒瞪:“什么时候的事?!”   曹佑:“……”上辈子的事,那之后我就戒酒了。   曹暾正气凛然地告状,曹佑支支吾吾地心虚。   曹儛把弟弟的脸皮拧了半圈,叉腰怒斥。   曹暾捂着嘴叽叽咕咕。小叔叔那表情,可笑死我了!   曹佑被姐姐训得抬不起头。   “姐姐,没这事。”   “我还不了解你?我看你眼神,就知道准有这事!”   “就是就是,小叔叔还撒谎!”   曹佑仰天喟叹。   等姐姐回宫,他一定要狠狠地拍暾儿一顿。   坏孩子!   只有短短不到一旬的时间,曹儛从未觉得如此快活过。   她带着曹暾去摘菜,指挥曹佑去锄地。   她陪着曹暾去蹴鞠,使唤曹佑去守门。   她抱着曹暾去骑马,吆喝曹佑去牵马……   与儿子玩耍很开心,欺负弟弟也很开心。   曹佑没觉得自己被欺负,很主动地陪姐姐和小侄儿玩耍。   还有半月,端午便要到来。   曹暾依偎在母亲怀里,看母亲为他编织长命索。   五色丝线在曹儛手中翻腾,彩色丝线编织成长长的索绳,缠绕在了曹暾的手臂上。   百索绕臂,五彩绕筒。   曹儛坐在椅子上,让儿子踮起脚在她鬓发间插上蜀葵花。   曹暾还用艾草做成萱草模样的假花,曹佑削了树枝做成发簪。叔侄二人为曹儛在蜀葵花旁簪上艾花发簪。   曹儛扶着发间香花香草,笑颜如花。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一眨眼,曹暾便要离京了。   暮春细雨濛濛,赵祯关心曹暾,担忧过几日雨下多了路不好走,催曹佑提前带着曹暾启程。   端午节还未到来。   曹儛仔仔细细地为曹暾整理好行李,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曹佑路上需要注意的事。   曹儛未曾远行过,曹佑却是时常远行,但曹佑认真地回应了曹儛每一句叮嘱。   曹儛叮嘱完之后,还未送别曹暾和曹佑,想让曹暾和曹佑送别了自己。   她登上马车回宫了。   几日后端午赐宴,还需要她来张罗。她会很忙很忙,现在就该忙碌。   曹暾和曹佑先回到张士逊家,等候朝廷任命后,才会离去。   这几日间,赵祯召见了曹佑和曹暾。   他询问曹佑,曹暾是否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   曹佑摇头,道:“皇后没有告诉暾儿。但暾儿聪慧,我不确定他在与皇后相处时,母子连心,会不会意识到什么。”   赵祯怅然,母子连心啊。   就像他与大娘娘相处时,总觉得大娘娘对自己不够亲近一样吗?   赵祯又去询问曹皇后。   曹皇后仍旧是那副木讷模样:“我不能告诉暾儿,暾儿会伤心。他年幼,伤心就会伤身。”   赵祯哑然,叹着气离去。   是啊,曹儛怎么会告诉曹暾真相?曹暾年幼,不能承受。   赵祯再次生出将曹暾接回宫中的念头。但他思及庆历宫变后,除了自己授意的人,群臣都站在皇后一边,连夏竦奉承上意,也不肯提议废后,心里终究还是膈应。   再等等吧。   皇宫里养不活孩子。等暾儿长到十岁,就或许不会夭折,那时再接他回宫。   赵祯再次说服了自己。   曹暾离开前,夏安期也要离京。   任命终于下来,夏安期出知齐州。   夏安期道:“我本乞求去江淮,陛下本来已经准许,但因为郎君你要去青州,陛下便让我出知青州一旁的齐州,监视富弼。”   曹暾疑惑:“皇帝告诉你我的身份了?”   夏安期摇头,苦笑道:“陛下没有告知我郎君的身份。只是因父亲的缘故,陛下认为我一定会盯紧富公,谨防他……”   夏安期说不出那两个字,曹暾帮他说了出来:“通辽。”   曹佑叹气:“通辽。”   在曹暾和曹佑陪同皇后的时候,范纯祐和张载为曹暾处理京中琐事,比如把积攒的《杂闻》稿子给书铺,让他们按照顺序刊发等,没有打扰曹家人团聚。   再次见到曹暾和曹佑,他们就绷不住笑了。   范纯祐笑道:“你还没劝动你父亲?”   张载叹气:“这……陛下难道还在怀疑富公?”   夏安期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和富弼过不去。   父亲连范公和韩琦都放弃了,就是一直盯着富弼不放。   难道是因为范公和韩琦曾经为父亲左右手,父亲虽然厌恶庆历君子,但还是对范公和韩琦有几分旧情?   总之,头疼。   曹佑打圆场:“我们顺路,正好同行。”   夏安期点头。虽然不能去江淮享福,山东总比陕西好。   他很头疼,听皇帝之言,不久之后又要让他回陕西戍边。   虽然他知道皇帝是信任他,但他真不爱吃那个苦。   夏安期转移话题:“天成,子厚,你们不留在京中科举?”   范纯祐道:“我听父亲的。”   张载摇头道:“我的学问还不够。再陪郎君三年再入仕也不迟。”   跟着曹暾,他能向范公、章公这样厉害的文人学习,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离开。   夏安期遗憾道:“可惜我是独子。我要有弟弟,也让他为郎君护卫。”   范纯祐道:“你可以让你的儿子来。”   夏安期再次叹气:“他本事不够,来郎君身边就是添麻烦。”   夏安期恨不得自己年少二十岁。   他弱冠时,一定能与郎君身边的人争锋。他的儿子可能是出生在富贵窝中,本事实在欠缺。   希望父亲保重好身体。夏家的将来,还是只能他们父子二人扛起来,指望不了下一代。   如果曹暾不离开,端午赐宴时,他和曹佑必定要入宴。   赵祯不想让群臣见到曹暾后,再次关心起曹家的火灾,便让曹佑和曹暾赶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匆匆离京。   夏竦又去找文彦博骂了一场。   明镐正在和文彦博喝酒,见状想离开,被夏竦抓住衣袖。   夏竦冷哼:“你查了曹家火灾,不会不知道暾儿的身份。”   明镐深呼吸,使劲甩手,想把夏竦甩开。   文彦博无力地扶额。   夏竦又拉住一个人听他诉苦。   “天还下着雨,陛下就把暾儿赶出京城,陛下不慈啊!”夏竦老泪纵横,“我受不了了。过完这个端午,你们就弹劾我,我要外放。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进谏,那我的仕途就没了。”   文彦博和明镐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夏竦抹着眼泪道:“你们不就想弹劾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这次弹劾我,我不报复你们!”   文彦博扯着嘴角道:“怎么报复?说我通辽?”   明镐也扯着嘴角道:“还是说我去收买矿工?”   眼泪还没干的夏竦:“扑哧……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和明镐都以袖掩面,认为夏竦臭不可闻。   你居然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厚颜无耻!   文彦博和明镐厌恶夏竦,却还是同意了夏竦的请求。   他们本来就想弹劾夏竦……这么一想,他们心情就很不舒爽了。明明赢了,却像是如了夏竦的意,输掉了。   夏竦神清气爽,准备回家时,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明镐:“这是郎君让我送给你的谢礼。我本来打算寻个时间来拜访你,没想到正好碰见,我就不用去你家了。我想你也不想我与你多接触。”   明镐迟疑地展开纸,不知道什么谢礼只需要一张纸。   纸上是印刷的呆板字迹,似乎是一封信。   曹暾言,得知明镐有背疽病,有一方神药或许能救明镐一命。   他详细地写了背疽病的成因和治疗方法,与如今医书中所写的都不同。   不过那用烈酒和大蒜炮制的神药,倒是与如今治疗背疽病的方法类似——御医会将大蒜切片,贴在背疽上。   明镐疑惑:“郎君还懂医术?能为我看病?”   夏竦似笑非笑道:“看病?不,郎君看的不是疾病,是命数。”   反正郎君的礼物他带到了,明镐爱信不信。他若不信郎君,活该熬不过此劫。   夏竦也有这方子。这方子费时费力费钱,但郎君说能治很多病,让他尽力多活几年。   ……   曹暾终于离开京城。   赵祯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他心情正愉快着,就得知一个令他惊诧的消息:“什么?章希言和张顺之与曹暾一同离开了?!”   宫里唯一被赵祯直接告知曹暾身份的宦官张茂则,跪在地上道:“是,陛下。”   赵祯一时间有些茫然。   诚然他让章得象和张士逊知晓曹暾身份,就是让两位致仕老臣照顾曹暾。但他深知两人明哲保身的性格,两人本不应该与曹暾关系太紧密。   章得象和张士逊都已经年老成疾了,居然要陪曹暾远行,他们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   三更四更,26万和27万营养液加更,欠账-2。33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101]再次去青州:一章半合一   章得象和张士逊决定与曹暾一同去青州时,曹暾事先不知道。   等出发时,曹暾以为只是送别的章得象和张士逊一同登车,半晌无言。   章得象和张士逊轮流揉了揉曹暾的小脑袋,只是微笑,不发一言。   曹暾垂下头,也没说话。   曹佑将宽大的马车让给两老一小,自己出外骑马。   章得象在中书省八年,一切宗党亲戚皆抑而不进,儿孙没有身居高位者。   此次他与曹暾一同离京,没让儿孙跟随,而是孤身前往。   章家已经有章惇、章楶、章衡三人与曹暾为友,他不希望章家子孙与曹暾绑定得更紧密。   这不是他仍旧保持中庸,只是他心态平和,认为没有才干的人给了他高位,也会遭遇灾祸。他致仕后皇帝给他恩荫,他宁愿把恩荫给侄儿章楶,也不给儿孙,而是让儿孙自己考官,便是这个理由。   他已经给了儿孙足够多的富贵和人脉,如果儿孙还不能身居高位,那就是儿孙自己的本事不能承受更多的富贵。   张士逊带上了幼子张友正同行。   张友正无意仕途,也不治家事,只居小楼学字,是个书法痴。   张士逊让他随行伺候,张友正还没什么反应,他亲哥张友真差点哭出来。   我那弟弟还能伺候老父亲?是老父亲照顾他吧!   当张友真得知弟弟不仅要照顾老父亲,还要照顾不带儿孙出远门的老章相公时,他忍耐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决了堤。   张友正挠头。虽然他平时不干活,但该会的还是会的……吧?   反正去哪练字都是练字,张友正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   张友正和范纯祐、张载、夏安期一起骑马,抱怨大哥对自己不信任。   曹佑离开马车,骑马跟上几人后,正好听到张友正的抱怨。   他从头皮开始发麻,直麻到了后背。   曹佑揉了揉太阳穴。他要多上心几分了。   罢了,就把两位老相公当作自家老人照顾,有那么多仆从在,范纯祐和张载也能搭把手,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暾儿也能搭把手。   至于张友正,曹佑怀疑,还不如自家暾儿会照顾人。   夏安期很羡慕张友正。   张友正这里是爹照顾儿子,而他,想照顾爹,爹都不理他。   希望自己离开后,爹不要再弹劾别人了。   如果非要弹劾,弹劾什么内帷不修之类的不行吗?整个大宋朝廷,就只有爹弹劾别人时格格不入。   不过好像除了弹劾富弼,爹弹劾其他人时也蛮正常?   夏安期更加头疼。   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夏安期不放心。他要把曹暾送到富弼手中,才敢离去。   夏安期一想到要和富弼见面,头就开始疼。   范纯祐看向夏安期为难的神情,笑着用马鞭戳了戳夏安期,挤眉弄眼。   夏安期瞥了他一眼。   范纯祐无声大笑。   夏安期扬起马鞭。   范纯祐赶紧策马躲到张载旁边。   张载满头雾水。你们俩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范纯祐只是无声地嘲笑了夏安期而已。   两人在陕西初遇时,夏安期已经能独当一面,而范纯祐还是未及弱冠的活泼小将。那时范仲淹身为夏竦副手,范纯祐也常跟在夏安期身后转悠,可没少让夏安期这位老大哥头疼。   几年过去,物非人也非,两人连书信都已经断了许久,本以为不会再见面。   没想到,在郎君这里重聚了。   范纯祐这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嘲笑夏安期?   范纯祐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老大哥笑闹。   被卷入其中的张载更加满头雾水。这闹什么呢?别拉上我!   张友正摇头晃脑吟诵诗词,之后干脆夹着马背,一手笔一手本子,写起字来,也不怕摔下去。   曹佑则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不断在庞大的车队首尾巡逻,安排仆从和护卫做事;还要偶尔进马车,问曹暾和两位有没有需求……忙碌得很。   张士逊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章得象道:“我怎么瞧着佑三郎才是最成熟的那个?连夏安期都在偷懒。”   因马车一摇一晃而打瞌睡的曹暾顿时清醒。   什么?他们都在偷懒,只有我小叔叔一个人干活?   曹暾“嗖”地钻到马车前面,站在驾车的马车夫旁,对着前面喝骂。   一众兄长面面相觑。   范纯祐:偷懒被骂了。   夏安期:是。   张载:我冤枉啊!   张友正:嘿,这个字意境不错!   曹佑策马赶到马车旁,催促曹暾赶紧回马车里,小心别摔着了。   曹暾恨铁不成钢道:“小叔叔,你怎么任由他们欺负你!支棱起来啊!”   曹佑:“?”   什么欺负?他怎么听不懂?   张士逊笑得直拍腿。   章得象忍俊不禁道:“我看这一路,我二人都不用劳心了。”   张士逊笑道:“哈哈哈哈,的确的确。”   章得象半合着的双眼中藏着一抹精光。曹佑这孩子,真是了不得。   随行一共四家护卫,本来泾渭分明。这才行进几日?曹佑便统帅了所有护卫,这一行护卫居然有了几分行军的齐整模样。   章得象一直以为侄儿章楶可能有几分将才,在读兵书时颇有天赋。   今日见到曹佑,章得象才知道了真正的将才是什么模样。   真正的将才,练兵才是基础啊。   章得象不由想象,如果给曹佑一万人、十万人,曹佑能练成何种模样。   此次去青州,他该和范仲淹、富弼商议一二。除了教导暾儿,曹佑的本事也该用起来了。   进士身份只是曹佑跻身高位,不受舆论所制的台阶,曹佑真正的本事不在于做学问,而是在战场。   因为道路泥泞,马车很是颠簸。   几人不急着赶路,曹佑寻到能休息的地方,就立刻安营扎寨,休息许久。   有两位老相公和夏安期这位相公之子出路费,这一行人不缺粮食,他带兵带得很悠闲。   走过大清河断流的地方,终于见到了大清河的河水。一行人下马车上船,旅途就舒适许多了。   曹暾和曹佑在后世都没见过大清河。   大清河原名济水,后因隋朝开通济渠,引济水入运河,济水从黄河到巨野泽一段断流,剩余的部分改成大清河。   三易回河,河北、山东大片区域变成黄泛区,大清河也被泥沙掩埋。而后虽然还有一条叫“大清河”的河流,但已经与古籍中赫赫有名的四渎之一“济水”没有了关系。   曹暾看济水,是在“名胜古迹”。济南、济宁等地名都是由济水而生,他以后世人的目光瞻仰著名的“四渎”。   曹佑看济水,是在心里描绘地图。他在北上时,这一片区域因为三易回河,地形有很大变动。若他要回到这个战场,不能套用以往的经验。   叔侄二人一个闲散安逸,一个全神贯注。   章得象和张士逊搬了张躺椅在叔侄二人身边,躺下垂钓。   其余人都被赶到了另一条船,免得吵闹。   富弼和范仲淹一前一后得知曹暾又要来青州,都极为惊骇。   他们还不知道京城发生的大事。   虽然宫变和曹家火灾在京城人尽皆知,但要传到外地人耳中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因曹暾的预言,富弼和范仲淹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预防水灾和紧接着水灾的饥荒、瘟疫上,没有多余的心力关心京中琐事。   怎么曹暾才回京半年,竟然又出京了?以皇帝的性格,他不把唯一的皇子控制在掌心,竟然还让皇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难道宫中有人怀孕了?   传达信息的人语焉不详,富弼和范仲淹只能焦急等待曹暾到来,当面询问。   曹佑先派人骑马传递消息。   传递消息的人仍旧没说京中出现了哪些大事,只是说了他们要带章得象和张士逊一起来。   范仲淹往后一仰,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富弼忙站起身,焦急道:“你可还好?可需要叫大夫来?”   范仲淹茫然地摇了摇头:“无事,我无事。陛下、陛下他又做什么了?章希言和张顺之是朝中最为明哲保身的人,竟都要亲身陪伴暾儿离京。他究竟做了何事!”   富弼倒是冷静。   他一会儿通辽一会儿通矿工的,该悲愤的早都悲愤过了。   在原本历史中,他回朝执政十年,会和宋仁宗回到君臣相宜的亲密状态。现在,他正是对宋仁宗最不满的时候。   比对夏竦还不满。   夏竦发疯,陛下你就信?恐怕夏竦自己都不信的弹劾,你还信?   你忌惮我就够了,石介招你惹你了?你怎么老和石介的坟墓过不去?挖坟是什么畜生!   富弼对皇帝极其不满,皇帝对曹暾做什么,他都认为这是皇帝做得出来的事,不会生出难以置信的悲愤感。   “估计又是忌惮皇后,忌惮太子那一套,没有新鲜的。”富弼道,“太宗皇帝只是嘴上抱怨一句,他是真敢付诸行动。”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冷静下来:“罢了,还知道把暾儿送到你这来,他理智还在。”   富弼唏嘘道:“没想到章希言老了,居然骨头还硬了一把。”   在庆历新政时,章得象是个装成耳聋目瞎的老滑头。   范仲淹道:“章希言再明哲保身,也不会在大宋江山社稷面前明哲保身。陛下只有暾儿一个儿子,暾儿又极其优秀,且年龄尚小,根本不会和陛下起冲突。陛下毫无道理。”   富弼冷哼一声,道:“太宗皇帝抱怨时,真宗皇帝不也年少?皇帝厌恶别人分他皇权时,哪怕那人是在襁褓中,也是他的敌人。”   范仲淹打断道:“好了,一些话藏在心底。等暾儿来了,可不能胡言乱语。暾儿心思本来就重,听你抱怨就更不好了。”   富弼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听他抱怨,成了吧?”   范仲淹颔首:“他抱怨时你别打断,听不过去就当没听见。”   富弼无语。换成暾儿,什么都可以说了?陛下是暾儿父亲,范希文你究竟还讲不讲儒家的礼了?   范仲淹没觉得自己失礼。   他猜出曹暾是神仙降世时,就没指望能用父子伦理约束曹暾。   若皇帝有个父亲的模样,曹暾自会将其当成父亲;如果皇帝不是个好父亲,曹暾连“赵暾”这个身份都不认可,又何谈父子伦理?   范仲淹想,等水灾过去,他还是得请辞,一直照顾暾儿才成。   自己不在暾儿身边,皇帝做事越发没有章法。   当初皇帝只是让曹琮在京城周围剿匪,没有下狠心置曹琮于死地,只是自己在那别扭犹豫,还算守住了底线。   自己才离开多久?皇帝竟然将暾儿卷入为公主招驸马的事,他也不怕天打雷劈!   不知道这次暾儿离京,是不是遇到的事比上次还荒唐。   范仲淹已经想不出皇帝还能做什么。   他与赵祯君臣多年,早知道赵祯有优柔寡断的坏毛病,但除此之外,赵祯在性格上的确算得上宽仁。   怎么在立储一事上,皇帝就性格大变了?   皇位之争,真的会让人丧失理性吗?   范仲淹心急如焚地等待曹暾等人到来。   曹暾却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多月。   等见面时,都快六月了。   “夫子!”曹暾还未下船,就看见码头上做武夫打扮的范仲淹。   夏安期揉了揉眼睛,问范纯祐道:“那是范公?”   范纯祐板着脸道:“什么范公?别胡说,那是我的父亲朱说朱夫子。”   夏安期:“……”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也要伪装是吗?   夏安期问道:“那你是谁?”   范纯祐指着自己道:“朱祐。”   夏安期对范仲淹和范纯祐这父子二人的假名很是无语。你们取这假名字,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们吗?   范仲淹披上了马甲,就进入了角色。   他先把扑过来的曹暾抱起来嘘寒问暖了一会儿,再恭恭敬敬向夏安期行礼。   夏安期往旁边一跳:“朱夫子,可别折我的寿。”   范仲淹看向章得象和张士逊。   张士逊笑道:“来行礼,我不避开。”   章得象也跟着微笑。   范仲淹还真以庶人身份向两位老相公作揖。两位老相公也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把范仲淹扶起来。   富弼在一旁,目露鄙夷。   真无聊,还演起来了。   “富先生!”曹暾落地后,又扑。   富弼将曹暾拎起来:“半年多不见,你还能轻了?没好好吃饭?”   曹暾道:“我想我可能重了,看着瘦了只是因为抽条长高了。富先生,你又要给我过生辰了。”   富弼露出笑容:“你还愿意过生辰就好。”   曹暾精神比上次出京时好多了,看来皇帝弄出的事不会太荒唐。或许有其他正常原因,曹暾才会离京。   片刻后。   “宫变?!”   “火灾?!”   两人同时眼前一黑。   ————————   一章半合一。最近我昼伏夜出,都是凌晨更新,大家都不要等更新了,就当我每天早上七点更新吧,大家晚安。 [102]连载断更了:三更(28w营养液加更)   还没回到住处,范仲淹和富弼已经躺在马车上了。   众人全部去了另一辆马车,让两人静一静。   即使曹暾告诉范仲淹和富弼,那把火是他自己放的,小叔叔都是在他放火后才发现的,范仲淹和富弼也没得到半点安慰。   皇帝都亲自搞宫变了,曹暾本就处于危险中。   他不先给自己家放把火,让全京城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难道真的等别人来暗杀他吗?   多亏曹皇后沉着冷静,多亏曹暾孤注一掷,他们才能平安啊!   曹暾只告诉了他们表面的事。夏竦猜到了他的身份,让夏安期来卖了个好,让曹皇后和曹暾能提前准备。   这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知道的“真相”。   更深层次的理由和算计,曹暾大部分告诉了曹佑,小部分自己憋在心中。   范仲淹和富弼能理解他自保,但若知道他用阴私手段算计赵祯,就要不安了。   他不用获得每个人的认同,不去徒生烦恼。   范纯祐和张载心里有点虚。   虽然曹暾没有详细地告知他们,但他们经手了许多事,知道事情没有曹暾说得那样简单。   曹暾没有特意与他们商量,但两人仍旧决定为曹暾保密。   两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夏安期起了重要作用。   夏安期问范纯祐,他现在是太子的臣子,还是范仲淹派去监视太子的人。   范纯祐在忠义和孝道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认定曹暾是个好孩子,不用事事禀报父亲曹暾也不会做错事,便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曹暾一边。   亲儿子都这样,张载和范仲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敬佩范仲淹。他就更没必要在忠和孝中抉择了。   孝是范纯祐要顾及的,他姓张不姓范。   两个年轻人亲身经历了皇帝对曹暾的不慈。   他们既然已经是太子的臣子,是未来皇帝的臣子。老一辈是如今皇帝的臣子。他们立场已然不同。   章得象和张士逊可能猜了一些出来,但他们也选择假装不知道。   他们已经致仕,不算皇帝的臣子了。   范仲淹和富弼却还要在皇帝麾下做事,少知道些事对他们是保护。   范仲淹和富弼是久经考验的人,虽然心里气狠了,还是自己调节好了。   范仲淹揉着曹暾的脑袋,道:“出京也好,多见些世面,比枯坐秘阁读书强。”   曹暾被范仲淹揉得脑袋一点一点:“嗯。”   富弼等范仲淹揉完曹暾的脑袋,伸手揉着曹暾的脑袋道:“我给你过一个盛大的生辰!”   曹暾被富弼揉得脑袋一晃一晃:“那就不必了。”   张士逊看不下去,把曹暾从两人手中拯救:“别揉了,你们手劲太大!”   富弼满头雾水。他就揉个脑袋,手劲能多大。   张士逊把曹暾护犊子似的藏在身后,还倚老卖老地对富弼的别邸挑三拣四。   若都在朝堂上,他就要撸起袖子开骂了。私底下,他却只能忍着张士逊这个致仕的老臣。   这时富弼对章得象的印象好了许多。   虽然章得象在朝堂上是一个明哲保身的老滑头,致仕后的章得象只是个和善的老头子,脾气很好,很容易相处。   这时候章得象在朝堂上令人厌恶的打圆场习惯,都变得可爱了。   富弼终于(单方面)和章得象摒弃前嫌,有了几分友谊。   京城的事已经发生,范仲淹和富弼都懒得上书了。   想必宫里该处理的都处理结束,他们上书已然无用,反而会将已经平息的舆论又重新掀起来。以皇帝那个倔脾气,说不定又会做点什么。   曹暾安全地到达青州。   夏安期在替父亲向富弼道歉后,被富弼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章得象和张士逊与曹家叔侄二人一同住在富弼家的别院,每日悉心教导曹暾功课。   范仲淹还有公务忙,只在每旬休沐时过来布置和检查曹暾的功课。   范纯祐与张载继续陪曹暾读书和习武。   张友正如曹佑所料,果然不精通俗务。他独自占据了一间小屋,继续钻研书法。曹佑试图邀请张友正教曹暾书法,张友正十分干脆地表示,他只会自己写,不会教人。   张友正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便道:“我虽然其他不会,但力气还是有的,若有什么需要力气的地方,佑三你随时找我!”   曹佑哭笑不得。我就算需要人干力气活,也会找壮仆,找你干什么?   不过张友正虽然俗务上不甚精通,人却很细致。曹佑将事情安排好了,他的事也能做得很好。   张士逊对章得象笑道:“我儿不是做不好事,只是不爱做事。不像你家子侄,个个都爱做事。”   章得象本来也笑着,闻言笑容一僵。   张士逊困惑道:“我夸你子侄,你怎么还不笑了?”   章得象深深叹了口气,忧愁道:“他们就是太爱做事了。唉,质夫和子平要考这一届科举,年底就会进京。我不在京城,希望他们能收敛一点。”   张士逊安慰道:“暾儿也不在京城,他们没有理由不收敛。”   章得象被安慰到了:“也是。”   曹暾悄悄路过,心虚离开。   嗯……他虽然让人给章楶和章衡留了信,但应该不会给他们惹麻烦吧。   曹暾到了青州之后,生活就安逸下来。   即使他知道很快黄河就要决堤,但这些事都有师长去头疼,他一个小孩给出了“预言”就是极限,其他事是做不了的。   青州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慢是每天都很闲散,让曹暾生出时光变慢的错觉;快是这样悠闲的时光总是一眨眼便过了一天,曹暾还没回过神,就该上床睡觉了。   大宋的纷纷扰扰好像和他没了关系,令他难得的心安,仿佛回到了他和小叔叔在江南的时光。   比起在江南时,曹暾身边热闹了许多,似乎也快乐了许多。   即使一些事压在心底,让曹暾不能真正地变回孩童。但该欢笑的时候,曹暾也会露出让亲朋好友安心的笑容。   曹暾离开京城后,赵祯也有一种事情回到正轨的错觉。   即使他知道曹暾的存在对他很有用,他也需要继承人,但自从曹暾回京后,那诸多不可控制的意外,还是让赵祯很是紧张。   他一度后悔,是不是让曹暾一直留在江南,待曹暾长大后再接回来,是不是会更好。   他这后悔也就是想想。他理智上知道将曹暾接回京城,是十分必要的。   不过赵祯遇到麻烦总会想逃避,想拖延,曹暾暂时离开京城,他还是松了口气,不用再头疼这位藏着的皇子所带来的麻烦。   他本来是这样以为。   曹暾离开后,赵祯便继续推行他的计划。   替曹皇后说话的声音还有,希望严查宫变的声音也还有,赵祯都能压下了。   他轻轻放过了宫变其他责任人,没有惩罚在宫变当日仿佛消失了的皇城司,只让群臣继续推进封赏张美人的仪式进程。   宋朝后宫皇后之下,依次是正一品的四夫人(贵淑德贤妃),正二品的十六嫔(各种某容某仪某容某媛),正三品的婕妤,正四品的美人,正五品的才人,以及没有品级的御侍、司寝、贵人、郡君等低位嫔妃。   赵祯的后宫女子虽然极多,但对份位赏赐很是苛刻,大部分后宫女子都没有品级,没有册封过四夫人,养育着福康公主的苗昭容也只是十六嫔之一。   当年张美人刚生孩子就一跃成为十六嫔之一的修媛,如今再要晋升,肯定得比十六嫔更高。   群臣都知道,如当年先帝封刘娥为贵妃,赵祯也是冲着贵妃的位置而去。   群臣都有些无力。   当年先帝是借腹生子,如今皇帝是制造护驾功劳,真不知道是谁更荒唐。   不知情的人猜测,可能是宫里没有其他子嗣出生,皇帝才不能用先帝那一招;而知情人……呵呵,不是皇帝没子嗣,只是那子嗣身份太贵重,他废不掉皇后,就不能那样做。   事情都向着赵祯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让他颇有志得意满之感。   八月秋闱,京城却暗潮涌动。   “没了?《杂闻》不是每月都有吗?”一位书生不悦道,“难道你们也要讨好张尧佐,不敢印刷曹暾的《杂闻》了?”   书店掌柜听到张尧佐的名字,厌弃地摆了摆手:“他可管不到我背后的东家。唉,你不知道吗?曹小郎君前几个月就被驱逐出京城了。他留下的稿子就只有这么多。”   书生惊讶:“驱逐出京城?去哪了?怎么驱逐的?”   书店掌柜撇了撇嘴,道:“他也算官员,所以外放了呗,据说是去哪个偏远地方当主簿了。进士外放不是很正常?”   书生气笑了:“进士外放是正常,无父无母的垂髫孩童被外放可一点都不正常。他家连个主事的长辈都没有,一个孩童被远远逐出京城,他还能活吗?”   书店掌柜忙掩住嘴:“可别说这个,你忘记现在的开封府尹是谁了吗?”   书生声音一滞,愤怒地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书店掌柜长叹一声,整理店里的书本。   他琢磨着,既然新的小说没有了,那就复版之前的小说吧。   他可不是黑心店家,复版卖出的钱,该曹暾得的,他一个子不落给人家垂髫孩童记上。等曹暾回京,就赶紧送过去。   唉,那孩子真是可怜啊。   张尧佐虽然压制住了京中舆论,但皇帝没有发话,他可不敢封禁曹暾的书。   何况曹暾的《杂闻》上基本都是些庸俗的小说,没有犯忌讳的话,他便没有理睬。   自从《归安丘园》开始连载,京中百姓已经将追连载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杂闻》上的《包青天》后来居上,比《归安丘园》受众更广,更受不识字的老百姓的喜爱。   更别说曹暾写的各种日记。老百姓心情不舒坦的时候,总会让人读一篇,落几滴泪,心里就好受许多。何况那些日记还教导百姓律令章程,很是有用。   某一日,《归安丘园》断更了,《杂闻》停刊了。   先是每个月定时去买书的书生们闹了起来,然后京城老百姓发现瓦舍的剧目没有更新,之后酒楼的说书伎人竟没有新的日记可以读……   “怎么回事?”   “曹小郎君被赶出京了。”   “谁干的!……好吧,我知道是谁。造孽啊!包青天呢?”   “包青天也被赶走了。现在当开封府尹的是奸妃的叔叔!张国舅!”   “照顾曹小郎君的曹衙内乃是曹皇后的弟弟,他都从来不自称国舅,一个妃嫔的叔叔哪有资格自称国舅?”   “官家给的资格呗。”……   虽然自《归安丘园》后,有许多书生匿名写了通俗小说,京城的通俗小说变成了潮流,但写通俗小说的书生大多是屡试不第,生活困窘的。他们的小说与曹暾等人合力写的小说的可读性是天渊之别。即使他们加了许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粗俗段子,但京城百姓还是盼着曹暾等人那口山珍海味。   不只是京城。   《归安丘园》早就随着京城往来商人传播出去,曹暾初次去青州的时候,还让仆从去各地州县贩卖书籍。许多有生意头脑的商人每逢《杂闻》发行的时候,都会遣人来京城等候。   他们把书买回去自己刻印,还不用给曹暾分钱呢,简直一本万利。   《杂闻》因为曹暾外放而休刊,其他州县自然也看不到了。   焦急的读者挤在书店询问。曹暾的消息传到外地,越传越离谱。   欧阳修和韩琦还未从官方正规渠道得知宫变之事,就先从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得知曹暾被张国舅烧死了。   张国舅是谁?难道是张尧佐?张尧佐都嚣张到自称国舅了?   暾儿怎么了?范仲淹刚离开暾儿,暾儿就、就……   此时韩琦已经从知扬州辗转几个地方,改成了知定州;欧阳修跑去了知扬州。   两人一南一北,都吓得两眼一黑,几近晕厥。   韩琦就在河北,离山东不算太远。他赶紧给范仲淹写信,问范仲淹是否知晓此事。   欧阳修则直接病倒,连写信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在京城的章楶和章邯对视一眼。   章楶戏谑道:“虽然还没拆开暾弟的信,但我敢打赌,火是暾弟自己放的。”   章衡叹气道:“火是暾弟为了自保,自己放的。”   章楶嘴边戏谑的笑容消失。他难过道:“如果惇七听到此事,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章衡想起被拘在老家的章惇:“是啊。”   章惇本来也想和他们一起科举,但章惇的父母认为章惇年纪小,还不适合出仕。   章楶和章衡也不想章惇入京。   他们离开的时候,曹暾的境地不太好了。他们已经年过弱冠,可以立刻在朝为官,能为曹暾助力。章惇年岁尚小,恐怕考官会轻视他,不给他好名次,甚至让他落榜。   章家还是留个科举苗子,别全赔上了。   所以章楶和章衡没有帮章惇偷跑,把章惇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两人叹息了几声,拆开了曹暾的信。   信上是一些客套话。两人看了几眼,鼓捣了一下,将信纸从中间拆开。   果然,真正的信在夹层中。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一封不太长的信,看了很久。   “贝州……王则啊。”   “没想到暾弟还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放火竟然不是为了自保。”   “不愧是暾弟呢。”   “但他心思过软,恐怕不是好事。天下多盗,待他登基,也一样要镇压盗贼。”   “暾弟心里很清楚。他能主动算计皇帝,就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他心软又不会改变。”章衡蹙眉,“我们回来晚了。我都想不考进士,直接去青州寻他。”   章楶摇头:“叔父在暾弟身边,无须我们。但京中需留得人在。你我要尽力一甲,留在馆阁。暾弟也是这个意思。”   章衡深呼吸了一下:“嗯。”   ……   “哥哥,你真的要去?”狄誐小声道,“你一个人,很危险哦。”   狄諍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放心。”   狄誐努嘴:“我说不放心,你不也要偷偷离开?那我还不如帮你,可以让你多带些钱,更安全。你要是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   狄諍忙道:“真的不会。我已经选好了一个信誉良好的商队,会跟着他们一同坐船北上。”   狄誐叹了口气:“反正哥哥你要记得,我帮你溜走,你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爹爹和娘娘也会讨厌我一辈子。”   狄誐大大咧咧地给了哥哥一个拥抱:“快走吧,爹爹和娘娘快回来了。”   狄誐回抱了一下妹妹:“放心。”   他背上包袱,骑上马,策马离去。   ————————   一章半合一,和上章凑齐了三更。2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34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昼伏夜出后,更新时间居然变得阳间了呢。   挠头,不日更四章难道还还不了账了?那我今天睡醒后继续努力,试试看能不能写四章。 [103]孤身赴友人:二更合一   狄諍自从精神好转后,身体很快恢复健康。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因为心病,才迟迟不得痊愈。   上辈子的人生给了他许多悲伤、愤怒和绝望,待他想通了,上辈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能在与这一世的少年友人相处后,逐渐拂去从轮回中沾染的尘埃,露出经过世事打磨后愈发动人的光彩。   狄諍虽然上一世赋闲多年,但从未停下过训练武艺。   他的刀剑挂在伸手可触及的床头墙上,日日擦拭,日日挥舞。直到离世时,他也是枕剑而亡。   这几年把身体养强壮了,再加上多年的习武经验和冷静的心态,狄諍已经有了猛将的雏形,寻常切磋时已经和二哥狄詠不相上下,学问也没落下。   有了这样文武双全的麒麟儿,狄青怀疑自家不知道葬在哪的祖坟上可能正在冒青烟。他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全灌给狄諍。   隋朝的韩擒虎虚岁十三岁能生擒老虎,我儿虚岁十岁,不说生擒老虎,打个老虎应该问题不大吧?   外放后,狄青隔三岔五带着狄諍去周围狩猎,驱赶猛兽。   有一次他们在深山遇到匪贼,同行的狄青的两位哥哥还在发愣,狄諍弯弓搭箭,竟与狄青同时一箭射出。   父子二人一箭直取贼首头颅,一箭没入贼首胸口,贼首应声落马。   兵卒士气大振,匪徒如受惊的鸟兽般逃散。   自那以后,狄青就对狄諍更加纵容。   狄諍有了自己的骏马,还收集了许多开了锋的兵器。狄青给零用钱也给的很大方,狄諍攒了不少私房钱。   狄青向狄諍保证,等下次他还有机会上战场,就带狄諍一同建功立业。   狄青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居然骑着自己送的骏马跑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半晌无言。   魏夫人叹了口气,将女儿抱起来,揉了揉狄誐的脑袋,道:“你哥哥投奔明君而去,你道什么歉?”   狄青嘴唇翕动,最终叹了口气,仍旧什么都没说,也没责备帮着狄諍偷跑的女儿。   他离开京城后,就将曹暾的身世告诉了夫人。   夫人虽然读的书不多,但很明事理。他的两个儿子都被绑在了太子身边,夫人应该知道真相。   魏夫人惊讶之后,不住地垂泪,不停地呜咽这么好的太子,为什么过得那么苦。   狄青被夫人这么一哭,心里不由再向曹暾偏了几分。   他回京后,受曹琮照顾良多,弃疾更是两度被曹家人所救。   即使他如今是皇帝心腹,受皇帝恩重如山,他也不能完全站在皇帝一边,将曹暾所受的苦难当作无事发生。   弃疾像自己。狄青愿意为将他从行伍中提拔为将的皇帝肝脑涂地,曹暾对弃疾有救命之恩,还是弃疾的友人,弃疾听闻曹暾先遭遇原因不明的火灾,又被赶出京城,做出这样的举动能理解。   狄青扶着额头道:“我不是想拦他,只是……唉,他若再大五六岁,去哪我都不会拦,他才十岁啊!路上都是流盗,我真担心他的安危!”   狄誐见父亲竟然不生气,拍了拍膝盖,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母亲怀里,道:“哥哥比二哥还厉害,那五六岁的差距也没什么,爹爹放心。”   狄詠终于回过神,呜呜哭道:“他怎么不叫上我?!他怎么能不叫上我?爹爹,我也要去!”   狄青白了狄詠一眼,道:“你没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溜,就别想再去了。本事不够,你去太子那里不是帮太子,是让佑三郎照顾你!”   狄詠哭着道:“他们多个使唤的人手也好啊。”   狄青摇头:“你如果没有本事隐藏好自己,暴露出来就是给太子惹麻烦。虽然太子年幼,恐怕陛下还是在忌惮太子。”   他本来不会懂那么多,但家中没有名师,狄諍自学读书,只能让狄青教导。   狄青以前只读兵书和名将传记。为了给自家教导出个进士,狄青比当年在战场还刻苦,吃饭骑马时都手不释卷。   等知道曹暾的身份后,狄青和狄諍便坐在史书里,你一本我一本,把能继位的和不能继位的太子传记翻了个遍。   狄青看出了一头冷汗。   继位的太子经历千篇一律,不能继位的太子头顶上的皇父各有各的毛病,杀子的皇帝连“狂疾”都玩出了花来。   襁褓中的孩子会忌惮,独子也要忌惮,江山社稷都抵不过一句朕乐意。   即使是明君,也常常在储位之事上糊涂。明君尚会弥补错误,选出合适的继承人或者托孤大臣,但已经死掉废掉的皇子,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狄青思索曹暾的经历,如果不是曹暾有仿佛神灵庇佑的智慧和心智,只是一个普通孩童,早就被磋磨死了。   陛下在三十多岁壮年时,一心想要废掉的皇后居然生出了嫡子,那究竟是继承人,还是眼中钉肉中刺?   狄青不得不怀疑,若不是宫中一直没有其他子嗣出生,恐怕陛下对曹暾就不会行事处处矛盾了。   曹暾的出生,就出乎皇帝的预料。   皇帝同年还有其他皇子出生。他视那个孩子如珍宝。   在那位皇子还活着的时候,皇帝是不是更希望曹暾没有出生?   当皇帝视若珍宝的皇子早夭,曹暾却命硬。皇帝在庆幸还有一个子嗣留存时,心底真的没有半分芥蒂?   毕竟皇帝从未期盼过曹暾的到来。   书读多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狄青看着皇帝对曹暾别扭的“父爱”,总看出一丝毛骨悚然。   曹暾出生前,皇帝虽然没养活皇子,但出生的子女众多,他刚过而立之年,已经有过三位皇子。   曹暾出生后,皇帝只有两位公主出生,两位公主都是活不到两岁便夭折了。如今后宫已经整整四年都没有妃嫔怀孕。   仿佛上天要让这位帝后嫡长当皇帝。   狄青虽然理智上知道,皇帝后宫子嗣不丰,恐怕是纵欲纵的。他出身社会底层,对这种事耳濡目染。可皇帝大概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狄青越想越后怕,甚至生出了干脆一辈子外放戍边,别回京城蹚浑水的念头。   可他年少的儿子,奔着认定的年幼的明君而去了。   唉。狄青扶着额头,不住地长吁短叹,心里又是自豪,又是烦恼。   这个儿子真是太像我了,够讲义气!   但弃疾啊,你其实可以晚几年再讲义气,现在你太小了!   狄詠哭得梨花带雨,魏夫人不仅不心疼,还让狄青找人给狄詠画下来,她要带出去炫耀。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看,我儿哭得真好看!   狄詠被亲娘噎得哭不出来了。   狄誐拍了怕兄长的胳膊,老气横秋道:“长得太好看也头疼啊,还好我长得只是一般好看。”   狄詠嘴一瘪,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狄青牢牢地看住狄詠,狄詠也没本事独身穿过重重流寇去青州。   狄詠只能坐在门口远眺青州方向,祈祷狄諍一帆风顺。   狄諍这一路很顺利。   他虽然是孤身北上,但宋仁宗治下流寇再多,官府对天下总是有控制的,对他而言已经是太平盛世。   是以,即使他看出了宋仁宗对曹暾的凉薄,在他心中,宋仁宗仍旧是一位好皇帝。   这样的好皇帝,就应该有一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储君。   一个仁慈的好皇帝之后接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王朝的盛世就能开启了。   因此他会尽全力保护曹暾。   何况曹暾还是他的恩人,是将他从前世情绪泥沼中拉出来的挚友。   为忠为义,于公于私,他都该赶紧前往青州,与曹暾共苦。   狄青是从禁军三帅中退下,在京中的故交虽然职位不高,但身处禁军中,对宫变和曹家那把火了解得比常人多。   狄青与曹家交好,离京前曾让故交看顾曹家。   故交给狄青寄信,既是安狄青的心,让狄青别被谣言吓到,也是暗示狄青以后别和曹家人多相处,他也不会再为狄青关怀曹家了。   唉,明哲保身啊。   狄諍前世看过许多宋人的笔记小说草稿。   一群南渡的旧宋文人仕途无望,又忘不了汴京的繁华,都纷纷闭门著书,将记忆中那些往事写出来。   狄諍看到过宫变的记载。   只是他不关心皇帝后宫事,看了一眼就将其抛之脑后,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发生的年月。   直到宫变发生后,狄諍才从记忆角落中找出关于宫变的只言片语。   曹皇后最终能成为太后,宫变便没有成功废后。   张贵妃之后没有子嗣,曹暾的储位不会受到威胁。   但火灾是怎么回事?!   狄諍不相信以曹佑的谨慎,曹家会被人放火。但同样以曹佑的谨慎,不会自己放火。   思来想去,他只能接受一种很荒唐的可能——那把火是曹暾放的。   暾弟既然敢预言地震,领着一群伙伴在京城“传谣”,自己放火的事虽然疯狂,但暾弟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不过暾弟若是做出放火的事,那说明暾弟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差了。   狄諍曾经从很糟糕的精神状态中走出来,能看出曹暾行事背后的心情。   曹暾如果早就得知庆历宫变,这把火也不是非放不可。   曹暾既然提前得知庆历宫变,那就该知道张家完全是皇帝捧起来的废物,对他的储位毫无威胁。比起放火刺激想要废后的皇帝,曹暾仍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与皇帝维持表面上的温情,继续留在京城,才对继位更有利。   曹暾踩在皇帝猜忌的边缘,做出的事都是在刺激皇帝,这样的精神状态可一点都不好。   狄諍想清楚后,就立刻决定启程去寻找曹暾。   曹暾身边一定有很多人。   青州是富弼的地盘,那范公肯定也会在青州。   不仅范纯祐和张载一直跟随曹暾,他还听闻两位老相公都与曹暾一同出京。   无他也可。   但狄諍还是要立刻前往曹暾身边。   别人的忠诚是别人的忠诚,他的心意是他的心意。   狄諍寻了一个名声较好的商队,给了他们一些钱财,假称自己已经十五岁,要离家游学。   狄諍已经是总角,束发不过是换了个头型。   民间的孩童身高差距很大,狄諍每日习武,还不缺肉食,比寻常九、十岁的孩童更加颀长健壮,再加上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商人没有怀疑。   官宦子弟游学常与商队同行,商人很乐意在读书人微末的时候结一个善缘。   狄諍便顺利坐着的商队的船只通过通济渠北上,然后他便不坐船了,而是单人单马,在官道上驰骋。   身为官宦子弟,他有资格使用官道。   只有一匹马,狄諍只赶大半日的路就要歇息。   路上他遇到过打劫的流寇。他的箭又收掉了几人的性命。   狄諍将流寇的脑袋割下,到沿路的官府讨赏,顺带扬名。   他已经到了青州。富弼事务繁忙,却不一定在知州官衙。   狄諍扬了名气,官吏就会将他的名字上报到富弼那里。富弼立刻就知道,自己是来寻曹暾,不用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如狄諍所料,当他又碰巧完成一次悬赏时,县令将他请到官衙中,很高兴地道:“富公知道了你的名声,让我派人送你去州衙。弃疾啊,你要好好表现。”   狄諍以“弃疾”之名接悬赏,因“狄”姓在北边也算常见,没有人将他与狄青联系在一起。   县令只知道狄諍是一位少年英雄,家中可能是底层武将,才让他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   他猜测,狄諍来青州扬名,应该就是奔着富公去的。   狄諍恭敬地谢过县令,在县衙歇息了一日。   第二天,他还未出发,已经有人来寻了。   狄諍看着马背上的人,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佑三!”   曹佑翻身下马,和狄諍对了一下拳头:“你胆子可真大。”   狄諍笑道:“听你们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哪坐得住?你了解我,这点路对我来说危险不大。”   县令惊讶地看着曹佑和狄諍聊天:“你们认识?”   曹佑对县令拱手:“我和弃疾是旧友。他便是来寻我的,路上遭遇流寇是意外。”   县令恍然:“和你是旧友……难道他是狄……”   狄諍抱拳道:“家父正是狄青。”   县令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扬名是为了投奔富公,看来只是因为你孤身来寻找友人,流寇欺负你年少,正好撞上了。”   县令没有疑惑狄諍身为狄青的儿子,为什么要孤身前来青州寻找友人。   他这个县令也是进士出身,刚被外放授官。   曹暾与他们同考殿试,他与曹暾算是同榜。他留在京中等候授官的时候,虽然没能与曹暾结识,但曹家郎君的故事他听了许多。他在京城时,《杂闻》也是期期都买。   他只是不知道狄弃疾就是狄諍。若是狄諍用的大名,他早就认出狄諍了。   见狄諍孤身前来寻友,县令心潮澎湃。   他读小说的时候,就在想象归安少年郎那意气风发的友谊。   那仿佛就是他读到过的侠义故事那样,一定是与阳光、骏马和笑容,以及生死不离所绑定的。   只是故事归故事,想象归想象,县令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将想象中的故事当真。   如今他的想象居然成真了。   狄諍恐怕也只是刚束发吧?他孤身北上,狄青一定不知晓,才不给他派护卫。   刚束发的少年郎君,因听闻同样年幼的友人遭遇悲伤,立刻孤身拍马前去相见,这可太符合他的想象了!   县令捋了捋自己的文人须,觉得今日的诗词题材有了。   说不定,他还能写出一篇绝世好文章呢!   曹佑在得知狄諍前来后,立刻骑马前来相见,这样的友谊也很令人感慨。   挚友情就是该这样你来我往,好!   狄諍不知道县令已经把他当故事里的人物了。   见到曹佑后,他没有停留,立刻和曹佑启程去找曹暾。   只是两人不必急着赶路,马的速度可以稍微慢一点。他们骑在马背上,交换各自得到的消息。   路上行人稀少。曹佑为了早点寻到狄諍,又自恃武艺高强,和狄諍一样没有带护卫。两人便可以随意聊天了。   狄諍叹气道:“我早就猜到可能是暾弟自己放的火,但没想到他是为了王则。”   曹佑道:“最初我不理解,但每次暾儿去见王则,王则都称呼暾儿为小先生……我想我还是能理解几分暾儿的心情。”   狄諍道:“已经谋反的人必须镇压,但明君会记住他们谋反的理由,下次不再犯。如果君王只是一味地镇压起兵的百姓,而不反思自己的过错,那就离亡国不远了。”   曹佑道:“是啊。只是暾儿比一般人还心软,我看着难受。”   狄諍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叹气道:“的确。他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是陛下不慈。”   曹佑苦笑:“你倒是敢说。”   狄諍挑了一下眉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敢说。”   曹佑嘴角扯了扯,道:“你啊……唉,你要向暾儿坦白吗?”   狄諍点头:“我虽然前世不才,但如果我告诉暾弟我有前世记忆,知晓宋仁宗之后的事,或许暾弟就不会那么孤单,心里会有一丝慰藉。”   曹佑面色古怪道:“你也不怕君王忌惮你。”   狄諍笑道:“暾弟比我神异多了,他不会忌惮我。我只盼他心情好些。”   曹佑见狄諍这么坦然,更加心虚。   狄諍很敏锐地察觉了曹佑的不对劲,警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曹佑干笑道:“没什么表情。”   狄諍失笑道:“你面对友人时很坦荡,可撒不了谎。”   曹佑无奈道:“好吧,确实有点事,但不算什么大事,你见到暾儿就知道了。”   狄諍沉默半晌,道:“我是不是该调转马头?”   曹佑哭笑不得:“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给你开个玩笑。”   狄諍再次沉默,道:“暾儿是不是来自比我还晚的未来?他猜到了我的身份?”   曹佑没想到狄諍这么敏锐,但……或许狄諍不是敏锐,而是自信?   曹佑没想过曹暾认识他,因为他以为在他死后,身后名都会被销毁,他不过是一位失败的叛国者,说不定后世演义小说中自己还是作为反派存在,甚至连当反派都不够资格。   没想到自己很快平反,在后世还算有点好名声。   狄諍是认为他未来一定会很有名气吗?   曹佑好奇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狄諍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淡。   他似乎还是笑着,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悲意。   “我应该是很有名气的。我很会写词,会有很多作品流传后世。”狄諍微笑着道,“我该是一位能在青史中留名的词人。”   曹佑看着狄諍的表情,道:“你前世……也真的叫弃疾?”   狄諍微笑不变,如在脸上戴了一副遮掩内心的面具:“是啊,很巧,对不对?”   曹佑叹气:“这一世不会了。暾儿只要能登基,你的梦想都能实现。你要相信他。”   狄諍没有说话。   如果暾弟不能登基,那他也懒得活了。   他是很想去刺杀宋徽宗,可无论成功与否,他的家人都会受到他的牵连。   他做不到让家人被他牵连而亡,就只能自己咽下痛苦,怀抱着重活一世也不能改变未来的悔恨离世。   如果没有见到曹暾,他会希望在宋哲宗时与章惇、章楶共事,在西夏的战场上马革裹尸。   可见到了曹暾,他对那个未来也没了多少希望。   章惇和章楶也已经与曹暾关系紧密,如果曹暾活不到登基,他们要执政恐怕也难了。   他当然不会去寻死,所谓懒得活,只不过是得过且过,不抱希望。   他会去戍边,死在荒漠中。   “我当然相信他。”狄諍道,“他可是读过我的词?”   曹佑的眼神又有些心虚了。   狄諍疑惑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仔细想了想,仍旧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无法再替小侄儿保守秘密。   他烦恼地挠了挠鬓间,道:“暾儿还年幼,他只是顽皮,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狄諍可不听曹佑这句话。   在京中的时候,曹佑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只要涉及曹暾,曹佑就很没有原则。曹暾那么顽皮,全是曹佑惯坏的。   狄諍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现在也年幼。他顽皮,我不保证我不会揍他。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曹佑哑然。   他讪讪道:“其实也没到需要揍他的程度。”   狄諍挑眉:“所以说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佑终于还是撑不住,道:“他……他想送你一本词集。”   ————————   二更合一。全家感冒,只有我没感冒,就只能我带着崽子去儿保。我以为就半天,没想到一直搞到下午,回来想着眯一会儿就码字,结果一觉不醒。   其实我想请假来着,但看着上一章标题……呃,那不就成犯罪预告了,还是咬牙爬起来写吧。   这两章是周一的更新。我吃个晚饭,再写今天的两章。 [104]裁作短歌行:一更   曹暾听说狄諍孤身匹马来寻他,先惊讶地挑起了眉头,然后展颜大笑。   他对曹佑道:“小叔叔,这个弃疾,肯定是我知道的那个弃疾了。”   正担忧狄諍安慰的曹佑惊讶道:“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很厉害的词人?”   曹暾笑了笑,道:“是很厉害的词人。”   你且听——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一首短短的《鹧鸪天》,便能写尽自己的一生。你说这词人厉不厉害?   曹暾刚吹干墨迹,手中小册子就被富弼抢走。   坐得更近的范仲淹都没富弼手快,只能凑上前挤着看。   富弼捋着胡须道:“这词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曹暾道:“嗯。”   范仲淹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诗词只是小道,写不出来没关系。彦国也写不出来。”   富弼瞪了范仲淹一眼,继续品鉴曹暾新写的、但肯定不是曹暾创作的好词。   曹暾点头:“是哦,富先生后世有文名,没诗名,做的诗又多又差,被评价为能与乾隆媲美,只有韩先生会溺爱他。”   富弼手一抖。   范仲淹条件反射道:“乾隆是谁……不,不,暾儿,你别说了,未来的事别多说。”   富弼抬头,愤愤地瞪着故意泄露未来的曹暾。   他就不信曹暾是说漏嘴。曹暾就是明知道他们不敢追问,才故意只说半截。   虽然他不知道乾隆是谁,但肯定不是个好的。   谁说他的诗写得差?他是故意写得质朴,不喜欢堆砌辞藻。   谁说只有韩琦会夸他?夸他的人多得是!欧阳修也夸!   回头他就再琢磨一本诗集出来!   富弼低下头,把曹暾新写的词集翻得哗啦啦响。   范仲淹心疼了,让富弼轻点翻,别翻坏了。   富弼咬牙切齿道:“翻坏了就让他重新抄一本,正好练字!”   曹暾装作没听见。   范仲淹挡住富弼瞪向曹暾的视线:“暾儿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   富弼:“你老眼昏花!”   范仲淹:“字工整即可。”   见夫子和富弼吵了起来,曹暾悄悄离开。   最终曹暾没有再抄一本,而是其他人帮他抄了。   尤其是张友正,字写得最好,抄得最多。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抄的词集:“这词堪与我的字相配。”   曹暾背着手听着:“等弃疾来,你亲自说给他听,问他配不配。”   富弼惊讶:“什么?这是狄家的幼子写的?”   范仲淹也不太信:“你说是狄青突然开窍了,都有可能。”   曹暾竖起食指,立在唇前。   富弼和范仲淹便不再问了。   天佑大宋啊。   狄諍见到曹暾时,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你本来就不胖,怎么还能更瘦?”   曹暾双手奉上词集。   狄諍一垂眼,就看见词集上面上书三个大字《稼轩词》:“……”   曹佑慢吞吞下马,心里直叹气。   暾儿啊,弃疾一见到你就说的是关心之语,而你呢?你好歹和人打声招呼啊!真不礼貌!   狄諍眼眸抖了抖,翻开词集,映入眼帘的第一首词便是……   嗯?将军白发征夫泪?   狄諍无奈道:“暾弟,这不是我的词,是范公的词。”   范仲淹微笑着抚摸自己的武人短须。   曹暾道:“再翻。”   狄諍又翻开一页:“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这不是词。”   富弼期盼地看向狄諍。   狄諍深呼吸了一下,道:“这不是富公寄给欧阳公的诗吗?”   曹暾阴恻恻道:“富先生寄给欧阳先生的诗还未刊印过,你怎么知道的?你的马脚露出来了。”   虽然狄諍没听过露马脚的说法,但这说法很直白,他一听就懂得是什么意思。   狄諍没好气道:“你都给我看《稼轩词》了,还需要我露什么马脚?不过你怎么发现的?总不会是因为我的小名?世上叫这个小名的人可太多了。”   一众人疑惑地看着狄諍和曹暾打哑谜。   曹暾本想说,狄諍曾经无意间提到过辛弃疾的词。   不过这其实并不足以让曹暾怀疑狄諍的身份。辛弃疾的词太出名,后世人随口引用太正常。   曹暾道:“因为在宋人中,我就只在你和小叔叔的墓前献过花,还是同一个假期献的。”   狄諍无语地看向曹佑:“你就任由他这样胡说?”暾弟啊,就算我们多一世的回忆,你可不可以别当众说?你就不当心还有其他有宿慧的人,反过来坑你?而且你怎么把曹佑的底子也掀了!我虽然有猜测,但还没确定啊!   曹佑干咳了一声,道:“暾儿,别开玩笑。”   曹暾从善如流:“哦。”   狄諍看着曹佑一如既往不痛不痒的教训,嘴角又扯了扯。   他再翻开一页,《鹧鸪天》。   第三页的词,终于是他写的了。   他将词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全是他的愁绪。   梦中有再多的铁马冰河,醒来时只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鬓已白。纵然自念一万遍廉颇未老,万字平戎策的价值却不一定比得过东家教导种树的书。   一篇篇,一页页,都是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曹暾期盼地道:“你看我的词写得好不好?”   狄諍瞥了曹暾一眼。刚刚还说是我写的,现在又成了你写的?   狄諍合上词集,将词集递回给曹暾,道:“不好。你想要写词,我重新为你写。这些词到你这里,不过是强说的愁绪,别移了性情。”   虽然不是特别愁,但经常强在诗词中说愁的范仲淹:“……”   曹暾接过词集:“那可不行。我记得不多,你自己重新写一本,等你长大了我帮你刊印。我们争取给后世人全文背诵的词加个倍。”   狄諍无奈:“后人科举居然还考诗词?考那无用的东西干什么?”   范仲淹和富弼频频点头。   曹暾道:“谁说只考这个了?而且不是科举,只是升学考试……”   狄諍打断道:“你别说了。再说多了,我怕一道天雷劈死你。你还要留着拯救大宋,别那么早回去。”   曹暾兜着手望天。   什么?一道天雷就能让我回去?有这么好的事吗?那雷快点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虽然阴云密布,但没有雷。   曹暾叹气道:“行吧,我尽力。”   狄諍以为曹暾会敷衍过去,就像以前他许多次试探那样。   当曹暾应下时,狄諍愣了愣。   他握紧双手,单膝跪在了曹暾的面前,垂着头道:“郎君……”   “好了,献忠诚什么的别说了,怪尴尬的。”曹暾抓着狄諍的胳膊,把狄諍拽起来,“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接风宴大吃一顿。”   狄諍忍着眼中的热意,笑得太傻,竟在那平时阴郁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憨厚:“好。”   围观的众人这才凑近,纷纷对狄諍嘘寒问暖,夸赞狄諍好胆识,好武力,不愧是狄青的儿子。   狄諍被夸得两颊绯红。   曹暾一步一步蹭到曹佑身边。   曹佑抬手就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曹暾捂着额头:“哎哟。”   曹佑叹气:“你可以悄悄说,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说?”   曹暾道:“这样他仕途才会顺利。”   章得象和张士逊现在身体很健康,吵架时声音还很洪亮,大约是不会在今年去世了。   夫子和富弼的寿命不知道几何,但富弼的寿命按照原本历史中来算也很长,能长到他登基。   范纯祐和张载自不必说,也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狄家是半路加进来的新贵,既不讨文人喜欢,也不受勋贵待见。   狄諍肯定能考上进士,在士林中的名声会好一点。再让其他人得知狄諍并非凡夫俗子,老一辈有富弼保护他,中年一辈有范纯祐和张载与他为友,以后他破格提拔狄諍就会更容易。   曹佑给曹暾揉了揉脑门:“我揍错了,要不,你揍回来?”   曹佑蹲下。   曹暾:“……倒也不必。”   曹佑拿着曹暾的手,在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敲。   曹暾眉眼弯弯。   张载对范纯祐道:“他们叔侄二人在一旁嘀咕什么呢?”   范纯祐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张载困惑地看着范纯祐。范纯祐的胆子也太小了吧?他真的是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拼杀,身披百创吗?   “暾儿,别在一旁躲懒,快来帮忙。”   “哦。”   “佑三,你就不用来了,快去换衣服。你老忙来忙去,不累吗?”   “不累。”   狄諍被范仲淹、富弼、章得象和张士逊轮流揉脑袋,揉得满脸赤红,刚刚露出的成熟模样荡然无存。   他向曹佑投去求助的目光。   曹佑对狄諍轻轻摇头,让狄諍忍着。   就算他们在前世年纪再大,北宋人都是他们的老祖宗,要尊老。受着吧。   而且曹佑发现狄諍沉浸在前世中的程度比他深很多,还是要多接受新的身份,才能好好过完新的人生。   狄諍无奈地被一群老人拖去一起在大澡堂子洗澡。   有问他路上经过的,有问狄青可还好的,有问诗词的,有说诗词确实是小道来写篇策论的……   刚刚还是能剿贼领赏的少年英雄,被一群强壮的老人像拖小鸡仔一样拖走。   曹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生怕引起长辈的注意。   曹暾又重新将手兜在了衣袖里,眉眼一直弯弯如月牙。   张载拖着还捂着耳朵的范纯祐,和与狄諍结识却没寻到机会的张友正过来,问道:“暾儿,你坏笑什么?”   曹暾仰头:“我是故友重逢开心的笑容。”   张载道:“好吧,重逢很开心,所以暾儿你在坏笑什么?”   曹暾笑眯眯道:“不告诉你。”   以狄諍的年龄,他来寻自己本不会引起赵祯注意。   但狄諍一路领着悬赏来寻自己,官员夸赞他的奏章一定会出现在赵祯面前。   真期待赵祯的表情。   ————————   昨晚凌晨带着发烧的家人去挂水,今天我终于病倒,烧刚退,全家除了崽子都流感了。我现在写一章发一章,睡前能写多少写多少。真的很抱歉m(-_-)m等病好了,周一的欠更和营养液欠更都会迅速补上。 [105]他取下官帽:二更   狄諍成功在曹暾过生日前赶到时,赵祯确实很快便得知了狄諍前去寻找曹暾的事。   富弼没为狄諍请功,这折子是完全不知道真相的包拯上的。   包拯在京中没有待多久就被赵祯重用,接连外放陕西和河北转运使。   狄諍往青州狂奔的时候,包拯正好从河北转运使的位置上退下,慢悠悠回京,升职为户部副使。   户部为掌管天下财计的三司之一。包拯再进一步,就是大宋的计相了。   从为孝道十年不出仕,到直登青云梯,包拯已经年近五十,终于也算得上大器晚成了。   半路上,他听闻了狄諍领赏的英雄故事。   包拯向来喜爱推荐人才,在还不知道狄諍身份的时候,他就上奏皇帝,希望把这个少年英雄找出来,好好培养。   大宋能领兵的勋贵将领大多老逝,中间只有一个狄青有些名气,却还没有展现出能当统帅的本事。陛下你要注重培养年轻将领啊。   等包拯刚回到京城,他的荐书还没被赵祯拆开,马车先被百姓拦住了。   包拯一头雾水地接过了为首者给的书信。   什么?京中书生联名写的信?   这件事有点眼熟啊……是不是范仲淹曾经遭遇过?那信还是欧阳修写的。   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官员,怎么就有了名满天下的范公的待遇了?包拯又是欣喜,又是忐忑地拆开信。   他的视线刚落在信上,就看到“开封府尹包公”几个字……包拯的冷汗便如雨般淅淅沥沥落下来了。   包拯深呼吸,踹了在旁边偷笑的儿子包镱一脚。   包镱忙收敛笑容,道:“可惜曹暾不在京中了,我真想与他结识。”   包拯冷哼:“他是皇后的侄儿,你敢和他结识?”   包镱道:“如果陛下会因为我与曹暾结识而不用我,那这朝堂我恐怕也难以待下去。”   看着锋芒毕露的儿子,包拯又冷哼了一声,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按压着太阳穴继续看信。   虽然自己的名声来得奇特,但京中书生确实是与当年欧阳修给范仲淹写信一样,“督促”他上进。   包拯这才知道一夜之内,曹皇后的坤宁殿前出现叛贼,曹暾和曹佑差点被烧死,而护驾的曹皇后差点被废,张美人却要快成为张贵妃了。   后宫的事,京中百姓都知道了?   包拯回想他还留在京中的时候……好吧,因皇帝后宫人数太多,又常出外采买,与京中百姓接触很多,所以宫里有什么消息,很快就会在京中传遍。   宫里宠妃最近喜欢什么衣服首饰,爱吃什么美味佳肴这等小事,很快就能成为京中风尚,更别提宫变了。   “暾儿……差点被烧死?”包拯的手狠狠颤抖了两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造孽啊!陛下连这个都瞒?!他居然还让张尧佐权知开封府,以意外结案?!”   包拯气得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颓然地坐下。   百姓希望戏本子里的包青天为他们主持公道,可包拯既没有包青天的名望,也没有包青天的地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根本达不成百姓的期望。   包镱也看完了信,皱着眉拉着父亲坐下,为父亲按揉脑袋。   包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   包镱温声道:“父亲,曹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仅余两位少年在京中。张家再猖狂,为何要烧死两位少年?”   包拯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说明这不是张家干的。”   包镱更加困惑:“如果不是张家干的,陛下为何要包庇?”   包拯沉默。   良久之后,他睁开双眼,道:“是啊,我得进宫问个明白。”   包拯叹了口气,道:“镱儿,为父这一去,就前程未知了。”   包镱道:“父亲别担忧,无须恩荫,我也能养活自己。”   包拯微笑不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独子的手背。   包拯进京时被百姓拦下,赵祯第二日就知道了。   他正高兴朝中又要出一位“范仲淹”,包拯旋即呈上万字策,抨击张尧佐在开封府为非作歹,京中百姓无不骂他奸臣,请求皇帝立刻将其外贬。   他不仅骂了张尧佐,还把朝中大臣从上到下都点了一遍。   他一入京就听闻了张尧佐的事,说明此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满朝公卿却闭目塞耳,只知道一味奉承。陛下身处宫墙之内,天下事都要公卿禀奏,陛下才能得知。公卿却对后宫得宠妇人卑躬屈膝,阻碍圣听,诸公平日里读的圣贤书中难道都写的是谄媚之言?   包拯呈上唐朝魏徵的奏疏,希望皇帝能够把它放在座位旁边,随时翻看,以史为镜!   满朝哗然!   东府相公文彦博和西府相公夏竦被包拯堵着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认为包拯完蛋了。   天啦,包拯居然敢惹夏竦?你知道富弼现在又被造谣什么了吗?!   看吧,夏竦立刻就反击了。   夏竦居然呈上奏章,主动请求外放了!   啊,等等,夏竦主动请求什么了?   在群臣惊悚的注视中,夏竦声泪俱下地说道:“陛下,包副使所言甚是!宫中皇城司虽不归枢密院管,但京中城防出错,枢密使应该承担责任。天下百姓都知道曹家是被人纵火,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天下人都骂臣谄媚张尧佐。臣虽不才,也不想被这样污蔑。他张尧佐算个什么玩意儿?臣只忠于陛下,万万不想与张尧佐这等小人牵扯在一起!这枢密使,臣不做了!臣请外放!”   赵祯瞠目结舌。   他最大的心腹,就……不干了?他确实想暂时将夏竦外放保护,等过个几年再让夏竦回来。可他没想到,极重权位的夏竦居然会主动请求外放?   夏竦的性格,不太可能投靠皇后啊。   在赵祯习惯性地往皇后那想的时候,群臣纷纷应和夏竦。   虽然不知道夏竦在发什么疯,但夏竦都主动请求外放了,还不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把他一脚踹出京城?   夏竦在后世虽然算得上“庆历旧党”,但其实朝中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他的同盟,他就是皇帝最信任的孤臣。   平时大臣们怕遭夏竦的报复,不敢弹劾夏竦。夏竦自己都愿意外放了,人人都要上来凑上一句,以表明自己和夏竦不是一伙的。   文彦博瞥了夏竦一眼,道:“朝中有灾害,按照汉时惯例,该罢免三公。臣虽然刚入东府,也请外放!”   夏竦回了文彦博一眼。这老小子,见明镐真的被暾儿预言说中,捡回一条命,便怕了吧?   夏竦很不屑文彦博。文彦博都知道曹暾神异,还只是想外放求明哲保身。人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不愿意明哲保身了,你还不如那两个老乌龟!   文彦博的才华远远不及自己,品德又不及范仲淹,就活该坐不久东府相公的位置!   东府相公和西府相公都愿意出来承担责任,其他大臣也无法,纷纷自言罪责。   总之……陛下,先把张尧佐罢免了吧。   一时间,赵祯以为压下去的舆论,轰然爆发。   更让赵祯惊恐的是,京中贡生居然敢联名上书,请求罢免张尧佐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我们不管陛下你宠谁,但曹暾是进士,是官吏!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进士住在皇帝你赐的宅邸里,居然被人纵火。   皇帝你不仅不严查,还命令张尧佐平了曹家的火灾废墟,以消灭证据,竟然以意外结案。   可怜的曹暾不仅不能求得公道,还被赶出京城。   兔死狐悲,我等未来的进士,未来的官员,岂能不心有戚戚?   现在一个曹暾差点被烧死,以后我们如果得罪了朝中某个权贵,是不是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你不严惩张尧佐,不严查曹家火灾,朝中正气何在?   我等未来官员,谁还敢在朝中秉性直言?!   求陛下,正朝纲!   赵祯曾经为了名声广开谏言。   他什么谏言都看,什么谏言都允许存在。因这样的风气,书生为求前程,多在考试文章中大放厥词,肆意污蔑皇帝和朝臣,以搏出人头地。   在这样的风气下,此番“公车上书”人人敢言,竟集齐了所有京城贡生的名字。   那长长的上书轻飘飘地落在了赵祯的龙案前,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赵祯召见包拯,怒斥包拯造成这样的局面。   包拯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陛下,造成这样局面的是臣吗?臣不捅破陛下的眼障,天下民意沸腾,是可以当作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吗?”   包拯上前一步,抬起手作揖道:“就像陛下厌恶皇后,不肯让嫡子回宫,难道后世人不会猜到曹暾的身份?不会骂陛下色令智昏,在没有子嗣的时候,为了一个宠妃连唯一的子嗣都不慈爱,重蹈那昏君汉安帝的旧事吗!”   赵祯脑袋里“嗡”的一响:“你、你说什么?”包拯怎么会知道?!   包拯抬起头,眼中无畏无惧:“陛下,以曹暾的年龄和他孤苦的出身,就算他再厉害,都不该成为别人暗杀的对象。宫变当日曹暾同时遇刺,纵然百姓可能只以为有人是深恨皇后,想杀皇后仅余的家人,但臣没瞎。只要一有怀疑,再回忆曹暾的容貌,和陛下总是阻止皇后照顾孤苦侄儿那违背人伦的态度……”   包拯深呼吸:“陛下,你能压住当世人的声音,可能压住后世人的声音?”   包拯取下官帽,一撩衣摆,端着官帽跪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青史昭昭,汗青难欺!”   ————————   二更。 [106]河水决堤了:二更合一   包拯下狱。   他入宫的时候,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色幞头。   他出宫的时候,身上官服被扒下,只剩下一件打着补丁的青色内衫;头上幞头也被摘去,斑白的发丝凌乱。   包拯戴着枷锁走出宫门,穿越闹市,走入御史台监狱。   也就是著名的“台狱”。   宋时御史台内广种柏树。汉时典籍称柏树上栖息着乌鸦,宋人便附庸风雅,称“御史台”为乌台。   官吏被弹劾有罪,便会在台狱羁押,等候审判。   包拯万字奏疏刚刚呈上,虽然骂了一圈的同僚,但被骂的同僚都还没还嘴。   他们以为夏竦会最先开喷,他们便可以跟在夏竦身后摇旗呐喊。   谁知夏竦没有弹劾包拯,反而自请外放。其余官员都在观望,暂时无人弹劾包拯。   无人弹劾包拯有罪,包拯却戴着枷锁,被皇城司押往台狱。   闹市中,百姓纷纷驻足。   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他们很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官吏被羁押的模样。   大部分时候,他们不知道戴着枷锁的官吏是好是坏。老百姓只是无知地看着每一个倒霉的罪官的热闹。   大部分时候,大部分百姓,就是这样愚昧。   这次也一样。   他们脸上带着笑容,询问这次倒霉的又是哪一个大官。   包拯在小说中很有名,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却不多。   可不多,却还是有认识的。那些拦车的书生们认识。   “那是包公啊!”   “包公哪一位?难道是……”   京中百姓口中的包公,就只有那一位。   愚昧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焦急地询问身边每一个人,包青天为何会成为罪臣。   而突然有一位书生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都是我害了包公啊!”   章楶和章衡混在人群中,双手攥紧。   他们不是组织上书的人。   这次公车上书乃是京中贡生组织,他们拒绝了其他考生加入。   他们对其他州府的贡生道,这等名留青史的好事,你们要扬名就找自己州府的读书人一起,别来掺和我们京畿贡生的大好事。   其他州府的考生还不太了解宫里的事,都在踌躇,没有立刻组织起来。   章楶和章衡虽有心为曹暾说话,却被京中贡生拦住。   “你们二人更是别来掺和。”   京中贡生一眼就认出了章楶和章衡。   “归安少年”在京中出了大风头,这两人可是跟着曹暾压了整个京畿的读书人一头。他们怎么会不认识章楶和章衡?   他们让章楶和章衡尽量低调,才不会被张尧佐和宫里的张宠妃报复。   他们对章楶和章衡说,这种名垂青史的好事,一定要我们京畿的贡生独吞。   章楶和章衡知晓他们的好意,小心地隐藏了下来。   但他们没有参与,却是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的。   章衡道:“那就是包公包青天。包公上书弹劾张尧佐,因此获罪。”   章楶看向章衡。   章衡推开前面围观的人,拦在了皇城司面前。   皇城司脸色大变,要拖走章衡。   章衡撩开衣摆,跪在了队伍之前,在皇城司将他拖走之前,对着包拯磕了个头:“晚生乃曹暾之友章衡,叩谢包公高义。”   章楶仰头拍了一下额头。   我那族侄,真是莽撞啊。   没办法,章楶也只能走出人群,不能让章衡独自承担阻拦皇城司办案的罪责。   哈,皇城司居然能办御史台的案。他在心头讥笑。   章楶并排在章衡身边跪下:“晚生章楶,叩谢包公。”   皇城司的宿卫脚步一顿。   章衡和章楶?章老相公的族人,曹家暾儿的友人,著名的“归安少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离开!”一直沉默着走出宫门的包拯脸色大变,“快走!”   他看向押送他的皇城司官吏,恳求道:“他们还只是孩子,年轻气盛,没有熟知律令,不是故意阻拦你们办案。请不要为难他们。”   负责押送包拯的皇城司将领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想押送包拯。   包拯刚弹劾了张尧佐,就在没有任何人弹劾他的前提下被皇帝亲口下狱,这摆明了包拯入狱和宫里那位宠妃有关。   这样刚直的官员,在皇帝气消之后,肯定会安然无事。此番入狱经历,只会成为他光辉的履历。   而自己,一个把包拯拖去台狱的可怜人,就要承担极大的骂名了。   可是如今是在皇城外!你们跪在这里阻拦皇城司押送犯人的路,我很难装眼瞎当看不见!   皇城司的将领十分头疼。   跌坐在地上的书生跌跌撞撞冲上前,哭着叩拜道:“都是晚生的错,是晚生的上书,才……”   包拯焦急无比:“与你无关!快走!”   他张望,祈求周围人把面前跪着的书生带走。   可在对上包拯的目光后,没有人带走这三个胆大包天的书生。   人群中走出了更多书生,他们都跪在了皇城司的宿卫们前方,阻拦包拯前往台狱的路。   这时,两侧百姓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包青天”。   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憔悴的老人是包青天。   他头上没有弯弯的月牙,身旁没有展昭和公孙策,身后也没有跟着王朝和马汉。可他就是包青天,是真正的包拯。   包青天被奸臣赶出了开封府,还被奸臣陷害下狱了?   一声“包青天”后,又不知道是从谁开始,无知又愚昧的看热闹百姓中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有百姓随着那些书生跪下。   无知又愚昧的人总喜欢从众。   别人叫,他们跟着叫;   别人哭,他们跟着哭;   别人跪,两侧百姓陆陆续续全部跪下,只剩下一些有身份的人不断后退。   退无可退后,他们只能也跟着合群,向着带着枷锁的罪臣躬身作揖。   皇城司头大如斗。   他们、他们难道要与这群跪着的百姓起冲突吗?   尸位素餐这么多年,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难道他们羁押的不是不知名的包拯,而是把范仲淹下狱了?   包拯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包青天”,愧疚不已。   他走到章楶和章衡面前,皇城司宿卫竟不敢拦。   戴着枷锁的包拯艰难地跪下,哽咽道:“我当不得你们这一跪。”   他跪着转向百姓的方向,很想也给百姓磕个头,却因为戴着枷锁无法做到。   “我当不得百姓的‘青天’啊。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官员,上了一封无用的奏章。我当不得你们的赞誉,当不得啊!”   包拯竭力弯着腰,几乎要倒在地上。   “快回去吧,是我罪有应得。求你们快回去吧。”   包拯跪着向百姓哭泣道。   皇城司的宿卫面面相觑,终于朝着包拯挪动脚步,试图将包拯拽起来。   押送的将领抑制着颤抖,命令宿卫开道。   宿卫用武器抵住了跪着的书生,让他们快些离开。   章衡护住章楶,被宿卫推倒在地。   书生开始与宿卫推搡。   包拯跪下之后,因为沉重的枷锁难以站起来。他只能艰难地爬向前方,阻止皇城司与京中考生起冲突:“快住手!不要伤害孩他们!”   “让开!”有更多的贡生赶来。   贡生将百姓劝走,然后跪在了百姓原本跪着的地方,将皇城司团团围住。   “曹暾身为进士和朝廷命官,居然差点被烧死。朝廷不捉拿真凶,我等怎能心安?”   “包公无罪!”   他们层层叠叠挡在了皇城司前方,如重峦叠嶂。   “你们……”京中贡生惊讶。   “这么好的扬名机会,怎么能让你们专美?”来者道,“荆州贡生冯京,以卑微之身,请求陛下严查奸臣张尧佐!”   众贡生身体猛地一抖,都用不善的眼神看向那个自报姓名的人。   落泪的人眼中的眼泪都干涸了。   就你聪明!   于是贡生们争先恐后报出自己的户籍和名字,唯恐说的太后面,就不被人所知了。   章楶和章衡悲愤的眼泪都收住了。   这群人真的是……唉。   算了,他们不愁这个。如果暾弟能登基,让暾弟自己愁去。   章楶和章衡居然想笑出声了。   现场越来越混乱,来的人越来越多,皇城司的宿卫茫然地举着武器。   书生们很聪明。宿卫不动手,他们也只是挡在前面,不会动手。   那宿卫敢拿着武器动手吗?   他们又不蠢!   何况大宋承平已久,宿卫又多是勋贵子弟,根本没和人动过手。他们看着乌压压一片书生和百姓,心里也是发怵的。   皇城司的将领赶紧把包拯扶起来:“包公,我们该怎么办?”   眼泪未干的包拯:“……”我只是个罪臣,你向我讨主意?   还好能管事的人来了。   “都冷静,冷静啊!”文彦博提着袍角跑来,跑得官帽都歪了,“不准动手!不准对贡生动手!”   在文彦博身后,是御史台的官员们。   他们得到消息,皇帝竟然要不经过程序,让皇城司直接将包拯下台狱,群情激奋。   文彦博从宫里跑来,御史们从御史台跑来。   两者到达的时间竟然差不多。   见贡生们堵住了皇城司的路,御史们一脚踹向……皇城司。   “你们敢对贡生动手?本官非要参倒你们!”   皇城司的宿卫:“……”是我们动手了吗?   “唉,包公,我们怎么办?”将领又往包拯身后躲了躲。   包拯:“……”承担皇宫护卫责任的皇城司就这样?我要是没入狱,高低得参你们一本!   “包希仁啊,你何苦……唉。”跟在文彦博身后地夏竦悄悄凑了过来,抹着眼泪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包拯脸色大变,忙后退了几步。   虽然他没说话,但用表情和肢体明确地表现出“别挨我”的含义。   夏竦可不管包拯怎么想。   他又假哭了几声,然后去劝百姓离开。   这种青史留名的事,我怎能错过?夏竦高喊着自己的名号,朝着百姓走了过去。   正在劝贡生离开的文彦博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还是没有夏竦无耻,不会高声自报名号。   夏竦,你丢不丢人啊!文彦博心里疲惫极了。   他突然觉得,留在成都也挺好的。   天府之国好啊,吃得好穿得好,离陛下还远,不会被陛下的蠢事连累。   很快,东西府的其他宰执也全部赶到。   明镐还在养病,竟然也艰难地来到现场,阻拦皇城司和百姓、贡生起冲突。   在宰执“我们一定会救包拯”的担保下,百姓和贡生才散开。   宰执开路,贡生和百姓缀在皇城司羁押包拯的队伍身后,一路哭着送包拯进入台狱。   御史台没跑出来的官员们都在门口等候着。   他们理了理官服,正了正冠冕,恭恭敬敬请包拯入台狱。   有官员感慨道:“范希文被贬一次,便称‘一光’。包拯此次入台狱,也可担得起‘一光’了。”   有官员没好气道:“范仲淹被贬尚且有理由,包拯为何入狱?难道就因为弹劾张尧佐?张尧佐是皇帝亲爹吗?”   旁边听到的官员:“……慎言。你也想入台狱了?”   文彦博环视官员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心头喟叹。   群臣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他们只以为一位进士和朝廷命官差点被烧死,皇帝却以意外结案,心中本就不安稳。   包拯没有经过两府审核,直接被皇帝没有缘由地下狱。即使皇帝之后为将包拯下狱的事找了缘由,但百官已经认定包拯遭此厄运,不过是因为弹劾皇帝宠妃的叔叔。皇帝兢兢业业攒了多年的纳谏好名声,恐怕要毁于一旦了。   文彦博想,恐怕皇帝唯一的皇子府邸着火,都不会让百官这样惶恐。驚⃨蟄⃨整⃨理⃨   百官中大部分是自私的普通人。他们或许连江山社稷都不关心,不在乎皇帝的继承人是谁。   反正赵家人很多。就算皇帝没有亲生的儿子,随便挑一个赵家人当皇帝即可。   可皇帝不让曹暾成为赵暾,那么在百官眼中,曹暾是百官中的一员;在贡生眼中,曹暾是进士中的一员。   曹暾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曹暾不安全,就意味着他们统统不安全。   陛下啊陛下,你糊涂啊!   文彦博曾经暗示皇帝找个替罪的,哪怕从开封府监狱里拉出几个死囚,说他们是放火的匪徒,也能暂时安下士林的心。   可陛下……唉,他只想息事宁人。   闭目塞耳假装不存在,不代表事情就真的不存在!   你压吧压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看,决堤了!   ……   “决堤了。”曹暾看着脚下水面降下的黄河水,“大船都征调好了吗?”   曹佑为难道:“征调好了,但是有百姓不肯离去。”   曹暾道:“带我去。报我的名字。”   背着曹暾的范纯祐道:“报你的名字就有用?”   曹暾道:“越神奇的故事,在百姓中传播速度越快。百姓连夫子和富先生都不一定会相信,但是他们会相信有诸多传说的曹暾。”   张载担忧道:“但是你若再扬那神异的名声……”   曹暾打断道:“百姓更重要。”   他嘴角扯了扯,终究没能露出一个让旁人心安的笑容。   他怕得很,心安个屁,笑不出来。   曹暾看着天空已经密布了半月的阴云:“放心,我不神异,他也忌惮。我越神异,他越不敢杀我。他真的信天,也真的重名。”   张载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他就只有你一个儿子,而且你还年幼,等你长大,他都……唉,这有什么好忌惮的?”   范纯祐也很不能理解:“若说忌惮曹家,但曹家在曹皇后入宫的时候,都纷纷远离中央了。”   曹暾摇头:“和他的儿子是大是小无关,和儿子的母族是强是弱无关。只是我这个身份对皇帝而言,就代表着谋逆。”   众人不解。   曹暾没指望他们理解,因为他们天生对皇帝有畏惧心。   在他们眼中,皇帝自带光环,仿佛只要是皇帝,就该天生懂点什么,就能天生比别人意志坚定。   事实却可能恰好相反。   身处那个一言能定别人生死的位置,他们可能反而比普通人更加自私和懦弱。   皇帝最厌恶的是皇权被人分走。   有时候江山社稷都不重要,他们总有侥幸心理,觉得不至于如此。   但皇权被人分走,给他们带来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年老的帝王哪怕知道自己的继承人无错,他们也会忌惮长大的太子。他们明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去,太子也只会在自己死去之后才当皇帝,他们都不能忍受这件事。   曹暾已经理解赵祯了。   赵祯不是忌惮曹家,也不是厌恶曹皇后,更不是憎恨自己这个唯一的年幼的皇子。他只是惶恐、只是厌恶、只是憎恨“失权”带来的挫败感。   曹皇后是别人逼他立的。他连自己枕边人都不能自由选择;   他冷落曹皇后,以为子嗣总能自己控制,谁知道宫里如今唯一活着的皇子却是曹皇后所生。他连继承人也不能自由选择。   身为皇帝,不能自由选择皇后,不能自由选择太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失权”的屈辱。   这种局面不是谁故意而为,却更让赵祯痛苦。   ——这代表连上天都不站在赵祯这一边。   而赵祯重名、惧天。   所以曹暾知道赵祯永远都不能“宽恕”他。   但同样,曹暾知道赵祯永远都不敢亲手杀他。他的名声越大,赵祯就越投鼠忌器。   “走吧,利用我的名声。”曹暾道,“不然等黄河决堤之后,他们还要再来个三易回河。那时整个河北山东就没救了。”   狄諍这时才开口:“暾弟,如果你继位,就没有三易回河,只有一易回河。”   曹佑深呼吸,抬手就给了狄諍脑门一下:“你学暾儿干什么?闭嘴!”   狄諍摸了摸脑袋:“哦。”他只是不小心而已。听暾弟胡言乱语惯了,他不小心带出点暾弟的坏习惯。   范纯祐和张载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遵循了曹暾的要求。   如曹暾所言,百姓很重要。   曹暾以身践行“君为轻”的圣人教导,他们怎么能拦?   于是曹暾像是当初在京城一样,轮流坐在别人的脖子上。   以前他能坐在少年友人的脖子上,现在只有张载和范纯祐能载得动他。   曹佑虽说也能扛得起来,但曹暾说小叔叔还在长个子,不能把小叔叔压成小矮子。   曹佑便只能帮曹暾训练护卫,维持秩序。   狄諍护在曹暾身旁,听曹暾劝服抱有侥幸心理,不肯撤离的百姓。   曹暾劝说时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语气也永远没有起伏,听着和在念书似的。   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没有充沛的感情,但百姓却仿佛都吃这一套。   只要曹暾开口了,他们就相信。   但若只是别人打着曹暾的旗号,他们不愿意离开。一定要亲眼看见曹暾,亲耳听见曹暾告诉他们需要撤离,他们才会离开。   百姓的行为真的很难理解。   富弼十分挫败。   他对范仲淹道:“怎么你我二人的名声都不管用了?”   范仲淹道:“可能因为我们剿灭的匪徒改换了旗帜,变成不纳粮了的缘故吧。”   富弼便沉默了。   他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有些事百姓不喊出来,连你我都会忽视。”   范仲淹摇头:“我从来没有忽视过。”   富弼:“……”   他有点生气了。其实他只是自谦,他也没有忽视过!   富弼转移话题:“暾儿的名声传到京城,陛下会如何想?”   范仲淹道:“总归是不敢再对暾儿动手了。”   富弼道:“陛下没有对暾儿动过手。”   范仲淹再次摇头:“他让佑儿带着暾儿独自去江南,又命佑儿带着暾儿前往青州,这就是动手。你我知道佑儿和暾儿特殊,他可不知道。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和几岁的孩童,早就被磋磨死了。”   富弼听着范仲淹的话,心里生出惶恐。   他想问,你是不是对陛下彻底失望了?   可他不敢问,他怕范仲淹的回答,是他猜到的回答。   不能这样啊。暾儿还年幼,陛下还不老。如果范希文你现在对陛下失望,你就活不到暾儿长大的时候了。   富弼再次转移话题:“曹佑真的很会练兵。我新收的厢军就交给他训练了。”   范仲淹道:“让曹佑练兵,那你估计又要被贬到更远的地方了。”   富弼大笑。   范仲淹对富弼的猖狂很无奈,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从来不怕贬谪,只怕……   范仲淹抬头,看着那连绵不绝的夏雨。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陛下,你说,这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如果你不肯悔改,这雨恐怕不能停了。可君王的错,为什么要让百姓承担?   ————————   二更合一。身体稍微好些了,明天开始继续还账。35万、36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10章。 [107]做能做的事:一章半合一   曹暾没有那么多额外的想法。   天要下雨,人管不着。   现代人在面对自然灾害的时候都很无力,所谓无微不至地救灾都只是曹暾前世所在国家才有的社会特色。封建社会?能在河流决堤时组织百姓撤离,能在灾后免灾民一年半年的税赋徭役,便算得上负责任的君王和官吏。   封建时代,还能指望什么?   曹暾能做的事很少。   他阻止不了黄河决堤,阻止不了雨水淹没田地,阻止不了无数百姓在这一场暴雨中陷入绝望。   正因为能做的事很少,所以他要把能做的事都做到极致。   曹暾前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博士,象牙塔里的苦逼社畜。   他连公务员都不是,没有救灾的经验。   能在救灾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富弼,不需要他指手画脚。   他将这场灾害提前告知富弼和范仲淹后,就把自己当作两人普通的下属,从他们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中选择自己能做的事来做。   比如劝说百姓避难。   曹暾虽然被外放,但身上没有差遣,他没有需要履行的职务。他又不是罪谪,无须被圈在一地不能离开。   只要富弼同意,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很大。   当范仲淹也准许时,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遍及黄河下游。   范仲淹和富弼原本不同意曹暾走太远的路,曹暾却道:“念诵我仁名的百姓越多,我越安全。我不过躲在马车里,淋不到半点雨,不会生病。”   范仲淹和富弼想起曹暾在京中被迫烧的那把火,只能同意。   去吧,让百姓为你送上万民伞,让你成为士林典范。   小小的曹暾穿着绿色的官服,头戴乌色的官帽,板着那张永远没有太多表情的瘦削小脸,出现在一处又一处不愿意撤离的百姓门前。   曹暾劝离百姓的效果很好,隔壁州府也来借曹暾一用。   曹暾便从山东来到了河北,又见到了李璋。   李璋正知澶州,黄河便是在澶州决口。   不过黄河虽然决口,澶州城地势很高,水淹不到澶州城来。   其他地方的百姓需要撤离,澶州城的百姓反而不能乱跑。李璋在州衙岿然不动,想要外逃的百姓便安心地待在了城内,没有因为胡乱出逃反而生乱。   曹暾来拜访李璋的时候,李璋正在按着太阳穴清点损失,琢磨怎么救灾。   他不过二十来岁,刚出外任知州就面临如此艰难的局面,实在是感到心智不足了。   见到曹暾时,李璋还是对曹暾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多亏你提前告知我,不然澶州还会造成更大损失。”   他一到达澶州,就清点粮仓库存,提前攒好救灾的物资,又剿灭了附近山林的盗贼。   待黄河决堤,他才能有条不紊地推行救灾工作,不至于焦头烂额。   为尽最大可能减少曹暾的疲惫,曹暾下马车后都是被人抱在怀里或背在背上行动。   范纯祐将背上的曹暾放下。   曹暾自在地从李璋桌上摸了块糕点,一边啃一边道:“你不需要我也能劝服百姓。特意问富先生要我来,不是因为要我帮忙吧?”   李璋看向曹暾身后的陌生少年。   曹暾道:“他是狄諍。”   李璋恍然:“那位孤身北上寻你的狄弃疾?”   曹暾:“扑哧。”   李璋疑惑:“不是吗?”   曹暾笑道:“是,那就是。”   狄諍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仍旧不知道曹暾有时候在笑什么。   曹暾只是在笑南下的辛弃疾变成了北上的狄弃疾,虽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   见狄諍是可以信任的人,李璋便直接开口了:“包拯因弹劾张尧佐下台狱。”   曹暾双手捧着糕点,道:“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把人下台狱。”   李璋点头,道:“包拯猜到了你的身份,劝说陛下把你认回。”   虽然皇帝和包拯是私下见面,身边只有一二心腹宦官,但曹皇后想知道的事,还是能打听到。   曹皇后将消息透露给李家,让李家传递给李璋,再由李璋告知曹暾。   曹皇后确实已经完全被皇帝斩断了伸往外朝的手脚,但因为曹暾对李家的恩情,皇帝母族愿意帮曹皇后办一些不会伤害自己的小事。   曹皇后传递的消息看似不重要,但李璋知道曹暾身份后,就能从不怎么重要的消息中抽丝剥茧,看到曹皇后要传递的真相。   曹皇后还不知晓李璋已经了解真相。她只是认为把这则消息告诉曹佑和曹暾,两个孩子自己能得出真相。   他们无力利用这项真相做什么,但知道得越多,他们的处境才最安全。   曹暾想了想,道:“应该是大骂了他一顿,把他骂破防了。”   曹暾的话古古怪怪,但很直白,李璋听懂了。   他按揉着太阳穴道:“早把你认回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暾道:“所有人都这么想,他才越执拗。皇后不是他自己选的,连太子也不能顺着他心意吗?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璋瞠目结舌。他倒是没有从这方面思考过。   李璋道:“你要装作不知道吗?”   曹暾点头,继续啃糕点,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才是对的。”   李璋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璋和曹暾没有再提京中的事。   等曹暾草草填了肚子后,李璋带着曹暾去赈济百姓。   李璋无须曹暾帮忙,但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声分给曹暾。   澶州人不知道曹暾为他们做了什么,但李璋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感激李璋的时候,也会顺带感激李璋口中那位帮助他们良多的曹暾。   曹暾感到李璋的好意,对李璋道:“我如果登基……”   李璋道:“给我一个宰辅做?”   曹暾道:“等你家借钱给你办葬礼的时候,把你的欠债免了。”   李璋:“……”   狄諍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范纯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暾儿,是因为佑三有事没跟着你,你就要胡言乱语吗?”   曹暾在嘴上画了个叉。   李璋回过神,追问道:“什么?我还需要欠债办葬礼?不至于吧?”   曹暾看向范纯祐。   范纯祐假装没看见。   曹暾又看向狄諍。   狄諍干咳一声,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书,死后家无余财,无法下葬。”   狄諍看过四朝国史,因为很想回到宋仁宗朝,便将宋仁宗朝有本事的大臣的传记翻了个遍。   李璋不仅有贤名,还是宋仁宗的托孤之臣,他当然知道李璋的生平。   李璋挠了挠头,道:“你这是委婉地劝我别为买书的爱好花太多钱吧?那你不如说等你登基后,让我免费借阅抄写宫中藏书。”   曹暾点头:“也成啊。”   见曹暾坦然的模样,李璋忍俊不禁。   皇帝正值年富力强,他却在和不被皇帝承认的皇子畅想皇帝驾崩后,这快等同谋逆了。   不过李璋毕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胆子挺大的。这种玩笑他也敢开。   李璋隐约觉得,以曹暾的神异,恐怕命中注定必定会登基为帝。他与曹暾开这种玩笑,没问题。   没见到范仲淹的儿子都跟在曹暾身边,对曹暾开的谋逆玩笑无动于衷了吗?   黄河决堤之后,新的河道已经形成。   曹暾让李璋抓紧时间修整新河道,正好以工代赈——因李璋提前准备,他以工代赈的粮食还算充足,不会饿死征夫。   李璋还在苦读水利书。   曹暾告知他,能不能改变大宋一易回河的未来,他这个澶州知州的作用至关重要。河北山东逾百万百姓的未来,就担在李璋双肩。   才二十来岁的李璋左看右看,看向自己不甚宽广的双肩,然后把双手重重压在曹暾肩头:“我担不起,还是暾儿你来担吧。”   曹暾摇头:“我还小,不担。反正一易回河再发生,你这个澶州知州一定逃不脱责任。”   李璋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暾儿……真是坏孩子呢。   李璋连忙送走曹暾,生怕曹暾再说出让他头疼不已的话。   今日天色稍霁,曹暾从马车里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对李璋挥挥手。   李璋绷不住笑容,高举着右手向曹暾告别。   暾儿虽然不爱做出太明显的表情,但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蛮可爱。   李璋哼着歌,策马回城。   身为外戚,李璋从未想过自己能在青史里留下怎样的贤名。他只是做好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   但暾儿说他能留名,那他一定可以。   一易回河啊……李璋想起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   老实说,李璋挺尴尬的。   他年纪不大,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许多人的年龄都能当他的长辈。   但想起那些人眼中的光亮,李璋不希望那样的光亮熄灭。   一易回河,澶州一定首当其冲,最先毁灭。   李璋的眼神越发坚定。   他还年轻,又是皇帝表弟,就算言辞激烈些,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他怕什么?   为了青史留名,干了!   李璋策马扬鞭,骏马在官道上飞驰。   猎猎河风扬起了他的袍角,吹乱了他的发丝。   ……   曹暾一点一点扩散自己的影响,不断告诉沿河知州提前搜集黄河改道后的水文地理情况。   “朝中许多官吏惧怕契丹甚于猛虎。为了让黄河继续阻拦契丹,不会顾及黄河沿岸的百姓。”曹暾道,“想想杨怀敏。”   杨怀敏虽死,但臭名仍旧昭著。驚ͧɀꫝꫀͧ整ͧ理ͧ   宋辽边境许多边臣都是当地人,就算换了个地方当官,家乡也在宋辽边境这一带。   曹暾从史书中深深了解他们的心情。   封建时代最激烈的党争除了新旧党争,还有地域党争。   每个地域的官员都要为自己家乡谋福利,即使他们所作所为看上去很短视,但谁愿意为了长久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家乡?   就像是元祐的蜀党避战畏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样,不是蜀党脑子有问题,而是宋夏边境再起战事,蜀地的日子就会很难过。   天下已乱蜀未乱,大宋即将灭亡的时候蜀地才会成为边境,那蜀人凭什么要为你陕人洛人付出?   知道这种心理,曹暾便可以委婉地插手一易回河。   一易回河是朝廷直接决定,地方上不能插手。但地方上如果提前得知此事,并且被他植入了“人为给黄河改道,或许能阻挡契丹,但黄河中下游直接完蛋”的思想,他们就会恐惧一易回河。   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朝廷,说不定黄河泛滥也是朝廷抵挡契丹的政策。   宋朝确实这样做了。   在真宗和仁宗朝,他们挖堰塘不仅是阻挡契丹骑兵,更是要阻断河北百姓的生路,委婉地令边民南迁。   与之配套的,还有边境不准耕种,不准筑城,不准狩猎等政策。   在黄河泛滥后,给宋仁宗的奏章中也有提起。大臣认为宋仁宗无须再惧怕辽国,因为黄河泛滥,河北等地几乎荒无人烟,形成了实质上的坚壁清野。辽人孤军深入没有补给,很容易被宋朝击溃,所以不敢攻打宋朝。   虽然这个奏章的建议是好的,但也能看出此时在宋仁宗君臣心中,河北山东被祸害成荒无人烟的模样,符合大宋朝廷边防的利益。   曹暾也知道,历代戍边名臣到了边疆,都会在自己权力范围内请求解除边民不能开垦的禁令。欧阳修和包拯都这样做过。   但如果朝廷没有彻底转向,那么换一个边臣,边疆的政策就会变动,边民永远不能安心地生活。   可谁愿意离开家乡?   宋辽边境、黄河沿岸也有读书人,他们即使没能成为宰辅,但馆阁中一定也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只是地位太低,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更改朝廷的决议。曹暾让他们提前得知此事,他们造成较大的声势,就能左右优柔寡断的宋仁宗的决议。   最终结果如何曹暾不能保证,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如今能做到的事做完。   尽人事,再听天命。   曹暾回到青州时,雨终于停了。   但最艰难的时刻这才开始——从水灾中活下来的百姓,要求一条长久的活路了。   曹暾终于亲眼见到了富弼那场名留史册的赈灾。   史书中写得很温情。   富弼劝说自己治下没有受灾的地区的富户献出粮食,将青壮百姓编入厢军让他们干活,命令山林的主人不准阻挡前往老弱前往山林觅食……   经过一系列筹粮和以工代赈,富弼才救下了几十万人。   在救完人之后,他给路费让百姓返乡,让灾民能有长久的活路,而不是当流民。   整个青州救灾结束后,富弼新增的厢军只剩下一万余人,剩下的都遣散为民。   也就是说,他救下的几十万人中,只给大宋增加了一万的冗兵负担,其余都盘活了。   曹暾跟随富弼,才看见富弼在这脉脉温情的记载背后,所用上的血腥手段。   ————————   先来一章半合一,然后慢慢写剩下的。写完一起捉虫。 [108]皆称颂仁名:二更三更(29w营养液加更)   一个不太冷,但很多人都会忽视的封建时代小知识,古代人力所能轻易到达的山林都是有主人的。   出差途中无聊至极,只能看小说。曹暾前世看过的小说很多。   如果是穿越古代种田发家的男主,有时会穿越到贫家子或逃荒的人身上。   古时百姓挣扎在饥饿线上,竟不懂得自己觅食。现代穿越过去的男主随手入山,便能采集到因古人愚昧而没有食用的植物,再打一些野味,然后就可以进城卖美食发家,等待各种身份的美女倒贴了。   曹暾看得无比震撼。   别说卖美食时那些油盐酱醋和烧火的木柴是哪来的,知道后世人常说的“草根树皮观音土”是什么意思吗?那就是山林里带点绿的东西都被吃干净了,只能啃树皮掘草根,甚至只能吃土饱腹。   贫困百姓都快饿死让穿越者附身了,他们还会去分辨哪些植物能吃不能吃?   饿死非常难受,饥民明知道土不能吃、植物有毒,也会优先填饱肚子,在饱腹的错觉中死去。   换句话说,只要给百姓一块绿色的地皮,他们就能自主觅食,不被饿死。   在乱世,饥民遍地,逃荒路上几乎见不到绿色,如同蝗虫过境。   盛世却是不行的。   所有山林都有主人,有些山林还是皇家的财产。如果百姓贸然入山,被抓到可以直接按照盗贼处置。   樵夫猎人的干活地点是无人的深山,所以他们的工作才无比危险。   即使黄河泛滥,但此时非乱世,饥民贸然进入有主的山林,也会被当盗贼处置。   水灾之后,富人也要担忧粮食不够。   他们不会主动献出粮食,更不敢让饥民进入他们的山林——如果饥民进入山林,他们的山林肯定会被啃得只剩下地皮,好几年都无法恢复,几乎等于被毁掉了。   以工代赈需要粮食,富弼让富户献出粮食。   老弱无法干活也无法被吸纳入厢军,富弼便强迫富户允许老弱进入山林觅食。   富户会损失惨重。   这一切,只靠富弼的说服,怎么能行?   富弼应对的手段不激烈。   富弼不仅是青州知州,还兼任京东路安抚使,即掌管京东路兵权,负责京东路剿匪。   大宋的兵力有限,剿匪会要有先后顺序。   流民赈济不及时就会聚众为匪。富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了粮食的富户的田庄周围多布了点兵,在灾民冲击富户山林时哀叹力有不逮无法援助。   流民饿狠了是控制不住的。   要么你主动献出山林,让富弼有选择性地挑选老弱去就食;要么就让饿狠了的流民自己去选择山林就食。   选择后者的富户大多会遭遇破门之灾,富弼就能募集更多兵卒去剿匪,给兵卒更多粮饷。   这也算以工代赈。   “还能削弱不受管教的流民,并警告其他流民,不要转为盗贼。”   富弼将自己的措施拆开掰碎,一条一条地解释给曹暾听,没有避讳背后的黑暗。   他相信曹暾能承受住。   曹暾确实能。   他自己都能看出来,又何惧富弼再给他讲一遍?   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很透彻,心中没有半点侥幸。   “富先生的救灾手段很难推广。首先要能练出一支打得过盗贼的兵卒,其次要无惧得罪当地富户,最后还要不在意朝中弹劾。”曹暾道,“寻常官吏赈灾,不过是在城中施粥。流民或死在抢粥的拥挤践踏中,或死在无尽地等待施粥中。官吏只不过是想借着施粥把流民控制起来,然后等着他们死。”   曹暾看向窗外。   城里井井有条,流民没有涌入城中,青州城的秩序依旧。   “等流民死的官吏因为做的事很少,反而不会被弹劾。”曹暾道。   富弼颔首:“朝中风气是这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如果君王无法分辨对错,不如像如今陛下那样,选择无能中庸的人,至少不会虐民。”   曹暾道:“或者将已经有贤名的人频繁调动到需要他们的地方?”   富弼失笑:“让宰执轮流出知州府,对百姓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曹暾看着富弼得意扬扬的笑容,语气古怪道:“富先生是想说,有你在青州,是青州百姓的一件幸事?”   富弼矜持地颔首:“是。”   曹暾:“……”他还以为富弼来找他说这一席话是教导他呢,结果富弼是来找自己炫耀的吗?   曹暾以为自己想错了。过了几日,他发现自己没想错。   富弼最先找的不是自己。他找了许多人炫耀,连小叔叔都受不了,避开他之后,他才无奈找了还没听他炫耀的自己。   真是服了。   富弼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曹暾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不会逃走。他便只抓着曹暾反复说了。   曹暾怀疑,富弼这时已经不在乎他的身份,只想让人听他炫耀。   虽然富弼做得确实很出色,但我耳朵起茧子了!   曹暾道:“我不想听……”   富弼道:“你听我说……”   曹暾叹了口气,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脑袋一歪。   富弼揉了揉曹暾歪着的脑袋,继续向曹暾介绍自己的赈灾心得。   狄諍抱着一沓需要富弼处理的文书,不敢进去。   曹佑路过,又转头飞速逃掉。   在富弼骚扰曹暾之前,脾气最好、对庆历君子有滤镜的曹佑先被富弼骚扰。他真是怕了。   范公呢?范公能不能阻止富公?   范仲淹熟知富弼性格,早借公务跑得没影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长官。   ……   黄河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气急攻心的赵祯被文彦博劝服,释放了包拯。   不过文彦博让赵祯亲自去台狱中接包拯的提议,被包拯气病的赵祯没有照做。   当年范仲淹“三光”也没有损害赵祯的名声。赵祯之后对范仲淹也是想贬就贬,包拯的贤名比起范仲淹差远了。何须差别对待包拯?   文彦博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赵祯。   范仲淹只是被贬谪。如果你只贬了包拯,保准群臣没有一个人会反对,顶多只是叹息一声。但陛下你是把包拯下狱了啊!   唉,算了,陛下不继续任性就好。   文彦博想起主动承担此次责任,外放河南府的夏竦,心生疲惫。   夏竦离开前,非要他请酒宴送行。   明镐虽然还未病愈,不能饮酒,也来为夏竦送行。   夏竦嘲笑文彦博:“我这次因张尧佐外放,别人不会再说我和张家是一伙了。你就惨了,你是东府相公,以后皇帝每次捧他的宠妃和宠臣,外人都要说你和他们是一伙,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心情坏透了。   正好天灾不断,文彦博决定理顺河北山东赈灾的事后,就再次自请外放吧。   包拯下狱一事,让文彦博有点害怕。   文彦博知道自己虽然喜好权势,底线不太高,但也比夏竦稍高一些。连夏竦都受不了,自己肯定也受不了。   文彦博虽然没有劝服赵祯亲自把包拯从台狱接出来,但赵祯还是在病榻上私下召见了包拯。   包拯一袭青衣,仿佛一位白身老翁。   赵祯严厉道:“你知道你当日说的话,会让朝堂动荡吗?”   包拯耷拉着双眼,恭敬道:“陛下,朝中得知皇子身份的不止臣一人。臣想,他们都闭口不言,便是不想引起朝中动荡。但他们在陛下面前肯定已经进言过许多次,臣不过是其中一人。”   赵祯松了一口气。   包拯此言,就是许诺不会将曹暾的身份公开。   包拯确实会这样。   包拯知道,范仲淹等人一定也是这样。   皇帝还不到四十岁,他可能还会当很多年皇帝。   皇子还不到十岁,他可能活不到成年,即使活到成年也不能现在当皇帝。   为了一个幼年的皇子忤逆一个壮年的皇帝,有脑子的大臣都不会这样做。   即使是心系社稷的贤臣,一个幼年皇子的死活不会影响朝堂稳定,皇帝的名声才会影响。   所以即使范仲淹等人怜惜皇子,他们也不能做出太过火的事。   何况若是皇帝咬死曹暾不是皇子,那他们也无可奈何。而皇帝金口玉言,说过一次曹暾不是皇子,那就断绝了曹暾被认回的希望。   范仲淹等人……还有自己,都拿皇帝无可奈何。   包拯重复道:“臣与他们一样,只能私下不断向陛下进言,请陛下考虑江山社稷,考虑人伦之理,考虑……”   他抬起头,毫无畏惧道:“身后名。”   赵祯如坐针毡。   包拯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意志软弱,且好名。   以前包拯认为皇帝意志软弱,优柔寡断,太过好名,全都是缺点。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皇帝意志软弱,太过好名,所以他做不了贤明之君,也当不得昏暴之君。   他不敢杀子。   曹暾名声越好,即使皇帝心里会越发膈应,但他也越是不敢杀曹暾。   包拯在心里苦笑。   知道曹暾的身份后,他立刻就明白,曾经音讯全无的范仲淹恐怕是在教导太子。   范仲淹在曹琮死后被“起复”了。   范仲淹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与自己现在一样绝望?   君王就是一切,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再刚直的贤臣都不能左右皇帝的决断,只能乞求皇帝要点脸,重视一点身后名,不要做得过分。   当皇帝决意不要身后名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将不能阻止皇帝的一意孤行。   “朕……不会伤害暾儿。”赵祯道,算是默认了曹暾是他的儿子。   他清醒过后,挺佩服包拯。他喜欢刚直不阿的人,可以用。   不过包拯暂时不能入朝为官了。   “你且外放,几年后朕再召你入朝。”赵祯叹了口气,“朕也有苦衷。宫里一直没有皇子成活,朕无奈,才让将暾儿养在宫外。”   包拯没有驳斥皇帝荒谬的话。   不将皇子养在宫中,与不公布皇子的身份没关系,与让年幼的皇子南北颠簸没关系,更与宫变和纵火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皇帝知道他的话很荒谬,所以包拯不用驳斥,皇帝不会听。   包拯只是安静地看着赵祯,等候赵祯的决断。   赵祯犹豫再三后,道:“你若担心,可去暾儿身边。”   包拯笑了。如范仲淹那样隐姓埋名留在皇子身边吗?   那有何用?   包拯笑着拱手道:“臣请将独子派往皇子身边。若再有贼人伤害皇子,朕的独子将死在皇子前面。”   赵祯眼眸一震:“独子?”   包拯道:“臣已老,多年只得了镱儿一个儿子。”   赵祯心头有点不安。包拯这是在暗示什么?   包拯收起笑容,接着道:“臣不会去皇子身边。因为臣的进言只是忠于陛下,忠于社稷,与皇子是谁无关。臣的独子年纪不大,本事也不高。他没有其他能耐,只能替陛下守护陛下的独子。”   赵祯见包拯已经妥协,同意了包拯的请求。   本就是包拯误会他。他本就没打算杀曹暾。曹暾是他的独子。包拯要让年轻的独子去照顾曹暾,那就去吧。   赵祯想起狄青请罪的折子。   狄諍那个垂髫小孩居然孤身北上,还闯出赫赫名声,赵祯很欣喜。   他想起最初让章楶等人与曹暾结交时的心意。   他确实是爱着这个孩子,希望孩子能得到他没有的自由,交到他没有的朋友,见识他见不到的风景。   是的,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曹暾有了文名,有了朋友,有了让贤臣称赞的本事,都是在沿着他培养继承人的道路在走。   自己并没有偏离明君的道路。   “朕准了。”赵祯温和道,“朕已经知晓你的心意。只是你的脾气太暴躁了,看事情太片面。你还需要出京磨砺几年,朕才敢重用你。”   包拯平静应下。   赵祯心满意足地让包拯离开。   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在他放出包拯后,群臣不再提起这件事,朝中也无人再弹劾张尧佐。   黄河决堤,富弼和范仲淹都干得很好,无须他操心。赵祯的病终于好了。   天有灾害,该罢免三公。   夏竦主动承担责任,水灾的影响也算平息了。   八月,因为河北、京东路、京西路都发生了严重的水灾,赵祯停止了秋宴。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九月,赵祯诏令今年江淮的漕米转运至河北。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赵祯诏令河北等地水灾造成的没有生计的男女允许他人收养,今后不得再索回,以让富户能放心收养灾民,减少流民。雇佣要严格按照双方手中的契约,不能毁约。   宋朝律令不允许奴隶买卖,所以需要奴仆都是以“收养”和“雇长工”为名义。   因为在灾年“收养”和“雇佣”的奴仆常在灾年后被亲人寻回,富户替朝廷赈济灾民的积极性不高。   朝廷善政,极大地减轻了赈济的负担。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秋雨也停了,不会再有更多的水灾。赵祯终于从政务中抽出身,拔张美人为张贵妃。   张贵妃十分感激仗义执言的谏官王贽,赠送了王贽数以万计的黄金,称王贽为“我家谏官也”。   她还向赵祯撒娇,让王贽为她捧册书。   只有天章阁待制才能捧册书,王贽便一跃成为天章阁待制。天章阁在赵祯亲政后已为宫禁诸阁之首,虽然官阶在龙图阁之下,但赵祯商议朝政大事皆在天章阁。一时间,王贽风头无两。   包拯外放了。   出城时,他身后有许多百姓送行。   他回头对百姓再三拜别,踏上了去陕西的路。   陕西知州吴育重新回京,他去替换吴育,任陕西知州。   之后,赵祯再次哀伤河北水灾,决定明年改元“皇祐”,天下罪犯减罪一等。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   “啊?你叫包镱,是包公的儿子?”曹暾仰头看着拘谨的青年,“算了,自我介绍以后再说,赶紧干活!把这些文书整理好,总结受灾情况报给富先生,富先生好再次上奏皇帝请求免税赋。”   包镱懵懵地被砸了一堆文书。   曹暾骂骂咧咧。   除了运粮食过来,赵祯做的其他事都是无用,甚至有副作用的事。   本来流民就够乱了,你还赦免罪犯,不是让社会上流民更多吗?   流民卖儿卖女制造隐户,你还帮买别人儿女的人,甚至不准别人亲戚赎回,这不是制造隐户,加重灾后重建难度吗?   欧阳修说的仁宗朝土地兼并空前严重,都是因为你仁啊!   唐太宗在灾后出钱替灾民赎买儿女,真是太残暴了!   “河北、山东的赋税收入虽然可观,但已经遭遇黄河决堤,还有个屁的收入啊?减免了又如何?本来就收不上来。而且明年还有水灾,明年二月黄河还要决堤。他能不能分点心思给黄河两岸的百姓?”曹暾快把头上的小发包抓乱了,“朝里还在吵什么张贵妃张尧佐,吵屁啊,那些芝毛蒜皮的事,有黄河两岸的百姓重要?朝中宰执都不干正事了吗?”   曹暾越想越气,越想越暴躁。   他拉着包镱道:“你爹的上书你都见过对吧?来,帮我写一封和你爹言辞差不多激烈的奏疏,我要把朝中宰执骂一遍。那个什么文彦博陈执中的,不会干宰执就给我滚!让会干正事的人干!”   包镱:“啊?这不行吧?”   富弼慢悠悠道:“暾儿身为朝廷官吏,有资格进谏。你帮他写。”   暾儿要扬名,只是百姓称颂哪够?一定要多骂几次宰执才成。   哪个名扬天下的贤臣不是从骂宰辅开始?   何况他们不该挨骂吗?   ————————   三更奉上,欠账-1,29万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9章。   碎碎念:   富弼赈灾很努力,但朝廷居然没有减免赋税?!二月又遭灾,还是没减免赋税?   他们甚至没有讨论赈灾,而是讨论怎么把改道的黄河改回去,好抵挡辽国?   “一易回河”的工程虽然是在嘉祐元年建造,但是在河北山东刚遭灾的时候就开始讨论。   服了,能不能干点人事啊!   还有,每次天灾都会大量制造隐户,历朝历代的干赈济的皇帝都是严防隐户,比如唐太宗出钱把灾年卖身的孩童赎回来还给已经度过灾年的父母,仁宗这诏令是保护豪强制造隐户的权利吗??   想吐。 [109]鼓响川壅溃:一更   曹暾撸起袖子,准备骂人。   包镱捏着毛笔,往左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张载自我介绍,厚颜无耻自称是范仲淹的弟子。   包镱铺好白纸,往右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范纯祐自我介绍,厚颜无耻……说错了,他确实是范仲淹的长子。   包镱又看向坐在他对面,满脸期待的陌生同龄人。   范纯祐帮他介绍:“张友正,张老相公的幼子。”   包镱深吸了一口气。   在座的都是宰辅的儿子和弟子,自己压力好大。   包镱声音颤抖道:“真的要我来写吗?”   他觉得宰辅的儿子是不是更适合帮郎君润笔?   张载拍了拍包镱的肩膀,安抚道:“暾儿自己会写,你帮他润色一下即可。”   润色?怎么润色?为什么你们不帮他润色?   包镱头大如斗。   其实谁润色都可以,这次润色的工作交给包镱,是对包镱的“欢迎仪式”。   突然加入一个新人,他们要看看包镱的才华有几斤几两,才好使唤包镱。   曹暾把自己的奏疏初稿送来,包镱展开一看,表情微僵。   他似乎明白“润色”是什么意思。   字句是小事,郎君怎么能对当朝宰辅都直呼其名?太不礼貌了!   包镱叹了口气,道:“我只看过父亲写奏疏,没有自己写过。我可能……”   范纯祐打断道:“你先写,富公会再润色一遍。”   包镱这才心安。   他心中生出狂喜。这意思是,他相当于被富公教导了吧?   包镱深呼吸了几下,全神贯注帮曹暾改稿。   三位同龄人围在他身边,也没有影响他的专注。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有对包镱的欣赏。   就凭包镱这专注力,肯定不是平庸的人。   包公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太响亮,但他能教出这样的儿子,自己肯定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曹佑没有立刻结识包镱。   他正从包镱身边老仆口中了解包镱的生活,然后与老仆商量,以后包镱一应吃用都由他来负责。   既然陛下派包镱来曹暾身边,那包镱就相当于曹暾的幕僚,该由曹暾付给包镱俸禄。   曹佑发挥了极佳的口才,说服了包镱的身边人。   他松了一口气。   在他那个时代,包公刚正不阿的名声和他的节俭一样响亮。他询问包镱的生活后,发现包公一家的生活确实太节俭了。   包镱身体似乎不太好,每日饭食吃得也很少,还不常沾荤腥?   不知道包镱是挑食还是身体不适。他得让人给包镱调养身体。   曹佑想起范纯祐那亏损的身体,又看着包镱那瘦弱的模样,心里不住地叹气。   怎么都不注重身体?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为国效力?   自己这样的武将不注重身体,不知道何时就暴卒了。   狄諍跟在曹佑身后,帮曹佑处理琐碎事。   他没有询问曹佑的身份。   曹佑对自己毫无了解,恐怕曹佑生活的时代比自己还早。以曹佑展现的才华,不该是籍籍无名的人。大概是无聊了,狄諍想自己猜出曹佑的身份。   曹佑觉得这没有必要,但曹暾认为好玩,命令小叔叔不准告诉狄諍真相。   狄諍已经观察了很多日,也看不出这个温和圆滑、细心妥帖的人是谁。   狄諍当然观察不出来。因为曹佑的性格在带了多年小侄儿后,已经变成这一世的“曹佑”,从前世走出来了。何况他前世也挺圆滑,但史书中不太写他这一面。   “你还管他吃喝?”狄諍打趣道,“因为他是包公的儿子?”   曹佑摇头道:“他来帮助暾儿,该是你我的友人。对友人好理所当然。”   狄諍微愣。   曹佑拍了拍狄諍的肩膀,没有多言。   他看出狄諍比他更加难以从前世挣脱。不过狄諍年纪不大,等今生的记忆逐渐增多,他迟早会和自己一样。   “暾儿气坏了。你要不要写几首词安慰一下他?”曹佑开玩笑道。   狄諍嘴角微抽:“没空。闲下来再说。”   曹佑大笑。   包镱帮曹暾润色好奏疏,站在富弼面前恭敬地听富弼批改,京城中再起喧闹。   正月初一,日食。   京中谣言四起。朝中有奸臣,邪气冲大日!   在会试前一月,四处贡生全部到齐。   各州府贡生代表齐聚一堂,面前是一张比会试放榜时的榜单更大的白布。   “签下名字,可就不能反悔了。”   “好啊,你千万别签!”   “哈哈哈,我都挡过皇城司的路了,还怕这个?”   “怕什么?陛下还敢让我们此榜贡生全部落选不成?宰辅不会同意。”   “章质夫,章子平,你们二人别签了。”   章楶无奈道:“你们都留名,我和子平不留名,于情于理都不合。放心,如果陛下厌恶我二人与曹暾为友,我二人殿试本就可能被黜落。”   章衡点头。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说话。   冯京挑眉:“怎么,你二人完全不担心会试落榜?”   章楶笑道:“不仅不担心落榜,还想争一争会元。”   冯京抬起下巴道:“即使你们名扬京师,我也不会认输。”   其他州府的解元纷纷开口下战书。   章楶和章衡今年参加解试时,家乡没有厉害的读书人。即使两人不过二十来岁,也包揽一二名。章衡居榜首。   可每个州府都有解元,就你是解元?   解元们纷纷拍胸脯,自己一定要当会元。   其余不是解元的贡生也不甘示弱。你们当个解元就够了,会元还是乖乖让给别人吧。   贡生们无论年轻气盛还是老成持重,都笑作一团。   他们的品德或高或低,或至公或自私,都在这一张白布上落下了姓名。   胸有侠气的贡生不愿意陛下的双目被奸邪蒙蔽;自私自利的贡生不愿意错过扬名的机会。   法不责众,陛下不会把本榜贡生全部罢落。   陛下若是真敢把这一榜贡生全部罢落,那岂不是更好?   我们都出名啦!   贡生都不带怕的。   当今陛下仁弱,年纪也不小了。他们正常熬资历,在陛下驾崩之前也可能连入朝都难。可如果有了刚直之名,下一届皇帝一定会优先任用他们。   虽然可能有点危险,但所有贡生一个不落地签下了名字,他们可不能退缩。   留下名字的人可能不一定被史书记住,但那寥寥无几不肯留下名字的人,恐怕就真的能在史书中被记下一笔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哈哈哈哈哈,消息传到家乡,父母一定会被我吓坏。”   “我就不一样,父母一定会为我自豪。”   “我们这样,能不能比得过范公和包公的一成半成?”   “那肯定没问题!”   “唉,还是不想让章质夫和章子平一起签名。说不准后世会以为是他们二人组织的。”   众人看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嘴角抽搐道:“放心,我一定会写随笔,告知后人这件事真不是我组织的。子平,你也写。”   章衡点头:“嗯。”   冯京自来熟地把着章衡的肩膀道:“现在就写,立字据。”   众人起哄。   章衡和章楶无奈,只能答应。   贡生们又笑作一团。   他们在嬉笑中拿来朱砂,一个一个在名字上按下手印。   贡生们来到皇城前,各省解元走在最前面,在皇城门口缓缓展开。   “己丑榜全体贡生上书。请陛下正视听,清奸邪,还大宋朗朗乾坤!”   贡生们竖起各自州府的旗帜,跪在了宫门前。   来往行人驻足。   此时是正午,宫城内官署常有人出来采买饭食。还有官员结伴出城吃饭,不愿意留在宫城内吃难吃的工作餐。   今日春日正好。   灿烂的阳光落在己丑榜全体贡生的头上、肩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纱。   有官员呆住,有官员转身就往宫城跑。   宿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驱逐。   贡生们叩首后,各州府解元再次起身出列。   “我是京城解元,该从我开始。”   “你京城人,你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   京城解元得意地拿起鼓槌。   咚!   “该我了。”   咚!   “看我的!”   咚!   ……   章衡举起鼓槌,重重地将登闻鼓敲响。   他仰头看向灿烂的阳光,嘴边噙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登闻鼓院的官吏着急地跑出来,嘴边还沾着饭粒。   皇城司今日守门的将领吩咐宿卫不准上前,然后顾不上宫中礼仪,往内殿跑去。   文彦博提着袍角,又是最先跑出来,又是满脸绝望。   宣德门外,登闻鼓响,君臣色变。   解元一一敲响登闻鼓后,回到贡生队伍中再次跪下。   “你们……你们,唉!”   文彦博看向贡生铺开的诉状,上面还有状告中书省宰辅包庇奸臣,不由泪如雨下。   他的辞呈已经写好了,就等河北赈灾的措施全部下发,就递上去。   就差这么一点啊!   “你们就不怕全部落榜吗!”   京城的事也归开封府管,张尧佐身为权知开封府,自然也及时赶到。   文彦博呼吸一滞。   你闭嘴啊啊!你还不如别来呢!   贡生们纷纷抬头,怒视着张尧佐。   张尧佐吩咐身后衙役将贡生驱逐。   文彦博正想拦住张尧佐,百姓中有人怒斥道:“太宗真宗皇帝时,我们老百姓都敲过登闻鼓。怎么?这个皇帝的登闻鼓敲不得?”   那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老翁今年八十九,亲眼见过登闻鼓敲响。”   衙役不敢上前了。   八十九活成了人瑞的老人,就是陛下见到都要敬上几分。   “不止他们!”   有一队书生打扮的白衣老少赶来。   “我们也准备敲登闻鼓,只是还没有集齐万民书。”为首的几人将抱着的诉状打开,比贡生的诉状更加广阔,“现在只有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一位白须老者手执鼓槌:“老翁今年七十一!来,将老翁下狱!”   咚!   咚!   咚!   文彦博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果然如他所料。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张尧佐看着乌压压赶来的百姓,面色发白。   他也是靠自己考上来的进士,知道面前的事意味着什么。   而还有人不断赶来。   “我还未落名!加我一个!”   有个人扑到布上,在七千多人之后添上了名字。   “我不会写字,但我可以按个手印!不是读书人,也能敲鼓!我听我爹说过!”   “我也来!”   “我们都来敲!”   一个一个名字。   一个一个手印。   有店家捧出了笔墨。   还有宿老维持秩序,让人排队签名盖手印。   他们没有计算有多少人名,有多少手印。   但新留下的名字已经比七千人长了。   ————————   一更。还有更新,大家明早起来看。   现在殿试还没有不罢落的规矩,修了一下bug。 [110]谁人在谋逆:二更   大宋在宣德门外设登闻鼓,天下有冤情者皆可击鼓鸣冤。   最初敲鼓无须责罚,京中百姓丢失了小猪仔都要击鼓让皇帝找。宋太宗规定,击鼓者先受脊杖二十。若是越级击鼓、不实诉状,还会受到流放等额外责罚。   宋代形成“先刑后审”制度后,皇宫门口的登闻鼓就很少敲响了。   深宫里的皇帝,和官署中的宰辅,都忘记了还有登闻鼓这东西。负责管理登闻鼓诉状的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官吏都茫然失措。   下一次登闻鼓引起较大反响,是在宋神宗时期太学生虞蕃击登闻鼓“太学考试舞弊案”。   但这都是个人恩怨。   北宋朝最大规模的“聚众击鼓鸣冤”,也是北宋登闻鼓的绝响,是在靖康元年。   靖康元年,宋钦宗罢李纲、种师道等主战派,任命李邦彦为宰执,遣使向金国割地求和。   陈东等千余名太学生会于宣德门外,击登闻鼓上书。   京中军民听闻消息,陆续赶到宣德门外支援,几万人将宣德门挤得水泄不通,生生将登闻鼓击破。   内侍率领皇城司前来捉拿太学生,军民一拥而上,活生生殴打死了三十余人。   远在青州的曹佑不知道,这一幕居然在仁宗朝上演。   京城百姓都知道曹暾是个可怜的孤儿。   京城许多百姓自认为曹暾是他们的恩人。   曹暾差点被烧死的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   明镐为权知开封府时,明明已经张贴告示,悬赏严查纵火之人。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可怜的小恩人。   而张尧佐一上任,就以意外结案。可怜的曹暾被逐出了京城,不知道是生是死。   百姓既怜惜,又害怕。   他们朴素地认定,一定是奸妃和她的奸臣叔叔要害死曹暾。皇帝连年幼的曹暾都不怜惜,那如果他们得罪了张家人,是不是也会被烧死?   这时候,百姓本也只是暗自害怕,什么都不会做。   可包青天出现了。   包青天如戏文中那样刚正不阿,也如戏文中那样,皇帝被奸妃奸臣蒙住了双眼,将包青天下狱。   戏本子里接下来写了什么?   太学生出现了!   老百姓该支持太学生了!   百姓疯狂涌向宣德门。   不准杀害我们的包青天!不准杀害曾经救过我们的曹家暾儿!   登闻鼓……对,击登闻鼓!   “我来击鼓。《杂闻》里写了,我这个岁数的老人能免刑!”   “我卖肉的,身子强壮,二十脊杖很快就能养好,我来击鼓!”   “我比你身体更健壮,先让我敲!”……   百姓你推我攘,抢着敲鼓。   戏本子中的太学生其实并没有准备击鼓。   他们也看过包青天的故事,但都摇头。击鼓要挨二十脊杖,如果不小心就会被打死,就算没死,仕途也会受挫。谁会这么蠢,为不认识的官员击鼓鸣冤?   “贡生都去了?”   “解元击鼓?”   “百姓都去支援贡生?”   “戏文……成真啦?”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   “可恶啊!这名声本来该是我们太学生的!”有人懊恼道。   “他们得了名声,是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扬名,而是真的为曹暾和包公鸣不平。”有人喟叹道。   “不愧是即将为官的贡生,我等不如。”有人惭愧道。   “我们现在也可以去支援啊!我们只是去晚了,不是没去!”有人跃跃欲试。   受杖刑?近万人击鼓,打得过来吗?   太学生们忙要找一块布,也来联名上书。   学官也得知了宣德门外的事,赶紧来阻止。   不许去,都不许去!以布衣之身挟持皇帝,你们这是谋逆!   “学官,你这话就不对了。当今陛下是宽仁之君,京中怎么会有近万人百姓谋逆?我们只是击鼓鸣冤,请求陛下罢免奸臣。”太学生振振有词,互相使眼色。   一声呼啸,太学生有的往门外挤,有的熟练地翻墙……学官不能阻止。太学里一片狼藉。   学官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竖子都给我回来!我带你们去!”   法不责众,太学生可不管学官喊什么,纷纷逃出门外。   学官扶额长叹。   然后不知道是从哪一位学官开始,发出了一声轻笑。   而后,笑声响彻空荡荡的太学。   “张尧佐活该。”   “纵火烧进士?陛下还包庇?宰执睁眼瞎?真是活该。”   “我看那文彦博和陈执中总该滚蛋了。”   “文公还是不错的。”   “他本事不错,但他要当个睁眼瞎奉承皇帝,也活该。”   “这倒是。”   “可惜让夏竦逃了,啧。”   “连夏竦都看不惯此事,自请外放。留在朝中的宰执才更活该。”   “难道谏官不活该吗?他们一天天地不谏正事,只把范公、包公那样的贤臣往外贬,我看他们就是和奸臣一伙的。”   “就是!”……   学官们一边骂,一边往外走。   谁让你纵火谋害士大夫了?这热闹,我们也要凑!   宫里,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的赵祯在张贵妃阁中喝到天明,正酣睡着。   如雷般的鼓声震天撼地。赵祯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四顾。   伏在赵祯胸口的张贵妃也惊醒:“是谁在大喊?”   赵祯按揉着宿醉的额头,也分辨出在鼓声之中,还有人的呼喊声。   他身为皇帝的直觉上线,顿时紧张无比:“难道……宫、宫变?!”   谁人谋逆?!   赵祯吓得面色煞白。他怀里的张贵妃也花容失色。   两人在床上胡乱高喊着“护驾”,竟然连衣服都忘记穿了。   前来禀报的皇城司将领急得跳脚。   他都在门外喊了许久了,陛下怎么还不穿衣服出来?难道他要先去寻皇后,让皇后去请还躺着的皇帝?   “唉。”张茂则绝望地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   张茂则步履沉重地走进张贵妃的闺房,看着床上抱作一团的赤/裸男女,垂首跪下:“陛下,贡生与京中百姓逾万人敲登闻鼓,请求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严查曹暾遇刺案。”   赵祯停止呼喊“护驾”,茫然失措地看向张茂则:“什么?”   张茂则重复道:“陛下,登闻鼓响了。”   赵祯保持着茫然的神色望向窗外。   鼓声仍旧震天撼地,人的呼喊声却已经逐渐压过了登闻鼓的声音。   他嘴唇翕动,两眼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陛下!陛下!”张贵妃哭着尖叫,“御医!御医!该死,你们在做什么?什么登闻鼓?怎么又有人和我作对?不能把他们全都抓了吗?!”   张茂则深呼吸,猛地一捶地面,站起身:“闭嘴!”   张贵妃惊恐地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阴鸷地看着张贵妃道:“陛下如果有三长两短,张娘子,你和你的叔父才是罪魁祸首。连登闻鼓都不知道的人,闭上你的嘴。”   他不再去看张贵妃,一边呼喊御医,一边为皇帝穿衣服,一边呼唤人去寻找皇后。   他要在御医来之前,为皇帝穿好衣服,否则皇帝脸面就丢尽了。   曹皇后匆匆赶到,命人将赵祯背到皇帝寝宫福宁殿,再令御医救治,并让求见的大臣进入福宁殿等候皇帝清醒。   御医扎针后,赵祯很快苏醒。   他一醒来,就大喊“皇后!皇后!”。   曹皇后赶紧上前,道:“妾在。”   赵祯松了一口气,他断断续续道:“传诏……”   曹皇后凑上前聆听,转述道:“陛下下诏,绝不可以伤害击鼓百姓。”   躲在宫里不敢出去的陈执中等人松了口气:“是!”   赵祯的嘴唇又翕动。   曹皇后又凑近努力倾听,一句一句为赵祯转述。   张尧佐暂时卸任;快马追回正前往陕州的包拯,命包拯为权知开封府;原陕州知州吴育仍旧回京,陈执中代替包拯知陕州;召范仲淹入朝!   陈执中叹了口气,正想接诏,刚升为天章阁待制的王贽向前一步,义正辞严道:“臣等并未听见陛下亲口下诏。处置宰执之事,若非陛下亲自下诏,臣等不敢应!”   王贽如此说,陈执中也犹豫了。   他是很想跑路,早就已经递过无数次辞呈,皇帝就是不准。   但身为宰执的责任,也让他明了在此等大事中,他不该因为胆怯而逃走。皇帝口齿不清,他们都不知道皇帝说什么,只有皇后在转述,他身为宰执,确实不能立刻相信。   如果是宫变之前,陈执中会驳斥王贽。   皇帝不能政务时,皇后就该辅政。可宫变……唉,陛下要用宫变废后,他就不敢信任皇后了。   赵祯瞪着双目,捂着胸口。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赵祯捂着胸口的手背,道:“如果诸公不肯信我转述,官位调整一事可以等陛下病好之后再做,但请先下令,不可伤害敲鼓的百姓。”   王贽再次义正辞严道:“贡生以白身挟持陛下,其罪当诛!”   曹皇后讥笑道:“王待制,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带兵去围剿宣德门外的贡生和百姓如何?”   王贽哑然。   曹皇后沉声道:“陈宰执,你还在犹豫什么?若宣德门外出现血案,陛下的名声谁来弥补?!在陛下生病时,朝中大事本该就有宰执来决断!你如果不能断,你还当什么宰执?!”   陈执中看向赵祯。   赵祯艰难地对他点头。   陈执中忙道:“是,我这就……”   “臣已经安抚住百姓,并命令皇城司和殿前司不可攻击百姓。”文彦博大步踏入殿门,对皇帝作揖道,“臣也请立刻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宰执之位可以延后调整,但必须立刻平息民怨。”   文彦博嘴角扯了扯,对王贽讥笑道:“本榜所有贡生,太学所有学生,京城数万百姓,都联名上书。王贽,你要杀谁?”   王贽踉跄几步:“不是几个和曹暾相熟的贡生吗?”   文彦博咬牙切齿地失笑:“曹暾只是不满十岁的孤苦稚童!王贽,你连稚童都陷害,无耻!”   我的名声毁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   二更。 [111]宰执明真相:三更(30w营养液加更)   文彦博抹了一下额角的血。   躲在宫中的大臣才发现,文彦博的额角有伤口。   曹皇后忙命御医给文彦博治伤。   文彦博毫不顾忌在场还有旁人,甚至还有皇后在场,直接掀了衣袖,露出淤青的臂膀。   “张尧佐居然敢命衙役捉拿百姓,百姓差点冲上来把他撕了。我替他拦了几下,报出我宰执的身份才安抚住百姓。”文彦博道,“那些贡生都是好孩子。他们见人群聚集后,都起身安抚百姓,不让百姓和兵卒起冲突。”   御医为文彦博清理创口的时候,文彦博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尤其是章老相公的族侄章楶和族孙章衡,如果不是他们自报身份,说一定能为曹暾和包公讨回公道,百姓不会那么容易被安抚。”   王贽立刻瞪圆双眼,兴奋道:“对,我就是听说百姓是他们煽……哎哟!”   文彦博起身,飞起一脚踹向王贽。   在王贽避开时,文彦博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老文!住手!”   在公卿瞠目结舌中,明镐拄着拐杖冲进殿内。   文彦博跪压在王贽背上,恶狠狠道:“如果不是陛下还病着,我一定会请先杀你!”   明镐见文彦博松开了王贽的脖子,便不再阻拦。   曹皇后忙命人给还在养病的明镐赐座。   明镐谢过之后,坐下道:“臣已经查明,此事确实与章楶和章衡无关。相反,贡生联名上书时为避免牵连他们,曾试图不让他们签名。但章楶和章衡说既然贡生都有签名,怎能独漏他们二人,上书中才有他们的名字。”   明镐因是张尧佐之前的权知开封府,又曾严查过曹家失火一案,百姓虽然不认识他,但也较为信任他。   被奸臣挤走的能臣,一定是个不错的官。   明镐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是被挤走,是高升当宰执去了……唉,对对对,我就是被奸臣挤走的好官,前任权知开封府。   权知开封府是什么?不不不不,不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只有皇子能当。我就是……对对对,开封府的知府,我是前任开封知府。我来为你们主持公道!   明镐大病未愈,面色苍白,走路都走不稳。   百姓见状,以为他是被奸臣迫害如此,纷纷怜惜他,不再与官兵起冲突。   刚从狱中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明官人也要来为百姓主持公道。我们信你,明官人!   明镐羞窘得面色泛红。   他只是得了背疽病,背上动了刀治病,刀口还没好利索,不是在狱里受了刑……   啊,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你们信我就好!   明镐咬牙认了这个人设。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张尧佐,在百姓冲上来的时候已经躲进宫里。   明镐费尽口舌安抚百姓,许诺一定会为他们在皇帝面前进言,召回包拯。   卷起贡生和百姓的上书,看见上面弹劾宰执的字句时,中书省参知政事明镐也落下泪来。   夏竦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才匆匆外放?   明镐讲明百姓的诉求后,殿中鸦雀无声。   百姓和贡生的诉求很明确,曹暾差点被烧死,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他们觉得自己也变得不安全,可以随意被奸臣烧死;包拯弹劾张尧佐,居然戴着枷锁游街(其实没有,只是路过),贡生和百姓更是怒不可遏,也更加惶恐不安。   明镐道:“陛下,其实臣也害怕。朝堂斗得再厉害,不过是贬往外地。如果开了这个头,那京城恐怕处处火情了。”   赵祯说不出话来。   曹暾差点被烧死,根本和士大夫无关,是储位之争。   他知道说出这个真相,士大夫和百姓都会心安——士大夫和百姓都不在乎宫里杀了多少人,所以他在前朝被迫退让时,可以在后宫任性。   可如果他说出这个真相,恐怕天下人不再惧怕自己的安危,却会诬陷他杀子了。   他本想等事件平息后,再将曹暾召回。如今越发不敢召回曹暾。   但不召回曹暾,不公布曹暾的身份,他若得了疾病,皇位可能旁落。   赵祯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   御医一直观察着赵祯的模样,忙又给他扎了几针。   御医为难地说道:“陛下此刻该静养。”   公卿沉默地看向御医。   他们当然知道陛下现在该养病,但大宋朝自立国以来头一回的万人击登闻鼓,谁敢担责?他们要做什么,必须当着陛下的面决定。   在夏竦之后任枢密使的庞籍也迟迟赶到。   他没有去宣德门外,而是去阻止禁军前往宣德门,以免百姓和禁军发生冲突。   庞籍道:“臣已经查清,贡生、百姓和太学生之间没有联系,互相不知道彼此要去上书,只是都有同样的主意,便接连赶到宣德门击鼓。此事没有幕后之人,确实是百姓击鼓鸣冤。”   他伸手把文彦博拉起来,瞥了一眼地上的王贽:“御医先把王贽扶到偏殿诊治吧。宰执议事,谏官来这里干什么?”   御医还没说话,张茂则指挥内侍将王贽扶走,自己也离开了宫殿。   宰执们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久没见到这么懂进退的宦官了。   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有好几人。过了片刻,他们几乎同时赶到。   曹皇后询问赵祯后,给众人赐座。   她不再转达赵祯的话,只是作为见证人在一旁看着。   宰执讨论出一条措施,禀报给赵祯后,赵祯以点头或者摇头回应。   曹皇后之前所说诏令,除了让陈执中立刻离开京城之外,其他譬如快马追回包拯、召回范仲淹、继续让吴育入京等事,都一一被宰执定下,赵祯频频点头。   陈执中满头大汗。   看来皇后没有说假话,陛下确实在给皇后托付朝政,自己多想了。   陈执中有点郁闷。陛下你既然连朝政之事都能信任皇后,你搞什么宫变废后?   陈执中十分庆幸,还好自己事先不知道宫变一事,还站在不支持厚赏张贵妃一边。这样世人都明白,他至少不是和张贵妃、张尧佐一伙的,名声不会太坏。   宰执团定下一条,就唤来张茂则,将他们亲手写的政令发出一条。   张茂则一直在殿门口等候。宰执团一唤他,他就进来。待送完政令后,他就继续守在殿门口,十分谨慎。   宰执团又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样的宦官,才适合在皇帝身边啊。   发出安抚百姓的诏令后,宰执才讨论如何解决百姓真正的诉求。   在场宰执都沉默良久。   副宰执们将视线投向东西府的相公。   庞籍忙道:“政务还是要东府来定。我不能越权。”   文彦博手一抖,阴森森地道:“西府相公也是宰执,何况禁军本就该西府来管,我才是越权。”   庞籍和文彦博两人平静地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庞籍扫了一眼病床上的皇帝,道:“陛下,曹家纵火案要查吗?”   赵祯:“……”   庞籍深呼吸了几下,压抑着怒气道:“陛下,如果臣等什么都不知道,臣等要怎么为陛下遮掩?”   赵祯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真的说不出话来。   赵祯看向皇后。   曹皇后闭口不言。   文彦博心里骂了好长一串,做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定。   “曹暾是帝后之子,本名赵暾。杀他的人不能查,以免动摇国本。”文彦博直白道,“我和化基在查纵火案的时候,发现了此事。曹暾本人并不知道他是皇子。”   庞籍表情僵硬。他缓慢地转头看向明镐。   明镐咳了几声,虚弱道:“是的。”   文彦博和明镐也知道了?!赵祯如遭雷劈。御医赶紧又给他扎了一针。   庞籍没认真打量过曹暾,完全没想到会遇见这么荒唐的事。   他扫视其他宰执。   陈执中正在呆滞。其余宰执有些恍然大悟,有些露出怒容。   嗯,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文彦博和明镐。   坐在凳子上的庞籍往后一仰,冷笑道:“臣没辙了。陛下,你赶紧好转,你来做决定。臣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禀报。陛下如今生病,需要把皇子召回吗?还是选宗室子入宫?”   庞籍,后世为张尧佐背锅的“奸妃庞贵妃之父庞太师”。   他在刘娥垂帘时骂宠宦杨怀敏和谄媚杨怀敏的枢密院;   他在刘娥去世后当着杨太后的面请求烧掉垂帘;   他在宋仁宗宠爱的尚美人派遣内侍下“懿旨”时,杖打内侍,骂尚美人,请求宋仁宗下诏以后宫妃不得从后宫传命外臣办事;   他在宋夏战争期间骂宋仁宗后宫花费奢侈,勒索繁多,将士有功劳不得赏,后宫没有功劳却享受丰厚赏赐,让皇帝仿效宋真宗,削减后宫;   这之后,不准文臣去给狄青当监军的人是他,在宋仁宗为了儿子在病中也沉溺后宫和丹药房时请宋仁宗赶紧选宗室子的也是他……庞籍,正史中对百姓十分爱惜,对违法者十分冷酷的刚直铁头娃宰执。   他什么都敢说。   文彦博诚恳地附和道:“陛下,如果不想让曹暾继位,该立刻选宗室子入朝了。”   明镐:“……”你们俩是想再把陛下气晕一次吗?   赵祯使劲给曹皇后使眼色。曹皇后假装看不懂。   “什么?曹暾是帝后之子?陛下的嫡长子?”陈执中猛然起身,踢翻了凳子。   他走到皇帝床前,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陛下!你为后宫情爱连嫡长子都要舍弃,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太/祖太宗皇帝、对得起大宋的江山社稷吗?荒唐、荒唐!”   陈执中重重跪下,厉声道:“臣曾谏先帝早日建储,稳定国本。今日臣同样进谏,陛下!国本为重!”   众宰执:“?”   他们回过神。陈执中虽然文才粗鄙后宅不宁令人鄙夷,但好像还是个清明严谨的贤臣呢。   ————————   三更,30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37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 [112]未平波又起:二更合一   陈执中知道曹暾是皇子。   当文彦博直白地告诉所有宰执曹暾的身份时,他呆滞住。   文彦博你这么勇敢的吗?这种秘密你也敢拿出来说?!   等等,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帝后嫡长子?   陈执中看向赵祯,又看向曹皇后。   帝后的表情告诉他,文彦博没猜错。   陈执中想挠一挠脑子。   曹暾是帝后嫡长子?   这个陛下没告诉他啊!   陈执中呆滞之后,被这消息劈得外壳焦脆。   他回想当初皇帝是怎么和他说的。   曹暾参加童子试,皇帝告诉他曹暾是皇子。   寄养在曹家的皇子,陈执中条件反射地想过曹暾是不是皇后的儿子,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猜测。   曹皇后的处境很不好。如果她怀了孩子,一定会公开。   曹皇后有了身孕,她的地位就稳固了。哪怕将来这个孩子夭折,百官都知道皇后能生育,那么其他妃嫔如果没有皇子养大,皇后又无错,以陛下的好名声的性格,曹皇后的地位就坚如磐石。   在曹暾出生同年,三皇子赵曦出生,但皇帝又不是只需要一位皇子。曹暾被抱出宫,可能身份有问题,不能公之于众。   陈执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曹暾的身份能有多大问题。   这后宫女子,皇帝谁睡不得?总不能曹暾是先帝妃嫔或者大臣之妻生的吧?   嘶。如果是这样,那怪不得皇帝要让曹家抱养这个孩子。   宫里有皇子的前提下,曹暾的身份怎么也不能曝光,不然皇帝的名声就毁了。   可宫里一直没养活孩子,皇帝为了不让皇位旁落,这个孩子也要留着,以防赵曦夭折。   皇帝虽然不喜欢曹皇后,但心里是知道曹家和曹皇后对大宋的忠诚。且无论曹暾的生母是谁,皇后都是曹暾的嫡母。如果皇帝没来得及立遗嘱,那曹暾的身份就只能由皇后来证明。   陈执中见皇帝之后对曹暾复杂的态度,十分能理解。   曹暾的出生就是皇帝的污点,可皇帝没有其他皇子,又不能抹掉这个污点,可不是怎么做都很别扭。   后来皇帝试图废后,虽然陈执中不同意,但他也能理解皇帝的想法。或许皇帝忌惮皇后,是因为曹家把曹暾养得太像曹家人,让他心里生出了忌惮。   虽然能理解,陈执中心里也埋怨。陛下你既然要让曹家养着曹暾,好抹掉曹暾生母的污点,又责怪曹家把皇子养得太像曹家人,你这不是左手打右手,左脚绊右脚吗?   唉,曹皇后真难。   现在文彦博说,曹暾是帝后嫡长子?   陈执中深吸一口气。   不是曹暾被养得像曹家人,而是曹暾本来就是曹皇后的儿子?   不是曹暾生母是皇帝的污点,而是曹暾的身份比赵曦高许多,皇帝为了不让曹暾挡赵曦的路,不仅封锁皇后怀孕的消息,还把嫡长子丢出了门?   皇帝将曹家打压得几乎败落,难道是因为曹琮救下了曹暾,并把曹暾送到江南藏起来,等赵曦死后才告诉皇帝,让皇帝恼羞成怒?!   陈执中双眼瞪圆。   他以前想不通的地方彻底想通了。   待他想通后,他又彻底想不通了。   陈执中知道,因五代十国原因,代代大宋皇帝都忌惮“太子”这个身份,所以他们除非感到自己快死了,否则不愿意立太子。   太宗皇帝真的可能是太/祖皇帝心仪的皇位继承人,但太/祖皇帝不立太子就暴毙,直到现在民间仍旧怀疑太宗皇帝是篡位;   真宗皇帝是当时唯一适合的继承人,太宗皇帝病得快死了才立太子,还要朝寇准抱怨太子分了他的权势;   如今皇帝是真宗皇帝唯一活着的皇子,群臣也是劝了七八年,才劝动已经得病的真宗皇帝立太子。   忌惮皇子,不愿意立太子很正常,陈执中真的能理解。   可就算忌惮,储君人选也要被群臣知道。不然皇帝暴毙,社稷就要乱了!   陛下你又没有其他皇子,唯一的皇子身份不公开,你若是暴毙,大宋的江山给谁?我们群臣去选一个宗室子?那不是还是要曹皇后来选!   哦,你废后,就是不想曹皇后当太后,选亲生儿子当皇帝?   陈执中再次想通了,但他再次想不通了。   如果坐在皇位上的是个昏君暴君,他能理解。昏君暴君嘛,什么江山社稷都比不上他开心。汉安帝不也废亲生儿子,立宗室子为太子。   可陛下不是昏君暴君啊,你是赫赫有名的仁善明君啊!   而且曹皇后和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是还向她托付朝政,宫务也一直是曹皇后主持,你不是很信任她吗?   陈执中想通了一件事,又想不通更多的事。   他唯一确认的是,皇帝为了宠妃,连嫡长子都要杀。   哈。“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那可是嫡长子!   陈执中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晕过去。   他咬牙切齿道:“陛下,你当日告诉臣曹暾是皇子,却不说生母是谁。臣一直以为曹暾的生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所以为了陛下的名声,除非没有其他继承人,曹暾的身份不能暴露。曹皇后是曹暾嫡母,曹暾才养在曹家。”   赵祯的眼睛逐渐睁大,喉咙发出赫赫的声音。   眼中已经没有波澜的御医拈起金针,默默地又给赵祯头上多扎了一针。   曹皇后端庄木讷的神情破天荒地猛烈抖动了两下,那泥塑壳子差点裂开。   她深深地看了陈执中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沉默。   所有宰执看向陈执中的目光中都带着惊恐。   陈执中是疯了吗?这种话他也敢说?   文彦博不断打量陈执中。   皇帝绕过东西二府,直接下诏“内降”,诏封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同年,他同时被拜为同平章事和枢密使,身兼东西府相位。   虽然旋即陈执中请求拜相,并上书认为东西府相位不该由同一人担任,随后只身居参知政事的位置,但皇帝对陈执中的爱重已经很刺眼。   群臣都知道陈执中并非不是贤臣,只是皇帝居然“内降”任命陈执中为中书省和枢密院的首长,一人身兼两个相位,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陈执中只会当地方官,根本不懂治国,连参知政事都当不得!   事实上也是如此。陈执中在地方上颇有政声,但一入中央,便暴露了不能决断的大毛病。他左右摇摆的模样,像极了皇帝。   皇帝不能决断,所以东西府相公就要帮他决断。连宰执都不能决断,那谁还能决断?   整个朝廷只知道攻讦高位的人,以让自己往上爬,根本没有能做事者。   文彦博本来也是鄙夷陈执中的。   可陈执中今日居然比自己还要勇敢?   听听他说什么?曹暾的生母身份见不得人?陈执中,你是以为皇帝睡了先帝嫔妃,还是睡了大臣之妻?   啧啧,厉害。   文彦博的心情更加安定了。   庞籍比自己能说,陈执中也比自己能说,他算什么?   来吧,陛下,把宰执团全部外放,正好让范仲淹回来收拾烂摊子。   吴育也行。   不然你把夏竦叫回来,臣也没有一点问题。   赵祯说不出话来,曹皇后也不说话,无人能阻止陈执中噼里啪啦对皇帝一顿乱喷。   此刻陈执中就像个谏官,刚直得不像他。   宰执这时发现,陈执中也不是太不通文墨。   你看他为了“嫡长”二字引经据典,说得多精彩啊!   庞籍拍了一下大腿,终究还是不能丢掉宰执的责任,跪在陈执中身旁道:“陛下,曹暾的生母无论是皇后还是见不得人的身份,都会影响陛下的名声。陛下还是赶紧召宗室子入宫吧,这样既不会动摇大宋江山社稷,也能保住陛下的名声。”   曹皇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了解庞籍。庞籍是极为刚直之人,当年连尚美人的内侍都敢杖责。庞籍说这话,只是为了刺一刺皇帝。   曹皇后了解赵祯,所以之前才放心把曹暾放在曹家。   赵祯心中无论再怎么别扭,让他把皇位传给宗室子,他也是不乐意的。   文彦博跟着跪下:“臣附议。”   其他宰执也合群了。   登闻鼓都响了,曹家纵火案必须查。而陛下你要怎么查,全看你要处置曹暾的身份。   所以陛下你发句话,我们要敷衍百姓。不然登闻鼓再次敲响,整个京城都要乱了,我们君臣的名声也要全部毁了。   赵祯能怎么决断?   他要是能决断,他就不是赵祯。   赵祯如以前那样选择逃避。他眼睛一闭,就假装自己晕倒了。御医怎么扎他都不醒。   御医知道皇帝在装睡,但只能说皇帝太累了,所以睡着了,扎不醒。   “但陛下龙体无大碍,多静养即可。”御医补充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皇帝装睡,自己就被人误以为医术不精,遭受责罚吧?   宰执见皇帝拿出了装睡大法,无可奈何。   皇帝已经晕倒,他们总不能把皇帝摇醒。如果皇帝身体真的出问题,江山社稷才完蛋了。   副宰执们把陈执中拉起来,不让他继续刺激皇帝。   别管皇帝静养不静养,宰执们继续在皇帝寝宫开会,一定要当着皇帝和曹皇后的面商议事情,不愿意自己承担责任。   这责任谁能承担啊!   他们现在最为头疼的是,敲登闻鼓需要先刑后审。这么多人敲了登闻鼓,他们真的要杖责吗?   先把各州府的解元都抓起来杖责一顿,然后把敲鼓的百姓全部抓起来杖责一顿?   谁下令?谁执行?   反正我不去。   文彦博:“这是枢密院的职责。”   庞籍冷笑:“登闻鼓院可不属于我枢密院。”   宰执们一边吵架,一边抓头发。   他们拿不出主意,还非得今日把主意拿出来,可不能拖到明日。   “先把张尧佐免官。”   “对。”   “这个可以先做。”   “必须免官!”   趁着皇帝晕倒,他们先把这个做了!   皇帝刚才也点头了,他同意!   宰执决定先免掉张尧佐的官职,安抚击鼓百姓的时候,他们得到噩耗。   文彦博露出了快哭出来的表情:“你说……解元当众裸露上半身,请求杖责?登闻鼓院还动手了?”   庞籍又靠在了椅背上,仰天看房梁:“他们还一人领了双倍的杖责,说替百姓受罚。”   所有宰执都沉默了。   脊杖是杖刑中较重的刑罚。   宋朝的杖刑分立杖和坐杖,不是如戏本子那样按在地上责打。   若按在地上,不仅士大夫颜面尽失,那杖十分沉重,不说使劲,就光是落下就让人吃不消。   臀杖一般为立杖。即人站着,被执刑者用木杖击打臀部。   驚͈蟄͈整͈理͈   脊杖一般为坐杖。即人跪在地上,被执刑者用木杖击打背部。   后者如果用了太大的劲,很可能造成脊背断裂,与死差不多了。   脊杖二十或许死不了人,但脊杖四十若是打实,能把今榜解元全部活活打死。   若打不死也没问题,手下留情就是了,哈,哈。   庞籍不客气道:“我看那群解元就是知道朝廷不敢打死他们,才这么说。”   文彦博不语。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   既然朝廷不敢打死他们,那何不把好事做完,去骗这一场能名垂青史的廷杖?   明镐替贡生说好话:“他们是为了不让朝廷为难,才选择自己承担责任。不然朝中肯定会为要不要责罚百姓而吵许久,从而错过安抚百姓的时机。”   庞籍和文彦博同时叹气。   确实如此。解元们挺身而出,他们这群宰执确实轻松许多。   如果法不责众,那下次又有一群人来击登闻鼓怎么办?   罚是必须要罚的,但罚近万人……哈哈,反正我不敢下令,皇帝也肯定要装晕。   文彦博敏锐道:“必有人给解元出主意。难道是章得象的两个晚辈的主意?”   因为明镐被百姓和贡生认为是“自己人”,有什么主意都会先告知明镐,明镐还真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他叹息了好几声,道:“不是,是……唉,范纯仁。”   众人迷惑。范纯仁是谁?   庞籍皱眉道:“姓范……可是与范希文有关系?”驚ͧɀꫝꫀͧ整ͧ理ͧ   明镐无力地点头:“范纯仁是今科考生,解试名次不好不坏。贡生不知道他是范希文的儿子。他只是与贡生一起行事,一起出主意罢了。”   众人沉默。范纯仁这么做,范仲淹知道吗?   文彦博倒是展开了眉头:“正好,儿子做出了事,就该父亲来解决!”   明镐道:“还是隐藏范纯仁的身份为好。若是朝中有人知道范纯仁是范希文的儿子,恐怕就会阻拦范希文入朝,将这件事又当作什么党争。”   宰执们都不蠢,闻言都赞同。   这不仅仅是耽误他们把范仲淹叫回来收拾烂摊子的缘故。如果朝堂在哪吵来吵去,影响了皇帝的决断。等皇帝能说话后,脑子一迟钝,把已经回京的范仲淹又给逐出京城,甚至真的相信这是范仲淹干的,让范仲淹也带着枷锁游街示众下台狱……   宰执们倒吸一口气。   京城之外的人不知道谁是包拯,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范仲淹。   这下不是京城人来敲登闻鼓,恐怕天下士林都要震动了。   皇帝可以把范仲淹贬谪,但万万不可把范仲淹下狱啊!   宰执原本相信皇帝不会做这等糊涂事,现在不敢相信了。   他们还是瞒着吧。   他们不仅瞒着,还要悄悄暗示范纯仁别暴露身份。   范纯仁本来只是老老实实跟着贡生们义愤填膺,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身为一位普普通通的贡生,和同榜们一起上书皇帝。   文彦博私下找到他时,范纯仁十分愤怒。   什么叫自己会连累父亲?如果父亲在这里,一定会再给你们上一次百官图!   后来还是章楶劝服了范纯仁。   “我的族叔已经致仕,朝廷才不会将此事怪罪在他身上。可范公没有致仕,朝中庸碌恐怕要借此机会抨击范公。那百姓就会更愤怒了。”章楶叹气,“不要高看他们的操守。我听说他们试图将此事推到曹家人身上。”   范纯仁气得满脸通红:“曹家谁?曹家唯一还在当官的就是曹暾!”   章楶点头:“他们就是想说这是曹暾指使的。”   范纯仁气得一个倒仰。曹暾才几岁?朝中公卿不要脸!   怪不得长兄不想考科举,不愿意出仕,只是陪伴父亲。我现在也不想出仕了!   章楶赶紧劝住范纯仁:“我等不出仕,岂不是满朝庸碌?大宋就危险了!”   范纯仁悲愤大哭道:“质夫说得对!我等一定不能退缩!”   范纯仁主动找到其他解元,自陈身份,然后向众人道歉,说因为自己的身份,朝中公卿要把此事推到父亲身上,玷污众人名声。   众解元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我们蹭上了范公的名声,那岂不是站在范公一样的高度了?好耶!   章楶忙又劝其他解元:“如果朝中公卿真的将此事推到范公头上,那恐怕就不会安抚百姓。我们或许不能再击登闻鼓,但百姓得知前有包公被冤枉,后有范公被下狱,他们的愤怒就无法阻止了。契丹和西夏还在虎视眈眈,朝中不能乱。”   除了章衡之外的解元们才按捺住蹭范仲淹名声的心。   行吧,先解决这件事。   我们赶紧让登闻鼓院把我们打了!   解元们每日在登闻鼓院静坐,静坐时还拿着书看。   扬名之后,他们还是要考会试的。众多解元都想得会元,谁也不能让谁。   天气已经很寒冷。他们这次不裸露上半身了,但百姓仍旧担心他们冷。   即使京中炭火很贵,也有富户为解元搭棚子,燃石炭烤火。   登闻鼓院见状,为了不让解元继续围着,赶紧把解元轻轻地打了一顿,让他们快滚。   登闻鼓院的官员真是害怕极了。   他们又不能放假,每日都要继续上班,上班就要看着面前围着一群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而处置击鼓之人又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便在宰执没有做决定的时候,就先按照流程办事,先把人赶走了再说。   宰执们即使事先通知他们不要擅自行事,见到他们擅自行事也无可奈何。   解元们齐齐挨打,看得百姓纷纷抹泪。   登闻鼓院的官员们后悔了,也已经覆水难收。   赵祯终于能说话,虽然还不能起床,已经能够自己承担责任,公卿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不管曹家纵火案最后查出什么,但宰辅都要牵头做出一个正在查案的模样。   包拯和范仲淹还没回来,赵祯天天去催。   赵祯不明白,包拯怎么跑那么快?你快回来啊!   其实不是包拯跑太快,而是去传话的宦官走得太慢。   赵祯派出宦官去寻找包拯的时候,没说事态紧急。天气寒冷,宦官娇弱,总不能迎着寒风快马加鞭吧?   包拯在往前面跑,宦官在后面慢慢追,自然不容易追到包拯了。   范仲淹倒是已经接到了诏令,但他没有立刻回京。   因为赵祯下诏的时候还不能说话,是宰执起草诏书。宰执没有说京城发生了什么,只说让范仲淹回京,那范仲淹就要走流程,把手中公务都交接了才能回来。   吴育也没有到。他还等着包拯和他交接工作之后才回来。   曹暾的《谏公卿书》和河北、山东等地的万民书先到了。   李璋已经知道贾昌朝上书给黄河改道。   为了阻止贾昌朝,李璋首先寄出去万民书,弹劾贾昌朝祸国殃民。   河北其他州府得知此事,也跟着李璋上了。   皇帝的表弟顶在前面,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如果黄河在他们任期改道,他们就要遗臭万年啦!   法不责众,我们河北山东的州府全部上书骂贾昌朝祸国殃民,你朝中宰辅能拿我们怎么样?   何况还有一个人顶在前头呢——曹暾可是把朝中公卿全部骂了一顿。   在会试还有一旬就要开始的时候,曹暾的上书和许许多多的万民书陆续抵达京城。   虽然曹暾的上书和万民书都是直接到达宰执的手中,但纸包不住火,很快这件事就宣扬得尽人皆知。   曹暾那万字上书也迅速有了刻印本,京中书生纷纷传阅。百姓也出钱让瓦舍和酒楼的人不要讲书,读曹暾的万字上书。   外地贡生不解。   “我们读曹暾的文章很正常,为何不识字的百姓也要听?”   “因为曹暾的小说断更好几个月了。”   章楶和章衡心虚地路过。   章楶小声问道:“你说暾弟是瞅准了现在的时机上书吗?”   “京城的事还没传到青州去。河北山东准备万民书的时候,我们或许都没有入京。应该不是暾弟故意算计。”章衡坚定道,“是老天站在暾弟这边。”   章楶笑道:“一定是这样。”   ————————   二更合一。冬天感冒反反复复,真难受,咳咳咳咳。 [113]万世治安事:四更合一(31w、32w营养液加更)   “臣曹暾谨奏: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   宰执们刚得知曹暾的身份,曹暾的奏疏到了他们的手中。   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崩溃的神色。   文彦博已经将双眼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倒霉。   好不容易回朝任参知政事,贝州反了,他带兵去平叛。   这时他还挺高兴的。这是上天在给他送功劳啊。   如他所愿,他平叛归来,立刻被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文彦博推荐了自己在平叛时的副手明镐为参知政事,以为这是他大展宏图的起点,很是踌躇满志。   可他的人生刚到顶峰,情况急转直下。   宫变到来了。   曹家被烧了。   包拯入狱了。   登闻鼓敲响,今榜解元受杖刑,天下震惊。   为什么他刚拜相,就要遭遇这些事?他一直积攒的好名声,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而毁掉?   文彦博看着曹暾的奏疏,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疲惫:“看来郎君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庞籍冷笑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子,难道富弼也不知道?”   直呼其名就是生气了,但宰执谁不生气?   曹暾不懂事,你富弼还不懂吗?   明镐打圆场道:“富彦国知道也不能阻止啊。既然曹……小郎君以为自己是臣子,他心中不平,向陛下上书是臣子应尽之责。富彦国如何阻止?大宋的上官若是阻止下属上书,就该被弹劾了。”   皇帝广开谏路,天下大臣皆可以上书,不过大部分上书皇帝都看不到,便被两府给丢垃圾堆了。   曹暾这封上书却是不行的。   曹暾的上书是和万民书一起送来,且曹暾在京城颇有声望,他的奏疏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即使他们压住不回复,声势已经达到了。   而且曹暾还是皇子……   宰执都很无力。   无论曹暾将来是否能继位,但他的身份肯定会被史书记载,这是瞒不住的。   他们不是皇帝,以为什么都可以瞒住。   到时候史书上一定会记载一笔,可怜的小皇子心系大宋,把当朝宰执一二三四五都骂了一遍。   这样青史留名的方式他们不想要。   副宰执心里都没有侥幸。因为在奏疏中,曹暾是将宰执挨个点名骂的。什么参知政事和副枢密使,一个都逃不掉。   如果他们只是享受身前荣华富贵的庸官,可以逃避。   可他们的道德感比夏竦还是要高许多,希望在青史上留点好名声。何况夏竦也不是完全不要名声,夏竦在涉及军国大事的时候从来不任性,弹劾别人也不从政务出发。别人可以骂夏竦不道德,但都承认夏竦还是挺能干。   如果他们在青史中的名声比夏竦还差……嘶,绝不可能!   “接着看吧。”庞籍自嘲道,“就算我们不看又有何用?京城百姓都能背了。”   宰执们纷纷扶额。   如果不看曹暾的年龄,他们真的怀疑,曹暾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怎么时机如此凑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有人在帮曹暾出谋划策。   但曹暾的老师是范仲淹……   他们还是相信,曹暾上疏,和范仲淹上百官图差不多。你看,范仲淹都这么做,他教出来的弟子不就是像他吗?   真是一个贤臣啊(咬牙切齿)!   文彦博闭上眼缓了缓,睁开双目,率先看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他是东府相公。   让文彦博欣慰的是,大部分贤臣的上书首先骂皇帝,然后再骂宰执。   曹暾可能年纪小,第一次上书,还是缓了缓,没有直接指着皇帝骂。   很好很好,子没有骂父。   曹暾的文章中心思想很简单。皇帝深居宫中,他的眼睛、双手就是宰执。皇帝决策失误,就是宰执不尽责。   河北山东在遭灾,宰执只知道一味奉承皇帝,不思如何救治灾民,而是去捧着皇帝的宠妃。   灾民在冬日里苦苦煎熬,京中却在给张贵妃举办盛大的册封仪式。张贵妃心悦,赏赐给王贽的金币都数以万计。   陛下立台谏,是为了监督宰执和百官。   可谏官已经不再为政务进谏,而是成了争宠的工具。张贵妃有自己的谏官,宰执也有自己的谏官,他们只知道排除异己,为自己谋取利益,却看不到灾民生灵涂炭。   贾昌朝身为河北军事长官,坐视贝州百姓被杨怀敏逼反却没有作为,身为前任中书省宰执竟然谄媚宦官。宦官伏诛,他却安然无恙。   当河北受灾,他不思救灾,竟然逆天地而行,建议朝廷大兴徭役,令黄河改道。   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谁能将黄河长江改道。如果人力可以将黄河改道,比大宋更强盛的汉唐为何不做?他们都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昔日隋炀帝只是修运河,没想过将黄河长江改道,都累死了百万百姓,令隋朝灭亡。宰执学富五车,朝廷更是正在修新的隋唐史书,不会没有听过隋炀帝的故事。   如今贾昌朝已经上书两月,河北山东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廷却毫无作为,这就是宰执的失职。   宰执不作为,就是皇帝失去了眼睛和手脚。   曹暾希望宰执和谏官都能担负起责任,明臣职。   曹暾又以汉文帝做比较。连汉文帝都有懈怠的时候,时常反省自己,认为自己治下远不是盛世。陛下常自比汉文帝,那陛下以为自己能比得过汉文帝吗?   富者田连仟佰,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四起,天下皆盗,京城米粮暴涨十倍。边疆还有契丹、西夏和南蛮的威胁。   这正是大宋最艰苦的时候,陛下却沉迷后宫,一心想着享乐。宰执和谏官竟也视而不见,不能履行自己的臣职,以至于陛下名声受损,民间将陛下比作唐玄宗。陛下偏离明君的道路,这都是宰执和谏官的错……   文彦博木着脸提炼上疏的观点:“他弹劾的第一点,朝廷救灾不及时,宰执忙着给张贵妃办册封礼,谏官忙着收张贵妃的金币……王贽那家伙竟然收了张贵妃数万金币?”   庞籍道:“有这事。虽然他们是私下送的,但数万金币要装好多个箱子,雇佣许多力夫。力夫可不会为张贵妃保密,这一传十十传百,京城人人知晓此事。陛下应该也知晓,可能很快就会将王贽外放。”   庞籍了解皇帝,知道王贽的下场不会好,才懒得弹劾王贽。   事实上也是如此。   历史中王贽在为张贵妃捧册子时,就是他的官职最高峰。很快他就被外放,然后一生再未入中央。   王贽在投靠张贵妃之前还当过河北转运使,投靠之后就一直在地方上当知州,再未被重用过。   这也是宋仁宗在历史中风评不错的表现。他知道谁好谁坏,朝中宰执虽然换得勤快,但大致上还是真正的贤人,只是路线不同。如王贽这样自甘堕落的人,他也厌恶。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王贽现在志得意满,以为找到了青云路。朝中对皇帝不了解的人,也以为王贽从此飞黄腾达。   文彦博冷笑:“他可真敢收啊。”   文彦博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继续提炼重点:“他弹劾的第二点,灾民还没有得到安置,贾昌朝却要大兴徭役,给黄河改道……有这事?”   文彦博冥思苦想:“好像确实有这事。”   宰执们也回想起了这件事。   贾昌朝在黄河决堤之后,确实上了这么一道奏疏。   他担忧黄河改道不能阻拦辽国,且新的河道还没有完全形成,一下雨就容易泛滥,所以希望朝廷把黄河改回故道去。   贾昌朝上书的时候,朝中正在吵张贵妃和张尧佐的事,没有及时回复。   这件事本就不急。就算皇帝想要将黄河改道,也要等灾情完全平息,那都是一两年后的事了,没必要现在就讨论。   之后包拯下狱,京中百姓击响登闻鼓,他们就更没有精力去讨论这件事。   行吧,贾昌朝管不住嘴,消息都传遍河北了。   “李璋凑了万民书,也是为这件事。”明镐道,“黄河就在澶州决口,李璋正知澶州。”   庞籍夸赞道:“李璋虽为外戚,年纪也不大,竟然干得不错,是个贤臣。唉,陛下要捧母族,何必乱/伦令表叔娶表侄女?他多给李璋一些机会,李家自然就辉煌了。”   其余宰执都假装没听见庞籍那“乱/伦”的评价,纷纷赞同庞籍后半句话。   “是啊,给李璋一些机会,李璋自己都能抓住。”   “不说李璋,就是那李玮。李玮如果能考上进士,不比尚公主对李家更好?”   “陛下以为母族没有人才吧。”   “那陛下可就没有关心过母族。”……   宰执们随口叨叨了几句,放松心情。   他们终于挨个看完了曹暾的上疏,竟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曹暾确实在骂人,但如果把曹暾当成普通的大臣,那这上书还好。谏官隔三岔五就要骂宰执,骂得比这难听多了。曹暾的上书看似在骂宰执,只是在批评朝廷对河北、山东灾民的政策,希望朝廷不要拖沓,赶紧救灾。   是个好官啊。   但曹暾是皇子,还是皇帝独子。   宰执们很是无力。   文彦博揉着太阳穴道:“朝廷救灾的速度确实太慢了,还好富弼、李璋干得不错。”   庞籍翻开万民书:“百姓可不仅仅为富弼和李璋请功。他们请功的第一位是曹暾。曹暾观黄河水和天象,认定黄河会决堤,提前通知百姓撤离。这么大的责任,他一个孩子居然一力承担。更让人惊讶的是,知州居然都相信他。”   自从骂了皇帝一顿后,陈执中沉默许多。   此刻,他才开口道:“曹暾在京中曾经预言过地震。他的名声可能已经随着他的小说传到了河北山东,所以百姓才相信他。”   那时文彦博还不在京中,虽然听闻过此事,但了解不多。   陈执中却已经回到京城,曾听皇帝多次提起此事。他以为曹暾是“生母身份有问题的皇帝独子”,暗中关注曹暾,对当时之事知之甚详。   陈执中将“归安少年”的事迹告知了众人。   如果只看京城地震一事,还能说凑巧。   曹暾不算是预言,只是凑巧在《归安丘园》这本小说中写了一个好官如何应对地震。百姓很喜欢这本小说,将故事牢牢记在心中。地震到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学着地震自救。   当时京城确实有地震的“谣言”,但那是因为其他地方地震的消息传到了京城,让京城百姓心中恐慌。   张尧佐通过张贵妃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还发了一场怒,命令皇城司和禁军捉拿谣言源头。   “真的只是凑巧。”陈执中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曹暾只是先写了小说,之后与友人一同安抚百姓。但民间以讹传讹,将预言的事也安在了曹暾身上。”   文彦博有些无力,继续揉着太阳穴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但河北和山东的百姓以为是曹暾,所以曹暾说黄河会决堤,劝他们离开,他们就相信了曹暾。黄河真的决堤了,他们恐怕更加相信曹暾是神仙。如果曹暾只是普通的臣子,陛下只需要重用他,就能得到一个神仙降世为贤臣来辅佐他的美名。当年范仲淹天下扬名的时候,陛下的名声也很好。”   可惜曹暾是皇子。宰执们再次叹息。   皇帝本就不喜曹暾,曹暾还有神仙降世的美名,岂不是狠狠打了皇帝的脸?   皇帝或许会为皇子造势,对外宣扬皇子出生的时候有什么日月落入生母怀中之类的小故事。   但皇帝没有造势,民间却深信皇子神异,那皇帝心里就该不安了。   哪怕这个皇子还只是垂髫。   文彦博显然撑不住了。   他学着庞籍往后一倒,翻着白眼道:“完了。如果曹暾没有上书,陛下心里已经犹豫,我有信心劝说陛下立刻公开曹暾的身份。但曹暾有了神异之名,陛下恐怕就不愿意让曹暾回来了。我们如果劝说陛下,陛下或许会以为我们是想扶持曹暾继位,架空他。”   庞籍颔首:“对对对,我们扶持垂髫的皇子架空他。”   陈执中皱眉道:“陛下将曹暾接回宫立为太子,那就是陛下有一位上天赐予的继承人,百姓一定会欢呼雀跃。陛下为何不愿意?”   庞籍摇头:“陛下还未驾崩,岂有少年天子乎?”   陈执中难以理解,但他还是会坚定地继续劝说皇帝。   大不了外放。   本来他在宰执之位压力就很大,已经连续几年请求外放,陛下就是不放他走。   宰执们讨论后,决定不承担责任。   连大部分宰执都猜不出曹暾的身份,朝中普通官员自然更不知道曹暾的身份。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曹暾只是一位普通大臣,陛下也让天下人以为曹暾是神童贤臣,那就这样呗。   当年范仲淹上百官图不过外贬,他们给陛下两个选择。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说得对,宰执换人,赶紧救灾,曹暾升官;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但不能说曹暾说得对,宰执继续背锅,赶紧救灾,曹暾贬谪。   他们将两个意见丢给陛下,任由陛下选。   如果陛下不能抉择,还要拖延,那就拖呗。   他们先有条不紊地推行赈灾措施,这个不能拖。其他事拖来拖去,危害的只是陛下的名声。   你问宰辅的名声?   哈,我们还有名声吗?   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宰执想生气都不能。   宰执忠于皇帝,便不会因为皇帝贬死他们而生气。曹暾是皇帝独子,有很大概率成为储君。储君心系百姓,指责宰执不能迅速赈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生气?   要生气,也是气皇帝荒唐。   这么好的皇子,如果曹暾的身份被天下人知道,百官做梦都要笑醒。   没有比大宋接下来的皇帝已经具有明君之相更幸福的事。   如果哪位官员说他不幸福,宰执会让他们当不了大宋的官。   陈执中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皇子。”   庞籍讥笑道:“就你?算了吧。还是我这个西府相公动一动。贾昌朝真是可笑,夏竦和你虽然在中央无能,但到了地方上好歹是个贤官。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做些道德文章,该回馆阁修史,别去祸害一方百姓。”   陈执中愤怒道:“你拿我和夏竦、贾昌朝比?!”   庞籍:“我说你比他们强。”   陈执中瞪了庞籍一眼,没有继续内讧。   文彦博道:“就把郎君当官员。陛下如果不愿意,那他自己公布郎君的身份去。”   其他宰执纷纷赞同。他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有宰执好奇:“文相,明相,你们亲身接触过郎君。郎君是个怎样的人?”   文彦博和明镐回忆。   “我们见到郎君时,郎君刚遭遇大难,惊恐不能言。我们不了解郎君。但我们见到百姓不断前往曹家探望他。”   即使当时不知道曹暾是皇子,曹皇后的弟弟和侄儿在宫斗当晚被人纵火差点烧死,本身也是一件水很深的事。   他们刚立功当官,本来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可文彦博和明镐看见了百姓捧着粟米布头,眼中满是关切和心疼的模样。   他们心想,这件事还是要管的。   “我相信暾儿上谏书不是因为谁在背后出谋划策。他一直是这样。”   “我也相信。百姓的爱戴是不会错的。”   ……   赵祯在病榻上看到了曹暾的上书。   曹皇后垂首坐在床边。   赵祯将奏疏递给曹皇后。   曹皇后看完后,道:“恭喜陛下,暾儿能继承范希文衣钵了。”   赵祯:“……”真是无话可说。   在曹暾刚回京的时候,他曾想过,如果曹暾以臣子的身份入朝,与公卿对骂,不知道多有意思。   行,现在梦想实现。他的儿子还未束发,先上书把当朝宰执挨个点名骂了一顿。   赵祯不仅没有原本想象中的欢喜,还很疲惫。   范仲淹确实忠诚,把皇子教得不像皇子,像第二个范仲淹。   赵祯道:“万民书都在夸暾儿。他只是推断黄河会决堤,就劝百姓离开家乡,太过鲁莽。”   曹皇后道:“是鲁莽。”她其实想说,在暴雨多日后,看水面上涨速度就能推测出河水决堤的时间,官府本就会劝说百姓撤离。   但陛下这么说,她就这么应。   赵祯又道:“你对百姓夸暾儿乃神仙下凡,是如何看?”   曹皇后道:“只要有官员为百姓做了好事,百姓总以为官员是神仙下凡,还会为官员建庙祭祀。暾儿只是被夸赞,还没有被百姓建庙祭祀,将来还需努力。”   赵祯嘴角微抽,一腔复杂心情都被曹皇后这话给弄没了。   赵祯又拿起一份奏疏。   李璋弹劾贾昌朝,骂贾昌朝是第二个杨怀敏,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赵祯道:“朕的表弟怎么会和暾儿交好,和暾儿弹劾同一人?”   曹皇后道:“整个河北都在弹劾同一人,不独李璋和暾儿。不过李璋和暾儿交好很正常,他们一个出身陛下母族,一个出身陛下后族,都是外戚勋贵。”   赵祯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如果赵暾真的是曹暾,按曹家子和李家子确实是一个圈子,理应交好。   他看来看去,一切都很正常,但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谁在背后谋划。   赵祯试探道:“朕仍旧不能让暾儿回宫。”   曹皇后道:“好。”   赵祯惊讶道:“你不劝朕?”   曹皇后摇头:“在妾心中,暾儿的安危最为重要。”   赵祯心头一堵。你这是什么意思?仍旧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   曹皇后补充道:“陛下已经多年无所出,妾担心宫中风水有异,祸及陛下血脉。待宫里再有孩童出生,让暾儿回宫也不迟。暾儿是陛下独子,万分小心都不为过。”   赵祯心头微安。原来皇后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眉头紧皱道:“是这个理。”皇后这样说了,他也担忧了。   已经足足五年了,宫里竟然一个孩童都没有出生。   曹皇后建议:“陛下何不放出些宫女,既能减少后宫开支,还能改变宫中风水?”   赵祯点头道:“你选两百年长宫女,恩赐她们返乡吧。”   曹皇后恭敬应下:“是。”   于是会试当月,仍旧卧床不起的皇帝放出二百宫女,以为灾民祈福。   同月,皇帝再选一百妙龄宫女入宫。   因宫里还是少了一百位宫女,官员便夸得多,没有劝谏。   以往皇帝总爱选八九岁的宫女入宫,在宫中教养到十六七岁再为御侍。   此次妙龄宫女,选的皆是已有癸水的女子。   唯一养着公主的妃嫔苗昭容,破天荒头一回去选了宫女为自己养女。   为了调理身体,赵祯又命道人入宫,为他炼制养生的药丸。   因赵祯身体确实欠佳,宫中又多年没有妃嫔怀孕,百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劝谏。   百官目前将精力放在了安抚京中百姓和赈灾上。   其实文彦博一直在推行赈灾政策,只是朝堂要吵闹的事太多,有时候又为了反对而反对,每一项措施通过朝议都十分拖沓。   更难的是,前任三司使外放后,新的三司使还没有上任,所以三司效率很低下。   盐铁、户部、度支三部之上设三司使。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权力差不多,所以三司使也称为大宋计相。   三司使不常设,任期也很短暂。去年前任三司使张方平因判官杨仪获罪被牵连卸职,被贬为滁州知州后,皇帝还没有选好新的三司使。这本来很正常。   但水灾发生,三司需要急速运转,三司使却一直空缺。没有一个领头人承担责任,在大宋官场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风气下,三司的动作就很迟缓。   六七月的水灾,这都半年过去了,朝廷赈灾的措施还没有完全下达。   灾民的万民书到京城了,小小的贤臣曹暾都写奏疏骂宰执了,百官也不敢再拖沓。   他们奏请皇帝,赶紧任命三司使。三司有了主事人,才好干活。   虽然陈执中已经不再受皇帝信任,预定很快就会被贬出京城,但目前他还在皇帝那里说得上话,便询问皇帝是否有心仪人选。   这时陈执中才知道,皇帝一直空着三司使的位置,是想给张尧佐。   陈执中此刻有些理解同僚对自己入朝为参知政事的愤怒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陛下难道还要重用张尧佐吗?”   赵祯讪讪道:“当然不是。朕只是在犹豫谁能为三司使。”   他当然不会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了。虽然他仍旧认为张尧佐很无辜,但百姓都在骂他,张尧佐只能在家中躲一阵子风头。等风头过去,他再重用张尧佐。   只是他心里一直想的是让张尧佐当三司使,所以没有考虑其他人选。推举的人太多,他一时不能决断。   还好没有三司使,中书省也能代为监督,该下达的政令也能下达,所以他便慢慢挑了。   等范仲淹回来,他问问范仲淹好了。   赵祯被登闻鼓和万民书刺激之后,收起了任性,行事变得谨慎,变回了曾经善于纳谏的仁君模样。   只是,他仍旧不擅长决断。   陈执中听闻皇帝竟原本打算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便不敢再劝了。   他和其他宰执提起此事,其他宰执都闭上嘴。   他们宁愿没有三司使,也不要张尧佐当计相。   三司使是和东西府并称三相,谁要和张尧佐坐同一桌啊?   “不如让夏竦回来当三司使。”   “他还真的干得好三司使。”   “夏竦做事不会错的。只是范仲淹也要回来……”   “唉,那就算了。我无法想象他用何种理由弹劾范仲淹。”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范仲淹能处理好朝中的烂摊子,宰执们熄了将夏竦叫回来背锅的心。   还好赵祯也知道事情缓急轻重,很快选择了叶清臣为权三司使,暂时承担三司使的职务。   拨钱购买良种、为房屋毁坏的灾民重建房屋、派御医向河北等地灾区赐药……这些朝廷在得知水灾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制定的政策,终于接连下达。   最后是重中之重的事——赵祯亲自下诏,调禁军十个指挥,前往临近京畿的灾区京西和京东两路驻扎,以防备流民“盗贼”。   禁军一个指挥五百人。赵祯共派了五千人前往京西路和京东路防备“盗贼”。   范仲淹和富弼上书,驻扎的禁军突然暴增,不仅会动摇人心,也会加重粮饷负担。顶多再派来一两个指挥,就是当地的极限了。   但赵祯以“禁军已经出发”的借口,不予理睬。赵祯安抚,等来年京西路和京东路丰收,就让禁军回来。   范仲淹和富弼无可奈何。   赵祯又催范仲淹回京。   范仲淹对赵祯催他赶紧回京的诏令也不予理睬,回书道灾民急需安抚,如果陛下没有派人来接手他的职务,他不敢擅离,耽误救灾。   而且他还担心新来的禁军扰民,非要亲眼盯着禁军安顿好之后,才敢离开。   赵祯无可奈何,只能扒拉着朝臣,看谁能代替范仲淹。   包拯也还没回来。   去传旨的宦官慢悠悠赶路,居然被后来催促的官员追上。宦官才大惊失色,跟着催促的官员一同赶路。   以他们的速度,恐怕等包拯到达陕州后,他们才能传达皇帝的旨意了。   包拯还没到陕州,那吴育自然还在陕州。   吴育刚得知包拯被下狱的事,正寄出劝谏的上书,希望皇帝能尊重士大夫。   陛下你要是认为包拯有罪,按照律令把包拯杀了都没问题,但你不该让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让天下人惶恐。   吴育寄出谏书后,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包希仁触了陛下什么霉头,但总归不可能是包希仁的错。”   他都知道了包拯下狱,自然也知道了宫变和曹家的火灾。   吴育心灰意冷。   陛下一涉及后宫,就变得固执昏庸。他远在陕州,不知道具体情况,便不敢直谏,真是痛苦。   希望暾儿没被吓到。   暾儿去青州也好。待在范仲淹和富弼身边,比在京城安全。   吴育只能相信范仲淹了。   “范希文,你曾将太子托付给我,我却没能保护太子。我愧疚啊。”吴育双拳攥紧,哽咽不止。   吴育和包拯都没回京,赵祯又只能继续痛苦地挑选官员去陕州。   以吴育和包拯的责任感,如果新任陕州知州没到,他们是不愿意回京的。   新的宰执不肯回京,京中宰执又天天求外放。赵祯头疼极了,每日不喝酒都无法入睡。   谏官何郯本来一直进谏,希望陈执中赶紧滚。   当陈执中天天上书请求外放时,何郯再不提让陈执中滚。   何郯私下堵住陈执中:“陛下对你情深义重,如今陛下正焦头烂额,你却想离开?”   陈执中道:“朝中出这么大的事,三公就该承担责任,我也是三公之一,当然要自求外贬。”   何郯冷笑:“其他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我不信。”   陈执中没好气道:“谁管你信不信?”   他拂袖要离开,被何郯扯住袖子。   陈执中怒视道:“何郯!”   何郯道:“曹暾上书,民意沸腾,朝中却再次视他为无物,如去年他惨遭贼人纵火时一样。无论是斥责还是夸奖,朝中都该拿出一个声音。此举不合理。”   陈执中脸上的怒气消失。   他眼中浮现深深的疲惫。   对于这个在宫变后唯一敢说此事是针对皇后的谏官,陈执中还是佩服的。   台谏早已经变了味道,还谨记自己谏官身份,只以事论人的谏官,已经太少了。   太子骂得很对。   “没有不合理。你不要再问。”陈执中拍了一下何郯抓着他的衣袖的手,“你要留在京城。台谏除了你,已经没有谏官了。你一定要留下来。”   何郯眉头紧皱:“你这是何意。”   陈执中摇了摇头,将衣袖从何郯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去。   何郯看着陈执中的背影,叫住他的话没说出口。   他本来厌恶陈执中德不配位。可见到陈执中寂寥的背影,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陛下的宰执换得极快。陈执中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即使外贬也不该如此寂寥。   没有不合理。   不要问。   行,我不问了。   何郯决定,进言皇帝重用曹暾。   既然陈执中让他不要深究,那他就当曹暾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进士。   曹暾有政声,受百姓爱戴,立下了功劳,还敢于直谏,品德高尚,为什么不能举荐?   何郯离去前,看到同为谏官的王贽走过来。   王贽神思恍惚,双颊凹陷,似乎得病了。   何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不屑和这种人打招呼。   数万金币拿得安心吗?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在,才会让陈执中这样的人都敢骂“台谏无人”。   会试放榜。   上榜会元不是任何一位解元。这本来很正常。科举糊名,考官确实没有舞弊。解元们也没有在意名次。   但得中会元者,即范纯仁却对章衡哭道:“若不是君击鼓鸣冤,我绝不是会元。”   章衡:“?”   章楶把族侄往身后拉扯,安抚范纯仁道:“尧夫,你此言差矣。科举乃是糊名,考官并非特意选中你。”   范纯仁哭泣不言。   已经知道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的解元们:“……”   他们真没觉得范纯仁当不得这个会元,别哭了,我们承认你是会元!   可不止范纯仁如此认为,百姓得知会元不是各州府解元时,也在传闲话。他们甚至传言,主考官收了张尧佐的钱。   主考官:?   主考官暗地里对同僚道:“张尧佐怎么还没滚?!”可恶啊,我的名声!   主考官选范纯仁,是因为范纯仁在考试中骂皇帝和公卿骂得最狠,诗赋策全都在骂。   他也担心别人说他徇私,便选一个骂得最狠的,表明他刚直不阿,和张尧佐不是一伙。   录取到范仲淹之子的时候,他正高兴,怎么还是有谣言!   看来张尧佐不滚,朝中人人都要受害!   于是主考官联合所有科举考官,再次弹劾张尧佐。   陛下,你不处罚张尧佐,现在百姓看什么都认为张尧佐在干坏事,连科举都不相信了!   臣录取了范仲淹之子,他们都说臣收了张尧佐的钱!   赵祯:“?”这事怎么还没过去!   陈执中私下求见,冷冰冰道:“陛下,张尧佐和陛下的名声哪个更重要?陛下爱张尧佐,爱到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保住张尧佐吗?陛下若保住他,那后世记载登闻鼓敲响的原因,便不是张尧佐有错,而是陛下百般包庇张尧佐了。”   赵祯仍旧执拗:“张尧佐无错。如果朕伤害无错官员,百官如何想?”   “百官什么都不会想。”陈执中道,“范希文何错之有?他能免官,能外贬,张尧佐比之范希文如何?”   赵祯哑然。   陈执中拱手:“如果陛下真的要为张尧佐不要自己的名声,将登闻鼓鸣响之事揽在自己身上,那臣也无话可说。”   赵祯的视线移向窗外,终于妥协:“唉,委屈他了。”   ……   曹暾的视线从信中挪开,看向京城方向:“哇哦。”   曹佑和狄諍心神恍惚。   万人击破登闻鼓……那不是靖康吗!   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章得象情绪十分稳定,看完章楶和章衡二人写来的信时,还能微笑:“很好,很好,都去击登闻鼓了,很好,很好。”   张士逊安慰道:“贡生都要去击登闻鼓,他们二人怎能不去?无事无事,只要他们二人能通过会试,陛下不敢不录取他们。”   章得象微笑道:“我这是担心他们落选吗?我是担忧他们通过殿试,在朝为官!”   张士逊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笑:“无事无事,他们还小,长大些就好了。”   章得象根本没被安慰到,微笑就像是贴在了脸上。   范纯祐有点担忧:“我二弟也在考今年会试。”   张载劝慰道:“所有贡生都参与击鼓了,你弟弟肯定也参加了。”   范纯祐深呼吸:“我没看到弟弟的名字,就当他没参加。”   张载嗤笑范纯祐的自欺欺人。   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夫子肯定气坏了,我去安慰他。”   正恍惚着的曹佑和狄諍一左一右按住了曹暾。   曹暾仰头:“干什么?”   曹佑道:“范公难受,暾儿,别去刺激他。”   狄諍道:“你行行好吧!”   曹暾双目瞪圆:“你们究竟如何想我的?我真的是去安慰!”   曹佑道:“范公应该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暾儿乖,别去打扰范公。”   狄諍道:“我不信。”   曹暾使劲挣扎,被曹佑抱回了椅子上。   曹暾把脸往桌子上一砸,特别生气。   张士逊劝了章得象许久,见章得象久久不能释怀,假装自己已经劝好了。   他对曹暾道:“暾儿,你可料到京中情况?”   曹暾将脸埋在桌面上,闷声闷气道:“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张士逊叹了一口气:“也对,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就更令人叹息了,就像是上苍都站在暾儿这边。   不过老天就该站在暾儿这边,只能说天佑大宋吧。   曹暾真没料到。他挺惊讶的。   虽然他确实想以这把火把赵祯后世名烧没,顺便躲出京城,自由自在。   这把火会演变成万人击破登闻鼓,他确实没料到。   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下台狱这件事就很魔幻。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赵祯发疯的理由。   就弹劾一个张尧佐,你就把包拯下狱?你脑子糊了吗?   难道朝中弹劾张尧佐的人还少吗?你就这次发疯是什么意思?   不过包拯也不出名啊,贡生和京中百姓居然为了包拯击登闻鼓,简直不可思议。   击登闻鼓是先刑后审,包拯何德何能引得万人喊冤?   曹暾想去探范仲淹的病,就是想问问夫子,如果夫子被下台狱,有没有人为夫子击登闻鼓,嘻嘻嘻。   反正富先生嫉妒坏了。   那张脸啊,扭曲得啊,看得曹暾想笑。   富弼是很嫉妒。   他对此次救灾得意扬扬,以为自己能在青史上留个很大很大的好名声。   那包拯居然能引得万人为他击破登闻鼓?全天下的解元都愿意为他受脊杖之刑?   富弼气得直跺脚。   他又不是不认识包拯,那包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   凭什么啊!   富弼先看完信,看完就离开了。   他要去冷静一下。   “真是巧。”曹佑收敛心神,道,“不管如何,陛下以后不会再特意针对你了。暾儿,你说陛下会急召你入京吗?”   曹暾趴在桌子上,道:“他本来可能会,但河北山东的万民书入京后,他就不能了。他如果宣布我的身份,那全天下都会欢庆我成为太子。他不能忍受。”   狄諍皱眉:“你是嫡长子……”   曹暾道:“嫡长又如何?别说他不喜欢我这个嫡长,就是喜欢,他也不愿意在死前有个储君名声比他还大。”   宋英宗和宋神宗父子感情可一点问题都没有。宋神宗也是宋英宗嫡长子,宋英宗仍旧迟迟不愿意立储。   宋英宗都快病死了,张方平请求宋英宗立储,宋英宗还说“明日再提”,被张方平逼着当天决定立宋神宗为太子。虽然之后宋英宗没有在第二天暴毙,而是一个月后才病死,但也能看出,宋英宗哪怕自己快死了,都不想立太子。   宋神宗本人也是快死了才立宋哲宗为太子。   宋朝皇帝是这样啦。什么感情好感情不好,嫡长还是独子,都一个样。   除了清朝秘密立储,其他朝代的皇帝虽然会杀太子,但他们杀了太子之后也会立其他皇子、或选宗室子为太子,朝中一定是有一个太子在的。   宋朝被五代十国吓破胆,北宋皇帝除了徽钦二宗早早立太子,其他都是预感自己快死了才不甘不愿地立太子。这是大宋特色。   曹暾本来该在宫里当个X王,直到赵祯快死的时候才紧急坐上太子之位。可赵祯最初一步棋走错,没让他入宫,现在他名声越大,赵祯就越不愿意他入宫了。   那岂不是说赵祯之前都做错了?皇帝哪可能会错呢。   曹佑轻轻揉了揉曹暾的后脑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狄諍插嘴:“最好什么都别做。陛下心里正憋屈着,你别引火上身。”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又不知道我是皇子,我怎么知道会引火上身?皇帝还没有让贾昌朝滚呢,我得继续上书。不过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曹暾打起精神,坐直身体,端正神色道:“黄河又要决堤了,河北百姓会雪上加霜。”   这件事他早就告诉众人了,众人也已经在做准备。此次曹暾再次提起,他们也跟着端正了神色。   曹暾扫视了一圈众人,道:“京中登闻鼓如何如何,河北万民书又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百姓希望朝廷能做实事。无须在意虚假的名声。那不该是我们思考的事。”   曹暾顿了顿,继续道:“我让百姓上万民书,是为了让朝廷尽快赈灾。贾昌朝身为河北首长,不思赈灾,却一味地上书给黄河改道,实在是本末倒置。他不肯上书,就只有我等上书。”   众人从得知京中登闻鼓敲响一事的震惊中回过神,肃穆道:“是。”   章得象也收起了那贴在脸上的微笑:“黄河会结冰,本就阻碍不了契丹南下。与其指望黄河,不如指望让河北百姓归心。待契丹南下时,百姓众志成城,自然能御敌于外。暾儿可从这个方面谏言。”   曹暾点头:“我这就写第二封上书。”   百姓流离失所,朝中君臣却只知道宴请占卜星象的人。   天人感应是为了让君臣修德政,而不是让君臣只知道占卜!   曹暾深吸一口气。这大宋真是烦透了。   他一想到自己即将接到的烂摊子,更是烦透了。   宋仁宗自宋夏战争之后,三冗越发严重,再加上每年赠送给西夏和辽国的大量岁币,年年财政亏空,只能变本加厉地增加赋税。   到宋英宗继位时,财政亏空高达一千七百五十余万钱。这些亏空,以后要自己来补了。   头疼。   曹暾深吸一口气,道:“我去找夫子和富先生,先做眼前事。别理京城那些人。”   曹佑这次没有阻止曹暾:“好。”   曹暾再次跳下椅子,不急不缓地离开了,那沉稳的背影简直像个小老头。   张士逊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道:“暾儿心志比我等都坚定。”   章得象拈须:“是啊。”   他们都在思索京中之事能不能推动陛下公开暾儿的身份,暾儿却只想到河北即将再次受灾的百姓。   曹佑和狄諍连忙跟上曹暾。范纯祐和张载也追了上去。   两个老头微笑着拿起章衡和章楶的书信,又轮流看了一遍。   虽然他们有点担忧,但心里也有点爽快。   真是活该!   ————————   家里断网了我却不知道,生死时速后发不上去,全勤没啦!我一气之下就埋头继续写啊写啊,等网络回来。于是,今天四更_(:з」∠)_。   四更合一,欠账-2,31万字和32万字加更。38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碎碎念:   1、   臣海瑞谨奏: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海瑞的《治安疏》   暾暾写的不是《治安疏》,只是首句玩个梗。   2、   我查啊查,继续看史书,查到皇祐二月,朝廷终于花钱赈灾了。   但这时候黄河已经又决堤了啊!   3、   陈执中真的不会当宰执。谏官弹劾他的其中一条就是河北水灾的时候,他没有提任何建议,只一位的宴请能人异士看星象然后报告给赵祯。   真就天人感应把脑子感应没了。   4、   赵祯病中嗑药沉迷后宫不是我编的,庞籍传记里有写。宋仁宗已经染病在床,不能处理政务,却还是为了求子嗣,沉迷后宫和嗑药,庞籍让他别挣扎了,赶紧立宗室子。   我在想,那个染病在床了还沉迷后宫,赵祯你的命是真硬啊,这都没死[裂开]。 [114]皇权不下乡:一章半合一   黄河二月的水灾乃是春汛。   北方的河流会结冰。待春暖花开,大量冰雪融化流入河道中,便会导致水面上涨。春汛伴随花开而来,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桃花汛”。   黄河虽然会结冰,但正常时候黄河罕有春汛。   春汛乃是流水量较小,河道较为狭窄,少有支流,且下游化冻时间与上游差不多,或者更晚时,春汛才容易发生。中国会发生春汛的河流大部分在东北。   黄河与长江一样,以夏汛为主。   今年黄河春汛,人祸比重更比天灾大。   去年夏汛,黄河决堤后,许多支流被吞并,黄河冲出了一条新的河道。这条河道的下游大部分在河北境内。   大宋的大型徭役多会派遣厢军。安抚使掌一路兵权,范围超过一个州府的徭役,比如河道修缮,就要安抚使拍板。   大宋对地方防备严苛,普通的知州连守城的兵卒都凑不出来,才会导致大宋盗贼猖狂,常常兵临城下,然后知州凑出金银粮草赠送给盗贼,恭恭敬敬将盗贼送走的特殊国情。   富弼比其他州府的知州搞的赈灾更好,除了他本人的本事比其他人强许多,还因为他是京东路安抚使,能调度一路兵卒。   河北安抚使是贾昌朝。贾昌朝不仅不思赈灾,也没有在黄河改道后紧急加固新的河道。   他只一味地上书,说黄河改道后抵御辽国的能力减弱,希望修缮黄河故道,将黄河水引回黄河故道。   于是第二年冰雪开融时,原本不会给黄河造成影响的桃花汛,轻易地冲出了没有堤坝的黄河新河道,全部冲入了宋朝抵御辽国的最前线——乾宁军(治所在今河北沧州市青县)。   宋辽边境最前线的堡垒没被辽军攻下,却被黄河水冲垮。大量兵卒被调往内地避灾,乾宁军几乎废置。   如果辽国此时正常一点,就可以长驱直入了。但是宋辽是天选匹配的好兄弟,宋朝边防烂完的时候,辽国正二征西夏失败,没空在意宋朝。   大宋君臣以为上供岁币就能获得百年安宁,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好邻居给他们的错觉。   在曹暾看来,是贾昌朝渎职才造成黄河二度决口。   可贾昌朝还升官了。之后贾昌朝还以黄河二度决口为论据,终于推动了大宋第一次为黄河改道的壮举。   行吧,魔幻的大宋,曹暾这个正常人不懂。   不懂就不懂,曹暾在河北各州府乱窜时,告知各地知州如果不加固黄河决堤后的新河道,第二年黄河春汛必定会再度决堤,希望各州府能尽力修缮河道,也算以工代赈。   曹暾还逼富弼提前总结出赈灾的法子,将赈灾小册子散发给各州府知州。   他在劝离百姓时,也请求当地富户多留心。   封建时代的豪强都为地主,哪怕是经商富裕的人,也会立刻买宅置地,成为大地主。   黄河岸边虽然容易被水淹,换句话说,在没被水淹的时候,它的灌溉条件也最好,所以土地常由当地豪强占有。   黄河再次决堤,地方豪强也会损失惨重。   皇权不下乡,地方上许多事都是乡绅来执行。曹暾借着劝说众人撤离,直接与乡绅见面。   当黄河首度决堤后,乡绅对曹暾的话深信不疑。他们找到当地知州知县,愿意出钱出力修缮加固新的河道。   即使贾昌朝仍旧不作为,河北各州府也在努力自救。   山东这边就好许多。   有范仲淹和富弼在,早在黄河刚决堤时,他们就派遣由流民转化成的厢军修缮河道。只是春汛的流量,冲不垮河道。   曹暾身上没有派遣,在上峰同意的前提下,他可以成为使者在河北游荡,被河北各州府借为外援。   得到京中消息后不久,他就赶在二月春汛之前,再次前往河北。   这一次他没走几个州府,有人前来“请”他,说贾昌朝有请。   曹暾将双手插在袖笼中,漠然抬头看着高大的将领:“春汛即将到来,我没空。”   那将领低头看着矮小瘦弱的曹暾,可能觉得自己太高大,于是蹲下了身体。   本来想挡在曹暾面前的范纯祐欲言又止。他还以为暾儿过分嚣张,会引起兵痞不快。   将领道:“曹推官,贾大学士希望与你商议春汛之事。”   曹暾摇头:“我多次上书,他却不予理睬。现在再想商议,已然来不及。即使我说服了他,他也不能在春汛之前组织厢军修缮河道。我不如多走几个州府,说服当地人自救。”   将领神色微动。   他垂着头道:“春汛之后,还要继续修缮河道。”   曹暾道:“那时我再去见他。或者继续上书,让他滚出河北。”   将领在范纯祐抚额长叹中,竟展颜笑了。   他笑了半晌,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将领站起来,对曹暾抱拳行礼后,恭敬离去。   范纯祐这才小声道:“暾儿,你有些无礼了。”   曹暾道:“我这样的态度,他才更欢喜。许多河北驻守中低层将领,乃是河北当地人。”   虽然大宋强干弱枝,驻扎在各地的是中央禁军,但他们名义上是禁军,兵卒也是从各地征召。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军事支出,兵卒和中低层将领常是当地人。只有增派人手时,外地人才会增多。   那些即将因为黄河决堤而离开驻地的兵卒,黄河冲垮的不仅是他们的驻地,也是他们的家乡。   他们不愿意服徭役,但厢军本来就有服不完的徭役。与其给那些官员盖宅邸,他们更愿意为家乡加固河道。   不是挖河道,不是给黄河改道,只是加固堤防,厢军承担的徭役不一定比帮官员盖宅邸重。   “天成哥,你知道官府中有多少官,又有多少吏吗?”曹暾问道。   第一次被曹暾这样称呼,范纯祐稍愣了一下,才回答:“吏员大抵是官员的二到十倍。”   曹暾点头。   他看向北方。   皇权不下乡。官员只能起指导作用,执行人都是胥吏,也就是乡绅。   封建时代改革的时候,许多政策在预想里是好的,执行的时候就变成了坏的,便是下面执行故意往坏处使劲。   现代人键政时头头是道,来到封建时代就一筹莫展,就是因为纵然现代穿越者有再多“好主意”,若是违背了统治阶级的利益,便不可能实施。要彻底改革,就等待世界彻底改变的时机,一切推翻重来。   不然所有能实施的措施,不过对一堆屎山代码修修补补。   他也一样。他能想出许多解救大宋的方法。   比如重新丈量田地,清理隐田隐户,严惩贪官污吏等理论上在封建时代能执行的措施,便能极大地缓解大宋的现状。   可实际上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些事只有在王朝初期才能做到。在王朝中期,利益集团已经稳固,难道让那群胥吏去查自己家的隐田隐户?   所谓推行科技更是可笑。   哪怕是一个科学家穿越,也不能手搓一个现代社会出来。如果只是发一个诏令,科技就蓬勃发展,现代社会就不会只有寥寥无几的国家能走上工业化道路。   是以曹暾原本对这一生不抱任何希望。   但小叔叔告诉他,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他达不到自己的目标,但要达成王则等人的梦想,却并非不可能。   “危害胥吏利益时,胥吏就会与官员对抗。官员很难与联合起来的胥吏为敌。”   “如果胥吏相信将黄河改回故道,会极大地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自发与贾昌朝作对。”   “这作对也有可能不能成功。如果皇帝一意孤行,或者胥吏知道时为时已晚,便不会成功了。顶多之后地方与朝堂两败俱伤。”   “我现在提前告知了胥吏朝中的消息。而本朝皇帝不是个性格坚定的人,他扛不住乡绅的万民书。”   “我已经赢了。”   曹暾教导范纯祐。   范纯祐已经不能成为他的友人。   他决定走上帝王的道路后,还未与他建立友谊的人,以及今后遇上的所有人,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友人。   但范纯祐一定会是他的臂膀。他不吝于展现出自己的眼界,以教导范纯祐。   以朝廷传统,亲兄弟不能同时入中央。范纯祐留在他的身边,范纯仁就只能外放。   等范纯仁再上什么“中原与蛮夷打仗赢了也叫输,哪怕是对方挑起的冲突也一样”的言论时,就让范纯祐去对付他的亲弟弟。   可惜他不能把王安石带在身边。   王安石的新政最大问题就是他太理想主义,以为只要官员下令,胥吏就会听话。   王安石虽然在地方上待了许多年,但他还没和胥吏对着干过,没想过在他手底下老老实实的胥吏会与反对他的人联合起来阳奉阴违。   王安石踌躇满志,新政措施推行得又快又急,一口气便想吃成个胖子。纵然没有反对派,神宗也足够坚定,这项改革也注定失败。   曹暾心想,虽然无法将王安石带在身边教导,但他该与王安石写信,将自己治河的心得写在信中了。   范纯祐跟在曹暾的身后。   曹暾的身影太矮小,他要垂着头才能看到曹暾的背影。   可范纯祐却有一种曹暾的背影很高大,高大得能将他、将许多人笼罩住的错觉。   范纯祐忽然想到,暾儿已经很久没与人笑闹过了。   郎君以前虽然也没见到有太多表情,但神态是懒洋洋的。如今他仍旧没有多少表情,懒散闲适却早已经变成了冷肃漠然。   他是仰着头与旁人说话,但范纯祐却总会看错,好像曹暾是垂着头,垂着眼眸。   范纯祐加快几步,跟在曹暾身边。   “郎君,如果将来有人利用胥吏来反对你……下任帝王,该如何做?”   “别忘记我说的两个前提。只要为君者足够坚定即可。”   “是哦。”   范纯祐受教了。   河北大名府。   贾昌朝冷笑:“那竖子还真傲慢,本官请他,他居然不来?他如此关心河北,难道河北是他的河北?”   下手处的将领道:“身为一位看得见百姓的好官,大宋任何一地的百姓都是他要照顾的百姓。”   贾昌朝:“……”   他瞪视面前的下属,将领毫不畏惧地回看着贾昌朝。   如这等将领,除非是立了大功劳,否则已经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而大宋的军事长官换得很勤快,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一样。将领没有违反军令,一些武将可能还会动用私刑,文臣却是很少做这等事,所以将领并不惧怕文官帅臣。   贾昌朝说话令他不满了,他就敢堵回去。   曹暾上书弹劾贾昌朝时,贾昌朝不以为意。   他了解皇帝。皇帝信任他,自己又不做事得罪,不会得罪绝大多数官员。只是朝中谏官的弹劾,根本不痛不痒。   曹暾一个孩童,谏言更是无足轻重。   可属下的阳奉阴违让贾昌朝警觉,贾昌朝这才想见曹暾一面。   曹暾竟然不见他。   贾昌朝不能理解。他可没听说过黄河还有什么春汛决堤,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曹暾竟言之凿凿。   而且如果黄河破天荒春汛决堤,就更说明如今的新河道不成。为了治本,曹暾就该支持他,共同上书让黄河改回故道才是。   贾昌朝从来不认为自己不作为,不爱民。   他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有作为,体恤百姓。   治国如治病,不能头痛治头脚痛治脚,要看全局,看未来。   曹暾没有眼界,试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却是很有眼界,既然现在动用人力物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便是在浪费徭役和钱粮,加重百姓的负担。   贾昌朝坚信将来朝廷一定会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将黄河河道改回去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那他们就不该现在用徒劳无用的事加重百姓负担,直接一劳永逸即可。   不过虽然贾昌朝对曹暾的诉求不以为然,但对曹暾体恤百姓之心还是很赞同。他希望能给曹暾一些身为长者的经验,让曹暾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走入歧途,反而成为虐民的人。   没想到曹暾居然这般傲慢!   贾昌朝越想越气,当曹暾正好“游荡”到大名府附近时,贾昌朝亲自驱车去见他。   曹暾的名声越来越好,相反他的名声越来越差,他可不能让曹暾踩着他的名声上位。   贾昌朝真是对曹暾的胆大妄为气笑了。   朝中求名的人众多,一个垂髫小孩竟然胆敢踩着前任相公上位,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贾昌朝亲自来“礼贤下士”了,曹暾便不能不见。   曹暾傲慢,贾昌朝自然不能露出多好的态度。   他也倨傲道:“曹推官可否与本官打个赌?黄河可从未听说过春汛决堤,如果……”   曹暾打断道:“贾相公,拿黄河沿岸百万百姓打赌,你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贾昌朝为了不让曹暾踩着他扬名,他坚信自己能驳斥曹暾,带上了许多下属。   在曹暾开口后,在场众人呼吸一滞,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   一章半合一,先发一半。 [115]谁拍手称庆:二更三更(33w营养液加更)   曹暾这一开口,贾昌朝只能与他不欢而散。   贾昌朝也试图驳斥曹暾,曹暾却一副不和畜生说话的模样,气得贾昌朝肝火上升,身体发抖。   贾昌朝被朝中许多谏官骂过,但谏官骂得再厉害,言辞也是优雅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直言辱骂。   贾昌朝不能理解,曹暾在傲气什么。   就曹暾这句话,他将来不可能再入京城为官。   难道他还指望曹皇后提拔他?皇帝对后族是个什么态度,曹暾不知道?   贾昌朝想,曹暾年纪小,可能真的不知道。   贾昌朝便冷笑道:“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难道竟然不知道尊重老者?”   曹暾漠然地抬了一下眼皮:“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不也视百姓的性命视为可以用来打赌的草芥?我是人,为什么要尊重和自己不是一个种族的老者?”   再次遭遇曹暾的污言秽语,直言辱骂,贾昌朝再次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都是文雅人,就是武将在外污言秽语,在朝中也要披上一层文雅的皮。   曹暾一副不在意仕途的模样,贾昌朝总不能治他的罪?   即使贾昌朝有这个权力,曹暾年纪太小,他也不敢动手。   一不小心,曹暾如果被他弄死了,即使皇帝不喜欢曹家,也不会赞同他弄死年幼的外戚勋贵。那时自己的仕途就要和曹暾陪葬了。   贾昌朝梗在那里,竟然想不出整治曹暾的办法。   他便冷笑:“你不在河北为官,滚回你的属地!”   曹暾嘴角都懒得抬:“贾相公,你只是河北安抚使,不是河北皇帝。下官乃是各地州府请来治河的顾问,你没资格命令各地知府知县。怎么?你不满足一地行军主帅,要当那真正的节度使了?”   曹暾左一个皇帝,又一个真正的节度使,全是诛心之语。   说完之后,他甚至懒得听贾昌朝再在那里狡辩,转身离去。   他背对着贾昌朝道:“下官还有很多事要忙。贾相公你也忙着尸位素餐,请继续忙碌。如果你想阻拦下官,大可以派你的兵卒将下官抓起来。”   曹暾拂袖而去。   他身旁的人竟也丝毫不给贾昌朝这位朝廷大员的脸面,毫不畏惧地随同曹暾离开。   贾昌朝麾下将领,无一人出声为主官训斥曹暾。   贾昌朝眼睁睁地看着曹暾离去,双目怒睁:“竖子竟辱我!竖子竟辱我!”   帐内再次鸦雀无声。   曹暾丝毫不畏惧贾昌朝。   没有贾昌朝,他也当不了大官——朝中大官不仅要看才华,更看重资历和年龄。他至少也要等弱冠才能为朝中高官。   那等他弱冠,要么赵祯已经弄死他,要么他已经回宫等着继位。   至于贾昌朝会不会打击报复他的亲朋好友……哈哈,曹家可没有人能被他打击报复。   他目前表面上只与富弼走得近,深受富弼赏识。如果贾昌朝真的想打击报复,不如也加入夏竦。不知道贾昌朝的想象力有没有夏竦丰富。   贾昌朝也是河北真定人。曹暾身为“曹家子”,和贾昌朝是老乡,不过不是同一个县。   曹暾路过真定府的时候与叔伯聚了一聚,告知亲人他与贾昌朝的冲突。   曹佾可不管曹暾的脸色是懒散还是冷肃,把曹暾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收获一只熟悉的死鱼眼暾暾。   “放心,我们曹家在真定比他贾家说得上话。”曹佾笑眯眯道,“等我们防住春汛,我会撺掇贾家族老写信骂他。”   曹暾窝在二叔叔怀里,被揉得有气无力道:“贾家就靠他那个相公鱼肉乡里,他们敢写信?”   曹佾捏了捏曹暾的脸蛋:“他为贾家谋福利的时候,贾家会捧着他。他如果与宗族利益相悖,只是骂他几句,不算得罪他。不过能恶心他,对不对?”   曹暾想了想,眉眼弯弯:“对!”   曹佾把曹暾抱起来飞了飞,开开心心地将曹暾顶在脖子上乱蹦。   跟着曹暾回家乡的曹佑惊得跳了起来:“二哥住手!”   曹佾拔腿就跑:“你追不到。”   曹佑当然追得到曹佾,但他不敢阻拦,怕曹暾摔下来,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曹暾抱着曹佾的脑袋,“哈哈哈”笑得看不见眼睛。   叔侄三人每次重逢,必然会有这么一幕。   其余曹氏族人见着,都忍俊不禁。   贾昌朝被曹暾直言辱骂后,上书弹劾曹暾侮辱朝廷命官。   曹暾也再次上书,弹劾贾昌朝视人命为草芥,且阻止州府长官修缮黄河新道,是为僭越。   治河原则上是地方官的职责范围。贾昌朝掌管一路兵权,竟然还要插手地方政务,阻止地方官加固河道,将自己当成一地首长。河北一路地方官都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他几乎如前唐节度使般了。   “臣曹暾再顿首。贾昌朝祖籍河北,回到河北之后便时常僭越,仿佛不是河北安抚使,而是河北节度使。请陛下召回贾昌朝,以防边臣模仿贾昌朝僭越,重蹈前唐覆辙!”   之前万民书都没能动摇赵祯爱重贾昌朝之心,见到曹暾新的上书,赵祯震怒。   他召集宰执,询问他们为何没有发现贾昌朝竟然插手河北政务。   这时,山东传来急报,黄河再泛滥。   京东路暂时无事,但河北路因为贾昌朝阻止,一些州府长官不敢违背贾昌朝的意见,河道只修缮了一半,导致河北有几处决堤。   还好因为曹暾多次提醒,当河水上涨时,沿岸州府亡羊补牢,此次水灾危害没有去年严重。   富弼弹劾贾昌朝。   范仲淹则请求继续外放,不愿意回京。   赵祯怒骂道:“让贾昌朝滚回来。富弼为河北安抚使,坐镇北京!”   大宋的北京留守在河北大名府,乃是宋辽对峙最前线。贾昌朝僭越,竟然差点祸及边防。赵祯虽然没有和辽国打过,但一直极其惧怕辽国。他担心贾昌朝怕朝廷降罪,干脆投向辽国。   因为富弼已经证明自己没有通辽,赵祯又担心富弼在京东路声名太盛,正好调富弼坐镇北京,收拾河北的烂摊子。   赵祯命陈执中代替富弼,终于把日日上书请求召回曹暾的陈执中踢出京城。   不过赵祯仍旧信任陈执中,才让陈执中掌管京东路。   赵祯又再次派人催促范仲淹进京。   对于曹暾,赵祯再次逃避,假装曹暾不存在。   但曹暾的名声再次传遍京城。   京城百姓太关心曹暾了。   他们听闻曹暾外放后,不仅没有变成他们以为的整日哭泣的小可怜,还用那一双小短腿踏遍黄河下游,救下百姓无数。   不愧是我们京城百姓的暾儿!   什么?河北人说曹暾是他们真定的?   屁!曹暾是在我们京城长大,他根本没在你们河北生活过,他是我们汴京的暾儿!   “暾儿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仙童子!”   “没错,说不定这次外放,也是上天注定!”   京城百姓拍手欢庆,仿佛曹暾是他们的孩子。曹暾在外面有了出息,他们与有荣焉。   京城和皇城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有时候赵祯对京城之事一无所知,有时候他不想知道一些事,那些事也要传入他的耳中。   他听见京城百姓对曹暾的爱戴。   他听到京城再次称呼曹暾是神仙下凡。   赵祯的失眠便更严重了。   他有时候会出现幻觉。那个被他忽视的孩子会悄悄站在他身边,冷漠地盯着他。   曹暾眼中无喜无悲,仿佛寺庙高台上真正的神仙。   “江山注定属于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赵祯的耳边却仿佛回响这句话,如雷霆劈开云雾,震耳欲聋。   曹暾绝对不能回京!   赵祯下令,盛赞曹暾的功劳。   他言曹暾年纪尚小,本来不该担任实职,但曹暾已经展现出能够担负起实职的能力,所以破格授予曹暾知县的实职。   曹暾首次担任实职,为明州望海县令。   京中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许多文人写出无数版本的“九岁知县”故事。曹暾还未上任,便已经有了断案如神的好名声。   赵祯的名声似乎也好转了。   百姓听说皇帝已经在召包拯和范仲淹入京,曹暾也被破格重用,朝堂好起来了!   贾昌朝回京时,百姓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他的车驾。   他可以治这些冲撞他的车驾的百姓的罪,却命令仆从赶紧回府,不敢停留。   贾昌朝脸色灰暗。   没想到黄河真的在河北决堤了,曹暾那竖子竟然还诬告自己僭越!   贾昌朝知道自己的仕途前途无光了。   他太了解皇帝。皇帝看似仁善,但在涉及权力时十分冷酷多疑。   连夏竦诬告范仲淹和富弼试图架空皇帝,皇帝都会信任;石介这个从来没有和辽国人接触过的文人,差点两度被挖坟;富弼被诬告煽动矿工造反……种种匪夷所思的事,只因为涉及皇权,皇帝就会相信。   范仲淹和富弼确实没有造成会影响皇权的后果。在冷落他们几年后,皇帝会再次信任他们。   自己同样被污蔑,但河北确实决堤,百姓深深厌恶他,将一切都推在他身上,那他就不可能再起复。   贾昌朝深恨曹暾,更深恨富弼。   他认为曹暾年幼,当不可能对他敌意深重,也不可能有那狡黠心思。一定是富弼教导的!   怪不得夏竦厌恶富弼,富弼真该死!   贾昌朝还年轻,他不能认命。   既然他已经与曹暾为敌,曹皇后身为曹暾的姑母,他自然也不能再支持曹皇后。   张贵妃既然在皇帝心中地位超过曹皇后,他应该试试走张贵妃的路子。   他也已经与富弼为敌,夏竦那里也可以试着联络。   贾昌朝心里不断谋算,怄得几欲吐血。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似乎不喜欢曹暾,不愿意让曹暾继续扬名。   他想着百姓无知的欢呼声,就忍不住露出冷笑。   如果皇帝真的信任看重曹暾,就该让曹暾回馆阁。   曹暾年幼,无亲无故,难以独自生活。   此次外放青州,他有富弼照顾才能猖狂。   山东和河北离京畿不远,且有漕运可以通达,曹暾尚且无事。那望海县在江南,跨越大半个大宋。曹暾一个九岁孩童孤身前往江南,恐怕车马劳顿,水土不服,很快就会病逝。   就是不病逝,以皇帝的态度,恐怕会多重用曹暾,那曹暾也离死不远了。   贾昌朝心中大快!   回宅邸时,贾昌朝路过了张尧佐的住处。   那里门扉紧闭。   听说皇帝试图将张尧佐外放,却被群臣反对。他们认为登闻鼓之案,张尧佐负主要责任。按照先帝惯例,张尧佐该被免职,然后听凭审判。   皇帝无奈,只能将张尧佐免职。   张尧佐不仅没了差遣,连寄禄官都给下了,只能躲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   贾昌朝还听说,时常有人来张尧佐门前指桑骂槐。张尧佐只能任人谩骂,不敢出门,似乎是得病了。   “曹暾此人,颇为妖异。”   贾昌朝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与曹暾为敌了。   贾昌朝能看出的事,百官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   知道真相的宰执更是一个比一个情绪激动,几乎日日请求面圣。   赵祯却称病不肯见人。   如果他要召见宰执,一定会召见更多的大臣,以免宰执说出曹暾的身份。   在百官都看出赵祯故意磋磨曹暾的前提下,如果宰执说出曹暾的身份,朝堂就要动荡了。   赵祯了解他的宰执都是重视大宋社稷的贤人,他们只能忍耐。   还好陈执中已经外放,赵祯耳根稍微清静。   他有点担心包拯和范仲淹也会进谏,但两人还未回京,他便暂时逃避。   赵祯没料到的是,曹皇后对此并无异议。   “暾儿多经历些事也好。”曹皇后道,“他原本就在江南生活,陛下此举是照顾他,百官不懂陛下苦心。”   赵祯瞬间心里熨帖无比。   他想,皇后是懂他的。   曹皇后如此说后,赵祯心里膈应减轻不少,竟能自我暗示,是的,他让曹暾去江南,是养身体。   青州。   曹暾得到这个任命,笑出了声。   富弼正在破口大骂,闻言疑惑道:“暾儿,你笑什么?”   “富先生不必生气了,虽然皇帝任命我为知县确实不怀好意,但这是我自己求来的知县。”曹暾道,“我让夏竦帮我向宰执传递的信件。”   赵祯不知道夏竦早就得知曹暾身份,虽然将夏竦外放,仍旧信任夏竦。   夏竦外放河南,就在京畿周围,想与京畿通信很容易。   赵祯病倒后,时常与夏竦通信,寻求夏竦的意见。   夏竦自然不会直接承担将曹暾外放江南的坏名声。曹暾递个话,他有的是法子怎么达成目的,又把自己摘出来。   这时候,他新认识的好朋友文彦博和明镐,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夏竦开心地寻求友人帮助。。   夏竦真正的挚友吴育即将回京。   夏竦以为吴育还不知道曹暾身份,特意悄悄给吴育送信,告知吴育京中诡谲风云,让吴育小心谨慎,并邀请吴育一起参加将太子外放的秘密行动。   赵祯确实想把曹暾送得远远的,但他既惧怕曹暾的名声,又在内心深处不愿意真的伤害曹暾的性命——他还没有其他子嗣。   所以将曹暾送往曹暾曾经居住过的江南,确实是赵祯唯一的选择。   赵祯以为自己避开了曹暾。曹暾被他赶去离京城和河北都十分遥远的地方,几年过去后,曹暾在当地的名声就会消失。   曹暾正好也想远离京城。   他离京城太近,京城出点什么事赵祯都会联想到他。他很不自由。   曹暾想要为君,只有前世的键政经验是不行的。他需要当一个地方官练手。江南天高皇帝远,还有王安石和欧阳修为邻居,正好适合他学习。   何况,他离远了,才能更好地“阴魂不散”啊。   曹暾敲了敲桌子,桌上堆着存了近一年的稿子。   ————————   三更奉上,欠账-1,33万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7章。 [116]送别三回首:二更合一   皇帝催得急,再加上夏季湿热,不适合赶路,曹暾立刻就要启程。   范仲淹和富弼提前给曹暾过了生日。   曹暾心血来潮,虽然前世烹饪经验仅限于美食视频,手操的烹饪经验只有煮泡面的时候煎鸡蛋,但这次他自信心爆棚,要给自己做个蛋糕。   毫不意外,失败。   不过长辈们还是很给曹暾的面子,把那一坨不明物体尝了尝,说很甜。   章得象和张士逊仍旧要继续陪同曹暾。   曹暾劝说二人回京城。   张士逊今年八十五岁,章得象今年七十一岁。虽然他们现在身体看着还健朗,但可能随时一睡不醒,根本禁不起一点颠簸。两位老人陪曹暾来青州,已经是很冒险。   曹暾有预感,如果张士逊和章得象陪他下江南,两位老人肯定将在江南终老。   张士逊和章得象却笑着拒绝。   “我们这么大的年纪,每天入睡时都会叹息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出。留在京中宅邸中也不会让我们多活几年,不如陪你多走些地方,还快活些。”   “留在家中多无趣?还是陪着你有趣。暾儿,怎么,不愿意替我们养老送终?”   曹暾垂着头道:“我当然愿意。”   两位老人笑了笑,轮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范仲淹和富弼都恭敬地看着章得象和张士逊。   他们同朝为官时,范仲淹和富弼(主要是富弼,其实范仲淹并没有,但富弼说范仲淹和他一样)鄙夷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圆滑。   此刻,他们都敬佩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操守。   曹暾离开前,范仲淹和富弼加紧给曹暾上课,将自己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一股脑灌输给曹暾。   他们说了许多,教了许多,仍旧觉得时间不够用,便熬夜写下心得。   等曹暾去江南后,他们会持续与曹暾写信。   说到写信,富弼忍不住笑话韩琦和欧阳修。   韩琦和欧阳修近些日子心情肯定大起大落。   他们得知曹家火灾,吓了一跳;当他们好不容易得到曹暾无事的消息时,同时得知曹暾被外放青州,又是悲愤担忧无比;曹暾不仅无事,还扬了好大的贤名,引得河北山东的百姓纷纷夸赞,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听闻曹暾被远远外放江南。   韩琦和欧阳修:@#¥%&#¥!   他们在心底一定骂得很难听,哈哈哈。   咳,这个不是富弼笑话他们的理由,而是富弼得知,韩琦和欧阳修时常给曹暾写信,教导曹暾功课,曹暾不耐烦那些经义学问,从来都是已读不回。   曹暾是个好孩子,虽然已读不回,但信都好好保留着。   富弼翻了翻,赞同曹暾已读不回。   韩琦和欧阳修的学问确实很好,但曹暾身边任何人都能教导他学问,无须两人千里迢迢寄信。两人想教导曹暾,该说些他们独特的为官经验,别把曹暾当成深宫里只能死读书的小皇子。   韩琦没和曹暾相处过就罢了。欧阳修不是和曹暾相处了好些时日,怎么老说曹暾不感兴趣的事?   后来富弼才知道,欧阳修确实知道曹暾对什么感兴趣,但他坚信君王就要多读圣贤文章,道德修心为上,权术才是小道。   富弼摇了摇头。   道德君子哪里是读圣贤文章养出来的?欧阳永叔真是浪费信纸。   离开前,曹暾询问当事人前世自己读《宋史》时的困惑。   虽然穿越之后,他已经对那个困惑有了答案,但他想听听夫子和富先生如何回答。   “夫子,听闻群盗攻打高邮时,知军晁仲约不能抵抗,让富民凑集财物贿赂群盗。富先生认为晁仲约其罪当诛,夫子却以君王杀大臣,他日恐手滑杀到自己头上为由,阻止朝廷降罪晁仲约,可有此事?”   富弼和范仲淹皆惊讶。   他们不明白自己私下的讨论,怎么会被他人知晓。   范仲淹笑着叹了口气:“确有此事。”   曹暾点头。如他所料。   他以前以为这则记载是宋人为了夸赞皇帝不杀士大夫的仁政,自行增补。穿越之后,他想,事情应当是真的。   范仲淹道:“我不怕死,但陛下不能开杀士大夫的口子。一旦开了这条口子,将来大臣恐怕不敢再畅所欲言。朝中攻讦也会越发激烈,最终危害朝政。”   曹暾再次点头:“如果出了人命,那就不死不休了。”   范仲淹微笑道:“暾儿知道就好。”   曹暾道:“但律令成了废纸,不也会危害朝政吗?”   范仲淹道:“暾儿,不该以律法治国,该以道德治国。”   曹暾继续点头:“我明白。”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我相信暾儿你不会以残酷的律令治国。你如果遇上同样的事,选择不一定与我一样。不过请你尽量不要下诛杀士大夫的命令。”   曹暾道:“嗯,贬得远远的就好。”   范仲淹失笑:“对。”   范仲淹先承认了自己的“徇私”,才说出了这件事背后非“徇私”的考量。   为了支持宋夏战争的军费支出,朝廷剥削甚重,淮南群盗四起。   因大宋体制,严防地方造反,地方没有军权,剿匪缉盗全要靠禁军,连城郭都不能修筑太坚固。本来各州应该有禁军驻扎,但宋夏战争时期,全国禁军都调往了宋夏和宋辽边境。州府中无一兵一械。   不独晁仲约一人,商、邓、均、光化等军,守令纷纷弃城而走。当时富弼和他商议的其罪当诛的守令有好几人。   范仲淹道:“如果有兵而弃城,守令自该当诛;无兵无械,守令不能守城,其罪当薄。”   富弼终于插嘴,道:“他没说无罪释放,说的是轻判。只是陛下宽仁,免了所有守令的罪。我当时很愤怒,但现在想来,范希文说得对,不然我的脑袋都掉两回了。我怕死。”   曹暾扯了一下嘴角。   富弼出使辽国时,为了不让大宋送的岁币用“纳”这个字,以死抗争。虽然富弼在辽国争论赢了之后,宋仁宗还是主动用了“纳”字来安抚辽国,但可见富弼本人年轻时应当是不怕死的。   “夫子和富先生都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毫无价值。”曹暾道,“我明白。”   范仲淹和富弼都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他们轮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暾儿,夫子的决定不一定正确,只是当时的权宜之举。你该去亲眼看看,看了之后,得出自己的结论。”   “你有主见,就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曹暾应道:“是。”   ……   皇祐元年春,曹暾先回京述职,当日就被催促启程南下。   章得象和张士逊直接从青州南下,提前到望海县为曹暾打点。   曹暾请求皇帝,让他见了姑母一面后,又与章楶、章衡小聚。   章楶和章衡将曹暾送到码头。   宋仁宗之前每甲无定额,天圣年间科举改革,一甲固定为五人,称进士及第。   章楶和章衡双双进士及第,但都不是状元。   原本章衡的文章被考官排在第一位,但赵祯以章衡毕竟去敲了登闻鼓,受过刑罚为由,将章衡名次延后。   第二位的冯京也因为同样的理由,不能补为状元。   第三位的范纯仁不仅没有击鼓,还是会元,便被钦点为状元。   京城百姓都叹息,范纯仁只是二元及第,没能三元及第,实在可惜。但话又说回来,范纯仁如果是解元,就当不了会元和状元。   范纯仁得知自己的殿试名次,再次气哭。   哪怕章衡和冯京都安慰他,说范纯仁本来就有当状元的实力,范纯仁也不能释怀。   曹暾正难过本该是状元的章衡没当成状元,听到范纯仁气哭,他心情愉悦了。   明清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有额外授官,能直接留在翰林院。宋朝的一甲没有太多特权,哪怕是状元都不一定能留在馆阁,留在馆阁也要外放熬资历晋升。那状元不要也罢。   听见范纯仁哭了,他就高兴了。   不过曹暾还是悄悄告诉章衡,他本来可以当状元,可惜了。   章衡满脸无所谓:“能中进士就成,我不在意名次。”   章楶补充:“我俩又不是惇七。只有惇七在乎这个。”   曹暾拍着章楶的手臂:“赶紧给惇七写信,就写这个!”   章楶对着天空吹口哨。   曹暾看向章衡。   章衡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说,你找质夫去。”   章楶继续对着天空吹口哨,一副小痞子的模样。   狄諍忍无可忍,踹了章楶一脚:“你正经点!”   章楶把狄諍脑袋按下去,钳制住狄諍的肩膀,揉乱了狄諍的头发:“你很嚣张是不是?看招!”   狄諍气得要揍章楶。   章衡牵着曹暾往一旁走。   曹佑不住地叹气。他是对庄敏公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如果暾儿能继位,希望暾儿不要让自己和庄敏公在同一路为将。   少年郎们笑闹了许久,才将曹暾送上船。   当曹暾即将启程的时候,有人匆匆呼喊着曹暾的名字赶来。   曹暾抬头一看,哇哦,乌压压的一群人。   正在和章衡开玩笑的范纯祐脸色一白,赶紧将张载拉到身前,挡住自己。   章衡和章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范纯仁冷哼道:“你二人不肯将曹知县介绍于我们,我们自己来见一见传说中的曹知县,不行吗?”   冯京笑着对曹暾拱手:“我等是今科进士,来为曹知县送行。”   虽然众人不认识曹暾,但最矮小的就是曹暾,他们一认一个准。   曹暾还礼:“我年幼无字,诸君直呼我名即可。”   曹暾不卑不亢,没有被突然跑来的一大群进士吓到。进士们观曹暾气度,心道果然是个器宇轩昂的好儿郎。   进士们解下背着的琴,为曹暾奏离别词。   曹暾脸色一白。   狄諍扯了扯曹暾的衣袖,在曹暾耳边快速低语。   曹暾:“……”你说慢点啊!   狄諍借来纸笔,劝说进士将今日送别词记下。   趁着进士们奋笔疾书的时候,他迅速给曹暾塞小抄。   章楶和章衡装作无意地挡在了曹暾前面。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曹暾瞟了几眼小抄,努力背下,将小抄收回袖口。   为了维持神童人设,他真是太难了!   努力应酬完好心来送别自己的进士们,曹暾再次登船出发。   这时,又有人呼喊曹暾的名字。曹暾回首望去,又是乌压压的一大群人赶来。   这次是京城百姓听闻曹暾要孤身前往江南,纷纷来送行。   曹暾困惑。赵祯让他今日回京今日就滚去江南,便是不想让百姓得知自己回来了。百姓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他瞟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和章衡满脸正气,似乎一切与他们无关。   曹暾了然,这两位友人绝对又冒险了!   想起两人在京城地震前干的事,曹暾头大如斗。   曹暾衷心希望,这两人都会外放,不要留在京城。他真的害怕两人太过鲁莽,惹出事来。   无论曹暾再头大如斗,京城百姓已经来送别了,而且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唱不出什么离别的词曲,只不断地哽咽,请曹暾保重自己。   曹暾深呼吸。   不要哭啊啊啊啊啊,我好尴尬的!救命!   曹佑叹气,挡在曹暾面前道:“天色将晚,我们要出发了,谢诸位相送。”   曹暾频频向百姓作揖,快速朝客船逃去。   “曹暾!稍等!”   曹暾恨不得船上装了马达,立刻开二百码驶离码头。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有人叫我?这次又是谁!   曹暾绝望地回首。   这次来的是几个不认识的中老年……好吧,有两人他认识。   文彦博和明镐来送我干什么?我和你们很熟吗?!   文彦博和明镐不仅来了,还带着宰执们一起来了。   宰执们得知皇帝让曹暾当日离京,一同翘班来见曹暾。   庞籍不断打量曹暾,越打量越满意。看看郎君这通身的气度,他知道我们是宰执也一点都不惊恐!   曹暾不仅不惊恐,还想翻个白眼。   我前不久才上书骂你们,你们却来送我?好不好笑啊!   “暾儿,不能助你,实在惭愧。”明镐一见曹暾,就落下泪来。   他本来与曹暾不熟悉,但曹暾赠送医方救了自己的命,他对曹暾十分感激。   而这感激越深,他对曹暾的愧疚就越深。   他终究还是没能劝服皇帝。   曹暾摇头。   围观的人太多,他只能说些敷衍之词。   文彦博轻轻道:“若有难做之事,就与我写信。”   曹暾拱手:“谢文公。”   其余宰执也纷纷夸赞曹暾,并让曹暾遇见为难处就给他们写信。   曹暾一一谢过。   “好了,不耽误你了,你该启程了。”文彦博如同长辈一样,为曹暾理了理衣襟,“别怕,你一定会前程似锦。”   曹暾恭敬道:“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怕?   曹暾仍旧沉稳。百姓和进士却被感动得呜呜直哭。   曹暾无力极了。   哪里值得你们感动得哭了?文彦博也没说什么啊!   曹暾木着脸,终于再再再次登船。   赶紧走!   躲在船尾的范纯祐亲自撑杆划船。   客船终于离开码头,曹暾擦了一把冷汗,松了一口气。   在曹暾擦汗的时候,章衡高声道:“暾弟!别哭!”   举起袖子擦汗的曹暾呆住:“……”   章楶一边哭喊一边追着客船:“暾弟,别难过……呜呜呜,别难过……”   曹暾深呼吸。神经啊!!!   他背过身,遮住狰狞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他们在玩什么?”   狄諍慢悠悠道:“有可能他俩真的以为你哭了,正为你难过。”   曹暾再次深呼吸。我哭没哭,你们俩是我的朋友,你们不了解我?!   章衡和章楶一喊,岸上气氛便控制不住。   众人纷纷哭喊着曹暾的名字,沿河追着客船跑。   啊啊啊啊啊我要尴尬死了!章衡!章楶!等我回来一定打死你们!   曹暾悲愤地转过身,对着岸边深深作揖,遮住自己尴尬得快要用脚指头挠穿甲板的神情。   岸上百姓依依不舍地目送曹暾的船渐行渐远,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文彦博深深叹了一口气,唉,陛下又要睡不着了。   活该!   我也好些日子没睡好觉!   文彦博想着自己即将外放,心头一松。   走吧走吧,都走吧。远离京城,才自在呢!   明镐轻轻拍了拍文彦博的肩头:“安心,郎君受人爱戴是好事。”陛下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庞籍远眺水面,冷哼了一声:“是好事。宫中又要多几位炼丹的方士了。”   众宰执:“……”   他们拉住庞籍的手臂,把庞籍拖上车,趁着百姓还没反应过来,驱车离去。   闭嘴吧!这话传到宫里,你也想下台狱吗?!   岸上进士们也还在哽咽,只有一人露出狐疑的神色。   范纯仁竭力远眺,想看撑杆者的脸。   是他的错觉吗?那个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大哥?   应该是错觉吧。大哥不是在侍奉父亲吗?不可能在曹暾船上。   范纯仁不再怀疑。   他悲郁地长叹一声,下定决心。   他要立刻以父亲还在当官为由辞官。这屈辱的状元给他带来的官职,他不要!   宫中。   宰执刚翘班时,赵祯就得知了宰执集体去送别曹暾,心头就是一梗。   第二日,赵祯知道几千人前去送别曹暾,而且还有人不断地赶往汴河,即使没见到曹暾也久久不肯离去,眼前便是一黑。   不知道曹暾身份的朝廷百官集体上书,夸赞曹暾小小年纪就有贤臣之相,陛下你得此贤臣,是吉兆啊!   赵祯看着群臣上书,头一突一突地疼。   当赵祯得知张尧佐抑郁成疾时,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起来。   他竟然有些厌恶张尧佐了。   如果张尧佐更聪明些,没有以意外给曹家失火案结案,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赵祯终于同意宰执建议,将张尧佐罪贬出京。   张贵妃得知此事,呆坐许久。   她双手抱着手臂,身体不由颤抖。   “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陛下明明爱我更甚皇后,为什么要为了皇后的侄儿惩罚我的叔父?”   “不,我不能认输。我只有陛下了!没有陛下的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贵妃轻咬贝齿,婉转低泣。   张贵妃找来自己的侄女。   侄女九岁时,她就将其养在宫中。养到如今,终于已有癸水。   “准备一下。”张贵妃板着脸道,“今晚你侍寝。”   侄女紧张地点头:“是。”   她安抚地拍了拍侄女的手背,又勾勾手,让妹妹走到她身边。   张贵妃温言细语道:“我们是一体的。我得了官家恩宠,也将恩宠分给你们。你们一定要伺候好官家。”   见妹妹和侄女诚惶诚恐地应下。   张贵妃深呼吸了几下,收拾好吃醋的心情。   唯一养着女儿的苗昭容竟然收养宫女争宠,她只能稍割爱情,也挑选更多的养女。   张贵妃安慰自己,陛下只是为了子嗣,他爱的只有自己。   “备车,去教坊司。”   ……   吴育和包拯同乘一架车回到京城。   半路上,吴育接到夏竦的秘密书信。   夏竦称呼他为挚友,告知他曹暾的身份,并让他一同为曹暾下江南出谋划策。   吴育深呼吸,把包拯凑上来的脑袋推开。   包拯扯着胡须惊讶道:“你和夏竦是友人?”   吴育瞪了包拯一眼:“怎么可能!”   包拯困惑:“他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告知你,一定深信你是他挚友。”   吴育恶心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包拯挠挠头。吴育这模样,不像是装的。   吴育不想提这件事,包拯却一点也不识趣,继续道:“夏竦不该擅自告知你,郎君已经知晓自己身份。”   吴育沉声:“嗯。”   包拯道:“虽然夏竦莫名其妙把你当挚友,你也要帮他保守秘密,别辜负他的友谊。”   吴育差点吐出来:“我和他没有友谊!”   “嗯嗯嗯。”包拯敷衍道。   没有友谊?夏竦那么心机深沉且没有道德的人,还什么秘密都告诉你?   “郎君既然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愿意为民请命,范相公教得很好。”包拯叹息道,“他外放也好,我们或许才护得住他。”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吴育嘴唇抿紧。   他回忆自己离京前曹暾的模样。   那时曹暾还一团孩气,除了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才气和沉稳,一如普通稚童。   如今他听说的曹暾竟仿佛成年人,与他印象判若两人。   吴育道:“你我要尽力留在京中,并且阻止知情者提及郎君。陛下不愿意想起郎君,就不要让他再听到郎君的名字。郎君才能安稳长大。”   包拯阴郁道:“嗯。”   两人不再说话,一直沉默到入京。   ————————   二更合一,歪头。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还债。   碎碎念:   1、   范文正作参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枢密副使,时盗起京西,掠商、邓、均、光化军,弃城走。奏至,二公同对上前。富公乞取知军者行军法,范公曰:“光化无城郭,无甲兵,知军所以弃城,乞薄其罪。”仁宗可之。罢朝,富公怒甚,谓范公曰:“六丈要作佛耶?”范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某之所言有理,少定为君言之。”富公益不乐。范公从容曰:“上春秋鼎盛,奈何教之杀人?至手滑,吾辈首领将不保矣!”富公闻之汗下,起立以谢曰:“非某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范公云。据邵伯温《见闻录》,所称光化军盖缪也,今从苏氏《龙川别志》。以为张海,亦恐误,今削去贼名。盖庆历间贼王伦起京东,掠淮南,张海起陕西,掠京西,不闻张海尝过淮南也。范仲淹正传亦指王伦,不称张海。所载守令当诛者,不但仲约一人,今但从《别志》。王尧臣《麈史》记此事,亦与邵伯温同,但称王伦,不称张海,伯温盖误也。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   2、   张贵妃的妹妹在张贵妃活着的时候最高份位郡君,张贵妃死后升才人,卒年不详,没有追封。   张贵妃的侄女在整个宋仁宗时期,最后的份位也是郡君。宋徽宗时封为贤妃。   两人都挺可怜的。张贤妃活得长,略好些。   不过看张贤妃一直活到宋徽宗继位,就可以知道张贤妃入宫和承宠时年纪真的很小了,唉。造孽啊。 [117]弹指三年过:二更合一   皇祐四年,二月。   一位身着麻衣的清隽少年倚在窗边,将手中书信入匣。   木匣上,刻着“张士逊”三个字。   木匣旁边,也是一个木匣,上刻“章得象”三个字。   张友正站在少年身后,声音中带着未能散去的悲伤和疲惫:“郎君,节哀。”   曹暾神思恍惚了一下。   转眼近三年转瞬即逝。   大宋的县官如果没有新的调令,最长任期为三年,到期就要回京城等候调遣。   曹暾来到望海县后,朝廷像是忘记了他,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了两年多知县,今年年中就要回京等候调遣了。   论周岁,曹暾今年七月才满十一岁;论虚岁,他已经十三岁。   算来算去,他也只是总角,仍旧没到十五岁束发的时候,但他已经束了多年的发。   曹暾十周岁之前,仍旧是一团孩气,可以被曹佑抱来抱去。   刚过十岁,曹暾身形突然拔高,脸上残存的稚气迅速褪去。只半岁,他便有了颀长少年之姿,不复孩童模样。   曹佑失落许久。   有时曹佑看到别人家的孩童,都会出一会儿神。   他回忆曹暾的孩童模样,后悔没把曹暾养胖,竟记不得曹暾有婴儿肥的模样。   似乎曹暾一直瘦瘦小小。   如今曹暾的身体已经很好,能骑马射箭,长/枪也舞得有模有样。可他脸颊仍旧瘦削,肤色苍白,瞧着仿佛有不足之症,十分文弱,看得曹佑很是焦虑。   曹暾无奈,便去晒太阳,试图晒成小麦色。   小麦色没晒成,他的皮肤发红蜕皮,被曹佑好一顿骂。   自当知县后,曹暾第一次跪坐面壁悔过。   章得象和张士逊各搬了张椅子坐在曹暾身后,碎碎念得曹暾头昏脑胀。   “郎君?”张友正担忧地轻声呼喊。   走神的曹暾回过神,轻轻颔首:“你也是,节哀。抱歉,我不能送你。”   张友正踌躇了一会儿,上前几步,按了一下曹暾的肩头:“我父亲也是喜丧了,该笑着送他离开。郎君,稍等三年,我再来寻你。”   曹暾点头。   他原本与张友正不太熟悉。相处近三年,即使因为张友正知道他的身份,不能和他成为平等相处的友人,他们也很熟悉了。   张士逊的家乡在湖北襄城。   从望海县到襄城这一路,正月的天气都已经回暖,适合赶路。   如果再过些时日,天气更暖,便不好扶棺了。   张友正很快离去。   送别那日,曹暾仍旧想不出诗词。   不过张士逊已经知道曹暾不会写诗词,不会怪罪他。   曹暾只为张士逊写了祭文。   祭文没烧,而是贴着张士逊的胸口放着。如当初和章得象离别时一样。   章得象年龄比张士逊小十几岁,竟还是比张士逊早几个月逝去。   曹暾那时才想起来,张士逊是以年老致仕,而章得象本就是因病致仕,他的身体本就不好。   章得象跟着曹暾远远来到江南,仍旧不准儿孙来伺候。   直到章得象今年得病时,才写信给子孙。   曹暾这才见到章得象的儿子。   章得象的老家在福建,天气炎热。曹暾没能和章得象的儿子多聊几句,他们就要匆匆扶棺南下,以免尸身受损。   有时候曹暾想,自己是不是乌鸦嘴。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想过两位老人恐怕活不过他的任期。   就在他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老人便接连离世。   即使知道两人比原本历史中多活了两年,曹暾仍旧心神恍惚。   两位老人离世的时候,却都是微笑着的,没有受到任何病痛带来的苦。   或许人年纪大了,对自己离去的时间早有预感。   在来到望海县的时候,章得象和张士逊便闭门写信,写了很多很多的信。   他们在书信中写完了一生的为官的经验,竟是真的想培养一位贤臣似的。   “呼。”曹暾长舒了一口气,合上两位老人居住过的院门。   公务繁忙,他只能稍稍恍惚,便要重新投入公务中。   他来望海县赴任的时候,两浙百姓正值严重的饥荒。   河北受灾时,朝廷调用江南、淮南的米粮输送给河北;江南和淮南受灾时,朝廷却连江南、淮南往上输送的米粮都不肯减免,更别提救灾。   他刚来望海县,朝廷也就出了一道和河北最初受灾时差不多的诏令——命令两浙流民中生存困难的男女允许被他人“收养”,以后不准索回。   这封诏令是皇祐二年正月发出的。   曹暾和两浙官员不断上书,到了皇祐三年十二月,朝廷才减免了江南一百万担的上输粮。   曹暾只能在职责范围内修建水利,绞尽脑汁减少灾害带来的损失,能做的事杯水车薪。   雪上加霜的是,皇祐元年,曹暾刚来望海县,南边侬智高与大宋开战了。   侬智高是广源州少数民族首领。他深受交趾国压迫,曾两度请求内附。   朝廷惧怕和交趾国生出矛盾,拒绝接纳侬智高。   侬智高自己建国,先击败交趾国,然后在皇祐元年攻打大宋的邕州,之后双方多有摩擦,大宋就没赢过。   不过大宋有坚城相抗,侬智高也打不过来。   皇祐三年,侬智高第四次请求内附。   他的要求一次比一次低。第一次请求当官,第二次求一个更小的官,第三次他不要官位只要求一套证明他是大宋人的官服,第四次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在大宋举行大典时朝拜。   大宋惧怕与交趾生怨,统统拒绝。   朝廷一直不肯减免江南的上输粮,便是因为南边战事。   皇祐三年,侬智高再次低声下气地请求内附。虽然朝廷拒绝了,但朝廷以为这是侬智高认怂的表现,南边战事已经告毕,才减免了部分江南输粮。   禁军进驻两浙,剿灭流民聚集成的群盗;朝堂也在讨论该给江南、淮南粮食多年歉收的百姓免赋税。   曹暾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些。   可曹暾知晓未来。他知道这些轻松是暂时的。   今年四月,侬智高就会摈弃所有幻想,全面进攻大宋。   江南要给南边输送粮草,那时已经减免的赋税、徭役、上输粮会变本加厉征收回来。   还好有狄青。   在大宋节节败退下,狄青临危受命,一举击败侬智高,没让这场战争打满一年。   曹暾捏了捏眉间。   当侬智高起兵的时候,他已经卸任知县,回京城等待新的任命。   他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让望海县的百姓做好在家中藏一口粮食的准备。   大宋不禁止官员做生意。官员常派遣奴仆做生意。   望海县靠海,航运和盐业都很发达。   虽然知县名义上不能掌控太多当地朝政,但外派的官员只要能控制好当地豪强形成的吏人群体,就能筹集大量资金。   因大宋的禁军大多囤积在北方边境,再加上南边也要备守后,江南几乎没有兵卒可以剿匪。   曹暾却有范纯祐和曹佑可以带兵。   他让范纯祐和曹佑在农闲时训练壮丁,自己花钱雇用流民为“衙役”,凑了两百多人充当临时的兵卒。   每当有盗贼试图劫掠望海县,范纯祐和曹佑总能获胜。   之后曹暾又给宁州知州和江南安抚使写信请求帮助。   不熟悉曹暾的宁州知州只是客套了几句,但江南安抚使是赵祯派来监视曹暾的人——赵祯心腹重臣夏竦的儿子夏安期。   是的,夏安期多次请求来江南当官,终于如愿以偿。   可惜夏安期是掌管行军大权的安抚使,不是掌管财政大权的转运使,不然曹暾还能更自在一些。   安抚使不能动用禁军。   大宋强干弱枝,禁军是全国精锐,只听从枢密院的派遣。哪怕出外剿匪,安抚使也要和对方将领商商量量地干活。   安抚使能动用的基本是从当地流民招募的厢军。   厢军多用作役夫。地方官如果和上官有交情,就能借厢军来干活。   苏轼治理西湖时就是这样。   章衡对苏轼提出治理西湖的建议后,派来兵卒,并调来四百余艘船只协助苏轼修建西湖。   如果没有章衡支持,只凭苏轼当时官职所掌握的资源,很难支撑一项大工程。   曹暾也一样。   他只是一个知县,但有了夏安期支持,他就能动用厢军。   曹暾疏通水渠,建造水车和磨坊,扩建盐场,对百姓售卖私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望海县治安好,许多商贩都愿意在望海县停留。曹暾在城外搭棚建立市场,将县衙中的义仓填满,再用义仓的粮食以工代赈。   流民得知望海县的知县在赈灾,纷纷涌入望海县。   曹暾一度难以支撑,还好隔壁有个知县与自己守望相助——王安石时任鄞县知县。鄞县在后世与望海县一样,都属于宁波市。   王安石也在努力赈灾。   不过他的想象力还是差了一点,只是与普通的贤臣一样,在当地修建水利和书院。   见到曹暾一系列筹粮举动,王安石深受启发。   王安石想做事时,可不在乎什么脸面。   他自来熟地与曹暾续上了那段短暂的友谊,也厚颜无耻地向夏安期借兵,丝毫不在意夏安期乃是朝中著名奸相之子。   夏安期好脾气地认了王安石这个友人。   王安石本来只与曹佑交好,在曹暾为百姓生计奔波时,他认可了曹暾这个小他二十岁的忘年交。   王安石频繁与曹暾通信,此时已经初具改革的想法。   曹暾负责给他泼冷水,让他看清现实,别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王安石在与其他人交往的时候很执拗,不太听得进去反对意见。   但曹暾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对曹暾宽容许多。再者曹暾在望海县实在是干得很出色,他许多政策都是以曹暾为师,便较能听得进去曹暾的建议。   不过王安石其实是高看了曹暾。   曹暾前世没考过公务员,可不懂如何治理一县之地。   望海县很快进入正轨,最初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功劳。曹暾只负责提出奇思妙想。   之后曹佑与狄諍接手了章得象与张士逊的工作,比两位老人更得心应手。章得象和张士逊放心闭门给未来的曹暾写信。曹暾继续负责提出奇思妙想。   地方官最难当的地方就是在于不能控制吏人干活。曹暾却没有这个烦恼。   他把曹佑、狄諍、张载、范纯祐、张友正和包繶全安排成县吏,自己只负责派活。   比如最烦琐的诉讼,包繶初次上手就能轻松应对。曹暾大呼不愧是包青天的儿子,羞得包繶以袖掩面。   这些话,他就不用和王安石多提了,免得王安石来向他借人。   一忙碌起来,曹暾就没有多余精力怀念。   趁着朝廷以为南边战事已平,肯给江南减少负担的短暂时光,曹暾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从官府借钱给他们购买种子。   曹暾骑着马逛遍望海县每一处田地,阻止当地豪强抢水抢肥。   他劝说道:“朝廷刚下达了减免上输粮食的诏令。可南边战局莫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重新开打。田地越多的富户,缴纳的粮食就越多。我很快就要卸职回京,下一任县官为了筹粮,可不一定有我这诸多手段。他们只能像以前那样,挨家挨户敲门筹粮。其他人家上缴的粮食少了,你们家上缴的粮食就多了。”   富户惊恐道:“曹知县,你要离开望海县?”   曹暾点头:“知县满三年就必须卸任,我主持春耕之后,就要离开了。”   压榨人的富户和被压榨的农人都顾不上冲突,纷纷围着曹暾哭泣道:“知县能不能别去其他地方?”   曹暾摇头:“朝廷的政令规定,我也无可奈何。”   曹暾即将卸任的消息传了出去,百姓都很惊慌失措。   县官的办公和宴请花销,都是在当地征收杂费。   曹暾任职三年,从来不宴请,生活也很俭朴,从未向当地征收过额外的杂费。   光是这样,望海县的百姓就已经很感激。   曹暾积极赈灾,为望海县百姓寻找多种生路,望海县少有流民,还有流民不去大的府城,而来望海县这座小县城乞活。曹暾也尽力给流民找活干,没有驱赶流民。   曹暾自陈师承富弼,这些救荒措施都是富弼教他的,并把自己的心得记录成册,赠送给附近县官,说是富弼赈灾的经验。   富弼在青州的救灾壮举传遍江南,许多官员都传抄了富弼的赈灾心得,将其当作典范。   于是又有许多百姓因此得活。   曹暾即将离开望海县,百姓都哭泣不舍,不愿意曹暾离去。   当得知事不可为时,他们都不再争执,如圣贤书中的古朴之民一般,都认真按照曹暾的命令春耕。   连最跋扈的富户都收敛起来,不再惹是生非。   即使是富户,在朝廷横征暴敛下也很容易家破人亡。所谓“破家的县官”,便是这样。   曹暾在临行前,还担忧他们的春耕,并告诉他们朝廷的动向,让他们做好准备。   百姓又是惶恐,又是感激。   还有士绅悄悄用自己的人脉,向朝廷上书,希望曹暾留任。   如果知县只能当三年,望海县的百姓认为,那个宁州知州我们的曹知县也是当得的。   全宁州百姓都一定认可我们望海县人的话。   宁州知州哭笑不得,倒是没有生气。   所有知州都是朝中高官外放,曹暾得了人心,不会阻碍他的仕途,相反,曹暾的政绩就是他的政绩;举荐曹暾这样的人才,还会成为他的功劳。   当地官员除了夏安期,无人知道曹暾的真实身份。   别说宁州知州,连附近州府的官员都不愿意错过举荐人才的功劳,纷纷上书替曹暾要官。   曹暾的政绩考核,自然被上报了一个大大的优秀。   寻常的官员还需要贿赂上峰才能得到一个考核合格。他们需要上下打点,才能在任期满之后再得一个同样的知县官职,更别提升官或者入朝,那是大部分官员在梦中才敢想的事。   但如果一个人政绩太过突出,能成为上峰的功劳,那么就不需要他来打点,自有高官举荐。   王安石在去年任满,回京述职时便得到多名高官举荐,甚至想让他入馆阁。   王安石虽然拒绝回京,去了舒州当通判,也是升官了。   望海县百姓认为,咱们的曹知县肯定和隔壁的王知县一样,升官妥妥的。   那他为何不能直接在宁州升官?!   曹暾还没有回京,他的贤名已经传到了京城。   京中的宰执大换水,没有一个人认识曹暾。如今的东府相公是宋庠。   在原本历史中,宋庠在皇祐元年拜相,皇祐三年被包拯弹劾罢相,庞籍接替他的职位。   但庞籍已经外放,赵祯也没有原本历史中那样信任包拯,即使宋庠的子孙仍旧嚣张跋扈,多次被弹劾,宋庠也还没罢相。   宋庠虽然治家不严,在地方上也没有政绩,但他自己品行还是不错。   听闻曹暾贤名后,宋庠记起曹暾本就是因为河北、山东百姓给他送万民书,朝廷才破格提拔稚童为知县。   曹暾既然在知县一职上干得很好,回馆阁任职也没问题了。   正好曹暾年纪仍旧不大,又很是孤苦,留在京中,他的姑母曹皇后还能照顾他一二。   宋庠一拍脑袋。   天啦,他都忘记曹暾居然还是外戚勋贵了。   外戚勋贵不需要考进士就能为官,外放起点就是知州刺史,曹暾竟然老老实实按照进士的履历为官,实在是不得了。   宋庠兴奋地向皇帝举荐曹暾,希望留曹暾在馆阁为官。   东府相公起了个头,其余官吏一琢磨,觉得这个人选不错。   曹暾本事不错,品德也好,就是年龄实在是小了些。   又有人提起当年曹暾差点被人烧死,百姓纷纷为他喊冤一事。   那件案子仍旧是悬案。   朝廷承认了曹暾的确差点被贼人烧死,也悬赏证据,但一直没有证据,便拖着了。   朝中悬而不决的疑案很多,百姓并不觉得奇怪。他们为曹暾喊冤,只是因为曹暾明明是差点被人害死,但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   对了,张尧佐死了没有?   还没死?赶紧死!   自从登闻鼓敲响,赵祯便身体不豫,缠绵病榻。   还好御医中供奉着一位神医。   神医许希,擅长针灸,扁鹊一派传人,编纂有《神应针经要诀》。   当年赵祯刚亲政,因在后宫过分勤奋而缠绵病榻时,就是被许希救回。   宋朝太医局将针灸科提为第三,并将整个太医局搬到扁鹊庙旁,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因《神应针经要诀》没能传世,他在后世名声不显,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位真正的神医。   许希妙手施针,赵祯缠绵病榻两个月后,终于能够起身。   但再厉害的神医也只能救急,不能救命。   许希多次提醒赵祯要节制欲望,饮食清淡,静心休养。   赵祯一件事都做不到。   赵祯以为曹暾离开京城后,他耳根就会清静。但他每次派人悄悄询问京中百姓,百姓总是仍旧记得曹暾。   赵祯便不愿意再打探了。   总归朝中已经无人提起曹暾,他就当不知道了。   赵祯假装不知道,但总会梦到曹暾,更加渴求新的子嗣。   他便更加勤奋地去后宫,丹药也越吃越多。   有一日他早晨起来,竟然觉得半边身子麻木,手臂无法抬起。   许希再次妙手施针,替赵祯调养好了。   赵祯终于休生养性了几日,没有再出现身体麻木的情况。   当他又以为自己痊愈时,宋庠居然举荐曹暾回京当官?!   赵祯这时才恍然觉察,曹暾已经离开京城近三年,按照律令,该回京述职了。   曹暾离京前有五年,离京后已经过了三年。后宫竟然已经足足八年,没有一个孩子出生了?   赵祯不寒而栗。   在赵祯不得不想起曹暾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   侬智高攻占邕州城。   侬智高是四月造反。曹暾也是四月离开望海县。   曹暾走得很慢,趁机在沿路拜访熟人,寻访美食。   军报却八百里加急,不断飞入皇宫之中。   因为大宋强干弱枝,地方上甚少守军的政策,侬智高都攻下了军事重镇扈州城,广西广东的州府竟然一无所知。   当侬智高举兵攻来,广东广西州县无备,广西东部和广东西部大片地区被侬智高所得。   朝会时,赵祯得知此事,心脏狂跳。   他想起曹暾首次出京后,那声仍旧回荡在他梦境中的登闻鼓鸣。   赵祯精神恍惚,惊呼道:“曹暾一回京,侬智高竟反了?!”   临朝百官困惑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赵祯。   赵祯竟手舞足蹈,口出涎水,语无伦次,大呼“曹暾与侬智高谋大逆”。   百官:“?”   ————————   二更合一。39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挠头,只有个位数欠账,那我正好休息几天,日几天六千整理第二阶段剧情的大纲。   第二阶段剧情开始。 [118]还不如夏竦:二更合一   百官看着赵祯突然在御座上浑身抽搐,竟无一人敢上前。   百官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赵祯从御座上摔落,沿着御阶滚落。   朝堂中爆发出慌张的尖叫声。   宋庠脑海一片空白,僵硬呆立。   有机敏的朝臣往外跑,大喊着“快寻御医”。   但没有朝臣敢上前。   皇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如果靠得太近,可能就要担责了。   这时该宰执出面。可宋庠身为东府相公,位列西府相公和三司计相之上。他没有动作,其余宰执不好越过他行事,都随他立在跌倒的皇帝身旁。   “陛下说曹暾……是个什么意思?”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陛下口中的曹暾,难道是皇后才总角的侄儿?曹暾不是望海县知县吗?离侬智高也太远了吧?他和侬智高能有什么关系?”   “曹暾绝对不可能和侬智高有关系。”   枢密副使王尧臣眉头拧紧。   在朝高官可能只有他最熟悉曹暾,所以他能肯定地说出曹暾绝对和侬智高没有关系的话。   王尧臣因与范仲淹等人交好,母丧归朝之后,正逢庆历新政失败,王尧臣便也被打压,在史馆待了一段时间。   后来贾昌朝执政,厌恶王尧臣刚直,变本加厉压制王尧臣。王尧臣在贾昌朝得宠期间,一直没有升职。   直到文彦博拜相,文彦博才给王尧臣升职。   在史馆时,王尧臣曾受曹琮嘱托,照顾入秘阁读书的曹暾。   曹暾没在秘阁待几日曹琮便去世,之后曹暾很少来秘阁。王尧臣便与曹暾交情泛泛,没有私下交往过。   王尧臣行事谨慎,从不与人深交,更不结党。当他察觉曹暾之灾可能牵扯宫闱时,便没有与同僚一样,贸然替曹暾上书。   因王尧臣的谨慎,在赵祯眼里,王尧臣与曹暾的交情和夏竦类似,都只是对稚童的怜惜。   当得知曹暾身份的公卿纷纷离开京城,王尧臣竟是朝中高官中唯一对曹暾身份生疑的人。   赵祯高呼曹暾谋大逆,王尧臣心头一沉。   他赶紧替曹暾澄清,并命令朝臣不可将今日之事外传。   “陛下恐怕得了风眩,神思恍惚。朝臣先议提拔曹暾,又议侬智高谋逆,陛下恐怕听混了,不过是病中谵语。”王尧臣对群臣道。   因东西府相公都没有动作,王尧臣只是副职,不好上前。   他呼住手足无措的内侍,让内侍赶紧去寻曹皇后来。   皇帝得病,该由皇后出面安定人心。   内侍匆忙离开后,王尧臣推了宋庠一把,将呆滞的宋庠唤醒,让宋庠赶紧收拾残局。   宋庠这才回过神,忙安抚朝臣。   他们仍旧不敢触碰倒地的赵祯,只能任由赵祯躺在地上,身体轻轻痉挛,涎水糊了满脸。   百官噤若寒蝉,不敢擅言,回家后也缄口如瓶。   曹皇后控制住局面后,请宰执在皇帝寝宫偏殿暂住,等候赵祯恢复清醒。   因皇帝口中谋大逆者为曹氏子弟,即使那曹氏子弟还未到束发之年,曹皇后也要避嫌。   她请宰执照看皇帝之后,又让赵祯最宠爱的张贵妃,和生育了宫中唯一活着的公主的苗昭容一同侍疾。   她只在宰执都在场的时候,才出现在赵祯的榻前。   曹皇后的谨小慎微,令宰执唏嘘不已。   只是这一届宰执都不是敢言之人,便只在心底唏嘘,没有说出同情曹皇后之语。   唯独王尧臣悄悄暗示曹皇后:“曹暾即将入京,陛下御赐的宅邸被烧毁后还未重建完毕。他可有落脚之处?”   曹皇后垂眸道:“我不敢送钱出宫,也无人可为我送钱出宫。以暾儿的俸禄,可能会在外城租住一间小屋,做暂时落脚之地吧。”   王尧臣呼吸一顿。   他这才想起,曹家人已经全部离开了京城。曹皇后确实在宫外无一人可用。   王尧臣本想试探曹皇后,听闻此言,于心不忍了。   王尧臣语气缓和道:“臣曾受曹宝璋嘱托照顾暾儿。等他进京,臣可照顾他。”   曹皇后摇头,道:“朝中仅有公还认识暾儿,能为暾儿美言几句。请公不要照顾暾儿。”   王尧臣面色一白。   曹皇后对王尧臣作揖,然后沉默地离去。   王尧臣原地伫立半晌,直到宋庠寻来。   宋庠疑惑道:“你和皇后说了什么?”   王尧臣回过神,道:“我不希望让张贵妃侍疾,以免张贵妃干涉朝政。但皇后说陛下最信任张贵妃。”   宋庠安慰王尧臣道:“张尧佐没有回京,无事的。”   王尧臣道:“张尧佐虽然没有回京,但也没死。曹暾即将进京,谁知道张家还会做何事?”   宋庠心头一沉,道:“陛下对曹暾偏见极深,难道是张贵妃吹的枕边风?”   王尧臣挑眉道:“我怎会知道后宫之事?”   宋庠叹了一口气,将话题转移到南方战事上。   王尧臣见宋庠闭口不提张贵妃,眼神一暗。   范仲淹刚回朝不久,就因为频繁为皇帝后宫之事进谏而再次外放。   从此,朝臣再无人敢提及皇帝宠妃。   他明白群臣想法。   张尧佐已经外放,张贵妃不过在后宫嚣张,又没有子嗣,皇帝再宠爱她,也不会影响江山社稷,所以群臣不想触及皇帝霉头。   王尧臣本也是这么想,但如果曹暾的身份真的有问题……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皇帝除了在后宫之事上固执己见,其余时候都还算能听得进群臣劝说,应当不会做那等荒唐之事。   可能真的只是曹暾连累张尧佐外贬,所以张贵妃在皇帝耳边说了曹暾太多坏话,所以皇帝才在病糊涂的时候说出那等谵语。   在曹皇后说无人可用的时候,各处城门却悄悄出现了扮作流民的人徘徊等候。   曹暾刚下船,就被人拦住。   曹暾转身去城郊寺庙暂住,只派仆从进城寻找住处。   夜晚,曹暾暂住的僧舍有了访客。   “大表叔,你怎么亲自来了?”曹暾点燃油灯,看见来者容貌,惊讶道。   李璋挑眉道:“我与你平辈结交这么多年,别叫我表叔,瘆得慌。家里其他人不知道你身份,我当然只能亲自来。佑三,你躲在墙角干什么?”   曹佑无奈:“我只是站在这里,没有躲。”   曹暾道:“就算你觉得瘆得慌,你也是我表叔。”   李璋的父亲,皇帝的舅舅李用和,在皇祐二年去世了。李璋卸去官职,正在京中守孝。   曹暾一直没和李璋断联系。   宫中之事连范仲淹等人也知之不详,一直是李璋偷偷遣人来告知曹暾。   曹暾回京时,曾和李璋说好假装没有交情,没想到李璋竟然在城门口派人等他。   曹暾问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难道后宫终于有人怀孕了?”   李璋神情肃然:“没有人怀孕。是陛下重病。”   李璋虽然在家中守孝,但李用和去世后,他已经是皇帝母族的主事人。皇帝重病,他自然能得知消息。   李璋将赵祯突然神志不清的事告知曹暾,让曹暾做好准备。   曹暾眉头一挑。   哇哦,如他所料,赵祯的“风眩”提前发作。没想到啊,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年,看来赵祯为了子嗣,真的很努力了。   中医将所有头晕目眩之症都叫“风眩”,但都记载为“风眩”,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疾病。   比如李唐王朝大部分皇帝都有的“风眩”,发展到后期会逐渐瘫痪、失明。这种“风眩”是高血压并发症。   赵宋皇帝的“风眩”伴随着四肢震颤,出现妄想幻觉。这种“风眩”其实是慢性汞中毒。   宋仁宗晚年追生儿子时大量服用丹药,就出现了严重的慢性汞中毒症状——口吐白沫、四肢痉挛、被害妄想、生出幻觉,甚至差点自残。   宋仁宗的病症爆发,本该是至和三年(1056年)正月的事。那时朝中正副宰执为文彦博、富弼,很迅速地稳定了时局。宋仁宗天天在宫里大呼“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也没惹出事端。   经过宫中神医妙手施针,宋仁宗缠绵病榻月余后康复。   宋仁宗之后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但还是熬了七年才死。宋仁宗的命真是太硬了。   曹暾早就知道宋仁宗的命硬得像踩不死的小强,所以悄悄给母亲捎话,如果赵祯生病,母亲要竭力做出避开权力的胆怯模样,因为赵祯肯定会病愈。   “哈,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曹暾面色古怪。   这倒是他没料到的事。   他嘱托母亲谨小慎微,就是以为赵祯还会乱喊皇后谋逆。   有趣。   没想到自己一个总角孩童,竟然给了赵祯那么大的压力。   李璋担忧道:“暾儿,你要不装病避开风波?”   曹暾摇头:“我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怎么能避开风波?放心,到时我换个总角的发型入京。”   李璋莞尔:“也对。你已经任满,不能戴官帽,可以梳着总角面圣。”   百官看着梳着总角的曹暾,再丧心病狂也不能附和陛下的病中乱语。   曹暾道:“等他清醒,也会知道自己是妄言,尽力抹平此事影响。”   历史中的宋仁宗喊着曹皇后和张茂则谋大逆,病愈之后曹皇后仍旧管理后宫,张茂则仍旧是宋仁宗近侍。   宋仁宗喊归喊,倒是不敢真的做什么。   这也是他拥有众多心理缺陷,仍旧被许多人评价为好皇帝的原因。   论迹不论心,宋仁宗只是恶心,好歹没有太胡作非为。   嗯,只是恶心。   “我不会有事,放心。”曹暾半开玩笑道,“我不仅不会有事,说不准还会因祸得福,能公开唤你一声表叔了呢。”   李璋正色道:“因祸得福很好,但叫表叔就不必了。”   曹暾指着曹佑道:“为什么不能叫?你比我小叔叔年纪大,当我长辈怎么了?”   一旁护卫的曹佑:“?”   李璋哭笑不得:“行行行,你随便叫。”   曹佑在心底叹了口气。   李璋本来就是暾儿表叔,他不明白李璋为何非不愿意暾儿叫他表叔。   之前他以为李璋是太过谨慎,不愿意和暾儿太亲密。但这几年李璋频繁来信,竟是把暾儿当师长看待,让曹佑很是摸不着头脑。   王安石、张友正等人也是。   他们与暾儿相处多年,总是严肃正经地与暾儿讨论问题,带得暾儿也不活泼了。   在曹佑眼中,曹暾和以前没有差别,不过是从小小的一团长成了瘦长的一团,仍旧是小孩脾气。   曹佑有些不嫌弃三章了。   要是三章在,尤其是章惇在,暾儿才会恢复活泼吧。   狄諍虽然也是暾儿同龄人,但性格太闷了。   被曹佑嫌弃性格太闷的狄諍也在屋里为护卫。   他因与曹暾同龄,常充当曹暾书吏,与曹暾坐卧一处。   但他性格太过沉稳低调,许多人都会忽视他的存在。   李璋也差点忘记了狄諍。待曹暾用眼神示意的时候,李璋还吓了一跳。   李璋:“你是鬼吗!吓我一跳!”   狄諍:“?”你无视了我,还反骂我是鬼?!   曹暾背过身,肩膀颤抖。   曹佑按了按曹暾的肩膀。   他就说,暾儿还是以往的模样,很是孩子气。   李璋离开时,赠送给曹暾五百银。   曹暾离开京城,前往江南赴任后,他的月俸便停了。李璋担心曹暾回京花销太大,过得太苦。   不过曹暾已经攒了许多钱,在江南时他都是花公家的钱和富户的钱,很少动用自己的存款,所以还是豪富。   何况他还有稿费。   章衡和章楶都没能留在京城,统统外放为判官,但他们留了人在京中张罗小说出版。   章衡收留的流寇竟然对他忠心耿耿,将账务记得十分清楚。   曹暾等人每隔数月就将攒好的稿子寄回京城,《杂闻》从一月一更变成两月一更,从未断过。曹暾的稿费攒了许多,回京就能支取。   曹暾拒绝资助,李璋笑道:“你不是叫我表叔吗?长辈的赠予,你怎能不收?”   曹暾便收了:“成,我就当你贿赂。等我当了皇帝,我给你个县官做。”   李璋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等你给我授官。”   狄諍嘴角抽搐。李璋贿赂曹暾五百银,官职从知州降格为知县,这贿赂真是太有用了。   几人聊了一宿。到天色拂晓,李璋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待曹暾回京,他就要装作和曹暾不熟悉了。   李璋悄悄地来,也悄悄地离去。   曹暾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色拂晓,却浓云密布,不见朝阳,令他心情也有些阴沉了。   在望海县虽然忙碌,但他远离赵祯,行事是自由的。   “暾儿,快去睡觉。”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叹气:“小叔叔,我已经长大了,别揉我脑袋。”   曹佑又揉了揉,道:“我可没发现你长大了。”   曹暾试图辩解,但懒得想辩解的话,便乖乖去睡觉了。   待曹暾关上门,狄諍抱着手臂对曹佑道:“你心真大,竟对暾弟与以往一般无二。”   他得知曹暾的身份之后,行事都不能将曹暾再当孩童。曹佑竟然还将曹暾视作稚童般照顾。   曹佑笑着摇摇头:“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今生暾儿确实还是个孩童。你也一样。”   狄諍嘴角扯了扯:“我做不到。”   几年了,他仍旧没猜出曹佑的身份,但他猜出了自己为什么猜不出曹佑的身份。   因为曹佑早就是“曹佑”了。   他与曹佑不同。曹佑在看着前方,在坚定不移地往前走,而自己却是“过去”的亡灵。   曹佑仍旧微笑,没有争辩。   虽然狄諍如此说,但曹佑认为狄諍也已经快从过去走出来了。   因为困在过去阴影中的人,是不会为了帮朋友维持神童人设,写了几十首应付不同场合的词,逼朋友背诵的。   曹暾气得哇哇大叫,半眯的眼睛都瞪圆了,狄諍也不妥协。   最终曹暾还是气鼓鼓地背完了额外的功课。   暾儿对朋友无关正事的任性总是这样,没有半点脾气。曹佑好笑地想。   不过既然狄諍坚称他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曹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狄諍会恼羞成怒。   狄諍是绝不承认他与曹暾相处的时候十分幼稚。   得知皇帝大喊曹暾谋逆,曹暾和身边的人都心平气和。   连范纯祐都不在意。只有包繶在骂。   范纯祐没好气道:“好歹他现在是真的病了才胡言乱语。他没病的时候,不也指使王贽污蔑救驾的皇后是宫变幕后主使?王贽又换地方当知州了吧?他当了张贵妃的谏官,也没落得好啊。”   张载冷哼:“活该。”   王贽在张贵妃刚当上贵妃,就被赵祯外放。   曹暾在望海县的三年,他几乎一年换个地方当知州,也是很忙了。   张载犀利评价道:“以陛下性格,连夏竦的人品都能容忍,恐怕将王贽外放,不是厌恶王贽的人品,而是王贽在他眼前,他就会想起宫变,心里不舒坦,便把证人远远地驱逐了。”   “别胡乱揣测陛下,这是对陛下不敬。”范纯祐忙提醒,并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   曹佑无奈道:“范天成!”   范纯祐闭嘴了。   张载仍旧冷哼。包繶还在骂。   狄諍对曹暾道:“很困?去马车里睡。”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已经放出我今日回京的消息,得让百姓看看我。”   狄諍道:“再气一气那位?”   曹暾摇头:“我可没这么想。只是他传我谋逆,我还是要防备一二。等他清醒,得知我仍旧深受京城百姓喜爱,就会努力为我澄清谣言了。”   几年前那一场登闻鼓,有一半是为自己而响呢。   曹暾不喜欢被人围观,所以原本准备低调地进京。   李璋带来赵祯诬蔑他谋大逆的消息,曹暾就只能咬牙高调了。   曹暾假装低调地骑着小毛驴入京。   他梳着总角,穿着破旧但宽大的衣服,面色因没睡好而苍白如纸,眼下的阴影更衬得他弱不禁风,好生可怜。   范纯祐等人带着大部分家丁化整为零各自进京,只有曹暾带着几个壮仆,驮着不多的行李,随曹暾入城。   曹暾刚进城,就被等候已久的百姓团团围住。   百姓激动道:“暾儿,你回来啦!”   曹暾竭力压制着自己心里的尴尬,乖巧下驴,对百姓作揖:“嗯,我回来了。”   百姓激动道:“那《杂闻》能一月一更了吗?”   曹暾:“啊?”   他茫然四顾。   百姓目光炯炯,手中都拿着书册。   曹暾深呼吸。   不不不,等等,我没预料到这个!   曹暾知道百姓还记得他。如果他回京,就算百姓不是真的敬佩他,但以京城百姓喜欢看热闹的性格,他们肯定会来围观自己。   京中百姓凑热闹的行为,落在百官和皇帝眼中,就不是凑热闹,而是真心爱戴。他们回忆起前几年敲响的登闻鼓,自然不敢对自己如何了。   曹暾万万没想到,百姓居然不是来凑热闹?   至少他面前这群百姓不是。   曹暾退后了几步,头皮发麻。   等等等等,百姓不是来凑热闹,那他还能顺利离开包围圈吗?   大宋也要来真人催更这一套吗?不要啊,好可怕!   “小叔叔……”曹暾眼巴巴求助。   曹佑慢悠悠道:“我不同意你冒险,你非要冒险,那你自己承担后果。”   曹暾眼泪要冒出来了:“我受伤了怎么办?”   曹佑声音柔和:“不会的,暾儿,你看,他们怕吓到你,都没靠近你。”   曹暾扫了一眼。   确实,百姓都怜惜他只是个孩子,所以似乎有人提前过来维持秩序。   他们伤不到自己,只是……催更。   曹暾往曹佑背后躲。   曹佑毫不留情地把曹暾露了出来:“去安抚百姓。”   曹暾眼泪汪汪。   曹佑目光坚定。   曹暾耷拉着脑袋:“哦。”   曹佑收起心中不忍,催促曹暾。   回到京城后,曹暾的性格又有些偏激,做事十分激进,自身安全也能当筹码。   曹佑见不能劝服曹暾,便伪装之后亲自进城帮曹暾向百姓传递消息,并让章衡、章楶留在京城的人组织了这么一场读者聚会。   曹佑知道,曹暾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忽视自身,但如果对方是炙热的善意,那么他就会十分尴尬,许久不能释怀。   曹暾能淡然地承受恶意,但不能承受别人过于夸张的吹捧。   这也是小侄儿优秀的一面。曹佑自豪地想。   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的预料,但影响符合他的期望。   朝中百官很快得知曹暾回京,被京城百姓热烈欢迎的事。   宰执都在叹气,王尧臣忍俊不禁。   王尧臣笑道:“我们本就在举荐曹暾。百姓爱戴曹暾,证明我们举荐无错。诸公该高兴才是。至于陛下病中之语,当不得真。”   宋庠犹豫道:“陛下若是坚持……”   王尧臣收起笑意:“宋公,曹暾如果谋大逆,开国勋贵曹彬一脉就该被悉数抹除了。曹家可以败落,但无论是陛下还是你,都不能把曹家族灭。”   宋庠气得双眼赤红:“我是担心陛下伤了小贤臣的心,你当我说什么!我又不是还在污蔑富弼的夏竦!”   王尧臣道:“当初曹暾在秘阁读书,夏竦怜惜曹暾孤苦,爱惜曹暾才高,对曹暾很是照顾。他亲自为曹暾介绍秘阁官吏,时常来询问曹暾生活。”   宋庠惊讶:“……还有这事?”   王尧臣颔首:“我亲眼所见。”   宋庠立刻坐立不安。   他犹豫了片刻,一拍大腿,咬牙道:“宫中的事瞒不了多久,我等需要拿出态度安抚曹暾,不能伤了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如果曹暾不是后族,宋庠早就亲自去安抚曹暾了。他一直犹豫,是不想掺和进后宫争斗。驚⃨蟄⃨整⃨理⃨   但连夏竦都不在乎曹暾的身份,他如果犹豫,岂不是还不如夏竦?   宋庠当即下定决心。   王尧臣在心头一叹,假装惊讶之后,附和了宋庠。   ————————   二更合一,40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9章。嗯……才日三天六千,又要开始三更还账了。 [119]陛下还未醒:一章半合一   曹暾刚落榻新住处,就迎来了新的宰执团前来慰问。   京中富户得知曹暾寻找住处时,纷纷愿意拿出宅院给曹暾暂住。   曹暾以“不要玷污我的名声”为由统统拒绝,租住在了外城门附近。   外城门的治安较差,但章楶和章衡留下的人已经将附近宅邸买下,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范纯祐等人带领的壮丁,也在附近租住了宅邸。曹暾住在这里很安全。   在宰执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曹暾家中只有几个老仆,很符合他用知县的俸禄能养得起的数目。   曹暾一副总角打扮,穿着过大的衣衫,看着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曹佑替曹暾为宰执奉上粗茶。   宋庠见状,于心不忍道:“你怎么只有一位年轻仆人照顾?曹家太忽视你。”   曹暾无语地看着宋庠。   王尧臣干咳一声,道:“这位不是仆人,是皇后的幼弟曹佑。”   宋庠端起茶杯的手一僵。   曹佑向宋庠作揖。   宋庠忙红着脸说误会。   宰执本就和曹暾不熟悉,闹出这么个笑话,宋庠就更不知道如何关心曹暾。   他总不能直说皇帝生病胡言乱语,让曹暾不要在意皇帝的胡言乱语吧?   王尧臣早知道宋庠没有主见,只是借宋庠牵头来探望曹暾,以免皇帝以为自己与曹暾私下结交。   见到了曹暾,王尧臣温和道:“暾儿,好久不见。”   曹暾惊讶了一下。他以为王尧臣会假装不认识他。   他拱手作揖道:“王先生,久违。”   宋庠疑惑:“你认识王枢密副使?”   曹暾道:“下官幼时在秘阁读书,馆阁同僚都对下官颇为照顾。”   宋庠想了许久,才想起王尧臣刚从母丧丁忧归来时,曾在史馆待了好几年。   宋庠失笑,打趣王尧臣,道:“你在史馆任职,去秘阁干什么?”   王尧臣理直气壮地说道:“蹭书看。”   众人忍俊不禁,气氛好上许多。   宰执随意坐下,让曹暾和曹佑都不必多礼。   曹暾光明正大地打量这班宰执。   此次宰执来了四人,除了东府相公宋庠和西府相公梁适,副相公各来了一位探望曹暾。西府副相公是曹暾较为熟悉的王尧臣,东府副相公为高若讷。   即使朝廷中枢已经有了很大改变,官员才干不变,所受到的皇帝的重视也不变,如今能拜相的人在历史中本也会被拜相,只是拜相时间不同。   曹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四人在史书中的作为。   宋庠和高若讷品德还行,政治上没有作为;梁适品德稍差,但通晓法令,在地方和中央都是贤臣,只是他为纯粹的文吏,不擅长军事决断;王尧臣道德和才干都是上佳。   曹暾不由生出不好的预感。   原本历史中的东府相公为庞籍,西府相公为高若讷。   虽然高若讷仍旧无所作为,但宋仁宗的特殊规定,中书省能干涉枢密院,庞籍自己就能定下战争策略,副手梁适、王尧臣又都是擅长执行的人。庞籍站在宋仁宗一边,压住满朝文臣议论,破格任命狄青为枢密副使兼荆湖南北路宣抚使,迅速出兵平定侬智高。   如今中书省正副相都是没有主意的人;西府正副相倒是有才干,但二人都性格谨慎,自己不擅长的事就不会随便出主意,就等于也没了主意。   我去,狄青还能不能去南边了?!   虽然宋朝本来就要被侬智高暴揍半年后,节节败退丢掉了几座府城后,朝廷才让狄青出战,现在离狄青出战的时间还早。可皇帝已经病得语无伦次,不能决断;宰执也不擅长军事,全然没有注意,谁还能破格提拔狄青?   曹暾倒吸一口气。   宋庠见曹暾神色不对,以为曹暾在紧张,慈祥道:“你不必为我等宰执身份紧张,只当我们是长辈就好。”   曹暾抬起头。   曹佑移开视线,心中叹气。唉,宋宰执说什么不好,非说这句。   正如曹佑对曹暾的了解,宋庠这么一说,曹暾就笑了。   曹暾扯了扯嘴角,道:“宋相公,我当知县之前,曾多次上书弹劾当时宰执,当时宰执还亲自送我下江南。我不会对面对宰执而紧张。”   宋庠:“……”这孩子是不是有些狂妄。   高若讷继续在那当他的背景板,梁适露出惊异神色。   王尧臣则苦笑道:“暾儿可是有话要和宰执说?”   曹暾拱手:“下属回京时,听闻南边侬智高已反。宰执不在中枢忙碌,来下官这一个小小的知县处干什么?下官实属不明白,所以心里忐忑。”   曹暾一开口,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曹暾才不管他们的脸色好看不好看:“请诸位相公直言吧,究竟出了何事,让宰执认为来见下官,比政务还重要。下官区区知县,实在是当不得四位宰执同时上门。”   曹暾顿了顿,嘴角又扯了扯,给了四人一个敷衍的笑容:“当年几位宰执前来相送,是因为我上了几万字的弹劾书。我现在可还没有上书。”   宋庠脸色不佳道:“小子可真是狂妄。”   曹暾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国家正在紧要关头,面对尸位素餐的宰执,难道还要下官有好脸色?下官看,还不如让文相公和庞相公回来。至少他们不会至今对南方战事没有决断,而跑到一个小孩面前耍嘴皮子。”   曹暾不仅狂妄,他还很无礼。   曹暾端起茶盏,语气平静道:“如果宰执没有正事,下官就送客了。下官正在等候任命,十分悠闲。可宰执不忙军国大事吗?”   曹暾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三位宰执脸色都十分难看。   王尧臣还好。   他对曹暾较为了解,又与文彦博有私交。文彦博对曹暾赞不绝口,他对曹暾骂人的本事早有耳闻。   不说文彦博,性格和品德迥异的吴育和夏竦双双对曹暾极有好感,包拯和范仲淹那样的高洁之士都常常提起曹暾,王尧臣又与曹暾短暂相处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对曹暾也是极为宽容的。   见三位同僚被曹暾气到了,王尧臣只是再次苦笑了一下,道:“我等来此,确实有正事。”   他和同僚商量过,还是要把皇帝的胡言乱语告知曹暾。   虽然曹暾可能会很害怕,但纸包不住火,当时大朝会上官员太多了,他们封锁不了几日消息,曹暾很快就会听到风声,不如他们先告知曹暾。   宰执本来想委婉一点,好好安抚曹暾。   既然曹暾不客气,他们也不客气,虎着脸将当日事重复了一遍,心中未免没有看曹暾惊惶失措的念头。   曹暾却仍旧镇定自若。   宋庠忍不住道:“你这是何反应?”   曹暾道:“陛下前些年刚刚给谋大逆增加了凌迟的重罚。诸公是想凌迟我,再流放我曹氏一族所有族人吗?那请吧。”   曹暾站起来,双手伸在前方:“我是去台狱还是去开封府狱?”   四位宰执同时沉默,连王尧臣都说不出话来。   曹佑见状,想说几句话打圆场。   曹暾给了曹佑一个眼神,曹佑只能继续沉默,看着曹暾表演。   曹暾道:“既然诸公不说话,那我自己去台狱,等候陛下醒来宽恕我吧。”   说罢,他就起身往外走。   王尧臣忙拉住曹暾的手臂,焦急道:“你何必如此?”   曹暾仰头看着王尧臣:“我只是对朝堂、对你们很失望,不想与你们为伍,不如去台狱里静一静。”   曹暾讥讽地扫了一眼其余三位宰执,不再多言:“王先生,放手吧。我曹家世代忠良,代代有人为大宋战死沙场,真当不起这污名。暾玷污了家族名声,自请先去台狱,再等陛下还我清白。”   王尧臣还想再说,宋庠却阻止了王尧臣。   他竟然觉得曹暾说得有道理。   宋庠道:“本相从未认为你有谋大逆之举,只是陛下病中谵语,本相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告知你。你若先去台狱里等候一阵子也不无不可,本相会仔细打点,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等陛下清醒,澄清此事……”   梁适瞥了宋庠一眼,终于开口:“那陛下如果醒不来,你是要杀了他吗?”   宋庠脸色大变:“你怎能诅咒陛下!”   梁适冷哼了一声,道:“我只问你,如果陛下醒不来,你要如何对待曹家?怎么?等没影子的储君来宽恕曹暾?曹暾不过一父母双亡的总角少年,陛下病中谵语,若曹暾出事,陛下名声如何?曹暾是陛下的内侄,开国勋贵之后!哪能没有证据直接将人以谋大逆下狱!陛下生病,你这个相公也有疾?!”   梁适猛拍一下桌子,怒气冲冲道:“你我来此地,本是安抚曹暾,不让他被宫中消息吓到。你现在想做什么?”   宋庠脸色青白不断变幻,辩解道:“是他自己……”   梁适冷笑:“他是总角孩童,你也总角?他听闻姑父居然说他谋大逆,心神大恸,皇帝也是你姑父?”   梁适站起身,半躬身,直视着曹暾的脸道:“不必害怕。”   曹暾平静地看着梁适。   梁适忍俊不禁:“看来你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在生气。我与范希文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在我拜枢密院使后,曾写信请我照顾你。他在信中说,你性格高傲,恐怕回京又要上一封《谏宰执书》,请我多担待。范希文果然没说错。”   曹暾沉默。这事夫子在信中没提过啊。夫子是不是对很多人说过我的坏话?   王尧臣有些惊讶。他知道范仲淹和梁适在宋夏边境共事过。范仲淹居然向梁适写信,希望梁适照顾曹暾?   范仲淹在青州富弼处见到曹暾后,就将曹暾视作子侄了吗?   但范仲淹对他考上状元的儿子都没有打点过,范纯仁已经辞官归乡,他也不在意,为何对曹暾照顾颇深?   王尧臣对曹暾身份的疑心加重。   曹暾身份有问题,就更不能受委屈了。   梁适与宋庠对骂起来,便没有曹暾的事了。   王尧臣将宋庠和梁适劝走,背景板高若讷也跟着离去。   曹佑给曹暾换了一杯好茶,道:“你真想去台狱?”   曹暾点头:“不是很有意思吗?”   曹佑叹气。   偷听的狄諍等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狄諍没好气道:“你知道台狱是个什么环境吗?”   包镱道:“其实台狱还……不不不,我没有赞同郎君去台狱的意思!”   范纯祐和张载一左一右,同时狠狠给了包镱的背上一巴掌,疼得包镱龇牙咧嘴。   “我确实想去,但夫子堵死了我的路。”曹暾不服气道,“他怎么知道我想去台狱?”   范纯祐忍俊不禁道:“父亲恐怕不知道你要去台狱,只是知道你回京就要上书骂人,提前替你道歉而已。”   曹暾挑眉:“他们不该骂?”   范纯祐点头:“该!”   曹暾道:“那就帮我铺纸磨墨,我再写一封《谏宰执书》。”   夫子都诬蔑他了,他怎么能不把夫子的诬蔑坐实?   第二日,宋庠和梁适还没和好,曹暾新的《谏宰执书》已经呈上。   宋庠和梁适:“……”   宋庠冷笑:“你不是早料到他会沽名钓誉吗?”   梁适收起复杂心情,和宋庠对着冷笑道:“他谏书中所写之事是不是沽名钓誉,宋相公看不出来?陛下得病,不能言语,南方战事却十分焦急。你我只知道坐等陛下苏醒,其余之事一概未做,这不值得弹劾?”   宋庠沉默了一会儿,道:“派兵之事,只能由陛下决断。”   梁适掸了掸衣袖,道:“不是只能由陛下决断,而是你我若先决断,等陛下苏醒再奏禀,可能会丢官。只是陛下若一两月再醒该如何?陛下醒不来该如何?你老说不准我诅咒陛下,可身为宰执,不就该做好各方面准备,不然谈何执掌朝政?”   宋庠道:“南方已有将士抵挡,你我做好后勤即可。前线将领更换,确实除了陛下,无人敢擅权。”   梁适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大宋开国之初,中书省和枢密院各自行事,相互牵制。当今陛下因不擅长兵事,开了让中书省宰执兼任枢密使的先例,枢密院被中书省所制,几乎成了中书省附庸。如今虽然中书省宰执不再兼任枢密使,但枢密院也习惯跟随中书省。   梁适并不是不赞同中书省控制枢密院这项政策。民事军事密不可分,如果二府各自为政,常常顾此失彼,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人统合二府之事。   只是那领头者若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他就很难受了。   宋庠仍旧不能决断,只守在皇帝身边,祈祷皇帝快点恢复理智。   梁适独木难支,无可奈何。   宋庠说只能提供后勤支援,但调配其他地方的钱粮布匹去支援岭南,也需要皇帝同意。宋庠不能决断,那就是样样不敢擅自处理,要增配粮草也不可能。   没有中书省提供粮草,梁适即使独自承担调兵的责任,后勤也跟不上。   宋庠知道朝中骂声很大。他也很焦急。可皇帝没醒,他不敢啊!   眼见皇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朝廷上下都如坐针毡。   曹暾的上书一石激起千层浪,谏官纷纷向宰执问责。   陛下昏迷不醒,宰执就该承担责任。难道宰执就要等着侬智高一路打上京城吗?!   “曹暾骂得没错,该骂!”   “听说宰执要因陛下病中胡言乱语将曹暾下狱?”   “谁说的?”   “京城百姓都这么说。”   “京城百姓怎么会知道陛下的胡言乱语?!”   “都这么多日了,京城百姓当然知道。宫里什么事瞒得过京城百姓?宫内万余名宫人,只能时常出宫采买。百姓对后宫的消息可灵通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   时局越来越差,陛下什么时候醒?   ————————   一章半合一。 [120]曹暾是赵暾:二更三更(34w营养液加更)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曹暾一日比一日焦躁。   赵祯还未清醒,朝中迟迟不能拿出对策。   五月,侬智高进攻广州受阻,久攻五十余日未下。   原本历史中,大宋本会趁此机会调整政策,集结大军。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   侬智高刚出兵,宋廷就得到了消息。宋仁宗却不知何种原因,竟然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   幸亏知制诰吕溱据理力争,宋仁宗才收回诏令,积极应对。   六月,朝廷起用父丧丁忧的余靖和杨畋经略广西广东。狄青被召回朝中为枢密副使。   九月,庞籍推举狄青领兵平叛,狄青也主动上表请战。朝廷决定集结二十万大军,由狄青领兵平叛。   十月,狄青率兵南下,只花了三个月便平定了侬智高之乱。   可如今的赵祯病了,中书省相公也不是素有决断的庞籍,而是宋庠。   朝廷决议进程卡在了赵祯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这一步。   赵祯发病的朝会,就正讨论岭南兵事加剧,赵祯要与群臣商议调整南疆兵事策略。   然后,哦豁,完蛋。   别说狄青没入朝,连余靖和杨畋都没起复,大宋还没有拿出任何应对南疆的军事行动。   曹暾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蝴蝶翅膀能扇成这样。   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曹暾急得团团转,一手拉着曹佑,一手拉着狄諍,问怎么办。   曹佑和狄諍都很无奈。这哪是曹暾的错?是曹暾让皇帝天天睡后宫嗑丹药,还是曹暾让皇帝任命宋庠为东宫宰执?   狄諍安慰道:“别急,我父亲不回朝任枢密副使,也能直接领兵南下。禁军都在中央,很好调兵。原本父亲就是在一月之内领兵南下。现在才六月,三个月时间,陛下怎么也该醒了,来得及。”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没有你,大宋在狄将军南下前也是输的。现在禁军没有南下,沿路知州肯定望风而逃,没有抵抗之心,说不定死伤还更少。”   曹暾没被小叔叔这个地狱笑话安慰到,但狄諍认为曹佑所言有理。   狄諍分析道:“侬智高兵力不足,不能分开守城。若大军在今年南下,他所占城池多少在良将眼中,不会影响战局。有父亲兜底,暾儿别担心。”   曹暾烦恼地抱着脑袋:“废物宰执!”   狄諍和曹佑在心底轻轻点头。   狄諍道:“侬智高不足为惧,我担忧契丹和西夏。契丹和西夏的战事已经结束,双方都有损失。尤其西夏如匪徒,他们得知陛下身体有恙,南方又生兵灾,或许会趁机撕毁合约,前来掠夺。”   曹佑赞同道:“西夏极有可能入侵。不过宋夏边疆兵力充足,还有狄将军镇守,应该无事。”   狄青原本在淮河边上为知州。曹暾南下时,赵祯就将狄青调去了西北戍边。   狄諍道:“父亲肯定能抵挡西夏,但若是父亲与西夏开战,恐怕朝廷就不能将父亲调往南疆。”   曹佑眉头紧蹙:“朝中仅有狄将军为名将,若多面开战,确实是大难题。”   曹暾举起手。   曹佑忍俊不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还举什么手?”   曹暾问道:“契丹不会趁机入侵吗?”   曹佑道:“我认为契丹不会直接入侵,但会陈兵边境,趁机给我国施压。不过北方能臣很多,不会让契丹得逞。”   曹佑露出古怪的表情。   皇帝恐怕被辽夏战争吓到,又因为山东河北连年天灾流寇遍地,这几年被贬出京的宰执都去了北方当知州,不少人都领了转运使或安抚使。   如果辽国陈兵边境施压,恐怕效果不会太好。   这些宰执个个都有胆气、有主见,敢于承担责任。他们得知皇帝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也会自己打发走辽国使臣,而不是等着朝廷决断。   曹暾想了想,道:“让包君礼去通知包公,范天成去通知夫子,张子厚去通知富先生。弃疾,你回你父亲身边去,让你父亲做好准备。”   狄諍担忧道:“那你身边就无人可用了。”   曹暾道:“我如今一动不如一静,无须用人。放心,我母亲还是皇后,我就无事。即便赵祯死了都没公布我的身份,储君还是会由母亲来选。那时,不过是在“烛影斧声”之后多一则皇位悬疑小故事,不会阻碍我继位。”   狄諍道:“我可以给父亲写信……”   曹暾打断道:“你亲自去。你父亲确实厉害,但我更信任你。”   狄諍只好应道:“是。”   曹暾看向曹佑,在得到曹佑不赞同的视线后,默默收回视线。   他其实还想把小叔叔派出去。   大堂叔曹修在丁忧之后,便被派到南疆驻守。   原本历史中,他会参与讨伐侬智高的战争,但打不过侬智高,还是等狄青来救火。   如今曹修仍旧在南疆,但离前线有点远,朝廷还未派他出兵,他不能擅离职守。不过等朝廷决定出兵,曹修肯定也要出战。曹暾想让小叔叔去帮曹修,可小叔叔根本不听,说有狄青就够了。   曹佑叹了口气,道:“你还小,离不开人,我怎能去南疆?再者我没有身份,与堂兄也算不上多亲近,不能替他领兵,去了也派不上用处。”   曹暾努嘴:“连你的出谋划策都不听,那就是大堂叔蠢,活该史书中没有他的传记。”   曹佑哭笑不得:“别这么说堂兄。他只是欠缺了些机遇。”   曹暾道:“我不信。”   狄諍心道,他也不信,曹修就是本事不行。   曹佑为堂兄说了几句好话,就去找范纯祐等人过来,给他们安排任务。   范纯祐等人不想离开曹暾,但曹暾说起可能会出现的边疆战事,他们只能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亲自去传递消息,不然等在边疆的长辈得知皇帝得病就晚了。   范纯祐等人当天出京。狄諍第二日才离开。   狄諍身体年纪还小,即使狄諍武艺很好,曹佑仍旧不放心,向章衡、章楶留下的人求助,请他们的首领亲自陪狄諍去宋夏边境。   狄諍无语道:“你是把我当小孩吗?”   曹佑坚持道:“暾儿是小孩,你自然也是。”   曹暾附和道:“对啊对啊,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样!”   狄諍嘴角抽搐。自己好歹也算是少年了,怎么能说是小孩?   护送狄諍的前盗贼首领忍俊不禁。   将身边人都派出去送信,曹暾略安心了些,只等宫里的消息。   曹暾积极应对改变的历史,朝中仍旧没有作为。   南边战报不断送来,连京城百姓都意识到了局势的紧张。   虽然岭南离他们非常非常远,但朝廷什么都不做,他们心里还是很不安。   曹暾想了想,把自己新的《谏宰执书》多抄了几分,拜访了谏官贾黯。   贾黯是他考童子试时的殿试状元。他与贾黯一同殿试,勉强算得上同榜。   贾黯一听曹暾前来拜访,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他执着曹暾的手道:“我本想来寻你,但又担心为你带来麻烦。你别把陛下病中之语当真,我会阻止宰执为讨好陛下胡来!”   曹暾没想到贾黯对他这般热情。   他懒得去深究贾黯热情的原因,请求道:“南疆战事紧急,宰执却毫无作为。我虽上书,但位卑言轻,宰执恐怕没有看到我的文章。可否请直孺兄当值时,将我的谏书转交给宰执。”   贾黯叹气道:“宰执可能已经看到,只是置之不理。”   曹暾拱手作揖道:“那就让他们再看到一次。南疆战事不会因为他们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再不作为,岭南恐怕非我朝所有了。”   贾黯郑重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正准备上书,便与你一同上书吧!”   曹暾长长作揖道:“直孺兄高德!”   贾黯避开曹暾的行礼,惭愧道:“我比起你,算得了什么高德?我虚长你几岁,虽然在京中为官,为百姓所做之事比不上你的十一。你才更适合入朝啊!”   曹暾微笑:“我年幼,朝廷已经是破格提拔我,我很满足。”   贾黯却不以为然。   曹暾年岁尚浅,都比朝中庸碌更能护民,那朝中庸碌便更该为曹暾让路。   贾黯下定决心,不仅带着曹暾的《谏宰执书》一同上书弹劾宰执不作为,还对宰执举荐曹暾,说曹暾这样的人才正适合进台谏。   一时间,曹暾的名声再起。   京中百姓再次人人传颂曹暾的《新谏宰执书》,纷纷敬佩曹暾的气节。   对京中百姓而言,是先得知曹暾的《新谏宰执书》,后得知宫里有皇帝说曹暾与侬智高勾连的传闻。   他们本就对此事嗤之以鼻。   就算百姓不识字,也不是蠢!这么蠢的话,谁信啊!   有好事者将《新谏宰执书》和曹暾被诬蔑联系起来,传言是宰执厌恶曹暾刚直,才想置曹暾于死地。   宋庠得知这个传言,怄得吃不下饭。   梁适嘲讽道:“你现在就吃不下饭,等侬智高打到湖南江南了,那你还不得饿死?”   宋庠沉着脸不语。   梁适继续嘲讽宋庠,也是自嘲道:“你我不作为,不过是因为什么都不做,将来不过引咎辞职即可。若做了事,那谋逆的罪可能就大了。你我已经将自身安危置于社稷之上,被骂实属活该。”   宋庠继续沉着脸不语。   梁适嗤笑了一声,道:“比起曹暾真是差远了。曹暾明知道皇帝病中呓语,还继续一心为朝廷打算,没有丝毫畏惧。我看,你我的宰执之位不如让他来坐,说不得他比你我干得更好。”   宋庠右手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梁适没有继续嘲讽。   无论他如何激将宋庠,宋庠仍旧不敢决断,他只觉很无力。   宋庠抬头看了一眼梁适,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你在激将我,但梁仲贤,比起被陛下责备,我不敢动作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如何做。调哪里的兵?遣哪一位为将?我不知道如何做啊!”   梁适:“……”   他不敢置信道:“你一点主意都没有?”   宋庠羞愧摇头:“我不擅长军事。”   梁适张嘴,然后把嘴闭上。   他抚着额头,道:“先不提调兵增员的事,先筹集粮饷吧。”   宋庠为难道:“河北多盗,江南刚受灾,蜀地的粮食支援这两地都很为难,我不知道缩减哪一边输粮。”   梁适再次闭上嘴。   他听闻文彦博和庞籍还在为东西府宰执时,陛下也曾不能言,但他们能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文彦博和庞籍会与群臣商议出决策,然后奏禀陛下,让陛下点头或摇头决断。   他们这次遭遇陛下病重,朝务积压不能决,除了陛下更加糊涂,他们也因为不擅长军事,不能拿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决策,去请求陛下执行。   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的决策,哪敢胡来!   这时曹暾再次上书,请求宰执暂时软禁西夏和辽国的使臣,不能让他们将皇帝病重和南疆告急的事传回国,以免北方边疆生变。   这次宋庠和梁适听进去了。   经过曹暾的提醒,他们才想起西夏和辽国可能会借此机会在边疆生乱,惊出一身冷汗。   梁适亲自去“劝”使臣不要暂离使馆,并清点使臣人数。   这时他才发现,西夏和辽国使馆居然已经人走楼空!   宋庠和梁适几乎吓得晕倒时,宫里终于有了好消息——赵祯清醒了。   虽然赵祯仍旧不能起身,但已经没有胡言乱语,能够说出条理清晰的话。   两人赶紧去告诉赵祯这个坏消息。   赵祯刚清醒,正思考怎么抹掉朝会上丢脸事迹,就听见这个噩耗:“你们说西夏和契丹……”   宋庠安慰赵祯:“只是有可能。陛下,我们要做好准备!”   梁适道:“陛下,我们不仅要做好防备西夏和契丹的准备,你也该选宗室子入朝了!”   宋庠忙附和:“是啊陛下,国无储君,臣等心中不安啊!”   赵祯犹豫不决,还没完全好的脑袋又一阵阵发晕。   这时,有急报传来。   宋庠赶紧让人进来。   那人声音惊恐道:“陛下!西夏、西夏和契丹,都出兵了!”   赵祯瞪大眼睛,半倚在床头的身体无力地滑落。   梁适忙上前扶住赵祯的身体,问道:“什么时候出兵?出了多少兵?”   那人双手将两封急报一起奉上。   宋庠拆急报,双手颤抖,拆了几次都没拆开。   赵祯惊恐道:“朕……要亡国了吗?”   宋庠大惊失色,双手狠狠一颤,急报落在了地上。   梁适瞪了宋庠一眼,松开扶着赵祯的手,将急报捡起来。   赵祯伸长脖子看急报。   一封是富弼送来,一封是狄青送来。   辽国号称集结二十万大军,正在调兵遣将。   西夏号称集结了十万大军,已经屯兵边境。   富弼:臣在严密关切契丹动向。   狄青:臣请出兵。   是真的。   看见急报上的两个署名,赵祯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是真的。   大宋三面受敌!   赵祯眼前又出现了幻觉。   他似乎看到了契丹人和西夏人已经杀到了宫里。   不行……不能这样,大宋的江山不能断送于我手,不能是我的责任!   赵祯双手攥紧梁适的胳膊,痛得梁适眉头一皱。   “叫曹暾回宫!”赵祯声音尖锐,“不是曹暾,是赵暾!赵暾是我和曹儛的儿子!他是太子!让他监国!”   “赶紧接赵暾入宫监国!”   梁适和宋庠双双呆若木鸡。   他们……出现幻觉了?   曹暾?赵暾?   帝后嫡长子?   宋庠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梁适呆站着,久久没有回神。   赵祯不断呼唤“赵暾”的凄厉声音传遍整个寝宫。所有伺候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   三更九千字奉上,欠账-1,34万营养液加更,目前欠账8章。   碎碎念:   侬智高寇岭南,诏奏邸毋得辄报。溱言:“一方有警,使诸道闻之,共得为备。今欲人不知,此何意也。”   ——《宋史·吕溱传》   侬智高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宋仁宗最初做的是封锁消息,闭目塞耳,甚至不准上报军情[裂开]。 [121]病中呓语尔:一章半合一   曹皇后坐在上首处,对宰执的询问一言不发。   被御医用金针扎醒的宋庠愤怒质问:“皇后!事关大宋江山社稷,你怎么能……”   宋庠质问的话还没说完,曹皇后冷漠的眼神扫来,让他的话哽在了喉咙中。   王尧臣轻叹一声,道:“前任宰执是否都知道暾儿……郎君身份?”   宋庠身体一僵。   梁适看了王尧臣一眼,讥笑一声,道:“我道那范仲淹为何关心郎君甚过子侄,原来如此。几年前他杳无音讯时,正好郎君考童子试。他倒是培养出一位贤臣啊。”   曹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声线如她的神情一样木然:“将暾儿培养成贤臣,是陛下的好意。”   梁适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曹皇后面容平静道:“我那可怜的小侄儿自幼父母双亡,自懂事起没有得到过一日父母的疼爱。他还不会说话,便与佑儿南下江南养身体,身边除了不过垂髫的佑儿,没有任何长辈照顾。他活到如今,还能被范公培养成才,已经够不容易了。希望诸位相公不要为难他。”   宋庠焦急道:“这怎么叫为难?”   曹皇后瞥了宋庠一眼:“陛下病中呓语尔,没有诏书。”   宋庠脸色一白。   宋庠神思恍惚道:“我不明白,不明白……陛下不是一直想要一位亲生儿子吗?”   王尧臣问道:“郎君可知道……”   曹皇后摇头。   梁适扶额笑道:“是啊,他若知道,便不会如此坚强了。他可是一直向着老师学习,想成为第二位范仲淹啊。”   曹皇后不肯多说,宰执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曹皇后咬死不承认曹暾的身份,反而让他们更加坚信曹暾确实是帝后所生嫡长皇子。   他们再回忆皇帝对曹暾的种种诡异行为,那似乎宠爱,但又时时忌惮的模样,心中许多疑惑散去,又生出更多不解。   王尧臣扫了一眼毫无主意的宋庠,以及直到如今仍旧在装背景板的高若讷,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   中书省为朝臣首脑,即使枢密院和三司也要受中书省牵制。   中书省毫无作为,连梁适都无法行动,更别提他这位枢密副使。   宋庠也知道他不能继续等,越等局势越差。   如果只是岭南出事,宋庠还有侥幸心理。   岭南太遥远,侬智高也不强,大不了封侬智高一个岭南的节度使。那块地偏远贫瘠,大宋维持岭南军费开销甚大,让其自治也无事,还能让侬智高成为交趾和大宋之间的屏障,替大宋抵御交趾。   西夏和辽国就不同了。   西夏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辽国内部更是直接将此时称为南北朝,统一之心从未停止。   他如果再毫无作为,大宋真的危矣。   宋庠心里知道怎么做更好,越是知道,他就越焦躁。   道理他都明白,可要如何做啊!   就像宋庠也曾上书边疆之事,说的都是要强兵要严守,但他没去过边疆,你要让他具体说明如何强兵如何严守,他是不知道的。   宋庠在礼治典章上颇有建树,比如哪里的名称需要避讳,哪里的古礼需要复兴,他从来不妥协。   他为相几年所做的最大的一项决策,是请求陛下下诏,要求所有大臣必须建家庙,并且为家庙制定了一套严密的制度。从此士大夫建家庙成为传统。   宋庠文学极佳,学问高深,诗赋被时人奉为宗师。   可西夏、辽国和侬智高,以及皇帝的储位问题,诗赋解决不了啊!   宋庠艰难开口:“陛下重病,皇后可否辅政?”   身为一个儒学大家,宋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出他的极限。   曹皇后却摇头:“你们宰执都不懂,我一介妇人懂什么?我难道还能比你们强?”   她当然是不肯的。   曹皇后久居深宫,从未接触过政事。如果有厉害的宰执辅佐,她可以跟着宰执学习政务。如今宰执不能决断,她也对政务一无所知,要如何应对大宋危局?   就算暾儿那样天生的明君,也要通过大量的学习。谁也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能做好决策。   曹皇后其实相信,如果暾儿入宫监国,或许真能做得很好。可她不同意暾儿现在入宫。   宰执不肯承担责任,那等皇帝醒来,不承认病中呓语,她和暾儿孤儿寡母岂不是就危险了?   如果现在的宰执是范公,甚至是文彦博、庞籍,曹儛都敢立刻接曹暾入宫,赶紧公开身份。   曹皇后漠然道:“章献皇后自为妃后,便由先帝亲手教导政务。章献皇后辅佐先帝政务十年,执政才井井有条。大宋局势危急,相公饱读诗书几十年,竟不思救国,反而将希望寄托在我一从未接触过政务的深宫女人身上,是不是太可笑了?”   宋庠被曹皇后骂得满脸羞红,不敢再说话。   高若讷看了看宋庠,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拱手道:“皇后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是告知郎君真实身份,让郎君做好入宫的心理准备。待陛下下次清醒,臣会召集百官,当众替陛下拟定诏书,接郎君入宫。”   曹皇后抬头看向高若讷。   高若讷神色自若。   曹皇后道:“诸公不必太惊慌。北方和西北边疆陈有重兵,前任宰执都在边疆戍守,诸公只要同意戍守边臣便宜行事,北方之围无须诸公为难。”   宋庠松了一口气,道:“确实如此。”他太慌张,一时忘记了此事。   曹皇后又道:“狄青乃当世名将,我叔父生前常夸之。他曾多次抵挡西夏进攻,陛下深爱之。待陛下醒来,诸公可问陛下是否让狄青节制西北兵事。”   宋庠心头又稳了一些:“当是如此!”   曹皇后道:“南疆我就不了解了。”   梁适道:“北方安稳,南方不足为惧。待南方战报再次传来,若有战绩亮眼者,就让其暂时统帅南方驻守禁军。皇后,臣记得曹家有将驻守南疆?”   曹皇后摇头:“我不了解。”   见曹皇后一涉及曹家之事就闭嘴不言,梁适心中生出悲意。   梁适道:“臣会护好郎君。”   曹皇后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微微缓和。   她站起身,对宰执深深鞠躬:“我娘家侄儿太苦了,我无能,恳求相公多看顾几分。”   不说原本就与曹暾有交情的王尧臣,就连宋庠和高若讷眼眶都红了一分。   曹皇后口口声声说小侄儿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是在骂皇帝,何尝又不是在骂自己?   他们又想起几年前,同日之内,曹皇后遭遇宫变,曹暾差点被烧死。宫变和曹家纵火至今是悬案,陛下不准人再查。   包拯触怒皇帝,惨遭下狱,难道也是因为……   当朝宰执细细回忆,思索有多少人知道曹暾身份。   富弼肯定知道。那被骂后还去送别曹暾南下的文彦博等人肯定也知道。   夏竦是不是……   他们想了又想,看向王尧臣。   王尧臣也有些怀疑了。   王尧臣问道:“皇后,夏竦是否……”   曹皇后摇头:“他不知。我很感激他,他对暾儿真心亲切。”   王尧臣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夏竦不是太子潜邸之臣,不然未来夏竦又要入朝了。   宋庠为夏竦说了句好话:“夏公很爱举荐人才,一直都对人才很亲近。”   众人默默看向宋庠。   宋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当年他和弟弟科举,就得了夏竦夸赞和举荐。   众人心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夏竦虽然在弹劾富弼时过于无耻了些,但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举荐人才,都还算贤能。不仅宋庠,韩琦和范仲淹都受过夏竦恩惠。   夏竦……竟还算得上个好人吗?   众人为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赶紧不再多思。   宰执离开后,曹儛如同虚脱一般,斜靠在榻上。   她满脸潮红,脸上表情剧烈变幻。   冷静,冷静,越是临近胜利,越要冷静。   曹儛不断深呼吸,将心中狂喜一层一层压下。   片刻后,她重新套上了泥塑木偶的壳子,内心再多情绪,也不泄露一丝一毫。   暾儿,娘的暾儿,娘终于能与你一同生活了。   宰执离开皇宫后,立刻前往曹暾所在处。   曹暾正躺在春日树荫下看书,并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骚扰小叔叔看书。   曹佑已经弱冠。既然今年正好回京,他已经做好准备,参加今年京城解试。   曹佑第一次考科举,心里还是很紧张的。曹暾却是个坏孩子,不仅不安慰曹佑,还常常打扰曹佑备考。   曹佑总是对小侄儿狠不下心,即使再忐忑,也不能斥责曹暾。   听闻宰执再次来访,曹佑松了一口气。   他将书本放下,道:“来了。这次辛苦李璋了,来日他出孝,你好好请他吃一顿酒肉。”   皇帝对宰执说明曹暾身份当日,张茂则就将消息传递给李璋,李璋连夜避开宵禁,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曹暾道:“好哦,我捉宫里的小羊羔,请他吃烤全羊。”   曹佑忍俊不禁:“行。”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我去了。”   曹暾放下书:“嗯,我去装病。”   曹佑再次忍俊不禁。   曹暾回屋,脱掉外袍,钻进薄被中。   他装病无须太多化妆,只要露出蔫哒哒的神情即可。   曹佑出门迎接宰执。   他拱手作揖道:“暾儿生病,不能亲迎,请相公见谅。”   宋庠紧张道:“郎君为何生病了?!”   曹佑为宋庠的称呼装出一愣。   王尧臣言简意赅道:“我们已经得知郎君身份。郎君可有请御医?”   曹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当朝宰执一眼,用自己的神情告诉当朝宰执,他知晓曹暾的身份。   曹佑长舒了一口气,闷声道:“暾儿只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长途跋涉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是太苦了些。以他和我的身份,请不来御医。不过城里名医已经看过了,多休息几日就好了。相公放心。”   王尧臣刚想疑惑曹佑身为皇后侄儿,怎么连御医都请不来。   他张口时想起,曹佑已经弱冠,身上还没有恩荫官。曹皇后不为家里人讨官,皇帝也将曹佑忽视了。曹佾身上倒是有官职,但已经外放。仅凭曹暾知县的身份,是无法请御医的。   高若讷道:“老夫略懂一二医术,可否让老夫为郎君看病?”   曹佑感激道:“谢高相公。”暾儿昨日没睡,今日还没吃饭,应该是能诊断出虚弱的。   宰执见曹佑并无慌乱,都对曹佑评价很高。   曹家人似乎对时常有人得知曹暾的身份习以为常?   恐怕自曹暾回京后,历任宰执都会在得知曹暾的身份后外放。当朝宰执苦中作乐地想。   因太困,曹暾窝进被子里后差点睡着。   高若讷给他把脉时,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所谓水土不服就是一系列身体不适应,睡眠饮食不服也是水土不服。   曹暾没有吃好睡好,诊断出来当然就是水土不服了。   高若讷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给曹暾开了滋补的药方,拿给门外的仆人,让仆人去自己家中取用药材食材。   曹暾走神。   他想起高若讷虽然官当得一般,但是一位名医,许多御医都说医术不如他。张仲景《伤寒论诀》、孙思邈《方书》《外台秘要》等已经濒临失传的医书,就是他重新考校发行,才免于失传。他致仕回卫州后,高氏一族出现多位良医,带动整个卫州成了名医聚集地。   还好自己提前做了准备,不然还瞒不过。   高若讷问了曹佑家中所备食材药材,在仆人将药材食材拿来前,先去厨房,亲自为曹暾熬药粥。曹佑忙去打下手。   两刻钟后,高若讷端来药粥。   宰执就这么安静地等着,待曹暾喝完药粥后,才开口。   宋庠斟酌了半晌,将皇帝的口谕告知曹暾。   他们观察曹暾的神色。   曹暾先恍惚了一瞬,然后眼神越发淡薄冰冷。   刚刚他见着宰执来看望他,还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如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了。   王尧臣心头悲恸。   曹暾极其聪慧,立刻就接受了事实。   可他也太聪慧,神情上竟露出丝丝绝望和死意了。   王尧臣宽慰道:“郎君,你且养病,待养好病,臣就送你入宫。”   曹暾摇头:“陛下先是病中呓语,说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这次也不过是病中呓语尔,怎能当真?恐怕令相公失望了,我自有父母,并不是陛下的皇子。前年有人冒充皇子被处死,有前车之鉴,我不敢认。”   曹暾扫了宰执一眼,语气淡淡:“宰执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大宋危局将近,宰执却将精力放在这等小事上,是否本末倒置?若西夏和契丹攻入京城,谁是皇子很重要吗?宰执请回吧,恕我卧病在床,不能相送。”   开玩笑,他在病里尖叫几声,就让我回宫?   诏书呢?   我这样回宫,他事后反悔怎么办?而且群臣肯定议论纷纷。   曹暾觉得这一任宰执简直太无能了。   现在自己回宫有屁用啊?他还能代替赵祯去调动天下兵马粮草不成?   赵祯要找个背锅的,你们也不思亡国,要找个背锅的吗?   徽钦二宗还能往南逃,现在南边有个侬智高,宋朝是准备沿着长江建立“中”宋吗?那还真是中不溜秋一条线呢。   “我会好好养病,宰执别操心我,操心天下吧。”曹暾往被子里一钻,将被子拉起,盖住脑袋。   宰执面面相觑。   郎君这反应太奇葩了吧?就算郎君不惊喜,失望悲伤也正常。   可这……   ————————   一章半合一。 [122]娘娘久等了:二更三更(35w营养液加更)   曹暾装睡不理睬人,宰执知道曹暾的身份,连生气都不能,只能讪讪离开。   王尧臣没有紧拧。   他很后悔当初太谨慎,没能多关怀曹暾。   不过若是他早早得知曹暾的身份,以他性格,恐怕也已经与范仲淹等人一样外放。今日朝中就更无人了。   王尧臣安抚同僚:“郎君心意,各位还不知吗?郎君回京后,撑着水土不服也多次上书。在郎君眼中,他与我等同是希望大宋变好的同僚。如今外患已至,抵御外侮才是当务之急。他不愿与我等多言,不过是失望而已。”   王尧臣扫了同僚一眼:“比起自己身世,我等庸碌不思救国,才更令他失望。”   宋庠喃喃道:“我不是不思救国……”   梁适打断道:“不懂救国,就是不思救国。现在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等陛下清醒,让陛下将前任宰执召回几人。边疆无须那么多宰执戍边。”   王尧臣补充道:“接回郎君的诏书也要立刻准备。”   梁适点头,对宋庠道:“若你不敢担责,可称病。”   宋庠气急。   他真的不是不敢承担责任,而是不知道如何做更好啊!   “我来吧。”高若讷叹了口气,道,“我来拟定诏书。宋公,你安抚群臣,告知群臣郎君身份,让他们做好准备。还有西夏和契丹入侵一事,你也要告知群臣。”   宋庠频频点头:“好、好。”有人拿主意就好!   高若讷想了想,又道:“我再留一会儿,为郎君把药备齐。多事之秋,不要让御医为郎君看病。”   其余三人道:“郎君的身体,就拜托高公你了。”   高若讷颔首。在医术上,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高若讷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他说要为曹暾治病,曹佑不好拒绝,只能接待。   曹暾已经睡着。   昨夜撑着没睡,他早就困得不行。宰执还没出门,他就已经睡着。   高若讷观察了一会儿曹暾的睡颜。   曹暾不是装睡,他真的睡得很香。   高若讷蹑手蹑脚出门,轻轻将门扉合上:“郎君大肚量。”   曹佑点头。暾儿近几年在长个子,确实很能吃。   高若讷指着院子里的石桌道:“我们坐一会儿,等药送来。”   曹佑要为高若讷倒茶。   高若讷只要了白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郎君的身份?”   曹佑道:“叔父去世后。”   高若讷手指摩挲了一下水杯边缘,道:“你能和我说一说郎君的过往吗?就从你初次见到郎君说起。”   那就很长了。   曹佑斟酌了一会儿语言,从他最初见到曹暾,带着曹暾南下说起。   他的讲述全是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高若讷听得出神。   曹暾南下时,曹琮正在宋夏战场。这是陛下独自的决定。   高若讷观察曹佑的神情。   曹佑神情一派平和,只偶尔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高若讷看得出,曹佑对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情极其深厚,即使曹佑只比曹暾大九岁,在年龄上是同代人,说是叔侄……舅甥,更似兄弟。   高若讷道:“辛苦了。”   曹佑摇头:“暾儿很是早熟懂事,不辛苦。反而我受他照顾也良多。”   高若讷想起曹暾在朝中的评价:“郎君确实过于早熟懂事。”   曹暾垂髫之年南下为知县,朝中竟无一人认为曹暾当不得这个职位。   朝臣谈论起曹暾时,常以为曹暾已经是成年人,忽视了曹暾真实的年龄。   他骤然见到年幼瘦弱的曹暾时,心中十分震撼,曹暾竟是这样一位羸弱的总角少年。   水添过一回,曹佑用乏味的词句匆匆将他和曹暾的十年讲完。   一晃眼,十年了。   曹佑还能忆起,怀里那小小暖暖的幼孩。   曹暾圆滚滚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仿佛与他性命相连。   曹佑停下了讲述。高若讷放下了水杯。   高若讷看着曹佑担忧的神色,道:“你担忧郎君回朝后,百官会有怀疑?”   曹佑点头:“有些。”虽然百官争议不会影响曹暾归位,但曹佑见不得曹暾受到更多委屈,是以心里仍旧难受。   高若讷摇头:“百官不会怀疑。宫变之后,百官肯定都会猜测郎君的身份有问题。只是百官谨慎,会将怀疑深藏心底。陛下不说,百官不想。”   他回头看了紧闭的门扉一眼。   “若说那一场火灾只是让百官怀疑,那章希言和张顺之在郎君身边死去,待郎君身份公开,百官思及此事,便不会有任何怀疑。”   曹佑先是困惑,然后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章公和张公守在暾儿身边去世,还有这等考量?   高若讷见曹佑想明白了,颔首道:“他们把自己的死算计了进去。”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为官时都小心谨慎,几乎不违背皇帝心意。皇帝也深深爱之。   他们二人都是致仕的宰执,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曹家子背井离乡,死在陌生人身旁。   尤其是张士逊。   张士逊是太宗朝进士,三朝老臣。他已经八十来岁,竟跟着曹暾先去青州,又下江南。任何人听闻此事,都会怀疑曹暾的身份。   高若讷道:“所以你放心,百官得知真相后,只会恍然大悟,不会怀疑郎君身份。”   门扉另一侧,曹暾披着衣服,垂首站立。   是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两位先生没有明说,他也知道。张翁和章翁是为他而死。   这不是说,章得象和张士逊是被曹暾害死,而是为了曹暾而死在了望海县,为了曹暾将自己的死亡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致仕的宰执不在亲人环绕下,享受着天伦之乐终老,而是在曹暾身边离世。   这件事,比千言万语都更能证明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说,百官不想。   可皇帝若是要杀子,总会有心存良知的大臣以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死亡为证据,来证明皇帝是在杀子。   以皇帝对名声的看重,曹暾便安全许多。   再加上还活着的范仲淹等人,曹暾可以说高枕无忧。哪怕皇帝有了新的皇子,他也不能对曹暾如何。   曹暾知道。   高若讷低头看着水杯中的涟漪:“以郎君聪慧,我猜想他可能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太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了,若他真的知道自己身份,怎么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曹佑道:“暾儿不是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他确实是圣贤。若暾儿非天生圣贤,即使他是皇帝独子,也不会吸引宰执以死护他安危。”   高若讷抬头,道:“那郎君岂不是上天赐予大宋的明君?”   曹佑笃定道:“是。”   天知地知,他知道,狄諍知道,暾儿自己也知道。   高若讷静静地看了曹佑一会儿,道:“这也是那两位的目的。他们以自己的一生为郎君作保,郎君定是一位优秀的储君,才能让他们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   嘎吱一声,曹暾推开门。   披散着头发的孱弱少年缓步走到高若讷身前:“你想说什么,直说。”   高若讷起身,对曹暾深深作揖:“无他,请太子不要对朝堂太失望,放弃做一位好皇帝。”   曹暾嘴角扯了扯,扶起高若讷:“不用你说,我会做好。”   为王则。   为狄諍。   为小叔叔。   也为在人生最后一程路上放弃与家人同行,只一心一意陪伴他的章得象和张士逊。   “那老臣便安心了。”高若讷道。   药材和食材送到,高若讷写下为曹暾调理身体的药膳方子,然后离开。   曹暾看着曹佑,道:“我不吃。”   曹佑检查药膳,道:“可以吃。”   曹暾:“我不吃!我讨厌药膳!我只是装病!”   曹佑:“滋补而已,可以吃。我去给你做,你继续睡。”   啊啊啊啊啊!我讨厌药膳!食物里加了药味太难吃!我宁愿吃白水煮的!   曹暾气鼓鼓地拖着鞋子,噌噌噌回屋继续补觉。   都怪高若讷盯着他看,生生把他看醒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去准备药膳。   叔侄二人都没提高若讷的敏锐。   高若讷只是戒惧谨慎,不出风头,不担责任,只闷头做事,不是愚蠢。   能当上宰执的人,能有几个蠢的?   即使是宋庠,他虽不能决断朝中大事,但曹暾身份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很快猜出。   宰执在得知真相后没有任何迟疑便来寻他,就证明他们与高若讷一样心中早有怀疑,才会深信不疑。   曹暾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黑暗中,一幕幕画面展开。   章得象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数落章惇和章楶的顽皮可恶,又哀叹章衡怎么也学坏了。   张士逊在一旁笑得很大声。   “暾儿啊,我的儿孙都像我,很谨慎,无须你多看顾,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是他们没本事。你要看好章惇,他脾气最坏!”   “我觉得惇七还好啦。”   “哈哈哈哈哈哈。”   曹暾嘴角上弯,翻了个身。   等再次见到章惇,他一定要将章翁骂他的话都讲给他听。   ……   宋庠还在思考用什么礼仪接太子回宫,高若讷捧着纸笔跪在赵祯床头,请赵祯当着文武百官下诏。   “若陛下不当着百官的面承认郎君的身份,百官或会疑心郎君并非陛下血脉。未来若有人以此起兵,恐怕会有五代十国之乱。”高若讷对醒来的赵祯道。   赵祯艰难地点头。   高若讷又道:“两府相公都不擅长军事,陛下不能政务,宰执必须要有决断,请陛下赶紧召能臣入朝。”   他举着写了已经外放的所有前任东西府宰执名字的折子,请赵祯圈点。   王尧臣扶起赵祯,帮赵祯握住毛笔,在夏竦处一点。   圈点之后,他犹豫了片刻,又在范仲淹处一点。   赵祯点了夏竦时,王尧臣和高若讷心头一紧。当赵祯接着点了范仲淹,他们松了一口气。   夏竦有范仲淹牵制,应当不会有事。   即使很丢脸,但面对即将亡国的压力,在高若讷和王尧臣的不断劝说下,赵祯还是让内侍将病榻抬上御座,面见文武百官。   高若讷拟诏,赵祯当着群臣的面盖章,迎赵暾回宫。   在拟定诏书的时候,高若讷与终于又能说话的赵祯发生争执。   赵祯想封曹暾为卫王,不愿意立刻封曹暾为太子。   高若讷道:“历代先帝都非在皇子刚出生时就选择太子,而是观察一段时间,在病重时择选太子。郎君已经十三岁,所经历之事足以证明他有成为储君的器量。陛下如今重病,大宋又三面受敌,正是需要立太子来稳定民心军心之时。若陛下不封郎君为太子,请换一个人来为陛下拟定诏书。”   赵祯和高若讷僵持不下,宋庠本来想打圆场,梁适阻止道:“宋相公,大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若是你不敢决断,夏竦离京城很近,很快就会回京,让他来决断。”   宋庠被梁适用夏竦激将,当即沉着脸不再言语。   王尧臣道:“陛下,请以大宋江山为重,大宋已经三面受敌,民心军心皆不稳固。陛下缠绵病榻,若无储君坐镇,恐怕有人会趁机起兵作乱,让大宋重回乱世啊!”   赵祯听到大宋三面受敌,又出现幻觉。   他连声道:“好,好,立赵暾为太子,让赵暾监国!”   虽然赵祯又是糊涂之语,但宰执都假装没发现,迅速拟定了封赵暾为太子的诏书。   朝会之上,高若讷宣布迎太子赵暾回宫,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多,出声质疑者无。   又能维持清醒的赵祯眼神慌乱。赵暾竟受群臣爱戴如此?!   他心头苦涩,只觉以前一切努力都被上天压制,仿佛上天真的一直在推举赵暾为帝。   赵祯心头再不安,诏令发出,此事已成定局。   朝中重新回到宋夏战争时的状态,令东府宰执兼任枢密使,军政合一。   赵祯虽然更喜爱夏竦,但终究还是更信任范仲淹。   范仲淹再次回朝救火,此次终于拜相,任中书省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夏竦回朝,任枢密副使。   王尧臣位置不变,与夏竦同为枢密副使;原本的枢密使梁适改任参知政事;原本的中书省同平章事宋庠退为参知政事;参知政事高若讷外放接替范仲淹职位……   除此之外,赵祯给狄青极大权力,让狄青节制整个西北的军事,不派文臣和宦官监督。   朝中哗然。   ……   曹暾换上了太子服饰,仍旧梳着总角,以表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让百官敲锣打鼓来迎接,而是自己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曹儛在等着他。   曹暾仰头微笑:“娘娘,久等了。”   曹儛含着泪摇头,轻轻将曹暾拥入怀中。驚⃨蟄⃨整⃨理⃨   ————————   三更奉上。欠账-1,35万营养液加更。41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123]摘下官帽滚:一章半合一   曹暾终于成为了赵暾。   从此以后,他的思想和行为,就要调整成赵暾了。   赵暾有一种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异化的错觉。   也有可能不是错觉。   赵暾带着清浅的笑容,接受了母亲的拥抱。   曹儛很激动。赵暾靠在母亲怀里,却有些困。   不过现在不是困的时候。他们母子二人刚重逢,连一日的空闲都没有。   赵暾拉着母亲坐下,和母亲商量接下来的事。   赵暾给母亲布置功课,让母亲学习政务。   曹儛摇头道:“你决定就好。”   赵暾无奈,道:“娘亲,现在你要辅政,以后如果他死得太早,你还要垂帘听政……”   曹儛打断道:“都听你的!”   赵暾:“……”   他算是看出来了,娘亲现在要过度补偿他。   赵暾换了个说法:“我还年少,精力不济,希望娘亲能协助我。我要推行许多新政策,那些人肯定会告到娘亲这里来。我希望娘亲能理解我,支持我。我们母子二人要成为最好的皇帝和太后,狠狠地打他的脸。”   曹儛斩钉截铁道:“打!”   赵暾:“……”   母亲真的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吗?   曹儛直直地打量自己的孩子,心里一直在遗憾错过了孩子幼年时期,确实没听清赵暾在叽里咕噜些什么。   当赵暾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曹儛时,曹儛才讪讪道:“都听暾儿的。”   赵暾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说服母亲。   行,都听我的,那就学。   现在母亲对他的纵容建立在愧疚上。这种感情太脆弱了,赵暾不希望将来他们会因为政治上的观点不合而起冲突。   虽然以母亲的性格,即使不赞同,也只是劝一劝,劝不动就算了,就像是在宋神宗新政时一样。但他还是希望,母亲能在他接下来的政治生涯中留下痕迹。   这样,他和母亲才能完全脱离赵祯,不会在千百年后仍旧与赵祯捆绑在一起。   赵暾道:“母亲,未来你和我合葬好不好?我们不要奢侈,就弄个小小的墓室,一家人都葬在一起。小叔叔和二叔叔也和我们葬在一起。”   这不合礼制,但曹儛点头道:“你小叔叔和我们葬在一起。你二叔叔有一大家子人,他要和家人合葬,没必要和我们挤在一起。”   在曹儛眼中,曹佾是弟弟,但曹佑是儿子。曹佑和赵暾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家子再也不要分开。   赵暾同意道:“好哦。小叔叔恐怕成家会很晚,我们要好好给他挑个家人,他不喜欢就不行。”   曹儛想着曹佑的性格:“佑儿说喜欢,那真难。暾儿,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娘亲给你找!”   赵暾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我还小呢,不想这个。不过我就要一个妻子,妾室什么的就算了。”   曹儛以为赵暾不想要妾室,是因为她的处境。   曹儛眼神黯淡了一瞬,勉强微笑道:“暾儿你说了算。但娘亲想要孙儿。”   赵暾摇头:“大宋皇帝儿女都难以养活,生得多,死得也多。他追儿子都快追疯魔了,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我三十岁还没有子嗣,就从宗室中过继子嗣。我会直接封他为太子,悉心养育他。”   曹儛道:“那你若是又有了儿子,废太子可就难了。”   赵暾笑了笑,道:“我三十岁还没有儿子,那就是十年没有儿子。那时我和我的皇后都三十来岁了,怎么会还有新的儿子出生?三十岁我还没有儿子,我就会避孕,尽力不让皇后再生孩子了,太危险。我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好好的。”   曹儛心里有点别扭。   但她忽地想到了曾经照顾过的、已经被赵祯冷落的冯氏。   曹儛道:“暾儿很善良。”   赵暾摇头:“这不算什么善良,我只是把我的妻子当个人。”   曹儛心头一痛,热意涌上眼眶。   她再次轻轻将赵暾拥住,道:“娘亲都听暾儿的。只是暾儿,如果你真的把你的妻子当个人,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要让你的妻子给你挑妾室。”   赵暾靠在母亲肩头。   母亲其实是不信他的话吧。   也是,母亲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相信男人对未来妻子的承诺。   赵暾想起了历史中母亲与高滔滔的对话。   母亲让高滔滔给宋英宗纳妾,封建顽固得让后世女子深深厌恶之。   不过赵暾是男人,倒能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后世人不太了解宋朝的宫廷体制。宋朝如果有太后,太后能完全控制后宫,皇后几乎是摆设。历代太后不仅能直接给皇帝指定皇后,还能随意给皇帝塞女人,连皇帝都不能拒绝,更别提征求皇后同意。   如果曹太后真的是站在宋英宗的角度出发,想要给宋英宗塞女人,她不必通过高皇后之手,直接指定就成。   事实上曹太后与宋英宗关系很差,而是把高皇后当女儿。这对话,是母亲对女儿的经验教导——不要相信男人和你一生一世的誓言,主动给他纳妾,让妾室都是你的人。   说封建也封建,说悲哀更悲哀,这就是曹太后在赵祯后宫的经验。   她不能理解赵曙和高滔滔的爱情。   高滔滔不愿意给赵曙主动纳妃,曹太后也没有给赵曙指人。   高滔滔却在赵曙快病死的时候病急乱投医,给赵曙纳了好几个妃嫔冲喜。她爱赵曙爱到能违背爱情独占欲的本性,确实是可歌可泣的真爱。   母亲不相信宋英宗会对高滔滔一心一意,她也不太能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守得住誓言。   不过曹儛与历史中的曹太后一样,只是劝了劝,不会为儿女做主。   赵暾说他不纳妃,曹儛便只说为他好好挑一挑皇后,不会给他塞其他女人了。   母子二人的话题跑偏能力都很惊人。   曹佑不懂为什么姐姐和暾儿能从政务说到陪葬,又说到皇后和子嗣。   他干咳了一声,打断曹儛和赵暾。   母子二人齐齐抬头,用那面无表情的表情看着曹佑。   曹佑无奈道:“你们不是要商议明日朝会的事吗?”   曹儛:“嗯嗯嗯。”   赵暾:“哦哦哦。”   曹佑嘴角微抽:“我该出宫了,你们慢慢商量。”   “小叔叔等等!”赵暾一跃而起,挂在了小叔叔身上。   虽然小叔叔已经成了小舅舅,但他仍旧叫曹佑小叔叔,曹佑和曹儛都没让他改口。   曹佑护住挂在身上的小侄儿:“等什么?你还想和我一起出宫?”   赵暾使劲点头:“对啊!”   曹佑黑线:“对什么对?你已经是太子,要在宫里住。”   赵暾使劲摇头:“不要。宫殿里重金属超标,小孩子住着会死人的!”   曹佑呼吸一滞:“什么?”   曹儛惊恐道:“是这样吗?那赶紧出宫!”   曹佑问姐姐道:“姐姐,你知道什么是重金属超标吗?”   曹儛摇头:“不懂,但暾儿肯定说得对!”   曹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怀疑小侄儿和姐姐一起生活后,小侄儿会完全“无法无天”。   在曹佑的催促下,赵暾和曹儛才继续说起正事。   他们对了对明日上朝时的“口供”,曹儛将赵暾送出宫,不愿意赵暾留在宫廷中。   曹儛道:“明日娘亲会想个法子,我们都不在宫里住。佑儿,你也能和我们一起住!”   曹佑扶额道:“别听暾儿任性,我怎么能……唉。”   曹儛给了曹佑的手臂一巴掌。曹佑的话说了一半,闭上了嘴。   赵暾背过身,肩膀颤抖。   稍稍长大后,赵暾不再捂着嘴叽叽咕咕地笑,但他的偷笑好像嘲讽意味更上一层楼了。   太子刚进宫又出宫的事被朝臣知道,朝臣都摸不着头脑。   第二日,没睡醒的赵暾被曹佑背上了车,早早赶往宫廷上朝,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面对朝臣。   赵暾睡眼惺忪,连吃早饭都是曹佑把馍撕碎了塞他嘴里。   赵暾的马车这次能直接驶进宫内。   待到达时,曹佑为赵暾理了理衣襟和头发,皱着眉头道:“不要和诸公吵架。”   赵暾打着哈欠道:“我不要。”   曹佑改口道:“吵归吵,你别生气,生气太多容易得病。”   赵暾揉着眼睛道:“好。”   曹佑将赵暾送下车,自己坐在马车上等,顺带见缝插针看书备考。   大宋三面受敌,曹佑并不担忧。   辽国只要见边关防守森严,自己就会退兵;西夏打不过狄青。   至于侬智高,他没有攻城的经验,大宋有足够多的时间调兵遣将。原本历史中大宋十月才集结大军,如果暾儿动作快一些,比原本历史中的大宋出兵速度还更快。   赵暾走到高高的台阶上,曹儛已经在等候他。   皇帝的御座空着,辅政的皇后和监国的太子的位置在御座之侧。   赵暾坐在前方,曹儛坐在赵暾身后,与赵暾隔了一道帘子。   群臣拜见太子,好奇地打量那位声名在外的曹家神童。   赵暾也在打量他们。   他认出了几位秘阁同僚。   秘阁同僚似乎面上有几分后悔。他们大概在后悔当叔祖父去世后,他们对自己变得冷淡,没有与自己打好交情。   赵暾将群臣打量的目光收入眼底,面上眼里都没什么表情。   他心情也没什么波动。   好不容易回到了宫里,成为了赵暾,以后不用担心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宫外,赵暾却没有胜利的雀跃。   他刚坐在这里,内心就涌出想要退缩的疲惫感。   赵暾垂下视线,将心中疲惫压下,开口道:“废话不多说,我国三面受敌,需要立刻应对。虽然范公已经回京,但军情紧急,一日都不能拖。听说中书还压着陛下的诏书没发?”   有谏官上前道:“殿下,武人不应当专任啊!”   赵暾平静道:“陛下亲自下的诏令,如果你等要反对,只能等陛下醒来。怎么,在陛下醒来前,你们都要把诏令压着不发?西夏战场就不管了?是不是等西夏兵临城下了,你们还要吵?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吗?和平了太多年,你们是忘记了五代十国兵荒马乱,人肉为粮?大宋三面受敌,我问你们,究竟为什么拖着什么都不做!是要拖到亡国吗!”   赵暾提高声音,那谏官被吓了一跳。   他嘴里说着“武人、武人”,竟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   赵暾扫了众人一眼:“也真是好笑。我以为我还是你们同僚的时候,数次上书请求朝廷赶紧作为。如今我坐在了你们面前,你们还是这副死样子。就算大宋是我赵家的大宋,难道西夏兵临城下,你们就不会死了吗?”   “太子!我们绝无此意!”梁适上前一步,道,“我们正在商议!”   赵暾道:“这正是我最失望的地方。你以为打仗是你不动,敌人都不动吗?在你们商议的时候,广西广东大半地区都落入了敌手。好啊,这下契丹和西夏也来了,是不是要河北陕西也大部分落入敌手,你们还在商议?我再问一句,谁压下陛下的诏书?”   宋庠冒着冷汗道:“是、臣。”   赵暾道:“放下你的官帽,给我滚。如果陛下醒来,对我的处理有意见,那我这个太子不当就是了。你的官帽摘不摘?”   群臣哗然,纷纷让太子三思。   曹儛开口:“朝堂如此吵闹,这是朝会的道理吗?怎么,我儿监国,下的命令是不中用吗?”   赵暾道:“如果不想让我监国,现在上来个人,来替我监国。谁要来当这个监国的太子?尽管上来。”   群臣没想到赵暾刚入宫,就站在群臣对立面。   但他们抬头看着赵暾即使说出让宋庠摘下官帽滚的话,也毫无波澜的双眸,心里想起“曹暾”成名的谏书。   太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之前就上万字谏书骂宰执,现在自己当了监国太子,可不是让尸位素餐的宰执赶紧滚了?   宋庠被赵暾一顿骂,脸上青白变换,竟不知道做什么好。   赵暾挥了挥手。   维持朝会秩序的皇城司宿卫硬着头皮走出来,让群臣安静。   赵暾对宋庠道:“陛下的诏令你不听,监国太子的话你也不听,你是要趁着大宋之危,坐上那个位置吗?”   赵暾指着皇位。   宋庠浑身颤抖着跪下,双手哆嗦着将官帽摘下:“老臣绝无此意。”   赵暾道:“但你已经这样做了。”   赵暾不再看宋庠,道:“文臣宦官不会打仗,他们监什么军?给狄汉臣添乱吗?陛下信任狄汉臣,狄汉臣若辜负信任,再定狄汉臣的罪。在事情未发生前,别为任何人定罪。随意诬蔑他人,小心有朝一日,那莫须有的罪会落在你们自己头上。”   群臣神情一凛。   群臣谁也没想到,总角之年的太子第一次上朝,就将他们全部压制住,仿佛一个大权独揽的暴君。   他都不怕得罪朝臣,也不怕陛下清醒后怪罪吗?   赵暾是不怕的。   大宋的臣子是这样,皇帝软他们硬,皇帝硬他们身段比谁都软。   哪怕自己是储君,还没当上皇帝也一样。   至于赵祯……哈,难道自己软弱些,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会改变吗?   还是那句话,大宋三面受敌,都他X的快亡国了,你们这群傻逼还在吵你X啊!   朝会还没结束,赵暾扣住宰执,直接命人去中书省把皇帝的诏令拿出来,快马加鞭送出去。   他又让群臣举荐在西夏战争中有战功的帅臣,南下经略广西广东,抵御侬智高。   有朝臣推举已经在南疆的武将曹修。   赵暾没好气道:“他不行,当个听话的猛将可以,不会统兵。”   群臣:“……”他们还以为太子回宫后会抬举曹家,怎么他连曹琮的儿子都骂?   ————————   一章半合一。 [124]三部共议事:二更三更(36w营养液加更)   赵暾一顿爆发之后,抢占了主动权,掌握了节奏。   朝臣被赵暾吓到,一时间不能应对。   赵暾将中书省压下的诏令发出后,让三司、枢密院和中书省的官员留下,其余人离开。   这个大朝会只是让他认一认人,朝臣没想到赵暾直接在朝会上开始工作。   若是讨论政务,本就不需要太多官员。   他们离开时,不住地回头。   许多大臣心头沉重。他们在思考,迎太子回宫是不是个错误。   可这么想的人又很快醒悟,太子就是太子,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无用。   太子的出身不作假,他们若说出怀疑的话,不过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过诏书发出去,夏竦就要回京了。夏竦不是站在张贵妃那边吗?他会不会为了自保质疑太子?   一些大臣有些期待了。   赵暾不知道某些人的想法。   若是知道了,他也顶多说声知道了,没有什么意外。   金兵兵临城下,汴京却在跳大神,难道只是徽钦二宗有问题,满朝公卿都冰清玉洁吗?   不提几十年后的金兵,就是元祐年间主动给西夏送地的抽象事,满朝公卿大部分不都喊好好好吗?   大宋特色,接受就好。   太子一回来,半点适应都不需要,冷静得就像是多年老帝王。   三府长官看着赵暾的眼神都有敬畏。   太子莫不是天生的帝王?   “看着我干什么?”赵暾对敬畏的眼神半点不在意,催促三府长官赶紧干活。   因大宋矫枉过正,官员的权力分得很散。和平的时候,三府办公各自干活,只对皇帝负责。   宋太/祖时,因宋太/祖懂军事,全国军政财权都抓在手中,这个体制正好适合他;   到了太宗时,他只能抓住民政和财政,在军政上就无能为力;   当真宗继位后,这个体制就只剩下副作用。大臣多次进谏,枢密院调兵的时候不知道粮饷支出,三司收赋税的时候不知道民生疾苦,中书省下达政令时无法顾忌财政支出……三部各自为政,每当有大事来临,效率便十分低下。   于是在宋夏战争时,宋仁宗听取群臣谏言,让中书省宰相或副相兼任枢密使,二相合一,并让三部一起办公,共同商议军政大事。   当战时状态结束,三部又恢复各自为政,所以处理岭南兵事效率极低。   范仲淹回京后即将兼任枢密使,就证明赵祯同意三部回到十年前的战时状态。赵暾让三部留下来共同议事,无人异议。   十年几乎是赵暾的一生,但对三部的官员而言,只是他们为官履历的很小一段时光。他们很快找回状态,熟练分享各部信息。   即使范仲淹和夏竦即将回来,三部人员都会调整,赵暾也不准他们等到两人回来再干活。   开玩笑,边疆危机,这是能等的吗?谁说这官职即将不是你的,你就可以不干活?   现场最尴尬的是宋庠。   太子摘了他的官帽,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待在这里。   赵暾却让人给他赐了座,让他好好看好好听好好学。   “等陛下醒来,可能我就不是太子,而你继续当宰执。那时你别再在国家危亡之刻还踌躇不定。”赵暾讥讽道。   宋庠羞愤不已,很想立刻转身离去。   但梁适拉住了宋庠的衣袖,制止了宋庠的离开。   梁适不是为了宋庠。   太子刚回来,就和宰执发生激烈冲突,对太子名声不好。   虽然梁适瞧着太子那神情,似乎不在乎名声,甚至连太子的身份都不在乎。   他话里话外都是挺过这场危机,就可以卸职不干。可那太子时能卸职的吗?梁适分外无奈。   王尧臣更是敏锐察觉,或许太子早就知道自己身份,所以对留在太子之位上并不抱希望。太子甚至可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监国,只为了让大宋渡过危机。   宰执中唯一即将外放的高若讷则神色岿然不动,只闷头完成自己的工作,半点没有之前威胁皇帝的模样。   三司使田况是这场“太子进宫”大事中唯一的不知情人,但他的神情比谁都激动。   田况也是夏竦举荐和提拔的人,曾为夏竦判官。   田况入朝之后发现赵祯以不好名声为由遵守故常,劝谏赵祯道,尧舜非好名者,因为做了实事而名声自然而来。如今内政欠修,外有强敌,皇帝不能因为“不好名”就不励精图治,要扬英睿、神武、崇俭、勤政等名声。   赵祯听进去了一半,越来越“好名”。   田况见太子作风,似乎是能听进去他那另外一半谏言的人。   中书虽然没有决断,各部门不是都在学着中书尸位素餐。田况早就准备好了各地财赋文书,做好了调集军粮的准备。   虽然河北和陕西也出现了敌人,但河北和陕西长期驻兵,粮草支出从未断过。如果辽国和西夏不是真的要和大宋全面开战,粮草暂时不危急。   田况的建议是先集中力量平定南部叛乱,然后辽国和西夏发现没有了可乘之机,边疆危机自解。   枢密院则认为契丹和西夏才是重中之重,侬智高兵少,很难深入大宋腹地,待解决了西夏和辽国危机后再南下平叛也不迟。   中书省赞同枢密院,他们更“激进”,认为可以同意侬智高的要求,封侬智高为邕桂七州节度使,侬智高自然就不会攻打大宋了。   赵暾眉头一挑。   来了来了,大宋特色。只要把侬智高想打的地送给侬智高,那侬智高不就不打我们大宋,我们大宋就赢赢赢啦!   赵暾还没发作,梁适冷笑道:“将邕桂七洲送给侬智高,岭外就会很快全部不归朝廷管了!”   赵暾哪能让梁适专美于前,立刻跟上道:“其实要让契丹和西夏退兵也很容易。契丹不是要河北吗?封他一个河北节度使。西夏不是要陕州吗?封他一个陕州节度使。我们还用出什么兵?不就大胜了吗?”   众臣沉默。   梁适深深叹了口气:“殿下,那些荒诞的话不用听,我们继续讨论政事吧。”   开小会时,曹儛不用再垂帘。   她坐在赵暾身边一言不发。在赵暾出言讥讽时,曹儛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赵暾的手,道:“暾儿别生气,别理那些糊涂话。”   赵暾握住母亲的手:“嗯。”   中书省便不敢再提把邕桂七洲送给侬智高了。   在三部交换了信息之后,梁适问道:“殿下可有建议?”   赵暾道:“派使臣出使西夏和契丹,告诉西夏和契丹,如果他们胆敢大军犯境,就是撕毁与大宋合约,即使之后他们再退兵,大宋也将他们视作敌国,不再送岁币。他们是要岁币,还是想与大宋开战,自己选一下,把撕毁协约,无须大宋以后送岁币的诏令拿回来。”   赵暾见众人不解,心里烦躁。   他不明白,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这群当了几十年的官的人看不明白。   罢了罢了,历史局限性,我懂。   赵暾耐着性子解释道:“契丹和西夏刚结束战争,国内财政不能支撑他们再发动一次大型战争。如果只是侬智高之乱,契丹和西夏知道这不会对大宋造成太大损伤,不会出兵趁火打劫。他们出兵是因为在朝廷正打算平乱时,陛下重病不能处理朝政,而陛下没有子嗣,恐怕朝政会因储位之争动荡。大宋内忧外患,才让他们以为有可乘之机。”   一些官员出现恍然神色,一些官员仍旧迷茫。   赵暾深呼吸,曹儛又捏了一下赵暾的手,他才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朝中已经有了太子,朝政不会动荡,内忧已解;朝廷再拿出一个强硬的姿态,他们斟酌之后,即使不选岁币,国内也会产生意见分歧,拖累前线军事。”   官员们才都明白,脸上阴云少了几分。   赵暾见官员们都听懂了,总结道:“契丹在宋夏开战时都没有出兵,只是侬智高之乱,他们不会出兵。富先生和契丹人很熟悉,他为边臣,契丹人不会有侥幸心理,可将此事放心交给富先生。”   听到赵暾对富弼的称呼,三府官员心里都有点拈酸。   富弼因祸得福,被贬青州竟碰巧成为太子上司,得了太子看重。   不对,富弼真的是“碰巧”吗?   官员心情复杂。   见官员又在走神,赵暾眉头一皱,将官员走偏的心思拉回来:“西夏可能不会退兵。西夏幼主当政,没藏讹庞权倾朝野。辽夏之战中西夏没能讨得好,大宋却软弱,他为了自身地位,即使没有今日之机,他也会主动攻打大宋。”   没藏讹庞当权期间,确实多次攻打大宋。   把原本的主战派司马光吓破胆的侵耕屈野河地事件,就是由没藏讹庞挑起。   嘉祐二年(1057年),当时宰执庞籍希望收回被西夏侵耕的屈野河地,司马光也支持此事,并来到边疆准备修堡垒。   监军的内侍黄道元为了立功,强令领兵将领郭恩冒进,于麟州断道坞被西夏军伏击,郭恩不愿意被俘虏自杀,约四百军士战死,损失兵甲近两万件。   庞籍为保护司马光等年轻勇进之士,为大宋未来留下主战火苗,独力承担所有责任,断送仕途。   司马光虽然没有被责罚,但一蹶不振了好几年。因为其他边臣同僚都被惩罚了,他没被惩罚,所以羞愧难安,从此之后再没有与以前边臣同僚联系过。   断道坞之战成为他的梦魇,他变成了坚定的主和派。   赵暾因不能理解司马光的脑回路,把司马光的生平细细品了一遍,顺带熟悉了西夏那段时期的政治生态。   “在朝中选果敢能辩之士,去说服没藏讹庞,告诉他妹妹没藏太后的幸臣李守贵正谋划暗杀没藏太后和她新的姘夫宝保吃多已;他的儿媳妇梁氏与小皇帝通奸,阴谋夺走没藏家的权力。他还是收拾好自己的事吧。”   赵暾说出西夏朝的阴私之事,一众官员都满脸不敢置信。   “再告诉他,太子乃是帝后独子,藏在宫外就是预防西夏和契丹人毒手。如今太子已经长成,大宋再无内忧。如果他执迷不悟,不仅岁币没了,互市也会关闭。那时小皇帝和他的儿媳妇就能借此机会送他去死了。”赵暾补充了一句,道,“你们可以推举人选了。”   梁适惊讶道:“殿下,你怎会得知西夏宫中事?”   赵暾指着天:“上天告知我的。”   梁适见赵暾不回答,以为赵暾掌握了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情报来源。   大宋本来是有这样的情报来源,那就是皇城司。   皇城司在宋太/祖时期,刺探天下军报,边疆无事不知。宋太/祖平定天下,皇城司的探子先行。   在宋太宗后,皇城司就只剩下护卫宫廷和监督百官的职责,但说不定皇城司还是有些渠道能用呢?   旁听的宋庠这时候终于激动开口:“陛下将殿下养在宫外,是因为担忧契丹和西夏的无奈之策?”   赵暾瞟向宋庠,道:“我骗西夏人的。”   宋庠语塞,讪讪道:“也有可能真的……那把火也是……”   赵暾道:“不要提与现在无关的事。等大宋和平时,你再慢慢攀扯前尘旧事。”   宋庠垂着头再次沉默。   赵暾阻止宋庠偏离话题后,再次询问群臣是否有人选推举。   王尧臣推举父丧丁忧的余靖。   余靖曾出使辽国,虽然受了一些诟病,但王尧臣认为,余靖受到的那些“出使辽国时学辽国话危害了大宋颜面”的责难无伤大雅。余靖仍旧是很厉害的使臣,可以委以重用。   赵暾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余靖在原本历史中也会在此时起复,去经略广西广东。   “好,就他。中书立刻拟诏夺情。”赵暾道,“他直接前往西夏,无须回京。”   虽然余靖跟随狄青立了功,但狄青前往两广时,余靖也毫无作为,不如让余靖去他擅长的地方。   “是。”高若讷立刻铺纸提笔,当即拟诏。   赵暾迅速将工作安排了下去,三部连轴转了起来。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除了谏臣无事可做之外,其余实权部门的官员都十分忙碌。   赵暾为免谏臣没事找事,将谏臣和一些关于谁的待遇高了谁的待遇低了之类,就算兵临城下也要吵闹的琐事,全部推给了母亲。   谏臣的上书只需要安抚并驳回;所以礼仪相关的琐事都能查阅典籍。虽然曹儛没有做过,但只要有人辅佐,她上手很容易,不需要多高的能力,熟悉即可。   群臣对此没有意见。   群臣唯一又哗然的事,是太子不住宫中。   曹皇后和太子移居瑞圣园,召三部主事大臣留宿瑞圣园理事。   ————————   这是昨天的三更合一剩下的一半,昨晚睡着了,今天补上。今天的更新还是在凌晨哈。   欠账-1,42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碎碎念:   侬智高入寇,移嫚书求邕、桂节度,帝将受其降。适曰:"若尔,岭外非朝廷有矣。"乃遣狄青讨之。   ——《宋史梁适传》   宋人的赢学真的很好笑。侬智高占了大宋的地,宋仁宗决定把侬智高占的地“赐”给侬智高,叫“帝将受其降”。   原来割地给别人,叫别人投降了啊[裂开]。那我明白南宋的想法了,将长江以南送给金人,也是大宋接受了金国的头像嘻嘻嘻[墨镜]。 [125]交给张贵妃:一章半合一   面对群臣的质疑,赵暾道:“虽然是梦中呓语,但陛下之前既然说我谋大逆,为了名声,我还是该避嫌。且即使我是监国太子,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我理应离开皇宫,以表明大宋仍旧只有陛下一位主君。”   听到赵暾解释后,群臣有点被说服了。   太子现在才归位,之前还有宫变和纵火事件,所有人心底都知道皇帝和太子关系不会亲密。太子主动退让,或许对国家更好。   赵暾又道:“战时随时都要处理政务,是以让三部吃住在瑞圣园,同时也是监督我和母亲。”   三部长官忙称不敢。   见百官不再有异议后,赵暾继续下达命令。   他要避嫌,母亲自然也要避嫌,所以母亲辅政期间,不再主理宫务。   曹儛将宫务交给宫里唯一的高位嫔妃,张贵妃主理;生育了唯一活着的公主的苗昭容协理。   赵暾再次见到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发现二人神色都颓靡许多。   两人在几年前闹了几场,搅黄了赵祯属意的抬举母家的联姻,便被赵祯责备。   之后赵祯的一颗心都在张贵妃身上,原本准备在福康公主定亲后给苗昭容提份位的事,也搁置不提。母女二人心中都很忐忑。   两人的底气是福康公主为皇帝唯一活着的子女。她们得知了赵暾的存在,福康公主身上的“唯一”消失,两人本就忐忑。赵暾接连遭遇的厄运,更让她们心惊胆战。   皇帝连唯一的儿子都不在乎,难道还能在乎女儿吗?   福康公主年龄不大,性格还未完全定型。当遭遇打击之后,她和脱胎换骨似的,谨慎低调许多。   赵暾看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福康公主,道:“阿姐可好。”   福康公主恭顺道:“谢太子关心,我还好。”   赵暾道:“陛下还未为公主选定驸马?”   福康公主眼圈一红:“是。”   当年选驸马的时候,她还年幼,只当是寻个好看的玩伴,没有多想。   如今她已经长大,到了宫外女子也该定亲的年纪,她才逐渐明白了何为婚姻大事,心里开始着急。   随着心中焦急与日俱增,她对赵暾的感激也与日俱增。   如今十四周岁的她,终于明白了“嫁给表叔”的含义。   她希望爹爹给她寻个好人家,但一直爱着她的爹爹却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十分执拗。   她多次委婉打探,爹爹似乎还是希望他嫁给李家人。   福康公主已经不在乎自己嫁到哪家,她就只希望嫁一个长得顺眼的,别看着就食不下咽。   可她提起后,却遭遇皇帝的责罚。   公主若好颜色,那就违背妇容妇德,不是他疼爱的好女儿了。   福康公主对母亲哭了许久,苗昭容也无可奈何。   两人思来想去,竟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位自身也难保的太子身上。   她们一边广收养女笼络皇帝,一边暗中向皇后靠拢。   皇后很厚道,只让她们传递消息,没有让她们做为难的事,让她们十分安心。   太子终于归位,她们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赵暾一见她们,就问道了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最关心的事,让她们生出了几分期盼。   赵暾没有继续就福康公主选驸马的事谈下去。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皇帝还没死,赵暾不能决定福康公主的归宿,便不做承诺。   他道:“接下来你们只需要尽心尽力地照顾皇帝,宫务上装作不熟悉,全推脱给张贵妃即可。”   苗昭容讪讪道:“我本来也不会啊。”   赵暾沉默了一瞬,假装没听见,继续道:“福康在陛下面前多表现孝心和孝悌。多夸我。”   他不再叫福康公主阿姐,福康公主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立刻应道:“我一定会让爹爹喜欢你!”   赵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福康公主成长了,结果福康公主只是脾气稍微变好了些,内地里还是一点城府都没有。   赵暾让福康夸自己,当然不是想让皇帝对自己印象变好。   福康若夸他政务处理得好,群臣都很满意他这个太子,皇帝内心就越煎熬。   他会感觉权力就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失。   只有他病愈,才能从自己手中夺回权力。然而他越是焦急,越是想痊愈,就越是难以静心养病。   他一定会每日都打探自己监国的细节,越打探越焦虑,越焦虑越无法安心养病。   赵暾让官员入瑞圣园办公,在皇帝看来,更是他大权旁落的表现。   赵暾看着福康公主那单纯的模样,没有解释。   如母亲只敢让苗昭容和福康传递消息,她们知道得越少,做的事情越简单,变成猪队友的概率才越小。   赵暾让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尽力低调,不要做多余的事后,给了她们一颗甜枣:“我记得我的承诺,无论陛下给福康选了哪一位驸马,如果福康不喜欢,我都会支持你和离。不过福康,你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欺辱婆家。”   福康公主立刻道:“我绝对不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就是。赵暾在心里道。   他看了一眼苗昭容,道:“未来你可以出宫,在公主府与福康一同生活。”   苗昭容瞪大眼睛:“真的?”   赵暾点头:“先唐的太妃能与儿女同住。我会以先唐旧例,帮你出宫,在福康身边享福。”   福康公主激动地握住苗昭容的手:“娘娘!我们一起住!”   苗昭容使劲点头:“好,好,我们一起住!谢太子,谢太子!”   福康公主紧握着母亲的手,也连声向赵暾道歉:“谢太子,我一定会好好和爹爹夸你!”   赵暾嘴角又微抽了一下,平静地颔首:“就拜托你了。”   赵暾安顿好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后,又见了其余几位有封号的嫔妃。   俞充仪曾为皇帝生育赵昉和崇庆公主,赵暾让俞充仪也协理宫务。   俞充仪八九岁入宫为御侍,十五岁怀孕,十六岁初次生子。   她今年不过三十一周岁,面容已经如老妪般沧桑。   当赵暾让她协助张贵妃处理宫务时,俞充仪惶恐道:“妾、妾不会啊。”   赵暾在心里叹了口气。   苗昭容和俞充仪都为官宦之女。同样是嫁人,她们如果长在宫外,一定会早早被家里培养处理俗务的能力,以为将来成为主母,掌管夫家中馈做准备。   但苗昭容和俞充仪不到十岁便入宫,便除了讨好皇帝,什么都不会了。   其实其他皇帝后宫妃嫔不一定是这副模样。她们入宫之后,可能会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将身边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刘娥。   不过是皇帝的喜好决定妃嫔的模样。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张贵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宫里女官很多,你多向女官学习。”赵暾安抚道,“你多做事,待陛下痊愈,才会重视你。”   俞充仪如枯井般的双眼有了几分涟漪:“妾、妾一定认真学。”   赵暾让俞充仪跟着协理宫务,不是想利用俞充仪做什么,只是做出一副他真的有为皇帝着想,尽可能避嫌,没有针对张贵妃的模样。   张贵妃有苗昭容和俞充仪协助处理宫务,总不能说是自己欺负她了。   后宫还有一位有份位但无子的妃嫔,这一位妃嫔让赵暾稍微有些为难。   当年尚美人与杨美人与郭皇后不睦,郭皇后被废后,群臣强迫赵祯,将尚美人和杨美人也放出宫。   赵祯是长情的人。即使尚美人和杨美人出宫多年,他也时常将其召进宫中嘘寒问暖。   庆历年间,谏官便劝谏过赵祯。   赵祯忍了几年。当张美人成为张贵妃后,他思及宫外可怜的女子,又继续对尚美人和杨美人嘘寒问暖了。   尚美人在皇祐二年去世后,赵祯担忧杨美人也香消玉殒,赶紧将杨美人接回宫。如今杨美人已经晋升修仪,与苗昭容和俞充仪同为十六嫔之一,份位仅在四夫人之下。   群臣对皇帝将杨修仪接回宫一事很不满,但后宫之事,皇帝一向固执己见,他们不能劝。   如今高位嫔妃协理宫务,要不要撇开杨修仪?   赵暾一言不发地看着杨修仪,看得杨修仪冷汗涟涟。   杨修仪率先撑不住,露出恳求的神情道:“妾不敢协理宫务,只求能照顾官家。”   赵暾颔首:“好。张贵妃和苗昭容要处理宫务,你多担待些。”   杨修仪松了口气,赶紧谢过太子。   赵暾定下后宫妃嫔干活人选后,曹儛才出手,叮嘱女官和宦官按照怎样的规章制度干活。   有女官和宦官在,即使张贵妃对宫务一无所知,也不会影响宫里大部分人的生活。   后宫事务安排妥当,赵暾对宰执道:“我希望你们轮流入宫陪同陛下,告知陛下政务,也监督御医和张贵妃侍疾。”   宰执都同意。   尤其是宋庠,恨不得日日都守在赵祯身旁。   赵暾怜惜宰执年纪大,不能太折腾,让宰执推举朝中刚直之臣,加入陪伴赵祯的轮班,每日将他监国处理的政务禀报给赵祯。   宰执心里熨帖。   虽然陛下不太慈,但太子是真的孝啊。   宋庠哭着向太子道歉:“太子一片赤诚,老臣却不能辅佐太子,实在是无用。”   你也知道啊。赵暾神色平静地扶起宋庠,没有说话。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骂。   赵暾无声地安慰,令宋庠更加感动。   宋庠逢人便说自己扣下诏令是活该被罚,太子是太孝顺了,愤怒缠绵病榻的父亲发出的诏书被忽视。   宋庠在赵祯病床前也如此说,哭着忏悔,认为自己应该免官。   赵祯时而恍惚,时而清醒。   他恍惚的时候能说出呓语,清醒的时候反而难以说出连贯的话。   赵祯听着赵暾雷厉风行地推行政策,心情很是复杂。   他一方面庆幸这次他们或许能度过亡国危机,一方面又难以避免地生出嫉妒之心。   他很明白,自己在大宋危急关头病重,总角太子如果能救国,那赵暾的声望将达到十分可怕的地步。   当年宋太宗所担忧的自己还没死却有了“少年天子”,会真正在赵暾身上实现。   赵祯很希望自己能痊愈,接过赵暾手中的事,不让赵暾声望太过。   但病去如抽丝,他连离开床榻都困难,只能硬熬着。   自己不能处理政务,赵祯就不能阻止赵暾,还要竭力帮赵暾安抚朝臣,令赵暾能够更顺利地掌控朝堂。   赵祯以为自己病倒,大宋绝对危险了。赵暾既然能将大宋救回来,他怎么会希望亡国?   哪怕赵暾拥有再大的声望,也只是太子。等大宋否极泰来,自己又痊愈,仍旧是这大宋的皇帝。   所以赵祯心里哪怕再恐慌焦虑,也要压抑着性子,做出一副支持儿子的好父亲模样。   赵祯还特意提起,赵暾只要好好监国即可,无须他入宫侍疾。   朝臣感慨赵祯一片慈父之心,但聪明人在暗地里叹气。   恐怕太子猜对了。皇帝还是忌惮太子,真的担心太子趁着他重病时要他的命呢。   因自己糊涂着,无法思考太复杂的政务,赵暾所做的一切决策,赵祯都没有反对。   连宋庠被赵暾摘了官帽,赵祯都改变了宋庠的任命,将宋庠外放,算是默许了赵暾的行为。   他唯一断断续续发布的诏令,只是将父丧丁忧的李璋夺情,越级提拔李璋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掌管宫中禁军。   赵祯还试图再让张尧佐权知开封府。王尧臣劝说,京中得知大宋三面受敌,本就人心惶惶,得知太子归位才稍稍安心。如果张尧佐回来,恐怕百姓又要不安了。赵祯才作罢。   但赵祯还是心里不安。   他想起赵暾曾经上万言书骂文彦博和庞籍。文彦博与赵暾勉强算是有旧,可能不会生气,但庞籍不认识赵暾,应该会因此与赵暾关系淡漠。   他便召回庞籍,令其接替宋庠为参知政事,并权知开封府。   庞籍正在说服富弼,这次他来出使辽国,定要骂辽国一个大的,就得到了赵祯让自己回去当参知政事和权知开封府的消息。   庞籍询问传旨宦官:“我代替的谁?”   宦官按照赵暾的命令,将他和宋庠的矛盾告知了庞籍。   赵暾还将他处理的政务宫务写了厚厚一封信,送给富弼。   富弼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拆开信。   庞籍伸长脖子凑过去。   他们没看一会儿,就纷纷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宋庠老匹夫,当斩!”   “朝中皆是庸碌,暾儿骂得轻了!”   “提出将岭南送给侬智高者,当斩!”   “夏竦回朝了?好,好,夏竦那混账都比庸碌强!”……   富弼和庞籍你一言,我一语,暴跳如雷。   庞籍当即收拾行李,不顾身体,轻装快马回京。   ————————   一章半合一。 [126]不愧是夫子:二更三更(37w营养液加更)   庞籍跑得太快,竟然与范仲淹前后脚进京。   而夏竦,早就回来了。   夏竦一见到赵暾,就流着泪下拜道:“老臣初一见殿下就满心欢喜,原来是因为殿下是太子的缘故,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赵暾见夏竦在演戏,忙配合夏竦。   他私下留夏竦吃饭,让小叔叔亲自下厨,将夏竦介绍给母亲。   曹儛这时才知道,原来夏竦也是儿子的人,顿时胸膛都挺高了些。   她就说,暾儿做的事都对!   曹儛让赵暾和夏竦单独吃饭,昂着首离开,替赵暾处理那些并非军国大事的政务。   唉,宗室又来要钱了。曹儛按了按太阳穴。   待母亲离开后,赵暾才和夏竦开玩笑道:“夏翁,以后别弹劾富先生通辽通矿工了。”   夏竦差点把嘴里的温水喷出来。   他以袖掩面,笑得表情扭曲:“哈哈哈哈,好,我想个别的。”   赵暾无奈:“你能不能放过富弼?”   夏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放过他,他反而心底不安。太子放心,臣不会耽误正事。”   赵暾更加无奈:“你弹劾的那些事,确实不会耽误正事,谁会信啊!你除了恶心富先生,还有什么用?”   夏竦正色道:“我就是恶心他。”   话说完,他自己再次忍俊不禁。   赵暾只能翻了个白眼,放弃劝说夏竦和富弼和好了。   夏竦笑着安慰赵暾道:“富弼在做正事时,我不会弹劾他,何况他不在京中,不会影响政务。我和范希文相处得还是不错的。”   夏竦顿了顿,表情扭曲了一瞬:“范仲淹真好命啊。”   我怎么又是副的!夏竦咬牙切齿。   赵暾笑道:“夏翁不是已经当过枢密使和同平章事了吗?当过一日也是当过,夏翁也是宰相。”   “哼。”夏竦轻哼了一声,心里宽慰不少。   赵暾道:“再者,以陛下性格,等大宋事毕,肯定会将夫子再次外放,到时夏翁应该能再次拜相。”   赵暾这句安慰,夏竦却没有露出快意神色。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暾儿,你要竭力让范希文留在朝中。他的身体不好,恐怕外放不了几年。”   赵暾嘴角弯弯:“嗯,我会尽力。夏翁也要留在朝中,你的身体也不好。”   夏竦没忍住,十分僭越地抬起手,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知道知道,我有好好养身体,也有督促清卿养身体。我的年龄也可以致仕了,还好清卿有点本事,能继续为殿下所用。”   赵暾瞥了夏竦一眼:“你这就虚伪了。你或者夏清卿其中之一拜相,你选哪个?”   夏竦理直气壮道:“我儿还嫩着,再外放几年吧!”   夏竦说完,和赵暾一起笑了起来。   曹佑端来饭菜,见一老一小开怀大笑,不由苦笑。   如果暾儿和其他人一起大笑,曹佑只会欣慰。可和夏竦一起大笑……   曹佑深呼吸。范公快回京吧,暾儿已经够促狭了,可不能跟着夏公学。   在曹佑殷切的祈祷下,范仲淹终于回京。   赵暾见到范仲淹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漠,不会再受情绪影响。   但他鼻头一酸,“夫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狗皇帝还没死,他不能表现得对范仲淹太友好。   范仲淹对赵暾拱手:“殿下,辛苦了。”   赵暾憋着眼泪,吸着鼻子,摇了摇头。   群臣困惑。   他们猜到范仲淹“失踪”那段时日,恐怕是教导太子去了。可为何太子见到范仲淹不仅没有亲近激动之情,还颇有些委屈?   范仲淹梳洗一番后,先去拜见皇帝。   在范仲淹拜见赵祯前,赵祯已经得知范仲淹和赵暾见面的细节。   他焦躁的心情稍稍缓和。   夏竦想讨好太子,但太子冷漠以对;范仲淹虽然曾教导太子,但太子似乎因范仲淹的隐瞒心生芥蒂。   他选的两个宰执都会好好为太子做事,又不至于与太子太过亲密。   范仲淹见到卧病在床的赵祯,即使他心里对皇帝有再多埋怨,也悲从心来,忍不住哭了一场。   赵祯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臂,气若游丝道:“我、无事,辅佐太子。”   范仲淹叩首道:“老臣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赵祯说出这句话后,就已经很累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范仲淹离开。   范仲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寻了御医。   在寻御医的时候,他碰上了张贵妃。   张贵妃捋了捋鬓发,走上前恭维范仲淹。   范仲淹避开张贵妃的行礼,冷漠道:“朝臣不能与后妃相交,请恕臣先行离开。”   张贵妃脸色难看,幽怨地看着范仲淹离去。   范仲淹见到御医后,翻看了一遍皇帝的医案。   他眉头紧蹙,问御医道:“陛下为何病情一直反复?”   御医支吾不敢作答。   范仲淹问道:“许医官在何处?”   御医道:“许医官年纪大了。他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把自己累病了,正在家中养病。”   范仲淹起身去了许希家中。   许希不住咳嗽,面色苍白,确实是病了。   范仲淹向许希询问皇帝的病情。   许希烦恼地捏了捏眉间,道:“陛下的病不在身,在心。至于陛下是何种心病,我便不知了。但无论何种病,陛下都需要静养。大宋正在危急关头,陛下很难静下心,而且……”   范仲淹困惑:“有何不能说?”   许希苦笑了一声,道:“不是不能说,只是……唉。”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咳了几声,才开口:“陛下不能戒酒戒色。”   范仲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不敢置信道:“陛下都病成那样,还不能戒酒戒色?”   许希无奈地点头:“日日喝苦药,扎针灸,陛下心里可能太难受,所以偶尔会放纵。”   范仲淹气笑了:“难道宫里无人劝阻?”   许希又抬手捏了捏眉间,更为无奈:“宰执和谏臣虽然轮流照看陛下,但不能时刻盯着陛下。陛下说自己没有接触酒色,但哪瞒得过御医?”   范仲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跟着许希一同捏了捏眉间,道:“皇后敲打宫人也没用吗?”   许希压低声音道:“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吗?陛下不让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侍疾。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住在瑞圣园。”   范仲淹再次失去了语言。   许希点到即止:“范相公,如今宫里是张贵妃主持中馈。”   范仲淹张了张嘴。   他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范仲淹拖着疲惫的身躯,与王尧臣和梁适交换讯息。   王尧臣和梁适证实了许希的话。   皇帝一直好酒,常喝到通宵达旦,然后头疼发作。幸而御医针灸技术高超,总能将皇帝的头疼调理好。   卧病在床时,皇帝心中焦虑大宋江山,很难入睡。御医开了安眠的药汤也不管用。皇帝便会在夜晚不能安眠的时候喝几口酒。   他们能理解,有些病人就是禁不住酒,但皇帝还不禁房事,就实在是让他们不知道如何说了。   偏偏皇帝咬死了已经禁了房事,御医的诊断只能说是怀疑,他们不能在晚上守在皇帝床头,便无法劝阻皇帝。   他们询问宫人,宫人也摇头不语。   “掌管后宫的是张贵妃。宫人不敢开口。”梁适抓了抓自己的鬓发,疲惫不堪道,“若是皇后殿下……唉。”   王尧臣摇头,道:“陛下不信任皇后殿下,我们却不好开口,点明此事。”   范仲淹凛然道:“我来点明,我来劝。”   王尧臣踌躇道:“陛下后宫之事……”   范仲淹道:“又不是第一次劝了。”   王尧臣见状,叹了口气道:“我也一起吧。”   梁适点头。   范仲淹说能劝,他们就一起上!   范仲淹等人准备等皇帝又出现病情反复,被御医看穿偷偷喝酒或偷偷房事的时候,就一起劝说。   将皇帝的事搁在一边,王尧臣和梁适终于露出笑容。   王尧臣重重拍了一下范仲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太子殿下的身份?”   范仲淹想起往事,脸上也不由浮现笑容:“暾儿……殿下刚回京的时候。”   王尧臣和梁适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嫉妒的神色,连声“啧啧”。   范仲淹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一心二用对同僚提起往事。   他说起自己被韩琦暴揍,说起他教导赵暾读书习字的趣事。   赵暾那时不擅长书法,他和曹琮病急乱投医,随意逮了个贡生来为赵暾的书法老师。   王尧臣勉强记得一个叫苏洵的进士。   苏洵目前还在做知县,声名不显。   没想到苏洵才是最好运的人,竟然能成为太子的书法老师。   “暾儿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孩子。”范仲淹说着说着,不小心直呼了赵暾的名字,他哽咽道,“暾儿真是吃了太多的苦,走到如今很是不容易。”   王尧臣和梁适听完之后,唏嘘不已。   听了赵暾的过往,他们实在是不能与宋庠那样天真,以为皇帝将太子养在宫外是保护太子。   王尧臣道:“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范希文,你将太子殿下教得太好了,殿下虽然才总角,已经颇具明君之相。”   范仲淹摇头:“暾儿是天生的,与我教导无关。”   王尧臣和梁适只当范仲淹谦逊,但范仲淹是认真这么想。   探望完皇帝,去中书省见过同僚,范仲淹也住进了瑞圣园。   他迎面遇到了正在瑞圣园里遛弯的夏竦。   范仲淹主动拱手作揖:“夏相公。”   “哼。”明明是夏竦当初诬陷迫害范仲淹,夏竦还在那冷哼,范仲淹却好脾气地应着。   夏竦见范仲淹这模样,脾气硬不起来了,干巴巴道:“快去见暾儿吧。暾儿极为想念你。”   范仲淹加快脚步。   赵暾和曹佑仍旧与曹儛住在当初曹儛种田的小院。   范仲淹走进门,赵暾扑了过来。   范仲淹忙展开衣袖,将扑进怀里的少年揽入怀中。   “呜呜呜呜夫子!你终于回来了!”   赵暾刚看完奏疏,气得两眼无神。范仲淹一来,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范仲淹拍着赵暾的背道:“别哭别哭,委屈暾儿了。”   “我真的好委屈!”赵暾本来不想太幼稚,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扯着范仲淹的袖子就开始告状。   庸碌,庸碌,满朝文武皆是庸碌!   三面受敌啊!危急关头啊!你们真的以为大宋不会灭亡吗?   别跟我扯什么谁文谁武,谁家需要恩荫谁家的宅子又多占了一亩地,谁的谥号又不合礼仪了……我们能不能等把敌人打退之后,再来说这些琐事?   赵暾号啕大哭:“他们现在都还没定下来谁去岭南。再不定下来,我就只能派小叔叔去啦!”   站在赵暾身后,正向范仲淹行礼的曹佑:“……”   他虽然不是不能去,但暾儿贸然提拔一个还未有过任何履历的弱冠外戚领兵,恐怕群臣不会同意吧?   范仲淹见赵暾哭得伤心,本以为赵暾是哭他这几年的委屈,没想到赵暾哭的是满朝文武全是废物。   范仲淹哭笑不得。   也是,以暾儿品德,该是哭大宋处境才对。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无事无事,夫子来了,夫子帮你。”   赵暾瘪着嘴道:“夫子救我。”   范仲淹为赵暾擦拭眼泪:“好,夫子来。”   赵暾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哼哼,我从今日起,也要垂拱而治了!我不要再站在抨击群臣的最前线,夫子顶住!   “有夫子和夏翁,我就放心了。”赵暾吸了吸鼻子,“夫子,将来我们满足夏翁的愿望,给夏翁拜相好不好?”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想拜夏公为相就拜啊。”   赵暾问道:“夫子不会弹劾?”   范仲淹故意板着脸道:“他干不好,我照旧弹劾。”   “扑哧。”赵暾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夏竦挥了挥手。   夏竦:“哼!”   范仲淹失笑,接过曹佑递来的湿帕子,仔仔细细为赵暾擦脸:“夏公的才能足以为相。暾儿能辨是非,拜夏公为相也无事。”   夏竦恼怒道:“你什么意思!”   范仲淹干咳一声,道:“我是夸你。”   夏竦撸起衣袖:“你是不是夸我,我听不出来?”   赵暾蹑手蹑脚从范仲淹身边走开,躲在了小叔叔身后。   曹佑无奈地瞥了身后的顽皮小侄儿一眼。   你对范公提起给夏公拜相,就是故意挑拨离间,等他们生气吧?   赵暾心虚地移开视线。   怎么会呢,他才不是这种人。他只是有些好奇。   范仲淹和夏竦走马上任,赵暾终于能睡个好觉。   群臣不敢擅断的事务,范仲淹都敢断;群臣不敢背负的责任,范仲淹都敢背。   有了范仲淹牵头,三部官员做事都放开了手脚,不再担忧皇帝病愈后的清算。   范仲淹和夏竦都经略过西北,对宋夏战场上谁有本事心知肚明。   他们二人只要不涉及新旧政改革,做事十分默契,一如当年在宋夏战场上。   范仲淹虽然身兼同平章事和枢密使,但他将枢密院的权力让渡给枢密副使夏竦,自己只负责拍板。   三司使田况也与他们相熟。   夏竦经略西北时,请田况为自己的经略判官。田况相当于夏竦的幕僚。   哪怕已经过了近十年,三人配合起来仍旧默契。   虽然他们在西夏战场上干得不太好,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   他们从战报上看出,侬智高的兵力和武器都不足,没有攻城的经验。他拿下的城池,要么没有坚固的城墙,要么守臣望风而逃。要想大败侬智高,需要一位谨慎老成的将领。   但谨慎老成的将领,恐怕会将南边战事拖得很长。   如果只有南边战事,范仲淹随意点一位熟悉的老成将领就能解决侬智高。辽国和西夏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如果南边不能速胜,北方占据恐怕生乱。   如果南边战事要速胜,普通良将都无法胜任,得选一天赋名将,才能以碾压之势迅速击败侬智高。   范仲淹第一时间想到狄青,但狄青在西夏战场。   他思考良久,问曹佑道:“你能不能速胜?”   虽然曹佑和赵暾没有向他言明,但他能察觉曹佑与赵暾一样,都是有奇异来历的人。以曹佑在军事上的谈吐,不仅是熟读兵书,更仿佛有很丰富的经验。   曹佑:“嗯?应该可以。”打侬智高应该不难,他对在广西打仗还挺熟悉的。   范仲淹拍了拍曹佑的肩膀,鼓励道:“秋试后你就出发,争取春试前赶回来。”   他决定赌一把。若是赌赢,大宋有两位名将在手,今后暾儿可高枕无忧了。   曹佑:“啊?”   赵暾捧住脸,无声尖叫。不愧是夫子,连他这个穿越者都不敢让还没有资历的小叔叔直接上!   夫子甚至对小叔叔说,别耽误科举!   ————————   二更三更,37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43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127]定州和延州:三更合一(38w营养液加更)   范仲淹虽然有赌的成分,但不认为自己在冒险。   范仲淹与曹佑相交多年,对曹佑在军事上的见解十分了解。曹佑唯一的缺点是似乎这一生的军事理论只停留在书册上,还未实际运用过。   但如果他派文臣为帅,那帅臣不也没有上过战场吗?   如果挑选将领,除非是已经有战绩的名将,如果没有勋贵加外戚的身份,就算他压制住了群臣的反对,军队中的将领也很难服从。   其实文臣带兵也一样。   范仲淹在与将领打交道时便发现,将领很轻视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   如果是愿意和将领打成一片,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文臣,将领还会听从一二。若是镇守大后方的文臣,将领很少完全听从指挥。   范仲淹能理解将领的想法。   如果他为武将,突然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坐在最安全的大后方对他指手画脚,他也不敢听。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需要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一旦失误,付出的就是自己的命。   将领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命放在不是自己同袍的人手中?   所以当文臣下令,武将违抗命令而战败,朝廷也很难追究武将的责任。   因为朝廷也知道,如果严令武将必须执行文臣的命令,那会吃更多的败仗。   太宗皇帝曾给前线送阵图,将领直接将阵图退回,他也只能讪讪作罢,不敢追究前线将领的责任。   总归他挑不出能必胜的将领,那不如让曹佑试试。左右大宋一直在输,再输一场小战役也扛得住。   只是曹佑首战失利,将来就不能再带兵了。不过曹佑能考科举,对前程妨碍不大。   范仲淹属意曹佑还有个理由,就是曹家将的金字招牌。   他破格提拔其他将领,哪怕那将领是外戚,将士心里也会犯嘀咕。   但曹家世代出名将,他拍着胸脯担保曹佑就是曹家这一代的名将,将士会信任曹家将的口碑。   再者曹修就驻扎在南疆。他身为曹佑的堂兄,应该会支持曹佑。   范仲淹看着赵暾兴奋的神色,和曹佑平静的神情,心里更加确定,曹佑一定能赢。   暾儿不是会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的人,曹佑更是谦虚谨慎到经常被暾儿抱怨。他们都很有信心,那肯定没问题。   赵暾确实很有信心。   他扒拉着小叔叔的胳膊,睁大着他的死鱼眼道:“小叔叔,你在解试后上战场,就算来得及回来,你考不考得上进士啊,会不会落榜啊。”   曹佑把赵暾凑上来的小脑袋往外推,有些忐忑。   在会试前赶回来,他应该做得到,但能不能考上,他心里没底。   赵暾在一次打击成功后,微微眯起眼睛,对小叔叔进行第二次打击:“而且小叔叔啊,现在的兵可不是你自己练的兵,你带不带得了啊。”   曹佑在故意使坏的小侄儿脑袋上揉了一把,道:“带得了。”   他前世大部分时候带的兵,也不是自己练的兵。那时将领麾下的兵卒虽然没有如今换得那么勤,但也是时常轮换的。   何况在陛下登基前,他只是一个底层将领,没有自己的兵。   他能自己练兵,都是陛下已经信任他,决议让他北伐后了。   曹佑道:“我朝的兵战斗力不弱。指挥得当,能赢。”   “啊?大宋的兵还不弱?”赵暾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话,然后他脑海中闪过一串数据,喃喃道,“好像是不弱。”   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军皆惨败。   但在每一次战役,宋军和西夏军的战损都是一比一,甚至达到了一换二、换三。将领皆身先士卒,几乎全员战死,少有几个被俘虏之人,也都坚决不投降。   宋军的失败是战略的失误,是上下指挥脱节,是后方文臣根本指挥不动前线武将,不是宋朝将士武力和装备不行。   在西夏战场上有许多中低层将领表现十分亮眼,他们不仅个人武力值出众,而且都向上峰提出过优秀的建议。   这群本来该成为宋军中坚力量的将领,全部憋屈地战死在了宋夏战场上,战死在上峰无能又固执的指挥中。   曹佑教导赵暾道:“我军的战斗力不差,有范公等宰执保障,后勤也没问题。我朝军队之所以胜少败多,是因为指挥太分散。统军的文臣、领军的武将、监军宦官谁都有资格指挥将士,但谁也没有资格让将士必须执行命令。军令不严格,将士做不到令行禁止,军队就必败。”   赵暾心道,其实现在大宋的后勤保障不是很好吧?   不过对小叔叔而言,如今的后勤保障算是非常好了,所以小叔叔认为不是问题。   “那小叔叔领兵,首先做的是杀人立威吗?”赵暾问道。   曹佑微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也可以领兵了。”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两小的对话中透露出许多秘密,但范仲淹不会询问。   曹佑对宋军的评价一针见血,也一针刺得范仲淹心里流出了鲜血。   何尝不是呢?   大宋的军制是为了防止五代十国武将乱政。   可大宋内部的武将确实被压制了,但打不过南北敌国,丢失了汉唐以来大片领土,辽国内部称呼大宋为南朝。   有得有失,这得失之间,如何平衡?   范仲淹纵然才华横溢,也想不出长远的解决办法。他只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只是在危急关头,他坐镇中枢,保护狄青和曹佑能够不受干扰的领军,还是能做到的。   范仲淹看向赵暾。   如果有一位声望极高,不惧怕武将乱政,如同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在位,或许在那位明君在位期间一直都不用担心平衡。   若那明君在位时间长一些,或许大宋就能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一直没能实现的夙愿。   到时没了边境压力,或许就能更好地找到那个平衡点。   范仲淹微笑道:“佑三郎,南疆就交给你了。科举的事不用担心,我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头皮发麻,拱手道:“是,夫子。”   赵暾扯了扯曹佑的衣袖:“小叔叔,我也可以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别闹。”   赵暾道:“我很擅长应试。我教你怎么拆写应试诗赋。”   曹佑:“……”他竟然有点心动。   范仲淹忍俊不禁。他就不出主意了。   范仲淹下定决心后,先去寻了夏竦的支持。   正好这时候庞籍到了。庞籍还未去见皇帝,范仲淹先和庞籍知会了一声,希望得到庞籍的支持。   庞籍犹豫道:“曹佑才弱冠。”   范仲淹道:“古时名将大多在年轻时就展露才华。曹佑就是这样的名将。”   庞籍仍旧不相信:“他还未有过领兵经验,即使你再夸他,我也不同意他立刻独领一军。你可以让曹修为将,令他为副将。”   范仲淹坚持道:“如果不能给他完全的领兵权,就不能发挥他的本事。”   范仲淹和庞籍争执不下。夏竦在一旁沉思。   片刻之后,夏竦紧皱着眉头问道:“太子殿下如何决定?”   夏竦提起太子,范仲淹嘴边不自觉浮现慈祥的微笑:“他呀,只担心佑三郎耽误了复习,考不上进士。”   夏竦松开眉头:“我相信太子殿下的决定。”   庞籍气得吹胡子:“夏竦!不要拿前线将士的命讨好殿下!”   夏竦平时很小心眼,很容易动怒。此次庞籍直呼他的名字侮辱他,他却语气平淡道:“你不了解殿下。殿下生而知之,乃上天赐给大宋的明君。他有一双慧眼,能看穿忠奸,甄别人才。他认定的人,不会错。”   庞籍震惊道:“你谄媚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啊。”这夏竦完全不要脸了吗?   夏竦冷哼:“你不信我,你信他吗?”   夏竦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颔首:“夏子乔所言无错。”   庞籍倒吸一口气。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范仲淹道:“不仅暾儿生而知之,佑三郎恐怕也是。你了解他们了,就会与我和夏子乔一样,对他们充满信心。此劫解法,恐怕真的要应验在佑三郎身上。”   “暾儿,暾儿,范希文,你有没有察觉你对太子殿下的称呼有问题?”夏竦阴飕飕道。   范仲淹愣住。   他将虚握着的拳头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道:“抱歉,习惯了,我会改。”   “哼。”夏竦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庞籍看看范仲淹,又看看夏竦,那头雾水。   为什么范仲淹和夏竦如此和睦,仿佛一切龃龉都消失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宋夏战争时?   我果然出现幻觉了吧?   夏竦见庞籍那副呆傻模样,倨傲道:“你不信我和范希文之言,自己去见一见殿下和佑三郎,考校一下他们的本事,便自然知晓了。”   庞籍将信将疑地点头:“那老夫去考考他。”   范仲淹和夏竦作为朝臣的两个极端,他们都赞同了同一件事,庞籍觉得那事再匪夷所思,也信了几分。   心里焦急去见太子,庞籍面圣的时候很敷衍。   他得知御医让皇帝戒色戒酒,皇帝还偷偷地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反应也很冷淡。   庞籍在皇帝刚亲政的时候,就杖打尚美人的仆从,天天追着皇帝劝谏皇帝在后宫花的钱比边疆太多。他早就习惯皇帝是个什么德性。   这几年皇帝子嗣艰难,御医也让皇帝保重身体,皇帝有听过吗?   庞籍认为,与其指望皇帝能管住自己,不如劝服皇帝让皇后回宫。   皇后和妃嫔不同的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可以劝说皇帝。而妃嫔不敢忤逆皇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奉承皇帝。   皇帝想喝酒,皇后会劝皇帝少喝,而张贵妃等人会陪着皇帝喝到通宵达旦。   妃嫔与皇后不一样。皇后身份在那里,只要行事不出错,不讨好皇帝,皇帝也难以废后。妃嫔所有的底气都在皇帝身上,妃嫔不敢劝,也不愿意劝。只有顺着皇帝的心意,妃嫔才能得宠。   皇帝本身就很自律,谁主持宫务都差不到哪去。   皇帝不够子女,那妃嫔主持宫务,就是纵容皇帝享乐。   庞籍就去劝了劝。皇帝果然不听他的。   庞籍问过许神医。许神医说,皇帝保持现在这生活状态,只是好得慢,不会病情加剧。他便先去解决眼前的事,等南疆北疆西北疆的危机解除,再继续劝说皇帝。   赵祯见每一位宰执回宫后,都先关心他的身体,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在清醒的时候,赵祯还是能控制住自己。但一旦他出现幻觉,他就需要喝一点酒来安抚自己。   但他不能再展现出疲弱的一面,所以不能将自己仍然经常精神恍惚的事告知他人。   赵祯想起每日侍疾朝臣传来的坏消息,头隐隐作痛。   他唤来张贵妃,靠在张贵妃温软的怀里,让张贵妃为他按揉额头。   张贵妃泫然欲泣,强颜欢笑。   赵祯看着爱人的神情,心里也十分悲伤。   他想起了汉高祖为戚姬所做的歌,“鸿鹊高飞,一举千里。羽翩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增缴,尚安所施!”。   不行,他得尽快好起来,才能为爱人谋划。   赵祯轻轻拍着张贵妃的手背:“别怕,我会无事的。”   张贵妃凄婉地微笑:“嗯。妾等陛下好。”   一双有情人脉脉对视,眼中情意流转。   ……   庞籍气势汹汹地去拜见太子。   还没进门,庞籍就被夏竦拦住:“你这是什么表情?凶什么?吓到殿下怎么办?赶紧换个和善的表情!”   庞籍哭笑不得,攒好的气势都要被夏竦笑没了:“太子殿下还怕我表情凶?他当年更年幼的时候,也不见得会怕我。”   夏竦展开衣袖挡住庞籍的路:“你也知道殿下年幼,你还凶什么!”   庞籍无语极了。   没办法,他只能用手背揉了揉脸,换了副温和的面容。   庞籍无奈道:“这样行了吧?”   夏竦这才让行。   庞籍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夏竦进了太子办公的别苑宫殿。   他定眼望去,太子正依偎在曹皇后身边,为曹皇后讲解什么。   太子脸上与他当年送别时一样,没多少表情,一派冷淡。但从他微微靠向曹皇后的身体,庞籍能看出他对曹皇后的依恋。   曹皇后的神情则让庞籍受到了惊吓。   庞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   眼前景象没变。   咦,那个表情温柔温软笑容灿烂,连妆容都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宫装女子……皇后?   曹儛轻轻揽着儿子的肩膀,听儿子为她讲解奏疏。   见庞籍来了,曹儛拍了拍赵暾的手背,柔声道:“暾儿,庞相公来了。”   赵暾起身,抬手作揖:“庞相公。”   庞籍看向太子波澜不惊的神色,压住心中惊讶。   他回礼道:“太子殿下,许久不见。”   赵暾道:“庞相公请坐。”   他示意庞籍坐下后,问道:“虽然我猜测契丹只是威胁我朝,并无出兵的打算,但庞相公自北疆归来,可否告知我详情?”   庞籍满肚子客套的话,被赵暾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太子平淡的双眸,竟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庞籍平日里和朋友、下属说话时很是直率,但在官场上与同僚议事,或者说与君王奏对的时候,他也很注意辞令。   尤其是与君王奏对,大臣总要说许多客套话才能进入正题。   即使太子认为无须客套,但他们才刚见面,难道不该谈论一下前尘往事,再提一提陛下的病情,和皇帝对皇后、太子的偏见,并展露一下委屈和无奈吗?   赵暾不理解庞籍脸上为什么会出现惊愕的神情。   不理解就算了,他不理解的事多了去了。赵暾继续发问。   他先对庞籍阐述了自己对辽国和西夏军事行动的猜测,然后又告诉庞籍自己已经做出的应对。   庞籍疑惑道:“西夏国主年幼,怎会与他人通奸?”   赵暾道:“我胡说的,就是气一气他,顺便让他有点疑心病。”   赵暾当然不是胡说,而是说的未来的事。   他只记得有这么两件事影响了西夏宫廷政局,史书上没有记载发生的时间。   没藏太后有几个姘夫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李谅祚估计现在还没那个硬件能力和表嫂通奸。   不过梁氏是借着探望小姑子没藏太后的名义入宫,与李谅祚看对眼。没藏太后是嘉祐元年(1056年)死的,那么李谅祚至少在九岁就与表嫂梁氏好上了,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厉害厉害。   好像中原王朝也有许多皇子皇孙十一岁就有了孩子,大概九岁和人偷情也不是太奇葩?   赵暾表情岿然不动,心理活动疯狂刷屏。   “没藏讹庞一定会认为我朝传递过去的消息太荒谬,因荒谬,他一定会牢牢记住。当其中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会疑心另一件事。”赵暾道,“没藏讹庞一直对我朝沃土虎视眈眈,今朝退兵,明朝也会卷土重来。我提前给他下个钩子。”   庞籍更加疑惑:“殿下既然说是骗他,又为何说此事一定会发生?”   赵暾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别问。”   庞籍皱眉:“如果臣非要问?”   赵暾放下食指,无所谓道:“我曾向郇国公和邓国公承诺,除非大臣已经致仕,否则不可对他们多言。我不能毁诺,你可要致仕?”   庞籍:“……”怎么直接就威胁要我致仕了?!   赵暾认真道:“我不是威胁你,你问的是未来。这种问题,我能没有一点代价地轻易回答吗?”   “庞籍!快闭嘴!不要害了殿下!”夏竦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赵暾面前对庞籍大吼,“你是要弑君吗!”   庞籍瞪大眼睛。等会儿,我怎么就弑君了?夏竦你说什么屁话!   他被夏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太子刚刚在说什么?未、未来?!   庞籍也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将夏竦往旁边拉。   他直直地盯着赵暾:“太子殿下,你能看到未来?”   赵暾再次竖起食指。   庞籍将询问的话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京中传闻,太子似乎提前预知了地震。   那时他以为是无稽之谈。他查过那件事,太子只是碰巧在小说中提及了地震,恰好教导了百姓如何在地震中自救。   如果不是碰巧……   庞籍问道:“殿下,臣听闻当年京城地震,有方士提前预言地震到来。皇城司和禁军抓捕其人,却不见他的踪迹。殿下可知那人是谁?”   赵暾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陛下不是褒奖张尧佐预言地震吗?那人估计是张尧佐假扮的吧。”   夏竦:“扑哧。”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掩嘴:“呵呵呵,别看我,我不知道。”   庞籍深呼吸:“夏竦,你笑什么?”   夏竦正色:“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   庞籍拳头硬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夏竦这人如此讨人嫌弃!   庞籍都快回忆不起,夏竦经略陕西时意气风发的正经模样了!   当年夏竦经略陕西的时候还是个名声颇佳的贤臣,庞籍与他合作很是愉快。   物是人非,夏竦怎么会变成这副令人厌憎的模样!   夏竦慢悠悠道:“只有君问臣,哪有臣质问君的道理?庞籍,你太不尊敬太子殿下了,可是没将太子殿下当储君,质疑太子殿下的身份?”   赵暾正看着热闹。   咦,庞籍和夏竦互相称呼姓名呢。同辈人有字却呼名,等于指着鼻子骂人了。   见夏竦瞬间思维发散,要诬告庞籍大不敬了,赵暾赶紧喊暂停:“夏翁。”   夏竦看着赵暾不赞同的眼神,又笑了一声,道:“好,好,夏翁不逗他。”   逗?!庞籍终于能理解富弼提起夏竦就暴躁的原因。   虽然他以前就挺理解,现在更理解了。   庞籍收敛怒气,然后又回过神:“殿下叫夏竦……夏子乔夏翁,可是与夏子乔很熟悉?”   赵暾模糊道:“以前我在秘阁读书,夏翁很照顾我。”   夏竦向庞籍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庞籍再次被夏竦气到之余,忽地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熟悉。   他恍然想起,富弼接到太子书信时仿佛……   庞籍打量夏竦。   夏竦横眉:“看什么!”   庞籍收回视线:“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气了。   赵暾见热闹结束,继续说正事:“我传递给西夏的消息只和西夏有关,成或不成都不会影响我朝。庞相公不必多思。”   庞籍叹了口气:“臣知道了。那让佑三郎出战,也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赵暾立刻否定:“不是我,是夫子。”   庞籍心里不由拈酸。夫子?呵。教导太子的老师繁多,他当年也为当今陛下讲过学,谁敢应下储君一声“夫子”?   范仲淹就这样听着?他的心也大了。   庞籍决定回去好好和范仲淹说说。如果范仲淹不改,他就要弹劾范仲淹。   庞籍道:“你不希望佑三郎去?”   赵暾实话实说道:“如果小叔叔去,侬智高不堪一击,但我舍不得小叔叔吃苦。小叔叔正准备考科举,如果他由科举晋身,再按部就班为边臣,群臣不会以他外戚身份说事,反而会夸赞他吃苦耐劳。如果还有可用之将,我不想小叔叔受到非议。”   都怪西夏人。   如果不是西夏犯边,他就把狄青调过去。平定侬智高本来就是狄青的高光!西夏留着小叔叔来打啊!   庞籍愣住:“非议?”   赵暾兜着手,耷拉着眼皮道:“曹家为开国勋贵,若娘亲没有被杨太后和群臣选中为太后,破格提拔曹家将谁会嚼舌根?我和娘亲入了娘家,曹家便黏上了一坨屎……”   “咳咳……”曹儛轻轻道,“暾儿,文雅些。”   赵暾乖乖应道:“哦,好。曹家就黏上了外戚的名声,有才华也要被人胡说八道了。”   庞籍沉吟片刻,道:“佑三郎要考科举?”   赵暾点头:“夫子让小叔叔考完解试就去南疆,平定南疆后赶回来考会试。唉,小叔叔肯定能在会试前赶回来,但他在战场上能不能好好温习啊,要是考不上进士,我一定要笑话他。”   赵暾虽然语气平静,但庞籍能从他的话中听出浓浓的戏谑。   庞籍不由叹息,太子此刻倒像个符合他本身年龄的小孩子了。   太子和曹佑一同长大,全靠曹佑呵护才能健康长大。这样的“宠臣”,皇帝一定会十分偏爱,群臣无法阻拦。他一直担心曹佑会成为下一个张尧佐,富弼听了他的话之后十分生气,说他侮辱佑三郎。   范仲淹也好,夏竦也罢,他们不仅看重太子,对曹佑也极其看重爱护。   庞籍不由对曹佑产生期待:“可否让臣见一见佑三郎?”   赵暾点头:“小叔叔正在备考。他可紧张了。”   庞籍哭笑不得。太子殿下真的是很促狭了。   只是曹佑不担心南下平叛,却担心考不上科举,这可真是……有趣。   庞籍生出了期待。   赵暾让宦官送庞籍去见闭门苦读的曹佑。   无论庞籍有多少期待,小叔叔一定都会超出他的期待。赵暾如此坚信着。   处理好杂事后,庞籍也住进了瑞圣园。   虽然三府官吏都陪侍瑞圣园,在瑞圣园办公。到了晚上,他们还是会回家。   但庞籍、范仲淹懒得再找住处,就干脆直接住在了瑞圣园。   夏竦在京中有宅邸,见庞籍居然想近水楼台,忙也住进来。   虽然在瑞圣园没有歌舞可以看,但和庞籍斗嘴,教曹佑读书,陪赵暾学习律令和史书,都十分有趣。   夏竦面容越来越慈祥,骂庸碌的声音都慈祥了些。   范仲淹、庞籍、夏竦三人都在宋夏战场前线直面过敌军。   范仲淹身兼东西府相公,庞籍为东府副宰执,夏竦为西府副宰执,三司使田况又曾是夏竦经略陕西时的判官,这一套班子几乎就是原本宋夏战场前线的文臣班子。   只缺了韩琦。   韩琦知河北定州,也在宋辽边境上。   韩琦在宋夏战场上吃过亏后,领兵时再也不坐镇后方。   他亲自去训练兵卒,严整军纪,诛杀品行恶劣的兵卒,重赏立功的兵卒,钻研李靖的兵法,带领将士日夜操练。几年过去,韩琦终于在定州练出了一支强卒。   听闻辽国大军即将犯境,韩琦卸下儒衫,披上皮甲,要与将士共进退。   定州将士士气如虹。   富弼前来拜访的时候,韩琦正坐在帐中,手执兵书,十分紧张地临阵磨枪。   富弼将京中之事告知韩琦,韩琦茫然:“太子……太子归位了?”   富弼点头:“范仲淹和庞籍前后脚回去。”   他把赵暾写给他的信递给韩琦。   韩琦一边拆信,一边抱怨道:“我比你更先一步见到太子,为何太子与你更亲近?”   富弼笑道:“因为你被贬得太远?我在青州,离太子更近。”   韩琦想起当年太子被逐出京城,瞥了一下嘴角,道:“我看青州也不近。”   他看完赵暾写给富弼的信后,苦笑道:“虽然危急关头确实应该让太子归位,但陛下此举,恐怕不怀好意。”   富弼翻了个白眼:“你替他掩饰什么?他就是以为大宋要亡国了,赶紧找一个背锅的。”   韩琦忙道:“慎言。”   富弼哼了一声,道:“你对太子的猜测如何看?”   韩琦立刻会意:“你要亲自出使辽国?”   富弼点头:“河北的兵权交给你。”   韩琦哭笑不得:“这兵权是可以随意转让的吗?”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神采飞扬道:“京中有范希文,还有暾儿,我们做好决定后直接告诉他们。先斩后奏也没问题。”   韩琦阻止道:“你别太散漫。”   富弼道:“军情紧急,哪有空和京中你来我往?暾儿可是说了,让我便宜行事。”   韩琦皱眉道:“暾儿或许会纵容你,但等陛下病愈,恐怕会更加忌惮你和暾儿。”   富弼满脸无所谓:“他还不够忌惮我和暾儿吗?等我和暾儿功劳更大,他想忌惮也不过是找借口将我和暾儿贬出京城,不敢做其他事。”   韩琦知道富弼对皇帝心有怨气,劝慰道:“陛下只是听信了夏竦的诬告,他已经查清了你的清白,以后不会再忌惮你。”   富弼没好气道:“你刚才还说担心陛下会更加忌惮我,现在又说不会再忌惮我。韩稚圭,你什么时候变虚伪了。”   韩琦气结。他好心安慰富弼,富弼还说他虚伪!   见韩琦生气,富弼敷衍地安抚了几句。   韩琦被哄好后,道:“算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大不了我和你一同被忌惮。你看见我练的兵了吗?是不是很有气势!”   看着韩琦眉飞色舞的模样,富弼好笑道:“你要一雪‘韩琦未足奇’之耻?”   “哼。”韩琦嘴角下撇。   好水川之战失败后,叛宋投夏的落第书生张元写诗嘲讽夏竦和韩琦,“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韩琦闭上双眼,遍地血腥犹然历历在目:“可惜张元已死,否则我必亲手剐之!”   富弼将手按在韩琦肩膀上:“赢过西夏,也是一样。”   韩琦点头。   他曾经迷惘,宋夏之战死伤惨重,是不是一开始就求和会更好。   但西夏趁大宋之危再次来袭,彻底击破了他的怯懦和自欺欺人。   即使宋夏已经和谈,大宋一旦有可乘之机,西夏立刻会如吸血的虫子一样,使劲往伤口里钻。   梦想以和谈求和平只是幻想,甲坚兵利才是真正的和平之道。   “我已经准备妥当,立刻启程去契丹。”富弼道,“你帮我写奏疏,告诉朝廷我已经走了。”   韩琦呼吸一滞:“富彦国!你连奏疏都懒得写了?”   富弼大笑:“我只是见你太紧张,帮你找点事做。别谢我,我们是朋友。”   韩琦卷起书本,把富弼打出去:“滚滚滚!”   富弼笑着挡住韩琦的击打。   韩琦看着富弼轻松惬意的模样,表面上还有怒容,心里又是唏嘘,又是感慨。   大宋看似遭遇危机,富弼却比以往更加开心。   是因为太子归位的缘故吗?   太子归位,他们的未来和大宋的未来,终于有了盼头了。   韩琦一脚把富弼蹬出军帐。   驚ͧɀꫝꫀͧ整ͧ理ͧ   富弼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真的直接去辽国了。   说走就走!   韩琦得到富弼的留书,瞠目结舌:“他真的连奏疏都没写?”   “富弼!!!!!”   韩琦气得直呼富弼姓名,可富弼已经越过宋辽边境了,听不到啊听不到。   陕西延州。   狄青刚见到风尘仆仆、几年未见的幼子,没几日就得到了西夏犯边的消息。   狄青又刚将陕西军情报知给朝廷,没几日就得到了太子监国,朝廷让自己独自经略陕西的消息。   他怔怔地看着诏令,读了好几遍自己的官职。   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   再读一遍。   一个字没错,就是这个。   狄諍看了一眼诏书,道:“以前夏公在宋夏战争期间就是这个职位,范公和韩公为他的副手。”   狄青茫然道:“那我的副手是谁?”   即使不让文臣和宦官监督他,好歹应该有两个文臣作为他的副手吧?   狄諍拿出夹杂在诏书里的信:“父亲,你太紧张了,连暾弟给你写了信都没发现。哦,不是给你写的,是给我写的。”   狄青虽然还在发愣,还是反手拍了狄青一下:“叫爹爹!几年不见,怎么生疏了?”   狄諍:“……”他还以为父亲拍他,是因为他不小心叫太子为暾弟呢。   狄諍叹气:“爹爹,你惨了。你这个职位,是陛下病中破格提拔,群臣都不同意。陛下没给你安排副手。”   狄青更加茫然。   ————————   三更合一,3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7章。 [128]狄諍教导父:一章半合一   狄諍见父亲还茫然着,拿着赵暾写来的信,细细为父亲讲解朝中的局势。   赵暾曾经和狄諍分析过狄青最后在朝中落得满目皆敌的原因。   狄諍再结合自己在南宋的经历,正好给狄青当这个老师。   当初狄諍看国史,很是困惑为何狄青当枢密使,会引得文彦博、欧阳修等口碑不错的文臣攻讦。   这一点用武人不得当枢密使的“祖制”是说不通的,因为大宋没有这个祖制。   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的枢密使都为武将,其中曹彬更是在三朝都当过枢密使。   以宋朝祖制,该是武将任枢密使,文臣任枢密副使辅佐武将。   直到仁宗朝,文臣才占据枢密使职位。   如果仁宗朝的文臣只是单纯习惯宋仁宗和前几任皇帝的不同,将武将自留地枢密院完全划分给文臣,以此反对狄青,狄諍尚能理解。可他们拿“祖制”说事,皇帝和朝臣都没有异议,那就是真的有个什么祖制,他没看懂。   狄諍前世大部分人生都无所事事,只能琢磨这些东西,幻想自己回到那时该如何做。   重活一世,他真的回到宋仁宗朝,还投胎成了狄青的儿子。他与曹佑、赵暾坦白身份后,便与两人分享自己的困惑。   赵暾一言点破他的困惑:“欧阳修上书中提及狄青的身份,关键不在‘武将’,而是‘行伍’。你仔细想他们的上书,他们说勋贵武将尚且不一定被重用,大宋从未有出身行伍的武人身居高位。”   曹佑还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暾儿和弃疾能背下前朝人的奏疏,狄諍已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就和朝堂不信任他,与他是文是武无关,而是因为他是南归的人一样,满朝文武都厌恶狄青,是因为他出身行伍。   他恍然大悟后,心里更觉悲哀。   文臣通过考进士、制科,可以由微末登上青云梯。武将在前线拼杀立功,挽局势于将倾,从行伍登临高位时却会被人鄙夷。   甚至连武将群体自身都鄙夷这样的人。   大宋的武将有勋贵,有将门,有文臣转武……他们都不能容忍行伍出身的狄青压在所有武将的头上。   正好宋仁宗时已经习惯文臣占据枢密院,两者一拍即合,狄青便举目皆敌了。   狄諍嘲笑武将的短视,也对宋仁宗的英明产生了些许怀疑。   赵暾道,大宋太/祖太宗虽然崇文抑武,但从来不认为让没带过兵的文臣对前线武将指手画脚还能赢得战争。枢密院本来是武将勋贵的自留地,文臣武将、清流勋贵本该相互牵制,宋仁宗却让枢密院也变成了“文官机构”,前线也搅进了文臣的党争。   狄諍一边回忆赵暾的评价和曹佑为难的神色,一边教导父亲。   狄青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闷声道:“我在前线流血牺牲,还比不过科举吗?”   狄諍回过神,道:“嗯。”   狄青给了儿子一个爆栗。   狄諍无奈地摸了摸头顶。我只是给你讲解,又不是我欺负你,你打我干什么?   狄青理直气壮。狄諍是他儿子,他敲就敲了。   狄諍一直在赵暾身边,受到章得象和张士逊两位致仕的宰执教导。即使狄諍年岁尚小,狄青也能听进去狄諍的劝说。   他闻言,叹气道:“那我是不是该推辞……可边疆事急,我若推辞,危急边疆可如何是好?”   狄諍摇头:“父……”   狄青抬起了手。   狄諍将没说完的字吞下,改口道:“爹爹,太子让我为爹爹讲解这个,只是让爹爹做好可能会被朝臣弹劾的心理准备。朝臣弹劾归弹劾,只要陛下相信爹爹,爹爹顶多外放,不会伤筋动骨。他只担心爹爹被朝臣的弹劾吓到。”   狄青哭笑不得:“我连上战场都不怕,还会怕流言蜚语?”   狄諍道:“如果群臣诬陷你谋反,陛下一言不发地将你贬出京城呢?”   狄青沉默了一瞬,讪讪道:“不可能吧?我哪有能力谋反?”   以大宋的军制,他只在带兵的时候手下有兵,哪可能谋反?   狄諍道:“夏竦都能弹劾富公私通辽国和矿工颠覆大宋,陛下不还是信了,两度差点让人挖开石介的坟墓?”   狄青的表情瞬间扭曲。   如果是原本历史中的狄青,恐怕会狠揍狄諍一顿,让狄諍不准说陛下坏话。   那时狄青一路受皇帝重用,已经坐上了枢密副使的位置。他深深感激皇帝的破格重用。   这个时空,他却早早与曹琮结识,因曹琮遭遇而心有戚戚。   而后,狄諍成为赵暾的友人,总角之年奔赴千里投奔赵暾,狄青多关注了几分赵暾的遭遇,心里便更是惶恐不安。   再者狄諍与赵暾走得太近,皇帝便没有对狄青提拔太狠。原本他身上该有的节度使等职位,现在都还没有,只是一个延州知州而已。   狄青认为自己的功劳足以匹配如今获得的地位,没有被破格任用,心里便对皇帝没有愿意肝脑涂地的感激之情。   他终于被破格任用,却是太子已经监国时。虽然他感激皇帝的临危任命,但狄諍在他耳边讲解了一番朝廷局势,狄青心中的感激便又被忐忑不安冲淡了几分。   狄諍见父亲听了进去,又说起赵暾另一个分析。   原本历史中,宋仁宗提拔狄青为枢密使,还是有人赞同的。那么这些赞同的人又是何缘由?   赵暾分析,宋仁宗当时是将狄青当“托孤重臣”和“太子/党”来培养。那些赞同他的人,皆为“太子/党”。   关键来了,宋仁宗朝都没有太子,哪来的太子/党?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宋仁宗提拔狄青的时候已经多年无子,且正好是张贵妃得宠的时候。   曹皇后从未生育,她已经确定不会有孩子出生。群臣奏请立宗室子,无论哪一位宗室子,都天生是皇后一党。   如果宫中无论哪一位低微妃嫔生了儿子,宋仁宗都会遵循父亲的旧例。因此支持张贵妃的人,便是“太子/党”。   宋仁宗那时即使生了亲生儿子,儿子继位时估计也是个“幼帝”。狄青深受他信任,便是辅佐和保护幼帝的人。   那时群臣都不再相信宋仁宗还能有亲儿子,都在请立宗室子。   支持宋仁宗继续生儿子的,也是站在支持张贵妃这一边。   于是狄青就很尴尬了。他没有站队,没有结党,却天然被划分到了支持张贵妃这一派,与奸佞为伍。   群臣反对狄青在枢密使,这也是缘由之一。   狄青,行伍出身,张贵妃的党羽,厌恶他出身的人反对他,真正心怀大宋的贤臣也反对他。他本来该是清流培养的将领,却站在了清流的对立面,也是造化弄人。   狄諍道:“陛下应当是将爹爹当太子/党培养,但不是如今太子这个太子/党。回朝后,爹爹要小心了。”   狄青不解:“陛下不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狄諍道:“陛下还期望他有其他儿子。”   狄諍本来也挺纳闷的,历史中的宋仁宗追生儿子追得疯魔了,晚年朝政都懈怠了,疾病缠身也要嗑丹药睡后宫,为什么不珍惜暾弟这个独子?   赵暾对他翻了个白眼,点明了他的迷障。   因为赵暾出生的时候,不是独子啊!   如果赵暾是现在出生,皇帝已经多年无子,那对赵暾一定很不一样。即使他仍旧不喜欢皇后,顶多不让赵暾和曹皇后多接触。   可赵暾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有其他儿子。为了分散风险,赵曦留在宫中,赵暾却养在曹家。皇帝自己养的儿子死了,赵暾却活着。   赵暾刚回京的时候,皇帝还是对赵暾有着几分喜爱。只是皇帝之前不缺儿子,只是没养活。他便以为以后还能有儿子,再遵循养赵暾的方式便能养活更多儿子,所以赵暾只是备选。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对赵暾还是很上心的,符合皇帝对普通儿子的照顾。   皇帝彻底对赵暾不满,是宫变时的那一把火,和因那一把火而生出的登闻鼓事件。   自那以后,皇帝便不再愿意听到赵暾的名字,更不想让赵暾回宫。   皇帝应该后悔将赵暾养在曹家,养成“曹暾”了。他越后悔,就越不能接受“曹暾”。   此刻的“曹暾”就仿佛历史中的赵宗实。名义上是皇帝独子,但在皇帝眼中,却不一定是他的孩子。   只是赵暾毕竟有皇帝的血脉,比宗室子还是强上一丝的。而且就算宗室子上位,还是得尊曹皇后为太后,那与曹皇后的儿子上位有什么不同?   赵祯的困局唯一的解法,就是生出其他儿子。这还真真是与历史中死扛着不愿意接宗室子入宫的性格一模一样。   赵祯何尝不知道,他几十年无子,肯定生不出儿子。就算有儿子,襁褓中的幼帝恐怕会危害大宋的江山。   他如果死的时候才临时接宗室子入宫,宗室子没有接受过朝堂教育,恐怕对大宋的江山也有害。   利弊他都懂,但他就是任性。   如今的赵祯何尝不知,赵暾的身份、年龄和才干都正合适成为储君。可赵暾仍旧是低于他所有亲生儿子、高于宗室子的备选而已。   赵祯与原本历史中的宋仁宗运气好太多了。宋仁宗的备选是赵宗实,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且五岁之后没有接受过帝王教导的赵宗实,实在不是好的储君人选。而赵暾,明君预备了。   狄諍没意识到,他在心里回忆和分析时,竟然直呼皇帝的名字了。   听完狄諍的分析,狄青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皇帝将他定为“未来还没出生的某个太子的太子/党”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十分迷茫,连称呼都错了:“你是暾儿友人,陛下怎么会认为我去支持某个不认识的皇子?”   狄諍郑重道:“这说明陛下相信你的忠义,他是真的信任你。而且我年幼呢,只是作为暾弟的玩伴而已,算得了什么?”   陛下……是挺信任我。狄青自省,如果狄諍的猜测真的成真,陛下有了其他亲生儿子,要废太子立新儿子为太子,并希望自己保护新太子,自己会不会站在暾儿的对立面。   会的。   狄青心道。他肯定是支持皇帝的一切决定,做皇帝的顺臣,而不是因为暾儿更好,就帮暾儿谋逆。   如此一想,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狄青已经极为难受了。   狄諍安抚道:“爹爹别多想,暾儿的身份已经公开,以陛下连无故废后都不敢的性格,他更不能无故废黜太子。如今我们全家都已经安全了。”   狄青恍然:“对、对啊。”   他钻什么牛角尖?陛下想换太子,那得是太子没回来才能换。暾儿已经是太子,那肯定换不了了啊!   狄諍道:“暾弟让我告诉爹爹,爹爹放心施展才华,他会护着爹爹。无论将来陛下做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或者群臣再怎么弹劾爹爹会黄袍加身,爹爹都别怕。”   狄青幽幽地看着狄諍。   狄諍困惑地偏了偏头。   狄青重重给了狄諍脑壳一下:“我现在已经很怕了!”   狄諍捂住脑袋,忍俊不禁。   爹爹这样,真的蛮好笑哈哈哈哈哈。   狄青心里全是忐忑不安,但整顿军务,召集大军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陕西因被范仲淹等人清理过一遍,宋夏战场上又死了一批,所以贪婪骄纵之将不多,兵卒比其他地方稍稍听话一些。   狄青又本就是在宋夏战场上发迹,经略陕西得心应手。   不久后,赵暾给狄青派来了副手——文官和宦官监军不需要有,但副手是需要的。   副手要帮狄青做文书工作,要计算后勤,要抚恤百姓和将士家属。只凭狄青一人,很难面面俱到。   虽然狄諍可以帮忙,狄青该有的副手也要给人配好。   原本狄青如果去南疆,余靖和沔两位文臣就是他的副手。   当狄青的副手到位时,狄青神情略有些尴尬。   包拯和尹洙看着狄青的神色忍俊不禁。   狄青连连拱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尹洙笑出了声:“放心放心,暾儿特意叮嘱,绝对不能干涉你的决定。我只帮你处理好后勤。”   包拯脸色一冷:“你该称呼暾儿为太子殿下!”   尹洙没好气道:“你不也说暾儿了?”   包拯和尹洙对骂起来,狄青不由退后了几步。   狄諍悄悄把哥哥们拉走。   包拯扬名之后,天下人见到包拯没有不敬畏的——他们把包青天断案的故事也套在了包拯身上。   父亲自然见着包拯也发怵。   而尹洙,是父亲的老上司,扑哧。   ————————   一章半合一。今天更新早了些。 [129]只有我能杀:二章三章(39w营养液加更)   尹洙不仅是狄青的老上司,他被贬谪之时,狄青也被牵连。   庆历三年,在范仲淹的支持下,皇帝同意郑戬和刘沪修建水洛城。   庆历四年,在韩琦的反对下,皇帝下令尹洙接替郑戬,停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拒不听令拆毁已经修筑了一半的水洛城,尹洙派副将狄青逮捕刘沪。水洛城哗变,杀吏民为乱。   尹洙遭罪贬,狄青被欧阳修保住。皇帝下令继续修建水洛城。刘沪不久后病逝。   尹洙以前很委屈。   他只是听从朝廷的命令做事,何罪之有?   近十年过去,尹洙再回忆往事,心生悔意。   诚然朝廷朝令夕改,但他身为前线长官,没有探明水洛城情况就贸然逮捕刘沪,导致水洛城哗变,确实有罪。   十年磨砺,他心态已经平和许多。   赴任时,他绕路去了水洛城,给刘沪上了香,向继任水洛城城主的刘沪的弟弟表达了对刘沪的歉意。   尹洙这十年在各个边疆打转,风霜没有将他早已经斑白的发丝再染上一层霜色,气色还更好了。   他每次接到赵暾的信就分外开心。赵暾已经归位,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赵暾写信请他辅佐狄青,他欣然前往。   至于什么地位颠倒,尹洙当然是不在意的。   只是看着狄青脸皮薄,尹洙打趣了几句。狄青满脸通红,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仿佛回到了当初初来宋朝边境那青涩的模样。   尹洙失笑不已。   包拯打断了尹洙的调笑,板着脸说正事:“殿下让我和尹师鲁来协助,是专门来杀人的。凡不听令者,无论文臣武将宦官,皆可依照军法立斩。殿下给予你全然的信任。”   狄青感动道:“臣必不会辜负殿下信任!”   包拯颔首,又对站在狄青身后的狄諍道:“殿下知你一定会上战场,他叮嘱你小心谨慎……”   包拯表情轻微扭曲了一瞬,接着道:“若你脸上留了疤痕,恐怕难以考上进士。”   狄諍差点没忍住给远在京城的赵暾翻个白眼。   暾弟即使成为太子,那促狭性子恐怕也不想改了。   狄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会注意。”   尹洙笑着打趣:“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遇到佑三郎那样的难题。范希文让佑三郎解试后南下平叛,再回京参加会试,哈哈哈哈哈哈。”   狄青愕然:“范公如此信任曹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狄諍想了想,道:“佑三的话,问题不大,能及时赶回来。”   父亲十月出征,正月元宵大破敌军。   佑三郎八月出征,正月怎么也能赶回来。   他其实已经勉强猜出曹佑前世的身份,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曹佑的谈吐举止和他所猜的那个人相差略大。   此生曹佑生长在勋贵曹家,又读了满腹诗书,气质自然和纯粹的武将很是不同。   狄諍猜测曹佑的身份,是看出了曹佑为将的才华,从南宋那几个声名赫赫的将领中猜测而已。   不过曹佑也可能和他一样,纵然有才干,但不得施展,在青史中没有名气。   算了,不猜了,这次回去就直接问吧。   几年过去,狄諍终于认输。   狄諍之所以一直要自己猜,最初是觉得没必要知道曹佑的身份,后来……咳,还是有点胜负欲上头了。   曹佑都要领兵了,他还是别再执拗,早早得知曹佑前世的身份,才好与曹佑配合更默契。   尹洙想起此事,笑着道:“暾儿……”   包拯:“咳咳!”   尹洙瞥了包拯一眼,道:“殿下也说佑三肯定能赶回来,但不一定考得上会试。范希文便给佑三布置了很多功课,让他在战场上温书。”   狄青露出见了世面的神色。   那曹佑究竟是何等英才!这次回京,他一定要结识曹佑!   狄青唏嘘道:“曹宝璋若得知,一定会很欣慰。”   提到曹琮,尹洙的神色也黯淡下来。   包拯见状,疑惑道:“尹师鲁,你与曹忠恪很熟?”   尹洙没有隐瞒包拯:“我曾教导过殿下几日。”   包拯:“你?误人子弟?”   尹洙:“?”   狄青神情再次尴尬。   果然,包拯和尹洙又吵起来了,唉。   狄諍将包拯和尹洙吵架的话记下。给暾弟的信里,又有很多趣事可写。   虽然皇帝还没死,狄諍心情已经很轻松了。美好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   ……   赵暾命包拯和尹洙为狄青副手,群臣的非议平息。   他们议论,太子恐怕与他们一样不希望狄青独自领兵,但陛下的决定,儿子不能否决,便只能曲线限制狄青。   包拯是极为严苛的人,尹洙曾经莽直到杀了刘沪的地步。有他们监督狄青,狄青肯定不能一意孤行。战场实际决策,还是在包拯和尹洙手中。   狄青那边非议平息,范仲淹闹出更大的非议——他竭力推举曹佑为主将南下平叛。   群臣反对道,如果曹佑刚刚弱冠,从未上过战场,怎能为主将?曹佑再多些经验,年长个十岁,领兵为主将也不迟。   如果是其他人推举曹佑为主将,群臣都要骂他谄媚太子了。   可对方是范仲淹,群臣还是相信范仲淹人品的。他们相信曹佑估计真的有才华,但年纪小没经验,还是不足以委以重任。   群臣本以为,太子会与他们商议一二,互相辩论个三四五六,才会做决定。   谁知范仲淹推举,太子当即拍板下诏。   中书省拟定文书,太子盖章,枢密院发布。这件事居然定了!   当有人抱怨时,夏竦还阴阳怪气道:“主将任命本就是中书省和枢密院的事,何须与群臣商定?什么都要群臣商定,贻误战机算谁的错?真到紧急时刻,陛下可以直接内降任命将领。军权只在君王一人手中,诸位才是僭越了。”   夏竦居然站在范仲淹这边,他们便去寻素有刚直之名的庞籍。   庞籍竟然把他们大骂一顿,说南疆之乱已经好几月,他们还拖拖拉拉没有处理,现在还敢继续拖延?该统统和宋庠一同滚蛋!   反对的群臣:“……”   他们只好去寻王尧臣和梁适。   王尧臣和梁适虽然反对,但他们提不出更好的人选,只能相信范仲淹、夏竦和庞籍的判断。   范仲淹对曹佑那句“战场上要温书做功课,别耽误会试”的叮嘱,让他们不由对曹佑也生出了期待。   见王尧臣和梁适也不反对,群臣无可奈何。   他们只能讥讽,如果曹佑战败,堕了曹家将的名声,范仲淹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范仲淹真是不惜名。   众多议论,都不入曹佑的心。   他现在一心闭门读书,为秋试做准备。   赵暾时不时就来骚扰曹佑,曹儛见曹佑不反对,便也纵着。   范仲淹见状,板着脸把赵暾训斥了一顿。   曹儛想为儿子辩解,范仲淹平静地看向曹儛,曹儛便讪讪不敢言了。   范仲淹又把曹佑骂了一顿。   曹佑向来纵容赵暾,赵暾当了太子还不改,是要当佞臣吗!   被骂佞臣的曹佑又是震惊又是委屈。   赵暾心虚,眼神飘忽。   知道小叔叔前世身份后,小叔叔再被夫子骂佞臣就特别好笑。   曹佑被范仲淹骂了,可就不敢再纵容小侄儿,只能自己闭门苦读了。   在大军集结的时候,赵暾又给坐镇南疆的曹修下令,并附带一封家书。   他告知曹修,小叔叔即将南下为主将,曹修能不能有谥号和传记,就看他能帮小叔叔多少忙了。   古往今来,普普通通的将领想要青史留名,都要跟上一个好主将。主将越厉害,他们的成就越高。   我的小叔叔乃是纵观青史也能排上前十的名将,大堂叔你有福了!   曹修先看的诏书。   诏书让他监守,轻易不要出战,并记录下弃城逃走的官吏的名字。   纵然朝廷不一定会杀了这群人,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用这群人。   诏书还让曹修将两广贪婪之官的名单记录下来,之后赵暾会派贤臣来治理两广,把这群人统统调走。   一次贪婪或许不足以让这些人丢官,赵暾将把他们派到京畿或者朝中高官的家乡为地方官。他们如果还敢伸手,就可以流放了。   曹修没想到太子已经归位,顿时又开心又忐忑。   父亲坚信暾儿一定能成为明君。暾儿刚回宫,就手段老辣得仿佛为帝多年。父亲没看走眼。   曹修擦了擦眼泪,打开家书。   他的眼泪渐渐干涸,神情渐渐尴尬。   不知道曹佑看到这封信没有,尴尬不尴尬,反正他是先替曹佑尴尬了。   曹修当然知道曹佑的本事,父亲也常夸赞曹佑的本事,但暾儿啊,你吹过头了!   曹修笑着摇摇头。   暾儿受了许多磋磨,心性仍旧与以前无二,真是太好了。   我也要努力啊!   曹修握拳捶了一下膝盖。   暾儿居然嘲笑他,说他以后没有传记和谥号?   可不能让暾儿得逞!   赵暾给曹修写信时,将本就该去南疆的余靖夺情起用,仍旧让他去南疆。   余靖自从被人弹劾出使辽国学辽国话有辱国格后,就一直郁郁不得志,辗转各地为官,久久不得重用。   他仕途的新起点,就是从平定侬智高之乱开始。   赵暾早就决定起用余靖,但本打算让余靖去帮助富弼,出使辽国。   他得知富弼自己去了辽国,让韩琦代理河北兵权,那就用不着余靖了。   思来想去,赵暾还是让余靖去南疆了。   可能是不重视两广,也可能是天高皇帝远,北宋在两广的官员多贪污残暴,当地民众苦不堪言。无能的官,在两广都能算好官了。   余靖本就是广州人。他自侬智高之乱时来到两广,在广西广东待了十一年,整顿官场,破除迷信,发展农业技术,实行边疆屯田,大力发展海运和边境贸易……岭南百姓深深爱戴他,声名到了现代仍旧流传。   余靖打仗不行,搞建设是一把好手。他还是让余靖继续为家乡发光发热吧。   余靖被太子夺情起伏,他先想了一会儿陛下哪来的太子,然后赶紧上书,希望继续守孝。   赵暾问他,家乡正遭遇侬智高肆虐,他因守孝不能守护家乡,是不是不孝?   余靖哪还敢回答,京城都不回,直接去赴任了。   在余靖和曹修的配合下,宋军坚守州城,不轻易出城与侬智高打野战。侬智高望着城墙兴叹,攻势渐缓。   进入八月,曹佑踏入会试的考场。   刚出考场,曹佑来不及看成绩,就领兵南下。   此刻侬智高正在攻打贺州。   曹修和余靖三令五申,令守将据城不出,不要轻易出战,宋军边将发挥了一如既往的“你说我就听吗我偏不”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差点搞出问题来。   广南东路钤辖张忠夺了英州知州苏缄的八千兵卒,要出兵攻打侬智高。   赵暾在信中不只是吹嘘了小叔叔的本事,还告诉曹修盯紧张忠。   曹修便派部将去支援张忠。当张忠要出兵的时候及时阻止,不准张忠夺走英州知州苏缄的兵。   张忠不服,差点内讧。   曹修及时赶到,说张忠再不听军令,要斩了张忠。张忠才没生出事端。   这边刚按下去,广州又生出事端。   广州知州仲简杀良冒功,支援广州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要斩了仲简。仲简说自己是皇上侍从官,对蒋偕不屑一顾。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曹修又去安抚仲简和蒋偕。   曹修在赵暾给的小本本上记了仲简一笔。   曹修头疼不已。   佑三年轻,不知道镇不镇得住这群习惯天高皇帝远,已经颇为无法无天的官吏啊。   曹佑不担心这个。   他只担心自己离开后,暾儿能不能吃好睡好。   这是叔侄二人第一次分别,曹佑十分焦虑。   曹佑的焦虑,持续到自己已经渡过长江,有宦官来传旨。   听禀报的人说,这个宦官是太子派来监军的。   曹佑心情毫无波动。   暾儿派宦官来监军,估计是和派包公、尹公去辅佐狄青,只是堵住朝臣的嘴。那宦官,肯定被暾儿提前叮嘱,十分听话。   虽然知道监军的宦官就是个幌子,曹佑也拿出了十足的尊敬,打理一番仪容后才去迎接监军的宦官。   然后……   曹佑的表情崩裂,发出平生最大的一声尖叫:“宦官?!!!”   赵暾指着自己的下巴:“我没胡子,没办法,只能装……哎哟!”   曹佑一把扯住赵暾的胳膊,将赵暾拉进了门。   围观众将面面相觑。   而后,门内传来鬼哭狼嚎。   “呜呜呜小叔叔我都十岁了!你怎么还打我屁股!”   “闭嘴!跪好!”   众将领满头雾水。   “小叔叔?来的是曹家子弟?”   “曹家子弟来就来呗,冒充什么宦官?”   众将领更加摸不着头脑。   门内,赵暾跪着抽泣。   曹佑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说不出理由,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赵暾心头一暖。   小叔叔总是很相信他,哪怕觉得他胡闹,还揍了他一顿,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送走。   赵暾停止假装的抽泣,道:“我去岭南杀人。有的人,只有我去了才能杀。”   曹佑皱眉:“我可以杀。”   赵暾摇头:“小叔叔只能杀违反军令的人,且有的人即使违反军令,你也不能杀。”   赵暾早就决定南下。   两广糜烂,知州知县大多草菅人命,战乱时尤其如此。   这些进士,现在经略两广的小叔叔杀不得,后来治理的余靖也杀不得,以后若是两广太平了,即使他当上了皇帝也杀不得。   趁着两广生乱,可以以军令为借口,他来杀人。   杀得人头滚滚,余靖才好还两广一个朗朗乾坤。   ————————   二更三更,39万营养液欠账+1,44万、45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8章。 [130]你祖宗求的:三更合一(40w营养液加更)   曹佑被赵暾眼中的冷意震得失语了片刻。   他跪坐在赵暾面前,轻声道:“暾儿,你告诉我要杀谁。我能杀,我来杀。”   赵暾摇头:“你若杀,朝中只会说外戚酷吏迫害士大夫。要我来杀,才能杀鸡儆猴。”   曹佑道:“你还小,不该承担这个。”   赵暾再次摇头,没有出声与曹佑争辩。   一些话一些事,无须言语表达。小叔叔曾经是皇帝近臣,他都明白,只是仍旧心疼,不想让赵暾手染鲜血。   皇帝虽然会赐死许多人,但大部分时候,都有人以军令或者律令之名,为皇帝执刀。皇帝本身该是仁厚宽和的。   曹佑希望赵暾也一样。   但曹佑了解赵暾。赵暾不说话时,他再说什么,赵暾也不会回答。   他只能转移话题:“姐姐和范公不会同意你南下。别说什么你偷跑,国家危难之际,你不会做这等事。”   赵暾抬了一下眼皮:“我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替父御驾亲征。”   曹佑黑着脸道:“你在我离开后,去见了皇帝?”   赵暾点头:“嗯。”   曹佑的巴掌又痒了。   赵暾瞟了一眼小叔叔难看的神色,心道果然。   曹佑太了解赵暾,且不惯着赵暾。赵暾如果在曹佑还在京城的时候准备替父御驾亲征,曹佑肯定会阻拦。   赵暾无法瞒过曹佑偷偷行动。曹佑提前联合范仲淹等人,赵暾便无法说服皇帝。   皇帝耳根子软,又比起赵暾更信任范仲淹等人。范仲淹在皇帝做出决定前就反对赵暾,赵暾虽说仍旧坚信自己能说服皇帝,但以皇帝的拖延症性格,等他说服皇帝,曹佑说不准都快班师回朝了。   赵暾只能先让曹佑离开,再说服皇帝,而后冒险自己出京。   不过那冒险只是曹佑认为。   赵暾有护卫,由运河一路南下,没觉得自己危险。   曹佑问道:“你如何说服的他?”   赵暾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恹恹道:“只是告诉他该醒一醒,别只看着后宫那一亩三分地,该承担起皇帝的责任了而已。”   赵暾深呼吸了一下,将恶心感压下。   他垂下头,神情更加恹恹:“虽然我十分厌恶他,但客观评价,他在封建帝王中,还能排上前百分之十呢。告诉他国还能救,他就会去救;告诉他哪里百姓过得苦,他就算会拖延好一阵子,还是会去改善。宋仁宗百事不会,可他真的会做官家。”   ……   曹佑已经出征,赵暾说要去拜见皇帝。   他的借口很完美。   即使再不想见,他也得见一面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告知他自己做的事。免得皇帝脑袋一抽风,阻碍他的行动,顺带告诉百官,他和皇帝的父子感情并非水火不容。   哪怕是名声不好如夏竦,也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无论他们自己践行不践行,忠孝的价值观深入他们的灵魂。   即使赵祯对赵暾不好,赵暾也要孝顺他的父亲。赵暾说要主动与赵祯缓和关系,他们没发现赵暾的借口有什么问题。   曹儛虽然与赵暾一样,深深厌恶赵祯,但她也受时代束缚,心底即使不盼着赵暾和赵祯父子和好,心底也是畏惧皇权的。如果赵祯不那么厌恶赵暾,赵暾未来会更安全。   赵暾必须支走曹佑,曹佑不会信他的借口。   曹佑和狄諍知道赵暾从来不畏惧皇帝,更从来不认为赵祯是他的父亲,他们不会被赵暾骗到。赵暾主动去见赵祯,肯定会有大“阴谋”。   赵暾让范仲淹提前告知了赵祯后,才去见的赵祯。   神医不愧是神医,即使好得慢,赵祯确实在好转。   他虽然仍旧缠绵病榻,不能起身,不能处理政务,出现幻觉的时间越发少了。   赵暾猜测,赵祯的幻觉减少,可能和赵祯为了不与治病的药冲突,不再嗑重金属丹药也有关。   虽然赵祯没能完全戒掉酒色,但他在病榻上沾染的那点酒色,比起没生病时已经很克制。他无须每日在多个后宫女人那里耕耘,便用不上丹药了。   赵祯听到赵暾要来拜见他,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赵暾走进门时,赵祯一直在回忆赵暾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只记得赵暾刚回京那一年的模样。   似乎是从曹琮死了那一刻起,他就与赵暾疏远了。   即使赵暾遭遇火灾,他也没去探望赵暾。   赵祯是个坏都坏不彻底的人。   赵暾走进门,看到半倚在床榻上的赵祯的神色,就知道这人在后悔,在反省。   是的,赵祯有些后悔对赵暾不够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赵暾太冷漠。   真是恶心啊。   赵暾抬头,对范仲淹道:“夫子,我想单独与陛下聊一聊。”   范仲淹犹豫了片刻,还是颔首。   父子聊天,他确实该避让。暾儿有分寸,他要相信暾儿。   赵暾走向赵祯,赵祯心里紧张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赵暾会不会弑君。   赵暾已经是太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果赵暾做那弑君之事,不仅令自己名声蒙羞,曹家的名声也会臭掉。以范仲淹等人的性格,不会再支持赵暾继位。对赵暾而言,得不偿失。   他的紧张,只是源于赵暾给他的陌生感。   赵祯看向赵暾平静淡漠的神色。   这是他不认识的赵暾,但他直觉这才是真正的赵暾。   赵祯看人向来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能让他发现人才。   只是人才太多了,他不能分辨人才和人才之间的区别。贤能的人意见也会相悖,他自己没有主见,便只能左右摇摆,不断尝试。   他能看出,赵暾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和他完全不一样。   赵暾来见他,应该是有目的要达成。   赵祯主动开口,声音很温和,与他几年前与赵暾说话时一样:“暾儿,你可以叫我爹爹,无须叫我陛下。”   赵暾搬了把椅子,坐到赵祯面前。   他没行礼,没客套,开门见山道:“不用了。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没把我当儿子,我也不可能把你当父亲。你我唯一能合作的事,只是不能让大宋灭亡而已。”   赵祯温和的表情一僵。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   “在你有新的储君人选前,你是宋朝的皇帝,我是宋朝的太子。我们保持这样的君臣关系刚刚好。”赵暾道,“陛下,你该从后宫的幻梦中醒过来,好好当你的皇帝了。”   赵祯的神情更加迷惘。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别人强硬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退让。赵暾对他很不客气,半点礼貌都没有,他反而生不出敌视之心。   赵暾不动的时候,就喜欢将双手兜在袖子里,双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这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兜着手抬头看赵祯。赵祯却有一种赵暾是在俯视他的错觉。   赵暾平淡道:“陛下,你每日都要听人读史,可是听过五代十国的故事?”   赵祯眉头一皱。   赵暾道:“看来是听过许多次了。”   他确实是看着赵祯,视线里却像是空无一物。   “大宋再烂,就凭借他终结了五代十国,重新构建了社会秩序,他就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大宋一灭,华夏大地将再次重回五代十国的地狱。”   赵暾垂下眼眸。   五代十国吃人,靖康耻后的北方战乱区也吃人。   很多人都说吃人肉病毒入脑,可那种时候,人活不到被病毒杀死的那一刻。何况病毒入脑,人可能会变得更加疯,说不定吃人都会上瘾了。   看看宋初武将都是些什么垃圾。   宋太/祖的小舅子王继勋以虐杀和吃人肉为乐。宋太/祖明知道此事,还让他当西京洛阳的镇守。那时他在家里养着人贩子,随时给他抓美貌可口的男女蹂躏食用。   他喜欢将人活生生地片肉下酒,整个洛阳城都能听见镇守府中传来的凄厉哀号。   王继勋这样的人,在五代十国是常态。   到了靖康耻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也是常态。   赵暾道:“此时离五代十国不算太遥远,一旦国家陷入混乱,畜生又会卷土重来。虽然一旦战乱,华夏大地就会重新陷入黑暗。我管不了死后的事,但在我活着的时候,不愿意见华夏大地重回五代十国。我想陛下你也一样。”   赵祯看着赵暾,眉头紧皱。   他此刻严肃的神情,倒有了几分威严帝王的模样。   赵祯道:“你要做什么?”   赵暾道:“我们合作。你下诏,支持我去南疆,代替你御驾亲征。”   赵祯道:“为何不是去北疆?南疆还无需帝王御驾亲征。”   赵暾道:“北疆常有贤臣巡边,民生治理相对其他地方,算不错了。南疆知州知县或许是不愿意去那偏僻之地为官,心有怨气,对百姓十分残暴。我朝忽视南疆,南疆吏治糜烂,除了还没有片人肉下酒,几乎和五代十国的节度使差不多了。我去杀人,杀完后选贤臣治理。”   许多向往宋朝的人,老问大宋这么富,为什么那么弱。   先看有没有,再问为什么。   大宋就没有富裕过。民不富,国也不富。富裕只存在一卷《清明上河图》中。   而《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宋徽宗时的汴京。   南宋名臣黄震曾言,南宋弊端在于“曰民穷,曰兵弱,曰财匮,曰士大夫无耻”。   此话在北宋也适用。   别看后人对前朝的吹捧,看一看宋仁宗时大臣们所上奏疏。   宋仁宗从宋夏战争开始后,国库收支就年年赤字,到宋神宗时达到最高峰,连内库都拿不出钱了;   盘剥太重,河北百姓在逃荒,山东百姓在逃荒,江浙百姓在逃荒……处处都是流民,士大夫痛呼天下皆盗。   宋朝积弱积贫的根源,在于地盘不够大,收税的地方不够多;在于从开国到灭亡都有敌国,不是完全的和平时代,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在于宋太宗无能,不能通过建立功勋来给自己塑造足够强大的威势,推广均田制。   后世人总说宋朝为了讨好士大夫没想过抑制土地兼并。   宋朝在建国之初没有均田,讨好的不是士大夫,而是收拢的军阀;宋朝太/祖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想过推行均田制,抑制兼并。   要推行均田制,皇帝需要有足够的威信,王朝要足够稳固,让被损害了利益的豪强勋贵只能乖乖顺从。   宋太/祖是想统一后再搞经济,他死太早;   宋太宗执政时推行过均田制,但当大宋统一战争失利,质疑他继位正统性的声音甚嚣尘上,均田制的推行便以“行政成本太高”的可笑理由终止。   王朝赋税和徭役的根基都是自耕农。王朝建立之初没有推行均田制,自耕农稀少,根基就不稳固。   许多流民来城市里讨生活,让封建时代的汴京就达成了百万人口的成就,维持城市运营全靠漕粮,这本身就是如泡沫般虚假又脆弱的繁荣。   赵暾道:“趁着侬智高将两广扰乱,我去两广推行均田制。”   王朝中期,已经错过了推行均田制的时机。   封建王朝的根基就在于地主。已经有主之地,不可能再分配。王朝中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维持稳定,稳定高于一切,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要延缓宋朝的衰退,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疆扩土,开能种地的疆域,开能分田的土地。   在新的疆域土地上,大宋就是一个“新生王朝”,可以做开国时才能做的事。   其他朝代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得到了大部分可以耕种的土地,是以再开疆扩土,所得到的疆域治理成本远大于收益,越是开疆扩土,国家就越发贫穷衰弱。   大宋太弱了,太小了,先天不足,只是一个大号的南朝。他反而有延缓衰落的机会。   赵暾嘲讽道:“河套平原可以种地,华北平原也可以种地。我们还有很多的地可以分。”   赵祯在赵暾提起“均田”的时候,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是一个合格的官家,听得懂赵暾的意图。   甚至他也曾想过同样的事,他之前的皇帝也思考过同样的事,只是做不到。   大宋,实在是打不过周边的国家啊。   赵祯眼中难掩惶恐,惶恐中又深藏着一丝期盼:“擅起兵事,国家或许会更快滑入灭亡深渊。”   他看向赵暾的双眼。   赵暾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那些豪言壮语不是他说的,他对此不抱期待,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不会。我有岳飞和辛弃疾。”赵暾说出了赵祯完全不认识的两个名字。   赵祯又陷入困惑,赵暾没有解释。   他道:“以后的事以后说,两广现在就可以推行。侬智高已经把两广打烂,我正好去重建。两广知州知县在侬智高的攻势下罕有没触犯军令者,要杀他们很容易。杀光之后,以余靖的品德和才干,能够轻而易举推行均田制。”   赵祯犹豫不定:“如果遭到反对……”   赵暾道:“我在两广,直接分田,声音到不了朝廷。”   赵祯不敢置信道:“不经过朝廷?”   赵暾道:“我在监国,权力等同于皇帝,不是吗?放心,我来承担一切。如果搞不好,你不是正好有借口废太子?”   赵祯心头一梗。   赵暾道:“这件事做好了,荣誉是你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承担。是不是很划算?来,支持我吧。”   赵祯沉默良久,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他问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是谁?”   赵暾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赵祯会这么问,又不意外赵祯会这么问。   他完全没有掩饰,就不像个总角的孩子了。   别说什么范仲淹、章得象、张士逊教的,赵祯了解他们,他们教不出来。   智多近妖,是个贬义词。   他不仅不像个孩子,简直不像个人了。   赵暾起身,去给赵祯拿纸笔。   屋里就有纸笔,以便于赵祯随时下诏内降。虽然他还没做过,但他可以这样做。   太子监国,国家还是在皇帝手中。   赵暾背对着赵祯,语气戏谑:“我?我是你大宋列祖列宗求来中兴之主。你本该命中无子,你不是心中也早就察觉了吗?寻常病弱婴儿被一个垂髫孩童带去江南,早死了。”   他拿着纸笔走向赵祯。   赵祯的神情定格在恐惧。   赵暾为赵祯铺纸:“我会尽力完成承诺,但如果你想废太子,我也乐得轻松。不是为了承诺,谁愿意来你大宋。写吧,你不写,我就以监国太子的身份自己去了。到时惹出麻烦,你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解决。”   赵祯直直地瞪着赵暾铺开的纸。   赵暾悠然地等候。   他知道赵祯会写。因为赵祯很会当官家,知道这件事的利益有多大。   自己承担责任,赵祯获得好处,他为什么不做?赵暾知道赵祯有多好名声,登闻鼓敲响后的赵祯更加需要名声。   至于自己那些所谓的坦白,会坚定赵祯跟着自己走的心。   赵祯在政治上一点自信都没有。他既想当一个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又不知道如何做。他还深信天人感应,每当遇到水旱灾害,就赤脚站在露天地中祈福,好几次搞得自己一身病,哈哈哈。   再者,赵祯正好心里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不甘心接受自己这个“太子”。   赵暾就给赵祯一个接受的理由。   我确实不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膈应正常。   我是你列祖列宗求来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输得那么惨。   在赵祯缠绵病榻,只能向自己认输,最为惶恐不安的时候,赵暾给他一个无可辩驳,让他认输的理由。   赵暾看着赵祯写下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赵暾道:“你既然身体已经好转,中书省下发的命令,会先经过你的肯定再下发。母亲只会为你处理军政大事之外的琐碎政务。”   赵祯闻言,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复杂。   赵暾得到了诏书,没有理睬赵祯,转身离开。   他将范仲淹叫进来,将诏书递给范仲淹:“我要亲征。”   范仲淹大惊失色。   ……   曹佑听了赵暾的描述后,问道:“你为什么要获得他的支持?”   赵暾道:“他能压得住朝堂声音。国无二主,即使我、母亲、夫子都赞同一件事,持有反对意见的群臣总会去他那里寻找机会。只有他跟着我们走,政策执行才顺利。放心吧,虽然我很恶心他,但在大事上,有人已经给他指明方向后,他就不会对着干。”因为他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直到现在,赵暾和赵祯说话的恶心感还是萦绕不去。   他明白,无论是历史中的赵祯,还是如今的赵祯,死后的名声都不会太差。   宠妾灭妻或者杀子什么的,对皇帝名声的打击微乎其微。   他挽救了黄河改道后造成的生灵涂炭,赵祯在后世的名声说不定比历史中还要好一些。   广纳后宫?后宫花销甚巨?没有皇帝修园子,搞花石纲来的花销巨。   救灾反应慢?程度小?减免的赋税微乎其微?他至少救了,减了。许多皇帝在百姓受灾时还变本加厉地剥削。   老把贤臣贬走?甚至调来调去折磨死?他至少还让贤臣上位了,而且没有直接杀。   虚伪?好名?   那又如何?对皇帝真不是个事。   他只是恶心。   赵暾道:“此刻与他虚与委蛇,比和他对着干,办事效率更高。”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做得对。”   赵暾眼眸闪了闪。   他感受到脑袋上的温度和重量,默默地垂下头,绷紧许久的表情裂开缝隙,露出一丝委屈不甘。   曹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但当皇帝就是要忍下许多厌恶的人。宋太/祖当年不杀那群贪婪残暴的武将,还要重用他们,未尝不是忍着恶心?你就当他是你的臣子,有声望,恰好适合做此事,你就要用他。等用完后,再罢免他。”   赵暾努嘴:“小叔叔,你这话像个叛贼。”   曹佑正色道:“你才是我的君王。”   赵暾瘪了瘪嘴,“嗯”了一声,声音轻松了不少。   曹佑一边为赵暾分析,一边也是安抚赵暾:“在皇帝不承认你的时候,范公代表的贤臣、李家代表的外戚,甚至夏竦代表的浊流,都站在你这边,为你争取太子之位;当你已经归位,如果你和皇帝分裂,他们或许就站在皇帝那边了。”   “贤臣忠诚,不能容忍弑君之事;李家的权力天生来源于皇帝,与皇帝更亲密;浊流自私,不愿意承担责任,担心被走狗烹。”   “你忍下皇帝,博得他们的支持,是对的。他们见你与皇帝‘和好’,为你做事心理负担更小,对你会更忠诚。”   “皇帝缠绵病榻,对政务只能点头或摇头。你已经吓到他,在他身体好转之前,都会谨慎行事,即使试探你,也会等此次危机结束。你就不用担心他病情好转之后,拖你后腿。何况只要他肯做事,本事不算差,只是不能决断,可以使唤。”   “为了达成目的,暾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已经很懂得为君之道了。”曹佑赞许道,“暾儿非常厉害!”   赵暾瘪着嘴,眼圈泛红:“就是恶心。”   曹佑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当皇帝就是恶心事多。你看我前世当将军,恶心事也不少啊。我的好友都不算好人,我不也忍着他?”   赵暾睁大眼睛:“你说的是韩世忠吧?肯定是韩世忠!”   曹佑叹气:“对啊,就是他。他真的很可恶,不是个好人!”   “扑哧。”赵暾捂住嘴,终于笑出了声。   曹佑眼中流淌过浅浅的怀念,也笑了起来:“他只是贪财,其他还是好的。”   赵暾眉眼弯弯:“他夺了章家的大宅子,章家人因此落魄。”   曹佑笑着点头:“是啊,他如果没有南渡,肯定会成为一个为祸四方的大强盗。我的同僚,大抵都是这样的人。大宋南渡后,要倚仗的也是这样的人。我想他们比皇帝,大概还是更恶心的。至少皇帝不会吃人。”   赵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脸,恢复平时平和冷淡的表情:“是啊,更恶心。如果不是大宋前面是吃人的五代十国,百姓的容忍度怎么会这么高?”   曹佑点头:“皇帝前面是宋真宗,所以百姓在他死后哭泣,也是可能的。”   赵暾道:“他之后是宋英宗,宋英宗几乎没做事。再后来的宋神宗比他有野心,但新政执行得太急躁,宋神宗又接连军事失利,百姓过得恐怕不如宋仁宗晚年好。”   曹佑再次点头:“哲宗可能会更好吧,但他死得早,假设便永远只是假设了。”   赵暾仰天长叹:“再之后就是宋徽宗。”   曹佑跟着叹气:“再之后就是宋徽宗和宋钦宗了。”   赵暾不想说话了。   曹佑又重重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所以不要气了。而且你恐怕不会只是与他‘和好’吧?只是与他‘和好’无须说那神异之事。你还有其他打算。”   赵暾眼珠子转了转。   曹佑微笑着看着赵暾。   赵暾垂下脑袋:“我没有其他打算。”   曹佑看赵暾这模样,就知道赵暾肯定有其他打算。赵暾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大概是一些赵暾不想用也不想提的阴谋诡计吧。   赵暾道:“小叔叔,我可以不跪了吗?”   曹佑使劲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不行,继续跪着。我去和众将解释。你好好反省。”   曹佑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离开。   赵暾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叔叔冷酷的背影。   小叔叔还说奉自己为君王呢!谁家大臣会让君王跪着反省!   赵暾心里嘀嘀咕咕,垂着脑袋跪坐着反省。   ……   皇宫中,张八妹紧张地将纸条上的词背了又背。   太子归位,张家完了。   张八妹不像张贵妃那样天真,以为皇帝还能护住她——即使皇帝能护住张贵妃,她不是张贵妃,只能在宫里被牵连凋零。   她不想死。   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张贵妃带来的荣华富贵,只是如宫女一般伺候着张贵妃和皇帝,为什么她要受张贵妃牵连。   她不想死。   张八妹惶惶不安时,张茂则引她与太子见面。   张贵妃主持中馈,宫里散漫,宫人宦官行事没有章法。太子悄悄入宫与后宫妃嫔见面,也无人知晓。   太子没有让她做太危险的事,只是给了她几首赞颂神仙的词,让她在守夜侍疾时,在皇帝耳边轻声唱几遍。   太子承诺,她只需要做这点不知道缘由的小事,就不会牵连她。   “你也可以出宫另嫁。我不会收回皇帝赏赐给你和你母亲的财物,你们隐姓埋名假装富商遗孀,嫁给官宦当继室应当不难。”   太子甚至许诺了她根本不敢想的事。   张八妹也想过太子骗她。可她已经无路可走。   比起还愿意骗她的太子,姐姐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对她还越发苛刻。   张八妹大着胆子向太子请求:“我的侄女还小,能不能和我一同出宫?”   太子先是一愣,然后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年纪小的妃嫔都会赐予嫁妆后放出宫。”   张八妹发现,太子的恶心恐怕是对着皇帝的。   她差点笑出声来。   的确,挺恶心的。   张八妹以为,只有自己被委以重任。   当周娘子悄悄钻进她的被窝,问她曲子谱得如何时,张八妹才知道周娘子也要为陛下“唱曲”。   太子先寻了自己,又寻了周娘子。当周娘子同意后,太子让周娘子告知自己,好与自己同心协力。   周娘子忐忑道:“只是悄悄唱个曲,我真的能离开宫里?那曲有什么用?”   张八妹安抚道:“我们无须知道唱曲有什么用,完成太子的吩咐即可。你我本就是没有价值的人,在这宫里,就像是路边的野草没人在乎。只有太子肯给我们许诺。”   周娘子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反过来安慰张八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太子吩咐的事没有危险。太子还教我,如果皇帝发现,就说我担忧皇帝的安危,所以偷偷向神仙祈福。”   张八妹嘴角上弯:“嗯,按照太子教导的,我们暴露也不会有事。”   周娘子道:“说不得还得受赏。”   张八妹道:“那可不能,姐姐会生气。”   周娘子忍俊不禁道:“那就说是贵妃教我们祈福。”   张八妹也忍俊不禁。   本来很压抑的事,现在提起来,她们也能笑得轻松了。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太子的许诺没有任何保证,她们还是想相信。   这是宫里第一次有人向她们许诺未来。   另一处妃嫔直舍,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也在背诵给神仙的颂词。   太子告诉她们,此刻是博得皇帝好感的好时机。   她们要在守夜的时候悄悄念颂词,为皇帝祈福。等皇帝身体好转,她们再“无意间”告诉皇帝此事,皇帝一定会奖赏她们。   如果皇帝身体没有好转,此事就作罢,不能说出去。   “娘娘,太子殿下对我们真好!”   “对!”   母女二人露出大聪明的表情。   ……   跪得腿发麻,曹佑终于回来,让赵暾去见将领,为之前的顽皮道歉。   众将领看见赵暾,表情都有点傻。   总角太子御驾出征就已经让他们傻眼,太子和主将开玩笑,自称宦官来监军,就让他们的表情傻透了。   赵暾道:“我年纪小,不会干涉诸将行事。我只会在论功行赏时,保证诸将能拿到该拿的奖赏。诸将若是信我,请严肃军纪。”   诸将无论是否信以为真,都装作诚惶诚恐地承诺。   赵暾道:“既然承诺,那就立下军令状吧。我也立下军令状。”   诸将不以为意地跟着太子签了名字。   当他们快到岭南时,有兵卒在驻扎地偷偷喝酒,喝醉后引发骚乱。   曹佑没有和任何将领商量,立斩一百余人,其中包括一位勋贵出身的底层将领,全军骇然。   将领看向太子。   太子眼眸微垂:“诸位立下的军令状,是忘记了吗?”   将领脊背一凉。   他们继续向岭南行进。   曹佑一路行军,一路练兵。   贪污后勤者,斩。   贻误行军者,斩。   虐待兵卒者,斩。   军中招妓者,斩……   一路走,一路斩。   岭南还没到,曹佑已经杀了近千人。   太子半点没被吓到,今日的神态和昨日一样平和冷淡,仿佛没有任何血腥事发生。   他只盯着后勤。   大宋的粮草如果运送不及时,他就以监国太子身份来到沿线城池,强迫当地提供粮草,务必让军队一日不可断炊。   如果有兵卒生病,太子会亲自前往看望。   曹佑杀了近千人,将领都担心军队生乱。   等他们见到曹修和余靖时,军队不仅没有生乱,反而军容还整洁几分。   当曹佑下令时,他们仿佛不是刚拨给曹佑的兵,而是曹佑自己练出来的兵,服从性比平常强太多。   赵暾对快吓晕过去的曹修,和不断偷偷打量他的余靖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曹修多说话,只让曹修将军队交给小叔叔。   赵暾对余靖道:“我曾见过你。”   余靖困惑道:“臣不曾见过太子殿下。”   赵暾:“几年前你被贬出城,我和夫子目送你离去。”   余靖的眼眸颤了颤。他已经知道,太子的夫子是范仲淹。   他离去时,范仲淹该是会悄悄目送他一程的。   赵暾道:“使臣就该学习番话。否则如何与藩国沟通?”   余靖怔怔地看了赵暾一眼,躬身作揖:“谢殿下理解。”   赵暾道:“没有人理解你,你也会坚持正确。这点很好。”   原本历史中的余靖无人理解,但他治理两广的时候,建立番语学院,为两广培养番语人才。   朝廷因他学习番语而将他罪贬。他仍旧坚信自己正确,使臣就必须学习番语。   真的很好。   赵暾继续道:“此战之后,你可以回京任职。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治理两广。你知道的,这里吏治烂透了。”   余靖拱手,毫无迟疑:“臣愿意留在两广。”   赵暾颔首:“好,我会支持你,替你先清理一遍垃圾。”   余靖不明所以。   第二日,曹佑还没和侬智高开战,赵暾先进入广州城,以残杀百姓之罪,把广州知州仲简斩首。   将领比曹佑杀了近千人还惶恐。   太子、太子杀士大夫了?!   余靖紧急拜见赵暾。   赵暾正兜着手站在矮桌前,垂眸看着矮桌上摊开的纸上。   纸上写满了名字。   “余安道,你来了啊,正好。”赵暾没有抬头,心平气和道,“来,帮我看看,这些官中,哪些畜生虐民极甚,该杀。”   余靖止步,通体生寒。   ————————   三更合一,欠账-1,40万营养液加更。46万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8章。   下一本历史文看官们选汉武帝的更多,就写《汉武朝第一纨绔》了。   文案如下:   汉景帝刘启临终之前,郑重地将最宠爱的小儿子刘辟托付给太子刘彻:“彻儿,你要好好照顾辟儿。他是你唯一的胞弟。”   从此以后,伟大的大汉皇帝刘彻最头疼的声音,就是某人的尖叫。   “阿兄!我是你唯一的胞弟!”   刘辟前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富二代,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当刘辟恢复前世记忆,得知自己是汉武帝的同母弟后,满脑子汉武帝晚年发疯杀空朝堂的地狱笑话的他,即使身携系统也没想过出人头地,只准备赶紧求个封国,远远逃离危险。   直到有一日……   刘辟:“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仆从:“这是烤田鼠,这是用蚂蚁卵制作而成的蚳醢,都是天子才能食用的佳肴,陛下特意赐给大王的。”   刘辟深呼吸,差点心肌梗塞。   【探测到宿主强烈的愿望,系统进化为“美食系统”。食材地图开启,宿主所在国家领土内的食材皆可通过成就点购买。温馨提示,如果宿主就藩,食材地图范围为宿主的诸侯国领土范围。】   刘辟抹了一把脸,换了一副嚣张的面容。   什么地狱笑话我不在乎啦!没有美食的人生不值得活!   反正汉武帝老的时候我也已经老了,那时候还活不活根本无所谓!   “阿兄!我是你唯一的胞弟!我不要就藩!我不要干活!我不要离开你!你要养我一辈子!” [131]不过匪徒尔:三更合一(41w营养液加更)   仲简并非普通的知州。   他是进士出身,寄禄官位兵部郎中,身上还有天章阁待制的馆阁贴职,由中央下派到广州为知州,可谓最根子最正的朝廷命官。   蒋偕亲眼见到仲简纵兵杀害平民百姓,愤怒之下要斩仲简,仲简不屑一顾,自言是侍从官,蒋偕没资格以军令处置自己,就是这个原因。   且侬智高独独在攻打广州时受挫,给了朝廷集结大军的时间。即使仲简没有领兵,所颁布的策略全部起了坏效果,事后还派兵卒屠杀百姓,身为广州长官,他也是有功劳在身。   于情于理,余靖都反对朝廷杀仲简。   余靖也厌恶仲简。他已经拟好上书,请朝廷责罚仲简。   按照朝廷一贯流程,应该是先撤销仲简的馆阁之职,再调任其他地方为知州,这就是对仲简的惩罚了。   原本历史中确实如此。   仲简身上的天章阁待制的官职被撤销,寄禄官职位从兵部郎中降为刑部郎中,从知广州改为知筠州。   广州比筠州地盘更大、人口更多、经济更繁荣。虽然仲简仍旧是知州,差遣官职也相当于降职了。   后来仲简花了好几年才复为兵部郎中,随即就卒了。此事断了他的仕途,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   ……他受到了理应的惩罚吗?   赵暾终于抬起头,看向余靖。   明明赵暾还没有自己的胸口高,看着自己的脸时都要仰着头,余靖却生出惧怕之感,仿佛所对非人。   他硬着头皮道:“殿下,仲简确实有罪,但他为侍从官,该由朝廷来惩处。况且不杀士大夫,乃大宋祖训啊!”   赵暾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发问道:“余安道可知我过往?”   余靖虽不知赵暾为何发问,但如实回答道:“臣所知不多,只知道殿下曾应试童子科,与当科贡生同考殿试,赐同进士出身,秘阁读书。”   余靖确实对赵暾了解不多。   赵暾考童子科时,他已经被贬外地。   多年浮沉,他对中央之事知之甚少,连京中宫变、登闻鼓事件等大事都是很久之后才听闻,知之不详。   余靖现在对赵暾的了解,还是在得到监国太子发来的诏令后,向曹修打探得来。   但曹修只对自己离京前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回真定老家守孝后,曹修虽然百般打听京中的事,因曹家人都离开了京城,他能打听到消息很简略。   为了不干扰余靖,曹修就只说了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赵暾对余靖颔首:“是,我也是进士。我曾在秘阁读书,博览大宋典籍律令;而后外放青州,与富先生一同治水抚民;上万字奏疏,弹劾当朝宰执不能及时处理灾情;宰执荐我知望海县,离京时京城万人相送;三年知县考评甲等,离任时百姓夹道挽留,乡绅送万民书直达天听……”   余靖的表情逐渐茫然。   赵暾的履历很符合一个有作为的进士的履历。   但……赵暾是太子啊!   不不不,即使赵暾不是皇帝的儿子,他如今也不过总角之年。除了童子科应试的事余靖能接受,其他事是不是太过离谱了?   他相信富弼。富弼不会做出讨好皇子而夸大皇子的功劳。   即使富弼真的堕落成谄媚之臣了,赵暾在望海县的政绩是实打实,不作假的。   余靖再度有了毛骨悚然之感。   赵暾看着余靖的眼睛,平静道:“如果我非皇子,以我政绩,该重回馆阁,在中央得个差遣了。忘记说了,我刚回京,就再次弹劾宰执无能。以我经历,我该是入台谏。再之后呢?你说那宰执我当不当得?”   余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如果不看赵暾的身份,以赵暾优秀的政绩,将来肯定是宰执的有力人选,只差岁月磨砺。   赵暾差那点岁月吗?他才总角!顶多等他而立,他的资历就有望进入中书了!   但太子为什么说这些?   赵暾等余靖消化了他说的话,慢条斯理道:“我也是进士出身,为官多年。官员知道的典籍律令我都熟知。余靖,我问你,战争时期,军令真的不能斩身有馆阁之职的知州吗?那是哪条律令规定的?”   余靖道:“这是祖制……”   赵暾打断道:“这又是哪一任皇帝,以何种方式定下的祖制?”   余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   赵暾却先他回答:“大宋从来没有这样的祖制,就像大宋从来没有不可以杀士大夫的祖制。”   余靖呼吸一滞。   赵暾见余靖那呆傻模样,压抑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嘴角没有绷得太直了。   宋朝确实没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   后世所传宋太祖刻碑,规定不杀士大夫,那是南宋陆游写的小说《避暑漫抄》。正史从未记载。   陆游写,曹勋出使金国时,带回宋徽宗的口谕。宋徽宗说,宋太祖曾经在皇宫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保全柴氏子孙、禁止杀戮士大夫、禁止上书言事人,违者遭天谴”。这件事全大宋的人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现在我告诉赵构,让赵构好好执行。   无论谁看了这个誓言碑的出处,都知道陆游是编的。   北宋皇宫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宋太祖要真立了一块碑,怎么会除了宋徽宗之外的人都不知道?   陆游自己也说自己是编的,他写的是纯粹的小说,甚至不是笔记小说。   他编这个,只是为了劝谏。   当时宋高宗不仅杀了岳飞,还将许多为岳飞喊冤的官员下狱,陆游才编了个宋徽宗带口谕给宋高宗的神奇故事。   之后南宋的笔记小说和私人史料多引用陆游的小说情节。到了元人修南宋史时,才将其加入《曹勋传》中。   整个北宋,没有任何关于此碑的记载。   如汉武帝变成刘小猪一样,后世人把小说故事当真了而已。   赵暾问道:“太/祖皇帝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在位十六年杀了八十八位士大夫。需要我把太/祖皇帝杀过的士大夫名字报出来,让你翻阅典籍核对吗?”   余靖脸色煞白。   赵暾又道:“太宗皇帝也杀了几十个士大夫,只比太/祖皇帝略少些。”   余靖紧紧抿着嘴,背微微弓起。   赵暾道:“真宗皇帝时才不轻易处死士大夫,但只能是不‘轻易’处死,他也杀过士大夫。‘知荣州褚德臻坐盗取官银,弃市’,你可以去查。而且他没有留下任何口谕来将其当作祖训。就是当今陛下,他在贝州之乱时也处死了贝州知州张得一。”   余靖的头颅深深低下。再加上他弓起的背,看着似乎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赵暾心平气和地道:“夫子也曾说,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放心,我听从夫子的教诲,每杀一人,一定是严格按照军令律令,不会以自己喜好杀人。你可监督。”   余靖进退两难。   太子列举皇帝所杀士大夫,就差没说要遵循太/祖皇帝真正的祖制,他不能辩驳。   太子简直不像个帝王,倒像是能言善辩的官员。   余靖明白了,太子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杀人。余靖甚至猜到,太子南下,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亲赴险境。   这让他心惊胆战。太子才总角,杀性就这般大,将来……   余靖拱手,急切道:“殿下!此事交由臣即可,无须殿下沾染血腥!”   赵暾摇头:“此事必须由我做,才能代表朝廷的意思。你可以上书,说不能阻止我,可不能为我承担责任。一旦朝中弹劾你,或者你自己辞官,我计划就失败了。”   赵暾幽幽地看着余靖:“你应该明白我冒险南下的意思。余靖,你是广东韶州人。我能舍弃名声,顶住压力,为广州广西的百姓杀鸡儆猴。这里是你的故乡,即使你不能助我,也不该阻拦我,否则你有何面目面对你父老乡亲?”   余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门外,曹佑本来想推门进来禀报军情,正好听见赵暾在欺负余靖。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去。   这时他不出现更好。至于军情,侬智高本就是乌合之众,只要宋军兵卒足够,不畏战,不难打。   侬智高起兵时五千人,竟横扫广东广西两路,曹佑真觉不可思议。   不过他又想起靖康,好吧,也不是很不可思议。只是他以为仁宗朝会好一些,期望拔得太高。   曹佑不仅离开,还拉走了想与赵暾亲近的曹修。   曹修不断回头。   曹佑哭笑不得:“暾儿会在这里待许久,不用急,你有的是机会与他亲近。”   曹修叹气:“暾儿杀人,你不劝劝?”   曹佑摇头:“暾儿按照律令军令处置罪人,何须劝?暾儿心里有数,我等为暾儿之将,做好暾儿手中刀即可。别的不用多想。”   曹修仍旧叹气:“暾儿才多大啊,父亲知道暾儿被吓到,肯定会狠狠地揍我。”   暾儿被吓到?难道不是暾儿吓到别人?曹佑对堂兄很是无语。   太子到来,想来混个脸熟的官很多。曹佑将曹修赶去应酬,回书房整理军报。直到半个时辰后,赵暾才推门进屋。   赵暾刚一进门,曹佑就教导道:“暾儿,你平时还是该称呼余学士的字。直呼名不礼貌。”   “哦,下次一定。”赵暾乖巧点头,“小叔叔,你情报收集得如何?想要用怎样的计谋打仗了吗?”   赵暾有点小激动。他要围观小叔叔打仗!他要详细地把小叔叔打仗经过记下来!   曹佑淡淡道:“不过匪徒尔,选好战场,不让他们上山,撞上去即可,无须计谋。”   赵暾呆呆歪头。   曹佑被赵暾故意做出的怪动作逗笑。   他点了一下赵暾的额头,赵暾晃了晃脑袋:“侬智高自己带的五千兵卒有点本事,若他只率五千兵卒作战,我恐怕要费些工夫。他裹挟百姓,兵卒扩充到几万,就很容易胜利了。只要斩首,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兵卒就能把他的精锐冲散。”   赵暾挠了挠头:“这么容易,那大宋为何节节败退?”   曹佑先给赵暾倒了一杯温水,才来教导赵暾军事。   曹佑道:“南疆战事糜烂,有两个原因。在州城长官无兵,在禁军将领无能。”   赵暾认真听课。   南疆州官大多弃城而逃,不弃城而逃者大多战死的缘由,和范仲淹为晁仲约辩解的缘由一样,州城长官名义上能掌管一州地方军,实际上地方无兵。   曹佑道:“康州知州赵师旦坚守战死,城内只有三百兵卒。”   赵暾神色一黯。   赵师旦是个好官。   他死之时,贼军刚离去,康州百姓不顾贼军随时可能回来,连夜为他修建庙宇。   他任广东康州知州前,曾是浙江江山县的知县。他的灵柩从广东归乡,路过江山县时,江山县百姓沿路设祭,哭着送了他几百里路。   赵师旦只有三百兵卒,都敢开城门与侬智高野战,杀死了几十人。哪怕给他三千兵卒,侬智高都要绕着康州走。   曹佑道:“后来守住州城的长官,是在得知侬智高起兵反叛后,匆忙募的兵。”   赵暾嘴角微微抽搐:“南疆好歹也是边疆,没有驻扎的禁军吗?大堂叔领的不是禁军?怎么毫无动作?”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禁军只接受枢密院调令,除非侬智高打到禁军驻地,堂兄不敢擅动。”   曹佑为赵暾介绍此时南疆禁军分布。   大宋一直不重视南疆,驻兵极少。   广南西路禁军驻兵桂州,驻兵约二万五千人,负责监视交趾和广西蛮族。   广南西路禁军驻兵广州,驻兵不到一万人,负责东南海防。   曹修就在桂州驻兵,防备交趾。   侬智高桂州驻兵多,从广西打到广东,都没路过桂州。曹修只能在桂州城墙上望着。   直到朝廷下诏,曹修才能自己带着护卫在两广乱跑,但他仍旧不能命令广西禁军出兵,因为交趾还在国境线外虎视眈眈。   曹佑道:“邕州属岭南西路,本也有驻兵,但邕州知州陈珙担心朝廷怪罪,既不上报也不防备,直到侬智高兵临城下,他还在设宴饮酒,在大醉中被内应开城门。岭南西路禁军驻兵不到一万,便战亡一千,全军溃散。”   赵暾扶着额头:“这大宋从上到下,都一个德性。”   赵祯和中书省、枢密院不想侬智高起兵之事闹大,最初所做的应对是不准上奏军报,不闻不问不反应好像侬智高就没有起兵了。   那邕州知州陈珙也一样。因为怕丢官,所以不上报就罢了,连防备都不做。仿佛他不防备,侬智高起兵的事就不存在。   赵暾嘀咕:“你们大宋高低是有什么大病!”   曹佑提醒:“暾儿,这大宋是你的大宋了。”   赵暾倒吸一口气,出现平生难得的激烈扭曲表情。   赵暾咬牙切齿道:“我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小叔叔你谋害我!谋逆谋逆!”   赵暾气得拍打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别乱开玩笑,小心被人听到,弹劾我一本。”   顿了顿,曹佑补充道:“我也不能理解,确实仿佛脑内有疾。”   曹佑所说第二点,禁军将领无能,邕州之战就可见一斑。   将领轻敌,兵临城下还在开酒宴;军纪败坏,兵临城下还喝醉酒。   这样的将,能带什么兵?   曹佑叹气:“除了禁军,当地还有从流民招揽的厢军,以及从南蛮中招揽的土军。两广官员大多无能怯懦,将领大多贪婪暴戾,兵卒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几乎为其家仆。他们不愿意为主将赴死,每当远远望见贼军,先锋就一哄而散。”   赵暾再次扶额。   头疼了,胸口疼了,呼吸困难了!   曹佑伸手揉了揉赵暾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轻笑道:“你听到我对南疆战事失利的分析,就该明白,这仗很容易打,无须计谋。”   赵暾放下扶额的手:“狄青元宵夜破敌军,是趁着敌军疏忽奇袭。”   曹佑点头:“差不多吧。虽然我们遇见的局势和狄将军遇见的局势不一样,思路是差不多的。”   赵暾睁大眼睛:“小叔叔什么时候去奇袭?”   曹佑问道:“你想去?”   赵暾使劲点头:“不过你肯定不让我去。”   曹佑道:“奇袭危险,你不能去,但扫尾时你可以披甲上战场。”   赵暾的眼睛恢复正常大小:“啊?我可以去吗?”   曹佑微笑点头。   既然暾儿已经来到战场,那就该把御驾亲征的事真正完成。   只要禁军认可暾儿,那么暾儿在广西广东杀再多的士大夫,广西广东都不会令暾儿为难。   曹佑想起前世。   那时已经有将领试图拥兵自重。他却是官家的嫡系。   官家杀他,除了金国要求,也或许有拿他杀鸡儆猴之意——官家不能直接动已经有私军的将领,以免逼反对方。杀了他,既不会动摇官家统治,也能让拥兵自重者胆怯。官家就能震慑那些人。   “小叔叔?小叔叔!”赵暾啪嗒一声,双手拍打曹佑的脸,吓了曹佑一跳,“想什么呢?都快哭出来了。”   曹佑一愣,忙道:“怎么可能!”他只是难免有一些委屈。   赵暾偏着头凑上来:“喂喂喂,你不会在想前世吧?”   曹佑干咳了一声。   赵暾的脑袋往另一边歪:“你想什么了?”   曹佑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分析告诉赵暾。   赵暾无语。   敢情小叔叔现在还在为赵构找借口?你还官家来官家去的,叫那么亲昵,你是受虐狂吗!   赵暾无奈道:“你管他呢,反正都是他的错。你只需要骂他。他后世都被人叫作完颜构,被祭奠你的人画成跪相小人供奉在你墓前了。”   曹佑被赵暾的话噎住。他还是难以接受后世人对皇帝毫无尊敬的态度。   赵暾抱着手臂,抬着下巴道:“杀你震慑其他军阀?他不该更倚重你吗?杀了你后,将领都不敢再对皇帝忠诚了。还有自污什么的,五代十国那些自立为帝的将领难道人品好吗?不是人品越不好的将领,才越容易杀皇帝自立吗?有兵有野心就能自立,和品德作风有什么关系?”   曹佑把赵暾抬起的脑袋按下去:“对对对,暾儿说得都对,我不提他了,你也别提。别影响你的心情。”   赵暾冷哼:“你再提他,我就去气弃疾,说提拔他的宰执被函首授边啦!”   曹佑眼睛瞪圆。我让你生气,你欺负弃疾干什么?   不过这威胁确实可怕,曹佑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提赵构……行行行,想都不准想。   本来赵暾正在为大宋在南疆的废物行为郁闷,曹佑成功转移了赵暾的注意力。   赵暾气鼓鼓地骂了小叔叔一顿。   曹佑不敢还嘴。   骂够之后,赵暾才对曹佑提起继续杀官的事。   余靖被赵暾道德绑架,又怕赵暾乱杀人,只能硬着头皮帮赵暾审案。赵暾就可以轻松了。   赵暾道:“我就只用杀人了。”   曹佑将赵暾的脑袋揉得晃来晃去,晃掉了赵暾脸上的冷意。   赵暾收起脸上的冷淡,对小叔叔笑了笑。   曹佑也对小侄儿笑了笑。   两人没有再聊天,各分一半书桌,继续干活。   ……   侬智高得知宋朝大军南下,心中惶恐。   但他得知领兵者只是个没有任何领兵经验的黄口小儿,一入桂州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心生轻视。   他命内应查探。   内应回报,那曹佑乃是皇后幼弟,当朝小国舅。他来桂州之后,每日手不离书,据说在备考科举。他来南疆,应该是来混功劳的。真正的主将,该是另一位早就驻扎在南疆的曹家将,曹修。   侬智高特别无语。   他对手下道:“宋皇轻视我,竟派一文弱书生来捉我?!”   内应又将太子到达一事告知侬智高。   内应道:“宋廷恐有招抚大王之意。”   侬智高顿时意动。   他虽然势如破竹,但一旦遇到城墙坚固的城池便不能攻克,心里很明白目前的胜利只是一时的。   他希望北上湘荆,主动与宋廷议和,谋取宋廷藩国的位置。   宋朝能容忍西夏,为什么不能容忍他?   如今攻势受挫,侬智高已经生出退缩之心。   宋廷既然派来太子,应该是要与他和谈了。他顿时振作精神,更加勇猛地攻打已经被他围困多日的贺州。   拿下贺州,他就约宋太子和谈!   一日夜里,曹佑放下经书。   赵暾打了个哈欠:“小叔叔,要出发了吗?”   曹佑点头。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去睡吧。睡醒就可以听捷报了。”   赵暾揉着惺忪的睡眼点头,但还是看曹佑披甲上马,才哈欠连连地回房。   曹佑只点了一千人为先锋,全部配上马匹,装备上精良的盔甲。   其中曹琮留下的护卫、曹佑在望海县训练的家丁、章衡当年留在京中的匪徒共五百人;禁军精锐四百人;还有一百人为曹佑在土军中招募擅长弓箭的蛮人壮卒。   曹佑在出兵之前,就先赏赐布匹金币。无须打胜仗,这些布匹金币已经归先锋所有。   曹佑让他们写下亲属名字。如果他们战死,布匹金币将由他亲自派人送到亲属手中。   “此战利,十倍赏。”   曹佑进行了很简单的战前动员,亲自领先锋军前往贺州。   曹修和余靖率部紧随其后。   而赵暾,垫高了枕头睡大觉。   曹修和余靖军中,本该死在贺州一役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和广南东路钤辖张忠也在其中。   素来狂妄的张忠一言不发。   曹佑一路南下一路杀人的名声深深震撼了他。   广西钤辖陈曙不相信曹佑治军严格的名声。曹佑来了,他还在军中聚众赌博,不听从曹佑的命令。   曹佑催了三次,广西钤辖陈曙三次不从。   曹佑手持监国太子诏令,将陈曙和其副将亲兵斩首示众,他麾下赌博的兵卒皆挨了杖刑。   张忠想起此事就长吁短叹。   陈曙一定不知道太子来了,不然他肯定会急急赶来讨好太子,哪可能因为轻视曹佑年轻,三番五次都不听令。   张忠问身边另一位广西钤辖王正伦:“陈曙好大的胆子,连小国舅都轻视。”   王正伦压低声音道:“曹小将军召见他那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   曹修竖起耳朵,听众将领窃窃私语,背后生出细汗。   他才不会告诉其他人,曹佑先派人劝陈曙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才召他来。   曹佑在观察完各地钤辖后,就准备夺了陈曙的兵。以免陈曙不能听从指挥,在他出兵时生乱。   当他查到陈曙时常虐待下属,在军中几乎没有威信时,曹佑就决定杀他以严肃广西禁军军纪。   曹修身为武将,杀的人不少,但他却被曹佑和赵暾吓到了。   这小小叔侄二人杀性真大!   蒋偕虽然现在是武官,但他也是进士。   朝中许多武官都是进士出身。   蒋偕曾被范仲淹举荐。余靖为范仲淹友人。两人以前没有太多交情,现在很快就有了交情。   蒋偕问余靖道:“曹小将军有何等本事,竟能得范公担保,以弱冠之年独领一军?”   余靖道:“今夜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蒋偕悄声道:“怎么?你还在为殿下杀仲简一事难受?”   余靖瞥了蒋偕一眼:“我知道你很高兴。”   蒋偕揉了揉鼻子,笑道:“我是很高兴,他该杀。”   余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他不该杀,只是不能……唉。”   蒋偕能理解余靖心情,但还是很高兴。   杀得好啊!仲简这种屠杀百姓的畜生,就该死!   仲简为天章阁待制,身份很高,在朝中亲朋故交许多,若上报朝廷,朝廷可能对他轻轻放过,他才有恃无恐。若不能以军令斩他,那么多百姓就死不瞑目了。   蒋偕想起他亲眼所见惨状,眼中难掩恨意。   宋军主力缓慢进军,侬智高提前得到消息。   曹修领大军前来,走得极慢,恐怕五日都到不了。   侬智高不由笑骂曹修是个庸将,对宋军更加轻视。   不过再轻视,侬智高也很谨慎。   他当即下令:“明日再攻打一次贺州。若能克,即可据城抵御宋军;若不能克,就回邕州。”   侬智高下令的时候,曹佑已经来到了贺州城外。   他命令先锋军下马缓行。   贺州草木丰盛。一千兵卒口衔枚,马唇捆,安静地躲在广西九月也没有枯黄的灌木丛中。   直至月已西落,天边镀金。   曹佑上马,率领先锋骑兵无声奔入侬智高营地。   木头搭建的眺望塔上,侬智高的士兵正在打盹。   他夜里还很警觉,晨空即明,他终于熬不住,懈怠了。   曹佑一抖马鞭,骏马越过了营门。   他拧身回望,挽弓搭箭,飞羽在空中划过淡淡的痕迹,没入瞭望塔上的兵卒后脑。   那兵卒还未见到敌人,就从塔上栽下。   巨大的响声引起困顿的守军注意。   守军挣扎再三,还是寻了过去。他见到地上的尸体,赶紧大喊“有敌袭”。   营中火把点起。   侬智高也惊醒,从帐中走出。   曹佑骑在高头大马上,扫了一眼营帐火光,调转方向。   身后骑兵不知曹佑如何判断目标,盲目跟随即可。   如曹佑所判断的,侬智高临时扩军,军纪无从谈起。   连战连胜或许能使他们士气如虹,但他们没能攻克广州,又在攻打贺州时受挫,士气已经低落许多。   在清晨最困顿的时候,他率领轻骑兵突袭,军中乱成一团,都往发现死尸的地方涌去。   即使骑着马的曹佑等人很明显不是侬智高的兵,但天色昏暗,他们竟然混在混乱的人群中,没有遇到阻拦。   直到曹佑来到一处火光最亮处,才有人大喊着扑过来。   曹佑三箭连发,将为首者射落后,将弓箭挂在马背上,取下长枪。   曹佑看着人群后已经上马披甲的壮汉,冷淡的语气与赵暾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宋将曹佑,请赐教。”   曹佑长枪一抖,拍马疾驰,直冲那壮汉而来。   壮汉大惊之下,慌忙让步卒树起大盾抵挡。   侬智高自出兵以来,即使遇到失利,也是宋军凭借城池抵御,还是第一次被人杀到面前。   他不知道曹佑为什么能认出他,为什么能从一万余人的军营中直接找到他的大帐,更不知道曹佑哪来的胆色,竟然敢来劫营。   曹佑不是生活在富贵乡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小国舅吗?!   侬智高慌张之时,他的护卫也惊惶失措。   虽然他身边的护卫都是从广源州带来的悍卒,但初次遭遇劫营的震惊和清晨的困意还是让他们手脚迟钝。   在他们慌张寻找大盾的时候,曹佑长枪疾刺连点,朵朵血花在徐徐亮起的晨辉中绽放。   只一瞬间,曹佑就冲到了侬智高身前。   侬智高身边将领本想射箭,但营中混乱无比,他们怕伤及自己。   就那么一会儿迟疑,曹佑冲到侬智高身前时,他们只能放下弓箭,与曹佑短兵相接。   侬智高一边大声呼喊兵卒,一边手持大刀挡住了曹佑的枪尖。   枪尖刮过刀身,发出刺耳的噪声。   曹佑身后骑兵也已动作。   他们皆手持长刀,见人就劈砍,一刀不中就拍马游走。   侬智高原本兵卒五千余人,在攻打邕州时死了几百人,而后攻打广州、贺州又死了些精锐。   他如今军中却有近两万人,都是新招募的兵卒。   新兵穿着布衣,没有甲胄。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劫营。当曹佑领兵杀到侬智高面前,他们惊慌惨叫,一些人连武器都忘记拿了。   骑兵连砍多人,鲜血浸湿了衣袖,几乎没见到抵挡。   游走之时,骑兵依照曹佑的命令,大声呼喊:“宋军十万主力大军已至,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听到宋军主力来了,被裹挟的百姓四散奔逃。   这下被裹挟的变成了侬智高的主力。   蛮兵气得抽出武器劈砍逃兵。逃兵举起兵器反抗。   宋军先锋骑兵围在侬智高处,蛮兵和逃兵都是步兵,砍不到宋军那里去。   营地里你杀我我杀你,曹佑与侬智高过了十几个回合,侬智高近两万兵卒已经内讧死了好几百人。   曹佑劫营时,在城外留下了一队。   那五十人留在营地外,见营地生乱,立刻拍马来到城门前。   贺州城门上时刻有人坚守。他们早就发现侬智高营地生乱,正狐疑着。   为首者亮出曹佑的旗帜,大喊道:“我乃将军曹佑麾下亲兵。将军劫营,敌营已乱,赶紧出兵!”   贺州守军立刻上报知州。   知州立刻披甲来到城门上,见侬智高兵营确实已经有人外逃,当即点了兵卒,出城迎战。   贺州守军杀出,侬智高营地的新兵溃散更快。   贺州守军也高喊投降不杀,陛下已经赦免你们。不少百姓都跪地求饶。   他们相信朝廷的口碑。   宋廷招募过多次流民贼寇,确实只要说是招抚,就没有反悔。   当曹佑的枪尖刺穿侬智高的肩膀时,侬智高的军队已经有六千余人投降,逃走者也有几千人。   侬智高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曹佑还是那副冷淡神情,仿佛面前悍将只是十分寻常的陌生人。他处处杀招,脸上却没有丝毫杀气。   听到营地外宋军的声音,曹佑长枪一扫,力量忽地加重。   侬智高双手持刀抵挡,竟然虎口发麻。   刚刚曹佑没有尽全力?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连忙拍马逃走:“快撤!”   侬智高见曹佑年轻,所带兵卒不多,本想将曹佑生擒,以向宋朝谋取更多利益。   谁知道上百回合下来,他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曹佑却越战越勇。   侬智高扫了一眼。曹佑身后兵卒顶多千余人。   他有足足两万人,怎么能被曹佑劫营成功?为什么曹佑带这么少的人,他的兵卒却仓皇逃走?   就算是围堵,也能把曹佑围死啊!   曹佑马头一偏,竟让侬智高顺利逃走了。   他收起长枪,换弓箭慢悠悠射了几箭。   箭都被侬智高的亲卫挡下。死了几个亲卫,侬智高没受伤。   曹佑道:“追。”   骑兵仅剩八百余人。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浓浓的战意,一身凶悍之气,哪怕浑身披创,也不见畏惧的神色。   曹佑下令,骑兵再次紧紧跟随。   “杀!!!!!”   ……   夜晚过半,曹修和余靖按照曹佑的命令,下令急行军。   行军过半,大军兵分两路,卡在贺州通向邕州的水路要道上,并持续推进。   天色刚亮,他们就遇到了溃逃的敌军,迅速将其包围歼灭。   宋军再无能,遇见溃兵还是能迅速获胜。   只是他们打得很迷茫。   侬智高……败了?   怎么败的?   驚⃨蟄⃨整⃨理⃨   总不可能是曹小将军带着一千人杀穿了两万人吧!   ————————   三更合一,41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7章。   碎碎念:   夜熬穿了,作息突然显得好正常啊,呆。   一边查着平定侬智高之乱的资料,看得我犯恶心,写得极慢,差不多一小时几百字几百字地熬,更得太晚(早?)了,抱歉。   来来来,分享一下俺的痛苦!   1、   两广知州为什么望风而逃呢?   没逃的封州知州曹觐战死,守城兵卒一百人;   没逃的康州知州赵师旦战死,守城兵卒三百人。   城里就几百个兵卒,大部分小州城连城郭都没有!打毛线啊,打毛线啊,打毛线啊!是我我也逃。   2、   这群知州不抵抗在干啥呢。   侬智高打过来了,邕州知州陈珙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兵临城下才布防,而且先摆酒。   广州知州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侬智高来了才让百姓入城,结果百姓践踏死者无数,还关了大半百姓在外面,被侬智高强迫为兵卒。靠着城里的禁军抵挡成功后,他命令兵卒杀良冒功,爽爽赚人头。   新任邕州知州宋克隆到了邕州后不布防,派兵出去搜寻老百姓,杀杀杀,一个脑袋奖励十贯钱,全部进自己腰包……   这群进士,离五代十国只差吃人了。   3、   宋太祖没有立过不杀士大夫的祖训。相反,他和朱八八性格差不多,对贪官污吏零容忍,杀杀杀杀杀杀,一年有名有姓的高官士大夫至少杀四个,多的时候杀他七八个。就是杀的比较文雅,不剥皮。   这玩意儿是陆游编的,元朝修宋史采用了,北宋没有这个记载。   而故事……很离谱的。我贴一下原文。   艺祖受命之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钥封闭甚严。   因敕有司,自后时享及新天子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   是年秋享,礼官奏请如敕。上诣室前,再拜升阶。   独小黄门不识字者一人从,余皆远立庭中。黄门验封启钥,先入焚香明烛,揭幔,亟走出阶下,不敢仰视。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讫,复再拜而出。   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后列圣相承,皆踵故事。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漏泄。   虽腹心大臣,如赵韩王、王魏公、韩魏公、富郑公、王荆公、文潞公、司马温公、吕许公、申公,皆天下重望,累朝最所倚任,亦不知也。   靖康之变,犬戎入庙,悉取礼乐祭祀诸法物而去。   门皆洞开,人得纵观。碑止高七八尺,阔四尺余,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后建炎中,曹勋自虏中回,太上寄语云,祖宗誓碑在太庙,恐今天子不及知云云。   ——   简单翻译,宋太祖立了碑告诫子孙,但是碑是藏在太庙墙壁夹层里。年年祭祀,但都不知道祭祀啥。   后来靖康之变时金军开了门,宋徽宗看见了誓言碑。   于是宋徽宗心忧朝政(抹眼泪),哪怕自己身陷金国,也秘密告知使臣曹勋,一定要把这话带给宋高宗,督促宋高宗当个好皇帝(抹眼泪)。   [狗头]   靖康金军破城当日有很多当事人记载,陆游之前没人写这碑的。陆游之后,都是抄陆游的。虽然这故事很荒诞,但士大夫很想相信,就编进史书里了。 [132]看出点门道:一更   曹佑慢悠悠地跟在溃军身后,途中还和贺州知州碰了个面,将自己留在营地外面传信的兵卒收回。   非常不合常理的是,曹佑留在外面传信的兵卒是自己带的曹家家丁;护他冲杀的兵卒却是新收的兵。   贺州知州虽然披甲上阵,但武力值实在不高,就起个鼓舞士气的作用。他好奇地向曹家家丁打听曹佑的事,试图总结曹佑的兵法,怎么问怎么迷茫。   见到曹佑后,他又为曹佑的年轻震惊了一下。   曹佑甚至都没有留下胡须!难道才弱冠吗!   曹佑对贺州知州的震惊好脾气地笑了笑。他确实是弱冠。   他没有对贺州知州卖弄自己的兵法——他也没觉得自己用了什么兵法。贺州知州将新募的兵交给他,他带着贺州的兵将溃兵往前赶。   贺州常驻兵卒只有两百余人。在得知侬智高叛乱后,负责且有本事的知州都紧急招募乡勇。贺州知州募了三千乡勇,又加固了城墙,才能坚持到曹佑来救。   贺州知州满脸春风得意。此战之后,他有望入馆阁了吧?   贺州知州见曹佑将追剿溃兵的功劳都让给贺州的兵,心里熨帖极了。   他不好意思道:“曹将军不必将功劳推给我。”   曹佑摇头道:“我的兵已经疲惫,不是将功劳推给你。”   贺州知州心里就更熨帖了。   余靖和曹修已经接触到溃兵的大部队。   余靖运气似乎极好,刚好堵在了侬智高逃亡的路上。   虽然战斗艰苦了些,但余靖麾下将士见到侬智高,知道自己即将立下大功劳,士气都很高涨。   曹佑让蒋偕和张忠跟着余靖。   蒋偕进士出身,虽然自己战斗力差了些,手下军纪较好,此刻面对大功劳没有争抢;张忠虽然自己狂妄了些,但是一员敢于拼杀的猛将,提刀直冲侬智高,凭自己的实力将侬智高缠住。   余靖也不是会被功劳冲昏头脑的人。剿灭残兵不需要多大的本事,只需要谨慎。   宋军只要士气不跌,打顺风仗没有问题。   即使将领容易飘,容易上头,在别人撞进自己的口袋,无须他们发挥能力,只用拼杀的时候,他们再飘也就是自己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   曹佑跟在侬智高身后,与余靖会合。   他接过了余靖的指挥,堵住了几个漏子,又传令给曹修,命曹修无须过来会合,只要吞掉他遇到的残兵即可。   余靖与贺州知州一样,也在观察曹佑的兵法。   禁军在曹佑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了溃兵。溃兵无论从哪里突围,都能撞上一根看似很纤细的线。当那线阻了溃兵一瞬,更多的丝线就缠绕了上来,将那一处薄弱变成了线团的中心。   溃兵总是能发现新的薄弱处,新的希望,总是会在死掉几个人后,不太困难地脱出线团的中心,又撞上新的线,又被新的线团缠上。   循环往复。   驚͈蟄͈整͈理͈   余靖看出点门道,开口道:“曹将军是故意露出薄弱处让他们钻?”   曹佑在指挥时情绪就像是被封在冰中,不复平日里温和模样,连声音也是淡漠的:“嗯。”   余靖等着曹佑之后的话。   他等了一会儿,默默地看向曹佑。   就只有一个“嗯”?   余靖继续观察,又看出了一个门道:“为何曹将军带来的禁军都在外围,两广本地的兵卒在内围?”   曹佑虽然看似冷淡,但有问必答:“两广本地兵卒军纪差。”   余靖琢磨了一会儿,道:“在外围堵漏洞的兵卒没有多少功劳,作用却很大。如果让两广本地的兵卒去做,他们可能会为了争功不听指挥?”   曹佑:“嗯。”   余靖哭笑不得,又是一个“嗯”吗?   不过即使只是一个“嗯”,余靖心里也很是雀跃。   他仿佛变成了刚读书的毛头小子,每读一页书都有感悟。当他将感悟告诉夫子,得到夫子的肯定时,他心中的成就感无以伦比。   他不断发问;曹佑虽然语气冷淡,却次次有问必答;回答的字数虽少,但言简意赅,切中要点。   余靖终于明白曹佑此战的思路。   曹佑认为没有用什么兵法,在余靖看来,处处都是兵法。   沿路练兵,让带来的禁军能克制住立功的渴求,听从他的命令是兵法;   了解蛮兵优劣势,选择合适的战场,让蛮兵不能入山,能最大限度发挥宋军人多的优势是兵法;   将军纪很烂的两广本地兵卒围在包围圈中,让他们与蛮兵短兵相接,既不能逃也不能扰乱军阵是兵法;   虽然直捣核心,但故意将侬智高放出来,让侬智高总是拥有希望逃脱,不与宋军拼死一搏,在希望中慢慢被消磨殆尽更是兵法!   余靖唯一看不出有兵法痕迹的,是曹佑带着一千人清晨劫营,一举击破侬智高两万大军。   余靖半开玩笑道:“曹将军能千骑破敌军,若多带些人去,我们都捡不到功劳了。”   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余靖和曹佑的问答,好像现场看到了一部兵书的出现。   闻言,众人都笑着赞同。   曹佑却摇头:“我只能挑出一千精兵。”   众人笑声一哑。   天色早已经破晓。   今日天公作美,深秋多日的雾气破开,金色的阳光映得战场一片通明。   曹佑站在丘陵上,将战场一览无余。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指挥地。   如他早就知道侬智高会走这条路,让余靖带着大部分文臣转成的武将来此处守着,堂兄带着骄兵悍将去屠戮散兵游勇一样。   他给大宋禁军留面子了。   实际上他只挑挑选选了四百精锐,剩余五百是自带的,还有一百是选的当地蛮兵。   突袭需要悍不畏死、令行禁止。   不到一千人突入敌军数十倍于自己的兵营中,一旦有一个兵卒临战逃跑,全盘皆输。   余靖声音颤抖:“曹将军可是冒险?”   曹佑再次摇头:“不是冒险。有一千精兵足矣。”   其实他再次给宋军留了面子。他带着自己的五百兵卒足矣,但不能只带自己的兵卒。不把自己的兵卒混入禁军中,其余人恐怕就会担心太子养私兵。   不让多选的五百人干扰他带的精兵,让曹佑很是为难了一阵。   这一路的练兵,他就在反复挑选能用的兵卒。   挑选蛮兵时倒是省力许多。蛮兵只要赏赐足够,其余兵卒不临战推脱,他们就不会退。   这些话,曹佑就懒得说了。   练兵之事,愿意练兵的人听了有启发,其余人就是听个稀奇。   余靖如果想学,等此战结束后,他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相送。   曹佑皱了一下眉头。   余靖见曹佑露出为难的表情,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战局有何不妥?”   曹佑摇头:“我本想在战后将练兵之法总结成册赠给你,但……我似乎难有空闲。可能要过许久才有空。”   余靖欣喜若狂。   他有心向曹佑讨教练兵之法,只是在将门,练兵之法可能是不传之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曹佑竟然要主动赠送给他?   余靖语无伦次道:“这、这……我谢过曹将军。”   他厚颜无耻地应下后,又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道:“曹将军可有为难之事?如果用得上我,我必鼎力相助!”   曹佑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忐忑之情:“只是要立刻回京科举,无空做其他事。”   余靖:“……”   一众竖着耳朵偷听的人:“……”   余靖惊骇道:“传闻范公令曹将军在秋试后出兵,春试前赶回去科举,难道不是谣言?”   曹佑点头,脸上的忐忑之色更浓:“时间应该赶得上,可……唉。”   侬智高再无能,打仗也需要耗费精力。他没有太多精力用在学问上,春试落榜可如何是好?   暾儿比他还有信心,每日都要嘀咕一句“曾经当过官的考生不得当状元,连一甲都要酌情不能给,小叔叔你亏了”。曹佑越听压力越大。   或许提前当个官是好事,他实在是不想看到暾儿那“天啦小叔叔你怎么没当上状元”的震惊神色。   曹佑扫了一眼战场。   结局已定,侬智高已经无力突围,无须他再调整命令。   他收起令旗,命令鼓手鸣鼓,全军出击。   曹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角。   余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担忧道:“曹将军可是累了?可坐下休息一会儿。”   曹佑摇头,语气从之前冷淡恢复平常温和:“我只是想到即将回京会试,有些忐忑。”有点想逃避,唉。   余靖哭笑不得,其余人也忍俊不禁。   他们打量曹佑。   曹佑沐浴在秋日暖洋洋的阳光下,被阳光融去了一层冰冷的名将光环,露出了……咳,哈哈哈哈哈,操心会试的年轻贡生的柔弱内里。   虽然用柔弱来评价一个刚刚千骑劫营的名将很奇特,但在众人眼中,曹佑那忐忑不安的模样,还真有点柔弱的哈哈哈哈哈。   “曹将军恐怕要过一阵子才能回京。如果曹将军有什么科举的疑问,可以来问我。”余靖失笑道,“我虽然没有带兵的本事,科举的本事还是有的。”   其余文官纷纷附和“极是极是”“问我也可”。   曹佑一一拱手道谢。   指挥处的气氛从泾渭分明变得十分和睦。   曹佑再次顺利融入文官中。   他谦逊地接受同僚的打趣,视线瞥向战场。   可惜了,他高估了侬智高,不能让暾儿增长见识。   曹佑以为侬智高能横扫两广,既然军事上没见到亮点,恐怕悍勇还是当世前列。   宋军挡不住侬智高,他便会放侬智高带着残部逃去邕州。   邕州知州无能,侬智高能顺利入城,却不会守城。他只需要命令宋军围住已经遭遇好几次劫掠,城中无太多粮草的邕州,侬智高只能投降。   他正好带暾儿去增长见识。   曹佑蹙眉。   侬智高比想象中的弱,宋军在此战就能大获全胜,战利品太少,恐怕要想些办法。   曹佑在脑海里算了算春试的时间。   嗯,时间还充足,可以去一趟侬智高的老家广源州。   不破城,不劫掠敌人,军队没有充足的奖励。他好不容易练出的兵卒,士气便会下降。   曹佑做好打算,回头和小侄儿商量,看是否可行。   曹佑心里有些开心。   以往他做决定,只能自己反复斟酌,现在他可以与暾儿商量,不必自己一人扛着。   “曹将军,太好了!侬智高投降了!”余靖一时太高兴,竟然扯住了曹佑的袖子。   曹佑好脾气地任由余靖扯着自己的袖子晃悠,点头道:“嗯。”   ————————   先来一更。今天凌晨得到消息赶回老家办私事,这是昨晚上写的,填补了点,先发上来。   硬熬了一个白天干活,晚上才回家。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扶额,大家先睡吧,今天不一定有加更了。 [133]那就该死了:二更   如曹佑的承诺,赵暾一觉睡醒,捷报已经在门外等着。   因为是捷报,不是紧急的事,传捷报的人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圈,等到赵暾睡醒才将好消息告诉赵暾。   赵暾听到小叔叔千骑劫营后,一声“哇哦”脱口而出。   他眼睛亮闪闪,发自内心地“哇哦”后,有些遗憾道:“怎么不是八百呢。”   旁人疑惑:“为什么要八百?”   赵暾一本正经道:“史书里类似壮举都是八百精卒!”   旁人还没回过神,赵暾自己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汉时由校尉带领的一“校”是八百兵卒,将领带着一“校”的精兵冲阵,所以总是“八百破敌”。   宋时五十人为一“队”,两“队”一百人为一“都”,五“都”五百人为一“指挥”。小叔叔带了两个“指挥”的精兵劫营,所以是千骑。   也因此,辛弃疾带着五十骑“一队”突袭五万金兵,斩首叛徒张安国;岳飞是命令五百背嵬军“一都”破了金军的骑兵阵。   “八百”是强汉的辉煌;“五十”“五百”“一千”是宋人的不屈。   “清点金帛,准备行赏。”赵暾下令道。   此番前来,赵暾特意去内库走了一圈,搬了许多金银绸缎走。   平叛不能劫掠,赏赐就要由朝廷出。   如果不够,他在两广抄的虐民的官的家,也能缓解燃眉之急。   赵暾清点了一上午用来赏赐的金帛,用过午饭之后小睡了一会儿。   待他再次睡醒时,曹佑正坐在他身旁看书。   赵暾一个翻滚,就滚到了小叔叔的膝头:“小叔叔,不补觉吗?”   曹佑按住赵暾的脑袋,道:“洗了个澡,清醒了。论功行赏后再睡。”   赵暾打了个哈欠,在曹佑的手掌心蹭了蹭,慢吞吞地爬起床。   曹佑放下书,帮赵暾穿好衣服:“我要带兵去广源州,你去吗?”   赵暾点头:“好啊。顺带让余靖把蛮人首领都叫来,好好地认一认我。”   曹佑弹了一下赵暾的额头:“礼貌些。”   赵暾摸了摸额头,乖巧道:“让余安道去。”   曹佑满意地揉了揉赵暾的脑袋,为赵暾绑头发:“这次束发还是总角?”   赵暾道:“总角。让他们看到我的年龄,好吓到他们。”   曹佑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好吓到的?   他一边为小侄儿绑总角,一边道:“余安道说交趾想出兵帮助大宋。他还未把消息递给朝廷。”   赵暾打着哈欠道:“交趾啊。自汉武帝起,交趾就是华夏领土。因南汉刘岩迷信,交州叛乱后认为交州不吉利,放弃收复交州,到丁桓受太/祖皇帝册封为交趾郡王,安南脱离中原王朝掌控,已经有八十二年。”   曹佑道:“比燕云短。”   赵暾眨了眨眼睛:“契丹认为自己是中原王朝。”   曹佑认为赵暾说的笑话不好笑。   可赵暾说的才不是笑话呢。   曹佑为赵暾绑好头发后,拍了拍赵暾的肩膀道:“现在大宋没有精力收复交州,不过让交趾不敢动兵,还是没问题。大宋不是打不过交趾,只是无力治理。”   两人自未来而来,自然都知道交趾在宋神宗时进攻大宋,光是在邕州就屠杀了五万余人。   宋朝出兵,宋将郭逵一直打到离交趾首都一水之隔的地方,因宋朝不能提供后勤,宋军减员也已经近半,为免全军覆没才与交趾和谈退兵。   东西府文官不能提供后勤,反而责怪郭逵擅自退兵,导致郭逵打了胜仗还赋闲十多年。   都说“北宋无将,南宋无相”,这真是给北宋的东西府文官老爷们贴金。   宋真宗的曹玮、宋仁宗的狄青、宋神宗的郭逵,还有之后的种家将,哪一位不是名将?   皇帝问题,体制问题。   是皇帝东西府不知兵,不清楚前线具体情况,台谏官仅凭自己在汴京听到的风言风语就能弹劾前线将领、边臣,东西府和皇帝就一拍脑袋,决定前线将领和边臣功过的问题。   赵暾道:“王罕出任广南东路转运使途中发现侬智高攻打广州,募集乡勇冒险回广州协助守城,没来得及赴任,被弹劾惧怕侬智高所以躲在广州没赴任,被降职,仕途断绝;苏缄不仅守住了英州,还出兵协助其他州城守城,因陈曙擅自出战全军覆没,与陈曙没有上下属关系的苏缄也被捕风捉影牵连贬官,蹉跎十几年。台谏弹劾时闻风而奏,二府和皇帝连在现场的人都不肯问一问,便随意定功过。都是废物。”   曹佑按了按赵暾的肩膀,道:“暾儿,有你在,那些都是不会再发生的事了,不要生气,生气伤身。”   赵暾瞥了小叔叔一眼:“弹劾王罕和苏缄的上书想绕过我直接递向京城,被我拦下。”   曹佑惊讶道:“为何要绕过你?”   赵暾耷拉着眼睛道:“因为王罕和苏缄无罪啊。”   曹佑只能无声地喟叹一声。   两广大部分官员都有罪,无罪的官员很少。他们就要弹劾真正有功劳的人吗?唉。   曹佑道:“还好暾儿来了。”   赵暾停下脚步,叉腰仰头:“那小叔叔还罚我!”   曹佑不为所动:“此一时彼一时。下次你冒险,还罚你。”   赵暾气得磨牙。小叔叔谋逆!谋大逆!   他在心底嘀嘀咕咕,可惜周围有其他人,不能说出口吓唬小叔叔。   宋军大胜而归。   赵暾看到被绑缚的侬智高。   侬智高见到赵暾,忙叩首说自己愿意归服。   宋军都面露愤慨之色,一些文官则劝说赵暾宽恕侬智高,接受侬智高归附。   侬智高这么厉害,如果真心归附,大宋将得到一员大将,这太划算了。   赵暾走到侬智高面前,道:“大宋之前未能接受你的归附,确实是大宋决策失误。”   侬智高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余靖叹了一口气,正想出声帮太子安抚仇恨侬智高的两广当地宋军。   赵暾抽出腰间仿佛装饰的环首直刀,双手执刀,手起刀落。   侬智高人头滚地,脸上欣喜表情凝固。   赵暾甩了一下刀刃,收刀回鞘,眉眼冷漠,仿佛覆着一层冰霜:“但你屠杀我大宋百姓,那就该死了。”   赵暾扫了跪在地上的侬智高亲信一眼:“都杀了,在雍州筑京观,祭我大宋罹难军民。”   州官还未回过神,宋朝将士大声应道:“是,殿下!”   赵暾偏头看向身侧的余靖:“余安道,你能否说交趾话?”   内心震得一片空白的余靖回过神:“能。”   赵暾道:“你出使交趾,向交趾问责。广源州本是我大宋下辖羁縻州,交趾凭何让大宋的下辖羁縻州向交趾交税,导致我大宋兵灾。若交趾不能给个理由,就是不肯认大宋为宗主国,要与大宋为敌。那大宋就要中止边市了。”   余靖忙道:“殿下,我们不能与交趾开战!”   赵暾点了一下头:“就是不能开战,才让你去。交趾知道我宋军千骑破侬智高,又见我大宋态度强硬,无惧与交趾开战,就不敢开战了。”   余靖感情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看过的史书故事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大宋已经有多久没有在打了胜仗之后,以强势的态度与周边藩国交涉?   余靖当过多年使臣,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   他深呼吸,拱手作揖道:“臣必不负殿下期望!”   赵暾相信余靖的外交能力,伸手拍……   他沉默了一瞬,踮起脚尖拍了拍余靖的肩膀:“我相信你。”   余靖本来很感动,见赵暾踮脚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   赵暾撇了撇嘴。   余靖赶紧绷住嘴角。   赵暾反而笑了:“我等你。努力问交趾要赔偿,说不准将来我还需要你问西夏和契丹要岁币呢。”   余靖呼吸一滞。   他压抑住颤抖的声线,重重应道:“是!”   赵暾与余靖说话时,战俘陆续被斩首。   竟无人劝说赵暾杀俘不祥。   赵暾在斩首的声音中,依次夸奖和赞赏有功之臣。   他还拿出了弹劾苏缄和王罕的奏疏,却不是给苏缄和王罕。   他念了一遍奏疏后,在苏缄和王罕正打算请罪时,将奏疏塞回了上书的人手中,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实情才‘闻风而奏’,既然你站在此处,便是亲眼见过了真相。你却绕开我诬告功臣,你不仅不要脸,是不是也没拿我当回事?怎么,你在怀疑我这监国太子的身份不够真?”   弹劾苏缄和王罕的官员惊慌下跪请罪。   今日之前,他们可能还会挺直脊背,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太子亲征,命曹小国舅千骑轻松破贼。太子在两广就是一言堂。除非他们现在能飞回京城向皇帝弹劾太子权势过重,否则他们无计可施。   赵暾命人将他们拿下。   他对苏缄和王罕微微点了点头:“我来这里,就是要亲眼看看谁对谁错,不伤害任何一个功臣。”   苏缄和王罕心情复杂,下拜谢恩。   他们惧怕赵暾对士大夫的狠辣无情,可轮到他们被赵暾坚定不移地保护时,他们心里难掩感激。   赵暾请两人起身后,又对其余人道:“大部分州城无兵无城郭。愿意殉城的州官必须重赏;弃城前能安顿好百姓的州官无功无过;独自弃城逃亡的官员有罪,但罪不至死;唯独趁着兵乱虐民的畜生绝不能活。我朝先祖皇帝竭尽全力让华夏从人吃人的五代十国重归礼仪秩序,绝不能容忍畜生扰乱世道。”   矮小的赵暾扫了一眼众将士。   他的视线很低,视线落不到所有将士身上,但所有将士都有一种被太子看到的错觉。   “畜生该杀吗?”   不知道从谁先回应。   “该……”   “该!”   “该杀!”   “杀!!!”   赵暾负手立在血腥中,太阳已经移到西边。   他身形镀上一层金光,脸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光越璀璨,阴影越暗,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神情。   ————————   努力把二更写了。撑不住了,我睡了,明天见。 [134]不善不是人:二更合一   侬智高兵力少,只能攻城不能守城。   他所谓横扫广东广西,就是破城抢一波屠一波就跑。   侬智高攻克邕州后,在邕州定都建国。他离开邕州,也没有在邕州留下人手守城。   侬智高前脚一走,后脚宋朝就派宋克隆任邕州知州。   赵暾特意将侬智高如何攻城不掠地记录下来,让人送回京城,好生嘲讽一顿京城里的弃地派。   京中人听说侬智高反了,可是打算将广西广东送给侬智高。   赵暾问广东人余靖对此举如何看待,余靖不想发表评论。   赵暾拍着余靖的手臂道:“都是你们广东没出宰执的错。你瞧,如果你们广东出了宰执,朝堂谁敢说把宰执的家乡送出去。”   余靖更不想说话了。   宋克隆回到邕州后,既没有筑城,也没有练兵。   他每日派亲兵去城外狩猎老百姓。   宋克隆自己规定,一个“贼寇”的脑袋值万钱。   如果老百姓不能住进城里,那都算贼寇。老百姓只能躲入深山。宋克隆言,你躲了你就更是贼寇,便派亲兵去搜山。   每当摘掉一个老百姓的脑袋,他就给自己亲兵记万钱的功,然后将官府的钱挪到自己的口袋里。   太子来了,宋克隆也没有停手。   赵暾在京城很有名气,两广偏远,知道他名声的人不多。   谁也不知道从哪冒出个太子。但那太子只有总角,他们还是知道的。   总角太子冒险跟着曹小国舅替父亲征,明显是皇帝为这个儿子刷声望,好让天下人相信那是真的太子。   弱冠的小国舅和总角的小太子,谁会怕?   原本的历史中,狄青都南下了,宋克隆照旧派人漫山遍野找老百姓的脑袋摘。他就更不怕小国舅和小太子了。   直到赵暾杀了广州知州仲简的消息传到了宋克隆耳中,他才开始犹豫。   但他已经杀过那么多老百姓,现在停手也晚了。   为了保命,宋克隆决定投向侬智高。   他让人给侬智高去信,说侬智高回邕州,他就把邕州献给侬智高。   大宋不株连人的九族,顶多让父母妻儿流放,宋克隆只能保住自己,可管不了那么多。   赵暾早就派人盯着宋克隆,截到了宋克隆寄给侬智高的书信。   但他没有声张。   侬智高已死,两广的宋军该回哪就回哪。赵暾和曹佑带着中央派来的禁军,驻扎邕州城。   宋克隆不能阻止侬智高,自然也不敢阻拦宋军。   他忐忑不安地将赵暾迎进城,心存侥幸。   他心存侥幸的时间太短了。   赵暾刚见到他,就让人将宋克隆拿下。   然后他表露自己太子的身份,让老百姓呈上宋克隆的罪状。   老百姓原本是很怕大官的,但赵暾让他们状告侬智高,这群惧怕大官的老百姓竟然带着大官去了乱葬场。   赵暾命令宋克隆自己去挖老百姓指的地方。   宋克隆瘫在地上不愿意去,赵暾就让两广随行的知州去挖。   他们挖出一个又一个腐烂的脑袋。   杀良冒功的时候,宋克隆是摘一个就给自己发一次的赏钱。如果一个个地烧毁,那劳动量太大了。贱民的脑袋哪需要那么麻烦?自然直接埋了。   知州们被迫挖出一个个男女老少的脑袋,腐烂的脑袋堆积如山,筑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   赵暾很讨厌难闻的气味。   以前他不喜欢出门,就是城里人群聚集处汗臭味和尿臊味混杂,十分难闻。出门时,他一闻到难闻的气味,小脸就皱成一团。   腐烂的味道更恶臭,许多随行官员都忍不住干呕。赵暾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他的眉梢眼角还是耷拉着,嘴角也下撇着,还是那副仿佛万事不入眼不上心的淡漠平静。   “你可知罪?”赵暾问道。   宋克隆跪下认罪,头都磕破了。   赵暾看着宋克隆那情真意切、涕泗横流的忏悔模样,脑海里浮现出他前世一句网络流行句子。   用在这里真合适啊。   赵暾看着宋克隆,还未蜕变的童音清冽悦耳:“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宋克隆忏悔的话语一顿。   他抬起头,惊恐又怨恨地看着赵暾。   赵暾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屁话。   宋克隆确实说了些杀不杀士大夫、杀不杀勋贵,以及质疑赵暾身份的屁话。   曹佑命人将宋克隆按在地上,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赵暾却命令别堵上宋克隆的嘴,让他说。   他还让余靖好好记下来,将来记录进国史中。   与别的朝代不同,宋朝的国史是当朝修的。元朝的《宋史》照抄宋人自己修的国史,才那么多神奇的评价。   赵暾对余靖说:“后世人看到满口‘你不可以杀士大夫’的玩意儿是什么畜生,会不会迁怒大宋所有士大夫?”   余靖脸上铁青、煞白轮流着变换,特别好玩。   赵暾挥了挥衣袖,让人将宋克隆带下去。   当众处死宋克隆的时候,赵暾没有阻止老百姓上台。   邕州的老百姓很凶悍。   刽子手被老百姓挤下了台,宋克隆被老百姓你一刀我一刀地凌迟。   赵暾在高楼上监斩。   曹佑劝赵暾离开。赵暾不听,兜着手看完了全场。   曹佑心里十分担忧。   来两广这一趟,赵暾的底线一步一步地突破。   他最初只是在曹佑练兵杀人的时候,站在执行军令的现场,阻挡其他人的异议;   来到了广州,他亲自下令杀掉仲简;   战争结束后,他亲自挥刀砍掉了侬智高的脑袋;   现在,他站在高高的楼阁上,纵容并旁观百姓凌迟宋克隆。   两广士大夫心里极为难熬。   他们也很愤怒宋克隆的畜生行为,赞同太子处死宋克隆。   可见到太子漠然纵容老百姓活生生凌迟宋克隆,他们又担心太子的性情。   太子若是个残忍的人,将来控制不住屠刀该如何是好?   余靖思索如何劝谏,赵暾已经在安抚百姓。   和宋克隆一同作恶的兵卒全部处死,没有一同作恶的官吏和兵卒只是小小的惩罚,劝阻过宋克隆的官吏和兵卒则需要奖赏。   赵暾问苏缄:“你的才华能入馆阁,但我需要有贤臣安抚广西,可否委屈你几年?”   苏缄躬身作揖:“臣之职责,何谈委屈?”   赵暾扶起苏缄,道:“交趾狼子野心,朝廷暂时无力南顾,就请苏知州看好交趾了。”   宋克隆在邕州制造了那么多杀戮,苏缄任邕州知州时,邕州百姓却愿意与苏缄同死。赵暾相信苏缄。   赵暾知道苏缄原本的未来。   大宋的文官武将都很奇怪。   他们谁都打不过,遇战少有不怯战,却又十分高傲,目空一切。   宋神宗时,支持新政的沈起和刘彝认定交趾狼子野心,迟早会和大宋为敌,便在广西搞保甲法、整修兵戈、停止边市。   两人的见解是无错的。   但这两人警惕交趾,却又瞧不起交趾。   他们明明说交趾狼子野心,却从未想过交趾会狗急跳墙报复;他们嘴上说防备交趾,行动上却没有防备交趾。   交趾以宋朝停止边市为借口入侵宋朝,一直打到了邕州,一直喊着“防备交趾”口号的刘彝仿佛游戏离线,没有任何动作。   苏缄向刘彝求援,刘彝派去张守节救援,张守节竟然因为苏缄弹劾过他和刘彝,逗留不前。   当张守节发现邕州似乎真的要破了,又急急忙忙出兵,还来不及布阵,就遇到交趾,全军覆没。   宋朝的党争入脑,旧党为了党争送土,新党的脑子难道就没坏吗?   赵暾询问苏缄对交趾之策。   如赵暾所料,提前了许多年,苏缄仍旧断定交趾必定会找机会入侵宋朝。   苏缄道:“若朝廷未能做好与交趾开战的准备,便要明面上安抚交趾,暗地里整修兵戈。”   赵暾颔首。   赵暾的态度鼓励了苏缄。   朝廷的目光一直看着北方。苏缄来到两广后,心中对交趾生出警惕,但知道朝廷不会重视,便只是自己暗中搜集交趾的情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能提前四年写信给沈起,猜测交趾必定入侵,显然早就在关注交趾。   能考上进士的人,没有记忆力不好的。   太子问策,苏缄对策。   两人从日出相对坐到日落,途中曹佑端来饭菜强迫赵暾按时吃饭,盯着赵暾吃完饭才离开。   苏缄失笑不已。   回到住处,苏缄将他与太子的问答记下,喟叹不已。   太子从未来过两广,却对交趾了如指掌。难道太子是天生的明君?   赵暾结束问策后,也叹了几声气。   赵暾问曹佑:“小叔叔,你对交趾如何想?”   曹佑疑惑道:“什么如何想?你要收复交州?等收回燕云和河套再说吧。”   赵暾笑了笑,心道,苏缄也是这么说的。   宋人因为太弱,对收复故土的期望不太强烈。但你随便问一个宋人,他们都会说交州是汉唐故土。   千百年后认可寸土不能让的人,在提起交趾的时候,却已经是提起“他国”的口吻。   交州对宋人而言,确实是如同燕云和河套的故土。它甚至比河套与中原王朝更亲近。   从秦始皇平定百越,交州就已经属于中原王朝;汉武帝灭南越,交州就已经建立郡县。   三国的时候,交州属于东吴;两晋时,交州从未脱离南朝控制;唐朝时,交州大部分地方都不是羁縻统治,而是直属州,唐朝官员外贬的时候,常被贬往交州。   直到五代十国的南汉,交州才被当地军阀割据。   所以交州不仅不是他国,甚至不是羁縻州,而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汉唐故土。   即使两宋也仍旧实际控制越南北部。交趾对两宋自称“郡王”,不能对两宋称帝。   当明朝将交州重新纳入国土的时候,交州需要重新“汉化”。但此时,交州统治者都知道自己是五代十国分离出去的军阀,是如辽国和西夏那样的存在。   “唉。”赵暾长长叹了一口气,拉高被子睡觉。   邕州就是广西南宁。到了十月十一月,广西南宁晚上也要盖着薄被子睡觉的。   ……   以“残忍的手段”处死宋克隆后,赵暾再处置其他有罪官吏,只要不是让百姓冲上来将官吏凌迟,随行官员就再无意见。   赵暾严格按照律令来细分每一个官员的责任。   许多以为自己会刺配边境的官员得到赦免,还有一些以为自己仕途断绝的官员甚至得到了褒奖。   细细划分后,官员们发现,仅有寥寥数人被处死——毕竟大宋已经进入“人世”几十年,会狩猎百姓的畜生还是罕见的。   因为绝大多数州城确实无兵可守,两广大部分官员受到的处罚都比他们想象中的轻微。   赵暾的风评突然好转。   不管以后中央的官员如何说,反正如今两广还活着的官员都认为太子很仁慈。   会被百姓活活撕碎的畜生算什么士大夫?他们不认可!杀他们不算杀士大夫!   两广许多知州上书太子,希望太子回朝后剥夺那些人的功名,不要让他们给士大夫抹黑。   孟子曰,人性本善,天生具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称为四端。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无四端者,非人也!   那些虐民之官既无“四端”,以圣人之言,便是非人,那就更非士大夫了。   赵暾从善如流,将上书搜集起来,说回朝就交给宰执们讨论。   赵暾的名声再次一路走高。   余靖出使归来得知此事,露出恍然神色。   对啊,太子杀的是“非人”。“非人”即“非士大夫”,他为那些“非人”焦虑什么?   余靖也站在了支持赵暾回京后,将那些“非人”开除出士大夫籍的一边。   赵暾颇为无语。   不过他想了想《宋史》中那些大臣党争时的狠辣劲,似乎也不意外?   虽然大臣嘴里喊着“不要杀士大夫啊”,但在实际行为上,他们也常常喊着要杀了某个具体的士大夫。杀个“非人”而已,他们多想一想,还是能接受的。   赵暾已经杀光了需要自己来杀的人,剩下整顿军纪要杀的人,就让小叔叔操心了。   他已经全然无事,十分悠闲。   见余靖回来,赵暾问道:“交趾郡王反应如何?”   余靖严肃道:“交趾在国内已经自称皇帝,有僭越之心。”   赵暾道:“我知道。你看交趾,大约会在何时与我朝开战?”   余靖道:“交趾国王虽有野心,但臣打听道,近二十年来交趾境内各州常有叛变。交趾国王要先安定国内,才敢图谋大宋。臣推测,至少十年内,交趾不敢向大宋大举出兵。”   赵暾算了算交趾开始频繁出兵攻打他国的时间,颔首道:“当是如此。你和苏缄守望相助,抓住这十年的时间,不要松懈。”   赵暾没问交趾是否派人来请罪。   他不在意虚名。只要交趾被小叔叔此战震慑即可,交趾是否表示出臣服态度……呵,交趾本来就没打算臣服,表现出态度又如何?   交趾国王自己也知道。他们在五代十国中原分裂的时候才自立,那中原如果统一,中原王朝一定会收回交州。   这一仗,迟早会打的。   在余靖的慷慨陈辞,又骇于曹佑的战绩,交趾既然派太子李日尊,以臣子之礼来拜见大宋的太子。   大宋官员无不扬眉吐气。   赵暾却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   李日尊年近而立,很爱打仗,当太子时就带兵出征。赵暾猜测,他忍一时之辱,只是来打探敌情,摸一摸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宋年轻将领的底。   如赵暾所想,李日尊装成一副宋人最容易疏忽大意的无知蛮人的模样,说十分敬佩曹佑的英武,要结交曹佑。   他在太子面前使劲夸赞曹佑,甚至说曹佑是如大宋太/祖皇帝那样的名将。   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了。   赵暾让余靖和苏缄陪同他面见李日尊。   余靖知道交趾国内早就已经礼仪齐备,见李日尊装作蛮夷模样,不用赵暾提醒就已经警觉。   苏缄也是清醒之人,不会被李日尊挑拨,一听李日尊之言就知道交趾的险恶用心。   两人都不为所动,甚至对这位交趾未来国王更加警惕。   至于赵暾。   嗯,他只是一个总角孩童。   李日尊奉承,他就“嗯”;李日尊挑拨,他就“啊”;李日尊要找他聊点有内容的天,他就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左顾右盼,寻求余靖和苏缄的帮助。   余靖和苏缄就会接下李日尊的话,与交趾太子不怎么愉快地聊天。赵暾继续睁着眼睛发呆。   李日尊听闻太子残暴,一来岭南就杀人。   但李日尊又与传信的人一样,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怀疑杀人的并非太子,太子只是吉祥物。   今日一见,李日尊看见百无一用,只会发呆的总角太子,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暾不仅梳了两个总角,还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一看就很羸弱,哪可能杀人,甚至亲手杀人?   李日尊怀疑,赵暾恐怕连杀鱼都不敢看。   不过李日尊不是狂妄大意的人。即使他已经颇为轻视大宋的太子,也仍旧找准一切机会与赵暾攀谈,希望能打探出赵暾更多的性情。   而赵暾……   “嗯。”   “啊。”   “哦。”   李日尊压抑住怒气:“太子殿下可是敷衍我?”   赵暾:“什么?”   李日尊差点没忍住暴躁脾气,抬起桌子给赵暾脑袋开瓢。   最终,李日尊什么都没打探到。   连他离开时,宋朝太子本该代替大宋皇帝说几句勉励之语,赵暾也是让余靖说了,他点头“对对对”。   李日尊怀疑,赵暾是不是个傻的。   李日尊熟读中原史书,知道晋朝有个傻子皇帝。   宋朝皇帝迟迟不立太子,甚至不公布这个皇子的存在,难道是因为赵暾天生脑内有疾,本该被排斥在皇位继承人之外。但宋朝皇帝一直没有其他儿子,只能在重病时让这个痴呆皇子当太子?   李日尊一会儿恭维,一会儿挑衅,一会儿又故意洋洋得意地对赵暾说起他上战场的残暴事。   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赵暾都是那副耷拉着眼皮的表情,虽然眼睛睁着,却像是闭着,没有一点活人感,用浑身演绎何为“半死不活”。   李日尊离开时,赵暾很懂礼貌地目送他离去。   骑在马上的李日尊回头,赵暾的眼中仍旧空洞无物,似乎在看着他,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入眼。   李日尊不知为何,浑身战栗。   他收起故意装出的莽汉表情,皱眉回望赵暾。   两人距离没相隔多远,赵暾直直地与不再伪装的李日尊对视,眼神仍旧无波无澜。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期间赵暾眨了几次眼睛,可眨眼之后,他的眼神也没有变化。   宋太子真的是傻子吗?李日尊心里浮现出疑问。   他不再回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殿下,他已经走远了。”余靖伏低身体。   “哦。”赵暾终于不用掐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体一歪,困。   终于走了,李日尊真烦人啊。   余靖忍笑道:“他一定被殿下吓坏了。”   苏缄也赞叹道:“殿下给了他极大压力。”   有吗?赵暾思索。算了,懒得思索。   他没做什么,不过是无视李日尊而已。   两国太子会面,是为打探彼此情报。赵暾已经在史书中看过李日尊是怎样的人。他一见面,发现李日尊就是史书中记载的那样的野心家,就不用再打探了。   那之后,赵暾一直试图送客。李日尊却像块牛皮糖,愣是不离开。   赵暾越发不礼貌,希望李日尊知情识趣,赶紧滚。   李日尊再不走,他赶不上小叔叔会试怎么办?   终于有了一次扬眉吐气的出使,余靖自出使归来后,每日心情都极好,脸上一直带着笑:“交趾太子听闻曹将军已经回京科举,那脸色真精彩。”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众官员闻言,皆大笑。   赵暾想起李日尊特意来见小叔叔,自己故意让小叔叔头一日走,李日尊得知时的表情。   嗯,是挺好笑。   宋朝官员们在大笑,交趾人还没走远。   他们听到宋人的笑声,惊骇地再次回望。   凑巧的是,李日尊又与赵暾视线对上了。   赵暾轻飘飘地移开视线,对身边官员道:“他会见到的。”   其余官员听不懂,余靖和苏缄能听懂。   曹佑才弱冠,无论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如果交趾和大宋开战,十有八、九是曹佑领兵。   如果曹佑能攻入交趾王朝,生擒交趾皇帝,李日尊不就能见到曹佑了?   余靖和苏缄想起范仲淹的话——“傥朝廷欲雪边将之耻,必加讨伐,苟得良帅,如汉之段纪明、唐之李靖,诚可行焉。”   大宋是否等来了良帅?   ……   狄青往左右看了一眼。   包拯和尹洙都笑着向狄青拱手:“预祝将军凯旋。”   狄青还没上战场,压力已经大到冷汗直冒。   他不是怕西夏人,只是包拯和尹洙笑盈盈的样子很可怕。   狄青不由瞪了要随他出征的狄諍一眼。   他听闻太子殿下本来打算派余靖来辅佐他,是狄諍提议派包公和尹公来。   狄諍假装没看见父亲的瞪视。   不派朝中父亲的老上司和朝中公认最为刚直之臣来监督父亲,父亲就算获胜,恐怕也难以逃脱朝廷责难。   狄青深呼吸,恢复冷静。   他即将率领将士,驶向战场。   如赵暾所料,没藏讹庞不肯退兵。   没藏讹庞早就想要唐时的古渭州之地。趁着大宋南边有叛乱,大宋皇帝又病重,他亲率大军入侵大宋德顺军,驻扎在大宋边防前哨静边寨外。   两军会在静边寨短兵相接。   没有任何施展计谋的余地,简简单单地两军对垒,短兵相接。   如果非说要符合哪一种兵法,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赵暾出任知县时,狄青就来到了西北练兵。   三年磨剑,今朝试锋。   狄青单手扣住狰狞鬼面,覆在脸上。   “出征。”   “唯!”   狄諍与所有将士一起,举起兵器高喊。   ————————   二更合一。今天只有二更,昨天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有点恍惚。今天早点睡,休息一下,明天努力。   碎碎念: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孟子》   没想到吧,孟子的本意是,人之初,性本善,不善不是人,望天。 [135]鬼面父子将:二更合一   没藏讹庞听闻宋廷突兀地出现了一位监国小太子,没有太在意。   哪有帝后之子养到总角才入宫?这太子很明显身份极有问题。   就算那太子的身份没问题,一个总角太子能做什么?   西夏之前把宋国压着打,现在更能。   没藏讹庞从大宋使臣那里接到太子的亲笔书信时,也只以为宋太子在胡言乱语,甚至以为那胡言乱语都不是宋太子写的。   他带了两万精兵,再加上民夫等确实有约五万之数,足以击败宋军,攻下渭州。   在得知狄青出兵时,没藏讹庞如以前一样,给宋军下套。   宋将总是很傻。西夏人随便递个假消息,说某某处有一小股西夏军,宋军就会轻忽冒进,钻进同一个套子,屡试不爽。   没藏讹庞怀疑宋将全都是傻子,不然怎么会老是在同一件事上上当?   这次他故技重施,等着某个宋将又不听上峰指挥,带着自己的兵去钻套子。   他等啊等,宋军一动不动。   没藏讹庞很惊讶。宋将终于不在同一个坑栽倒了?再试试!   他又派出一小股兵卒去引宋军下套。   宋军该是什么行进路线就是什么行进路线,没有任何一位中低层将领冒进。   没藏讹庞这才警觉。此次宋军恐怕有一点不一样。   在没藏讹庞收起轻视之心时,狄諍刚收刀。   狄青治军严格,且从来不贪兵卒该得到的粮饷,上下将士都很服从。   狄諍唯一担忧的是已经被赵祯惯坏的内侍。   他向狄青领了监军一职,命人严格监视军中内侍出身的武官。   如果内侍能听从命令,他们就如普通武将一般,该立功就立功;如果他们敢出什么纰漏,狄諍就要动刀子了。   狄諍的担忧成真。   内侍黄道元仗着自己是伺候过皇帝的宦官,为了抢战功升官,胁迫同行武将偏离大军行进路线,去剿灭小股西夏军。   狄諍出现时,黄道远对狄諍不屑一顾,甚至出言激将狄諍。   狄諍刀光一闪,黄道远双腿一痛,惨叫着扑倒在地。   “违抗军令者,斩。脑袋摘了,挂旗杆上传遍全军。”狄諍漠然收刀,转身。   黄道远在他身后哀号怒骂,听得周围将士都心惊胆战。   被黄道远胁迫的将领郭恩压低声音道:“狄监军,擅杀宫里中官,恐怕陛下会震怒。”   “依照军令行事,不是擅杀。”狄諍看着郭恩忐忑不安的神态,顿了顿,安抚道,“我为太子殿下侍官,殿下特意命我监军,便是杀那寻常将领不敢杀的违反军令之人。”   郭恩眼睛瞪大:“太子殿下?”   狄諍颔首。   他看向听到他所说的话,怒骂声戛然而止的黄道远:“你连太子殿下都不知道是谁,还敢说自己是陛下心腹宦官?”   抛下这句话之后,狄諍离开。   郭恩露出心安的神色。   狄諍让左右把自己的话传下去。其他随军宦官在看到黄道远的脑袋时,也得知了“你连太子殿下都不知道是谁”的话。   他们琢磨了一下。   天啦,我们也不知道啊!   贪功的宦官打了一个寒战,行事再不敢狂妄;而不贪功的宦官则笑了笑,对狄諍的印象十分好。   狄諍砍了黄道远的脑袋震慑内侍后,又挨个寻了其他内侍安抚。   狄諍即使厌恶童贯之类的奸宦,但对宦官整个群体没有偏见。   大宋有才能有节操的宦官极多。   赵暾曾在狄諍耳边嘀咕后世人对北宋宦官的评价。   比起北宋大臣大多贪恋权势、手高眼低,北宋的宦官纵观各个朝代都独具一格,被评价为“士大夫化的宦官”——北宋大部分士大夫都没有他们所标榜的士大夫品格,反而北宋的宦官中有极多的人以士大夫的品格要求自己建功立业,不慕名利,恪守礼法。   别听大臣说什么“宦官不知进退”,其实两宋知道进退的宦官才是常态,两宋的士大夫们反倒不太懂得进退。   狄諍听着赵暾所言“后人研究”,心里震撼极了。   后世人可真……一言难尽。他们竟然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个标准评判,平民、宦官、士大夫、皇帝等身份都不被他们放在眼中。   那可真真是“唯才是举”了。   狄諍原本不适应。与赵暾相处三年,被迫听了赵暾许多惊世之语,他不自觉行为改变了许多。   随军内侍见狄諍前来安抚,本以为狄諍只是不想得罪他们,不过是敷衍而已。   狄諍却表现得情真意切,甚至言语中对立过战功的宦官多有赞赏。   他们心里有些高兴。   令他们更高兴的是,赞赏立功宦官的狄諍,是他们所没有见过的太子殿下的侍官。   宦官一身荣辱都系于君王一身。他们不知道未来君王的性格,心里很是忐忑。狄諍的言行倾向应该能窥见一二太子殿下的倾向。狄諍不厌恶宦官,对宦官立功颇有赞赏,那太子殿下应该也是一样。   他们就松了一口气。   狄諍杀了一个宦官,他在随军宦官中的名声反而很好,看得其他武将啧啧称奇。   有宦官相熟的武将打趣,那宦官笑着道:“怎么?若狄将军杀了违反军令的武将,你要自比那违反军令的武将,而不是嗤笑那人违反军令活该吗?”   武将听言,哈哈大笑:“那肯定是笑他活该啦。”   狄諍安抚住内侍后,军中再无人不听狄青命令。   狄青拍着狄諍的后背笑道:“你将来必定超过我。”   狄諍谦逊抱拳。   狄青身边副将挨个拍狄諍的背,拍得狄諍疼得龇牙咧嘴,惹得一众叔伯不断发笑。   此战狄青的次子狄詠也一同随军。狄青长子狄諮与母亲、妹妹一同留守延州城,安抚百姓。   狄詠羡慕道:“我要是有你那样的才华就好了。”   狄諍看了一眼二哥的脸,默默收回视线。   狄詠被弟弟看得火气直冒,扭头对父亲道:“爹爹,你给我也打造一张面具吧。”   狄青:“……我戴面具不是因为那个原因。”   狄詠眨了眨眼。我可没说爹爹你戴面具是因为什么原因啊,爹爹你解释什么?   狄青的老下属孙节笑得连嗓子眼都能看见了。   狄青的老朋友新下属杨文广干咳了一声,轻踹孙节的小腿,让他看狄青的脸色。   孙节瞧了一眼狄青,继续扯着嗓子笑。   他私下才不怕狄青呢。   狄青:“……”他戴面具,就是因为下属中有孙节这样的人!   最终狄詠成功得到了父亲同款面具。   狄諍连连摆手:“我长得没二哥那么好看,我就不需要了。”   狄詠把弟弟按住,强迫弟弟戴面具。   狄青也发话,父子三人必须一样。狄諍委委屈屈地应下。   他想,等暾弟得知此事,不知道会编多少故事嘲笑自己。   唉。   狄青父子三人的小故事传到军中,将士也会心一笑,心情竟轻松不少。   因上一次宋夏战争大宋失利,西军虽然仍旧悍勇,但一些兵卒对西夏仍旧难免生出惧怕之心。   主将镇定自若,他们仿佛也被鼓舞到了,士气大振。   杨文广好奇地对孙节道:“没想到士气还能因为主将闹笑话而士气大振?”   孙节得意道:“我们主将做什么事都能让士气大振!”   杨文广失笑不已。   他和狄青同样为范仲淹认定为奇才。狄青已经能成为对抗西夏的主将,他也不能输啊。   狄青白日还在和儿子们开玩笑,当晚,他就命杨文广领一支步卒埋伏在六盘山上。   狄諍主动向狄青请命,率领五百轻骑沿着葫芦河“冒进”。   西北战场多山。宋军的边塞多沿着六盘山、横山山脉和黄河的支流修筑。   葫芦河在平凉以西,静边寨附近。   葫芦河的西边河道,是六盘山脉中少数可以由大军通过的地势较为平坦的河谷。   前线探子来报,有小股西夏军驻扎在葫芦河河道。   狄青知晓这又是西夏引他冒进之策,决定将计就计。   狄青练兵三年,宋军精锐无惧与西夏军硬碰硬。宋军的难题在于少马。   没有马匹提供的机动性,宋军打赢了西夏军追不上,若打不赢就会被全歼。   狄青想要打歼灭战,就要选一个马不好逃的战场,让西夏军的主力主动跳进去。   静边寨附近的地形支离破碎,大军更容易被各个击破。西夏军常以此蚕食宋军。   狄青这次要来一个反包围。   狄青竟然让小儿子去当这个诱饵,众将领都佩服不已。   孙节焦急道:“弃疾年幼,你怎么如此狠心!让我去!我能杀出来!”   狄青虽然也忧虑,但还是按下了异议。   狄諍是他的儿子,比孙节更容易引出西夏军的主力,且更容易激发宋军士气。   他也心疼幼子,但狄諍既然主动请战,他相信狄諍的本事。   狄青送狄諍离开时,道:“太子殿下需要你护持,不要轻忽送命。”   狄諍笑了笑,道:“我知道。”暾弟一点都不想当大宋的皇帝,心情十分坏。他可不能让暾弟心情更坏了。   狄諍将面具扣在脸上,扬鞭离开。   五百兵卒,足够多了。   “狄青的幼子?”没藏讹庞听闻后,拍着大腿大笑,“年轻人就是年少气盛。狄青谨慎,生个儿子却没有什么本事。”   没藏讹庞没有怀疑这是宋军在引他入包围圈,因为狄青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送死?   就算要用儿子引他出现,也该让年纪更大的狄詠来。陷入包围时,狄詠有可能杀出重围,一个黄口小儿只能等死了。   没藏讹庞又听闻狄諍乃是突然冒出来的太子的侍从官。那么狄青为了自家未来的荣耀,更不应该让狄諍冒险。   一个与未来君王关系亲近的狄諍,可比狄家人在战场上立再大的功劳,都更能让狄家维持荣耀。   没藏讹庞以己度人,立刻断定是狄諍想要立功,才私自出兵。   “吃了他!”没藏讹庞十分兴奋。   狄諍既是狄青儿子,又是太子侍从官,身份特殊。他被包围,宋军必定来救。   他还说宋军变聪明了,结果不是仍旧上了同样的当?   狄諍带兵驶入葫芦河河道,遇到了同样为诱饵的小股西夏军。   他且战且进,进入了西夏军的包围。   狄諍抬头。   没藏讹庞竟然亲自来了。   他朗声笑道:“狄小子,何不下马投降?本王饶你一命!”   狄諍重重拍马,骏马嘶鸣一声,直冲敌阵。   没藏讹庞的笑容还在脸上,狄諍手中大刀已经将数人砍落下马。   狄諍一声不吭,没有说出任何豪言壮语,只是奋力劈砍。   他身后五百兵卒也一样。   主将冷静,他们也冷静。   狄青给了他们最好的兵器和盔甲。他们手刃十数人,竟还没有减员。   没藏讹庞眉头一皱,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狄諍真的是轻敌冒进遇到险情,怎么也该露出些惊慌模样。   狄諍和他身后的骑兵却镇定自若,士气如虹,这可不是陷入包围的人应该有的表现。   没藏讹庞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立刻下令不要管狄諍,全军后方变先锋,撤离河谷。   六盘山上战鼓声如雷声滚滚,乌压压的宋军从六盘山上冲下。   没藏讹庞头皮发麻。   他为埋伏营救狄諍的宋军,命令西夏军前往六盘山上驻守。现在从六盘山上冲下来的却是宋军,他的兵呢?   孙节数箭连发,围攻狄諍的数名西夏兵卒落马。   他拍马到狄諍身周,抬起面甲,大笑道:“好样子!”   狄諍的面具上被敌人的鲜血浸透。   他对孙节轻轻点头,将砍钝了的刀扔下,换上新的刀,继续砍杀。   孙节对狄諍笑了一下后,重新扣上面甲。   为防箭矢,将领的盔甲都带着面甲。狄家父子的面具虽然看着花里胡哨了些,但其功能和面甲一样,并不是什么额外的装饰,所以不会影响他们作战。   孙节的面甲就黑黝黝的,看着比狄諍那狰狞鬼面更加骇人。   一壮一少两代将领并肩作战,互为犄角,朝着没藏讹庞杀去,都存了直取主将的心思。   没藏讹庞命令护卫抵挡孙节和狄諍,继续命令全军后退。   杨文广从狄諍来时方向杀出,身侧也跟着一位脸覆鬼面的小将。   没藏讹庞命令绕到狄諍后方,伏击狄諍并等待宋军援军的西夏军竟也已经被杀穿。   那鬼面小将拍马上前,手中马槊挥舞得虎虎生威:“弃疾,我来助你!”   狄諍在面具后面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心情很好,真的十分好。   他在率领五十兵卒劫营的时候曾妄想过,自己已经引起敌营混乱,这时如果有其他宋军来助,或许就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不是仅仅几十人的孤勇神话。   辛弃疾等不到宋军来援。   狄弃疾身后却有大宋最为精锐的西军。   “二哥,我们比一比谁杀的人多。”   “好!”   两位鬼面小将相视一笑。   孙节大喊“加我一个!”,破坏了兄弟的温馨气氛。   杨文广默默杀敌,不加入进去。   西夏军中不知道是谁怪叫了一声“狄青来了”,本来遭遇伏击就变得混乱的西夏军更加惊恐。   他们看向那两位鬼面小将。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狄諍遇到伏击,引诱他们的就是狄青本人,所以他们拿不下狄青。   也或许后来救援的人才是狄青。   他们二人都戴着鬼面,谁知道谁是狄青?   因狄青声名在外,狄諍和狄詠又同样武勇,西夏人居然不敢再拦二人。   鬼面小将杀到哪里,西夏将士纷纷避让。   他们骑着马左突右突,行到哪里,西夏军就出现空隙。   宋军步卒便插/入空隙,砍向西夏人的战马马腿,将西夏人一一拉下马。   转瞬之间,两名鬼面小将追到了没藏讹庞身后。   狄詠马槊架住没藏讹庞身旁壮卒的长枪。狄諍收刀挽弓,一箭将扛着令旗的旗兵射死。   孙节挥舞着厚背大刀,声如洪钟:“没藏讹庞已死,快快受降!”   “屁!我没死!”没藏讹庞一边大喊,一边策马奔逃。   在没藏讹庞前方,一位鬼面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静候多时。   鬼面将军的鬼面也被鲜血浸湿,马蹄踏着尸骸。   没藏讹庞看着又一个鬼面将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狄青。”   鬼面将军举起手中陌刀,轻轻下压。   战鼓敲响。   将对将,卒对卒。   全军冲锋!   ……   富弼微笑着拱手作揖:“陛下,许久未见。”   特别爱亲征的辽兴宗耶律宗真此次也是亲征。   他看着老熟人富弼,先声夺人道:“南朝皇帝病重,朝中竟然有奸臣拥立来历不明的人为太子。身为兄弟之国,朕实属不能忍,只能带兵为兄弟之国勤王。待朕见到南朝皇帝无恙,自会退兵。”   富弼叹了口气,道:“陛下关心我朝,怎会不知道太子殿下在回宫之前就声名赫赫?又怎会不知道太子殿下与臣关系颇深?陛下既然撕毁协约发兵,何必遮遮掩掩?我主将太子藏起来,就是为了防备这种事。”   富弼拱手道:“殿下有令,如果北朝撕毁协约,那两国为敌,岁币便不再送了,要战便战。”   耶律宗真十分惊讶。   南朝一向惧怕大辽。南朝的使臣虽然都铁骨铮铮,但从来都劝大辽不要重起兵戈。富弼为何一反常态?   耶律宗真有些狐疑了。   南朝岭南生乱,这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南朝和大辽一样,时常有刁民生乱,镇压便是。   只是南朝岭南生乱的同时皇帝重病,西夏又派使臣相约出兵,他才看见了一统南北朝的契机。   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是假?   耶律宗真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缰绳:“宋太子是真的?”   富弼微笑不变:“太子殿下为臣亲眼看着长大。”   耶律宗真道:“若是朕非要亲眼见一见太子,南朝可要三面开战?”   富弼摇头:“我朝怎会是三面开战?岭南不过刁民生乱;即使是西夏,恐怕没藏讹庞也不能说服国内举国出兵。至于零散冲突,不是年年都有吗?陛下早知侬智高生乱时没想出兵,此刻出兵不过是想趁着我主生病,朝中无人做主。太子已经归位,范仲淹回朝执政。陛下,你确定西夏人没有包藏祸心?想趁着你我二朝两败俱伤,一雪被陛下所败的前耻?”   耶律宗真有些犹豫了。   他攻打大宋的心本就不强烈。   如果大宋要与他拼死决战,两朝肯定两败俱伤。在西夏虎视眈眈的时候,他确实不能轻易开战。   比起可能让西夏坐收渔翁之利,大宋细水长流的岁币更能带来利益。   他得知大宋皇帝重病,西夏又与他相约共同进攻大宋,他才决意出兵。   如果太子身份为真,范仲淹也已经回朝执政,那大宋的弱点就等于不存在了。   即使大宋皇帝卧病在床,太子年幼不能决断,但范仲淹肯定是敢决断的。那皇帝病了和没病,没什么区别,算不上弱点。   富弼见耶律宗真动摇,才双手奉上赵暾的亲笔书信。   赵暾的书信很简短。   辽朝如果撕毁澶渊之盟的合约,那大宋就不再给岁币;   如果辽朝还想要岁币,就打一场,赢了大宋再行商议。   耶律宗真眉头跳动了一下。   那太子,颇为狂妄。他能如此狂妄,看来确实是真的太子。   南朝皇帝为何会把太子藏起来?难道真的有什么阴谋?   耶律宗真以己度人,思考自己会把太子藏起来的原因。   南朝皇帝似乎宫里很难养活子嗣,难道南朝平静的宫廷下,与大辽一样暗潮涌动,南朝皇帝的子嗣不是病死,而是被谁杀死?南朝皇帝偷偷将太子藏起来,是为了避开宫廷争斗?   耶律宗真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   他看着比当初宋夏战争期间出使大辽时更加泰然自若的富弼,心里已经生出退缩之意,却又很不甘心。   耶律宗真便不出兵也不收兵,而是如当年宋夏战争时一样,将重兵留在宋辽边境。   富弼毫不畏惧地留在了辽军大营。   耶律宗真见状,更加生出了退兵之心。   耶律宗真的臣子各执一词。   有的仍旧想要出兵;有的要向大宋索要关南十县地;有的要大宋再增岁币。   要求大宋再增岁币的大臣最多。   耶律宗真被说服,便唤来富弼,要求富弼再增岁币。   富弼冷笑道:“陛下既然说是担忧我主被奸臣蒙蔽,特意出兵相助,为何要以增加岁币为要挟?陛下既然是要乘人之危索要岁币,我朝又怎能被侮辱?臣可以将脑袋留在这里,但再增岁币一事,绝无可能。”   耶律宗真厉色道:“难道南朝不惧我朝南下!”   富弼面无惧色,恭敬拱手:“我军也已经陈兵边境,若陛下非要撕毁协约,那大宋也无惧一战!”   ————————   二更合一,这几章比较难写,先双更几天再还账哈。 [136]几十年安稳:二更合一   大宋确实难以支撑三面开战,富弼也不敢确定曹佑和狄青一定能迅速结束两面战事。   就算曹佑和狄青不能迅速结束战事,他也绝对不能展现出任何惧色。   外交战场上,谁先生出怯意,谁就先输一步。   富弼的底线是顶多增加岁币。但他不能让辽国人看出他的底线,就像是他知道辽国人的最低要求也是增加岁币一样。   辽国人以开战恐吓他,他就要以开战堵回去。   赵暾给富弼写信,让富弼尽量拖延。   辽国在宋夏战争时都未与大宋开战,开战的可能性不大。   赵暾和范仲淹等人商议后推测,辽国也会等大宋两面战场的结果。   如果大宋迅速胜利,损失很小,富弼就能让辽国直接退兵;如果大宋胜利,但战损较大,辽国肯定就要施压增加岁币,多敲一棒子;如果大宋战事焦灼,尤其是西夏战场失利,辽国可能就真的要试图南下了。   富弼胆气十足地在辽国军营住下,一副没有任何商量的模样。如果辽国皇帝要开战,那就发诏书,他不会做任何退缩。   耶律宗真早就知道富弼是个什么脾气。   他准备直接派使臣去见皇帝。   上次富弼也是十分硬气,死活不松口,耶律宗真直接派使臣去见赵祯,绕过富弼达成目的。从此两国国书中,宋朝送给辽国的岁币用“纳”字。   兄弟之国是不会纳贡的,何况大宋还为兄长之国。   外交辞令中,一字之差,就是天差地别。   赵祯或许病着不能起身,但皇后和太子只是妇孺,恐怕更容易慌乱。   辽国使臣信心十足,认定只要吓唬了那妇孺,宋国肯定会主动要求增加岁币。   富弼得知他们又故技重施,冷哼了一声。   去吧去吧,就暾儿那个坏脾气,别想他理你!   富弼以为自己的任务暂时很轻松,等其他两个战场战局明了的时候,才是他忙碌的时候。   这时,范纯祐前来送信。   范纯祐为范仲淹送信后,随范仲淹回京。   富弼对张载道:“范希文有何事需要范家大郎亲自送信?”   张载为赵暾送信后,留在了富弼身边。   闻言,他疑惑道:“范天成就在营帐外,富公问他即可,何须猜测?”   富弼叹气道:“我想先有个心理准备。”   张载不以为然。   暾儿已经是太子了,范公也已经回朝执政,京中哪还需要有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坏事?   还真有!   张载不断深呼吸,差点晕过去:“你说、你说暾儿他……”   他把声音咽了下去,怕引起辽人注意。   范纯祐将赵暾留下的信递给富弼。   赵暾南下,狄青那边无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对身处外交战场的富弼就有点坑了。   赵暾是个好孩子,惹麻烦之前先知会一声被他麻烦到的人。   富弼咬牙切齿拆开信,赵暾那信见字如见故人面,富弼脑海里立刻跳出个耷拉着眼皮的坏孩子。   “南疆战场肯定能速胜,小叔叔的本事富先生根本想象不出来。”   “没藏讹庞擅自出兵,只带了自己的兵卒,非西夏国倾力来攻,后勤和装备都一般。狄汉臣没人拖后腿,战胜西夏的问题不大。”   “富先生大可以宋军已经轻易获胜为前提与契丹商谈。”   “唯一麻烦是契丹直接派使臣前往京城。如果陛下正好醒着,恐怕会答应增加岁币。我已经和母亲商定,尽可能不要让使臣见到陛下。如若万一陛下擅自同意,请富先生拖延一二。”   富弼深呼吸。   什么叫作“万一陛下擅自同意”?暾儿你这个太子别说得自己像个小反贼!   “知道了,无事。”富弼冷静下来,“如果曹佑能速胜,以陛下的性格,不能在南疆结束前做决定。南疆若能迅速获胜,范希文能劝服陛下。”   富弼说的是“不能”,不是“不会”。   皇帝寡断,不会立刻做决定。   何况他正病着,在病中恐怕更不会耗费精力。范仲淹只需要说服中书省和枢密院。   如今范仲淹身兼东西府宰执,庞籍和夏竦都不是轻易言和的人,富弼的压力不太大。   想起夏竦,富弼露出了像是啃了桃子,发现啃掉的地方有半条虫的恶心表情。   他恶心夏竦至极,恨不得夏竦明日就卷着包袱去雷州当官。更恶心的是,在关键时刻,他竟然还要承认有夏竦当自己人很安心。   太恶心了!   “你来我这,只是送信?”富弼问道。   范纯祐道:“太子殿下料定契丹在和谈时,会出兵骚扰我朝边境。太子殿下命我协助富公戍边。”   富弼对范纯祐的勇武很放心:“那你就去寻韩稚圭吧。我把兵权交给他了。”   范纯祐拱手,扭头问还在那震惊失色的张载:“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   张载很想和范纯祐一起上战场,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护卫富公。”   富弼很没好气地给了张载一个白眼。   他需要张载护卫?张载看着也不像个武将。   张载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对自己的武力还是有点信心。   身为京兆长安的边民,张载与当地许多豪强人家一样自幼习武。   他初次拜访范仲淹,就是要与人组织民团去和西夏人拼命。   太子已经归位,张载不愁今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保护富弼,才是当务之急。   范纯祐离开后,富弼立刻整理仪容。   果不其然,范纯祐前脚刚走,耶律宗真后脚就召见富弼。   于是,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扯皮。   富弼再次占据上风。   离开耶律宗真的大帐后,富弼负手远眺南边,心里没有因言语占了上风而有分毫自豪。   他这是第三次出使,所以心知肚明,出使时的任何辞令都不能左右出使结果,唯一左右出使结果的,只有国力的兴衰和朝廷的决断。   他所做的,只是拖延时间。   “曹佑,狄汉臣,此次我出使的结果,就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说来还无人为曹佑取字啊。”   富弼摸了摸下巴,突然走神。   曹佑才是真正幼失怙恃的人。他家中没有长辈,已经弱冠还没有取字。   我算是他们师长了,我来取?   富弼相信曹佑将来肯定是能名垂青史的名将,不由嘴角上翘。   ……   战局明了的时间,比富弼想象中的来得还快。   在范纯祐的提醒下,韩琦命令将士严密防守,果然遇见了小股辽军骚扰。   范纯祐披甲上阵,韩琦也第一次亲临战场最前线。   范纯祐是和西夏人打过拉锯战的猛将。只是试探,没想拼命的辽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见胜利了,韩琦激动地要一起跟着冲锋,被左右武将拦住。   韩琦:“我可以!”   武将:“嗯嗯嗯,只是一小股侦察兵,不用韩公出马。”   范纯祐将辽将生擒,听闻韩琦差点跑战场上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富弼向辽国问罪。   辽国死咬那一队辽兵只是迷路。耶律宗真要求富弼将辽国俘虏放回。辽国人犯的罪,要在辽国审判。   宋朝既然获胜,富弼态度更加强硬。   要俘虏可以,先退兵!   就在辽国和富弼又开始扯车轱辘话,耶律宗真派去京城的使臣还未返回时,西北急报送到了富弼手中。   富弼揉了揉眼睛,来来回回发出声音地读了十遍,才双手一扬,身体往后一仰,笑出了眼泪。   “大胜!大胜啊!”   富弼仰着面,笑着痛哭起来。   西夏军全军覆没,没藏讹庞被俘。   这不仅是大胜,还是一场歼灭性的全面大胜,是富弼从未敢想的大胜。   宋朝对西夏不是没有赢过,但宋军要歼灭西夏军,太难了。   狄青居然一战定乾坤,歼灭、俘虏了近万西夏军,还俘虏了没藏讹庞。那没藏讹庞,甚至是被年少的小将狄諍擒获。   狄諍才多少岁?   现在狄諍就有这等阵前擒将的本事,再过十年、二十年,狄諍正值当打之年。   只要狄諍不英年早逝,狄青和狄諍父子两代,能保大宋至少五十年安稳!   富弼笑得喘不过气,视线模糊。   有这一场大胜,宋朝还送西夏什么岁币?该西夏给我大宋纳贡了!   “富公,契丹皇帝有请。”   张载等富弼哭够之后,才递上帕子。   富弼整理仪容,冷哼道:“说我乐得太过,身体不适,晕倒了,明日再说吧。”   张载:“……”至于这样不要脸面吗?   富弼还就是不要脸面了。   他的脸面算什么?国家的脸面才最重要!   他就是要等,等这个消息传遍整个辽军,等辽国皇帝亲自来请他见面。   富弼笑眯眯想,暾儿果然上天派来的皇帝。暾儿一归位,大宋的局势立刻好转。   “我去睡了,谁来都给我拦在外面。”   富弼挥舞着衣袖离去,就像是扑腾着两只大大的翅膀的大鹅。   张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想着战报,叹服道:“不愧是弃疾。说来也巧,狄将军名青,字汉臣,恐怕名字就是取自卫青。那狄弃疾,岂不就是我大宋的霍去病?”   富弼停下脚步,转头道:“不可如此说!”   张载噤声:“弃疾自是……”和外戚不一样。   富弼神色严肃道:“不可诅咒弃疾!弃疾定能长命百岁,保我大宋几十年安稳!”   张载:“……”啊,原来富公是这个意思啊。   张载立刻道:“当然,弃疾身体可好了,绝对不可能英年早逝。”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呸呸”了两声。富弼这才卸下严肃的表情,继续兴高采烈地扑腾着袖子离开。   耶律宗真一直严密关注着宋夏战场。   他获得宋夏战报的时间,不比宋朝迟。   当战报来到了他的桌上,耶律宗真揉了十次眼睛,仍旧不敢相信。   “那……宋人为何突然勇猛了?”耶律宗真快把眼睛揉花了,战报的字还没变,“狄青从哪冒出来的?”   狄青早在宋夏战争的时候就立下了功劳。虽然那时他只是中层武将,辽国还是有人关注过他。   在耶律宗真询问狄青事迹时,就有人将狄青的履历送了上来。   耶律宗真看过之后,还是不明白狄青突然变厉害。   诚然狄青立过战功,但宋军大体上是一直输的,狄青赢的那几个小仗入不了耶律宗真的眼。   勇武的宋将不少,能担得起大局的一个也无。   就算有,耶律宗真知道当今皇帝的枢密院与前代皇帝不一样,枢密使也由文人充当。   即使耶律宗真兴儒学,很喜欢汉学,也对文人掌兵不屑一顾。   不上战场的文人掌兵,能带的出来什么好兵?就算狄青想要做什么,文臣监军呢?他们不阻止狄青?   臣子道:“南朝皇帝病重前,特意下旨只让狄青经略西北,无须文臣监军。”   耶律宗真道:“南朝皇帝病重后,太子也听之任之?”   臣子道:“太子年幼,应当是听任的。”   耶律宗真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南朝皇帝如此有胆识,是我小瞧了他。看来此次我朝要无功而返了。”   臣子问道:“那俘虏……”   耶律宗真没好气道:“难道还要让朕来出钱赎回他们?”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他们都战败被俘虏了,应该羞愧自杀,怎么还能指望朝廷去救?   宋军士气正隆,他们还是撤军吧。   耶律宗真失望至极,见富弼乐极生悲得了病,懒得再见富弼,自己先回去了,只留下几个使臣应付富弼。   他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不如回去狩猎。   富弼睡了几日,听闻辽国皇帝连宋朝南疆的军报都懒得听,径自拔营回朝,松了一口气。   即使宋朝已经不畏惧辽国,但他还是希望别生兵灾。   辽国无条件退兵,自是极好。   富弼便请辽国使臣跟着他回北京,大家和和气气地商量,怎么把俘虏送回辽国。   就算辽国皇帝说不要俘虏,但俘虏或许有家人愿意赎回他们。实在是没法子,富弼就要将这些俘虏编入宋军了。   富弼想着,狄青那么厉害,将这些辽人交给狄青练一练,说不定能练出一支专门针对辽国的强兵。   他心情十分好,好得快要飞起来,连韩琦向他炫耀军功,他都没有给韩琦脸色看。   而当他得知曹佑千骑破万军时,富弼已经只会嘴角上翘,不会痛哭流涕了。   我宋军,就是这么强。   汉唐强军,当是如我一般!   嘿嘿嘿!~   富弼奋笔疾书,给老范写信。   老范如果没打算给曹佑取字,他就要给曹佑取字啰。   弃疾年少,应当也无字,要不要帮弃疾一起取字了?   富弼浮想联翩。   ……   辽国皇帝都回去时,赵祯还不知道狄青打了多大的胜仗。   赵暾离开后,赵祯每日强撑着听政务。   即使他精力不济,意识有些糊涂,不能做出决断,但只要听了,他心里就安稳了。   范仲淹也是事事奏报,虽然是先做决断再奏报,但没有一件大事没有告知赵祯。   御医不由叹气。   皇帝因追儿子,太过沉迷后宫和丹药,身体底子本就不太好。   虽然有神医缝缝补补,但这次皇帝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已经半边身体不能动弹,施针也不见好。   他们都知道,皇帝若要好转,必须要静养。   可国家正值危急之秋,要让皇帝不殚精竭虑实在是不可能。太子在时,朝务经由太子决断;太子南下督军,皇帝不愿意皇后一人做主,必定事事操心。   这病,哪能静养?   皇帝白日里操心,晚上也睡不安稳,常常出现幻觉。   御医询问皇帝被什么梦魇住,皇帝这时却讳疾忌医,不肯多提,只说自己出现了幻觉,做了噩梦,睡不安稳。   皇帝讳疾忌医,御医更是无可奈何。   让御医更头疼的是,皇帝不信任神医许希了,不肯让许希给他扎针。   虽然皇帝是说许希年纪大了,体贴许希的身体,让许希不用每日守着他。扎针一事,因许希年纪大手抖,也该让其他人来。   但谁不知道,皇帝这话是托辞?   他们思来想去,都想不出皇帝为何突然不信任许希。难道是因为许希年纪大了?还是许希每日念叨让皇帝戒酒戒色,让皇帝恼羞成怒了?   曹儛知道为何。   赵暾南下,差点把曹儛气死。   曹儛想揍儿子,但手举着就是落不下去。   大宋江山危急之时,儿子身为储君要御驾亲征,她身为母亲怎能拦?   她儿子有什么错了?这不都是那躺在床上的废物皇帝的错?!   曹儛对赵祯越发怨恨,便小小使了点手段,让赵祯不舒服。   她深知赵祯不信任她,就故意做出担忧赵祯身体的态度,日日去寻许希询问赵祯的身体状况。   每日询问之后,曹儛都会厚赏许希,并亲自起身送他。   朝野一片赞叹,都认为皇后十分关心皇帝的身体,堪称贤惠至极。   曹儛却了解赵祯,赵祯绝不会如此想。   在曹家人领兵,太子御驾亲征,自己垂帘辅政的时候,赵祯绝对会担心自己真的发起宫变。   即使赵祯心里明白,与其宫变,既然太子是独子,且已经归位,那等着赵祯死后正常继位,才更符合大宋和赵暾本人的利益,但他还是会多疑。   如果赵祯不多疑,当初他为何主动挑起宫变?   赵祯自己出乎意料拿宫变当废后的筏子,那他就一定会以己度人,担心宫变真的发生。   不出曹儛所料,当曹儛故意把自己厚赏许希的事传到赵祯耳中,赵祯就生出疑心了。   曹儛本来只打算做到这一步。   她自幼被忠君思想束缚,能恶心一下赵祯已经是她为儿子出气的极限。多的事,她也做不出来。   她甚至没想害赵祯。   许希已经把徒弟教出了门,自己不亲自施针,也不会耽误赵祯的病。   曹儛就是纯粹恶心赵祯,让赵祯在病中疑神疑鬼。   她没想到,赵暾留下了许多后手。   那些后手,正好被她的心血来潮引爆。   赵祯自赵暾离开后,每日梦中都有人呓语,扰得他不安宁。   这就罢了,他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张贵妃实在是不会处理宫务。虽然有女官辅佐,但张贵妃完全不懂宫务,却又不想别人说她不懂。   再者她因太子回宫而心生焦虑,更需要抓紧权力,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强势的一面,样样都要争抢,样样都要插一手。   不出一月,宫里就一团糟了。   女官和宦官都不怕赵祯,还常和赵祯一同在宫里赌博。   他们的生活受到了委屈,当然要来寻赵祯求助。   赵祯却在病中,不能见到他们。张贵妃也不准别人见赵祯。生活受到影响的宫中宦官和女子,行事便惫懒起来。   大宋皇宫狭小,里面住进了万余人,可想每日生活要多需要规章制度束缚。其他不说,就是每日造成的垃圾,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赵祯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未发现,范仲淹忍不住将后宫混乱一事上奏。   宫里的人都偷东西出来卖了,采买也是一团糟,京城百姓的生活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本来大宋三面开战就人心惶惶,京城若是生乱可如何是好?陛下你还是让皇后回宫处理宫务吧!   赵祯这才知道后宫乱了。   他倒是不意外,张贵妃确实不会处理宫务。   他本来想让皇后接手,但曹儛为给儿子出气,特意与许希交好,赵祯就不敢让曹儛回来了。   他不让曹儛回来,就要自己处理宫务,那就更加不能静养。   而他的其他妃嫔终于在另外两个协理的嫔妃帮助下来寻他哭诉,更是让他头大。   赵祯每日晚上连安神药都不管用,只能喝酒。   他的身体越发不好,其他御医又因为许希劝他戒酒戒色被远离,都不敢再劝他戒酒戒色。   于是赵祯瞒着,御医也不说,白日里要听政务,大臣离开之后他又要处理宫务。   边疆上的事令他烦心,每日还有妃嫔前来哭诉。   甚至张贵妃和苗昭仪因为推卸责任打了起来!   赵祯怄得是每日昏昏沉沉,别说静养,身体越发地不好了。   这时候他才叫许希回来,可惜许希也已经无能为力。   许希真是服了。皇帝你还每日喝酒助眠?!你知不知道大部分的药都忌酒?喝了酒,药就没用了,甚至还有副作用!   当许希知道皇帝为了提神每日还要服用丹药时,已经起了卷行李跑路的心。   许希老泪纵横,请求皇帝注意身体。   赵祯见许希都为难了,终于知道怕了,赶紧紧急戒酒戒色戒丹药,也不再强迫自己每日听政务。   他下诏让曹皇后整顿宫务,又命范仲淹全权处理政务,以后除非有大事,否则不必再报给他,终于安心养病了。   因此,曹儛和范仲淹顺利将辽国使臣拦在了宫门外。   ————————   二更合一。还没回家住,和老人挤一屋,今天不能熬夜加更了,抱歉,只有两更。不过这样作息就……正常了呢。   碎碎念(三次元黑泥):   昨晚真是吓坏了,大半夜闻到焦糊的味道,伸出头一看,楼上滚滚浓烟。   我这里是快二十楼了啊!起火宅跑不掉啊!我家还有老有小啊!   当时我们就抱着孩子就从楼梯往下跑,好多人都在跑,孩子一直哇哇大哭。   我跑到底的时候,手脚都软了,仿佛回到了当年地震的时候。跑得太急,连手机都没拿,更别说笔记本电脑了。跑下楼后就两眼发晕,换住处后孩子一直不肯睡,全家都焦虑死了。   还好只是小火。楼上那家人锅里油炸着东西,不关火直接去上厕所,把厨房点燃了(咬牙切齿)。   谁家炸东西半路上跑厕所啊!这都不是水煮干了,是油炸着东西跑厕所,服了,真是服了。还好火小,物业就救了。   不过家里人还是很害怕,担心有什么毒烟之类伤害婴儿,就在外面住两天再回家。这几天我都只能和老人挤着睡了。   再次怒骂,哪有人锅里炸着东西上厕所的!!!神经啊!!! [137]弦断有谁听:二更合一   当赵祯再次得知前线消息时,已是范仲淹喜极而泣,前来报喜了。   赵祯狂喜:“不愧是狄汉臣!真乃朕之卫青也!”   赵祯又问那擒获没藏讹庞的小将狄諍是谁。   狄諍这名字很陌生,范仲淹提及狄諍的小字,赵祯就认识了——狄弃疾,以总角之年孤身北上寻找朋友“曹暾”的侠义之人。   赵祯笑声一哑,不知为何,心中喜悦淡了少许。   当范仲淹再次给赵祯报喜,曹佑千骑破万军后,赵祯比起喜悦,更多的是茫然和深刻的后悔。   自从赵暾告诉赵祯,赵祯命中无子,自己是赵家列祖列宗求来的拯救大宋之人,赵祯每夜耳边似乎都有仙音响起。   如果赵祯心里没鬼,他肯定欣喜若狂。   可赵暾宅邸那把仍旧不知道是谁而烧的火,成了赵祯心底那根拔不出的刺——赵祯很想辩解,那把火与他无关,但赵暾会信吗?   只是宫变试图废后,赵祯都不认为这会成为他和赵暾之间的矛盾——杀母留子的皇帝比比皆是,没听过哪个皇子会记恨父亲。   但那把火烧掉了赵祯和赵暾之间的信任,令赵祯将赵暾“逐”出京,还引发了登闻鼓事件,这就让赵祯心生忐忑了。   大宋军事自建国以来,对外族就胜少败多。赵暾刚归位,大宋就迎来两场只在史书中读到过的大胜仗,起决定作用的人都和赵暾有关系,赵祯怎么能不惶恐?   但赵祯自幼受到的让他成为明君的教导,却令他无法做出惶恐模样。   他心里再难受,也要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赵祯表面上越高兴,心里就越不安。   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缠绵病榻,是不是因为害了赵暾的缘故。   不,不,那把火不是他让人烧的,他从来没有害过赵暾!   范仲淹正率领东西府宰执给赵祯报喜,赵祯突然又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净说些“不是我要害你”“火不是我让人放的”“我是你爹”之类的胡话……哦,“我是你爹”不是胡话。   宰执们都很为难。   庞籍对范仲淹道:“朝臣总说为什么只能宰执见陛下。每次见陛下,陛下都要说胡话,我们能奈何?”   夏竦做出一副奸臣的嘴脸,嗤笑道:“就该让群臣来听一听,免得他们再说些怀疑太子身世的胡言乱语。”   梁适瞪了夏竦一眼。   夏竦瞪了回去。谁怕谁啊?你在奸臣……忠臣的道路上,离我还远着呢!   王尧臣已经很习惯假装没听见同僚的不忠之语,转移话题道:“太子殿下曾留下书信,如果西夏战场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就终止给西夏的岁币。朝臣却有人反对,认为应该继续给岁币,并把没藏讹庞送回去,才能彰显出我朝的道德。”   他此言一出,宰执们无论什么性格,纷纷翻了一下眼皮。   连沉稳如范仲淹,也不由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   范仲淹想起赵暾曾经那一番关于大宋道德不道德的言论。虽然是几年前的事,范仲淹记忆力非常,也记忆犹新。   他将那番话分享给两府宰执。   夏竦放声大笑:“若是太子殿下在京中,恐怕那些说我朝该继续给西夏送岁币的人下场不会好了。”   范仲淹干咳了一声,道:“不会不会,暾儿是好孩子。”   夏竦收起笑容,没好气道:“暾儿暾儿,你还满嘴的暾儿,我看等太子殿下登基后,你还改不改口。”   不小心又说错的范仲淹连忙作揖道歉。   夏竦冷哼:“我弹劾你想当霍光,有错吗?没错!”   范仲淹:“……”   其余宰执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每隔几天就要来这么一次,他们已经习惯了。   还好富弼还没回朝。以富弼和太子殿下的亲密关系,富弼肯定会回来。等富弼回朝,与夏竦同朝为官,那朝中才是真的热闹。   夏竦损了范仲淹几句后,道:“不知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太子殿下还不知道狄弃疾立了功。”   范仲淹道:“在佑三郎会试前,他肯定会回来。”   夏竦乐道:“佑三郎可别在立功之后落榜了。”   众宰执纷纷让夏竦别胡说。孩子刚立了功,你怎么能诅咒孩子?   范仲淹道:“佑三郎的本事,应付科举绰绰有余。”   教出状元的范仲淹都如此说了,其余人都相信。   庞籍笑道:“你家大郎立了战功,你再不为他求官,可说不过了。”   范仲淹仍旧摇头。   夏竦横了范仲淹一眼:“你愿不愿意为范天成求官,范天成也会当官。他是太子殿下亲随,可不会听你胡言乱语。”   众宰执再大度,也忍不住露出嫉妒的神色。   这个范仲淹,竟然一直让家中大郎护卫太子殿下。这下范家至少两代富贵了。   虽然范仲淹不需要这个,两代富贵也没问题,但他们还是好嫉妒。   范仲淹看着同僚嫉妒的嘴脸,露出了谦虚的表情。   同僚的手就更痒了。   他们纷纷以袖掩面,不去看范仲淹引人恼怒的神情。   范仲淹挑了挑眉头,十分无奈。   皇帝暂时不能决断,中书省和枢密院都一条心,甚至三司都与两府一条心,谏臣跳得再厉害也没用。   赵祯规定,台谏直接对接皇帝。   没想到这还能变成皇帝生病时,台谏就无用的奇怪场面——两府宰执可不能代替皇帝,听取台谏言论啊。   台谏只能等太子殿下归来。   可他们心里叹息,太子殿下年幼,恐怕也只会被两府牵着鼻子走。   听了台谏同僚的叹息,同为台谏官的贾黯很不以为然:“殿下在还为臣子的时候就极有能力,我等远不能比。两府台谏除了范公乃是太子殿下的夫子,太子殿下没有弹劾过。如今两府宰执,哪个不在太子殿下的万言谏书中?”   台谏同僚叹息声一滞。   贾黯却初生牛犊不怕虎,完全不给台谏同僚脸面,继续道:“你们可真奇怪。太子殿下还为臣子的时候,你们说太子殿下的本事已经能够为宰执,只是缺在年龄资历。如今太子殿下归位,你们却说太子殿下年幼无知。难道太子殿下换了个新的身份,连性格和才华都能变成新的?”   台谏同僚已经在想理由离开。   贾黯拉着对方的衣袖输出:“太子殿下回来后,立刻践行了他劝谏宰执的言论。富公和韩公坐镇北方;狄将军、包公和尹公坐镇西北方;南方没有合适的大臣坐镇,太子殿下不顾千金之体,亲自督战。太子殿下如此能耐,你还能将太子殿下当成无知孩童,我看你才是真无知。宰执不回你等上书,哪是不能越权?我看宰执就是厌恶你等庸碌之语,不屑回!”   贾黯抨击同僚,成功引起台谏内部分裂。   宰执不再头疼台谏,台谏内部互相弹劾。他们要做的只剩下灭火,别让台谏的弹劾变成斗殴。   贾黯入了众宰执的眼,让他们想起另一个人和贾黯同榜的人。   范仲淹问道:“苏明允的政绩如何?”   中书省其他官员翻档案。   苏洵在地方上的政绩十分好,但地方官如果要入朝,除了皇帝直接下令,或者通过制科考试,至少要经过三位上峰推荐。   苏洵考制科没有通过,朝中也无人举荐,所以还在地方上为知县。   范仲淹对苏洵的政绩很满意,道:“他可以回来了。”   夏竦推举了另一个人:“王介甫虽然多次推脱入朝,但太子殿下回宫了,他会入朝。”   庞籍却反对:“他们都年轻,正好接替我们,组建下一代朝廷。在我们能护着他们时,该让他们多在地方上磨砺。”   梁适和王尧臣在得知赵暾身份后,了解了曾经和赵暾有过交情的人,对两人的情况不陌生。   王尧臣提议:“他们应该先熟悉中央,再外放地方。”   梁适颔首:“先为朝官再外放,我等曾经也如此。”   范仲淹被说服,道:“等太子殿下归来,就把他们二人叫回来。夏子乔,你家清卿要回来吗?”   夏竦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那肯定愿意回来。”   其他宰执:“……”他们怀疑夏竦是不是真的对太子身份一无所知。   不过算了,夏竦虽然不好,但夏安期很好。他们就不追根究底了。   就算是富弼,如果夏竦现在死了,富弼也会积极推举夏安期入朝。   看看夏安期的品格,再看看夏竦。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夏竦扫一眼同僚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憋得什么屁。   他继续得意扬扬。   无所谓,夸他儿子就是夸他,哼哼!   ……   曹佑低调回京时,范仲淹等宰执亲自出城迎接他。   范仲淹左顾右盼:“暾儿呢?”   曹佑道:“安抚岭南,会晚些回来。”   范仲淹脸一垮,伸手就打:“你居然让暾儿独自留在岭南?!”   曹佑低着头,任由范仲淹打。   回来时,他就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   范仲淹这边的揍挨了,等曹佑回宫禀报姐姐,还要挨一顿姐姐的揍。   曹佾也回来了。   他在禁军中领了个职位,只负责保护曹儛。   曹佑挨了姐姐一顿揍后,曹佾也扬起了拳头。   曹佑躲开。   曹佾挥舞着拳头道:“你躲什么躲!”   曹儛脸色大变,撩起裙摆,一脚踹曹佾腿上:“你干什么!住手!”   曹佾:“……我不能打他?”   曹儛横眉:“不准!”   曹佾讪讪放下手:“在这个家,我地位是不是最低?”   曹儛被曹佾逗笑。   曹佑抱着手臂,可不愿意理睬二哥。姐姐打我我认,你凭什么?一边去。   曹佾笑着把弟弟的肩膀勾住:“来来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千骑破万军。”   曹佑谦虚,不肯说。   曹佾就去挠曹佑痒痒。   赵暾没有痒痒肉,但曹佑有。这次曹儛不帮着曹佑了,曹佑只能投降。   曹儛也不嫌弃血腥,与曹佾一左一右坐在曹佑身边,催促曹佑赶紧说。   曹佑红着耳根,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自夸。   他真的不想自夸啊。   曹儛和曹佾听曹佑说一会儿,就用不重样的话夸弟弟,夸得曹佑耳根红透了,连脸颊都飞出了霞云。   曹儛和曹佾见着有趣,夸得更狠。   曹佑的脑袋都要垂到了胸口。   夸完之后,曹佾意犹未尽道:“等你考上会试,我再夸!”   曹佑脸上霞云褪去,有点褪色。   曹佾合掌大笑,被姐姐扇了胳膊几巴掌。   曹儛拧住曹佾的脸颊道:“你快闭嘴,别让佑儿紧张。”   “疼疼疼,姐姐啊,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可快住手。”曹佾忙求饶。   曹儛冷哼一声,松开手。   她关切地对曹佑道:“你去范公家住一阵子。范公家的二郎没出外做官,正在家中服侍范公。你正好向他讨教学问。”   曹佑紧张地点头。   虽然小侄儿在临行前,特意为他从宫里借出了历年会试优秀试卷,让他好生学习,他还是很紧张。   曹儛轻轻抚着幼弟的背道:“别紧张,你还年轻,这次不过,再考就是。”   曹佑再次紧张点头。他也怀疑自己能不能一次过。   范仲淹虽然气曹佑居然把赵暾一人留在岭南,但对曹佑的考试还是很关心的。   虽然没有师徒名份,但范仲淹教导赵暾的时候,也一并教导了曹佑。曹佑也是他实际上的弟子了。   范纯仁没想到曹佑要住进家中备考。   他疑惑道:“佑三,你不科举也能做官,何必科举?”   曹佑摇头:“暾儿希望我以科举晋身,这样有人拿我外戚身份说事,他就能堵回去。”   范纯仁还没想过这一点。   他道:“就算你考上了进士,会说的还是会说。”   曹佑笑道:“那暾儿就要骂人了。”   他其实无所谓。外戚也好,勋贵也罢,他的前途终归只在帝王一人身上。   可暾儿希望,他就照做。何况他也想试试,以自己的学问,能不能考上进士。   范纯仁好奇地询问赵暾的性格。   在赵暾归位后,他曾经向外放的章楶和章衡写信。章楶和章衡这时很谨慎,只说不可随意谈论太子殿下,不愿意说。   曹佑想了想,道:“在我眼中,暾儿只是一个很善良的好孩子。在他眼中,王公贵胄和平民百姓没有区别。可惜这个世道不能容忍他的高尚,所以他只能和光同尘。也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和光同尘,无论外界对他有多大的赞誉,他都不会骄傲。”   他甚至不一定会喜悦。曹佑在心里道。终究是我们强迫他留在尘世。   范纯仁越发好奇。   曹佑道:“你若好奇,为何不问天成?”   范纯仁脸色一沉,扭过头不说话。   得知兄长一直在太子身边后,他想起那日送别太子南下当知县时见到的那个眼熟的人,果然是兄长吧!   可恶!我不要理他了!   曹佑莞尔。   年轻人总是很崇拜英雄。   曹佑品行、性格也是上佳,范纯仁很快就将曹佑引为挚友。   别管曹佑当不当他是挚友,他先把曹佑当挚友了!   看见曹佑拿出的太子殿下亲自做的科考参考书,范纯仁一点都不嫌弃曹佑功利,尽心尽力为曹佑梳理。   范纯仁努着嘴道:“谁能有我功利?我的会元和状元身份就是耻辱!如果不是父亲不准许,我都想重新考!”   曹佑再次莞尔。   范天成的弟弟可真有趣。一定是有很好的兄长,范纯仁才会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吧。   范纯仁说他还有个弟弟,比他幼稚多了,十分顽皮,整天不好好读书,就喜欢拿着树枝挥舞,说要当大将军。   曹佑难以想象,范天成的幼弟还能多天真烂漫。   曹佑前世事务繁忙,当不忙的时候都已经入狱了。他对前朝旧事了解不多,不清楚范家兄弟的具体情况。   狄諍或许很了解。不知道狄諍什么时候回来。   狄諍已经出发了。   狄青还要继续在西北坐镇。为防意外,他让狄諍先把没藏讹庞送回京城,免得没藏讹庞伤重不治,死在他这里。   狄諍回京时,曹佑已经回到了京城。南疆的战报自然也传到了西北边塞。   西北边塞刚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士气已经如虹。听闻南疆胜利不输他们时,他们一边更加振奋,一边摩拳擦掌,很想和南疆的弟兄们比一比。   不知道那曹佑比起他们的面涅将军,谁更厉害些。   狄諍听闻了曹佑的本事,微微出神。   曹佑有这等本事,不可能是无名之人。   因为曹佑展现的本事也是经验,非纸上谈兵所能为。曹佑南下时的举措,证明他极会练兵;千骑破万军,证明他常在战场亲自厮杀。   有本事的人可能是个无名之人,但有经验之人就一定有名声。   就像是他没有率领大军的经验,但有在战场厮杀的经验,他也留下了猛将的名声。   “是岳鹏举吧。”   这一刻,狄諍没有任何思考,一个名字就脱口而出。   他仰着面,眼眶有点热意。   其实他早就这么猜了。   老天都能让他重生,那岳鹏举就更应该重生。   只是他不敢想,不敢问。   如果他问了却不是那个人,他会很失望,很难过。即使自己重生了,他也会埋怨老天不公。   还好,真的是他。   岳飞,岳鹏举。   这个名字,对于所有北望的南宋人而言,都是压在心头一座山丘,沉得令他们心神濒临崩溃。   ……   “弃疾该知道小叔叔的身份了。”赵暾得到了宋夏的战报后,相信南疆的战报肯定也传到了西北边塞。   他叹了口气,心情复杂一时难以言喻。   其实弃疾早该猜到了小叔叔的身份,只是不敢问。   后世人常传言岳飞是辛弃疾的偶像,其实历史中没有证据是。   辛弃疾所有文字,都没有涉及过岳飞。   辛弃疾是“归正人”。“归正人”的身份,就像是狄青脸上的刺青一样。   明明是义士,辛弃疾却像是罪犯一般,一生谨小慎微。   辛弃疾所有诗词文章的典故都用古典,不涉及任何宋朝,自然也不可能提到岳飞。   哪怕岳飞已经平反,他曾经与岳飞的儿子有交情,他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岳飞的文字,自然也无从提起什么偶像不偶像。   只是后世人认为,岳飞应该是辛弃疾的梦。   如辛弃疾那样日日北望,望断了肝肠的义士,差点收复故土的岳飞,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偶像?   应当是的。   必须是的。   可是,归正人真的不能有任何当朝的偶像。   所以辛弃疾对岳飞的态度,便是一个千古的谜题。   “就算我问弃疾,小叔叔是不是他的偶像,就弃疾那傲娇劲,肯定矢口否认。”赵暾促狭道,“所以这确实是千古之谜,堪比庆历宫变真相的千古之谜了。”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流水高山弦断绝。怒蛙声自咽。   都是用的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典故,一定是巧合吧。   赵暾摇摇头,将战报告知岭南人,顺便让交趾的探子得到一份。   他掸了掸衣摆,该回京了。   赵暾留在两广,做了一件极坏极坏的事。   两广战乱,许多百姓逃亡。   按照宋朝惯例,如果百姓逃亡超过一年,官府就能将土地收归朝廷所有。   后来谏官上奏,希望战乱不以荒年逃荒惯例论,希望三年不归再重新分配。   赵暾打这个时间差,让两广官府迅速重新核准田地。   两广多丘陵,耕地不多,良田都在豪强手中。   赵暾发挥了中原王朝的蛮横态度,让余靖等人赶紧趁着人还没回来清查田地,尤其是隐田隐户。   虽然大宋没有搞均田制,但有本事的官员,都知道什么是均田制。即使不知道,他们现翻典籍也来得及。   赵暾以“边境有边境的规矩,不与中原同”的理由,命令两广官员在两广试行唐时的均田制,以安抚百姓。   即使是蛮人,只要领了大宋户籍,照旧分田。   均田制并非不能买卖,只是买卖受限制,能抑制几十年的兼并。   对封建王朝而言,这就是极限,且是基层还未崩溃前的极限。   赵暾不认为两广能做得多好,但只要比以前好一点,两广的税收就能起来。   赵暾对余靖等人道:“当年太宗皇帝推行均田制失败,虽然大臣上书理由是费官钱多,但你们都该知道,中唐时均田制就已经名存实亡。大宋要恢复消失两百多年的制度,就要做好社会动荡的准备。中原的隐田不能清理,但这里可以。哪怕多一点田地,多养一户之后,两广就能向中原前进一大步。”   赵暾只分配无主之田,不涉及两广官宦家族的田地,推行均田制的压力不大。他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两广官宦趁此机会,多要田地。   所以他才留在两广,希望能震慑当地豪强。   能往前走一步都是成功。赵暾宽心地想。 [138]狄家女可否:二更合一   赵暾不能在两广停留太久。   他定下计划后,就要匆忙赶回京城。   不想错过小叔叔的会试是开玩笑的话。宋夏战争胜利,辽国退兵,两方使臣很快就会前往汴京。   既然京中没有传来消息,那赵祯应该还卧病在床。他要回京处理战争后续事宜。   辽国是个很诚信的讨债人。宋辽合议暂时可以不用动,只要岁币不增加即可。   宋夏的岁币合议该终止了。   经过这场战争,朝廷和百姓应该都清楚,西夏和辽国不一样。辽国在与宋朝签订和平协议之后,虽然几次大军压境,但都没有打过来。西夏是随时都会撕毁协议。宋夏停战协议就是废纸。宋朝送钱就是给西夏人搞军备。   余靖有丰富的出使经验。赵暾和余靖提起此事,长吁短叹。   按照常理,朝廷百官该清醒了,但大宋的一些道德赢学入脑的士大夫恐怕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余靖已经能够接受赵暾不像孩童的行为,将赵暾当作已经成年的储君看待。   赵暾叹息,余靖思索了一会儿,安慰道:“范公肯定能抗住异议。只是若要签订新的协约,还是要等陛下痊愈。范公只能做到拖延。”   赵暾道:“所以我只能将两广托付给你和苏缄,立刻赶回京城。”   余靖心生疑惑。赵暾只是太子,怎么能替陛下做主?   他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皇家的事,还是少打听吧。   不再在意赵暾的年龄后,余靖对赵暾这个储君十分欣赏。   赵暾以总角之年都敢南下平叛,且赢得胜利后,眼中不是更大的战争胜利,而是着眼饱受战争摧残的百姓。余靖相信,这位太子殿下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苏缄也这样认为。   赵暾将两广托付给两人,两人都向赵暾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安抚好两广百姓,做好屯田。   是的,不是均田,是边疆屯田。   一说重启均田制,朝中就有人要焦虑了,但只说这是安抚边疆的屯田之策,朝臣就不会太在意。   边疆之策,本来就和中原之策不同嘛,理解理解。大部分朝臣甚至不关心边疆有了怎样的政策,来保证边民和边军的生活。   赵暾提起改名字一事,虽然脸上和语气都没有嘲笑的意思,还是那副死鱼眼下撇嘴,余靖和苏缄却都认为太子殿下在嘲讽。   台谏不关心边疆,他们还能关心什么?   曹佑将此次战争中练出来的那剩余几百人的骑兵留下,作为赵暾的护卫。   赵暾回京时没有慢悠悠坐车,而是与骑兵一同骑马。   他在马上颠簸半日,再休息半日,之后每日延长骑马的时间,以此锻炼自己的耐力。   赵暾自幼习武,力气虽然不如天赋异禀的曹佑和狄諍,但也已经是寻常武将子弟般大小了。   隋朝将领韩擒虎在虚岁十三岁的时候能生擒老虎,他虚岁也十二三岁了,虽然没试过打老虎,但路上遇到匪贼的时候,赵暾也初次手染鲜血。   呃……好像不是初次。   他初次亲手染上鲜血,好像是砍了侬智高的脖子?   赵暾收枪,抖了抖枪尖。   枪尖上绑着的璎珞甩了一地血珠。   后世史书中,侬智高的存在感可太强了。   骑兵见到赵暾亲自加入战斗,吓得面色铁青。   他们回京,肯定会被将军狠狠地惩罚!   赵暾带着几百轻骑回京,没有展露身份,仿佛回京复命的武勋子弟一般。   他们行至江浙时,因天降小雨,就离开官道,到附近村庄暂住一阵子,等雨停下。   谁知他们刚偏离官道,就有贼匪从山丘中杀来。   江浙的草木在正月也没有枯萎,他们杀来的时候,赵暾还没反应过来。   还好其余兵卒都很有经验,在察觉不对劲的一瞬间,就把赵暾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赵暾也很谨慎,即使他没想到自己途中会遇到盗匪,也做好了可能会被截杀的准备,平时骑马时都穿着皮甲,戴着头盔。   赵暾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吐槽,敲黑板,骑行就一定要戴头盔!   虽然盗贼没有箭矢等远程武器,赵暾也十分庆幸自己遵守了骑行的交通规则。   敲黑板,骑行一定要戴头盔!你看,他们扔石头了!   正月是闹新春的时候,这群衣衫褴褛的盗贼却红了眼,连官兵都敢截杀。   赵暾知道他们是走投无路,但别人杀他,他就只能杀回去。   赵暾没有想过招揽他们。   他当了三年知县,已经很了解不同匪徒的特点。   如果盗匪连骑马的宋兵都敢截杀,那么他们早就穷凶极恶,手中有无数条无辜的人命。   无论他们是多么逼不得已才落草为寇,敢截杀官兵的匪贼,绝对不会在官兵说招抚的时候就停下手中的武器。   哪怕要招抚,也要等他们投降。   而这些人,连穿戴着皮甲的宋兵都敢抢劫,大概是不会投降的。   如赵暾所料,盗匪战至最后一人,宁愿自刎也不愿意投降。   他自刎时,指着赵暾怒骂。   都是你们这群官兵无恶不作,我们才会落草为寇。可惜可惜!   赵暾不会在这时候自言自己是太子,也不会说自己曾经是很受百姓爱戴的知县。他站在远处,等那人咽气,才道:“把脑袋割了。”   骑兵战战兢兢地照做。   雨下大了。   赵暾披上蓑衣,仰面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   正月里来是新春,现在是不是春雨了?   春雨贵如油,下雨好啊。   赵暾带着匪徒的脑袋,来到邻近村庄,询问匪徒的事。   村老抹着眼泪,用拐杖狠狠地砸赵暾带来的脑袋。   他确实是认识这脑袋的。   那脑袋的主人就是村里的壮汉。村里连年受灾,知县和知州也没有办法安抚百姓,许多人都成了流民。   可有的人啊,他们被天灾害得家破人亡,却向更弱者举起屠刀,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家破人亡。   “如果是恶盗,我就送去领赏了。”赵暾将他们的身躯所在地点告诉村老。   他没问这些人中有没有村老想要安葬的人。   村老当然不会说自己与盗匪勾连。他不讨人嫌。他将那些无头尸体所在的地方告诉村老,如果有村民在意的人就去收敛。如果没有,就让野兽饱腹。   雨不大,但赵暾为免受寒,还是在村里停留了一夜,待第二日再出发。   赵暾命两个骑兵将串成一串的脑袋送去州城领赏。   领到赏钱后,赵暾看了一眼,只有朝廷规定的一半。   他嗤笑了一声:“有一半就不错了。看来那知县知州还算好官。”   赵暾转手将赏钱递给村老,道:“去买粮种吧。今年有春雨,或许能有个好收成。”   村老捧着赏钱,和全村老弱妇孺目送赵暾离开。   村里风不调雨不顺,青壮男性大部分被招募成厢军,小部分成为流盗。唯独老弱妇孺,哪里都不收,哪里都去不了。   村老愣了一瞬,拄着拐杖追着马匹跑:“小将军!小将军!请留下你的姓名!”   赵暾回头,拇指轻轻抬了一下头盔的帽檐,露出稚气未脱的脸庞:“望海县知县,曹暾。”   村老喃喃道:“望海县,望海县,老朽知道了,在望海县!”   他年轻时候离开过家乡,望海县离他们这不远的!   等春播后,如果真的能风调雨顺,他们一定要组织人去望海县感谢这位好知县!   “望海县真好运啊。”   骑兵静静地旁观了太子殿下所做的一切。   赵暾在流匪涌出来时十分冷静,长枪一挺就杀了出去,看着就像是小一号的曹佑将军似的。   杀人的时候,赵暾没有半点手软;割脑袋领赏的时候,赵暾也没有半点动摇。   可一切做完后,赵暾又能无缝切换到怜民的模样。   这位太子,真是让他们看不透。   “郎君,他们如果去望海县找你怎么办?”   “那就去找呗。我真的是望海县知县,没骗他们。”   骑兵忍俊不禁,全都笑了起来。   赵暾嘴角也弯了弯。   等回京后,小叔叔知道自己偏离官道,和流匪不期而遇,会不会罚我跪地面壁啊?   我都是太子了,小叔叔应该不会以下犯上。   ……   赵暾回京的时候,狄諍先回延州看望了母亲、妹妹和大哥,问母亲和妹妹要不要先和他一同回京城。   此战之后,父亲不仅功劳应该入朝,声势也过重,不能继续留在宋夏边境。他们应该会回京城生活。   狄誐一见到狄諍,就围着狄諍蹦蹦跳跳,“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像一只小母鸡似的。   “哥哥,你和我说说你生擒那谁谁!”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我还要听嘛!”   狄諍被妹妹缠得没办法,只好反反复复自夸。   魏夫人十分骄傲地点头。   对,我也要再听一遍。   可怜的狄家大哥在忙碌后勤,现在不在家中。他琐事最多,战功还没他的份。要继承家业的大哥,就是要默默在背后支持弟弟们立功。   狄諍夸完了自己后,也让狄誐自夸。   那狄誐能夸自己的话就太多了。   将士女眷大多被安置在延州城。在前线将士打仗的时候,魏夫人和狄誐就带着女眷们在后方缝补。   因为男丁们都出战了,她们还要穿上皮甲,拿着长/枪四处巡逻,维护城里治安。如果有西夏兵摸到了城下,她们也是要守城的。   边塞一破,妇孺比牲畜好不到哪去。边城妇人个个凶悍,虽说不能上战场与兵卒比力气,但依托城墙还是能阻一阻敌人,让其他人带着孩子逃跑的。   狄諍道:“安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面对敌人。西夏人绝无可能打到延州城下。”   狄誐挂在双生哥哥的脖子上晃来晃去:“哥哥保护我,我也要为哥哥守好大后方。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狄諍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嘉善特别厉害。”   狄誐叉着腰,挺起小胸脯:“我是大英雄的女儿和妹妹,当然厉害!”   狄諍点头。   他们交流了一会儿感情后,魏夫人让狄諍自己离开:“打完仗后,你爹爹要抚恤战亡的百姓,我要做的事特别多。那些女眷啊,都要我来安抚。嘉善要跟着我学,也不回去了。”   狄誐摆了摆手:“哥哥慢走。”   狄諍再次点头:“好,母亲保重……哎哟!”   魏夫人一巴掌扇在狄諍后脑勺上,竖着眉头道:“什么母亲?叫娘娘!”   狄諍:“……我都长大了,不想说叠字。”   魏夫人又扬起了巴掌。   狄諍低下头:“娘娘。”为什么娘和爹一样,非要自己喊叠字啊!   魏夫人满意地颔首:“这才对。就算你建功立业,也是娘和爹的儿子,也是你哥哥的弟弟,妹妹的哥哥。一家人,不能生疏了。”   狄諍垂着头:“是。”   狄誐捧腹“咯咯咯”笑,比刚才叫“哥哥哥哥”的时候更像一只聒噪的小母鸡了。   狄諍讪讪离开,离开时还背了一大堆腊肉腊鸡。   正月到了,母亲和妹妹做了很多年味,让他背回京和朋友们分享。   妹妹还特意点出,有一只鸡是她做的,只能给曹小公子。   太子?太子又如何?我就不能喜欢他吗!我又不告诉他这是我做的!我只是悄悄喜欢他,又没想过嫁给他!   狄誐白了哥哥一眼:“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们家哪配得上太子?我又不想给人做小的。”   狄諍松了口气。看来妹妹喜欢暾弟,就像是喜欢书本中的美男子。   不过暾弟还年幼,也不美男子啊。   狄諍搓了搓自己的脸。他觉得他这辈子比暾弟美多了。暾弟看着就是个小弟弟,幼稚得很。   “暾弟也该回京了。”打了一场大胜仗,狄諍心情好了许多,眼睛就像是被擦亮的窗户,熠熠生辉,“佑三知道暾弟偷偷南下,肯定教训了暾弟。”   没见到暾弟被教训,狄諍可太遗憾了。   虽然赵暾背负着所有他所期待的未来,但赵暾那性子,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狄諍活动了一下身子,带着没藏讹庞回京。   没藏讹庞和腊肉、腊鸡等年货,暾弟应该会喜欢吧。   ……   狄諍回京时,赵暾还没回来。   赵祯撑着病体,在每日不多的清醒时刻召见了狄諍,亲口夸赞狄諍。   狄諍十分恭敬地应对。   赵祯询问狄諍,赵暾在望海县的经历。   狄諍一五一十地回答。   他没什么好瞒的。   赵暾在望海县就是一个很单纯的好官。赵暾的政绩,足以被推举入阁。正好他又是从秘阁出来的,回去很容易。   如果赵暾不是皇子,说不定赵暾真的未来能成为中书省宰执。   赵祯见狄諍面上没有半点对自己的不恭敬,相反,狄諍竭力隐藏,也难掩面圣的激动,他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少年虽然是赵暾的友人,但与狄青一样,对自己十分忠诚。   他想起来,他是主动要求狄青接触并保护赵暾。所以狄青让小儿子一直跟随赵暾左右,完全是听从了他的命令。   赵祯温和道:“你既然立了大功劳,想要什么样的官职?”   狄諍摇头:“臣还年少,不欲立刻得官。比起武艺,臣在学问上更擅长。臣想闭门读书,给狄家考个一甲进士及第。”   赵祯温和的表情一僵:“你最擅长的不是武艺?”   狄諍从袖口里摸出一卷书,害羞地双手捧给赵祯,请赵祯品鉴。   赵祯无语地翻开那本名为《稼轩词》的词集。   他还没听说过,狄家小子居然……嗯,好像不是没听说过。   赵祯想了起来:“你似乎为《归安丘园》写了许多词?”   狄諍谦虚道:“那时我还年幼,写得不是很多。”   赵祯翻开《稼轩词》,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   这本《稼轩词》大部分是狄諍新写的,写的是他这辈子的心境。   他写词很快的,就算打仗也不耽误写词。   不过好词没几首,他还是从前世中挑了些经历不明显的小令,凑了本薄薄的词集,给皇帝品鉴。   他不能以武功晋身。   若是以狄青之子的身份晋身朝堂,朝臣一定会排挤他。狄諍当了几十年的归正人,在身份上极为谨慎。   曹佑都要以进士晋身,他也一样。   朝中重进士出身。父亲是行伍出身的武将,会被人鄙夷;但行伍出身的进士,却会被世人赞扬。   趁着自己战功扬名,词集一定会很快传播出去,他要扬文名,就十分容易了。   狄諍知道皇帝一定会召见他。他特意准备好了词集,就是等着皇帝亲自夸他。   他的词,不会有人不夸。   如狄諍所自信的,赵祯对狄諍赞不绝口。   他感叹道:“以你的词,就可以接受推荐,参加制科了。”   狄諍带了一点少年人的傲气,道:“进士我会考,制科我也会考。”   赵祯失笑。   他很喜欢见到人才。看见狄諍自傲的模样,他的脑袋都清醒了一些。   赵祯夸赞道:“好。那朕就给你把功劳记着,等着你入朝为官,再一并记给你。”   狄諍拱手谢恩。   赵祯摆了摆手,道:“和朕说说你如何擒获的没藏讹庞。”   狄諍已经说了无数遍,再给赵祯讲一遍也是驾轻就熟。   赵祯越看狄諍越喜欢。   狄諍也十分知情识趣,虽然年纪不大,但极为体贴,字字句句都让赵祯熨帖。   赵祯很遗憾没有早点见到狄諍。   他如果早些见到狄諍,肯定早早给狄諍授官了。   现在也不迟。   赵祯精力不济,虽然狄諍让他心情很好,他还是很快就需要休息。   狄諍离开后,赵祯继续翻看狄諍的词。   他若有所思:“范卿,太子从南边回来,就该订婚了。”   范仲淹心中一紧,面上恭敬道:“陛下可心中已有人选?”   赵祯道:“狄家女可否?我记得狄諍有个妹妹。”   范仲淹立刻道:“陛下,不可啊!太子妃应该选德高望重的鼎盛之家!狄汉臣虽然立了很大的功劳,但他是行伍出身,还有黥面,他的女儿,不能成为太子正妃!”   赵祯抬头:“这么大的功劳,也不能抵消他出身的劣势?”   范仲淹严肃道:“太子殿下还年少,他需要与勋贵联姻,获得勋贵支持。”   赵祯叹了口气:“好吧,以你之言。我再选一选。”   范仲淹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是否要告知皇后殿下?”   赵祯想了想,点头道:“告知皇后一声。她或许有推举的人。”   范仲淹心头一松。陛下愿意告诉皇后,那陛下应该不会擅作主张。   范仲淹出宫后,赶紧将此事告知曹皇后。   曹儛蹙眉:“暾儿还年幼,成婚还早着呢。”   范仲淹道:“殿下可以先订婚,成婚不急。早些订下婚约殿下也好与太子妃交流感情。以殿下性格,既然已经认定只要一位后妃,不肯广纳后宫,应该是不喜欢盲婚哑嫁的。”   曹儛这才想起赵暾曾经承诺,只愿一心人的事。   她仍旧不相信赵暾能做到,但儿子既然有这个念头,那太子妃是该好好地挑一挑,要与儿子合得来才行。   曹儛遗憾道:“可惜狄家小娘子出身确实太差了,否则狄家小娘子很合适。”   范仲淹问道:“皇后殿下知道狄家小娘子?”   曹儛笑道:“狄家小娘子和狄弃疾乃是双生兄妹,应该性格和长相都差不多。”   范仲淹了悟。原来皇后殿下是爱屋及乌啊。   曹儛笑过之后,摇了摇头:“暾儿与弃疾感情极好,是肯定不会愿意让弃疾的妹妹进入宫里那不得见人的地方。狄家男儿能立功,无须借女儿的裙带上青云。狄家肯定也是不乐意的。”   范仲淹沉默。皇后……这是在说自己吗?   曹儛提了几句后,就默默垂下头,思索哪家勋贵的女儿合适。   当初选宗室子入宫,皇帝指了她的外甥女为宗室子之妻,乃是希望自己能支持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养子。暾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免曹家声势过重,曹家和与曹家姻亲太近的勋贵人家就不合适了。   曹儛年年都要执掌宫宴,奖赏大臣女眷,很快就忆起那些勋贵人家门第合适,家风尚可。   她的儿子不一定需要勋贵助力,但千万别让外戚拖了儿子的后腿。   曹儛道:“我将名单写好后,范公多参详参详,家中子弟不乖顺者,可不能为暾儿外戚。”   范仲淹颔首:“当是如此。”   皇帝皇后要为太子选太子妃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朝堂。勋贵人家即使不在意家中出个太子妃,也赶紧约束家中子弟,别给家中姐妹们抹黑,耽误姐妹们婚事。   按照惯例,勋贵人家的女儿们都要入宫赴宴,让皇帝皇后好生挑选。出彩的女儿即使落选,若是得了皇帝皇后几句夸赞,将来寻的人家也会更好。   很快,曹儛就将名单写好。   范仲淹等宰执特意住进开封府,仔仔细细把案卷翻了一遍,将族中子弟有犯事者偷偷挑出来。   宰执们筛掉了一半人家,才将名单呈给皇帝。   赵祯皱眉道:“这些名单中怎么没提家中女儿的信息?”   范仲淹回答道:“太子妃只选家世,不在意父亲官位。勋贵家族枝繁叶茂,只要家风好,选一个和太子殿下差不多年龄的贤淑女子很容易。陛下请先定好人家,再让他们自己推举女儿入宫赴宴即可。”   赵祯想起来,他当年选后的时候,太后确实就是如此选的郭皇后。   他不由意兴阑珊,假借精力不济,没有立刻回答。   范仲淹退下后,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暾儿回来,得知自己快订婚了,会如何想。等定下人家,就算不合礼仪,他也要悄悄带着暾儿去见一见那些女子,总要选个合暾儿眼缘的。 [139]香烛红尘气:一更   赵暾到京郊时,先在驿站烧热水用力搓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回城。   虽然京城人来人往,但八百余名披戴整齐的骑兵入城还是会引起骚动。   到了京城地界,赵暾和八百余名骑兵换上普通衣服,分散入城。   回来得太急,赵暾没有带礼物。   他带了五个人先去街上逛逛,给母亲和小叔叔买礼物。   希望小叔叔看在自己带了礼物的份上,脾气不要太坏;希望母亲看在自己孝顺的份上,能阻止小叔叔的坏脾气。   赵暾来到街上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   过了正月,赵暾的虚岁又长了一岁,迈入十四虚岁的大关。今年七月,他的周岁也将满十二岁,要准备小升初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正是一日一个样。经历了两广风雨的磨砺,赵暾不仅个头往上窜了一截,稚气的面庞上也多了几分坚毅的轮廓。   他已经将总角换成束发,看上去就是一位能担得住事的翩翩少年郎,即使再扮病弱可怜,也不会有人将他视作孩童。   赵暾在京城很有名气。   他当了太子,名气就更大了。   走在路上,他时不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他。   赵暾竖着耳朵悄悄偷听,想听听百姓对他当了太子的看法。   每听几句,赵暾就板着脸快步离开。   百姓虽然很高兴有了太子,太子还是他们喜欢的孩子,但他们的话题总会转到,咳,暾儿当太子了,那小说还写吗?   《归安丘园》要断更了?《杂闻》要停办了?我们追的更新怎么办!!   赵暾想起刚回京城,可恶的小叔叔组织读者把他堵在城门口催更,就两股战战。   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赵暾摸了摸怀里的官银。今日他有钱了,在街头给母亲和小叔叔寻个贵一点的礼物吧。   京城卖男女服饰的地方集中在相国寺和景灵宫附近。   相国寺和景灵宫一僧一道,都是红尘喧嚣之所。相国寺每月会举行八次集市,各种衣物用品和美味佳肴都会卖,甚至相国寺的荤宴和美酒也是一绝,并不在意清规戒律。   每当集市当日,京城内外诸寺庙的尼姑都会贩卖自己亲手制作的绣作和首饰,从女子所用钗环花朵到男子所戴幞头冠子等,一应俱全。京中贩卖奢侈品的店家也会在相国寺租个彩棚,炫耀自家商品。   今日恰逢相国寺大集会,赵暾便去相国寺碰碰运气。   赵暾确实长开了些。他牵着马去相国寺时,沿路妓馆都有人出来招呼他。   相国寺有许多挂单的尼姑,以贩卖绣作为生,不住在寺内,围绕相国寺东边的小巷而居,人称绣巷,十分繁华。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京城最高档的妓馆都开在相国寺门外东门大街上。赵暾走过的每一条街头巷尾,都做脂皮画曲生意,从早至晚,再通宵达旦,彩灯通日不歇。   相国寺内佛祖菩萨香火鼎盛,宝相庄严;相国寺外秦楼楚馆生意也鼎盛,淫靡绵绵。   赵暾看见好些轮班休沐的官员醉醺醺的模样。   脚夫、力夫、仆妇等簇拥在官员身边,或推销竹篮中商品,或自荐跑腿,或说帮忙捎带东西。   京城商业繁荣,全靠“官宦经济”。   这一条东门大街,就承担起京城近一半的“就业”。无数百姓日日守在此处,生计全都倚仗此处。   喧闹入了赵暾的耳,冲散了他久别归家的喜意。   他驻足,环视了一眼。   那年他刚入京时在城门口看见的垂髫女童们如果没死,此刻或许正在绣楼的窗口处倚着娇笑。   他绕过的那处埋孩地,今年又增添了几处新坟?   他当了太子不会有改变,当了皇帝都不会有改变。   “殿……郎君,可是身体不适?”身后侍从见赵暾突然呆立,忙担忧询问。   赵暾回过神,摇头,心头那一瞬的涟漪平静:“走吧。”   赵暾跨过相国寺的门槛。   胭脂红粉抛在身后,禽鸟走兽的声音扑面而来。   相国寺的大门口,是卖宠物的地方。从最普通的猫狗,到海外才有的珍稀飞禽珍兽,应有尽有。   再走过一道寺门,赵暾抬眼,入眼皆是百姓略带幸福的笑颜。   这里便是百姓贩卖日用品的地方了。   京城的百姓平日里赚取了钱财,大多会等到相国寺大集的时候采买好几日的物品。   虽然赚钱的时候很忐忑,但到了集市上,发现这次他们赚的钱足够覆盖家人花销还有剩余,他们的脸上自然而然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朝廷在南疆和西北都获得了大胜,辽国也已经退兵。   京城百姓合掌,互相为不会被打破的和平生活贺喜。正月最后一个相国寺大集,和平新年伊始,生活凄苦的百姓也会忍不住露出向往未来的微笑。   赵暾东张西望,没想好先从哪里逛起。   他刚张望,就有男女上前,询问赵暾需不需要向导。   京城各种服务都很完善,连导购都有。   赵暾给了最先说话的人几个铜板,问道:“我想为家人购买贵重一点的首饰,该去哪处?”   那得了赏钱的男子立刻堆起了笑容,道:“那就要去佛殿后的资圣门前了,那里专卖奇珍异宝,京城中有点名气的奇珍铺子都会在那里搭棚。那里还专门有一处联排的彩色棚子,供给回京卸任的官人贩卖当地土产。那些官人家中摆摊的奴仆手中可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赵暾意动。不知道有没有从两广卸任的官员卖东西。他在京城买了两广的特产,就当是从两广带回来的特产了。   赵暾让那导购带路。   导购见赵暾虽然穿着朴素,但腰间佩着刀,身后还有壮仆跟随,知道赵暾的家势恐怕很好。   他收了花花肠子,尽心尽力为赵暾当向导。   赵暾故意将腰间装饰着宝石的刀鞘往前挪了挪,让导购注意到他的佩刀。   见导购眼中的油滑变成谨慎,他颔首,让导购继续带路。   其余人遗憾地离开。   导购将赵暾引到地方后,舌灿莲花,将每一家铺子都介绍了一遍,尽心尽力地讨好赵暾。   赵暾又赏给他十几个铜板,让他离开,无须继续领路。   导购心有不甘。   他和好几家店铺有联系,如果做成一单生意,可是会有赏钱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赵暾身后的侍从胸脯一挺,隔开了他和赵暾。导购看着满脸凶煞的侍从,身体颤了颤,赶紧离开。   其余想要围过来的人见状,都不敢向赵暾推销了。   赵暾终于能安静地逛街。   他虽然能趁着赵祯重病,挪用内库的钱为自己的私房钱,但骨子里还是做不出大手大脚的事。   赵暾听了一圈的价格,连铜板都没花出去,更别说银子。   他说服自己,不是自己吝啬,而是宫里的珍宝应有尽有,这里的珍宝实在是没有性价比。他还是去找两广特产吧。   赵暾转身,走向外地官宦的奴仆摆摊之处。   “你这绝对不是广东的珍珠。我打小就玩珍珠了,别想骗我!”   听见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赵暾的耳朵竖起来。   他看向声音来源。一位容貌极为俊美颀长青年正站在卖珍珠的铺子前指手画脚,神态甚是讥诮,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拳头一动,好想往他那一张俊脸上揍一揍。   赵暾揉了揉眼睛。   虽然三四年没见,那人的身形变化了不少,但那惹人拳头痒痒的气质,除了章惇还能是谁?   章惇来京城了?   赵暾摆了一下手,让身后侍从不要动。   他将身上包括佩刀在内可能引起响动的装饰都交给仆从,蹑手蹑脚往章惇身后走。   伸出指头,戳戳。   章惇猛地回头,讥诮的脸上满是倨傲冷意。   赵暾眨了眨眼睛。   章惇跟着眨了眨眼睛。   章惇转身,上下打量赵暾。   赵暾退后一步,好奇章惇能不能认出他。   章惇凤眼瞪圆,冷傲融化,如雪中红梅般展颜:“暾弟?!”   赵暾耷拉着眼皮颔首:“嗯。”   章惇长臂一捞:“哈哈哈,暾弟你怎么长这么大个子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哎哟,我掂掂,好重啦!”   赵暾身体腾空,浑身一僵。   他按着章惇的肩膀,死鱼眼瞪得快凸了出来,发出了刺破云霄的尖叫。   “啊啊啊放开我!惇七你放手!”   “哈哈哈,好久不见,让我掂掂重量。”   “掂你个大头鬼啊!我已经长大啦!”   “还不是总角孩童,就长了一丁点大。”   赵暾挣扎,章惇摇晃,旁边百姓纷纷侧目。   不认识章惇的侍从试图去解救赵暾,被认识章惇的侍从拦下。   “是郎君好友,闹着玩呢。”   “郎君的嗓子都叫破音了!”   “以前也这样,无事无事。”   赵暾扯住了章惇鬓间散发,扯得章惇嗷嗷惨叫,终于把赵暾放了下来。   赵暾恶狠狠地踹了章惇一脚。   章惇大喊着“踹疼了踹疼了,你长这么大了别踹了”,连连躲闪。   百姓伸长脖子看热闹。   咦,这一幕有点眼熟呢。   赵暾环视一眼,尴尬地想钻地缝里去。   章惇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他当我还是垂髫孩童,任他拎来拎去?   赵暾咬牙切齿道:“回去练练。”我要揍你!   章惇仗着自己长得更高,拍拍赵暾相比他仍旧矮墩墩的脑袋:“等殿试后我们再切磋。”   赵暾惊讶道:“你参加了今届科举?”   章惇冷哼一声,道:“当然。如果不是章楶和章衡给我下了巴豆,我该与他们同榜!”   巴豆?这件事我没听过。   赵暾好奇地仰起头:“细说你的悲惨往事。”   章惇:“……”   还说长大了,你的性格不是和以前没两样吗? [140]还更快活些:二更   章惇转移话题。   等会儿没外人了,他再向暾弟抱怨。现在这么多人围观,他不要脸面吗!   “走走走,先离开,你想暴露身份被人围住吗?”章惇扯了扯赵暾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赵暾骂道:“是谁先暴露?”   章惇抬起下巴:“反正不是我。”   赵暾想朝着章惇的下巴来一拳。   他扫了一眼周围,道:“我要给母亲和小叔叔买礼物。”   章惇拖着赵暾离开:“我带你去店里买,这里摆摊卖的都不是好货。”   章惇大大咧咧一张嘴,周围商贩皆怒目而视。   赵暾心里一抖,赶紧垂着头,跟着章惇一同离开。   他后悔了,就不该和章惇打招呼!   章惇拖着满脸悔意的赵暾离开相国寺,往潘楼街走:“你都回……你家了,曹家宅子要回来了没有?”   赵暾没好气道:“真金白银卖出去的宅子,怎么能要回来?”   章惇用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看着赵暾:“有权力不用,你傻的吗?”   赵暾震惊:“你说的什么话?你想当奸臣吗?”   章惇昂首:“我就不信你没想过把曹家老宅要回来。那买回来,总不是奸臣了吧?”   赵暾摇头:“没钱。”   章惇压低声音道:“你动用不了内库的钱?”   赵暾深吸一口气。章惇独自野蛮生长了三四年,完全长成奸佞了!   章惇出主意:“你就说是陛下怜惜你,出钱替你把曹家老宅买了回来。”   赵暾无语道:“陛下还活着呢。”   这下轮到章惇震惊了:“什么?你还能让陛下说话?”   赵暾:“……”   章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章惇没好气道:“章楶和章衡说要提前科举来助你?他们助了个什么?”   赵暾的深呼吸。总归不是助我谋逆。   这章惇,他脑袋里有一丁点忠君的思想吗?不要满口忤逆啊!被别人听到了,我怎么保他!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胡言乱语的,别人会信吗?!   章惇没觉得自己乱来。   他只是压低声音,凑在赵暾耳边超级小声地叨叨了两句。   他还以为暾弟终于当上了太子,佑三害领军了,一定是皇帝半身不遂,口不能言了呢。   不过章惇也没猜错。赵暾回宫、曹佑领军的时候,赵祯确实半身不遂,满口胡言乱语。   行人比肩接踵,在大街上压低声音说忤逆的话,反而没有人在意。   只是赵暾感到很害怕。   你闭嘴啊!   章惇拖着蔫哒哒的赵暾,窜进一家富丽堂皇的店铺。   “店家,把你最贵的钗环拿出来!”   “不,别,我没钱。”   掌柜笑眯眯地出来迎客。   章惇喊得嚣张,买东西时砍价砍得掌柜面目狰狞,仿佛想在他身上砍一刀。   赵暾给母亲选了一顶镶嵌着碧玉红宝的芙蓉冠子,给小叔叔选了一顶小叔叔绝对不会戴的色彩艳丽样式别致的幞头后,就躲在章惇身后,等章惇砍价。   章惇在掌柜的底线处来回横跳,成功昂着首压着掌柜心里的底价,拿着赵暾买的礼物离开。   掌柜为了送走章惇这尊大佛,还倒贴了几颗珍珠当添头。   章惇塞给赵暾:“赏你玩。”   赵暾低着头摆弄珍珠,想着做成什么首饰。   不熟悉章惇的侍从已经掉色,熟悉章惇的曹家老仆和原本属于章衡的壮丁也表情变色。   章家七郎君,你还记得你身旁这人是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惇七郎君说“赏”你,你就没有半点反应吗?   章惇和赵暾见面后,就像中途那几年不仅仅是书信来往,时光仿佛没有消逝过。   章惇长了个子,性格还是那么幼稚;赵暾仍旧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只要不惹急了他,他都懒得动弹,由着他人折腾嘴欠。   久别重逢,和没有久别似的,章惇半点不在意忌讳,赵暾问他要不要和曹佑一起备考,他就回家收拾行李,带着仆从,去赵暾家住了。   嗯,没错,去赵暾家,瑞圣园住着备考。   分散入京的骑兵们先回来,曹佑放下书本,和曹儛、曹佾已经等候了大半日,赵暾才姗姗迟回。   他还带着朋友一同归来。   赵暾指:“我的母亲,你就叫……”   章惇没好气地打断道:“我除了叫皇后殿下,还能叫什么?”   赵暾挠头:“对哦。”   章惇捏着赵暾的脸颊道:“你都当太子了怎么还是傻乎乎的。”   “咳咳。”曹佑干咳。   章惇转头:“佑三,你感染风寒了?那你会试还能考吗?”   曹佑:“……”   曹佑把章惇拉开:“住手,不准欺负暾儿。”   章惇振振有词:“我只是和暾弟亲近,哪里欺负了?你看暾弟表情,他都没觉得我在欺负。”   跟着曹佑走出来的曹佾去观察赵暾的表情。   赵暾-_-。   曹佾忍俊不禁道:“暾儿这表情好难得变一变。”   赵暾瞪大眼睛:“二叔叔回来了?”   曹佾本想把赵暾抱起来,但看着赵暾的个子,改为拍了拍赵暾的脑袋:“早回来了。不过暾儿,你该叫我舅舅了。”   “哦,舅舅。”赵暾从善如流,“我不知道舅舅回来了,只给母亲和小叔叔买了礼物。”   曹佾酸溜溜道:“那之后你可得补上我的,不然我不高兴。”   赵暾点头:“好。”   曹佾又道:“你也该叫佑儿小舅舅了。”   赵暾这次却摇头:“小叔叔就是小叔叔。”   曹佾不解。   曹佑把章惇制住,扭头道:“暾儿想继续称呼我为小叔叔,就这么称呼,没关系。”   曹佾虽然不理解,但赵暾非要这样,他也没必要非要赵暾改口。   或许“小叔叔”这个称呼,在暾儿心底不一样,并非亲戚的泛用称呼,而是特定给曹佑的称呼吧。   曹佑把章惇拖走,先教训一顿后,才让章惇见姐姐,免得章惇不知礼仪。   章惇骂曹佑,你当我傻吗!   曹佑那神情,就是当章惇是个傻的。   曹佾笑眯眯围观,曹儛则对章惇印象十分好。   章惇在曹佑眼中跳脱无礼的模样,在曹儛眼中就是活泼可爱。   活泼点好,我儿就该有活泼的孩子。   佑儿和弃疾都太早熟老成,带的暾儿也闷闷的。还是要有个闹腾的人,才开心啊。   曹儛听章惇要和曹佑同住,忙吩咐人给章惇张罗好一应用具。   曹儛叹息:“可惜弃疾年龄还是太小了些,要考下一届科举,不然你们都是同榜呢。”   赵暾眼皮子跳了跳。   下一届?下一届就是嘉祐二年龙虎榜了吧?张载也说要考这一届。范纯祐还在犹豫。   龙虎榜少了章衡和章惇,但多了狄弃疾和范纯祐,恐怕还是大宋历史上最可怕的一届科举。   赵暾道:“弃疾回来了?怎么不在?他住在哪的?”奇怪,弃疾回来了,不该回我身边吗?   曹儛笑容一淡,轻轻叹了口气,道:“弃疾现在是陛下宠臣,要时常入宫,不好留在瑞圣园。”   赵暾蹙眉。赵祯又清醒了?他的命是不是太硬了?   赵暾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急忙赶了回来,否则赵祯真被说动,把没藏讹庞恭恭敬敬地放了回去,给西夏的岁币照旧给,他要呕死。   “他本来就是我的侍臣,我回来了,他也该回来。”赵暾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曹儛犹豫。   章惇拱手:“我先避开。”   赵暾摇头:“你留下,反正迟早会知道,现在知道也一样。母亲,京中还有什么大事?我明日见他之前,得做好心理准备。”   曹儛叹了口气,道:“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你该订婚了。”   赵暾愣了一下,第一感觉是荒唐。   而后他想起来,宋朝皇子大抵十五岁就成婚。   太子娶妃或者皇帝初次娶皇后,和皇帝之后立某个妃嫔为后完全不同,典仪特别隆重,至少提前一年就要准备。   赵祯娶母亲为继后,都准备了一年。若是元后,不仅准备时间更长,在订婚之前,选择候选人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太子娶妃,一定会有好几个候选人。朝廷至少要观察一年半载候选人家族作风,才会给太子定下人选。   他就算论周岁,今年也已经十二岁。若是要在十五岁成婚,现在选太子妃已经不晚了。   赵暾眼眸动了动,心头漠然。   早早成婚是必要的。以此时规矩,皇帝不一定弱冠亲政,但若没有弱冠,就必须成婚后亲政。成婚就代表着成人礼。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   赵暾道:“狄家本应该和选太子妃没关系,弃疾却要避嫌,难道是陛下属意狄家女?”   听着赵暾理性地分析,曹家姐弟三人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三人的神态恢复正常,能够正常聊这件事了。   曹儛道:“是啊,陛下想选弃疾的妹妹,但朝臣是不会同意的。”   赵暾点头:“狄汉臣如果逝世,他的女儿或许勉强能入选。但他还活着,狄家不够资格。”   出身行伍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狄青曾经犯过罪,脸上有刺青。   不说现在重门第声望,就是在现代社会,父亲有刑事犯罪记录的男女即使再优秀,在大众心中都不看良配。   只有等狄青死了,狄家从二代开始算,才能摈弃这个影响。   “以陛下的性格,他正是最无力的时候,那‘无伤大雅’的事,他一定会很执拗。”赵暾冷静道,“恐怕陛下会直接内降下诏,给我和狄家女赐婚。”   曹家三人脸色一白。   章惇想了想,道:“那不是挺好吗?暾弟又不重门第,也无须借用他人权势人脉。与其选一个家世复杂的,狄家小妹妹没那么多牵扯,暾弟还更快活些。”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赵暾垂眸:“嗯。” [141]麻烦事一堆:二更合一   虽然赵暾显得不是很在意,但赵祯又试图作妖的消息,还是在众人重逢的欣喜神情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章惇不由拉着同住的曹佑嘀咕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把曹佑听得连连扶额长叹,请章惇慎言。   章惇才不慎言呢。   他平日在家里可谨慎了,好不容易与可以不用慎言的挚友重逢,他为什么要慎言?   憋了几年的话,他要一口气全说出来!   赵暾正在思索,如果赵祯定下狄家小妹为太子妃,如何将对狄青的负面影响减少到最低时,就看到熟悉的场景时隔多年再次上演——曹佑在前面急匆匆地逃走,章惇在后面毛躁躁地追赶。   章惇:“佑三你听我说!”   曹佑:“我不听。”   而曹佾,他坐在背景中,悠然自得地为两人伴奏弹琴。   赵暾:“……”一言难尽。   曹儛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佑儿和子厚的感情真好啊。公伯和佑儿的感情也很好。”   赵暾嘴角扯了扯:“嗯。”   他还记得小叔叔第一次见到章惇和章楶时的反应,小叔叔在没见到章惇前,估计对章惇和章楶都是颇为敬仰的。   现在?章惇在小叔叔心中,估计只是个烦人的好友了。   至于舅舅那喜欢给人伴奏的喜好……一言难尽!   曹儛低头,语气柔和道:“暾儿如果不喜欢陛下插手太子妃的事,娘来想办法。暾儿不必担忧亲政,有娘支持,暾儿无需成亲也能亲政。”   赵暾见自己的态度让母亲误会了,忙握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母亲,无事的。迟早都要选太子妃,如果陛下真为我选了狄家女,或许是好事。对我而言,狄家知根知底,比旁的亲家更合适。只是碍于百官舆论,我不想给狄家招惹麻烦。”   赵暾顿了顿,道:“狄汉臣凭借军功,从刺配行伍一跃成为军中新贵,这是何等荣耀?他本应该受世人敬仰,却因为陛下强行制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就被朝野抨击,狄汉臣何其无辜?遭人非议的狄家女儿又何其无辜?以朝野对外戚的厌恶,后位对不需要以裙带关系往上爬的能臣而言,真是如屎一般的东西,谁占谁臭。我看这舆论风向,我娶太子妃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曹儛叹气:“暾儿,文雅点。”   赵暾握着母亲的手指仰头:“娘娘,不是吗?”   赵暾都叫“娘娘”了,曹儛不好说违心的话,只能颔首:“唉。”   曹儛把赵暾揽进怀里揉了揉,道:“以前不是这样。即使是真宗皇帝时,也不见朝臣对外戚有这么大的恶意啊。”   赵暾点头:“这是个好方向。我就从这一点出发,让夫子和其他人辩一辩。凭什么谁家好女儿嫁给我,她家风评就要降低?我要让夫子问他们,群臣是不是瞧不起我。”   曹儛瞠目结舌:“暾儿,别欺负你夫子。”   赵暾仰起头:“可我好委屈。我是曹暾的时候,我因外戚身份被歧视;我是赵暾了,我的妻子又要被歧视。娘娘,我真的好委屈。”   曹儛犹豫了一瞬,坚定道:“暾儿说得对,不能委屈。那外戚如果为非作歹,是该好好惩戒,但那该是臣子秉公执法应该做的事。若大臣无缘无故因外戚身份侮辱后族,就该严惩!”   赵暾收起委屈的表情:“娘娘说得对!”   曹儛笑着把孩子揽进怀里,又好好地揉了一番。   我儿撒起娇来,真是可爱。   赵暾懒得第一时间去见赵祯。   他长途跋涉,状态肯定不好。为了表示孝心,他该回家好好休息一番,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以免陛下担心他。   赵暾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范仲淹等人已经得知赵暾回来,但都假装不知道。   赵暾睡醒之后,与母亲一同回宫见赵祯。   路上,赵暾得知母亲重新接掌了宫务,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是打算让张贵妃把宫廷事务弄得一团糟,给狗皇帝添堵。他也和母亲提过,但母亲不太赞同。   曹儛可怜宫里人。   宫里嫔妃两三千人,嫔妃用作固宠侍寝的“养女”两三千人,普通的宫女宦官也有几千人,那些宫人从宫外买来的私身也至少上千人。   所谓“私身”,在民间指受人雇佣的百姓;在宫廷里,本来是指宦官的预备役;宫女和妃嫔,本应该通过官方采选。   到了仁宗朝,妃嫔开始收“养女”作为妃嫔后备役。这些“养女”来自北宋官方采选的宫女,家世较为好,也称为“良家女”。   妃嫔可以收“养女”后,因皇帝仁慈,宫女也可在外采买、或去教坊司收养相貌姣好的女童伺候自己。这些女童是为宫女私雇,等同于宫女的奴仆,便也被称为“私身”。   “私身”不看身世背景,只有一小部分从教坊司收养的“私身”,因经过了教坊司的挑选,家世稍微好一些,可勉强称得上“良家女”,如果才色俱佳,有可能成为嫔妃。大部分私身都出身低贱,三教九流皆有。   宫人私自购买奴仆入宫,当然并不符合祖宗法度,并严重扰乱了后宫秩序。朝臣多次弹劾,仁慈的皇帝放任了。宫人私置私身就成了以后皇帝的“祖宗法度”。   这么多人,若不能好好管理,上层的宫人倒是罢了,那些养女和私身就可怜了,就是出了人命,也不会被人在意。   赵暾想起宫里那一团乱麻,眼神又死了几分。   后世常评论,只要皇帝干得好,后宫扩充多少倍都无人在意。但实际上皇帝后宫与前朝也息息相关,不是皇帝的私人问题。   后宫与前朝的关系,不是说宫妃本人的身份。只要是个实权皇帝,后宫嫔妃的身份无关紧要,只是在娶元后时会有人管一管,之后哪怕把妃嫔提为皇后,只要有子嗣这一块金招牌,朝臣都能接受。   皇帝后宫与前朝最大的联系,是因为封建王朝为家天下,皇帝由万民供养,私库和国库其实不会分清楚。后宫花销太多,朝廷财政就会吃紧。   宋仁宗时劝皇帝别太注重后宫的朝臣,大部分都是弹劾后宫花销太甚。尤其是宋夏战争期间,大臣抨击宋仁宗后宫的言辞最为激烈。   金银绸缎不是凭空出现,每年财政收入都有定数。朝臣劝谏宋仁宗,边境将士的赏赐远远不及宋仁宗对后宫的赏赐,希望把赏给后宫的钱送往边疆,便是如此。   如果要解决宋仁宗时急速扩张的后宫带来的财政问题,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遣散宋仁宗的几千后宫。   但现实不能这样做。   历史中宋仁宗朝的贤臣也试图劝宋仁宗多遣散宫女,但后来他们又劝宋仁宗别遣散了,因为那些女子出宫后不能维持生计,几乎等于逼着她们去死。   后宫就相当于一个巨型企业,遣散宫女等于职工下岗。   下岗之后呢?   按照宋仁宗的喜好,宫女都是几岁就进入宫中,培养歌舞技艺。   这些宫女遣散出宫后,没有其他能养活自己的技艺。尤其是宫人私置的私身,本就是家人养不活而卖出去的奴婢。她们就只有两条路——再自卖给官宦为奴婢,或嫁人。   以宋朝的民俗,嫁人没有嫁妆,就不可能寻得合适的好人家;若是自卖给官宦为奴婢,官宦也吸纳不了几千人。   赵暾如果贸然解散宋仁宗的后宫,那这群宫女,恐怕大部分要沦落到烟花柳巷了。   赵暾捏了捏眉间。   封建社会没有女性就业岗位,解决遣散宫女生计是个大难题。   或许他可以让母亲牵头,由宫里出资,创办一个纺织工坊,织造布匹由朝廷收购。   不过那些宫女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听话。   如《红楼梦》中写的,大户人家的丫鬟都娇生惯养,如同“副小姐”一般,是宁死也不愿意被送回家。   因赵祯仁慈,他的后宫宫人更是“自由自在”。宫女能和皇帝一起赌博,能去扯皇帝袖子抢皇帝藏着的诏书,能出宫采买私身来服侍自己……   天啦,想想就头大。   赵暾抱住了脑袋。   曹儛担忧道:“暾儿,怎么了?不舒服?”   赵暾有气无力道:“我想着怎么处置他那近万宫人,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妃嫔若攒了家财,倒是乐意出宫另嫁。那些没有生计来源,已经被他惯坏的宫人怎么办?如果直接全部放出宫,恐怕会激起民怨。”   放近万没有生计的人出宫,想想都会影响京城治安,造成极大民生问题吧!   曹儛看着赵暾为难的模样,心头涌出暖意。   寻常帝王哪在乎放出去的宫人的死活?放出去了就放出去了,敢闹事的直接打杀了。   暾儿的为难,真不像个帝王。   曹儛不知道赵暾意识到这件事,是因为她对底层宫人的于心不忍。   曹儛确实对底层宫人有几分怜意,但这怜意,不会让她关心每一个宫人的死活。她仅仅是不喜欢自己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宫廷变得一团糟罢了。   她还担心,赵暾一归位后宫就闹出人命,恐怕对赵暾名声不利。   但赵暾若是释放宫女出宫,那在哪个朝代都是仁政德政,不会有任何人挑剔赵暾的错。   别说皇帝,就是寻常人家,也不用关心把奴仆赶走之后,奴仆的生存问题。   暾儿真是……太可爱了。曹儛微笑。   她喜爱孩子的天真善良,不打算制止赵暾的幼稚烦恼。   如果赵暾真的能做到既遣散宫女,又能维持被遣散宫女的生计,那是一件大好事,对赵暾的名声极为有利。   若是赵暾烦恼了许久都想不出办法,太后有处置前朝后宫的权力,她就以自己的名义释放宫女出宫。   总归赵祯自己享乐养出的庞大后宫,不可能让自己孩子供养。   曹儛心里对赵暾的天真不以为然,但嘴上支持赵暾道:“暾儿辛苦了。暾儿可以多和大臣们商量。陛下的私事就是国事,大臣们该为你分忧。”   赵暾点头:“嗯。”   曹儛揉了揉赵暾的冷脸。   赵暾试图拒绝揉脸。但他看着母亲开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让母亲随意揉。   操心国事就够累了,这点小事,他就懒得花精力挣扎了。   虽然赵暾仍旧被章惇这混账视为孩童,但赵暾才刚蹿个子,身高已经比同龄人偏高了。   不过曹儛仍旧牵着赵暾的手。   赵暾没有拒绝。   母亲错过了他的童年,他可以扮作稚童,弥补母亲的遗憾。   宫里人看见曹皇后牵着小太子的手下车,眼神都很复杂。   许多宫人见突然多了一个太子,心里难免犯嘀咕。   他们见到曹皇后对太子的亲昵,对太子身份的疑心消减,但心里的嘀咕更多了。   在宫人眼中,宽仁慷慨的官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当他们发现官家对皇后和太子所做的事后,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比起严肃苛刻,常常削减宫里开支,多次进言取消宫里节庆活动,平日里也不让他们赌博玩乐的皇后,他们的心还是更偏向宽仁慷慨的官家。   严肃苛刻的皇后所生育的太子,如果和皇后一样严肃苛刻,那他们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宫人们看向赵暾的眼神,就难掩忐忑。   有些十分不忿曹皇后刻薄的宫人,更是还未与太子相处,就生出了埋怨。   唉,老天不公,为何是曹皇后有了太子。   或许是知道自己将来的日子不会有如今这么好过,一些宫人对太子受过的委屈甚至幸灾乐祸起来。   赵暾自有了意识,就窝在年幼的小叔叔怀里努力生存。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前世见多识广的他也难比的。   赵暾轻轻扫了一眼周围,就发现了许多宫女对自己的敌意。   她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如果自己登基,一定会放出大批宫女,心里已经提前恨上自己了。   赵暾心头一松,眉头都不皱了。   看见这些人的态度,他就不用心软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赵暾可不怕敌意,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善意。   赵暾仰头问道:“娘娘,那些人平日里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吗?”   曹儛环视了一圈,颔首。   赵暾道:“我知道了。”   赵暾的语气很平静,曹儛心头的暖流却涌到了眼眶,从未如此有安全感过。   曹儛忍住眼中热意,安抚道:“暾儿,无事的。娘我很厉害,在宫里从未委屈过。”   赵暾心里道,母亲这话可说错了,应该是除了赵祯之外,没人敢给母亲你委屈吧?   赵暾点头:“嗯。我只是公事公办。”   他没打算因为别人瞪了他一眼,他就去害别人。   他又不是什么天凉王破的龙傲天。   只是如果对方对他没有善意,他也就不用为对方费心思,可以直接将其遣送出宫了。   能省点事是一点事。宫里五位数的宫人等着他处置呢。   曹儛和赵暾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跟随着他们的宫人听到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和宦官不仅没有害怕,还挺直了腰板。   活该!   和母亲随意聊了几句,赵暾就到达了皇帝寝宫前。   他眼中厌烦一闪即逝,松开母亲的手:“母亲,你回坤宁殿等我。”   曹儛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赵暾的额头:“就只有撒娇的时候叫娘娘吗?”   母亲更喜欢我叫她娘娘?行吧。   赵暾顺从道:“娘娘等我。”   曹儛嘴角眉梢扬起欢快的笑容:“嗯!”   赵暾目送母亲离开后,才走进了殿门。   一进殿门,他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看着殿内摆设,御医怕是住在殿内了。   赵暾心里遗憾。没了人在耳边唱歌,赵祯不知道还能不能梦见神仙。   “暾儿,你回来了。”赵祯被扶着坐起,正好清醒中。   他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多,心情逐渐好转。   只是他虽然意识清醒了,仍旧有一半身体没有知觉,不能起身。   年轻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许希用针灸治好了他。如今拖了几月都没好,赵祯心里很是惶恐。他对赵暾的语气就更缓和了几分。   赵暾对着赵祯拱手行礼,仍旧口称“陛下”,没对赵祯的慈祥有什么反应。   赵暾让伺候的御医离开。   他看了那神色极为疲惫的老者一眼。   那人就是许希吧?难道许希一直守在赵祯身旁?   赵祯自己死就死了,虐待老人干什么?他还等着赵祯死后,让许希赶紧多写书多教徒弟呢。   赵暾看向许希的那一眼,让赵祯心里一突。   赵祯想起曹儛对许希的厚赏。即使他了解许希的品格,但他久病不愈,性格难免偏激多疑了几分。   赵暾收回视线,搬了把椅子,径自坐在了赵祯身旁:“说正事吧。”   赵祯还没回过神,赵暾已经开始述说自己南下的见闻和面临的难题。   赵祯正想着怎么与赵暾缓和关系,又想着怎么和赵暾提太子妃的事,赵暾就一堆政务砸了过来,砸得他晕头转向。   多年的皇帝生涯,即使赵祯还没回过神,也在听赵暾提起政务的时候,条件反射进入了状态。   听到州官杀良冒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忍不住剧烈起伏:“一群庸碌,该杀!”   赵暾道:“如果我没亲自去,恐怕这些人的罪报到朝廷里,就要减去好几等了。而且两广天高路远,朝中台谏也只是闻风而奏,不知道真相,不一定弹劾的是该弹劾的人。”   赵暾说起在两广立功,却被当地官员递折子弹劾的人。   赵祯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怒色也越来越浓:“你处置太仁慈了。”   赵暾竟然放过大部分两广弃城流放官员。至于赵暾杀的几人,赵祯以为赵暾是亲眼所见,当即杀了,没太在意。   违反军令者,事后怎么宽恕那是事后,如果立刻遇上了,都是当即处斩,不能动摇军心的。   赵暾没告诉赵祯,他不是当即斩的,也没打算告诉朝中其他人。   他亲自南下,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处理了即可,不想听那些人胡扯。   赵祯毕竟当了多年皇帝,虽然不能决断,但无须决断的政务,他处理得很熟练。   他一边听,一边为赵暾补充赵暾可能忽视的地方。   赵暾虚心听教。   说完侬智高之乱的处理,赵暾又提起和交趾的会面。   赵暾道:“交趾太子野心很大。”   赵祯心跳加速,脑袋沉重,眼前有点花了。   辽国和西夏还没有解决,怎么又来了个交趾图谋我神州大地?   赵祯强忍着身体不适,道:“南疆是否应该多驻兵?曹佑常驻南疆……不,不行,曹佑该留在朝廷。北方战事更紧迫。他要随时支援西北和北方边境。如果和谈……”   赵暾打断道:“还没打,怎么开始谈?小叔叔迅速平定侬智高,已经吓到了交趾,他们短期内不敢犯边。恐怕要过了十几二十年,他们扫平占城等国后,才会积攒实力入侵我朝。我朝还有准备时间。”   赵祯松了一口气。   他似苦笑,又似松了一口气:“十几二十年……那就该你烦恼了。”   “现在就该做好准备。”赵暾的语气不像是儿子对待父亲,倒像是父亲教导儿子。   他将赵祯现在需要做的事一五一十列出来,告知赵祯应该如何一边防备交趾,一边麻痹交趾。   赵祯听得头昏眼花。   他精力十分不济,现在都不能处理朝务。   赵暾一回来,就将一大堆烦恼劈头盖脸地砸来。他偏偏不能说不听。   赵祯躺在病床上,最怕的就是失去权力。赵暾主动向他禀报和商议朝务,他怎能拒绝。   其余大臣看见赵祯身体不适,都会识趣地离开,主动为赵祯分忧。   赵暾假装没看到。   他说完了交趾,就提起赵祯最怕的辽国。   辽国岁币不增不减,这件事两人达成共识。但是否要派使臣出使辽国,训斥辽人乘人之危,就需要赵祯好生考虑了。   赵暾提议赵祯写一封亲笔信,把辽国皇帝训斥一顿。   辽国皇帝很喜欢赵祯的字,一看就知道赵祯的信是真的。   虽然赵祯在听到辽人怀疑赵暾身份时,心里涌出不合常理的窃喜,但他理智上明白,必须打消辽人的怀疑,否则辽人恐怕会趁着大宋皇位交接时犯边。   比起对赵暾的膈应,赵祯更惧怕辽人的兵锋。   于是赵祯得打起精神,去构思给辽国皇帝写点什么了。   辽国的事说完,西夏也不能少。   没藏讹庞肯定不能直接送回去,得让西夏人送东西来赎。而且西夏既然主动撕毁和平协约,那岁币绝对不能送了。   赵祯知道理是这个理,但群臣绝对会反对。   即使宋朝已经战胜了西夏,但群臣仍旧会担忧西夏再次来袭。   以赵祯对他们的了解,群臣更愿意趁着宋夏战争的胜利,做出一副高道德的姿态宽恕西夏人,以让西夏人改过自新,从此不再犯边。   打了胜仗已经够刺激西夏人了,如果西夏人报复怎么办?   打了胜仗还不给西夏人岁币,那西夏人更会恨宋朝入骨,更加会大军压境,更加会报复宋朝。   那西北的战事就没完没了了!   赶紧见好就收,半点都不能再刺激西夏!   赵暾无语道:“陛下,打了胜仗还要给对方送钱,你不觉得憋屈吗?历代大宋皇帝,就没你这么憋屈的。你还像个皇帝吗?我大宋还像个神州大国吗?”   赵祯呼吸一滞,脸色涨红:“是他们会如此想,不是我!”   赵暾点头:“哦。”   赵祯心情更坏了。   他想起赵暾骂宰执的那些上书。赵暾这脾气,怎么学了那些台谏?   赵暾道:“我会顶住压力。如果陛下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就装病。”   赵祯讪讪道:“朕本来就病了。”   赵暾点头:“哦。”   赵祯:“……”   赵暾见赵祯还没晕,就让人从中书省搬来一大堆原本由宰执私自处理,但他回来了,就该他来决断的政务,一边处理,一边给赵祯念。   赵祯强撑着陪赵暾处理了半日政务,终于开始说胡话了。   赵暾嘴角上弯,放下了笔,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他对赵祯身边的宦官道:“陛下最爱张贵妃,即使生病,也该张贵妃照顾。唤张贵妃来。”   他吩咐后,命人抱起奏疏,去中书省了。   他才不要继续在气味难闻的皇帝寝宫处理政务。赵祯晕过去了,他就该走了。   “和母亲说一声,事情太多,我就不去坤宁殿了。等傍晚,请母亲来接我回家。”   “是,殿下。”   赵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福宁殿。 [142]暾纳谏如流:三更(42w营养液加更)   赵暾到中书省时,范仲淹亲自前来迎接。   范仲淹和其他宰执还没拜下去,赵暾已经嚷嚷:“夫子别多礼了,赶紧干活,干不完的活!”   范仲淹莞尔,手略抬了抬,差点去揉赵暾的脑袋。   因赵暾的命令,中书省、枢密院和三司一直在一起干活。   枢密副使夏竦立刻迎上来,先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道:“你让人来说一声,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三部去瑞圣园陪你,不用你劳累。”   赵暾道:“陛下醒了,我总该把政务先报给他。”   赵暾没有多说,其余大臣知道赵暾与皇帝关系不好,不会不识趣地提起这对父子的相处。   就算满心人伦道德,想要说父子没有永远的仇恨,让赵暾和皇帝和好的大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多嘴。   他们又不是那群只会抓小事的台谏官。   皇帝和太子关系不好,也不会影响太子的地位,继而影响宋朝的江山社稷。他们处理完朝政大事,再去关心皇帝和太子关系不好的小事也不迟。   何况皇帝一直没什么表示,但太子一回宫就去向皇帝禀报政务,很明显是展现自己的孝顺。他们对太子满意得不得了,没什么好劝说的。   他们倒是想劝说皇帝,可皇帝病着,他们劝说不了。   赵暾在福宁殿待了半日,还没用膳。   既然来到中书省,他先蹭一顿饭再说。   官员认为官衙的饭菜味道不佳,常额外花钱采买饭菜。范仲淹节俭,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中书省本来没有额外采买饭菜。   夏竦想讨好赵暾,赵暾挥了挥手,拒绝道:“我觉得官家的饭很好吃啊。我在秘阁就吃得很香,中书省的饭菜比秘阁丰盛,我早就想尝尝了。”   众人才想起来,太子殿下曾经在秘阁为官,他是真的不嫌弃官衙的饭菜。   王尧臣不由露出回忆的神色:“殿下确实吃得很香。”   夏竦立刻露出一个嫌弃的神色。范仲淹就罢了,你王尧臣装什么太子殿下的熟人?   王尧臣可没装。赵暾在秘阁时,他常与赵暾一同用膳,对赵暾照顾良多。   因王尧臣是曹琮拜托照顾赵暾的人,赵暾对王尧臣的印象也很好。   虽然之前他骂了王尧臣,但现在他对王尧臣还是挺恭敬亲切的。   不过一旦说起政务,那赵暾别说什么照顾过他的王尧臣,就是夫子范仲淹也该骂就骂。   赵暾那个小脾气啊,一看见一团乱麻的政务就好不起来。   他声音不会提高,脸色也不会因为怒色而发红,只是语速提高,噼里啪啦就倒出一连串讽刺。   他看上去倒是心平气和地在讽刺人,被他讽刺的没有一个心平气和的。   赵暾最厌烦说正事还来一堆外交辞令,就像是前世有人问他工作,不说正事,先发问号问他在不在,发给他的论文没有数据全是对偶排比一样。   我不需要你的客气,更不需要你的文采,给我说正事!   赵暾道:“我知道诸公都文采斐然,请把你们斐然的文采用在填词写诗作赋上,不要用在浪费我的时间上。奏疏请言简意赅,让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说了什么。不要让我在华丽的辞藻中找正事!”   三府官员心道,可太子殿下你的上书也文采斐然啊。   赵暾似乎看穿了他们所想,道:“我写给陛下看,你们写给我看。”   臣子就没有怨言了。   奏疏语言质朴些他们还更省事,只是有些拉不下文人的脸面而已。   庞籍刺皇帝刺多了,条件反射地刺了赵暾一句:“殿下一定很能赏识陈执中的文采。”   赵暾点头:“陈执中的奏疏挺简洁质朴。就是他入朝后的奏疏言之无物,再简洁质朴也没用。他在地方为官时的奏疏就言之有物,还是在地方上待着更好。”   庞籍:“……”他只是讽刺,被殿下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倒是有些尴尬了。   接下来其他官员也感受到了庞籍的痛苦。   赵暾总能刺中他们的怒点,让他们情绪不稳定。   但他们无论说什么,赵暾的情绪都没有起伏。如果是正经的事,赵暾就正经地回答;如果是发泄情绪的话,赵暾就让他们闭嘴,不要耽误正事。   如果有人要学在陛下面前扯着赵暾的袖子喷唾沫,赵暾就会灵活地躲开,让人把他们拉出去冷静冷静。   “别耽误我处理政务。”赵暾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副眉头都不抬一下的表情。那张脸仿佛不是脸,而是面具,看得人心里非常不适。   在赵暾的督促下,三部没能吵起来,就达成了共识——其实他们没有达成共识,赵暾说那是共识,自己拍板决定了。   三部做事效率高得他们自己都不适应。   出使辽国的事继续麻烦富弼。   富弼对辽国是老熟人了,辽国人一看见富弼,就知道在口舌上讨不了好。这次出使很快就会结束,不会耽误富弼和韩琦趁此机会联手整顿北方边防。   赵暾让张载跟随富弼出使,学一学富弼出使的精髓。   张载本来就一直跟随富弼,三府官员没意见。赵暾又提出一个人,他们就不满了——赵暾让在地方上任通判的章衡去蹭个资历。   章衡虽然是进士及第,在地方上干得也不错,但要出使辽国,资历还不够,三府官员不能接受。   赵暾道:“没让他出使,我暂时免了他的官,让给富先生端茶送水当学徒。”   三府官员忙劝说赵暾,章衡进士及第,又在地方上颇有政声,怎么能免官?给章衡一个小官,让他跟随富弼出去学习好了。   赵暾纳谏如流,当即写下诏书让人连夜送给章衡,让他做好交接政务的准备。   出使西夏的重责,落到了在西北监军的包拯身上。   赵暾同样提出让章楶跟随包拯学习的时候,群臣就按照章衡跟随富弼学习的先例,没有意见了。   赵暾也立刻写下诏书,督促章楶赶紧上路。   他给两人写诏书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写下了私人书信。   赵暾写信的时候,三府首长伸长脖子都能看见。   三府首长的嘴角一直在抖动,憋笑憋得很辛苦,看得底下官员十分羡慕。   唉,他们也想坐第一排,看太子殿下给友人写了什么。   赵暾没写什么有营养的话。他只是转述了章惇对章楶和章衡的嘲讽,并询问他们给章惇下巴豆的细节。   范仲淹无奈地笑道:“怎么还下……唉,这两人啊,真没个兄长的样子。”   赵暾道:“章子平不是惇七的兄长,是惇七的族侄。”   范仲淹的笑容更加无奈:“章希言又要烦恼了。”   范仲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容一顿。   赵暾疾书的笔也一顿。   一老一小各自停顿后,继续各做各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其余人也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确定好包拯为使臣,就表明宋朝此次对西夏的态度会很强硬了。   宋夏和议中,虽然是宋朝给西夏岁币,但名义上是西夏仍旧为宋朝藩国。   藩国攻打宗主国,宗主国自然该问罪,赏赐自也是不必再给了。   至于谏臣关于因为宋朝打赢了西夏已经刺激了西夏所以不能再刺激西夏的话……当朝宰执都觉得挺离谱的。   赵暾瞥了一眼谏言安抚西夏的大臣奏疏,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一个他熟悉,但不熟悉他的人——奠定“元祐弃地论”基础观点的著名元祐名臣,韩维。   韩维现在任国子监主簿,已经是个出了名的道德儒学大家。他持身以正,自身道德上几乎没有瑕疵,言行十分一致。   他此时提出的观点,与他应该在几十年后提出的观点类似,都是“古人修德行仁,不计一时利害”。   他希望让太子殿下在处理西夏问题时考虑道德原则,别去考虑现实得失。没藏讹庞不守信义攻打我朝,我朝就更应该展现出自己尊贵的品德。在西夏讨要没藏讹庞前,我朝就该释放没藏讹庞,该给的岁币也一个子都不能少,这样西夏就会感恩戴德,从此对我朝死心塌地。   韩维还弹劾狄青趁着西夏大败,往外扩了几百里土地,把西夏和宋朝争议的地点全部纳入宋朝实控。狄青贪功,导致本来我朝抵抗西夏入侵的正义行为变成了非正义,应该惩处狄青,并全面退出入侵的地方。   赵暾拿起韩维的奏疏,对范仲淹道:“他说要还给西夏的地方,是上次宋夏战争我朝丢失的地方吧?”   范仲淹和夏竦这一对朝堂清流和浊流的代表人物,居然露出一模一样的扭曲表情,看得赵暾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   庞籍把赵暾拿着的奏疏抢过来,丢在一旁:“殿下,别看脏东西,伤眼睛。”   赵暾:“……”脾气好暴躁啊。   梁适皱眉道:“国子监的人,只会死读道德文章。他的奏疏,不值得一看。”   王尧臣道:“殿下,接下来该决定如何处置南疆官吏了。虽然殿下已经做出处置,但还是应该补一份中书省的文书。”   赵暾点头:“好。”   王尧臣特别高兴。看来太子殿下不是一个喜欢内降的人,他放心了。   王尧臣连个眼神都没给韩维的奏疏。   是他们疏忽,刚才骂韩维的奏疏骂了太久,忘记收起来了。下次他们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赵暾瞥了韩维的奏疏一眼,对还算冷静的范仲淹道:“我想把这本奏疏带给狄弃疾,让弃疾生气。”   范仲淹实在是没忍住,伸出两根指头抵住赵暾的额头,把赵暾的脑袋戳回去:“不,你不想。”   赵暾重重地叹了口气。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夏竦狠狠地瞪了范仲淹一眼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顽皮。”   赵暾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三府首长都跟着笑了起来,连不熟悉赵暾的三司使田况都没忍住笑意。   狄弃疾就是那擒获没藏讹庞的勇猛小将,曾经千里寻友的侠义少年吧?   太子殿下真促狭。   他们想起狄諍和赵暾那仍旧在京中酒楼瓦舍传唱的往事,就不由露出慈祥的笑容。   没想到太子殿下和狄弃疾私下是这样相处。狄弃疾真是辛苦了。   赵暾偷偷观察了众人的反应,心头略安。   看来赵祯属意狄青女儿为太子妃的事,没有让宰执对狄諍留下坏印象。   辛弃疾好不容易回到了北宋,要是再被人打上令人歧视的身份标签,那也太地狱了。   嗯,晚上就去敲狄諍的门,问他这件事地狱不地狱。   赵暾回京,狄諍竟然至今(第二天)都不见踪影,不来跪迎他伟大的友人。赵暾不会放过他。 [143]我相信赵暾:二更合一   曹儛来接孩子下班的时候,赵暾已经初步商议好对辽国和西夏的新政策,并写好诏令,经由在场中书官员审核之后,发往执行的官员手中。   赵暾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南疆的事明天议定,今晚诸公请回家好好想一想,把想好的政策写个章程,明日继续讨论。”   赵暾牵着母亲的手离开,在场官员还没从工作中回过神。   三司使田况感叹道:“真快啊。”   三府官员都心情复杂地颔首。   朝中大事需要谨慎行事,往往吵个好几日都不能消停。陛下又乐于纳谏,往往要听完所有人的建议,再好好斟酌个一旬半旬的。如对西夏、辽国外交策略调整这等大事中的大事,朝廷做决定的时间肯定是以月计算。   现在只花了一天,传令的官员竟都已经出发了?   三府官员都仿佛身处梦境。   事情太过惊讶,他们很不适应,难免心生忐忑。   回看今日工作,太子殿下确实集思广益,没有擅做决定,所发诏令皆符合流程,似乎又没什么值得忐忑的地方。   可为何这么快?   “今日还早,我们聚一聚?”庞籍阻止范仲淹离开。除了夏竦之外的其余正副宰执,以及计相田况,也将范仲淹围住。   没被邀请的夏竦脚步顿了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对范仲淹的包围圈中。   范仲淹叹气,被同僚拉扯着离开。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   “不知道宰执们要聊什么。”   “肯定是太子殿下。”   “废话。”   他们窃窃私语着离开,离开时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心里不断感慨,这次工作效率也太高了吧!   范仲淹不愿意去酒楼,宅邸最华丽的夏竦就做东,邀请宰执们来自己家中小聚。   明日还要忙碌,夏竦没上酒,只上了一壶清茶。   令几人惊讶的是,那茶并非粉末状,而是如刚摘下的茶树嫩叶晒干后,直接浸泡而得。   曾给夏竦当过幕僚的田况毫不客气地笑道:“你这茶倒是别致,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喝?”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夏竦瞥了田况一眼:“茶就在那,喝了就知味道。你光说不喝,是怕烫着嘴?”   范仲淹吹了吹杯中水面的茶叶,浅品了一口:“茶温刚刚好。诸位有何事,请直言。”   除了夏竦之外的几人,便没心情品那别致的茶了。   庞籍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能迅速决断,乃是心中早已有谋算,选择合适官员建议采纳,而不是真的纳谏。”   范仲淹:“嗯。”   众宰执等着范仲淹继续说。   夏竦捧起茶杯,径自品着儿子送来的散茶。待夏竦喝了半杯茶,范仲淹还没说下句话。   庞籍心里腾起一撮小火苗:“你就嗯?嗯完就没了?”   范仲淹还没开口,夏竦把茶杯往桌面上一磕,阴阳怪气道:“那不然呢?作决断者应该心里没有章程,听一大堆人的意见,这也行那也成,犹豫不决朝令夕改,才叫纳谏吗?”   庞籍脸色一变,道:“我绝无此意。只是太子殿下已经初具纲常独断之形,恐怕将来不一定能听得进群臣建议。”   梁适、王尧臣的脸上也出现了忐忑的神色。   田况看了夏竦一眼,道:“夏公不担忧?”   夏竦哼笑道:“我担忧什么?古往今来有作为的君王,哪个不是纲常独断?你们都是饱读史书的人,给我寻个不纲常独断的明君?”   他们本来条件反射想说当今陛下,但话未出口,他们就耻于说出口了。   几人还是认可当今陛下在大事上的不糊涂,只是要和古来明君比,他们又不是那群谄媚之臣,不太能说得出违心之话。   范仲淹看着庞籍等人的忐忑神色,心里对赵暾亲政后的君臣关系生出忧虑。   他的身体他自己很清楚,恐怕帮不到赵暾几年。   他若能看着暾儿登基,就心满意足,再无他念了。   范仲淹如今的声望能帮赵暾压下群臣非议。群臣即使心生疑惑,但范仲淹支持赵暾,他们就相信范仲淹的眼光。   范仲淹忧虑,如果自己去世了,有谁能安抚住群臣?   协助赵暾倒是容易,夏竦这样的能臣就足矣。但若行事太莽撞,会割裂君臣之间的关系。   皇帝确实可以纲常独断,但任何朝务都需要官员来执行,君臣关系紧张并非好事。   皇帝可以拉一派打一派,但如果只选择奉承自己的人,那上位之人可能以阿谀奉承、不择手段者居多。即使皇帝的意思是好的,这样的人执行起来,也会把好事变坏事。   范仲淹主持新政失败,对庆历新政时朝堂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风气反思了许久。   一个健康的朝堂,需要有能指引方向的君王,也需要有声音不同但都一心为国为民的臣子。   范仲淹不担忧赵暾所指引的方向不对,但怎样给马车的残破处敲敲打打,怎样越过路上的障碍,怎样面对突发的风雨,……君王需要和大臣一同摸索着前行。   即使是世人抨击的如秦皇汉武那样的暴君,他们与臣子也如鱼水,也要听不同声音的劝谏,而非与所有不同的声音对抗。君王的野心,需要臣子来执行。   自己去世后,下一届宰执有没有足够的声望和手腕,能帮纲常独断的暾儿安抚朝臣?   反正夏竦这样话赶话地阴阳怪气,肯定不行。   范仲淹喝了一口茶,道:“你我执政时,心中何尝不是有已经希望做的事?听取的任何意见,都是为了完善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若有所思,道:“君王与你我有何不同?”   夏竦冷哼一声,瞥了几人一眼,道:“正因为你等执政,是想达成自己的抱负,所以才会忐忑不安。若君王纲常独断的方向不是自己希望的方向,那实现抱负就没得指望了。还不如优柔寡断的君王,虽然朝令夕改,但哪天改到自己欢喜的方向,即使不能成事,也能在一事无成前过把执政的瘾。”   众人纷纷干咳,示意夏竦闭嘴。   夏竦一句话没提当今圣上,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你所说的优柔寡断的君王是当今陛下了吗!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范仲淹见夏竦快惹恼众人,赶紧继续安抚道:“明君和暴君都会纲常独断,区别只在君王的才干和道德。古往今来哪位君王不是天赋异禀?所谓帝师都只是引导,不敢自称帝王之师……”   夏竦打断道:“你也不敢?”   范仲淹苦笑道:“我从未敢。”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夏竦的神态缓和了一些。谅你也不敢!   范仲淹接着道:“太子殿下的才华有目共睹,我想诸位不会质疑。”   庞籍等人颔首。   范仲淹难掩骄傲的笑容。   暾儿是美玉,而非璞玉。任何人只要看到他,就能被他身上的光彩吸引。   范仲淹微笑着道:“太子殿下的品德,难道诸位有质疑吗?多少君王会如他一样,从小就有百姓为他建造生祠?”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夏竦反驳道:“什么叫从小?太子殿下现在也不过是总角,也还小。你们这群人哪有资格去质疑太子殿下的道德?尤其是你,庞籍,你可是被太子殿下弹劾的奸相!”   庞籍倒吸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也弹劾了你!”   夏竦昂首:“没有!太子殿下的弹劾书到达时,我已经外放!”   庞籍忍不住撸起了衣袖,被田况拉住。   “唉,夏公,你少说两句吧。”田况苦笑道,“你身子骨也不康健了,难道还想和庞公切磋武艺?”   夏竦嗤笑:“恼羞成怒。”   王尧臣拉住了庞籍另一边胳膊,把又要站起来的庞籍按下去:“不过夏公之言还是有道理。殿下自幼体恤百姓,刚归位就以总角之身南下安抚两广,百姓都视殿下为圣人。我等还有何可担忧?”   夏竦继续开喷:“信不信现在随意去京中拉个百姓问一问,太子殿下和宰执意见冲突,百姓认为谁对谁错?”   梁适扶额。   那还用问吗?那肯定是弹劾过宰执的“曹暾”是正确的啊。   他们也不是没有为百姓做过许多事,只是太子殿下做事的年纪太小了,显得十分神异,百姓便将太子殿下当成地上的活神仙。他们的声望,怎么和神仙比?   范仲淹总结道:“太子殿下的怜民之心恐怕比我等更甚,你们还有什么担忧?再看太子殿下的生活,他不仅身边至今没有教导人事的丫鬟,甚至连伺候的奴仆也无。他起居沐浴用膳等,皆如寻常人家儿郎一般,不用别人伺候。你们生活能比殿下更俭朴?”   夏竦立刻道:“我不能。殿下还劝我少听歌舞呢。”   庞籍白了夏竦一眼,把拉着他胳膊的田况和王尧臣推开,放下了撸起的袖子:“你还很得意?”   夏竦得意道:“殿下关心我。”   庞籍撇开脸,不想让夏竦伤害自己的眼睛。   听了许久,梁适长长喟叹一声,道:“殿下是会重启新政吧。”   在场鸦雀无声。连夏竦的神情也淡了下来。   他们都看向曾经庆历新政的领袖。   范仲淹手指摩挲了一下杯盏,反问道:“难道不该改革吗?”   夏竦嗤笑了一声,仰头看着房梁。   梁适道:“不是如今朝政不应该改,但如何改,谁也不知道方向。范希文,你又确定你改了之后,比不改好吗?”   范仲淹垂下视线,脸上浮现的笑容让梁适等人有些困惑。   那仿佛是夙愿已经达成的笑容,而非展望未来的笑容。   范仲淹笑道:“我不知道方向,但暾儿一定知道。”   “我相信暾儿。我要做的,只需协助暾儿往他选定的方向前行。”   ……   狄諍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卷怎么也看不进去的书,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   他看着日落西沉,眼神如逐渐被夜色浸染的天幕一般,眸色沉沉。   一个脑袋从窗台上冒出来。   狄諍冷冷地看着面前冒出来的脑袋。   赵暾:“吓到了吗?”   狄諍:“你进门就有人来通报。你说呢?”   赵暾的身形突然拔高。另一个脑袋在赵暾的脑袋消失在窗户上沿后冒了出来。   背起赵暾的章惇道:“吓到了吗?”   狄諍吓得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书卷落在了地上。   章惇哈哈大笑:“暾弟,他果然会被吓到!”   赵暾搂着章惇的脖子,从章惇的肩膀上把脑袋探出去:“嗯。”   狄諍直接从窗台上翻了出去:“惇七,把暾弟放下来!”   章惇颠了颠背上的总角少年:“你难道还担心我摔了暾弟不成?”   狄諍把赵暾从章惇背上抢下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赵暾落地的时候,章惇和狄諍都相视笑了起来。   赵暾没笑。   他戳了戳狄諍的胳膊,将偷出来的奏疏递给狄諍。   虽然宰执不准他拿出来,他还是悄悄在夏竦的掩护下,将韩维的奏疏偷了出来。   满脸故友重逢的开心笑容的狄諍,很没有戒心地接过奏疏,展开一看。   赵暾歪头,又戳了戳狄諍的胳膊,拉长语调道:“弃疾,你怎么不笑啦?”   章惇早就看过那奏疏写的什么,见状捧腹狂笑,差点笑倒在地。   狄諍深呼吸了几下,抑制住扭曲的表情,迅速把奏疏看完,竭力冷静地道:“范公不会纵容这样的言论。”   赵暾道:“当然。夫子他们都不让我看,说伤眼睛。但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特意偷出来送给你。你怎么不笑啊?”   狄諍瞪了赵暾一眼:“佑三呢?他怎么不管管你?!”   赵暾道:“小叔叔温书呢。”   狄諍看向还在那笑个不停的章惇:“你来京城,肯定也是为了科举。你不温书?”   章惇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倨傲道:“不过一个会试而已,哪还需要临上阵了才去磨刀?”   狄諍给章惇丢了一个白眼:“小心大意落第,丢人现眼。”   章惇仍旧倨傲道:“如果我落第,肯定有科举舞弊,暾弟就该生气了。”   赵暾:“不生气,你活该。”   章惇单手扯住赵暾一边脸:“科举舞弊你都不生气?”   赵暾:“没有科举舞弊,你自己没本事。”   章惇又上了一只手,扯住赵暾另一边脸:“我这样的本事都落第,必须是科举舞弊大案!”   赵暾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狄諍。   狄諍给了赵暾一个“你活该”的嘲讽表情。   现在就让我救你了?刚才你做什么了?   狄諍瞪了一眼手中拿着的奏疏。   恶心!   章惇在赵暾生气的边缘蹦跶的本事十分高强。在赵暾反抗前一瞬,他就松开了手,还俯下身,指着自己的脸道:“别生气,你捏回来。”   赵暾没有捏,语气极快道:“我没矮到需要你弯腰。”   章惇笑嘻嘻道:“这不是不敢劳烦你踮脚吗?”   狄諍两根手指头捏着恶心的奏疏,忙后退了几步。   在狄諍疾步后退时,赵暾连连出掌。   章惇笑着脚步交错连退,手肘手掌与赵暾相撞,竟不落下风:“就你习武了吗?你和佑三南下都不通知我。我要早知道就不回京,在两广等你们。有立功的机会都不带我,暾弟你说你坏不坏?”   赵暾和章惇啪嗒啪嗒打了起来。   狄諍摇了摇头,不去看他们的花拳绣腿。   暾弟的长/枪和大刀都已经能实战,但那掌法本就是强身健体用,练一辈子也不能实战。   暾弟都没有出拳,打不死章惇。狄諍便不去劝架了。   虽然狄諍希望恶趣味的赵暾倒霉,但章惇倒霉,他也爱看。   狄諍点了一把火,把恶心的奏疏烧掉,才去吩咐仆人做饭。   狄諍吩咐完之后,问道:“你们今日还要回瑞圣园吗?”   赵暾手中已经有了人命,章惇只是找师傅练了练,哪怕年长几岁也打不过赵暾。   他一边遛着赵暾在院子里奔逃,一边道:“我无所谓,看暾弟。弃疾,你怎么不去瑞圣园?你是暾弟侍卫,怎么躲懒?”   赵暾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他虽然打得过章惇,但章惇比他腿长,他追不上。   狄諍拿着帕子给赵暾擦了擦汗,道:“陛下似乎把我当宠臣了,我怕给你惹麻烦。”   赵暾夺过狄諍的帕子胡乱糊了两把脸上的汗珠,道:“不必在意他。以前你都不在意,现在他已经无能为力,你在意什么?”   章惇扯着狄諍的袖子给自己擦汗:“你如果要在陛下那里表现得心中无愧,反而应该在暾弟回来后立刻住进瑞圣园。暾弟境遇最不好的时候你会不顾一切奔向他,暾弟境遇好了你却疏远他?别人不会信的,反而会认为你心里有鬼,或者暾弟有事谋划。”   看在章惇的话在理的份上,狄諍容忍章惇玷污他的袖子:“是我太过谨慎,反而失了分寸。”   赵暾顶着帕子道:“那我们在你家住一晚,明天一同走?”   狄諍笑了笑,点头:“好。”   章惇擦干汗,指着狄諍的房檐道:“那里挂着的是腊味?你还在家里做了腊味?”   狄諍道:“是母亲让我带给暾弟的。”   赵暾警觉:“你想独吞?”   狄諍知道赵暾故意打趣,还是顺着赵暾的话道:“没有。本打算过几日,陛下不常召见我后,再送来给你。”   章惇凑在赵暾耳边,大声道:“他就是想偷吃!”   狄諍瞥了章惇一眼。   章惇瞥回去。怕你不成!   赵暾:“打起来,打起来!哎哟。”   章惇给了赵暾的肩膀一巴掌:“我才不和他打呢。能生擒没藏讹庞的猛将,谁和他打?快快,我们煮一壶酒,你快说你怎么生擒的没藏讹庞!”   “不喝酒。”狄諍道,“暾弟明日还要早起。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骑马冲上去,碰巧遇到没藏讹庞落马。”   章惇冷哼:“好一个碰巧。那别人怎么没那么巧?快说!多说点!”   赵暾点头:“我要攒稿子。《杂闻》的稿子快用完了。”   章惇惊讶:“你都当太子了,还要继续写吗?”   赵暾指着狄諍,道:“我不写了,是他写。”   狄諍抱着手臂:“这下轮到你写,留我的名字了?”   赵暾想了想,道:“我出题,你们写。”   狄諍嘴角扯了扯。暾弟真是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坏心眼。   仆从切了腊味,与时令的瓜果蔬菜乱炖成一锅,三人蘸着酱料吃这已经过了年节的年节菜。   狄諍让人用晒干的花瓣泡了水,放旁边煮着。   没有煮酒,煮花茶也是清雅。   狄諍说起自己在西夏的厮杀。   章惇说起自己在家乡的无聊。   赵暾说起小叔叔有多厉害,说自己在两广下令杀了哪些坏官,又说自己在回京路上亲自和盗匪厮杀了一场……   “嗷!”   狄諍和章惇一左一右抓住赵暾的胳膊,力道大得赵暾一声惨叫,脸色骤然变白。   狄諍焦急道:“亲自厮杀?!”   章惇骂道:“你的护卫在干什么?怎么会遇到盗匪?”   赵暾小声道:“我就是不小心躲雨时误入贼窝。别和小叔叔说,小叔叔可能还不知道呢。”   章惇怒道:“我回去就说!”   狄諍倒是冷静下来。   赵暾带着八百余骑兵回京,盗匪恐怕不堪一击。赵暾或许只是想趁机锻炼身手。   既然无事,狄諍冷静下来,道:“还是别告诉佑三了。马上要会试,会试后说。”   赵暾把两人的手拍开,道:“以小叔叔治军的严格,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没提这件事,就是支持我。”   狄諍想了想,觉得有理。   赵暾的护卫是曹佑给的,曹佑确实很难不知道。   章惇皱眉不解:“他为何不提?就算支持你,也该提起。”   赵暾摇头:“小叔叔支持我,就要假装不知道此事;若他知道了,就不能支持我。”   章惇猛猛地翻了翻眼皮:“行吧行吧,又是你们叔侄二人奇怪的默契。”   狄諍叹了口气。他早就觉得佑三养暾弟养得十分奇怪。   一边佑三很溺爱暾弟,好像暾弟在他眼里永远长不大似的;一边佑三又在暾弟冒险时,纵容支持暾弟。   无论是暾弟自己放的那把火,还是暾弟在青州巡视黄河,或者暾弟任望海县知县时那一系列举措,暾弟都可能遇到危险,但曹佑都很纵容。   这次,恐怕也是叔侄二人的默契。   狄諍决定回去问问。说不定曹佑真的是忙于备考,忽视了呢?   赵暾阻止了两人告状,督促他们继续说自己的事。   三人聊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准备就寝。   明日狄諍送赵暾入宫后,就搬腊味去瑞圣园。   晚上,章惇识趣去了另一间屋,只留赵暾和狄諍抵足长眠。   狄諍点燃灯。   赵暾看着摇曳的灯火,道:“你已经知道皇帝属意你妹妹当我太子妃的事了。”   狄諍垂着头:“嗯。”   赵暾轻轻按了按狄諍的肩膀:“别怕。”   狄諍没有怕,只是很生气,心里很是焦躁不安。   他看向赵暾:“我妹妹嘉善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女郎,我不想她受到任何委屈。”   赵暾道:“我知道。你放心。”   听了赵暾的承诺,狄諍的心猛然落地。   他抬起双手,手肘遮住双眼,仰面道:“我信你,我只信你。”   他相信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的赵暾,不会因为赵祯的算计,就厌恶了他的妹妹。   他此世的父亲兄弟,也不会因为赵祯的算计,站在群臣的对立面上,再次郁郁而终。   暾弟只要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   “如果不看身份,或许天底下没有比暾弟你更好的丈夫。”   “看了身份也一样。这里的人配和我比?”   狄諍被赵暾逗笑了:“嗯,不配。”他完全安心了。 [144]已经很热闹:三更(43w营养液加更)   赵祯没有告知狄諍。   赵祯虽看重狄諍,但狄諍还小,他无须和狄諍商议。   其实就是狄青在,赵祯也不会和狄諍商议。   皇帝为太子选妃,直接下诏即可,何须知会臣子?   妃嫔、宫女采选,难道还要对方同意不成?何况将狄家女选为太子妃这样荣耀的事,狄家只会感恩戴德。   目前知道此事的,只有范仲淹和曹儛。   曹儛正有条不紊地推行择选太子妃的流程,群臣都以为皇帝会在勋贵中为赵暾择选太子妃。   范仲淹连夏竦都没有告知,悄悄告诉了狄諍,让狄諍做好心理准备。   狄諍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需要做好怎样的准备。   皇权重压之下,他除了沉默地等待结局,还能如何准备?   狄諍不敢写信告知父亲。   父亲恐怕难以窥见这次太子妃择选背后的刀光剑影。他不敢在书信中说明白。等靴子落地时,他会亲自去告知父亲。   狄諍能看出赵祯的想法。   狄家门第太浅。若是自己的女儿或孙女,还能奢望一下太子妃的位置。父亲却是行伍出身,还受过刺配。他的女儿,不符合太子妃甄选的标准。按照常理,陛下若执意为太子选择狄家女为太子妃,太子一定会膈应。   这不仅仅是膈应狄家的门第,更是担忧狄家是否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已经完全投向陛下。   至少满朝文武都会认为,狄家为了自家女儿能成为太子妃,为了家族能更进一步,与陛下共同谋划此事。   无论狄家如何想,狄家必须因为陛下的超规格提拔而感激涕零。狄家女便是太子枕边的眼线。   狄諍想了许多,越想越焦虑。   狄家好不容易凭借战功获得了朝臣和百姓的认可,逐渐就能从新贵变成勋贵,却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心腹来监视太子,他们不想成为外戚也要成为外戚。   他那妹妹样貌性情才干样样拔尖,在哪家当家做主都能过得有滋有味。他和父亲也无惧任何亲家权势,能护得住妹妹。   就因为陛下的一意孤行,天底下人人都要骂妹妹不配这场婚姻。   即使妹妹也不甘不愿,谁会在意她的心声?   狄諍想起曹皇后。   有人怜惜曹皇后是皇帝强迫娶来,不受皇帝喜爱。可有谁给过曹皇后、给曹家选择?   狄諍前世与亲人没有太多缘分。他父母早亡,被爷爷带大,近亲几乎断绝。   这一世他在热闹温馨的家庭长大,父母兄妹皆极为爱护他。   狄諍不能接受新生,将自己内心封闭的那几年,家人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保护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联想到曹皇后的遭遇,联想到父亲在历史中的结局,狄諍即使知道赵暾不被凡俗常理约束,也苦闷难安。   不由地,他钻进牛角尖,有些出不来了。   还好赵暾回来了。   狄諍坐在床沿上,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赵暾安静地为狄諍拍背。   唉,狄諍焦虑得抑郁症都复发了。还好自己回来得早。   赵暾给狄諍倒了一杯水:“好些了?”   狄諍将水一饮而尽,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赵暾:“我眼神好。”他前世当辅导员的时候练出的眼神。   狄諍笑了笑,仰面躺下,怔怔地看着房梁。   赵暾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   狄諍无语地看着赵暾。   赵暾不知廉耻地看回去。   在他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和后世相亲差不多,都是两个陌生人凑一起。   区别只在于前者直接嫁娶,后者还要培养感情,培养不出来能告吹。   既然他的妻子大概率是狄諍的妹妹,那他肯定要从现在就了解。   一生一世一双人又不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折磨,他会很认真地和妻子培养感情。   狄諍叹了口气,脸上带了几分烦恼的神色:“就是……很活泼。”   赵暾好奇:“多活泼?”   狄諍叹气:“非常活泼。”   这下轮到赵暾无语。狄諍这话说了和没说似的。非常活泼是多活泼?   狄諍也知道自己在回答废话。他只是在涉及妹妹的性格描述时,破天荒地词穷。   狄諍不躺了,爬起来道:“你确定太子妃人选了?说不定陛下能被群臣按住。”   赵暾摇头:“按不住。他很害怕我,必须让心腹监视我。而且他还担心我不给他好的身后名。如果我不给他好待遇,他对狄家恩重如山,狄家女所生的皇帝肯定会给他好待遇。”   狄諍不屑道:“他是以己度人吗?你不屑耗费精力在虚名上。”   赵暾:“嗯。”   他确实没想过给赵祯坏谥号,或者削减赵祯的祭祀待遇。   即使他看着赵祯恶心,但赵祯这个皇帝纵观整个历史,真算正常人了,坏谥号轮不到赵祯。   皇帝的祭祀自有规格,赵祯还是他亲生父亲,他不能违背人伦孝道,去毁坏赵祯的祭祀。   如果他非要做,就要和群臣进行无穷无尽地拉扯。就算他最后成功,下一任皇帝也可能会改回来。   毫无意义。   赵暾不重这些虚名。大宋全是烂摊子,他去收拾烂摊子就已经殚精竭虑,哪有空去和英宗一样搞什么大礼议事件。   时间就那么多,朝廷花费时间精力去折腾有的没有的虚名,民生问题谁解决?边防问题谁坚决?三冗就不管了?   每个朝代的大礼议事件都伴随着朝堂几乎瘫痪。赵祯忧虑这个,实在是瞧不起他。   赵暾道:“帝王在后世的名声不在他的庙号、谥号和祭祀。后人自有标准评判。”   赵暾给狄諍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世宗”并没有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的意思,只是单纯用“承上启下、发扬光大”之意。但后世营销号拿着九龙夺嫡的故事,说“世宗”是士大夫阴阳皇帝世系更替,老百姓就信了。   其实大宗改小宗、世系更替是指先代皇帝血缘断绝,换了其他支脉变为主脉。汉世宗刘彻和清世宗胤禛都是先代皇帝亲儿子,世系根本没更替。反倒是“太宗”经常世系更替。   不要小瞧大臣和九族的羁绊,他们没有勇气对着新皇帝阴阳怪气老皇帝。   可百姓吃瓜吃得开心,才不管呢。   还有人人都以为是恶谥的宋徽宗,庙号其实是极好的美谥“元德充美曰徽”。宋徽宗的追赠谥号也是十六字满谥。   原因很简单,宋高宗要捧着他亲爹。   可百姓就认为宋徽宗是个极坏极坏的,那他的庙号也一定是极坏极坏的。   连后世皇帝都受了影响,不愿意再用“徽宗”这个庙号。   赵暾道:“群臣拟定‘仁’为他的庙号时,确实是吹捧他达到了儒家的最高境界。可自他以后,‘仁宗’就变成平庸或早死的皇帝的庙号了。你不用难过,后世人自有评断。”   虽然他不认为这次群臣还会给赵祯上“仁宗”的庙号,但上了也无所谓,也就是“仁宗”庙号脏了,后世人瞧不上了而已。   原本历史中,后世人也瞧不上“仁宗”这个庙号。差不多。   狄諍没好气道:“我难过什么?我不是在安慰你吗?”   赵暾点头:“嗯,我被安慰到了。”   狄諍无语。不过他心里确实轻松多了。   一想到宋仁宗即使还是仁宗,后世也会骂他平庸,狄諍就心情愉悦。   赵暾安抚好狄諍后,继续追问狄諍妹妹的性格。   狄諍的心情在赵暾连番追问中,更加轻松了,刚才展现出的抑郁之态,终于一扫而空。   狄諍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你在大相国寺救下我那次吗?我妹妹见着你了。”   赵暾道:“不止那次。每一次我去你家,你妹妹都在偷看我。”   狄諍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了!”   赵暾瞥了狄諍一眼:“我眼没瞎。”   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见着狄諍的妹妹蹑手蹑脚来偷看。他以为狄諍的妹妹是好奇哥哥的朋友。   狄諍道:“你救了我,妹妹对你有好感。不过她知道身份差距,没想过嫁给你,只是暗自仰慕你。”   赵暾点头。   以自己的经历,即使年纪小,也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梦。谁不喜欢家世高贵身世凄楚自强不息的神童贤臣?狄諍的妹妹仰慕自己,大概和小女生追星的感情差不多。   狄諍道:“我妹妹特别活泼,特别乐观。如果她得知她被选为太子妃,一定会叉着腰得意道,老天一定非常喜欢她,所以她才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赵暾:“……”他还以为狄諍的妹妹,是和狄諍一样冷傲别扭的人。竟然是一颗灿烂的小太阳?   狄諍叹气:“她即使知道了朝野对她成为太子妃的非议,她也不会有半点在意,只会每日开心地转圈圈,等着嫁给你。我们家环境单纯,她以为夫妻相处,只要夫妻两人努力即可。外界的非议,都不必在意。”   赵暾追问狄諍妹妹的性格,本存着一部分安抚狄諍之意。   现在,他真的在意了。   如春日暖阳般璀璨的女子,若被深宫的冰霜覆盖,真是令人悲伤。   赵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   他没什么担忧的。   他可没有什么深宫,不会让妻子面临风刀霜剑。   赵暾点头:“她想得没错。”   狄諍愣了愣,失笑道:“若不看身份,暾弟你确实是最合适的妹夫人选。如果妹妹嫁给你,我一定高枕无忧。”   赵暾没好气道:“还要我说几遍?论上身份也一样。”   “是是是。”狄諍笑道,“若此事能成,嘉善可要叽叽喳喳吵闹上好一阵子了。”   赵暾冷淡的眉眼微微缓和。   还未见面,只听着狄諍的描述,他已经感到很热闹了。 [145]谁是汉武帝:二更合一   赵暾对狄諍推心置腹,尤其是追问狄誐的性格,让狄諍终于从焦虑中脱离,能够安然入睡。   赵暾却睡不着了。   他披着衣服走出门,坐在月下台阶上走了会儿神。   走神时,他看到章惇房间烛影摇曳,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前,悄悄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章惇正燃灯苦读,没发现窗户开了。   赵暾开口道:“惇七,你在温书啊。”   章惇浑身一颤,吓得整个人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他丢下书,气冲冲地走到窗户前:“暾弟,你想吓死我吗!”   赵暾趴在窗口:“谁说的不用温书,进士手到擒来?白天装轻松,晚上浪费弃疾家灯油,闷头苦读惊艳所有人?”   章惇又羞又恼:“我只是睡不着。”   赵暾颔首:“我明白了。那灯盏我端走了。”   章惇:“……”   赵暾眨了眨眼睛:“等你回瑞圣园,我要告诉母亲,不给你分蜡烛。”   章惇:“……”   果然被暾弟发现后,就没完没了了。   欺负完章惇后,赵暾心情愉快不少,连死鱼眼都精神了一些。   他转身进门,真的端走了章惇的灯盏:“你装什么装?想温书就白日温书,晚上看书伤眼睛。你是想四五十岁就变瞎子,从此仕途无望?”   章惇嘴硬:“有你在,我怎么会仕途无望?”   赵暾阴恻恻转身:“有我在,你若是瞎了,我保准把你赶回家。快睡!”   章惇讪讪地闭嘴。   一片黑暗,他不想睡也没法子啊。回瑞圣园后不会也这样?那他还不如出去住呢。   赵暾高高兴兴地端着烛台回屋,狄諍还睡着。   赵暾满意地点点头。狄諍意志坚定,虽然最近很是焦虑,但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醒,仍旧是个心大的好武将苗子。   小叔叔说了,武将就要练就一副倒头就睡的本事,不然上了战场就没法休息了。   吹灭了烛台,赵暾闭上双眼。   人有时很奇怪,一件极小的事,就能让他燃起对未来的向往。   不过即将选定一位陪伴他终生的人,也不能叫极小的事吧。   第二日起来,狄諍睡得有点懵。   赵暾昨日很体贴,到了今日就不体贴了。他不管狄諍有没有睡够,狄諍说要送他去上班,他就要把狄諍摇起来。   还是不是兄弟?我都要早起上班,凭什么你能睡懒觉?   给我起来!   狄諍按着青筋直跳的太阳穴,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气得想咬掉赵暾一块肉:“谁和你是兄弟?我高攀不起!”   赵暾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十分可恶:“舅哥也是哥。”   狄諍被堵得哑口无言。   章惇快活地笑了。   赵暾看了章惇一眼,也没放过章惇:“弃疾,惇七白天说自己不温书也能考上进士,晚上偷偷点灯温书。”   章惇笑声一哑。   狄諍黑线道:“你装这个干什么?”   狄諍十分无语。即使他早就已经将章相公和惇七当成两个人看待,但惇七你也别太给史书中的章相公丢人了。你这样,我还怎么回忆史书中的章相公?   和章惇熟悉后,狄諍每每回忆在史书中看到的关于章惇的记载,就有许多不尊敬的想法。仿佛史书中老成持重的章相公,变成了大号的惇七。   等等,章相公有老成持重过吗?   狄諍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见章惇和狄諍都笑不出来了,赵暾就愉悦了。   他每天早早起床干活,处理一大堆令人头疼不已的政务,大宋四京二十三路都担在他一人肩上。看见朋友们轻松愉悦的笑容,他实在是心里很不平衡。   见朋友都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赵暾的嘴角都上翘了几个像素点。   狄諍将仆从留着守家,自己搬进了瑞圣园。   等家人归京,狄諍才回家住。自己一个人在京城,他就和朋友挤一挤了。   他们能相聚的时间不多了。待他们都在朝为官,天南海北各自守土。虽说不至于会渐行渐远渐无书,但要见上一面也难上加难。   趁着他们还年少,不用在意太多繁文缛节,能聚在一起,就要赶紧珍惜时光。   曹儛在宫门口等着赵暾。   见到母亲后,赵暾握住母亲的手道:“娘娘,惇七晚上偷偷点灯温书,对眼睛不好。你不要给他蜡烛。”   曹儛看向章惇。   章惇满脸赤红。暾弟你不要逢人就说啊!   曹儛忍俊不禁:“好。子厚,暾儿说得对,晚上看书伤眼。”   曹儛和赵暾进宫后,章惇气得跺脚:“他还要对多少人说!”   狄諍瞥了章惇一眼:“他或许会写进书里,让京城百姓都看到你的蠢事。”   “我不蠢!”章惇辩驳后,道,“不会吧?”   狄諍十分肯定道:“会。”   你以为《归安丘园》写的是什么?他一开始就没放过你!   章惇惴惴不安。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朋友面前逞强好脸面而已,暾弟能不能别抓着不放?   章惇向曹佑求助。   温书温得头昏脑涨的曹佑:“……”   曹佑的想法此刻和狄諍一模一样。惇七,求你别再损害我心目中的章相公的形象了!   史书中的章相公是个什么形象?曹佑回忆,回忆不起来。   在他心中,章相公仿佛变成了嘴上黏着胡子的大号惇七,真是无比可怕。   自猜到曹佑前世的身份后,狄諍第一次见到曹佑。   他看着曹佑的眼神有些复杂,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何说起。   曹佑疑惑:“怎么?身体不适?”   狄諍只比赵暾大两岁。他刚结识赵暾和曹佑的时候十分病弱,曹佑照顾小侄儿的时候,顺手便会照顾狄諍。   虽然后来曹佑得知了狄諍前世身份,但养成的习惯不会丢掉。   见狄諍似乎身体不适,曹佑先碰了碰狄諍的额头,又让御医来给狄諍诊断。   狄諍忙说不用。   曹佑皱眉不理,把狄諍按在椅子上,令御医诊断。   御医这一诊断,真的诊断出问题。   虽然此时御医诊断不出什么抑郁症焦虑症,但郁结于心肝火上升还是能诊断出来的。   御医当即让狄諍躺下,给他扎了满身满脑袋的针,又给他开了极苦的清心火的药。   曹佑眉头紧蹙:“讳疾忌医!”   狄諍讪讪不敢言,更加不好开口和曹佑聊前世。   曹佑没发现狄諍心里的纠结。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狄諍病床旁,一边继续看书,一边逼狄諍休息。   不能晚上偷偷温书的章惇见着有趣,也坐在狄諍病床旁温书。   狄諍被两位友人看着睡觉,竟真的睡着了。   曹佑观察了一番,确定狄諍熟睡后,拉着章惇的衣领,把想在狄諍脸上画图的章惇拖出了门。   章惇笑道:“昨晚暾弟不知道和弃疾说了什么,他今日就心安了。”   曹佑道:“他昨日不心安?”   章惇摇头:“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谁看不出来啊?他肯定在为妹妹的婚事发愁。”   曾经是皇帝近臣的曹佑,一眼就看穿了赵祯所想。   赵祯可能没有太恶毒的后续计划,只是单纯从皇帝的角度出发,不能容忍太子势力过大,所以能拆一点是一点。   或许赵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帝王的本能。   如果是有意识地挑拨离间,赵祯就该命令狄諍返回西北,不与赵暾见面。   只有不见面,误会才会永远都解不开。待赵暾心里有了疙瘩,再解释也难了。   不过那只是依照常理。自家小侄儿和弃疾都有宿慧,即使赵祯有这个意识,也不会得逞。   曹佑前世的君王精通权术。赵祯比起他来,实在是太过简单,一看就透。   曹佑想起赵暾对他前世君王的评价。   赵构不是无能。他有那个能力成为明君,也知道是非对错,但就是耽于安逸享乐,就是与明君之道背道而驰。   曹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比起赵构,虽然平庸但一直朝着明君努力的赵祯,真还算不错了。赵祯连做坏事都做得不利落。   感慨了几声后,曹佑铺纸蘸墨,继续沉浸在题海战术中。   ……   很快,朝堂也感受到了三府官员共同的忐忑不安——太子处理政务的效率太高了。   为了不让赵祯精心休养,赵暾让母亲将手头政务都还给赵祯。   曹儛以之前过于操劳为由装病,不仅将那些讨赏、祭祀等琐碎政务都交还给赵祯,也再次卸掉宫务,每日悠悠闲闲地陪弟弟备考。   赵暾归来,赵祯或许心里有点担忧,即使知道给了张贵妃三番五次机会,张贵妃仍旧不能处理好政务,也默许了曹儛的“退让”。   赵暾见赵祯实在是命硬,虽然不能起身,意识基本清楚了,便给了赵祯更多的政务。   除了边疆和赈灾,其余例如官员例行升迁流转举荐等政务,都交还给了赵祯。   只要无须决断,也无须承担太大压力,赵祯这个熟练工皇帝当得不错。   赵暾将琐碎但不得不做的政务都丢给了赵祯,负担减轻大半。   赵祯也很满意。   他见赵暾和曹儛的“退让”,心中安稳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等他给赵暾定下太子妃人选,就能完全安定了吧。   赵祯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他即使下定决心,也要犹犹豫豫纠纠结结反反复复拖拖拉拉,没个几月半载的下不定决心,所以群臣仍旧在浪费精力,为太子妃的择选忙忙碌碌。   赵暾让李璋和曹佾去和相熟的勋贵打声招呼,让他们敷衍些,不用太努力,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勋贵以为皇帝会认真选太子妃,个个铆足了劲。   无论是刷名声还是走人脉,勋贵争这个太子妃都要花费无数金钱精力。等他们付出了许多成本,却发现皇帝在遛着勋贵玩,虽然他们不敢生皇帝的气,狄家作为“既得利益”者,就要承受他们的怒火了。   除非狄家女能生出下任皇帝,否则狄家在文武官员那里都不会受人待见。   赵暾让李璋和曹佾对有意争一争太子妃的勋贵人家传话,皇帝有意拉拢狄家,并离间他和狄諍的感情,所以会选狄家女为太子妃。此事已定,诸君别陪跑了。   赵暾又让人写卫青和霍去病的戏本子,并点明狄青的“青”,就是取自“卫青”,所以字“汉臣”。   正好大宋的“卫青”有个名为“弃疾”的儿子,那“弃疾”岂不就是“去病”。   总角之年生擒没藏讹庞的狄弃疾,是否仿佛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卫太子虽然没能当上皇帝,但卫太子的孙儿却力挽狂澜,稳住了岌岌可危的西汉。   我大宋既然有了“卫青”和“霍去病”,是不是预示着狄家应该出一位皇后?   百姓大多听过卫青和霍去病的名声,只是宋朝不喜欢那等太过嚣张的武将,文人很少写两人的戏本子,导致他们知之不多。   赵暾命人写了话本,从匈奴烧了大汉的甘泉宫,大汉屈辱和亲开始写起,当百姓听书听到卫青和霍去病扫灭匈奴时,个个扬眉吐气。   虽然赵暾在话本里写了大汉为了出征征了多少徭役,死了多少百姓,仿佛对汉武帝明褒暗贬,但百姓都没在意。   赵暾知道他们不会在意。   大宋与汉朝的距离,比他前世与大宋的距离还远。   许多现代人提起大宋,已经只会在意大宋留给后世人的璀璨一面,不会与大宋繁荣的士大夫经济下的百姓共情,那么宋人也一样。   即使他们自己也面临苛捐杂税,也要担负徭役,但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戏本子里打仗打得热闹,是汉人扫平边疆多么扬眉吐气。   虽然《三国演义》还没写出来,但三国已经是戏台子上的常客。百姓在戏台子下拍着手看热闹,没人叹息三国混战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在百姓眼里,卫青和霍去病攻打匈奴,与看三国故事差不多。   于是,在士大夫和老百姓的眼里,赵暾命人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   在士大夫眼中,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是在给如今民间“甚嚣尘上”的大复仇言论降温。   昔日汉武帝也是秉承大复仇主义,要对匈奴复仇。   虽然有卫青和霍去病,汉武帝取得了一时的成果。但等将星陨落,匈奴也已经臣服,汉武帝却不停手,还想获得更大的功绩。   那些只知道奉承汉武帝的庸人们搜刮民脂民膏,组建大军出征塞北,不仅连连打败仗,没能完成汉武帝开疆扩土的愿望,还差点将汉朝推入灭亡深渊。   还好汉武帝晚年醒悟,才没有酿成大错。   这个故事里,卫家人是主角。   卫青身为常胜不败的大将军,却不支持汉武帝继续征战。   卫太子更是常劝汉武帝停止用兵,休养生息,以至于和汉武帝父子生隙,被奸人窥到机会。   后来力挽狂澜的,也是卫太子的血脉。仿佛冥冥之中的天意认定,当年卫太子劝说汉武帝止兵戈是正确的。   士大夫获取关键词:别复仇!止兵戈!   而在百姓眼中,打得好!打得妙!西夏和契丹都该死!我们有了“卫青”和“霍去病”,一定也能扬眉吐气!   等把西夏和契丹人都打服了,岁币不用给了,税费也能降低,我们大宋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啦!   对了,狄家有没有好女儿?   狄家女如果当了皇后,我们岂不是能预定一个“汉宣帝”?那我宋就预定两三代的明君啦!   后来不知道谁,把曹佑也扯了进去。   卫青是卫皇后的弟弟,曹佑是曹皇后的弟弟。   卫青是厉害的大将军,曹佑千骑破万军。   那曹佑岂不也是卫青!   我们当今圣上已经有了卫青,难道暾儿是那个可怜的卫太子转世?   咦,怪不得圣上对暾儿……   老百姓打了自己嘴巴一下,不可说不可说。   赵暾没想到言论会发展到这一步。   当范仲淹问他的时候,他的茫然无措愤怒郁闷丝毫不作伪。   范仲淹问道:“你不知道此事?”   赵暾使劲摇头。   他疯了才让赵祯去碰瓷汉武帝。   赵暾明明是自己对标汉武帝,说狄青和狄諍是他的卫青霍去病。为什么最后成了汉武帝的变成了赵祯?   太生气了,赵暾从未如此生气过。   我才是汉武帝!他不是!不是!!   但显然百姓都认为,赵暾不会是汉武帝。   无论秦皇汉武在后世名声多好,在封建时代的老百姓眼中,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暾儿多好的孩子啊,怎么会是暴君呢?   你看那个死得极惨的卫太子就极好,劝暴君怜惜民力,简直和暾儿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赵暾深呼吸。   赵暾深呼吸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愤怒。   太可恶了!不要胡说八道!   范仲淹看着赵暾愤怒得眼睛都要冒火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查错了。   不对啊,那故事明显是出自暾儿的手笔,怎么会不是暾儿呢?   范仲淹道:“故事不是你写的?”   赵暾摇头:“我哪有空写?不过我确实授意宣传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一边是告知百官我不会好大喜功,一边是提前为狄家刷刷名声。陛下一意孤行后,别牵连狄家。”   赵暾深吸一口气,愤怒道:“我从没说过我是惨死的卫太子!我明明说我是汉武帝!”   赵暾虽然没告知范仲淹就干了“坏事”,但干了“坏事”后,他不会瞒着夫子。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就气这个?你竟然想当汉武帝?”   赵暾再次摇头:“我就是我,不是汉武帝。但百姓怎么能将他和汉武帝相提并论!而且我不是惨死的卫太子!”   范仲淹听赵暾叽哩咕噜翻来覆去唠叨着同样的话,笑着揉了揉赵暾气鼓鼓的脑袋:“看来汉武帝在后世的名声不算差?”   赵暾在愤怒之余为范仲淹解惑:“汉武帝开疆扩土,奠定了后世疆土的法理基础。他功在千秋,千秋之后的人自会记得他。但他过在当代,所以后世人不必学他。”   解惑之后,赵暾继续骂骂咧咧。   范仲淹又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没有阻止赵暾发泄情绪。   后世疆土的法理基础啊。确实,大宋不也想收复汉唐故土吗?   只要暾儿眼中看得见百姓,他就不会成为汉武帝。范仲淹很安心。   范仲淹问道:“你同意与狄家结亲?”   赵暾又在愤怒之余抽空回答:“嗯,夫子知道的,家世地位于我不重要。虽然我不会将狄家扯入漩涡,但陛下若是已经确定,那我把狄家从漩涡拉出来即可。狄家知根知底,人口单薄,环境单纯,对我而言其实很合适。”   范仲淹颔首:“你喜欢即可。”   虽然范仲淹对狄家家世不太满意,但狄青和狄諍争气,赵暾又不排斥,那家世简单些也不错。   范仲淹问道:“你可见过狄青的女儿?”   赵暾点头:“见过。蹑手蹑脚偷看我的模样挺好笑的。”   范仲淹莞尔。既然暾儿见过狄家女儿,那就更好了。   他一直希望赵暾在大宋建立许多联系。甚至赵暾喜欢奢靡也没关系,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愿意留下。   赵暾仍旧没有任何奢靡的爱好,但似乎对未来妻子有些期待。   有期待就好啊。   范仲淹轻笑道:“暾儿放心,你的妻子,不会有人侮辱。士大夫怎能辱人妻女?你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无须将精力放在琐事上。我会说服百官。”   赵暾停下骂骂咧咧,神情有些别扭:“夫子要帮我吗?”   范仲淹拍了拍赵暾的脑袋:“夫子当然帮你。”   赵暾的嘴角往上敲了敲,眼睛也弯了弯,仿佛讨到糖的小孩儿般:“嗯。”   范仲淹离开前,问赵暾道:“暾儿,你想当怎样的皇帝?”   赵暾想了想,以《礼记》回答。   范仲淹听完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仿佛年轻了十岁。   赵暾负手目送夫子离开,转身离去。   ……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礼记·祭法第二十三》   ……   确实,不能将精力浪费在琐事上。他要忙碌的事,还太多太多了。   赵暾将民间言论告知赵祯:“你想选勋贵也可,想选狄青的女儿也行。早点做决定,不要将朝臣的精力浪费在小事上。我与你不一样,前朝有无数的事要忙碌,我没空关注后宫。你随意定。”   赵祯得知自己被骂作汉武帝,气得满脸通红:“你就不怕我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赵暾乐道:“好啊,你当我愿意来?我都说了你命中无子,宋朝七十多年后就要灭亡。你列祖列宗跪着求我来救宋朝。你当我乐意来啊。你如果主动放弃,那就不是我不守承诺,你列祖列宗也怪不得我。”   赵暾乐完后,把奏疏往赵祯面前一放:“别废话了,赶紧干活!”   赵祯:“……你胡说,大宋怎么会……”   赵暾瞥了赵祯一眼:“你爱信不信。”   赵祯开始胡言乱语了。   赵暾乐得不行,就着赵祯的胡言乱语当背景白噪音,批改奏疏。 [146]娶妻非博弈:三更(44w营养液加更)   赵暾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赵祯就畏惧了。   赵暾知道自己这样确实挺吓人。   智多近妖是贬义词,他现在呈现给赵祯看的,就是这贬义的智多近妖模样。   如果赵祯还能从床上爬起来,他虽然仍旧可能害怕,但会做点什么来安抚他的惧意。   可赵祯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他想废太子……哦,他不想废了。   他真的害怕大宋即将灭亡,真的担心赵暾是他列祖列宗求来的救国皇帝。   赵祯心里可能已经有点相信了。   谁家正常人会把“你赵家列祖列宗”挂在嘴边啊!   赵祯很想将这件事告诉曹皇后。   他看着赵暾在他面前仿佛神魔般冷漠,对曹皇后却有小儿痴态,更觉毛骨悚然。   在赵祯眼中,赵暾就是披着小儿皮的不知道啥玩意儿,偏偏哄得其他人真以为他是什么心系百姓的神童娇儿。   赵祯有心想告诉曹皇后,此人只是借曹皇后的腹而生,并非曹皇后真正的孩儿。   话到了嘴边,他不敢言。   当范仲淹对赵暾赞不绝口,赵祯也想告知他最信任的范仲淹。   他也不敢言。   他害怕刺激到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也害怕那怪物所说的话是真的。   赵祯再次病倒,不再处理政务。   他让赵暾独断一切政务,不要再来打扰他养病。太子妃之事,也由曹皇后决定。   赵暾目的达到,让宫中妃嫔好好伺候赵祯。   赵暾慢悠悠道:“张贵妃,陛下最爱重你,还是由你决定谁来照顾陛下。”   张贵妃惊恐地应下,心里慌乱无可附加。   太子已经独揽大权,即将选定太子妃。陛下的身体却越来越弱,似乎只要太子不死,今后储位几乎不可能更改。   那她该如何是好?   张贵妃了解曹皇后。   曹皇后是一位将礼仪道德写进了骨子里的迂腐妇人。即使曹皇后成了太后,她顶多冷落自己,不会过分报复自己。   她最可能的下场,是被曹皇后打发去给皇帝守陵。   可张贵妃好不容易享受到荣华富贵,怎么甘于后半生清贫?   不行,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想出办法。   她必须要有一个儿子!   张贵妃盯着自己的妹妹和侄女,眼含期待。   她的表情落在了赵暾眼中。   张贵妃的情绪简单好懂,所以在看腻了勾心斗角的赵祯眼中,张贵妃如清水芙蓉一般,最最令他轻松。   赵祯都能看懂她,别的人更是一眼就懂。   赵暾没把张贵妃的谋划放在心上。   他只是告诉小张郡君,契约达成,不必再冒险了。   赵暾道:“你若想离宫,我会给你和你的侄女大笔赏赐,以为陛下祈福的名义把你送出宫;若你无处可去,就留在母亲身边当女官。”   小张郡君的活干得很好。   她不仅做到了赵暾的要求,还主动为赵暾搜集宫中信息,将张贵妃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虽然赵暾没要求她,她所搜集的讯息对赵暾也没什么用,但赵暾见她很努力,愿意给她更多选择。   张郡君只想出宫。她希望自己和母亲能彻底有新的生活。   赵暾想了想,道:“你们的新户籍我会办好。你们去成都生活吧,那里既较为富裕,又较为闭塞,不会有人认出你们。我再多给你点钱。”   张郡君谢绝了赵暾多给钱的好意:“母亲获得的赏赐,足以让我们家过上富豪生活。”   赵暾便不再多言。   赵暾给她们选成都定居,其实是因为对后世谣言的恶趣味。   因文彦博平叛立功,回朝为相时,正好遇见庆历宫变。虽然在处置庆历宫变时,文彦博装背景板,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后来他被弹劾给张贵妃送了蜀锦,才升任昭文馆大学士,就被南宋人造了谣。   谣言说张贵妃之父是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的幕僚,文彦博认了张贵妃当义女。文彦博能当参知政事,就是张贵妃吹的耳边风。文彦博就是张贵妃在朝中的势力。   先不提张贵妃一家是河南人,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张贵妃已经入宫,她父亲都已死多年,实在是不能诈尸给文彦博当幕僚;文彦博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张贵妃还是张美人。他也实在是不用讨好一个小小的美人。   但谣言很有趣,赵暾就让张家母女去成都定居了。   等文彦博归朝,赵暾会问文彦博这个谣言有没有趣,想来文彦博也会说有趣的。   文彦博现在在哪?   赵暾问了一句,得知文彦博在河南当知州。   赵暾不满道:“有宰执之才的人,要么入朝要么戍边,在河南干什么?享福吗?太浪费了。”   宰执们:“……”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范仲淹干咳了几声。   赵暾一时失言,换了个说法:“文相公才华和品德都十分高尚,应该重用。”   庞籍阴阳怪气道:“那他戍边还是入朝?”   夏竦忙道:“包拯……包希仁出使西夏,狄汉臣在西北少个帮手,让文彦博去西北!”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理直气壮道:“西夏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文彦博能文能武,曾以军功拜相,很适合承担重责。”   庞籍心里道,你推荐的话听起来很认真,但你如果不直呼文彦博的姓名,而是称呼他一声宽夫,我就信了。   不过夏竦虽然心思不纯,推荐文彦博的理由却无可挑剔。   赵暾便给文彦博加忠武军节度使,移陕西路。   因西北战事稍定,狄青身上的安抚使、招讨使、经略使三个职位被拆开。狄青仍旧为招讨使和经略使,安抚使由文彦博担任。   赵暾将尹洙召回朝。   尹洙身体不好。在西北救急之后,他该回京城养身体了。   尹洙却写信拒绝,希望继续留在西北战场。   他终于看见了彻底战胜西夏的曙光,怎么能离开?他一生沉浮都与宋夏边境息息相关,愿意埋骨于此。   赵暾看到尹洙的回信,心头泛起如被针扎的细密疼痛。   他面无表情地批复,“准”。   尹洙继续留在西北,担任狄青副手,协助狄青统领陕西路军事。   因狄青战胜西夏,将宋夏之间的争议地点收归宋朝实控,陕西路范围过大,赵暾准备拆分陕西路。   庆历年间,陕西路已经分成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泾原五路军事防区,称“陕西五路”,但还没有正式建立新的行政区划。   赵暾命尹洙和文彦博勘定领土,从陕西路中划出一部分,成立新的路。   文彦博得到自己升官的诏令后,揉了揉眼睛。   他贬在外地多年,曹暾都变赵暾了?   变赵暾就变吧,诏令都由监国太子发布了?陛下呢?又因为沉迷后宫不豫啦?   “算了,升官了就好。”文彦博乐呵呵地收拾行李。   去陕西好啊,陕西正有立功的机会。   既然太子已经归位,他不用担心卷入储位之争祸及家族和身后名,现在就该汲汲钻营,准备回朝啰。   听说夏竦又当上了枢密副使?   那个“副”字,怎么就去不掉呢。   文彦博想起那个明明最担得起奸相的称呼,却在太子骂奸相时脚底抹油跑路成功的昔日同僚,嘴角怎么也降不下去。   枢密副使,该!   尹洙得到诏书的时候,还得到了赵暾骂他的私人书信。   范仲淹也写信斥责他。   写什么马革裹尸病骨埋边疆?暾儿难过极了!你那些表忠心的话不必对暾儿说,只要说你能活着回来就成!   尹洙哭笑不得。范希文怎么说得他像说虚伪话的小人似的。   罢了罢了,是我之错,让暾儿难过了。   尹洙重新写信,告诉赵暾他的身体很好,所以才想继续留在陕西建功立业。待他功成名就,也是很想回朝入两府的。   狄青惶恐地来寻尹洙:“尹公,你给殿下写了什么?殿下都来骂我了。”   尹洙白了狄青一眼:“你比我只小七岁,还是我上峰,我当不得你一声‘公’。记不住我的字吗?”   狄青支支吾吾,小声叫了一声“尹鲁直”。   尹洙伸手,从狄青手中接过赵暾的信。   赵暾埋怨狄青没有照顾好“鲁夫子”,鲁夫子都说他病啦!要病死在宋夏边境啦!你身为狄諍的爹爹,狄諍离开后,你就该替你儿子的工作,照顾好鲁夫子!狄諍说他在陕西的时候,鲁夫子的身体可好了。   尹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暾儿啊暾儿,还是那副孩童脾气呢。   “行了行了,是我的错,我这就写信给殿下,替你澄清。”尹洙笑道,“文彦博虽然品德一般,只比夏竦稍好一点,但他的本事比夏竦强,也比夏竦稳重,你与他共事不用担忧。”   狄青讪笑道:“我不担忧。”   尹洙道:“那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为何?”   狄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心中担忧告知了尹洙:“殿下说,嘉善……就是我女儿狄誐,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尹洙毫不犹豫道:“是陛下想。”   狄青垂下脑袋,心情复杂。   尹洙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暾儿重感情,他绝不会让弃疾为难。如果真的不能更改,他会想办法抹掉对狄家不好的影响。”   尹洙说完,笑了笑:“暾儿,真的极重感情。”   ……   狄諍不解:“你折腾了那么多事,陛下已经不敢再擅自决定你的太子妃人选,你还选我家干什么?”   结束一日工作,趴在躺椅上躺尸的赵暾翻了个身,晒着还未落尽的夕阳,两眼无神道:“我折腾了那么多事,就是不让选狄家女为太子妃,成为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博弈。娶你妹妹为妻,是我选的,我娘定的,百官认可的。懂?”   狄諍沉默了良久。   在赵暾晒着夕阳快睡着时,才听见他的回答。   “哦。” [147]父兄真厉害:一更   狄青回家时,在家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才将脸上忐忑藏起来,迈步进门。   进门时,他就听见狄誐叽叽喳喳,仿佛欢快小鸟般的笑声。   狄青心头一酸,如上战场一样,将不安和彷徨牢牢锁在心底。   他出现在女儿面前时,一直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父亲。   “嘉善,我在门外就能听见你的笑声。”狄青取笑道。   狄誐捂住嘴:“那我不笑了。”   狄青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让你别笑,让你小声些,别让人听见后,以为我们家得意猖狂。”   狄青在狄誐年岁稍长后,就很少与女儿身体接触。   当狄諍从京城传来消息后,狄青一反常态,总爱揉揉女儿的脑袋。   狄誐每次被父亲揉脑袋,本就灿烂的笑意会更加灿烂,仿佛整张小脸都在闪闪发光。   狄誐带着鼻音撒娇道:“我才不会呢。我不出门,只在家里笑。”   虽然之前说不笑了,但狄誐眼中的笑意一直都在忽闪忽闪。   狄誐这几日快乐得轻飘飘的,快飞起来了。   前几日,父亲告诉他,因为父亲和哥哥立了好大好大的功劳,咱们家变得超级超级厉害,嘉善你也有资格进入太子妃候选名单了。   狄誐:“哇哦!”   她脑海里好像炸开了好多花花,当即蹦到了父亲怀里:“爹爹,你好厉害!”   狄青还没回过神。   狄誐松开爹爹,开始原地转圈圈,转得狄青眼睛都快花了。   狄青干咳一声:“只是候选。”   狄誐继续转圈圈。   候选又怎么了?候选也能离心上人更近一步!   狄誐自相国寺那一眼,眼中心里就存了一个清冷的人影。   当年岁渐长,仰慕变成情窦初开时,狄誐早已经知道曹暾是太子,小女儿家那青涩情意就只能锁在心底。   她也不难过。   娘亲说了,这年头谁不仰慕个王孙公子?谁又能嫁给王孙公子?   不说王孙公子,就是他们家二哥,走在路上总被人砸荷包,上街都要戴着纱帽。   想嫁给你二哥为正妻,光明正大站在你二哥身旁,炫耀你二哥是她丈夫的女子,能绕延州城的城墙好几圈,那你二哥的正妻不也只能有一位?   仰慕是一回事,嫁人是另一回事。   可人生中,如果有个仰慕的人,一辈子也算有个乐趣。何况曹小公子这样厉害的人,将来和丈夫相处出了感情,她对曹小公子的青涩情意退回了仰慕,她和丈夫说不准能一同聊聊对曹小公子的仰慕之情呢。   狄誐认为娘亲说得对。   或许太子殿下娶妃时她会心碎,但心碎之后,她仍旧会为仰慕一个人而快乐。   喜欢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就是很快乐啊。看着他越发熠熠生辉,狄誐都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现在,爹爹告诉她,我们家变厉害了,你可以不用止步在不打扰心上人生活的仰慕,更进一步也是有可能的。   哇哦!   “爹爹娘娘,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好多好多的好事,这辈子老天才让我事事如意、样样顺心!”   狄誐幸福地蹦蹦跳跳。   大哥狄諮和二哥狄詠纷纷夸赞妹妹。   是的,我们家的嘉善就是讨老天喜欢,以后也会事事如意、样样顺心!   狄誐叉着腰,小下巴都要仰得和地面平行了。   天啦,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好运的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我爹爹和哥哥这么好的爹爹和哥哥!   我喜欢太子殿下,爹爹和哥哥也能努力建功立业,让我能进入太子妃候选。   我就问,谁家爹爹和哥哥有我的爹爹和哥哥厉害!   大哥狄諮和二哥狄詠还在那傻乐傻乐地鼓掌。   没错,我们家的爹爹和弃疾就是最厉害的。   “二弟你也厉害。”   “大哥你也辛苦了。没有大哥,我和弃疾就不能安心立功。”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我最厉害的哥哥们。”狄誐不顾男女之别,挨个和哥哥们抱抱,然后钻进了母亲怀里,“娘娘!”   魏夫人笑着拍了拍狄誐的背,得意扬扬。   是的,她男人就是厉害。   我眼光真好!   家里一片欢声笑语,只有狄青强颜欢笑。   狄諍信中所写的事,可让狄青一点都笑不出来。   狄諍说,他本想回来亲口告知父亲京中诡谲风云,但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说会处理,让父亲不用担心,所以他就先写信,让父亲做好心理准备。   狄諍原不敢在信中写太多关于皇帝的事。赵暾回京,能通过朝廷渠道为狄諍递家书,狄諍便能放心写了。   他将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都写在了信中,狄家就是卷入了其中的可怜人。   如果太子不是赵暾,恐怕狄家和太子就要生出间隙了。   狄青看得心惊胆战。   他都在想,是赶紧给女儿找个人嫁了,还是干脆让女儿假装病逝换个身份?但他很快醒悟,不能这样做。   皇权至上,皇帝已经漏出风声,可能会择狄家女入太子府邸,即使朝廷没有正式下诏,狄家女也只能在家候着。   狄青做出任何违背皇家意愿的事,都是不忠诚。   若是文臣,可能只是会贬谪。但武将不忠诚,对他、对家人都是致命的。   当年曹家正值鼎盛,还不是得负债送曹皇后入宫?   那些被陛下听到了美名的年幼官宦女子,还不是得乖乖离别父母?   狄青已经读了许多史书,知道不说现在已经没有凌驾于皇家世家之上的世家,就是以前的世家,也不能忤逆实权皇帝。   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司马家的公主要嫁王献之,王献之自残也不能阻止。   唐太宗后宫中,世家望族出身的低等嫔妃有好几位。   那为太子求娶郑家女失败,感慨“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的唐文宗,只是用这句话来挽救自己的尊严。   实际上郑丞相拒绝唐文宗,是因为唐文宗求亲的前一年甘露之变夺权失败,支持唐文宗的一千多位官员被宦官杀死,唐文宗感叹自己还不如汉献帝。太子之位已经名存实亡,无人愿意嫁女与太子同死。   果然,唐文宗一死,掌权的宦官就废了太子李成美。   假死不可能不留痕迹,贸然嫁女也不会有人敢娶,这拒绝会众人皆知。只要皇帝不是傀儡皇帝,只要太子真的就是下一任皇帝。谁敢连太子妃之位都“嫌弃”,包括那女子在内的拒亲全家人,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尤其他还是武将,陛下一手从行伍提拔出来的心腹武将。   无论是从世道还是从本心,狄青都不能拒绝陛下的“好意”。   “虽说如此,但暾弟是不同的。父亲只管放心,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朝中声音吓到即可。暾弟说他会解决。”   太子殿下啊……狄青心里很是难受。   按照忠义,他应该站在陛下这一边,可他又难免偏向太子殿下。   唉,想那么多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   狄青按照狄諍的建议,先将事情透露给家人,直说他们立了功劳,所以被皇帝当作勋贵看待。   总之,不能露出任何不满。   哪怕是反对狄家成为后族的百官,也是见不得狄家狂妄到连太子妃之位都瞧不上。狄家必须全心全意表现出欢喜。   狄青还想着怎么让家人装一装。   哪还需要装啊!全家只有他一个人在发愁!   哪怕狄青将狄諍的信给夫人看了,魏夫人也是满脸笑容,不见担忧。   魏夫人为丈夫揉了揉眉间,笑着道:“弃疾不是说了吗?相信太子殿下。”   狄青幽幽道:“你就这么信他?”   魏夫人叉腰:“那不然呢?你说太子殿下所做哪一件事不让人信服?”   狄青想了想,还真没有。   魏夫人笑道:“这事就别告诉儿女了。老大老二是傻的,装不出来若无其事的模样。嘉善正高兴着,别泼她凉水。为儿女遮风挡雨,不就是你这做父亲该做的事?这愁啊,你自己担着。”   狄青发愁道:“不告诉嘉善真的没关系?外界那么多非议……”   魏夫人摇头,打断道:“你信我的。皇家夫妻也是夫妻,只要夫妻感情好,就能关上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宫门也就是大一点的家门,没区别。外界风风雨雨,吹不破家门。我看暾儿心里装的事太多,我们家的嘉善心里想少一些,两人过得才更轻松。”   狄青犹豫不定。   魏夫人轻轻靠在狄青肩头:“何况嘉善想太多有用吗?外朝的事,该你和她的哥哥们努力。她再愁眉苦脸也没用,只能白白折磨自己。”   狄青叹了口气,拥住妻子,道:“夫人说得对。嘉善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嫁给心仪的人,外面的风雨,狄家的男人来为她挡。”   魏夫人倚在丈夫怀里,不再年轻的双目中仍旧与年轻一样,满溢着对良人的仰慕和爱意。   她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魏夫人想,女儿的眼光一定随自己。   ……   狄諍将父亲写给他的信交给赵暾:“我就说,她肯定会闹腾极了。”   狄青完全没料到,儿子居然是赵暾“内应”。狄諍让狄青将家中反应细细写在信中,他一拿到,就转手交给赵暾。   赵暾抚摸着信纸。   狄青的语气难掩抱怨和疲惫,但狄家女儿的热闹仍旧仿佛透纸而出。   如狄諍所言,那真是个极其活泼可爱的女孩。   她的小字是“嘉善”吧。人如其字。   狄諍开玩笑道:“我妹妹这么开心,你的太子妃之位可别不小心给了别人。那我们就做不得朋友,只能做君臣了。”   赵暾白了狄諍一眼:“哪会有‘不小心’?所谓‘不小心’都是无能的借口。”   “是是是,暾弟最厉害。”狄諍笑道。   赵暾将信没收。   今日他正不高兴,这封信让他回了一点血,可以让他继续处理讨厌的政务。   西夏使臣到来,趾高气昂命令宋朝送回没藏讹庞,并补偿西夏的损失。   几年前辽国战胜西夏,西夏赶紧称臣纳贡,每年都要送去马匹。   如今宋朝战胜西夏,西夏竟然还能趾高气扬?   更让赵暾愤怒的是,西夏使臣一傲气,群臣竟有一半人身段软了下来。   一场胜利并不能打消他们对西夏的恐惧,仿佛西夏只要再打来,宋朝就不能抵挡。   趁着西夏人没发怒,没有举全国之兵攻打我朝,赶紧和谈啊殿下!   而类似韩维那种道德不道德的言论更是甚嚣尘上,几乎成了民间士大夫的主流声音。   “大宋道德论”本就是宋朝自太宗朝以来的主流声音。   即使宰执团很坚定地支持赵暾,即使早就知道大宋主流思想就是这副鬼样子,赵暾还是难掩疲惫。 [148]任重而道远:二更   宋朝对外战争处于劣势了五六十年。这一代人,几乎都是在宋朝不可能完全战胜外敌的氛围中长大。   在宋人眼中,即使有片刻胜利,只要敌人死磕,死的一定是大宋。   所以朝堂不是有一两个甚至一二十个“和谈派”,而是整个社会的风气就偏向怯懦。   赵暾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   一两场胜利不能重塑宋人的信心,只有一场彻底的灭国战争,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心。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拥有了英明且坚定的皇帝、宰相、将军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国力,是后勤和练兵。   赵暾问道:“弃疾,你说大宋要再休养生息多少年,才能出举国之兵进攻西夏?”   狄諍道:“边疆政策不变,国内无大灾,有父亲、我和佑三练兵,也至少需十年。”   至少……   赵暾深呼吸了几下,苦笑道:“汉武帝有文景两代皇帝积攒家底,我只能自己积攒家底啊。”   太祖太宗皇帝积攒了一些家底;真宗皇帝后期大兴土木花了不少,之后休养生息倒也赚回来了一些;可仁宗朝的天灾兵祸,虽然君臣勉强将统治稳固住,国库内库都濒临耗尽。   他清点国库私库,供自己奢靡生活没问题,但想要主动出兵,绝无可能。   宋神宗启用王安石,才敛够钱财攻打西夏,却因君臣皆不知兵败得很难看。   他如果想要主动出兵,敛财新政必不可少。   封建王朝的基层执行力十分堪忧。王朝中期阶级已经稳固,再好的政策,负担也只会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只要他想敛财,一定会有许多底层百姓家破人亡,成为流民。   那时天下必定生乱。   他就要扛着国内的混乱,一举攻灭西夏,再休养生息。   赵暾的计划做得很好,可行性似乎很高,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使众多百姓流离失所的压力,是否能承受住如今美名变成骂名的压力。   或许哪一日他承受不住,就会满足现状,不再奢望能把宋朝变成大一统王朝,只要守好眼下的国土百姓即可。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赵暾道:“边将是否还是匪气十足?”   狄諍点头:“即使父亲治军严格,但将领贪功贪婪的习气难以扭转。换一个宽和的将领,将领就会故态复萌。以宋军目前习气,守土还可,若转为主动进攻,必定会有人不听军令。”   “嗯。”赵暾想起历史中宋军那贯穿宋朝始终一会儿贪功冒进,一会儿擅自不前的散漫习气,捏了捏眉间。   任重道远。   狄諍安慰道:“暾弟,你年少,十年不过弹指一挥。”   赵暾睁开他的死鱼眼:“我经历的人生不过十多年,可没觉得弹指一挥,而是漫长得很。”   狄諍语塞。   赵暾叹了口气:“一想到我的人生就还有好多个十年,就好痛苦。”   狄諍担忧道:“暾弟……”   赵暾摇头:“无事,抱怨一声而已。以后你还会听到我时时抱怨,早点习惯。”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狄諍心里道。   狄諍转移话题:“惇七等人成长后,暾弟会轻松很多。”   赵暾道:“他们成长,也至少需要积累十年经验。十年……我还是先指望夫子和富先生吧。不过那之前……”   赵暾把话咽了下去。   他想说,赵祯该死了。这话对古代人刺激太大,还是藏在心中吧。   赵暾生出这思想时,有些恍然。   姓了这个“赵”,他真是每日都在改变。人命在他眼中的分量,越发淡薄了。   若是现代人,即使心里再生气,也不会轻飘飘说出某人该死的话,并付诸实际。   赵暾收起一瞬的恍惚,双眼重新覆上一层淡漠,如同笼罩着一层遮掩内心的浓雾。   在宰执的支持下,赵暾按下所有希望和谈的折子不表。   面对大臣哭诉陛下如何贤明,让赵暾向陛下学习时,赵暾一瞬幻视了史书中的宋神宗时期。   宋仁宗在生前的名声并不是太好,大臣的谏书骂了他很多遍。   只是旧党为了反对神宗新政,才捧出一位根本不存在的圣人皇帝,天天搁哪吹根本不存在的仁宗盛世。   他还没新政,躺在病床上的赵祯都要被这群人捧成圣君了。   赵暾想了许多反驳他们的话,最终一个字都懒得说。   这群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吗?朝堂吵架和网络吵架没有区别,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试图讲道理,就落入自证陷阱。   他只需要不理睬,就能让这群人自个儿跳着脚无能狂怒。   不过这群人的声音还是有用的。   当发现质疑他的人甚至传些他要弑君的谣言,以此骗廷杖时,赵暾大度地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都住进福宁殿。   宰执本来轮流守在宫中。   既然那群人连宰执都不信任了,赵暾就让那群人自己去守着赵祯。   福宁殿很大,大不了打通铺。诸公既然担忧皇帝安危,应该不在乎住宿条件。   赵暾还同意那群人随意面圣。   为了“安抚质疑”,即使赵祯不能处理朝政,赵暾也让中书官员每日将发出的诏令一一念给赵祯听。   无论赵祯是昏睡还是说胡话,他们都每日不停。   质疑赵暾的人纷纷闭了嘴。   都让他们自己守着皇帝了,那他们还质疑,岂不是说他们自己谋害皇帝?   范仲淹劝说群臣道:“陛下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诸公既然已经看到陛下,就该离开了。”   有些臣子离开,但仍旧有些臣子坚持要侍疾。   他们不仅侍疾,还时常趴在赵祯耳边哭诉,说太子要亡国。   范仲淹苦劝不听,还被他们打成奸佞。   夏竦乐得不行:“你范希文也成奸佞了!”   庞籍眉头紧皱:“该让殿下下诏,把那些人赶走。”   范仲淹摇头:“我名声受些影响无所谓,但殿下不能。太子殿下自幼受委屈,好不容易恢复身份,一直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怎能被名声所累?”   范仲淹便自己承担责任,等赵祯偶尔一清醒,立刻呈上拟定好的诏书,请赵祯赶走那群人,并训斥他们污蔑太子名声。   赵祯被范仲淹说服,不仅亲下诏令,还让人把他抬到朝堂上,结结巴巴地把群臣骂了一顿。   范仲淹十分欣慰。陛下终于对太子殿下有慈父之心了。   赵暾则十分遗憾。赵祯怕是完全被他吓到,怕死,也怕真的到了地下被祖宗责骂了。   不过也罢,他没想过一次性成功。   赵暾问群臣:“可以还我清白了吗?”   质疑赵暾谋逆的大臣颤颤巍巍摘下自己的乌纱帽。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还有清醒的时候,并且已经站在了太子这边。   他们想借陛下名义钳制太子的策略失败。   赵暾对为首者道:“贾昌朝,当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就骂你拿百万百姓的性命打赌,畜生不如。今日我仍旧是同样的话。西夏为我朝臣属,犯边战败竟还敢得寸进尺。你为支持西夏,竟对外谣传我这个陛下独子谋逆,试图动摇我朝根基,你曾经为相,莫非是西夏人的相?真是畜生不如。”   贾昌朝面色苍白,昂首想辩解。   赵暾摆摆手,让人捂住贾昌朝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赵暾垂下眼眸:“陛下缠绵病榻,不能见血。我不杀你,只夺了你的官职和进士,你回家好好反省。”   群臣皆叩首大呼太子殿下仁慈。   范仲淹眼神欣慰。能忍得住愤怒,选择最适合的处置方式,暾儿处理政务越发娴熟了。   赵暾道:“为免还有人趁机离间,今后由台谏与中书省官员一起,每日两人,于傍晚轮流为陛下讲解朝议。”   只是晚上打扰皇帝一会儿,算不得影响皇帝休息。或许皇帝心里不安,也想掌握朝堂动向,太子殿下才会有此诏令。   群臣叩首称是。范仲淹等宰执也无异议。   赵暾对赵祯说起此事,赵祯也高兴地同意了,对赵暾的惧怕淡了一些。   赵暾走出福宁殿,嘴角勾了一下。   每晚的仙音已经停了,换成睡前听一大堆政务,赵祯当了多年皇帝,听完后不会不思索,不焦虑,恐怕晚上难以安眠。   赵祯不杀士大夫,只是把士大夫调来调去。   他也不是会弑父的恶人,不过是打扰一下赵祯的睡眠而已。   亲父子。   “武继隆。”   “奴婢在。”   赵暾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听人自称奴婢,换个自称。”   内侍武继隆谄笑道:“内臣在。”   赵暾对他点点头:“干得很好。”   曾经与贾昌朝交往紧密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武继隆,满脸喜意。   他在心里嗤笑。身为宦官,他的荣辱都系于皇帝身上。贾昌朝也真是好笑,竟然信他会为了贿赂而背弃未来皇帝。   他年纪不小了,未来不知道能再活几年。比起大量带不走的钱财,他还是想留在禁中,能多享一日权力就多享一日权力。   赵暾问道:“想出京立功吗?”   武继隆神色一正:“内臣想!”   赵暾道:“如果你不怕死,就去狄汉臣麾下。不要把自己当作内侍监军,将自己当成武将。”   武继隆喜上眉梢:“谢殿下!谢殿下!内臣不怕死!”   他在内侍省几乎干到头了,再大的功劳也不能让他有多大的晋升。   他求的,只是名!   狄汉臣身边,有的是得名的机会!   赵暾对另一位内侍道:“张茂则,你想外放吗?”   张茂则摇头,拱手道:“内臣愿在宫中照顾殿下。”   赵暾应下:“好。你以后跟着我,将来辅佐太子妃。”   张茂则也眉开眼笑。   奖赏完功臣后,赵暾驱车去见没藏讹庞。   晾了没藏讹庞这么久,没藏讹庞应该能听得进他的建议了。 [149]博弈已结束:一更   没藏讹庞被押解进京后,当赵暾还未回来时,赵祯对其十分礼遇,赐予了许多仆从,宰执时常去劝说他。   没藏讹庞表现得十分倨傲,对生活挑三拣四,仿佛不是被俘虏,而是被邀请来作客,还是恶客。   赵暾回京后,将没藏讹庞移到瑞圣园囚禁,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赵暾给了没藏讹庞一处小院,每日派人送来饭食和换洗的衣物,打扫卫生,但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与没藏讹庞说话。   如果没藏讹庞砸东西,赵暾就不再给他补上新的装饰品,日用品全部换成砸不坏的;   如果没藏讹庞要绝食,赵暾也不管,只每日继续给他送食物;   没藏讹庞憋不住了,要与宋朝谈判,赵暾就当没听见。   范仲淹担心没藏讹庞自杀,赵暾摇头道:“他是很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的人,绝不会放弃回国的希望;没藏太后很愚蠢,不能带领没藏家族。他不回西夏,没藏家族就要衰落。蛮夷的家族衰落,就是全族覆灭。是以他绝不敢死。”   如赵暾所言,没藏讹庞只绝食了一日,就不敢再绝食。   范仲淹高高兴兴地将没藏讹庞交给了赵暾,不再操心没藏讹庞的事。   夏竦支持赵暾的一切举动。梁适在不涉及大局的时候不会和赵暾唱反调。   有三位宰执都支持赵暾,庞籍和王尧臣虽有些异议,也只能任由赵暾行事。   庞籍是希望每日都派人劝说没藏讹庞;王尧臣是担心没藏讹庞死在大宋。他们对赵暾强硬对待没藏讹庞都没有意见,只是有点担心赵暾把没藏讹庞晾在一旁,会拖慢和西夏的新停战协议。   王尧臣见没藏讹庞确实不打算寻死,异议就没了。   庞籍寻到赵暾,道:“殿下,你以前最厌恶朝堂行事太慢。”   赵暾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庞籍注视了赵暾一会儿,道:“你对他和没藏家族很了解?”   赵暾点头。   庞籍道:“我信你一次。”   赵暾有些无奈。庞籍的脾气真是坏。你这语气是对着太子语气吗?   不过赵暾懒得和庞籍计较,就又点点头。   轮到庞籍无语了。   他故意失礼,想让太子与他争执,看出太子的本性。这……太子平日里一副暴君模样,怎么私下一点脾气都没有?   皇帝也会纵容臣子的脾气,但皇帝只是强忍着,不悦的表情还是很明显的。   人非草木,即使能忍下一些事,但心情波动总是该有的。   太子殿下却不一样。他是真的无所谓臣子的态度。无论是谄媚还是失礼,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意臣子是否努力做事。   庞籍想到书中所写的圣人君王。圣人君王至公无私。他们只关注朝政,没有私人感情。   这是不可能的。是人,就会有私情。   看着赵暾那除了朝务万事不上心的神情,庞籍心里十分挫败,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赵暾仍旧庞籍说什么,他就点头回应,仿佛寻常乖巧孩童。不管以后他如何做,反正庞籍的劝谏,他都“对对对”。   庞籍气得拂袖而去。   赵暾叹了口气。庞籍很好用,就是脾气太大。希望庞籍能收敛一点脾气,他无所谓,只是怕庞籍生病,影响干活效率。   因庞籍脾气最大,赵暾来见没藏讹庞时,派人把庞籍从宫里请来。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庞籍将手边政务丢开,立刻登车前来。   庞籍道:“刀磨锋利了?”   赵暾点头。   庞籍问道:“你要达成什么目的?与他结盟?”   赵暾摇头:“我只是吓唬他,让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西夏国内,给我朝留下至少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没藏讹庞不是个好的统治者,西夏会在他的统治下越来越弱。倒是……”   庞籍问道:“倒是什么?”   赵暾道:“没什么。”他本想说倒是李谅祚是个劲敌。   赵暾无所谓和谁透露未来,不过小叔叔阻止了他。   知晓未来是一张大牌,底牌越少的人知道越好。除非别人不支持他,他再用这张牌说服别人。如果已经支持,就没必要掀开自己的底牌。   赵暾如果是想说一说未来的事,减轻心底压力,可以和曹佑、狄諍说。   否则,就等亲近之人致仕后再提。赵暾承诺过章得象和张士逊。   好吧,承诺。赵暾只好放弃这个解压手段。   庞籍知道赵暾心里藏了许多秘密。身为臣子,不该去挖掘君王心底的秘密。   他转移话题,道:“臣需要做什么?”   赵暾道:“发挥你的专长,狠狠嘲讽没藏讹庞,让他知道我朝确实不拿他当一回事,可以杀了他。”   庞籍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好。”他已经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没藏讹庞许多日没和人说话,心理压力日益剧增。   当他听闻太子殿下要亲自来时,松了一口气。   赵暾年龄太小,没藏讹庞即使已经被俘虏,仍旧轻视赵暾。   他以为自己被俘虏只是单纯运气差,正好遇见狄青父子那样的猛将。宋朝决策转向,他以为是范仲淹等人主导。   一直被养在宫外的总角太子有什么本事?   没藏讹庞被俘虏后,不知道外界消息,自然也不知道赵暾才是掌握大权的人。   没藏讹庞装出嚣张跋扈的模样,准备等总角太子来时,把宋朝的总角太子吓破胆。   狄諍为侍卫,陪同赵暾和庞籍来到没藏讹庞被幽禁的小院。   他推开门,对赵暾道:“殿下,他就是没藏讹庞。”   赵暾瞥了没藏讹庞一眼,无视没藏讹庞故意做出的狰狞模样,让人搬来椅子:“庞公,你也坐。”   庞籍摇头:“殿下请坐。”   他护在赵暾身侧,对没藏讹庞怒目而视:“一介俘虏,见到我朝太子殿下,为何不拜!”   没藏讹庞嗤笑。   赵暾对狄諍道:“去踹他膝盖。”   狄諍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他绷着脸,命人把没藏讹庞从凳子上拖起来,压在地上跪下。   没藏讹庞破口大骂,朝着赵暾吐唾沫。   赵暾离他老远,面前还有庞籍和狄諍挡着,对没藏讹庞的不讲卫生没做出什么反应。   没藏讹庞骂他的,赵暾说自己的。   “没藏太后,原为野利遇乞之妻……”   赵暾语气平静地将没藏太后和没藏讹庞如何发家的事念了一遍。   没藏氏与李元昊私通,生下一子李谅祚后藏于兄长没藏讹庞家中。   没藏讹庞先撺掇太子宁令哥杀李元昊,又过河拆桥以谋逆罪处死太子宁令哥,说服西夏国内久掌兵权的诺移赏都等将领,撕毁李元昊立其弟的遗诏,立襁褓中的李谅祚为帝,从此执掌西夏朝政。   蛮夷那父夺子妻、君夺臣妻的混乱关系让庞籍听得眉头直皱,看向蛮子没藏讹庞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暾背了一遍没藏讹庞的经历,不是为了鄙夷他。   赵暾道:“你了解你的妹妹,没藏太后没有本事。你若死,没藏太后和李谅祚一双寡母稚童,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你没藏家也只剩覆灭一条路了。我朝这一战,确实不能让西夏伤筋动骨,但对你没藏家呢?”   赵暾对狄諍点点头:“好了,我已说完,不用堵着他的嘴了。”   没藏讹庞对赵暾吐唾沫时,狄諍就命人拿来破布把没藏讹庞的嘴堵住。   狄諍取下没藏讹庞嘴里的布后,退回赵暾身边。   没藏讹庞收起了故意装出的粗鲁模样。   他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相较于他而言很是瘦小的少年太子,答非所问道:“你和他很熟悉?”   没藏讹庞指着生擒自己的狄諍。   赵暾道:“弃疾是我友人。”   没藏讹庞道:“那狄青呢?”   赵暾道:“我友人的父亲。”   狄諍又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暾弟你非要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冷笑话吗!   庞籍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虽然他对太子殿下有诸多不满,但他对“曹暾”和他的友人们好感颇深。   没藏讹庞道:“你这些话真的是你想的,不是范仲淹教你的?”   赵暾道:“范公乃是贤臣楷模,不会僭越。”   没藏讹庞的脸皮抖了抖:“真是你在监国?你现在能做得了宋朝的主?”   即使头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皇帝,赵暾也点头。   没藏讹庞嗤笑道:“一介总角少年……”   赵暾不再费口舌,命人拿来笔墨纸砚:“给没藏太后写信,命她下诏,停止向我朝索要岁币,并赠送马匹牛羊来赎你。至于多少赎金,你可以自己定。等没藏太后将诏令送来,你就可以回去了。我想你妹妹一定吓坏了。”   纸张铺在了没藏讹庞面前。   没藏讹庞静静地看着赵暾,没有动作。   赵暾也安静地回看着没藏讹庞。   两人对视良久,对视到没藏讹庞背后生出冷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所视,仿佛非人。   没藏讹庞的视线艰难下移,落在了铺好的白纸上。   “我写。”   赵暾颔首,平静地等待没藏讹庞给自己写赎金。   庞籍不敢置信。这、这就结束了?   他的作用,就是最初进来的时候,训斥了没藏讹庞几句吗?   庞籍看向赵暾,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如此顺利。   赵暾看到庞籍的疑问,当着没藏讹庞的面,为庞籍解惑道:“这场博弈,在我见他时已经尘埃落定。我不过是来收获成果。这场博弈的对抗……”   赵暾指着狄諍:“在战场上。”   赵暾又指着没藏讹庞:“在西夏的反应上。”   赵暾将手兜回袖口:“我军打赢了西夏;西夏使臣挑衅我朝,试图惹怒我朝,不愿没藏讹庞回朝。没藏讹庞没得选。”   没藏讹庞执笔的手一顿后,落笔速度加快。 [150]强宋是何样:二更   没藏讹庞写完信后,赵暾只确认没藏讹庞要求没藏太后与大宋讲和,无须大宋以后再给岁币之后,就将信递给狄諍。   没藏讹庞写的赎金,他看都没看。   赎金再多,敌不过大宋一次岁币。即使西夏给了大宋急需的骏马,西夏人一定会将骏马阉割后送来,以防宋人配种。   赵暾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   没藏讹庞看着赵暾的背影,心生惧意。   这位宋太子头脑清楚,性格坚韧冷酷,简直不像个宋人。   他还如此年少,如果能顺利登基,若不英年早逝,就能掌控大宋几十年。   更可怕的是,宋太子身边还有同样年少的猛将狄諍。   “友人……”没藏讹庞想起赵暾提起狄諍那纯然信任的神态,“无事无事,他们还年少。待两人长大,一定能会起间隙。”   没藏讹庞希望赵暾英年早逝。   他还希望赵暾和狄諍将来反目成仇。   可他心里不得不惶恐不安,假如赵暾既不早逝,也不和狄諍反目成仇呢?   “西夏送来的赎金,分给此次参战的宋军全军。”赵暾道,“庞公,等赎金送来,劳烦你亲自去一趟,与狄汉臣商议如何分配赏赐。”   庞籍激动道:“臣听令!”   赵暾对狄諍道:“弃疾,告诉西军,只要他们能打胜仗,我自有办法给他们寻来赏赐。若他们贪功冒进导致失败,就人财皆失了。”   狄諍道:“殿下,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若没有严苛的军令,他们仍旧会抱侥幸心理。”   赵暾点头:“我知道。只是提前告知他们一生,免得我动刀子的时候,军队生变。”   狄諍仍旧给赵暾泼冷水:“他们若不满,仍旧会生变。”   赵暾瞥了狄諍一眼:“乌鸦嘴。到时我就派你去镇压。”   狄諍拱手:“臣听令。”   赵暾的视线在狄諍脸上不怀好意地移动。不是庞籍在这里,他高低得踹狄諍两脚。   回中书省,告知同僚这个好消息时,庞籍不住地叹息:“太容易了。殿下的操作,臣完全看不懂。臣老了。”   赵暾带庞籍来,除了属意庞籍去分配西夏人给的赎金,之外,也是转变庞籍的思想。   庞籍是比范仲淹更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范仲淹更执着的地方在官制,而不是边疆。   他与范仲淹一内一外,正好掌控过渡期的朝堂。   西夏递来新的停战协定,范仲淹就不能兼任东西相公了。赵暾将让庞籍任枢密使。   不过庞籍太正直,他只能在赵祯死后上位。   赵祯死前,还是让夏竦担任枢密使,或者圆夏竦的梦,再给夏竦拜一次相。   赵暾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后的打算,开口道:“庞公不是看不懂,只是我朝对外太难打一次胜仗,所以不习惯这样的谈判。”   狄諍扫了赵暾一眼。暾弟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戳心。   庞籍脸色涨红,喃喃道:“这样吗?”   赵暾道:“庞公熟读史书,汉使还是那些汉使,大汉弱势时,汉使被匈奴扣留几十年不得归家;大汉强盛时,汉使能左右西域诸国皇位更替。如我所言,两国谈判,战场结果出现后,结局就几乎已经决定。剩余的,只看当朝者是否有足够的本事,将战争的果实转化成实际的利益。”   庞籍回忆他看过的史书,频频点头。   赵暾道:“开疆扩土也一样。若开拓的疆土能转化成国力,就是帝王的功绩;若不能,便是帝王的罪业。所以,燕云十六州必须拿回来,河套平原也必须拿回来。”   庞籍正色道:“殿下所言极是!”   赵暾道:“如今朝臣最大的问题,是还没做好大宋已经强大的心理准备。道德是对国民的,不是对敌人的。太宗皇帝对外讲道德,只是打不过。如果打得过……”   庞籍深呼吸,斩钉截铁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还以为这句话,需要他来说出口。原来,也有宋人一直想着这句话。   赵暾:“是。”   庞籍合上眼,整理自己今日受了太多刺激的心。   大宋……强大的大宋……该是什么模样?   庞籍问道:“殿下,你想当汉武帝吗?”   赵暾摇头:“不想。我只想要汉武帝的文臣武将和儿孙。”   庞籍愕然睁眼。   狄諍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将脸撇到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赵暾将庞籍送回中书省,顺带告知范仲淹,自己要请几日假。   赵暾理直气壮道:“小叔叔考会试,我要去陪他!”   范仲淹莞尔:“去吧去吧。”   赵暾带着狄諍昂首挺胸离开。小叔叔别怕,我来陪你了!   赵暾离开后,梁适担忧道:“殿下与佑三太过亲密。”   夏竦立刻骂道:“你这人什么心?殿下乃是佑三一手带大,你让殿下对佑三不亲密,难道要让殿下当个不孝不悌之人!”   梁适愤怒道:“别胡言乱语!我只是担心佑三恃宠而骄!”   夏竦继续骂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如果殿下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要说你自己恃宠而骄啊!佑三低调如此,建立了军功都不讨赏,一心走科举入朝堂。他生活俭朴,已经弱冠身边还没有暖床人。这么好的人,你还要诬蔑他。我看你就是个迫害忠良的奸臣!”   梁适就担忧了一句,夏竦骂了一长串,堵得梁适哑口无言。   范仲淹在夏竦骂完后,才打圆场道:“若佑三有不妥之举,你再弹劾不迟。”   王尧臣转移话题:“佑三怎会还未娶妻?”   夏竦挺起胸膛,好像曹佑是他家子弟似的:“那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照顾太子殿下!”   王尧臣叹息道:“太子殿下对佑三亲近是理所当然的。”   庞籍瞥了梁适一眼,道:“君王也是人,总会有偏爱的人。如果殿下偏爱的是曹佑,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倒也正好。范希文,曹佑还无字?”   范仲淹颔首:“殿下想让我为佑三取字鹏举,取‘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之意。”   寻常人的字一般和名同,但皇帝赐字不一样,多是表达对赐字者的品德、才华、功绩的赞赏,或是对赐字者的期许。   赵暾还未登基,不好晚辈为长辈赐字。他又不愿意借赵祯之手给小叔叔赐字,就拜托范仲淹了。   庞籍笑道:“曹佑二十来年籍籍无名,一出世就千骑破万军,确实是如大鹏展翅般,一飞冲天。这字极好。狄諍的字可也是由你取?”   范仲淹摇头:“狄諍还年少,他的字可以由殿下亲自取。”   庞籍想起赵暾在马车上的话:“狄諍小字就是弃疾,难道殿下想给狄諍取字去病?”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殿下说他懒惰,就给狄諍取字弃疾,沿用狄諍的小字了。”   庞籍再次忍俊不禁:“那就是去病!”   其余宰执纷纷失笑。连刚刚被夏竦骂了的梁适也不由露出笑容。   梁适虽然担忧殿下对外戚荣宠太过,但抛开一切不谈,他对曹佑和狄諍是极为喜欢的。担忧外戚,也就是习惯性地私下担忧一下罢了。   赵暾没有自夸的爱好。他将和没藏讹庞的交易讲得很简略。   庞籍面对着赵暾的时候,总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背着赵暾时,他夸赞赵暾的话滔滔不绝。   赵暾轻描淡写就让没藏讹庞汗流浃背,庞籍说得是红光满面,激动时手舞足蹈,极为欢喜。   宰执们也纷纷拈须颔首,眼中俱是喜意。   听到赵暾为庞籍解释的话后,宰执们又纷纷露出唏嘘神色。   “强宋的使臣啊……”梁适极为不自在道,“只是一场胜利而已。”   庞籍坚定道:“不是这只是一场胜利,而是这只是大宋对外胜利的开始!”   范仲淹微笑着看着庞籍。   庞籍最初对暾儿一些做法颇有微词,此刻已经极为偏向暾儿了。   ……   “小叔叔我回来啦!你明天就要会试了,紧张吗紧张吗!”赵暾一回家,就大喊大叫,半点没有在外面的清冷太子模样。   狄諍在赵暾身后翻着白眼跟着。   曹佑正在院子里练枪,缓解紧张的心情。   赵暾这一嗓子,他手一抖,木枪差点落地。   和他对练的章惇眼睛一亮,手中长棍横扫。   “哎哟!”   赵暾止住脚步,捂住双眼。   狄諍把章惇从地上拉起来。曹佑连连对着章惇道歉。   曹佑一走神,见有攻击袭来,就条件反射朝着章惇下盘攻去,没有收住手。   章惇揉着腿道:“我看我如果不能考上科举,一定是因为你嫉妒我,把我打残了!”   曹佑不断道歉。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赵暾睁大眼睛:“真的很痛?”   章惇龇牙咧嘴:“非常痛!”   赵暾轻踹。   章惇:“嗷!”   赵暾一个闪身,躲在曹佑身后。   他悄悄探出脑袋:“看来真的很痛。”   章惇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暾弟!你找打!”   “我是太子,谁敢打我!”   “我!”   狄諍看着章惇追打赵暾而去,无力地扶额:“佑三,你怎么养的暾弟?”   曹佑辩解道:“暾儿很好,是惇七不好。他怎么能打太子?”   狄諍无言地看了曹佑一眼。   行了,他知道赵暾为何会是这样的性格。岳飞岳鹏举,你不是出了名的教导儿子十分严厉吗?你对暾弟严厉些啊!   曹儛和曹佾姐弟二人一边聊天,一边走来。   赵暾迎面撞来,躲在母亲身后:“我就不信你还敢当着皇后的面对太子无礼!!”   章惇把赵暾从曹皇后身后揪出来:“我就敢!”   曹儛深吸一口气,无措地看向曹佾。   曹佾耸肩:“小孩儿玩他们的,别管。”   曹儛便目送章惇拖着赵暾离去,还对儿子挥了挥手。   在闹腾中,曹佑和章惇走进了考场。   狄諍拿着没藏讹庞的信,亲自前往西夏,与包拯会合。 [151]太子休假中:一更   休假时,赵暾摊在躺椅上,晒着春日的暖阳看闲书,看累了就小憩,无所事事真是太快乐了。   不摆烂、又不能从权力中体会到快乐的皇帝,简直是社畜中的社畜。   大宋官员假期很多。别的官员几日就能休沐,还有各种年节长假。   皇帝没有假。   官署休假时,官员轮流当值。那当值的官员将紧急的奏疏往哪送?不就是往皇帝那里送?   赵暾倒是也可以把奏疏丢一旁,等假过完再慢慢看。但他做不到。   假如有急需处理的政务怎么办?迟一天就是许多条命。   赵暾便一直兢兢业业地给大宋当社畜牛马。   这次宰执会帮他处理奏疏,他才能安心休假。   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面晒太阳。   赵暾无所事事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太子竟然敢和西夏说停岁币?西夏打进来怎么办?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脸面,拿边疆几十万将士的命不当回事。   太子误国!   民间百姓也被影响,担心西夏生气后,继续攻打大宋怎么办。   台谏的上书雪花般飞入中书省,宰执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   庞籍翻一本,冷笑一声:“我朝送了岁币,西夏人不还是开战了?”   夏竦讥讽道:“我朝送了岁币,西夏人还开战,那我朝不送岁币,西夏人不就更会来打咱们了?哎哟,真是好有道理。”   梁适很少抨击同僚,此刻都骂同僚迂腐无知。   如庞籍和夏竦所言,大宋给了岁币,西夏仍旧攻打大宋,那这岁币不就是资助敌人的军备来打咱们?   既然无论如何西夏都会攻打大宋,那还管什么西夏生不生气?   王尧臣看着面前的奏疏,捏了捏眉间。   这上书看着头头是道。   西夏国小民穷,全靠大宋开的边市生存。   因西夏常劫掠大宋,所以大宋给西夏开的边市已经收得极其狭窄,西夏百姓生活本就困苦,西夏人全靠大宋给的岁币生活。如果大宋不给西夏岁币了,西夏恐怕无以为继,只能与大宋开战。   大宋终止给西夏的岁币,就是主动挑起战火!   嗯,头头是道。   可惜王尧臣好歹是个状元,这等诡辩要抓漏洞轻而易举。   还是那句话,给西夏人开了边市、送了岁币,西夏人停止攻打大宋了吗?   没有!!   既然大宋是否割肉给西夏,西夏都会攻打大宋,那大宋还割什么肉?   王尧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保持住儒雅随和的姿态:“真是完全如太子殿下所言,这些人可怜西夏没了大宋的边市和岁币或许会民不聊生,能不能把这多余的道德给大宋的百姓?我大宋是完全没有流民了吗?”   夏竦冷笑道:“所以他们说得有道理啊,大宋割肉给西夏人吃,西夏人仍旧要攻打大宋。那大宋不割肉了,西夏人不就铁定来攻打大宋了?哎呀,太子殿下误国!”   除了范仲淹之外的宰执们纷纷仰面,狠狠地翻了一下眼皮,实在是控制不住表情。   如今东西府宰执都不是天真的人。   他们或许也希望和平,但这和平不是别人打过来了还强行说要和平。   “范希文,你为何不说话?怎么,你同意他们?”夏竦拉长语调道。   范仲淹完全免疫了夏竦时不时的阴阳怪气。   他温和地岔开夏竦的询问,道:“趁着殿下休假,我们把类似的奏疏处理干净,别让殿下生气。殿下年龄小,气不得。”   夏竦不再撩拨范仲淹,积极干活。   庞籍冷哼:“我看殿下才不会生气。他只会继续推行他认为正确的事,其他都是杂音。不过杂音太过吵闹,也确实影响心情。”   他撸起袖子,看着不像是在批复奏疏,像是要和谁干架。   梁适和王尧臣也动作起来。   他们自己看着就愤怒,还是别影响太子殿下的心情了。   朝野杂音吵闹,辽国和西夏也一片哗然。   富弼对章衡笑道:“你能跟随太子殿下这样的明君一生,真是幸运。”   章衡拱手谦虚,心里道,富公你也不老啊,说不定还有几十年可活,也有半辈子跟随暾弟。   章衡很遗憾没能参与讨伐侬智高和西夏的战争。   罢了,让曹佑和狄諍先一步立功。   将来曹佑和狄諍戍守边疆,总要有人在朝中支援他们。边疆不是章衡的战场,汴京才是。   范公已经回朝。虽然章衡很尊敬范仲淹,但他仍旧认为中书省、三司、枢密院三府的长官都没能发挥太多作用,全靠暾弟一人忙碌。   尤其是三司。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财政也一样。三司收支混乱,每当朝廷需要用钱,总是说没钱,只能临时向百姓摊派。一问为什么没钱,三司总是拿不出合理的缘由。   若他入三司,一定要先清除虚挂在籍账上的无效物项,推行预算制度,使三司收支明确、征赋有理有据。   章衡外放时,就在实验自己的想法。   赵暾外放三年,章衡也外放三年。他们时常通信,讨论大宋的财政制度。   章衡虽然自觉还稚嫩,可一看朝中庸碌,他认为自己稚嫩都比旁人强。   这些话,他不必和富弼说了。   章衡见富弼新政,也没见什么特别奇特的地方。   富公可能是一个很好的使臣和地方官,但章衡不认为富弼是一位不错的宰执。   不过在处理辽国的问题上,章衡还是很尊敬富弼。   他虚心向富弼讨教,并向辽国贵族请教辽国话。   富弼失笑:“余安道当年便是学契丹语,被朝中弹劾。你要学他?”   章衡道:“台谏闻风而奏,事事都会弹劾。陛下能决定是否听从弹劾。我无惧。”   富弼开玩笑道:“你不担心暾儿未来改变?”   章衡说老实话:“是暾弟让我学的。暾弟自己早就学会了。”   富弼惊愕:“他什么时候学的?向谁学的?”   章衡道:“暾弟买了会读书写字的外藩奴隶。暾弟说他要编写学习番语的书,以后使臣都要会说番语。不会说番语的使臣不是出使,是出游。”   富弼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会说我朝官话。”   章衡道:“暾弟说,那使臣就只能听见对方想说的话。对方当着使臣的面骂人,他都不知道。”   富弼深深叹了一口气,失笑道:“是啊。不过你该改一改称呼,别一直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了。”   “是。”章衡应下,然后提醒道,“富公,你也一直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儿。”   富弼笑容一僵。   章衡在富弼恼羞成怒之前退下,回房记录他在辽国的见闻。   他能看出,辽国国内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强盛。大宋有的危机,辽国都有。   短时间内,辽国不敢出兵攻打大宋。即使出兵,大宋也能赢。   只是战场若放在大宋境内,大宋赢了,也会民不聊生。大宋应该将边防线往前推。   往哪推了?   章衡停笔。   下次出使,让暾弟把弃疾或佑三送来?   说来佑三怎么还无字?他都要考中科举了,有些可笑了。   章衡又想起与曹佑同榜科考的章惇,脸色变了一下。咳,希望下次见面时,惇七不要记恨他和章楶给他下了巴豆。   他也没办法,章楶是他的族叔。他这个晚辈,只能听从长辈的。   西北。   狄諍先去见了家人,细细地叮嘱并安抚了父亲一番。   他知道父亲满心忐忑,只是书信恐怕不能让他安心。他将朝中新的局势告知父亲。   “太子殿下承担了一切压力。”狄諍这次将妹妹也叫来,把此次订婚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太子殿下说他需要狄家人为他领兵戍边,但狄家人身份太低,他要拔高狄家人的身份,并且与狄家人更加亲近。所以让狄家人成为外戚,是唯一的途径。如果群臣不服,就再找一个如狄家父子那样的名将出来。”   狄誐星星眼道:“哇哦。”   狄諍没忍住,捏了只会“哇哦”的妹妹的脸颊一下:“你说点其他的?”   狄誐捧着脸道:“曹小公子好帅气。”   狄諍深呼吸:“是太子殿下!”   “哦。”狄誐乖乖道,“太子殿下好帅气。”   狄諍不想理睬妹妹了,他对父亲道:“父亲可以安心了。”   狄青回过神:“能找到啊,我看曹小国舅就很厉害。”   狄諍:“……”父亲你的脑子也不太对吧?妹妹的脑子就是学你吗?   狄諍道:“已经有一位曹家的太后,殿下和朝臣都不会再让曹家女或者曹家相关的亲戚成为未来皇后。佑三确实是名将,他与父亲、我正好制衡。”   狄青疑惑:“为什么?”   狄諍:“……”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你的为什么是在问什么为什么?   狄青看见儿子一言难尽的眼神,讪讪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能娶曹家女。”   狄諍道:“曹家权势过重。”   狄青不由黯然:“殿下也会忌惮曹家吗?”   狄諍真是……他深呼吸了一下,道:“他不忌惮,但他说,三代以内血亲结婚会生出傻子!他不要乱/伦!”   狄青傻眼:“啊?”   狄諍随便刺了父亲一句,才认真解释:“殿下自然不忌惮曹家,但不能开这个头。何况曹家已经有了太后,子弟也极有本事,无须再有一位太子妃为家中权势添砖加瓦。佑三想领兵,就要极力低调。我与他相互制衡,也是平衡朝堂之道。”   狄青听得晕乎乎的:“总之,我们家嘉善就确定是太子妃了?”   狄諍:“……”罢了,正因为父亲不太听得懂,他才要反复地向父亲解释。希望他解释多了,父亲能在遇到事的时候条件反射记起点什么。   狄諍转头对狄誐道:“你听懂了吗?”   狄誐点头:“以后我的儿子不能娶哥哥你的女儿!”   狄諍:“……对。”算了,就这样吧。 [152]狄諍的打点:一更(补昨日第二更)   狄諍安慰自己,父亲和妹妹在阴谋诡计权力倾轧上完全不上道,还好下一任皇帝是暾弟。   暾弟有能力不让父亲和妹妹直面阴暗面。他信任暾弟。   不过虽然父亲和妹妹在这方面不擅长,其余方面都是天才。   狄青在军事上面的才能自不必说,狄誐对数字很敏感,在管家方面是一把好手。   狄家家小业小,狄誐被选为皇后,魏夫人也不知道培养狄誐什么。   她想着在诗书礼仪方面,可能以后曹皇后会派人来教导狄誐。自己想教导狄誐,也寻不到得用的人,不如教她擅长的东西。   一般而言,将军在外征战,家属不会随行。这不仅因为家中女眷要成为人质,更大的原因是许多将军都娶了名门妻子,让她们随军实在是太过磋磨人。   魏夫人出身不高,吃苦耐劳,狄青在朝中又无势力,当时还不让朝堂忌惮,魏夫人便和其他在地方为官的官宦夫人一般,带着全家跟随狄青到了军中。   当初狄青在西北任中层将领时,魏夫人家中有年幼儿女,只能留在京城。儿女都大了,她可不愿意再和家人分散。   魏夫人混迹市井,虽然见识、礼仪上差了些,为人处世很精明。   狄家以前家穷,狄青得了赏赐还要将大部分赏给下属,以激发下属士气。她能养活这么多儿女,在管家攒钱上也很有本事。   此刻已经嫁人的女子,没多少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何况在边疆,男女都要努力干活。   魏夫人带着狄誐走街串巷,一同安抚随军女眷,不会引人诧异。   狄誐本就要帮着母亲和大哥算账本,现在不过是被系统性地教导了而已,并不劳累。   魏夫人想,皇后要管很多人很多钱,她教女儿多接触人多接触钱,总不会错的。   魏夫人可没想过皇帝后宫只有一人。   她虽然不用操心丈夫后院有莺莺燕燕,但女儿是要帮皇帝管妃嫔的。   她自己没经历过,见识得很多了。豪门大院哪个主母不管着一大堆丈夫的妾室?狄家发达后,女儿也是肯定要嫁入高门,管着的后院女人不会少。她在女儿懂事起,就给女儿灌输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女儿虽以一腔爱意嫁入宫中,但她肯定也是很清醒,不会沉溺于帝王的宠爱。女儿以后难以出宫,那些妃嫔处得来能成为话搭子,处不来就冷着。她带女儿见识的人多了,女儿就知道如何应对宫里的莺莺燕燕。   宫里妃嫔,总不会比市井讨生活的妇人还精明?   魏夫人不仅自己教导,还让大儿子狄諮干活时也把狄誐带着。   她面对的多是女眷,狄諮守城时,会面对许多官吏将领。听说皇后是要和宦官、外官等接触的,女儿得补上这个。   至于未嫁女不能见太多外男,假扮成小厮不就成了?这个年龄的女郎和儿郎身形差别不会太大,只要把脸抹黄一点,领子拉高一点,不说话就行。   狄諮本觉得不太好,但母亲坚持,他也担心妹妹,就从了。   狄誐只管站在狄諮身后,给狄諮抱文书,一句话都不说。   她无须参与什么,只多听多看,就能增长见识。   狄諍回来后,狄誐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增长的本事。   她拉着哥哥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晶晶道:“哥哥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狄諍真心夸赞:“厉害!”   狄誐就把脑袋一扬,骄傲得像一只大公鸡。   狄青揉了揉鼻子,道:“这都是你娘想的,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可你娘问我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来。你娘就让我闭嘴。”   听着父亲委委屈屈的话,狄諍有种被噎住的无语感。   不过他能理解母亲。若不能提出更好的建议,那就别反对。没用的话,听着就烦。   狄諍道:“我看挺好的。宫廷礼仪,皇后殿下会亲自教导妹妹;诗书学问,若有需要,妹妹正好与太子殿下一同读书。妹妹缺的,正是与人相处的阅历和经验。太子殿下看重百姓,妹妹多与百姓相处,将来和太子殿下的话题才更多。”   狄誐扬起小脑袋道:“我和太子殿下的话题一定特别多!我把太子殿下写的文章都背下来了!”   狄諍顿了顿,心想妹妹都要嫁给赵暾了,就不必为赵暾遮掩,道:“你背的大部分太子殿下的诗文都不是太子殿下写的。大半是我写的。”   狄誐点头:“我知道啊。我可以和太子殿下一起点评哥哥的诗文写得好不好。”   狄諍:“……”有点手痒,想掐妹妹的脸。   他怀疑,暾弟确实喜欢和人聊这个。   暾弟就是这么厚脸皮,不仅让别人给他写诗文,还要指指点点,特别可恶。   狄諍转移话题,叮嘱父亲道:“文彦博虽不算太正直,但人情世故和为官才干都很不错。父亲多和他商议。如果文彦博和尹公起冲突,父亲不要偏帮一边,多多劝说。”   狄青:“……我来劝?!”   狄諍犹豫了一会儿,改口道:“如果文彦博和尹公起冲突,父亲两不相帮,躲远些。若有什么拿不准的,给我写信。我若还在西夏,就给佑三写。”   以曹佑前世应付君王和同僚的本事,教导父亲绰绰有余。   曹佑接到的信,赵暾也能看到。狄諍本想让父亲直接求助赵暾,但他知道父亲不敢,就委婉了一点。   狄青与曹琮为友,听狄諍让他向曹佑求助,忙点头:“我知道了。弃疾,你此去西夏要小心。”   狄誐抱住狄諍的手臂,紧张道:“哥哥要安全回来!”   狄諍微笑着点头:“嗯。”   区区西夏,留不住他。   狄諍停留两日,还与尹洙聊了许久,将京中事详细告知尹洙。   他没太说正事,只多提了几句赵暾的日常生活。   尹洙听闻赵暾处理就耷拉着眼角,休沐就振臂欢呼,忍俊不禁。   尹洙慈祥道:“辛苦暾儿了。还好范希文能顶住事,让暾儿休息。”   狄諍毫不客气地评价朝中其他宰执:“能顶得住事的宰执还是太少了。我看韩公和富公应该回朝了。”   尹洙颔首,眼中俱是期待。   庆历君子又要聚首了。   以范希文之言,他希望此次聚首后,他们不再坚持非黑即白的君子之道。所以庆历君子虽然聚首,但已经不是原本的“庆历君子”。   君王麾下,有清有浊。和而不同,方为正道。   历经这么多磋磨,尹洙的心态也已经改变。   何况,赵暾极有主见,朝堂想以任何名义党同伐异,他也是不准的。   只要君王不点头,朝臣闹得再厉害也无用。   如这次与西夏重新签订停战协约,朝臣闹得再厉害,帝相一心,那些热闹不过杂音尔。   尹洙对狄諍道:“你要像以前那样,一直护持着暾儿啊。”   狄諍拱手躬身:“自当如此。”   辞别尹洙后,狄諍恰好等到文彦博到来。   他想了想,也与文彦博聊了聊,告知朝中现在的情况。   他对文彦博道:“太子殿下很希望文公能回朝辅佐他。”   文彦博开玩笑道:“太子殿下曾弹劾过我为无能庸碌。”   狄諍道:“朝中宰执,太子殿下除了没弹劾过范公,其余人都在他万言书中。”   狄諍可不认为夏竦逃掉了。   赵暾写万言书的时候,夏竦还没外放呢。总不能万言书到的时候,夏竦已经外放,便说与夏竦无关了吧?   即使狄諍与夏安期为友,也对老奸巨猾厚颜无耻几乎没有底线的夏竦很没有好感。   暾弟能让夏竦为善,真是一项大功德——这不是狄諍的话,而是夏安期信中之语。   赵暾归位后,夏安期写信庆贺,并不太委婉地希望大家多多包容他的父亲。   受了夏安期三年照顾,狄諍即使对夏竦不喜,也不会表露出来。   文彦博闻言,失笑不已:“确实。”   笑过之后,他接着笑道:“怎么着,我也比夏竦那老匹夫强些。”   狄諍诚恳道:“文公选一个优秀的比较对象吧。”   文彦博继续大笑。   狄諍又让文彦博多照顾父亲。   狄諍乃太子心腹,他对文彦博示好,就等于太子对文彦博放出友善信号。文彦博心中大喜,自然满口应下。   狄諍终于放心,才带了几十骑兵,前往西夏。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军的边塞堡垒。   范公的边塞词中,尚且有“羌笛悠悠霜满地”。   他的边塞,是看不见“霜满地”之景的。这让他在写边塞词时,都不愿写景。   这一生,倒是有很多景色可入词了。   狄諍心中有了文思。   他这一路肯定有很多新词作,等回去之后给暾弟挑一挑,送暾弟几首。   剩余的,只留最好的一首入词作,其余地撕做雪花从高楼抛下,请暾弟赏一赏边塞的飞雪。   狄諍嘴角含着笑意,长鞭直指塞外:“出发!”   骑兵应声而动,那真是马作的卢飞快。   待他晚年再梦回吹角连营时,心里就不会再有怨闷困苦,而是心满意足了。   ……   “又要上班了。”   赵暾抱着脑袋,缩着双脚,在软榻上来回翻滚。   曹佑就像赵暾小时候一样,坐在一旁,把快滚下去的赵暾推回去。   曹佑会试结束,自我感觉还不错,做的题都刷到过。   赵暾说是请假陪曹佑考试,回家后就只顾着躺平看闲书睡懒觉,半点没关心过小叔叔。   关心小叔叔?偷懒借口而已。   下次还找什么借口偷懒呢?唉,不想上班。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章惇好笑地帮赵暾滚来滚去。就算赵暾从一小团长成一长条,也能滚。   “殿试你要亲自考我和佑三吗?”章惇问道。   赵暾来了精神:“嗯。”他就只有这件事值得期待了。 [153]有两种可能:二更   殿试该由皇帝钦点名次。赵祯仍旧缠绵病榻,即便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他也不会为了殿试,就让自己在病中丑态给他人看见。   朝中一度商议,此次殿试是不是延迟。   赵祯却主动对范仲淹道,让太子代替他。   赵暾得知此事,心情不好不坏,没什么波动。   如许多年长的父母一样,等缠绵病榻的时候,就懂得讨好被自己苛待过的儿女了。   实在是无趣。   不过赵祯老实了,给赵暾省了许多事。   只要赵祯不能从病榻上爬起来,他就会一直老实,赵暾还能拿他挡一挡朝中异议,是个合格的工具人了。   赵暾趴在床榻上,道:“快讨好我,不然我让你殿试落第!”   章惇好奇道:“那我就要特意不讨好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要用什么理由让我落第。”   曹佑实在是看不下去,让章惇对太子尊敬点。   暾儿现在是太子,太子!   难道暾儿当皇帝了,你还这样轻佻吗!   章惇被曹佑训了,心里不以为意。   等到了朝堂,应该装模作样的时候,他当然会装模作样。私下装什么?   章惇拎着赵暾的衣领,把赵暾提起来:“暾弟,你来说!要不要我装模作样!”   赵暾有气无力道:“你就算不装模作样,也不该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你对人最基本的礼貌呢?”   章惇干咳了一声,松开手。   赵暾跌回了软榻上。   曹佑拽住了章惇的衣领。   章惇:“?”   曹佑沉着脸一言不发,把章惇往校场拖拽。   因赵暾仍旧要日日练武,就算政务再忙,披星戴月也不歇息,瑞圣园专门划了一片地方建成校场。   大宋皇帝虽然看似文弱,但基本的骑射武艺还是要修习的。   前些年,赵祯还重开了帝王狩猎的仪式。赵祯自己也是能骑马射箭的。   章惇叽叽歪歪道:“喂喂喂,你一个在战场立过功的人,不会欺负弱小吧?”   曹佑冷冷地扫了章惇一眼。   他刚回来的时候,章惇非嘴硬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现在就自称弱小?   管章惇是否弱小,这顿揍,章惇挨定了!   曹佑很后悔,不应该久别重逢就纵容章惇。   章惇这人,越纵容就越嚣张。他揍章惇,是对章惇好。免得章惇入了朝,还去拎拽皇帝的衣领!   赵暾从软榻上跳下来,趾高气扬地跟在曹佑身后,嘴里不断喊着“打他”。那模样,像极了狐假虎威的小狐狸。   曹儛正在庭院里晒咸菜,见状惊讶道:“怎么了?”   帮姐姐搭架子的曹佾道:“还能怎么?闹着玩呗,看热闹就是了。”   曹儛点了点头。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和曹佾一起去看热闹。   ……   赵暾蔫哒哒地回朝上班。   他按着额角,过了一遍中书省已经过滤一遍的奏疏。   咦?没看到说要道德对待西夏人的奏疏?   赵暾看向范仲淹,双眼水汪汪的。   范仲淹对赵暾温和一笑。   赵暾吸吸鼻子。夫子大好人!   夏竦看范仲淹的眼神就不嘉了。   这人怎么回事呢!是你范希文一人的功劳吗!我们东西府宰执人人有功劳!   夏竦环视一眼,想拉着同僚一起抢功劳。结果同僚都和夏竦错开视线,看得夏竦心里特别气愤。   赵暾道:“没藏讹庞的信寄出去了,西夏之事就无须担忧了。”   他好心情地给宰执们解释了一下,为何不需要担心。   宰执不是没他聪明,只是他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回望千年前的过往,看得比他们多、比他们远。   “没藏太后接到没藏讹庞的信后,西夏国内会发生两种可能。西夏同意我朝的要求,没藏讹庞回国;西夏不同意我朝的要求,那西夏国王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李谅祚虽然未来算是明君,但他还年幼。   没藏太后自己没有多少本事,只是长得美,才引得男人喜欢。   历代和人私通的皇后比比皆是,有本事的皇后和没本事的皇后,从私通者的身份及待遇就能看出来。   就同样以秦国太后为例,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义渠王被诱杀;赵姬收男宠,是眼巴巴地想把儿子的王位送给男宠。   同样以美色作为手段,有本事的人是有目的地谋取资源,或许有冒险的地方,但选择的男宠,要么是自己完全能控制的,要么是自己能用美色换取资源的。   没本事的人就算误打误撞恰好因自己的美色得了高位,就像是后世暴发户忽然得到了能力之外的钱财一样,也会败在自己的愚蠢上。   没藏太后都是太后了,竟然被争风吃醋的男宠杀了。“后院不宁”如此,可见她真是没有多少脑子。   没藏家族中也没有可以取代没藏讹庞的人。没藏讹庞不能回到西夏,她仅凭自己保不住儿子的皇位。   西夏的皇位更替可是很血腥的。   西夏如果同意宋朝的要求,就证明西夏国内其他势力仍旧相互牵制,没有决出一个能独揽大权者,仍旧同意李谅祚为西夏国王。   已经被宋军削弱的没藏讹庞不再有一家独大之势,正好在国内形成新的权力平衡。   没藏讹庞不会甘心失去权力。他一定会与其余派系好生斗一斗。在他们斗完之前,都无暇再与宋朝开战。   甚至他们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说不定会讨好宋朝,让宋朝继续开边市。那时宋朝也能从西夏谋夺更多马匹之类的资源。   “如果西夏不同意,就是没藏太后和李谅祚要死了。”赵暾平静地分析道。   没藏太后再蠢,也知道没藏讹庞是她唯一的靠山,是能整合没藏家族的人。西夏利益如何,都没有她的命重要。   即使她糊涂了,李谅祚即便还年少,也应该有了初步见识,知道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只有舅舅能保住他的命。   所以西夏如果不同意,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西夏皇位要更替了。   “没藏讹庞虽然玩弄了阴谋诡计,但他玩弄的阴谋诡计不聪明,本身势力也不是最大。能败在他手下的人,是连他都不如的废物。至少,那人没本事靠自己上位。”   赵暾并非看轻他们。   李谅祚虽然是李元昊当时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但李谅祚一直养在没藏讹庞处,只要想继位的人自己有本事,完全可以质疑李谅祚的身份,假称李谅祚不是李元昊之子。   李谅祚的正统继承人的地位并不牢固,何况西夏也没有必须父死子继的传统,李元昊的遗诏是属意弟弟继位,尽人皆知。   没藏讹庞当时也不是最强大的势力。其他继承人败给没藏讹庞,就说明他们比没藏讹庞无用。   一群不如没藏讹庞的人趁着没藏讹庞被宋朝俘虏急匆匆上位,西夏国内混乱可想而知。   恐怕那些将领是不肯服从的。   那时西夏国乱,宋朝就有更长的时间休养生息了。   赵暾道:“我更希望是后者,但可能是前者。”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西夏国内政权已经有了裂痕;如果是前者,就是西夏国内虽然有矛盾,大体上还是尊崇李谅祚这个小皇帝为正统,仍旧还是一个稳固的政权。   “不过无论哪个结果,宋朝都不会吃亏。”赵暾总结道,“诸公就不必再为西夏烦恼,可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那些奏疏,在西夏同意宋朝要求后,自然就不会上了。”   宰执们虽然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确实是慌乱的。   不过他们都下定了决心,西夏再次攻来,打就是了。   他们都能在三面受敌的时候把西夏打回去,现在只剩下西夏一面战场,难道曹佑和狄青二人同上,还打不过西夏?   听了赵暾的分析,宰执们顺着赵暾的思路一想,深觉有道理。   虽然他们无惧西夏,不继续打还是好的。   打仗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宋朝刚受灾,又遇两起兵祸,如果要凑军费,百姓就又得吃苦了。   范仲淹道:“殿下也可轻松一些了。”   赵暾没点头。   国家事事都是大事,哪有能轻松的时候?   不过他记得这两年大宋没有大的天灾,可以攒一攒粮食,回一回元气。   再到三四年后,黄河流域又要遇到一场大的水灾。他要在那之前,尽力加固黄河新河道。   等等,今年是不是也有局部天灾?   赵暾皱眉回忆了一下,眉头一松道:“五月京城会有一场地震,不过不严重,提前准备一下,预防骚乱即可。今年就无大事了。”   他松了一口气。   赵暾这一口气松了,宰执的气都提了起来。   “地震?!”梁适焦急道,“难道是天公示警!”   赵暾无语道:“天人感应是臣子约束君王的行为,你们别说着说着,自己就深信天灾能被人感化了。你们好歹翻一翻史书,哪个明君在位没有天灾?无论皇帝是谁,该来的灾害总会来。你们要做的,只是赈灾!学一学富先生!再大的灾害,富先生那样的官员多了,都是明君之治!”   梁适:“……”那殿下你怎么知道会有地震?地震还能预测?   除了范仲淹之外的众宰执,想起曾经归安少年团的成名之路……嘶,不会吧?   而夏竦,他的注意力主要在“富先生”三个字上。   夏竦瞬间警觉,富弼这厮不会要回朝了吧?   可恶!他一点都不想给富弼好脸色!   夏竦那厌恶愤怒的心情,就好像不是他诬告富弼私通辽国和矿工,而是富弼诬告他似的。   赵暾刚一说出富弼的名字,就看见夏竦面色隐含扭曲,无语极了。   他还是赶紧把夏安期叫回来吧。自己的爹,自己看着! [154]要自己开心:三更(周三第二更)   赵暾给宰执解释一大堆,是回报宰执对自己的爱护。   他本可以不解释。   决策不是选举,不需要让所有人都认同。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不会影响皇帝的决策,朝中大臣的劝谏也影响不了皇帝的决策。   即使是能广纳言路的明君,决策也只是在少数几个精英手中。总有人以为自己声音大了,就能左右决策,实在是自以为是。   政治也本就必须该由精英执行,所谓决策层就是这个意思。决策层听取百姓意见是必须的,但那只是决策前考虑的众多因素之一。   如打仗一样,做决定的必须是将帅,而不是小兵你一票我一票选出行进路线。那就等着全军覆没吧。   虽然这话许多人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赵暾重视百姓声音,也会重视百官舆论,但只是重视,不代表那些声音重要。   宰执已经支持赵暾,赵暾就没必要解释。   其实如果宰执不支持也没关系,总会有想要当宰执的大臣支持赵暾。   但宰执示赵暾以慈爱,赵暾就回报以关怀,安抚他们焦躁的内心。这些话,他们可传递给其他官员,也能安朝中大臣的心。   范仲淹等人邀请反对声音最激烈、但品德和才能都不错的大臣小聚,将赵暾的话转述给他们后,朝中反对声音如范仲淹所想,稍稍平息。   他们得知没藏讹庞已经如太子所愿写信,就感觉不可思议。听了太子的分析,他们更觉太子料事如神,心里安稳不少。   他们心中更安稳的是,太子并非被边疆一场侥幸大胜冲昏头脑,以为自己有了狄青和狄弃疾,就真的有了卫青和霍去病,要行那汉武帝之穷兵黩武暴政了。   原来太子举措,都是为了阻止西夏报复,为了阻止宋夏再起争端,那真是太好了。   只要知道太子没想继续打下去,大部分反对的官员就心安了。   剩下小部分官员,一些是故意和太子唱反调,以彰显名声,求得升迁。   不管骂的事对不对,先骂皇帝、太子、宰执和朝廷一顿,以彰显自己刚直之名,求得高官举荐,这是此时求官捷径之一。   在他们看来太子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还有一部分,就是仍旧认为大宋此举不道德,需要安抚西夏,而不是威逼西夏的道德君子。   在范仲淹等人看来,两种人都不值得安抚,只需要把他们逐出机要部门,免得他们影响朝政运行即可。   臣子解决君王的烦恼,君王安抚臣子的忧虑,臣子安心后继续为君王分忧,这善意的循环,就是君臣鱼水情了。   庞籍在赵暾面前还是最爱挑刺那个。   范仲淹对赵暾很纵容,夏竦则是谄媚,梁适与王尧臣很为谨慎。   宰执中唯一会严厉指责赵暾的,只有庞籍。   等一背着赵暾,庞籍夸赵暾的话找不出重样。   庞籍感慨,太子殿下虽然年少,但仿佛已经是有多年执政经验的帝王,对待臣子如父亲般,不仅慈爱,还愿意手把手教导臣子成长,实乃臣子之幸。   君父君父,大约就是如此。   夏竦听了,深感威胁。   太子殿下才多少岁?庞籍你多少岁?这都称呼上君父了?   若不是庞籍当着赵暾没有好脸色,夏竦都要思索怎么排挤庞籍了。   庞籍这么有才华,还是主战一派,怎么能不在边疆多熟悉边防军事?   大臣一边干活一边钩心斗角,赵暾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当殿试考官。   无论赵祯是否愿意,赵暾都坚持每日去看他一眼,以全孝道。   他去看赵祯时,顺带向赵祯学习为帝经验。   赵祯在帝王权术上,有许多经验值得赵暾学习。   殿试如何分配名额,也是赵暾需要学习的点。   今日,赵暾又抱着一堆文书,一边给赵祯念,一边向赵祯请教。   赵暾的请教,赵祯不能拒绝。他需要赵暾的请教来弥补他失去权力的惶恐不安。   但看见赵暾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会给赵祯增加更多不安。   就像是赵祯曾经对赵暾那样。   赵祯的生活是无忧的,照顾他的人是足够的。但他的内心一直处于不安中,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紧,时刻都不敢放松。   如赵暾以前那样,心里对赵祯有再多恶心,也要强撑着对赵祯表现出友善。   赵祯现在心里对赵暾有再多不适,也必须强撑着对赵暾表现出慈爱。   处境颠倒后,以赵祯坏不彻底的性格,本该反省以前的行为。   但赵暾的表现太过非人,赵祯比起反省,更多的是恐惧。   赵暾看着赵祯这样,既解气,又无趣。   赵暾无论如何也当不成一个坏人。赵祯战战兢兢的一幕虽然解气,但他看着赵祯蜷缩在病榻上惶恐不安的模样,却又难以生出折磨人的快感。   无论赵祯再恶心,他仍旧不能从折磨别人中获得快感。   赵暾坐到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曹儛推了推曹佑,但曹佑摇头。   曹佑道:“阿姐,还是你去劝慰暾儿更好。”   曹儛踌躇不定。   曹佑知道,曹儛是担忧她与赵暾相处时间太短,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劝慰赵暾。   曹佑也记得,赵暾曾经说过,他可能没办法再与母亲建立太亲密的感情。   但曹佑坚持认为,只要投入了感情,人是会改变的。   他与狄諍都能改变。   曹佑道:“姐姐,母亲对暾儿而言,是不同的。而且暾儿心善,皇帝对他不公时,他其实不太在意。他对皇帝的仇恨,在于皇帝对你的折磨和叔父的离世。”   曹儛惊讶极了。   在她的思想中,自己的生活算不上折磨,叔父的离世也不该让君臣父子离心。   曹佑道:“暾儿的想法与我们是不同的。他更公正,更善良。阿姐,如果皇帝不是皇帝,你会恨他吗?”   曹儛垂下头,双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开口:“是该恨的。”   即使她如今心里仍旧没有对赵祯的恨意,但她理智上知道,是应该恨的。   曹佑轻轻按着姐姐的肩膀,把姐姐往前面轻轻推了一把。   曹儛踉踉跄跄从阴影中走出,从快步行走到提着裙角小跑,奔向了她的孩子。   缩成一颗大团子晒月亮的赵暾抬头,茫然道:“娘娘,还没睡?”   “嗯。”曹儛将赵暾抱进怀里,“暾儿,你可以不放过他,但你该放过你自己。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了,以后都开开心心的,不要因为他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时候,赵暾僵住。   曹儛半蹲着,轻轻抚摸赵暾僵硬的背。   赵暾抿了一下嘴,将母亲回抱住。   “好。只要他身体不会好转,我就不去刺激他了。但是娘娘,如果他身体有好转的迹象,我会杀了他。”   不动手的前提是赵祯已经没有了威胁。   无论是从赵暾的本性,还是对未来统治的考虑,赵暾不动手才是最优解。   但如果赵祯病愈,要与他争夺权力,赵暾就算再心生不适,也会动手。   他现在已经掌控了宫廷,随时可以动手。只是弑君弑父这种事,瞒不住天下人,会给赵暾增添许多麻烦。   赵暾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弑父弑君的话,曹儛却并不责怪孩子。   她刚刚理智上知道该恨赵祯,都没能对赵祯生出恨意。赵暾说出弑父弑君的话,她内心竟然涌出强烈的、陌生的恨意。   她的孩子那么善良柔和,居然被逼迫如此,她怎能不恨?   曹儛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忍着泪意道:“孩子,别怕,别怕,他好不起来。”   赵暾闷声道:“嗯。”   他也知道赵祯的身体折腾成这样,不太可能好起来。只是他是悲观主义者,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   曹儛松开了赵暾,母子二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晒月亮。   曹儛对曹佑招招手。   曹佑走出来,坐到曹暾的另一边。   曹儛笑道:“可惜你舅舅不住在瑞圣园,不能陪你晒月亮。”   曹佑道:“若暾儿想舅舅陪你,让他过来住几日?”   “我没说想。”赵暾顿了顿,道,“也没说不想。”   曹儛笑道:“那就让他来。”   赵暾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扬起了一个清浅又羞涩的笑容:“嗯。”   曹佑拍了拍赵暾的肩膀,曹儛揉了揉赵暾的头发。   赵暾低着头,笑容更加明亮。   自那以后,赵暾就只有在有疑问,且范仲淹等人不能为他解惑时,他才去见赵祯。   至于赵祯终于不用每日见到赵暾,是更不安还是松了一口气,赵暾就懒得管了。   他答应母亲了,首先要自己开心。   终于到了殿试那一日。   赵暾提前给考官们说好了,他本事不济,不参与殿试考核,只是来增长见识。   殿试考生中有赵暾的小叔叔,还有赵暾的好友。赵暾如此说,既是表明自己不会徇私,也是暗示考官不可徇私。   会试排名公布时,章惇名列第三,曹佑名列第二十一。   章惇对自己的排名不太满意,然后大肆嘲笑曹佑的排名。   曹佑对自己的排名满意极了。二十一也是排名前列。如果他能在殿试上保持这个名次,就能被赐进士出身了。   “殿下,虽然你不参与殿试阅卷,但你心中可有状元人选?”夏竦奉承道。   赵暾毫不犹豫道:“此次是考对西夏之策,小叔叔是有实绩的名将,他的献策可直接命他执行,我都不敢多置一词。若看真才实学,殿中无人能与小叔叔比。”   夏竦立刻道:“那是当然!”   其余考官听了,虽然对外戚当状元心里不太舒服,但好像确实不能反驳。   赵暾道:“不过小叔叔曾经为官,不能为状元。”   考官们心里舒畅了,纷纷称是。 [155]笑得可欢乐:一更   殿试考生鱼贯而入。   赵暾神思有一瞬恍惚。   他与殿试考生同场竞争,仿佛就在昨日。   殿试考试科目以皇帝心意来定,类别并不统一,但此刻还是以诗赋策为主,有时单考赋或者策。   提倡科举改革的范仲淹重新登临相位,此次还不是参知政事,而是东西府独相,殿试便带了几分庆历新政的味道,此次殿试不考诗,只论策。   御座空着。   御座一旁放着一把小龙椅,赵暾坐在上面,身体挺直了,也好像被整张椅子包裹着,配着他一身华丽的装束,显得过于瘦小了。   虽然殿试需要讲究礼仪,但对于考生而言,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见得到皇帝和高官的场合。即使担心失礼,他们也悄悄抬起头,观察上首之人。   殿试座位以会试名次排序。   章惇名列第三,曹佑名列二十一,都是前列。   曹佑目不斜视,入座后就开始看题面。   章惇悄悄瞧了赵暾一眼,才低下头阅读试卷。   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今屈己与强敌和谈,强敌仍旧犯我边境。若要强兵,需要裁减训练未精的兵卒,以流民入军者复盗;需要增加军费投入,就要收取更多税用,不足以使百姓生活安稳……”   章惇眼中的活泼沉静下来。   此次殿试,与以往殿试不同。考官出的题没有故作高深,让考生从经书中破题。   题面很长,将大宋如今难题之一——“冗兵但军队战斗力却很差”,详细地抛到了考生面前,直言让考生献策。   许多殿试考生学问不错,但钻研学问就费尽心力,于外事少有关心。   “太学体”兴起就有这个原因。   皇帝想要听取谏言,但大部分考生胸中并无沟壑,便作些怪奇文章,把帝王高官统统捕风捉影骂一顿。文辞看着激昂,仔细一看却都是言之无物。   暾弟主持的第一次殿试,主考官还是范仲淹,恐怕只在策论中一味骂谁,是难以取得高分。   谁不会抓问题?   朝廷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人才。   章惇嘴角下撇。如果凭借真本事,恐怕在场者无人能考过曹佑。   曹佑可是领过兵,打出奇迹般的胜仗的人。谁还能比他更知兵?让狄青下场考试吗?   弃疾都只是猛将,还未独领一军呢!   章惇撇过嘴后,闭上眼在心里构思策论内容。   不过除了佑三,在场者无人能与我比!   赵暾扫了一眼在场考生,有考生胸有成竹,似乎早就心中有策;有考生抓耳挠腮,似乎还带着一丝惊讶。   惊讶的考生,不会连题面上这些大宋的问题都没想过,以为没有问题吧?   赵暾轻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殿试也有黜落。有些考生真的是做题一把好手,一面试,就看得出来不是能干活的人。   他得想些办法,要让进士们至少要当得了一地知县才成。   赵暾对抓耳挠腮的考生失望,考官们也一样。   虽然赵暾还没登基,但此次殿试也可看成新君第一次殿试。   新君在首次殿试中,直接向考生当众问策,这是何等荣耀?   若某位考生真的胸有锦绣,就可以一飞冲天了。   痴迷权势的夏竦都看不起这些人。   诚然,他很爱做官,但他做官是为了实现抱负。   这些人只顾着科举,胸中竟然一点想献给君王的国策都无,他们做的什么官?   尸位素餐的官吗?   夏竦为了不露出不悦的神情,转移话题道:“殿下可能猜到鹏举会献何策?”   范仲淹在会试放榜时就急急为曹佑取了字,并点出“一飞冲天”之意。   南疆大胜后,曹佑在民间声望本就空前高涨,若暴露身份,走到哪都会被人围观。   范仲淹为曹佑取字,以“一飞冲天”和“大鹏展翅”表明自己对曹佑的希望,士人也对曹佑多了几分推崇。   曹佑有军功、有身份,却坚持以进士晋身,也让他在士林中名声极好。   连大将军都认为进士身份更贵重,那些已经是进士或者即将考进士的士人,觉得自己的进士身份都多了一层金光。   夏竦知道,“鹏举”的字其实是太子取的。所以他再暗地里不满范仲淹的运气,也早早称呼曹佑的字。   每当赵暾听到有人称呼自家小叔叔为“鹏举”,嘴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夏竦见状,就知道自己这次拍龙屁又拍对了。   夏竦问了,其他人也好奇地看向赵暾。   听闻太子殿下乃是小国舅一手带大,两人似父子,也似兄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小国舅的了解有多少?   赵暾摇头:“我不用猜。强兵之策,我和小叔叔聊了许多次。小叔叔要做的事,早就在做了。他不是献策,只是把做过的事写出来。”   众人闻言,深觉有理。   说到强兵,曹佑都已经打了胜仗,还问什么策?   夏竦笑道:“若非他非要考这个科举,此刻都该独领一军,去边疆待着了。”   赵暾心里不太高兴,但知道夏竦说得对。   以小叔叔的性格,肯定不愿意在京城为高官。   西北有狄青,小叔叔应该会去河北。   范仲淹道:“鹏举不缺用兵的本事。他该在朝中熟悉各部门之事,将来领兵在外,心里才更有底气,与同僚沟通更加顺利。何况我们只知道他用兵的本事,还不知道他其他的本事。该让这位大鹏多展现他的英姿。”   听了范仲淹对曹佑的夸赞,宰执们先纷纷应和,其余官员即使心里嫉妒,也只能点头。   他们不能不嫉妒。   众考官嫉妒的视线便集中在了曹佑身上,刺得曹佑再不怯场,也不小心颤了一颤。   曹佑还是很紧张的。   虽然关于强兵的策论他写了许多次,但殿试与平时献策不同,各种忌讳都要考虑到。   如果他因为紧张犯了很低级的错误,导致名次靠后,他那促狭的小侄儿估计能笑出鹅叫声。   不过在提笔之后,他的神思就一片澄澈清明。   毕竟……写过许多次,更想过无数次了。   他那时的情况更加严峻,强兵和抚民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他杀过金人,也镇压过反抗的流民。   每当过于疲惫,他也曾心生逃避。那时他会手握一卷史书,翻看着前人过往,畅想着自己在大宋先帝治下,该如何生活。   总归还是要为扭转靖康耻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   赵暾揉了揉眼睛。   范仲淹担忧道:“殿下,眼睛不舒服吗?”   赵暾摇头。   他只是看着小叔叔肃穆端坐,提笔献策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影在小叔叔年轻的身影上重叠。   一个身着盔甲,饱经风霜的人影。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赵暾想,让小叔叔去镇守北京也不错,说不定能给他把真正的北京打回来呢。   ……   殿试进行时,狄諍已经与包拯会合,并将信亲自交到了没藏太后手中。   没藏太后握着狄諍的手不放,那模样,像是要把狄諍吞了似的。   年仅六岁的李谅祚坐在母亲身侧,皱眉打量狄諍。   狄諍看着他的模样,想起了赵暾。   赵暾刚进京时,与李谅祚年龄仿佛。   这位英年早逝的西夏明君,不知道有暾弟几分见识?   狄諍想了想,不敢再想了。他知道要是赵暾知道他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会气得双脚离地,佑三也会念叨他。   他不怕赵暾气得双脚离地,但佑三这辈子念叨人的功力真是可怕。   岳将军一定不是那样啰嗦的人。   没藏太后展开信后,就不再垂涎狄諍的美貌了。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似的,嘴唇一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狄諍及时告退,让没藏太后自己思考。   他不怕没藏太后拖沓。   没藏太后再没本事,也知道西夏的局势越拖越坏。   如果李谅祚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几分本事,也该知道虽然将来他要掌权必须杀了没藏讹庞,但现在没藏讹庞绝对不能死。他会说服没藏太后。   即使李谅祚此刻没有本事,没藏家也会劝说没藏太后。没藏讹庞的儿子不太有本事,可扛不住没藏家的大旗。   就算没藏太后真的心存侥幸,想要拖延,狄諍也无所谓。   大宋已经获胜,岁币肯定是不会再给了。西夏拖沓的时候也不敢出兵,大宋就一直在休养生息。完全不用着急。   狄諍回到使馆,包拯设了简单的宴席款待他。   章楶伸出拳头,与狄諍轻轻碰了一下:“惇七没给你添麻烦吧?”   狄諍道:“惇七去给佑三添麻烦去了,和我无关。”   章楶大笑:“他确实最爱骚扰佑三。佑三复习得如何了?可别落第了。”   狄諍瞥了章楶一眼。你还说章惇,你这性子比章惇好吗?   包拯干咳一声,阻止故友叙旧。   他把狄諍拉到身边,详细询问京中之事。尤其是太子殿下,他过得好不好?身体是否健康?还有……还有……唉,皇帝陛下呢?   狄諍道:“殿下很好,就是很累。我有点担心他过于疲惫。陛下的病情也很稳定,就是仍旧控制不住,非要喝酒。殿下便让宰执住进了福宁殿,与御医时时守着陛下。”   包拯担忧的表情一僵。   他不敢置信道:“都病得起不了身了,陛下还要喝酒?他是不是还想让张贵妃侍寝啊!”   狄諍不言。   他不说,在皇帝身体稍稍好些时,张贵妃恐怕真的有侍寝。   这对昏君奸妃可被暾弟吓坏了。生个儿子出来取代暾弟,恐怕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破局方法。   就算不能换掉暾弟,张贵妃有了儿子,将来暾弟登基,有范公他们看着,暾弟也不能拿唯一的弟弟和弟弟的母亲如何。   狄諍想起赵暾说起此事的表情,脸都快笑裂了。   狄諍能看出,赵暾不喜欢折磨他人,哪怕是他深深厌恶的人。   可那人自己作死,暾弟笑得可太欢乐了。   为了不让包拯阻止皇帝,他就不必说这件事了。   侍寝这种隐私,连轮流住在偏殿的宰执都不知道。暾弟瞒得死死的,只悄悄告诉了他和曹佑。   皇后可能也知道。后宫仍旧在皇后掌控中,皇后为了帮张贵妃封锁侍寝的消息,没有少操心。   狄諍道:“除了偶尔喝一两口酒,其余事上,陛下还是很遵医嘱。”   包拯叹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好个屁!都瘫在床上了,还戒不了那口酒!他就不能给暾儿……太子殿下当个好榜样?虽然他这个父亲已经不是好榜样!”   章楶悄悄把盘子移开一点,免得包公在大骂皇帝的时候,污染了桌上的好菜。 [156]扶摇九万里:二更三更(45w营养液加更)   包拯拉着狄諍大骂皇帝,章楶端着盘子在一旁悄悄吃。   他给狄諍挤了挤眼睛。   狄諍:“……”他不想去猜章楶挤眉弄眼的含义。   包拯骂够之后,桌上的菜都凉了。   章楶让人热了热,又添了些菜,狄諍才没饿肚子。   包拯气得吃不下饭。章楶捧着饭碗在一旁劝了又劝,包拯才气鼓鼓地扒拉了几口。   章楶劝道:“包公,不能浪费粮食啊。”   包拯就把章楶给他舀的饭、添的菜扒拉光了。   狄諍佩服不已。   章楶陪着包拯出使,就算没学到出使的本事,顺毛撸的本事肯定学到了不少。怪不得章惇被宋徽宗远远放逐,章楶还能善终。   把愤怒的包公伺候好了,并送回房中休息后,章楶和狄諍才有空细细叙旧。   今夜,两人是要抵足而眠了。   关上门,点燃烛火,章楶掀开床上铺着的被褥,掀开了木板,拿出一叠纸。   狄諍眉头跳动了一下。   章楶严肃道:“我能搜集到的西夏国内信息,以及沿路所记下的山川河流,都在这里。”   狄諍呼吸乱了一瞬,没好气道:“你自己带回去。”   章楶展颜笑道:“当然。我只是给你看看。”   章楶将那一叠纸递给狄諍,重新铺好床。   两人在晚膳后就已经梳洗完毕。   他们褪去了鞋袜,盘坐在床上。章楶向狄諍炫耀自己收集的资料。   狄諍先看章楶描绘的地形图。   章楶将沿路所见都描绘在图上,遇到重要地形,还会有单独的图画。   狄諍惊讶道:“兴庆府的城防你都拿到手了?”   章楶揉了揉鼻子,得意道:“城防图可能没用,当我们决定攻打西夏的时候,兴庆府的城防一定不同了。不过城墙图或许还能有点用。”   狄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命了吗!”   章楶忙解释道:“我是看西夏国都已乱成一团,才趁乱行事。放心,我就是不要命,我也不会连累包公和其他使臣。”   狄諍被章楶的话噎住:“你的意思是,要是你独自出使,你还能更勇敢?”   章楶就不语了。   狄諍低头看着章楶搜集的情报,心里后怕不已。   情报都很有用。   无论是西夏国内家族派系,还是沿路地形,都是制定对西夏国策的利器。   虽然章楶是年老后才领兵出征,但名将都是有天赋之人,他现在就对战争需要的情报有很强的直觉。   可这些情报,哪需要章楶亲自刺探?章楶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章楶不知道将来他老了才有机会戍边,一戍边竟然一跃成了名将。   在他眼中,他的命没有多不同,为了刺探敌情,死在西夏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连累使臣团其他人。   章楶道:“包公知道,他同意了。”   狄諍没好气道:“包公若不同意,你不会这样嚣张。”   章楶笑了笑。其实他是被包公发现,被包公狠狠打了好几下,才得到包公的支持。   不过他是假装出了一个愣头青的模样,故意让包公发现。   当包公发现时,他事已经做了大半。包公就只能支持他了。   这些话,还是别和狄諍说了。狄諍脾气挺暴躁的。   等回京后,他单独和暾弟炫耀去。   暾弟就算生气,也只是自顾自地把他自己气膨胀,特别好玩。   事已至此,狄諍只能全力分析章楶冒险搜集到的情报,为章楶查缺补漏。   章楶只是没什么名声的年轻文臣,他到处走不会引起西夏人的警觉。狄諍生擒了没藏讹庞,西夏人肯定不会允许他四处乱晃。   不过蛮夷都慕强。狄諍既然能生擒没藏讹庞,肯定会有许多人邀请他赴宴,试图与他结交。   他将章楶搜集的情报背下,就可在赴宴时印证,为章楶搜集的情报查缺补漏。   狄諍看情报的时候,章楶把着狄諍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生擒的没藏讹庞。”   狄諍:“不想说。”   章楶失笑:“你还和我闹脾气呢?”   狄諍“呵呵”了两声,不理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章楶。   章楶往狄諍身边凑了凑:“真生气了?”   “没有。”狄諍道,“我只是在父亲麾下为将,听指挥朝着没藏讹庞冲杀,碰巧拾到落马的他而已。”   章楶也“呵呵”了两声:“碰巧?拾到?这么容易这么巧的吗?那我也去拾个。你在我面前谦虚什么?”   “没谦虚。”狄諍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情报。   章楶给了狄諍后脑勺一巴掌。   狄諍捂着后脑勺道:“你被惇七附身了吗?”   章楶冷笑:“怎么?就只有惇七能揍你?”   狄諍嘴角扯了扯,不理睬章楶。   狄諍看了一夜,才看完章楶所收集的情报。   章楶合衣躺在一旁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见狄諍精神奕奕,羡慕道:“你身体真好啊。”   狄諍道:“你身体比我好。”   章楶揉了揉脑袋,打了个哈欠:“你胡说什么?我的身体还能和你这位小将比?”   狄諍瞥了章楶一眼。我只是小将,你那可是能当老将的身体,谁能和你比?   章楶和狄諍说笑了几句,还未用早膳,就听闻有西夏大将军请狄諍去做客。   狄諍毫不犹豫地应下。   传话的仆从离开后,章楶眉头一皱,拉住狄諍的袖子:“你别冒险。”   狄諍道:“你敢冒险,难道我怕冒险吗?放心,我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章楶松开狄諍的袖口:“好。”   狄諍对章楶的信任报以一笑:“我去验证你的情报了,可别有太多错漏。”   章楶挑眉:“那必不可能有。”   包拯站在一旁,双手兜在袖口里,沉着脸冷哼:“小心些,别惹事。”   狄諍乖乖应下。   章楶又挑了一下眉头。狄諍这表情,竟神似暾弟装乖卖巧时,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个老实人。   包拯随口叮嘱了一句,就让狄諍打理仪容。   我大宋的使臣,在仪表上绝对不能输气势!   ……   “……犯我民人,侵我疆土,恃兵马之胜,不知民力固穷。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臣所以言:好战必伤,何足虑哉!”   赵暾读完这句话后,闭上了双眼。他需要用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殿试一直进行到日落,自然不会在考试场上阅卷。   官吏将考生试卷封存后,抬到阅卷的官署等候阅卷。   因赵暾对首次殿试接受献策很感兴趣,阅卷官挑灯批改试卷时,他留下等待。宰执自然也陪着他。   三百余份试卷,只是粗略看一遍,各自选出优秀之作呈给太子先品一品,花费的时间不会太长。   考官们一人手中几份试卷,心里都很紧张,有些担忧自己分的不是好文章,不能在未来皇帝面前说上话。   “殿下,你看这篇美文如何?”有考官微笑着率先打破安静,将手中美文献给赵暾,请求赵暾评价。   赵暾嘴角扯了扯。要他评价什么?引用名人名言,“宋人万言书,如苏轼之流所为者,纸上空谈耳”?   我让你献策,你就说西夏人虽然接连打胜仗,但好战必伤,没什么好忧虑的。   你献策献的是什么?让我垫高了枕头睡大觉,躺着等西夏自取灭亡吗?   考官还在那说好好好。   好在哪?文采吗?   我看的是策论,要的是献策!   对了,苏轼是不是也要科举了?他跟着做官的苏洵学习,应该能写出点真东西了吧?要是再纸上空谈,他就只能请苏轼去治理黄河了。   苏轼能治理西湖,一定也能治理黄河吧?   赵暾委婉地反问道:“这是献策吗?献了什么策?”   推举这篇文章的考官哑然。   范仲淹从那位急匆匆捧着美文,前来向太子献媚的考官手中,夺走了那卷“美文”。   他扫了几眼,道:“辞藻华丽,学问渊博,可入后三甲。”   殿试虽有黜落,但黜落人数不多。没有太犯忌讳的文章,一般都能入选。   能献策者寥寥无几,这篇文章能引经据典,将自己的学问展现出来,就算不错了。   但美文?   言之无物者,不是美文。   范仲淹将自己捏得紧紧的文章,递给那位炫耀美文的考官:“这才是美文。”   考官一看抬头,哦,曹佑。   试图谄媚赵暾的考官名为刘沆。他无奈道:“范希文,鹏举已然是与你我并列的能臣,他的献策,不该成为评判标准。难道你要用你的策论去衡量新科进士的文章?”   范仲淹又取来一篇文章,递给刘沆。   刘沆又看抬头,眼睛一亮:“此文妙哉!章惇……”   他声音一顿,看向赵暾。   赵暾摆手:“我不看了,你们定下名次后,我再看。”   刘沆知道赵暾要避嫌,便没有将手中文章递给赵暾。   他在心里感慨,章惇不愧是太子殿下的友人。他的才华,当得起太子殿下的友人啊。   太子殿下虽无潜邸,但潜邸之臣个个是能人,真是老天庇佑。   刘沆是个为了当官不在意手段的人。比如他从来不劝谏宋仁宗后宫之事。在原本历史中,他支持宋仁宗追封张贵妃为后。   但相对于他对宋仁宗私事上的讨好,当他拜相后,他就大刀霍霍向吏治开刀,成为仁宗朝继范仲淹后第二任整顿吏治的宰执。   他的改革结局也和范仲淹差不多。   刘沆被群起攻之,宋仁宗随即取消革新,速度快得刘沆的革新都不能被史书多提一笔“新政”。后来刘沆带兵外放,死后其家人都不敢为其请谥。   刘沆本该在皇祐三年拜参知政事。明年,便能拜相了。   可惜张尧佐因登闻鼓事件不得入京,群臣不再敢走张贵妃的路子。刘沆少了许多表现机会,现在还没升入中书省。   刘沆能放低身段讨好张贵妃,那讨好太子殿下,简直是理应之举,都不用放低身段。   他看完章惇的文章,笃定道:“若没有鹏举,此文堪为第一!”   太子殿下的友人自己很争气,他谄媚都不像谄媚了。   夏竦立刻道:“我等只需要将文章以优劣排序,若殿下有其他考虑,殿下再调整名次。既然鹏举的文章为第一,就该排第一。”   有大臣犹豫,但刘沆全力支持夏竦:“昔年太宗皇帝授官必择才行,若才有所适,不弃冤仇,亦不避至亲,这才是唯才是举!”   夏竦看向刘沆。   刘沆微笑地看着夏竦。   夏竦板着脸道:“冲之所言极是。”   赵暾看看夏竦,又看看刘沆。   哇哦,这是同类相排斥吗?   有意思。   范仲淹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赵暾点头。   考官们在心里叹息一声,加快了阅卷的速度。   庞籍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压低声音道:“鹏举曾有官职。”   庞籍一愣,安心地点了点头。   按照旧例,有过官职的人不该被点为状元。范希文故意让太子将曹佑的名次延后,也是为了帮太子安抚群臣,并打消群臣对曹佑的嫉妒。   范希文磋磨几年后,处事比当年圆滑多了。   赵暾看了一篇“美文”,心情极为不好。   等他又多看了几篇“美文”,哈欠就控制不住了。   群臣赶紧劝赵暾去睡觉。赵暾蔫哒哒地登上马车离开。   王尧臣叹气道:“太子殿下对此次殿试很不满意。”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他要求太高了。”   王尧臣再次叹气道:“太子殿下身边友人太厉害,看不上平庸者。”   夏竦插嘴道:“看不上就看不上呗。出将入相者能有几人?朝中大部分官员皆为平庸。平庸者有平庸者的职位。”   庞籍翻找试卷:“我就不信除了太子的友人,本科进士没有一人能献策!”   考官们都忙碌起来。   今日不睡了,非要翻出真正的美文,明日呈给太子殿下不可!   赵暾蔫哒哒地回家,一回家就蹦了起来:“小叔叔,你可给我长脸了!惇七,你也是!”   曹佑和章惇都在门口等赵暾。   曹儛命人做了丰盛的宴席,庆祝曹佑和章惇殿试顺利。曹佾已经张罗好乐师,要带领乐师亲自为他们弹奏庆祝的曲子。就等赵暾回来。   听到赵暾的笑声,曹佑松了一口气,章惇则抬起了下巴。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章惇接住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赵暾,“你看见我的文了?”   赵暾摇头:“我没看,免得他们说我偏袒你和小叔叔。但夫子把你和小叔叔的文章拿着四处炫耀,肯定是很好。”   章惇的下巴抬得更高:“范公很有眼力。”   曹佑想谦虚的话噎在嘴里。   章惇这脾气……这嘴……   别说范公是当朝宰执,就是“朱夫子”,那也是教过章惇你的夫子。你这话对范公礼貌吗?!   章惇当着范仲淹的面还是很礼貌的。   他在外一直绷着,在友人面前还不能畅所欲言吗?   那必须要畅所欲言啊。   章惇抓着赵暾的手腕,嘲笑赵暾坐在御座上,就像个珠宝架子。   章惇笑话道:“宰执没让你节俭?”   赵暾摸了摸腰上的双佩,扶了扶头上装饰着金涂银鈒花饰的冠冕:“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穿的是太子上朝时的冠服。”   章惇点头:“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句。”   他伸出手,在曹佑惊愕的眼神中,按住了赵暾的大帽子。   太子朝服所戴远游冠本就沉重,章惇这么一按,赵暾就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章惇扶住赵暾,哈哈大笑:“暾弟,你弱得连帽子都戴不住!”   赵暾骂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若被他人听见,你嘲讽太子戴不住冠冕,小心别人说你谋逆!”   章惇才不会被赵暾吓到,继续哈哈大笑:“暾弟你好小气。”   曹佑帮赵暾把高帽子取下来:“惇七,明日切磋。”   章惇抬起下巴:“切磋就切磋,怕你吗!”   曹佑冷哼。明日定要把章惇揍得在床上躺到殿试放榜。   章惇接下曹佑的挑战后,又去抓赵暾的手腕:“我们快些走,皇后殿下和你舅舅都等急了。”   “哦。”赵暾跟着章惇跑了。   曹佑:“……”   他揉了揉头发,无奈地叹气。   章惇对暾儿老是一点分寸都没有,暾儿你自己也该反省一下。   纵然曹佑再怎么为赵暾出气,无奈赵暾自己不气啊!   曹佑很是担忧。小侄儿的脾气真是太过软和了,以后在朝堂上会不会被群臣欺负?   以前他看见谏臣的唾沫都喷到了皇帝脸上,只感慨谏臣刚直。希望包公不要往暾儿脸上喷唾沫,暾儿很爱干净,受不得这个。   王安石怎么还没回信?总不会他因为暾儿的真实身份闹别扭?希望王安石以后能坚持像在他们比邻当官时一样,见暾儿的面前先打理好仪容。   曹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加快脚步跟在两人身后:“别跑!夜里昏暗,小心摔着!”   曹佑话音未落,章惇和赵暾接连摔倒。   章惇及时护了赵暾一把,给赵暾当了垫子,惨叫声十分凄厉。   曹儛和曹佾吓得跑了出来。见赵暾和章惇摔作一团,赵暾还故意趴着不起来,口口声声要压死章惇,都忍俊不禁。   曹儛把赵暾扶起来:“暾儿,别顽皮。”   赵暾指责章惇:“是惇七的错!”   曹佾拉了章惇一把:“你太闹腾了。”   章惇没好气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长辈啊,你又不老。”   曹佾:“……”   他默默地看向曹佑。   曹佑满头雾水。章惇不礼貌,二哥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有错吗?   曹佾还真这么认为。他本可以成为章惇长辈,但曹佑与章惇为友,章惇这厮对自己就不肯礼貌了。   章惇带着赵暾摔倒,曹儛没有丝毫怪罪,还笑话赵暾小气,连这点意外都要埋怨朋友。   赵暾气得直哼唧。   章惇嘲笑赵暾在母亲面前装乖巧。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明天揍狠些。”   “嗯。”曹佑无奈。要阻止章惇,你就该严肃些!光是我揍他有什么用!   曹儛被逗得前俯后仰。   她真是太喜欢章惇了。有章惇在,暾儿和佑儿活泼多了。   曹佾在姐姐耳边小声道:“我就说了,好玩吧?”   曹儛轻轻点头。这可太好玩了。   虽然早就过了元宵节,今夜为曹佑和章惇庆祝,曹儛命人将元宵花灯翻了出来,挂在了他们平日居住的小院中。   小院里灯火通明,仿佛又过了一回年。   赵暾平日里不喝酒,今夜曹佾亲自用糖冰和橘皮煮了自酿的甜酒,赵暾破天荒地喝了一回。   “祝小叔叔和惇七金榜题名!”   “谢暾儿吉言。”   “暾弟你说什么胡话?”   “惇七你闭嘴!”   “啧啧,暾弟你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惇七。”   “佑三你威胁谁呢!”   章惇端着酒,一一举杯,连皇后也被他缠着喝了一杯。   酒过一巡后,他就和曹佾一起弹琴。曹佾负责弹出曲调,章惇负责不在调上。   “佑三,给我舞剑!”章惇嚣张道。   曹佑不想理睬。   曹儛笑着道:“佑儿去吧,阿姐也想看。”   曹佑无奈,只能听从。   有暾儿一人纵容章惇,章惇就够嚣张了。姐姐竟然对章惇印象极佳,章惇以后会不会无法无天,给暾儿招惹极大麻烦?   曹佑面带忧愁地舞剑,十分担忧章惇以后会不会入《奸臣传》。   赵暾却不知道小叔叔正为他忧虑,还对母亲道:“娘娘,小叔叔的苦瓜脸好好笑。”   曹儛笑着点头。佑儿从小就一副老成模样,十分好玩。   曹佑默默舞剑。   暾儿你声音太大了,我听见了。   唉,坏孩子。   章惇弹着琴,放声高歌:“啊!”   曹佑手抖了抖,剑招变了形。   曹佾摇头晃脑,跟着高歌。   两人你来我往,你应我和,虽然全然不是一个调子,都唱得十分投入。   曹佑仰天长叹。   赵暾笑得跌倒在母亲怀里:“哈哈哈哈,小叔叔的苦瓜脸好好笑。”   曹儛再次笑着点头。   ……   第二日,赵暾继续入宫干活。   傍晚,考官将已经整理好的试卷奉上。   赵暾从二甲看起。二甲以下,夫子都筛过了,他相信夫子。   被宰执定位二甲的进士,即使没有献出可用的政策,好歹能从文章里看出他们知晓冗兵之弊,思考过解决方法。   他们提及西夏问题,也提出巩固边防等虽然是废话,但好歹是理应之举的策略,而不是说什么西夏自取灭亡。   勉强能用。   看完二甲进士,赵暾未见有奇特者。   他拿起一甲试卷。   除了小叔叔和章惇之外,仍旧不见有奇。   原本在今年会当状元的郑獬也在一甲之列。他没有献策,倒是把策论当成了谏言写,弹劾了不少朝中边防的不足之处。   赵暾叹了口气,道:“好歹能看出问题,还行吧。”   其实他不喜欢指出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的人,但郑獬比其余连问题都看不见的人,还是好些。   赵暾道:“小叔叔就后挪为一甲第三。其他人依次上移。”   一甲第四和第五写的那平庸文章,实在是不堪排在小叔叔之前。   宰执皆赞同。   此时探花还是所有进士的雅称,不是一甲第三的特定称呼。   探花也不是长得帅的人。虽然后世人因为“探花”之名,以为“探花”一定长得很好看,但古时并不以容貌定探花。倒是有些皇帝定状元时,会选最顺眼的。所以论平均颜值,状元才是最好的。   一甲第一为状元,二三位都为榜眼,意为站在状元左右侧之人。曹佑就为榜眼了。   虽然赵暾认为小叔叔很配后世对探花的误解。   曹佑在京中名声已经极盛。   殿试放榜,百姓纷纷挤在榜下观看。当他们见到曹佑的名字,仿佛自家孩子中了进士一样开心。   京人赞曰:曹鹏举,曹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157]纯仁何为仁:一章半合一   赵暾特意向宰执请了一日假,来陪小叔叔和章惇看榜。   范仲淹特意向副宰执请了一日假,来陪赵暾看榜。   副宰执:?   太子殿下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他们能接受。范仲淹你遇上脏东西了?怎么会性格大变?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同僚的怨念。   暾儿邀请他了,他自然要顺暾儿的意。   范仲淹还将范纯仁介绍给赵暾等人认识。   本来家中已经有一位子弟跟随赵暾,范仲淹不希望其他范家人也走天子近臣的捷径。   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道:“范纯仁乃是前科状元。朝中缺人才,我迟早会用他。先教他些事,以后我才用得顺手。若夫子担忧范家权势太过,以后范家为官者顶多只一人在朝即可。曹家和狄家也会如此。”   范仲淹沉思之后,赞同了赵暾的话。   他不能因为担忧范家权势过重,就阻止儿孙为大宋效力。那才是对大宋真正的不忠。   范纯仁虽学问不错,但经验尚浅,眼见也不够,不说与曹佑和狄諍这样比较特殊的人比,比起三章都差之远矣。   或许范纯仁可以与没结识赵暾之前的三章相比,当三章已经与赵暾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后,他们的勇气和能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一直待在家中的范纯仁。   长子范纯祐与次子范纯仁之间的差距,也拉得很大了。   范仲淹道:“那就拜托暾儿照顾犬子了。”   赵暾拍拍胸脯:“交给我。”   范纯祐和张载去了韩琦和富弼身边,就不想回来;狄諍还要在西夏待很长时间;曹佑和章惇马上就要入朝为官,有其余事做。   赵暾正好缺一个帮他润笔的文吏。   他已经被狄諍、张载和范纯祐惯坏,不会自己润笔了。   范仲淹让范纯仁做好准备时,范纯仁不赞同道:“讨好太子殿下,不是贤人该做的事。”   范仲淹:“……”他反省自身,没有对范纯仁有太多的言传身教,导致范纯仁认书本上的死理,不知道真正贤臣应该做的事。   范仲淹问道:“管仲之器如何?”   范纯仁不知道父亲为何考校他,疑惑地回答:“管仲之器小哉。”   范仲淹问道:“管仲俭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范仲淹问道:“管仲知礼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范仲淹问道:“尧夫,我给你取名为仁,希望人如其名,践行尧舜之道。你认为器小、非俭、无礼的管仲,该是你学习的先贤吗?”   范纯仁迟疑道:“应该……不是吧?”他直觉这回答不对,但孔子将管仲的道德批判得一无是处,他怎么能学习管仲?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如其仁!如其仁!”   范纯仁一震。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范纯仁的肩头:“收拾好行李,去侍奉暾儿。在暾儿身边,你能学到何为真正的仁。”   他没有征询范纯仁的意见,直接以父亲的身份命令范纯仁。   范仲淹也没有再劝说范纯仁。   他想说的,先贤都说过。可先贤说过太多的话,每个人对圣人之言的理解都不同。   言传不如身教。   虽然即使有圣人身教,后人也不一定会走上与圣人同样的道路。但他至少已经跟着圣人走了一段路,知道如何走路。   范纯仁满心困惑地见到了赵暾。   赵暾正躺在软榻上,躺没躺相,两眼痴呆。   曹儛削了水果,切成小块,在曹佑不赞同的眼神中,用小叉子插起来,喂到儿子嘴里。   曹佾死死捂着曹佑的嘴,不让曹佑不赞同。   曹儛放下小叉子,从袖口掏出帕子,为赵暾擦了擦嘴角:“坐起来。”   “哦。”赵暾慢吞吞地坐起来,“夫子竟然让你住过来,你惹夫子生气了?”   范纯仁行礼之后,正惶恐中,不知道怎么和太子相处。没想到太子仿佛与相熟的友人拉家常似的,先开了口。   范纯仁摇头道:“我……草民不知。”   赵暾道:“你自称我就成。夫子让你来之前,肯定和你说过点什么。”   范仲淹没有送范纯仁。范纯仁是自己恍恍惚惚地乘马车过来。   范仲淹将范纯仁送上车时,让范纯仁将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赵暾。   范仲淹的话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在场者又都是太子的长辈,范纯仁便详细将当日和父亲的对话,告诉了赵暾。   赵暾因上班太累而发木的双眼泛上了笑意,眼波流转也灵动了几分。   赵暾道:“其实夫子要求的仁,在他的《岳阳楼记》中,也在他考校你的那一段《论语》中,不过是为‘为天下人’四字而已。”   范纯仁似是懂了,但又觉得不是很明白。难道他所坚持的,不是父亲期望的吗?   赵暾道:“如果是没有能力的匹夫匹妇,便守住个人操守,这是小节,算不上仁;若能如管仲那样,民到于今受其赐,免于被发左衽,那即使他个人道德有再多瑕疵,都叫仁。‘守节’是对自己,‘施仁’是对他人。”   赵暾垂脚坐在榻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范纯仁。范纯仁却有一种赵暾正垂眸注视他的错觉。   “守节很容易。但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   “个人道德固然重要,但夫子对你的期望远比坚持个人操守高。他希望你能坚守个人操守,更希望你在重视个人操守的同时,能为了天下人抛弃你最重要的操守。重点是为了天下人。”   “唐太宗渭水之盟,财帛入突厥,两年之间,赠予突厥绢帛五十万匹、金银十万两。”   “此行违背了他个人的坚守,被他视作耻辱。唐太宗知耻后勇,三年后灭东/突厥,大唐百姓再不用担心东/突厥进犯。这不是不仁。”赵暾问道,“如果大唐从此一蹶不振,日日不思进取,拱手向突厥称臣,只知道以赠币换安逸。那就是不仁。”   包括范纯仁在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赵暾的言外之意。   此话是说唐太宗,也是在说大宋。   这与范纯仁的思想相悖。   范纯仁的思想,是大宋的主流思想。如果能不打仗,那送岁币就是仁。   而大仁,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是他个人道德有多好。   因为道德很重要,所以国家也要讲道德,否则就不是仁。   如果按照宋人的“仁义观”,唐太宗在渭水之盟和突厥签订了和平协约,承诺给突厥赠送财帛,却暗修兵戈,三年后撕毁和平协约,灭了东/突厥的国,就是不仁不义。   但范纯仁又很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认识的其他读书人,没有一个人说唐太宗撕毁渭水之盟是不仁不义,反而多为赞赏。这就与他们所接受的思想相悖了。   “夫子让你跟随我,不是我就一定正确。而是我是未来皇帝,你所有想要实现仁义抱负的行为,都要我点头才能实施。若是你的行为与我的愿望不同,你是坚持个人道德,从此隐居家中,对天下百姓不闻不问,还是变得圆滑,继续当官,能救多少百姓是多少百姓?”赵暾叹了口气,道,“夫子希望你是后者。但你选前者,他也不会对你失望。所以你安心跟着我即可。”   曹儛和曹佾都频频点头,以为赵暾实在是太温和了。   只有曹佑谴责的眼神差点没藏住。   赵暾说了一大堆话,哪里是安抚范纯仁?他明明是威胁恐吓!   赵暾的言下之意,就是范纯仁要是不顺着他,就别想做官。而范纯仁如果不能做官,就是违背了父亲的期望,令范公失望!   范纯仁对父亲范仲淹极为仰慕,又被教得对大宋十分忠诚。他一个坚守忠孝之人,被赵暾这么一说,仿佛不顺着皇帝,不好好当皇帝的官,就是不忠不孝了。   唉!   曹佑感受到了赵暾潜藏在内心的恶意,他还看到了墙角有个人捂着嘴,笑得都蹲在了地上。   章惇你笑什么?看见别人被暾儿欺负,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   赵暾也看到了章惇。   他高声道:“惇七,过来!范纯仁和你一起住。”   章惇掐了自己几下,才忍住笑:“好。”   哈哈哈哈,他要立刻写信给范天成。范天成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笑!   范纯仁就这么迷糊迷茫地成了赵暾的“侍从”。   第二日,范纯仁跟在赵暾身后,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一张脸上还带着令人心疼的茫然失措。   范仲淹见状,却在心底点了点头。   迷茫好啊。对错误的坚持迷茫了,才能走向正确的路。   范仲淹没有询问儿子遭遇了什么,才显出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他神态自然地叮嘱儿子好生侍奉太子,然后恭贺章惇和曹佑金榜题名。   赵暾故意没告诉章惇和曹佑名次,不过两人都知道自己在殿试上发挥不错,没有被赵暾吓到。   范仲淹向他们道贺时,两人都表现得很晏然,让范仲淹十分满意。   当放榜后,章惇脸上扬起笑容。   百姓欢呼“鹏举”,章惇脸上笑容消失,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虽然早知道自己名次不会差,但得知自己为一甲第三,名为榜眼之一时,曹佑还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章惇的冷哼抹掉了曹佑脸上的笑容。   章惇咬牙切齿道:“暾弟!你怎么能让我当状元?我和佑三一同当榜眼不好吗?以后别人提起我,都说我的状元是佑三让的!”   曹佑斟酌,要怎么安抚暴躁的章惇。   赵暾不仅不安抚,还要拱火:“对啊对啊。你是不是很难过?等朝廷给你发诏敕的时候,你要不要拒不受敕,把诏敕丢地上?”   章惇伸出手。   曹佑毫不犹豫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试图躲在他身后的小侄儿亮出来。   赵暾惊怒地瞪着小叔叔,章惇已经捏住了赵暾的双颊。   章惇把赵暾的脸扯得扁扁的:“暾弟,你故意使坏?怎么,我再考一次,你还能不准我考?”   赵暾口齿不清道:“你晚了三年入朝,还在当知县的时候,其余人都当过一遍宰执了。就你没用。”   章惇气急败坏道:“你当我稀罕宰执!”   当朝宰执范仲淹失笑。   范纯仁看看满脸纵容的父亲,又看看十分不礼貌的章惇。   父亲都不训斥章惇的吗?!   “章子厚,你松手!”范纯仁挺身而出,成为唯一一个阻止章惇恶行的人,“你怎么能对太子无礼!”   章惇不松手:“是他自找的!”   范纯仁急得上火。   他不敢置信的是,章惇以下犯上,父亲竟然不阻止!   就在范纯仁和章惇拉拉扯扯的时候,楼下传来很大的嘈杂声。   他们在酒楼上看榜。   酒楼为了沾新科进士的喜气,今日楼下大堂只接待殿试贡生,还赠送贡生白水解渴。   赵暾等人额外花了钱,坐在二楼雅阁。   雅阁处有一处栏杆,正对着中间大堂。平日里,客人就能坐在这里,看酒楼中的伎人演出。   今日伎人演出的台子都摆了桌椅,让贡生和带来的仆从、友人入座。   章惇耳尖地听到不好的话,揪着赵暾的脸颊,皱眉往下看去,正好看见有人站起来,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我等清贵,怎么能与外戚为伍!那曹佑何德何能,立于我等士人之上!我不屑于与他同榜!”   赵暾半眯着的眼睛瞪圆。   他正想让章惇松手,章惇已经撒开手。   赵暾:“我要去……”   曹佑:“暾儿别……”   在赵暾要下去和人理论,曹佑刚拉住赵暾的手臂时,章惇手往栏杆上一撑,从七八尺高的楼台上跳了下去。   赵暾双手捧脸,发出尖锐爆鸣。   曹佑吓得冲到栏杆处,稳稳落地,众人瞩目的章惇已经冲到了那大言不惭的人面前。   “外戚如何?曹家开国勋贵,世代戍边,才被太后和群臣选为后族。你家先祖可有曹家先祖功德?可有曹家先祖能耐?”   “曹鹏举在会试之前南下平叛,千骑破万军,救两广百姓于水火,回来后能名列会试二十三、殿试第三。你可有曹鹏举功德?可有曹鹏举能耐?”   “不知曹家之德之能,你不知本朝史!不知曹鹏举之德之能,你不知本朝事。既不知史也不知事,你既不读书也不关心朝政,还当什么进士,做什么官!”   “学问人品武艺家世样样比不过曹鹏举,心里嫉妒不已,就做狂吠狴犴之态,真是可笑至极!”   “我等才不屑于与你为伍!”   章惇含怒冷笑。   被章惇骂作“狂吠狴犴”的人愤怒道:“你是谁?”   章惇下巴微态:“今科状元,章惇章子厚!” [158]我十分失望:二章三章(46w营养液加更)   章惇这一嗓子,现场鸦雀无声。   本来还有人不屑,认为章惇为曹佑出头是讨好外戚。   章惇一表明身份,首先京畿的贡生心就偏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太子殿下已经归位,那归安少年和登闻鼓事件便又拿出来被人反复提起。   曹佑身上有个外戚身份可以鄙视一下。无论曹佑立了多大的功劳,学问和人品有多好,只要想到他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那么哪怕再没用的士人,都可以发出鄙视曹佑的声音。   这在宋朝,就是规则怪谈里的规则。   但章惇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是守护太子殿下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章老相公的族侄,太子的友人,年少时就名扬京畿的归安少年之一。   啊?你问曹佑不也是一直守护着太子的归安少年之一吗?为什么士人不尊重他?   曹佑是外戚,曹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正色)。   章惇可不会只骂这一声。   开了个头后,他就冲到骂曹佑的人面前,噼里啪啦反骂了一大通。   章惇显示出他作为状元超高的学问修养,每一句骂人的话都能从典籍中找到出处,没有一句重样的,听的人是瞠目结舌。   赵暾说服了不让他看热闹的范仲淹,欢快地跑下楼时,章惇正觉口干舌燥,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以和对方赌命为收尾,结束了这场他单方面输出的辩论。   反正章惇单方面认为,他在辩论,不是骂人。   赵暾欢快地跑了几步,在楼下的众人可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缓慢下来。   他将双手兜在袖口里,平端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不知怎么的,赵暾没有让人叫出他的身份,现场的人却接二连三地将视线投向他。   范仲淹在楼上没下来。   范纯仁和曹佑一左一右走在赵暾身后,皆佩戴着长剑。   那佩剑的长度,便可看出赵暾的身份不一般。   章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怒容一消,对赵暾笑道:“暾弟。”   曹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很感谢章惇替他出头,但无论如何,从楼上跳下去,单方面辱骂一群进士,并公开称呼太子为暾弟……一想到暾儿要为章惇收拾几十年的烂摊子,曹佑的眼神就不得黯淡。   范纯仁则满脑子想,章惇做得对吗?   章惇不应该称呼太子殿下为暾弟,但太子殿下没有展露身份,或许章惇就该假称太子殿下为暾弟?   范纯仁见识少,有点迷糊。   章惇那声清亮的“暾弟”一喊出口,现场先是嘈杂,而后鸦雀无声。   嘴里说着不愿意与外戚曹佑为伍的进士面色苍白,身体颤如筛糠,酒全醒了。   没醉酒,他没胆子骂。   赵暾瞥了那人一眼。   无怒无嗔,就像是轻轻拂去了尘埃。   赵暾缓步走向原本唱曲说书的台子。   百姓不断朝酒楼拥来,但中间的人不断往两边走。   外面人群越来越密,里面空地越来越大。   许多进士都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范仲淹已经命人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寻来守在酒楼旁边的禁军护驾。   他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   他要的好名声,不是个人品德有多高尚,而是这大宋能有多强盛啊。   范仲淹稳步下楼。   赵暾望向范仲淹。   范仲淹道:“臣已经差人去取殿试试卷。”   赵暾轻轻颔首。   章惇把给赵暾当护卫的曹佑从台子上拉下来,帮他给赵暾抬了一张最沉最大的椅子上台。   途中,章惇说口渴,双手却抱着椅子不放。   跟过来的范纯仁傻乎乎地捧着水碗,跟在章惇身边,给章惇喂水。   曹佑欲言又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人人都会被章惇带着跑?   椅子搬上台。赵暾保持着兜着手的姿势,端坐在了华丽的椅子上。   他垂眸道:“策问:盖古之贤王,继中兴之世……”   赵暾的声音卡在变声期前的尾巴上,仍旧是清冽洪亮的童音。   他的语气却很沉稳,音调压得很低,声音闷闷,就像是在敲击着一面沉重的大鼓。   一字一句,声声击在鼓面中心,震得人心也一颤一颤。   赵暾念出此次策论题目后,抬起眼眸:“我也曾为进士,曾向朝廷献策。此次是我首次向众进士问策。很失望。”   赵暾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重复道:“十分失望。”   现场进士眼神皆惶恐。   有进士承受不住压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赵暾就更失望了。   他常对范仲淹等长辈抱怨,人人都希望姻亲之家样样拔尖,皇帝也一样。   可再拔尖的姻亲一旦成了后族,好像就成了自甘堕落,就算立再大的功劳,好像都要被人鄙夷了,实在是有病。   但赵暾知道,嘴上挂着鄙夷的人,心里不是不懂。   他们未尝不知道对错,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非要拉出那么一个群体抨击。   因为除了立一个靶子攻击,他们的本事和道德,都展现不出清高。   抨击别人不够高尚,好像自己就变得高尚。   抨击别人没有本事,好像自己就有了本事。   仔细瞪大眼睛去寻找比自己优秀的人身上的泥点,他们就能弹冠相庆,好像比自己优秀的人已经跌进泥地里,自己就比他们高洁。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他要说的话,人人皆知,只是人人装作不知,所以他不必解释,不必争论。   顺着这种人的思路争辩,就是把自己拉成和他们同样低的档次,容忍他们的胡搅蛮缠。   赵暾是太子,为何要与酸书生争辩?   给他们长脸了。   赵暾道:“我首次问策,问的是我朝刚发生的事。你们答了些什么?”   赵暾凭借记忆,点了几人的应答。   这是五甲的。   “这些人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有几人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赵暾继续点评,这次说的是三甲四甲的。   “这些人倒是知道朝廷有问题,可脑海中明显空无一物,绞尽脑汁从历史中寻些似是而非的典故,还胡编乱造。”   赵暾随手指出那几人所编的典故错误,具体到哪一本书,哪个注释版本。   范仲淹站在赵暾身后,落在赵暾身上的眼神满是骄傲。   赵暾终于说到了一甲。   “一甲第四第五是凑数的,只是文章比二甲规整了些,文章不足奇。”   赵暾话一出,有两人面如金纸。   “文章里真的献策的,只有曹鹏举和章子厚。”   “曹鹏举可以直接拿着他的策论去执行。事实上他早就执行过了,南疆就是他平定的。”赵暾道,“章子厚虽然还未实践,但显然在读书时便日日思索朝堂弊端,熟知大宋律令,还曾在家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言之策皆能从本朝找到实例。”   曹佑很是从容。章惇嘴角已经弯起了嘲讽除曹佑之外所有同榜的弧度。   “郑毅夫……”赵暾顿了顿,视线落在了一个努力挤到了台下,满脸肃容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朝政的弊端,一针见血地抨击朝臣施政失败之处,所言皆有理有据,非捕风捉影,可见他确实有关心时事,可为谏臣。”   赵暾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昂首问道:“是如魏徵那样的谏臣吗?”   赵暾摇头:“魏徵不是谏臣,是宰执之臣。”   青年人问道:“宰执和谏臣有何区别?”   赵暾道:“宰执解决问题。”   他看向那个青年人。   能在殿试名列前排的人,在会试中的名次大多不会低。这个人坐在前排,赵暾记得他。   郑獬。   郑獬是个道德君子,但也是个道德入脑的君子。   朝廷接收横山寨的投靠,郑獬痛骂此举会引来兵祸;种谔攻取绥州,郑獬说种谔偷袭邻国,应该处死;西夏国君李谅祚去世,郑獬让宋朝主动去立李谅祚的儿子。   史书里评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郑獬的意见很正确。   但赵暾不是宋朝的有见识的人,他与郑獬意见相悖。   即使朝中清高的道德君子们不懂横山寨和绥州的战略地位,只提这两处曾经是宋朝的领土,被西夏夺走,宋朝夺回这两处地,都不是“复汉唐国土”,而是把西夏侵夺的地打回来。道德君子都认为这不道德,获胜者该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宋朝被西夏夺走的地都不敢抢回来,好不容易夺回来还担心“友邦惊诧”,要斩夺回故土的有功之臣。宋朝怕西夏怕到骨子里,年年送西夏岁币,西夏在国内也自称皇帝。宋朝却在别人新君登基的时候眼巴巴地主动送上去“立新国君”,以此作为精神胜利,看看西夏理大宋吗?   梁太后摄政后,立刻废汉礼立番礼,频频出兵攻打宋朝。大宋一边被西夏揍,一边双臂高呼赢赢赢。   是的,这就是《宋史》中评价的“有见识的人”。   赵暾不赞同郑獬,但不会阻止郑獬为官,因为郑獬这样的思想才是主流——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   赵暾道:“谏臣和能臣的区别,在于谏臣只能提出问题,而能臣要解决问题。”   “比如谁不知道该整治贪官污吏?整治的标准是什么?如何监督?派谁去监督?如果监督者也同流合污该如何?”   “比如要精兵强将。精兵如何培养?花多少钱?会增加多少赋税?将领要怎么安心立功,才不会被群臣以‘他干得太好,陛下你想一想被黄袍加身的太祖皇帝’而弹劾?”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差点没忍住握拳砸赵暾脑袋上。   不要当众说这种话!   章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半点没发现赵暾的话有什么不对。   赵暾一条一条列出郑獬在策论中列出的朝堂问题。   谁不知道啊?   连听书的百姓都可能知道一两条。   同样是裁减兵员,文彦博敢拍着胸脯说拿脑袋当担保,兵卒不敢生乱;同样是裁减官员,范仲淹敢说户户哭不如一家哭。   而谏臣只会高喊“冗兵”“冗官”的口号。   郑獬也点出了“冗费”,然后呢?   他弹劾朝臣盘剥,很有道理。   可朝臣大部分盘剥不是朝臣想盘剥,而是三司下的任务。如果三司不下这个任务,没钱养官养兵。   那又回到了赵暾的策问上,如何在精兵和抚民中平衡?   若是为了百姓就不养兵是不可能的,赵暾同样在策问中提过,就算大宋不打西夏和辽国,西夏和辽国也会打大宋。卑躬屈膝喂不饱饿狼,六国何尝不赂秦?   赵暾道:“你看出的问题宰执都能看出,但看出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便只能延续原样。朝中革新和保守两派矛盾便在此。革新看出了问题,认为不改不行;保守却认为新的措施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加剧问题,不如维持原样。”   赵暾教导郑獬后,补充道:“不过你还年轻,能看出问题,已经足够名列第三。”   第三。   名列第二的郑獬看向赵暾身后的曹佑。   曹佑没有看向郑獬。郑獬不在他的眼中。   曹佑只是一会儿担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暾,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攥紧拳头十分激动的章惇。   暾儿别说了。   惇七你别想开口!   范纯仁小幅度地频频点头,开口道:“这一届进士确实差,远远不如我那一届进士。我的同榜皆为能臣!”   曹佑倒吸一口气。   他看住了章惇,为什么范纯仁……   “你是谁?”郑獬死死盯着一棒子打死这一榜除曹佑章惇外所有进士的年轻人。   范纯仁平端着手臂,对台下倨傲地作揖:“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   范纯仁没说自己是状元。   他仍旧很厌恶那个状元头衔。   但他对“登闻鼓榜”这个民间俗称十分自豪。   当年贡生不顾前程,集体敲响登闻鼓,会元皆被杖责。   皇帝为了弥补名声损失,那一届的殿试无一人黜落,为大宋开朝以来首次。   百姓亲切地称呼那群与他们一同击鼓的进士为“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深深为之骄傲。   愤怒的今科进士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想起来,太子赵暾其实也和登闻鼓榜进士有关系。   贡生敲响登闻鼓,其中一条诉求就是“查清谋害曹暾一案”。   那一个案子,现在破了吗?   没有人为之负责,但曹暾成了赵暾,在百姓心中,就已经破案了。   夏竦不顾其他宰执阻止,亲自押送试卷冲了过来,刚好赶上了尾巴。   “殿下,既然有人质疑科举不公,臣提议将殿试试卷都拆名张贴,让所有人都评一评。”夏竦拱手冷笑,“要说此榜不公也确实不公,若不是曹鹏举临危受命,在会试之前被我等宰执请出书房南下平叛,身上曾经有过官职,不能点为状元。此榜状元非他莫属!”   章惇高声道:“我也如此认为!”   范纯仁悲愤道:“就如我当年一样!”   两个状元跳着脚说自己不该为状元,曹佑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赵暾点点头,赞同了夏竦的提议。   他看着努力挤进人群的其他宰执……真是热闹。   热闹些好啊,大宋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他冷淡的眉眼染上了笑意:“那就让全京城的人一同阅卷,看看这场殿试,是否不公。”   郑獬一直仰头看着端坐台上的年少太子。   太子说自己年轻,所以没本事正常。   那太子本人呢?   总角之年就能与宰执相抗,从此成为他的偶像的太子本人呢?   年龄何尝能决定才干?是他无用罢了。   郑獬又看向曹佑。   这场风波因曹佑而起,曹佑却一直镇定自若,仿佛战场上的大将军。   也对,他本来就是大将军。 [159]非胸中无策:一章半合一   今榜进士都有些绝望。   骂曹佑那人是喝醉了。   就是骂曹佑那进士身边的人,也不是人人赞同他的话。   三百余贡生性格各异。有真清高瞧不起外戚勋贵的,有假清高踩着外戚勋贵当出名垫子的,有想谄媚外戚勋贵的,有事不关己装聋作哑的,有只看人品才华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哪能被一个醉鬼代表了全榜进士?   明明只是一个人在说醉话,即使太子听见,心里不悦,也只针对那醉鬼。   当章惇跳出来时,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质疑殿试不公?状告科举舞弊?   谁啊,我们没有啊!我们认为此次殿试很公平公正!   进士们心里的委屈,在太子骂他们全是庸碌,给他们机会献策都写不出策论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就……真的很委屈。   偏偏太子有双重身份。他现在是太子,曾经是进士,是他们中的一员。   太子还是士大夫的时候,连宰执都敢骂,骂他们又如何?   太子身旁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位进士中的佼佼者——状元。   一位状元是他们这一榜的状元,另一位状元更是传奇至极的“登闻鼓榜”状元。   进士不敢对太子愤怒。   他们既想迁怒曹佑,又羡慕太子和章惇对曹佑的维护。   他们更怨恨的是将这一切引到不可收拾地步的章惇。这位同榜,才是他们不能与之为伍的人!   至于范纯仁……看在他父亲是范仲淹的份上,他们对范纯仁的埋怨压在了心底,也就是暗骂范纯仁捡了便宜还不知足罢了。   宰执搬着殿试试卷到来,更是让进士们惶恐不已。   殿试哪里是献策的地方?献策就可能惹考官和皇帝生气,还能犯忌讳。殿试作文,难道不是尽量中庸,越少错,名次越高吗?   我们不是不会献策,是故意平庸!   赵暾似乎看出了这一榜进士心底的辩解,道:“虽然殿试位次不会改变了,但如果你们认为殿试没能展现出你们的本事,可以重新给我献策。我不问策,任何策都可献。”   赵暾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温和笑道:“臣去安排。”   赵暾道:“麻烦夫子了。”   范仲淹走下高台,去张罗这场临时的“殿试”。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你去内藏库支取财帛补偿酒楼,支援夫子。”   曹佑领命离去。   赵暾扫了一眼台下众人,让范纯仁去请宰执上楼,自己和章惇离开高台,登上楼去。   二楼已经被禁军清场。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亲自来了。   李璋无奈道:“暾儿啊……”急得他连称呼都变了!   赵暾在李璋开口时就捂住耳朵:“骂惇七去!”   章惇得意扬扬道:“骂我干什么?我做得多好!”   李璋胳膊一展,不客气地钳制住章惇:“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在这里,你会给太子殿下惹麻烦?”   章惇不服气道:“我才不会给暾弟惹麻烦!我要没下去,说不定暾弟就跳下去了!没让暾弟直接骂人,都是我的功劳!”   赵暾放下捂耳朵的手:“我倒不至于直接跳下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鲁莽吗?吓死个人!”   李璋眉头一颤:“跳下去?”   赵暾双手比划比划:“他就从那里跳了下去,一下子就翻出栏杆跳了下去!”   “怎么没摔断腿!”庞籍怒气冲冲地冲上前,把章惇从李璋手臂中拽出来,劈头劈脸就骂。   章惇捂住脸,不让庞籍把唾沫喷在他脸上。   庞籍也是老资历的大臣了,与章得象共事过。章得象还未辞去中书省相位时,庞籍就当过枢密副使。   庞籍与章得象私下没有交情,但好歹共事几年,也能说一句熟人。   他现在就要替章得象,狠狠责骂章惇!   赵暾在一旁拱火:“章夫子还活着的时候,常常提起惇七就捂胸口。”   章惇不满道:“叔父明明更操心章质夫和章子平!”   庞籍骂道:“章子厚,你闭嘴!”   章惇不欲与倚老卖老的宰执争辩,讪讪闭嘴。   赵暾正得意,庞籍转头:“太子殿下,你也闭嘴。”   赵暾:“哦。”   庞籍额头立刻青筋爆绽。   夏竦赶紧把赵暾藏在身后,训斥道:“你瞪什么!殿下刚受了惊吓和委屈,你该安抚殿下!”   庞籍深呼吸。   明明夏竦在做正事的时候都很正常,为什么私下是这副德性!   夏竦不仅是范仲淹和韩琦的举主,也是庞籍的举主。   宋真宗乾兴元年,经由夏竦的举荐,庞籍才回到开封府,开始青云之路。   当年庞籍对夏竦有多感激,现在对夏竦就有多愤怒和无奈。   夏竦明明可以当能臣贤臣,为什么非要当奸佞!   夏竦半点接收不到庞籍的怨念。他现在也是能臣贤臣。   也曾是状元的王尧臣对此次“科举舞弊案”颇为哭笑不得。他想,斥责曹佑的人恐怕都没想过什么“科举舞弊案”。   不过既然已经闹大,那……唉,把试卷都张贴出来也不错。   只有梁适反对:“曹鹏举的献策乃是国之重策,若是张贴出来,会被西夏和契丹探得!怎么能因一些酸书生的嫉妒,就将国之重策公布!”   赵暾摇头:“无事。小叔叔会做的事,远比他写的多。西夏已经无暇顾及我朝,契丹……”   他叹了口气:“难道我们不张贴,契丹人就看不到殿试文章吗?他们对我朝知之甚深。”   梁适愁眉紧锁:“话虽如此……”   赵暾道:“将小叔叔的献策张贴出来,也可安群臣和百姓的心。我朝输了外敌太多次,哪怕接连大胜,群臣和百姓心里也惶恐不安,唯恐只是昙花一现。小叔叔的策论,可让他们得知小叔叔之胜不是侥幸。”   梁适叹气:“好,唉。”   群臣怯战弃地,让梁适这个较为中庸的人都看得愤怒。   当初侬智高不过只是蛮夷匪徒,朝中大部分声音竟然是把两广送给侬智高,梁适当时难得地站在群臣对立面,坚持主战。   有狄青和曹佑这两员大将,真不知群臣在胆怯什么。这时候难道不是该拿出太祖皇帝的祖训,一雪前耻了吗?   梁适有些看不懂同僚了。   “殿下不必忧心。百姓都夸赞鹏举,鹏举不会受影响。”王尧臣宽慰道,“待鹏举的策论张贴出来后,谣言不攻自破。”   文无第一。寻常状告科举舞弊时,都是重新考核。   太子却敢将殿试试卷张贴出来。王尧臣看得心里十分振奋。这证明太子十分信任宰执和考官的判断啊!   臣子竭力忠君,图的不就是君王的信任和重用?   太子对宰执和考官的信任,令王尧臣唏嘘不已。   他想起当初那个坐在椅子上,腿短得都挨不着地的孩童。   一转眼,太子殿下已经是极为出色的少年帝王了。   宰执到来后,馆阁学士也陆续赶到。   尤其是此次殿试和会试的考官,人人脸上都有薄怒。   有人状告科举舞弊?   谁人污蔑本官清白!   “他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论兵策,他们还想和有名将之功的曹鹏举比?!”   “曹鹏举只是第三,已经足够委屈他。”   “说来当初要不是范相公力排众议,请出曹鹏举救社稷之颓,曹鹏举就是状元了。”   “哼,那些进士也不想想,他们考上进士才能做官,曹鹏举已经能做官,只是顺手考个进士!”   “那当然啊,曹鹏举已经过了解试,会试和殿试就近在眼前,哪能因为南下平个叛,就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要是我,也要把科举考完再说。”   “是极是极!”   “外戚勋贵考科举怎么了?当年太子殿下不也考了殿试!”   “对啊,我还是考官呢!”   众人对那得意扬扬之人怒目而视。   众官员到达,赵暾便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他吩咐下去后,就独自在楼上看书,继续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   宰执坐在赵暾身旁,把酒楼包下来办公。   酒楼的主人开心得快飞起来了。   就凭太子和宰执在他酒楼里办过公,他的生意就会一直兴隆。   补偿?不需要!   今日花销,他一人包了!   章惇凑到赵暾耳边小声道:“他这么有钱,税赋却没交多少。”   赵暾道:“不要在别人地盘上说。”   章惇心情很好。暾弟这话,就是认同自己的话。   以前他承诺过,暾弟如果缺钱,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暾弟筹钱。   现在他该兑现承诺了。   百姓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李璋调来更多的禁军,并让皇城司的人也来协助,才维持住秩序。   李璋擦了擦冷汗。这阵仗,和皇帝出巡差不多了。   街道上没有可张贴几百份试卷的墙。   有人拿来绳子,像是元宵节挂灯谜时一样,将考生的试卷挂了起来,供人观看。   还有人把元宵彩灯翻了出来,说免费给官家照明。   元宵早就过了,今日街道仿佛又在过元宵。   今夜恐怕要灯火通明了。   赵暾没有干涉宰执的安排,他只提了一个建议。   宋朝官员多、差遣少,许多馆阁官员都每日无所事事,正好派来给百姓讲解文章里的典故。   想来他们应该不会在当官之后,就把学问忘光了。   宰执还没发话,其他考官都很支持。   没有人解释,百姓恐怕不知道殿试文章写了些什么,写得有多无用。   庞籍看着赵暾的眼神都在冒火。   赵暾张嘴很轻松,知道调遣几百名官员有多麻烦吗?   赵暾毫不心虚地和庞籍对视。   主君就是负责下命令,干活是你们的事。何况我今日休假呢!   赵暾发现庞籍要和他玩瞪眼睛玩到底,就干净利落地认输,垂下视线继续看书。   庞籍就更生气了。   王尧臣拉着庞籍的衣袖,担心庞籍当着许多大臣的面骂太子。   虽然太子可能不介意,但你还是悠着点,免得被台谏弹劾你对太子不尊敬!   庞籍磨了磨牙齿,亲自去办此事。   他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庞籍走出酒楼,看见百姓在街道上欢天喜地地等着观看殿试进士的试卷。   他们明知自己可能看不懂,也十分开心。   庞籍黑沉的脸色放晴。   他轻轻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登车离去。   他以前想错了。太子并非乾纲独断,而是比任何君王都尊重他人的意见。   太子只是擅断,而不是独断。   赵暾看着新淘来的小说,看得如痴如醉。   当第一份献策递上来时,赵暾十分不舍地把视线从小说上移开,苦着脸工作。   说好的假期,现在就结束了。   赵暾皱着脸看献策,然后眉头微舒:“是关于律令的,不错。诏他上楼。”   那进士紧张地上楼。   赵暾指着自己面前的凳子:“坐。”   进士恭敬道:“谢殿下。”   赵暾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周之道,你字如何?”   周之道坐着作揖道:“晚生字觉明。”   赵暾道:“一甲第五?”   周之道苦笑道:“是。”   赵暾道:“看来你不是胸中无策,是恰好问到你不擅长的策。抱歉,是我武断了。”   周之道瞪大眼,慌张道:“不不不、太子殿下,我……这……”太子殿下居然向他道歉!这可如何是好!   赵暾道完歉后,指着周之道所写献策,询问其中不详尽的地方。   周之道收起忐忑和震惊,回答得越来越顺畅。   赵暾眼神微缓。   看得出来,虽然周之道所献策很小,但他已经在心里斟酌过无数次。   周之道所献策,乃是刑律相关。   周之道曾见过一起死刑冤案。虽然涉案者沉冤得雪,但不可能死而复生。   他便一直思索,要如何减少此类悲剧。   周之道建议,死刑应该经过三层司法长官审核,每个长官都要在案卷上批注自己引用的律令。如果三位批注官员意见不同意,就要在朝堂上申辩。   虽然此举麻烦了些,但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死刑审判再谨慎都不为错,也能杜绝地方官徇私枉法,残害百姓。   赵暾从周之道的献策,问到周之道对其他刑律的了解。当第二份献策到来时,赵暾还意犹未尽。   赵暾一展开试卷,失笑道:“这次是一甲第四的献策。看来我又要道歉了。”   周之道差点咧嘴笑出来。还好他不小心笑出来前,想起面前是太子,而不是他的友人,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将笑声忍住。   赵暾让周之道坐在一旁,将凳子让给第二个人。   一甲第四王开祖走上楼,给赵暾行礼时,神情还带着几分不忿。   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学问很自信,赵暾的评价让他很不舒坦了。   王开祖所献策,乃是与教育相关。   王开祖认为天下人只知道孔子之言而不行孔子之道,是因为不知孔子之道。他希望官方编纂新的教材,改革各级官学教导方式,不仅要教导孔子之言,还要带着学生践行孔子之道,知行合一。   王开祖还进谏,诗赋对治国无用,官学该着重教导学生儒学经典,而不是教导学生如何用诗赋歌功颂德。   赵暾原本没想起王开祖。   他看过王开祖的献策后,觉得有点眼熟。他又翻了翻王开祖的籍贯,想起了这个人。   王开祖因英年早逝,所以寻常人或许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他所奠基的学派,却十分有名,江浙商人无不研读其学派经典——永嘉事功学派。   虽然不是他的专业,但文科博士干活还需要看什么专业?赵暾曾经在“温州模式展览会”上以专家的身份站过台,对永嘉学派还是能纸上谈兵聊很多的。   看来这个王开祖,就是奠基永嘉学派的那个王开祖。   可用。   同为理学,事功学和程朱理学是死对头。到时候让王开祖和二程当搭档,一定很有趣。   赵暾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偷笑。 [160]他们多开心:二更三更(47w营养液加更)   王开祖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上楼。   哪怕对方是太子,他也准备好好和太子辩一辩。   哪知道太子一开口,句句切中自己的思想。哪怕是他还未想明白的思想,太子一点拨,他就如醍醐灌顶,眼前迷雾瞬间散去,云开雨霁。   王开祖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复杂。   如果太子不是太子,他恐怕要引太子为知己了。   王开祖看向章惇的眼神,就十分嫉妒了。   若是他也能在太子还是士大夫的时候与太子结识……   章惇发现了王开祖嫉妒的眼神,眉头立刻高高扬起。   王开祖移开视线。   虽然他对太子有好感了,但他对挑起事端的章惇更加厌恶。章惇这嘴脸,一看就是得志的小人。   赵暾仍旧意犹未尽,第三份献策来了。   是郑獬的献策。   赵暾让王开祖坐到周之道身边,命人把郑獬叫上来。   郑獬瞥了周之道和王开祖一眼,对赵暾拱手作揖。   赵暾仍旧让郑獬坐在自己对面,展开了郑獬的献策。   他眉头一挑,失笑道:“若你在殿试上拿出这一份献策……”   章惇凑上来,非常没有礼貌地接嘴道:“还是第二。”   郑獬:“……”   章惇道:“不过比之前更加名副其实。”   章惇顿了顿,道:“不过之前他也是名副其实,只是比现在的他差。”   赵暾深呼吸,压低声音道:“惇七,你以为现在是友人聚会吗?我这个太子说话,你别插嘴!”   章惇:“哦。”   赵暾:“!”   曹佑走进来,就见赵暾罚章惇面壁,章惇不去。   曹佑拉住章惇,挡在赵暾和章惇中间:“殿下,正在问策,不要打闹。”   赵暾指着章惇道:“他连太子的话都不听!”   曹佑对章惇道:“分清场合。”   章惇冷哼一声:“宰执都没说我!”   王尧臣和梁适在楼下,与范仲淹一同主持这场盛会,只有夏竦陪着赵暾“阅卷”。   夏竦闻言,起身抓起章惇,把章惇拖到了墙边。   曹佑帮了一把手。   没办法,章惇就只能面壁了。   手动让章惇消音后,赵暾对郑獬点点头:“继续。”   郑獬深呼吸。   等他入朝为官,第一个弹劾的就是章惇!   曹佑来了,赵暾就直接将郑獬的献策递给曹佑。   曹佑眼睛一亮,笑道:“郑君对屯田很有建树,难道亲自种过田?”   郑獬颔首。   他自幼关心民生疾苦,常为他们写诗作。   当他初次阅读《杂闻》时,就把自己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全部烧了。   他写一百篇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都抵不过这一本《杂闻》。《杂闻》教百姓税赋和律令,教百姓如何进官府喊冤,甚至还有种田、生活小妙招。   归安少年郎们运用着最粗俗直白的语言,将“关心”落在了实处。   就连他的家乡,都有百姓聚在一起,请识字的人为他们念《杂闻》。   郑獬想,只是高高在上的关心,不算关心。他若是要关心,首先要更加尽心。   郑家不算豪富。这样的人家,一直都是边耕边读。   郑獬因为少有才气,家中让他全力读书,不让他参与农活。   在与母亲辩论后,郑獬跟着家人学做农活。   他做农活时遇到了许多问题,都一一记录下来。他希望将来结识曹暾,也能在《杂闻》上留下一篇“粗俗之文”。   屯田是边防必做的事。一位种过地的士大夫,当然能写出言之有物的献策。   曹佑踌躇道:“今后可否能给在下拜访君的机会?”   郑獬没好气道:“我可没说过谁当了外戚,就不能结交的屁话。”   曹佑忙作揖,还未说话打圆场,赵暾就双手捂住嘴,扑哧笑了出来。   郑獬和曹佑都看向赵暾。   赵暾:“你们继续呀。”   呀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曹佑深呼吸了一下。   今日之事他有很多想教训章惇和赵暾的地方,但得在人后教训,现在只能忍下。   “你们三人都和我去瑞圣园住几日。等几日后,你们的名声就无碍了。”赵暾发现小叔叔隐藏的怒气,忙说回正事,“小叔叔,你把这三篇文章挂在他们殿试文章的旁边,告诉百姓这是他们的新的献策。惇七,你也去。”   曹佑刚回来,就被赵暾赶了出去。   章惇不想走,被曹佑拖走。   赵暾见短时间内没人献策,便和三人一同聊了起来。   无论是律令、教育还是屯田,赵暾无所不知。   三位新晋进士的神情越来越专注,夏竦半阖着的眼睛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当年赵暾还是曹家子弟的时候,以夏竦性格,本不该和赵暾深交。   他却一眼看中这个聪慧的孩子,认定他是如范仲淹、庞籍、韩琦般的人才。   是他低估了暾儿,暾儿会超过那几个老东西。   夏竦闭上双眼,遮住眼中锋芒。   他反对庆历新政。   可如果眼前这位少年皇帝想要革新,他却是支持的。他相信,赵暾不是迷茫地追寻一个不知道好坏的前路,而是坚定地朝着已知的目标前行。如果路上遇见问题,赵暾不会逃避,而是竭力解决问题。   那他这把即将老朽的骨头,陪着锐气的少年皇帝疯狂一把,又何妨?   赵暾聊得尽兴,百姓也逛得很尽兴。   如今识字的人很少,能阅读长篇文字的人就更少。   百姓读不懂也没关系,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   馆阁官员本以为就算解释了百姓也听不懂,他们还以为,百姓不会对这些枯燥的国家大事感兴趣。   百姓却都很感兴趣。   哪怕他们衣衫褴褛,肚子饿得咕咕叫,说起西夏和辽国时,他们也能滔滔不绝。   大宋边疆就这两个敌国,打不过就要亡国,亡国后他们就要全部变成战乱的流民。   百姓万事不懂,关乎生死的事他们何尝不懂?   馆阁官员就解释得更用心了。   当陆陆续续有新的献策挂在殿试文章旁边,百姓都凑上去观看,啧啧点评。   “看来郑榜眼其实不错啊,写的种田的话,我都能听懂!”   “周进士不是庸碌嘛。虽然他不擅长边防,但你听他这个话说得多对啊。他一定会是个好的开封府尹!”   “王进士的话好高深,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百姓纷纷夸赞。   当有的进士不想献策,认为自己被侮辱了,要回家隐居时,他们听到了百姓夸赞的话。   进士脚步一顿,回去写献策。   就算要隐居,他也要先雪耻!   半日后,殿试策论旁边都挂上了新的策论。   新的策论不限制字数,也不看避讳或文采,连错别字都不挑,所以进士们写得都很快。   太子虽然骂了他们,但只要这次策论写得好,他们不仅能抹掉前面的屈辱,还能好好的赚一赚名声。   虽然大宋进士扩招,但能考到殿试的人,也是顶尖的读书人。他们只要有心,平时积累一二施政灵光不难。   这次问策没有限制题目,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如果不限制题目,还展现不出任何本事的进士,就活该被骂。”王尧臣骄傲道,“他们不如入山隐居,还能留得一二颜面。”   身为状元郎,王尧臣不屑于那等庸碌同为进士。   范仲淹见王尧臣沉寂多年,乍然迸发的光彩,心里稍安。   赵暾曾向范仲淹抱怨,以前他在馆阁当官结识王尧臣,以为王尧臣是个能臣。没想到侬智高之乱,王尧臣也成了庸碌。   范仲淹告诉赵暾,不是这样的。王尧臣很懂得边防兵事,在宋夏战争时出策良多。   只是再有锋芒的人,如果藏锋久了,也会迟钝。陛下重病,他不欲出头罢了。   不过有锋芒的人,迟早藏不住。以王尧臣的性格,哪怕锋芒会被磨断,也是不能将锋芒总藏在袋子中的。   听到王尧臣有本事却不干活,赵暾就更生气了,嚷嚷要让王尧臣去西北吃沙子。   范仲淹见王尧臣振作起来,心想暾儿应该不会让王尧臣去吃沙子了。   王尧臣在郑獬的策论前驻足。   开垦农田,将田地分给精兵,以提升士气。这个建议他也曾做过。   郑獬或许懂一点种田屯田的本事,但他不了解西北。要双脚踏过西北的土地,亲自寻到能耕种也能防守的土地,策论才能变成现实。   郑獬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他就奏请殿下,让郑獬去西北走一走吧。   王尧臣想起赵暾“宰执戍边”的嘀咕。   如果郑獬能在西北实践他的策论,那么将来说不定郑獬也能为“宰执戍边”的趣谈增添一笔。   梁适则在周之道的策论前久久驻足。   他精通法令,能看出周之道所献策虽小,但五脏俱全,已经可以直接采用。   这年头许多年纪大的官员连律令都读不通顺,有新科进士通晓律令,真是不错。   华灯高挂。   白日里忙于生计的百姓也换上了年节才穿的好衣服,匆匆挤来看进士们的策论。   赵暾站在酒楼面向街道的窗台处,兜着手远眺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身后的新科进士除了曹佑和章惇,仍旧只有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三人。   他看过其余进士献策后,召上楼的,只有这三人。   虽然放开了献策题目,但进士的策论好坏还是那几个档次,二甲的人还是二甲,五甲的人仍旧处于五甲。   这种结果没有出乎赵暾的预料。   昔年殿试题目并不固定,也曾在殿试问策。   后来皇帝发现殿试策论少有言之有物者,便回到考诗赋上,考校一下进士的学问即可。   赋虽然也能写政治建议,但都要引经据典,说白了还是考校学问,顶多抨击一下时政。   赵暾重启殿试问策时,就有大臣反对,说殿试上问策无用。   赵暾当时回答,解试和会试已经考校过进士的学问,殿试就该问策了。能问到一策是一策,若问不到,也能让献不出好策的进士知耻后勇。   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殿试可能是他们唯一能直接向皇帝献策的机会。赵暾不欲错过任何一条佳策。   在大宋朝政难题中,“三冗”自庆历提起,几乎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听说过;对西夏、辽国的边防难题和岁币耻辱,更是乡野之民也会感慨几声。   只要入了大宋的朝廷,就一定会面对“三冗”,面对边防压力。   也就是说,每一个志在当官的读书人,不会连大宋边疆的两个敌国都不清楚。   进士可能恰好不擅长边防和财政,但如果他们连这件事本身都没有关心过,那也别指望他们关心其他实事。   后三甲的进士勉强知道“三冗”和边防压力,能绞尽脑汁从典籍中找些似是而非的例子献策。   他们写的新策,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文采更华美、用典更准确的“赋”。   三甲的进士勉强能达到郑獬最初的殿试策论的程度,切中几个确实存在的问题大发议论,弹劾朝堂做得不好之处。   宰执所选的二甲进士已经能较为详细地阐述“三冗”和边防问题,只是提不出太好的建议。   二甲的进士所写新策,阐述的问题更加具体详细。看得出来他们思索过将来当官后,该如何当好这个官。   只是天赋如此,他们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应付科举上,尚没有时间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路。   一甲三人在殿试中所献之策没有让赵暾看到奇特的地方。周之道和王开祖所言大部分是朝中官员的老生常谈,郑獬也不过只知道一味抨击朝政。   可这也证明他们不仅了解国家大事,也思索过解决方式。哪怕中规中矩,总归是条合格的策。   那他们展现长处,在自己擅长的方面献策,自然就能让人眼前一亮了。   总之,殿试进士重新献上的策论,都比他们在殿试上的策论质量高上一筹,但分层没有改变。   细微的名次划分,那就要说“文无第一”,全看考官主观评价了。   “殿下,百姓真的能分出策论好坏吗?”郑獬的胆子很大,质疑道,“殿下让百姓参与评阅,或许无用。”   赵暾没有怪罪郑獬的冒犯,点头道:“如你所言,百姓或许分不出。”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街上的百姓:“但你看,他们多开心。”   郑獬不解道:“殿下只是为了让京城百姓开心,此次花费的人力物力,可以做更多让百姓得到实惠的事。”   赵暾好脾气地解释道:“不只是让他们开心。现在的进士,就是未来的官。你们所献之策,就是大宋未来国策。我想让百姓知道,大宋的未来会往哪里走。这是民心。”   郑獬仍旧不理解,但他没有再问了。继续追问,显得他很没有本事。   他会努力站在殿下身边,亲眼去看,去思考。   郑獬瞥向又回到太子身边,举止轻佻的章惇。   太子身边不该站着那样轻佻之人。 [161]春暖花亦开:一章半合一   当今夜变成新的元宵夜,便无人再议论科举的小小风波。   对曹佑的质疑,全被揽在了故意将事情闹大的太子赵暾……和自己跳出来的章惇身上。   赵暾很是无奈。   回家后,他要好好劝劝章惇。自己是太子,随便乱跳别人也拿他没办法。章惇还是要注意些。   赵暾真不希望章惇落到猫嫌狗厌的地步。   如果章惇在朝中人缘太差,他就要为章惇打无数的圆场,累。   赵暾走了一会儿神,范仲淹走上楼。   他看着赵暾平静面容下竭力隐藏的百无聊赖,微笑道:“事已做完,殿下可要继续休假?今夜灯火通明,仿佛元宵,殿下元宵佳节没有空休息,今日正好补上。”   赵暾眼睛一亮。   范仲淹对着赵暾微笑颔首。   赵暾板着脸,脚步极快地去换衣服。   他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曹佑道:“小叔叔帮我接待郑毅夫、王景山和周觉明,多和同榜相处。把惇七带去!别让他烦我。”   范仲淹对范纯仁道:“你也去。鹏举一人看不住子厚。”   章惇瞪大眼睛,手指着自己。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猛兽吗?范公你侮辱我!   范纯仁想起章惇翻栏杆跳楼那一幕,擦着汗道:“我尽量。”   他这时候后悔只爱读书,没能和大哥一样认真习武。   曹佑焦急道:“殿下,你需要护卫。”   赵暾背对着曹佑使劲摇头:“我来给夫子当护卫。小叔叔别小瞧我。”   曹佑想了想,叮嘱道:“把刀带上。”   赵暾:“嗯嗯嗯。”   其实他是很想和小叔叔一起逛街啦,但等抛开其他人后,小叔叔就要骂自己。当着夫子的面,小叔叔又不会一口气骂个够,回家后还得再挨一顿骂。   反正回家都要挨骂,他先把这顿骂免了。   把章惇丢给小叔叔,让小叔叔先释放一些怒气,等小叔叔回家后,说不定就不会骂太长时间。   赵暾为自己的聪明竖起了大拇指。   章惇蹭到曹佑身边,没好气道:“暾弟……太子殿下肯定想让你先骂我,就不会骂他。”   曹佑瞥了章惇一眼:“你不该被骂?”   章惇挺起胸膛:“我为你争辩,你还要骂我?!”   曹佑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道:“谢子厚。”   章惇:“……”   曹佑直起身体,漠然的神情和赵暾十分相似:“现在可以骂了?”   章惇支支吾吾。这哪里是自己的错了?就算他跳下去,只是和那个书生个人的矛盾,不是暾弟把事情闹大了吗?   虽然他感觉很爽快啦,但明明都是暾弟的问题!   范纯仁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把两人拉了拉:“算了算了,有外人在。殿下让你们好生招待同榜。”   曹佑忙对三位同榜道歉。   郑獬等三人摆手说无事。   他们其实在等着曹佑把章惇好生骂一顿。可惜,被范纯仁打断了。   郑獬等三人都很会看人。他们本就对曹佑很佩服,只是因为曹佑的勋贵外戚身份,担忧曹佑是嚣张跋扈之人。   眼见为实。当他们见到曹佑时,就被曹佑沉稳宽宏的气度所摄,虽还未如何接触,就不由对曹佑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过曹佑的策论后,郑獬等三人更是说不出曹佑的不好来。   即使他们后来也献策,但论策论,他们三人仍旧在曹佑之下……也在章惇之下。   只是他们不喜章惇性格,便对曹佑更看重几分。   他们也想从曹佑这里打听更多太子殿下的性格。   毕竟“曹暾”曾经是许多年轻士子的榜样啊。   曹佑虽然想骂章惇,但不会在外人面前给友人不堪。他随意与章惇玩笑几句后,就态度自然地带着章惇、范纯仁一同交朋友。   范纯仁脾气很好,只是性格略有些孤高。有曹佑打圆场,他放下自己的书生脾气,也能与郑獬三人聊得开。   章惇若愿意和人结交,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可他仍旧不太瞧得起郑獬等三人,行事上便有些敷衍。   曹佑瞥了他好几眼之后,章惇才改变态度,装了一装。   唉,不装的话,佑三的啰嗦真的很烦。   郑獬等三人本就不喜章惇,章惇的态度变好,他们的神色仍旧淡淡。   章惇乐得他们态度冷淡,只拉着曹佑的衣袖,对其余同榜的策论指指点点。   范纯仁负责在章惇评价太过分的时候,为章惇打圆场。   曹佑则能将所有人的话都接住,然后抛出所有人都能接住的话题。   有曹佑从中调和,五人勉强算是相处融洽。   郑獬见曹佑人如其面,性格真的很好,便按捺不住地问起了太子殿下的事。   比如……《杂闻》还继续办下去吗?接受匿名投稿吗?   曹佑道:“应该是会办下去的,之后的稿子署名都是匿名了。”   章惇扬扬得意道:“下期可算轮到我上主版面了!你要投稿吗?我来审!”   郑獬瞟了章惇一眼,问曹佑道:“若要投稿,还是与以往一样,向贩卖的店家递送书稿吗?”   曹佑道:“殿下还未决定。若殿下做好决定,我第一时间告诉郑兄。”   王开祖和周之道也忙请求曹佑告知他们一声,曹佑都应下。   这几位同榜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相处,此时都与曹佑勉强有了几分可待加深的交情。   章惇见曹佑在严肃端正面容下的圆滑心思,心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以曹佑才干出身,就该傲气些才好,他真是见不惯曹佑这八面玲珑的姿态。   曹佑指着花灯道:“你我元宵灯节也未能好生逛一下,要去猜灯谜吗?”   章惇撸起衣袖,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行!我们比一比,我输了给你画扇子,你输了给我绣荷包!”   曹佑微笑的面容一僵。   郑獬惊讶道:“鹏举,你居然还会针线?”   曹佑还未想好如何回答,章惇脚步停下,回头道:“佑三还垂髫时,就带着襁褓中的殿下独自南下生活。奴大欺主,殿下那时贴身衣物都是佑三亲自缝制。你们不知道殿下,但‘曹暾’十分有名,你们应当知道‘曹暾’的过往。”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神色一凛。   他们当然知道。   只是在得知曹暾就是赵暾后,他们以为事情并非表面的那样。   赵暾是帝后之子,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一定会被皇帝悉心保护才是。   章惇扫了一眼几人神情,冷哼一声:“以佑三对殿下的抚养之恩,殿下对佑三再尊敬都是理应之举。有小人嫉妒佑三,认为殿下不该厚待佑三,是陷殿下于不孝不义之地!”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缓缓叹了口气。   如果太子殿下那些传闻无假,那确实该如此。曹佑为殿下实兄实父了。   “何况,殿下对佑三也没什么尊敬,厚待更是谈不上,佑三得到的,都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获取的。”章惇道,“佑三,来猜灯谜!”   曹佑道:“殿下对我很尊敬。”   章惇嗤笑:“屁!他对谁尊敬过?他从小就不知礼!”   曹佑有点生气:“你才是从小就不知礼!”   章惇昂首:“屁!我至少比暾弟知礼!”   范纯仁站在曹佑这边:“你叫太子殿下暾弟就是不知礼!”   章惇满嘴歪道理:“我难道在外还一口一个殿下,让人知道我是殿下近臣?那不是炫耀吗?在外谈起暾弟,当然要用其他称呼。”   他一边辩解,一边转身扯住曹佑的衣袖,让曹佑别浪费时间。   他此次必定要曹佑给他绣荷包。等曹佑老得打不动仗了,他就把曹佑绣的东西堆曹佑病床上,狠狠地嘲笑曹佑以前的手艺活。说不准,他还能把病危的曹佑气活呢!   范纯仁皱眉:“似乎有些道理……”   郑獬等三人看着被章惇说服的范纯仁,颇有些无语。   如果要避开太子殿下的称呼,可称郎君或公子,“暾弟”这个称呼就是不知礼啊!   范纯仁也回过神,笑道:“我差点被子厚绕进去了。不过子厚与郎君结识于微末,郎君或许也不愿意曾经友人私下太客气。我兄长在信中也是称呼郎君为暾儿呢!”   范纯仁毫无察觉地把兄长卖了。   郑獬三人交换眼神。范公的儿子,似乎不像范公那样礼仪周全。   远在西北边塞的范纯祐打了个大喷嚏:“京城应该已经春暖花开,此地仍旧苦寒……”   范纯祐话音未落,韩琦指着墙角:“此处算不上苦寒,也早就春暖花开。你要戍苦寒之地,得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   范纯祐:“……”韩公这样自嘲,他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韩琦道:“或许西北还能勉强算得上苦寒?”   与范纯祐、韩琦戍守的河间府同纬度的西夏兴庆府,狄諍拒绝了所有劝酒,只比了比射箭。   因狄諍射艺出众,长相更是出众,西夏设宴将军都对狄諍态度极好,要与狄諍携手看灯。   兴庆府也春暖花开了。西夏附庸中原风雅,庭院里栽种了春梅红桃。   夜晚在红梅粉桃间挂上华灯,人在花间灯畔行走,吹来的风仿佛变成了江南的微暖熏风。   西夏大将问狄諍:“此景与汴梁春景,可有几分相似?”   狄諍想不起汴梁春景,只记得他与曹佑、赵暾在望海县时的春景。   曹佾每隔一两月就要来探望他们。   那日正值庭院红梅粉桃盛开,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未老逝,十分有雅兴地在花间挂了灯笼。   曹佾弹着他的琴,摇头晃脑十分沉醉。自己和曹佑被逼着在花下舞剑。   赵暾使坏,指挥范纯祐等人摇晃花树,落了他和曹佑满头的花瓣。   章得象和张士逊合掌大笑,让张友正取来纸笔,给他们作画。   狄諍想起,那画已经挂在了瑞圣园的书房中。   “有几分相似。”狄諍回答。   此景似汉景,此地也本该是汉地。   狄諍折下一枝红梅。以兴庆府的红梅压成的花笺为贽,暾弟应该会喜欢。   梅枝轻晃,花瓣飘落。   扮作祖孙的范仲淹和赵暾猜中灯谜,赢下了一盏元宵节未卖完的花灯。   花灯挂在店家特意栽种的漂亮梅花树上,赵暾取下装饰着梅花图案的花灯,红梅花瓣落了一头一肩。   范仲淹笑着将赵暾头上肩头花瓣拂去。   腰佩短刃的赵暾晃了晃提着的花灯:“夫子,我想起弃疾和小叔叔曾在花下舞剑,舅舅故意弹错了节奏,让他们差点撞一起。”   范仲淹笑道:“是你书房中那幅画中景?”   赵暾点头。   范仲淹仔细捻着赵暾发间花瓣:“只是你舅舅弹错音的缘故吗?那画中摇晃花树的顽童是谁?”   赵暾正色道:“是夫子的儿子范天成!”   范仲淹哑然失笑。   赵暾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了。   年迈的祖父牵着他仍旧还是总角的小孙儿,行走在人群中。   范仲淹和赵暾在京城都很有名。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时,仍旧与当年两人买枣时一样,无人将他们认出。   此次灯节不仅猜灯谜,还有人评点进士们的策论。   若评点得好,正好在所挂策论附近的店家就会主动拿出彩头。   曹佑和章惇与他人不同,只挂着一卷策论。他们的策论旁围着的人却最多。   百姓听着旁边士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讲解,眼中惶恐散去。   狄青大将军打了胜仗,大宋即将与西夏重新谈判,他们心里却惶恐不安。   百官都在担心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会报复。边疆的战乱停不下来,他们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曹佑的策论,一条一条阐述西夏国内情况,论证大宋求和,西夏也不会和的原因——西夏国狭民穷,与辽国不同,他们如汉唐的草原蛮夷一样,每当国内物资不足以供给贵族奢侈生活时,他们都会南下东进掠夺,如一伙盗贼。盗贼不会因一点贿赂就收手。   盗贼不会停手,就只能砍断盗贼的手。   曹佑又在策论中阐述狄青的治军之道,这次战争的胜利是从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戍边时开始积累,到狄青厚积薄发,是必然发生的。只要大宋保持这个优势,大宋对西夏的胜利是常态,非侥幸之举。   若大宋要与西夏和谈,该剁掉了西夏的手,再与其开边贸,令其守好臣子本分。   汉唐能接纳万族,我大宋也能。蛮夷畏威不畏德,这才是礼仪之邦与蛮夷和睦相处之道。   百姓频频点头,议论纷纷。   曹鹏举所言极是!我们不怕了!家门口有一窝强盗,哪里能安心?就算短时间难熬一些,当西夏彻底平定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人群之外,范仲淹垂目看向身边提着花灯的少年郎。   暖暖灯火中,少年笑颜亦如暖光。 [162]看千树花火:二更三更(补昨日更新)   今夜也如元宵节,无宵禁。   宋朝的宵禁虽不严格,瓦舍酒楼妓馆可以彻夜不息,平日大街上还是不准百姓晚上随意闲逛的。只有年节时分,才会解除宵禁。   今日非年非节,赵暾下诏,特许不宵禁。   平日里恪守家规的贵族仕女们也能依照年节的规矩,上街赏灯了。   恰好进士放榜,许多人家都盼着榜下捉婿。   未婚女郎们头戴冪离或纱帽,也去品鉴新科进士的文章,并透过文章去幻想进士的面貌。   她们知道写文章的进士可能就在人群中,便悄悄东张西望,去猜测文章的主人。   在盲婚哑嫁的时代,未婚女郎们若能嫁得一个喜欢其文章、第一眼就瞧上其容貌的男子,那不知道是多么幸运。   可惜,她们最心仪的那位小郎君,已经高不可攀。   “瞧!”   有女郎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指向前方。   同伴视线投去,手中团扇遮住了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一位头上仅用玉簪束发的少年,正用指头轻轻转动灯谜灯笼。   寻常男子的发髻都要用布牢牢包住,露出发髻会被视为失礼。那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却仿佛一位林间狂士,头顶挽着的发髻桀骜不驯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两位女郎都是官宦闺秀,见惯了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竟一个发髻就让她们面红耳赤,移不开视线。   那俊美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炙热的视线,转头看向两位偷看他的女郎。   他的眼睛被身旁人挡住。   曹佑皱眉道:“不要失礼。”   章惇语气轻浮道:“她们能看我,凭什么我不能看她们。”   范纯仁才发现章惇在偷看未婚女子(章惇超大声:没有偷看,我光明正大地看!),赶紧用身体挡住了章惇。   郑獬等人才发觉有许多遮着面容的年轻女郎朝着他们聚拢,顿时面红耳赤。   郑獬已经成婚,略微好些,还能调笑身旁同伴:“你们若还没有定亲,可要抓紧展现自己的机会了。”   章惇倨傲道:“我还需展现自己?”   曹佑开玩笑道:“你们都是一甲,恐怕会被榜下捉婿,无须你们展现自己。”   王开祖年龄与章惇差不多,也还差几年才弱冠,但早有婚约,忙以袖掩面。   想考上进士,再求得佳偶的周之道红着脸反笑回去:“你不也是?”   曹佑干咳一声,道:“燕云未复,无以家为。”   众人本想夸几句,章惇拆台道:“别信他的,他姐姐正为他张罗着。他姐姐说了,不成家不准上战场。”   曹佑:“……”   驚ͧɀꫝꫀͧ整ͧ理ͧ   众人思考了几个眨眼的时间,曹佑的姐姐是谁。   哦,曹皇后啊。   曹佑父母早逝,长姐如母,确实由不得曹佑愿意不愿意。   范纯仁颔首赞同:“不留血脉,如何上战场?岂不是令父母兄姐伤心?”   曹佑只能也以袖掩面:“你呢?”   范纯仁冷哼:“我儿子都三岁了!”   曹佑:“……”范纯仁看着与章惇一般稚嫩,真不知已经为人父。   众人调笑之后,感情融洽不少。章惇也终于融入了其中。   他们放下袖子,大大方方展现自己的容貌,继续猜灯谜。   刚才只看见章惇的女郎们发现,俊美不羁少年身旁俱是美貌郎君。   其中三人未留下颚须,年岁当是弱冠;下颚留了短须的两人也俊雅非凡,顶多而立。   这可真真饱了眼福了!   在阴暗的角落里,赵暾和范仲淹手捧热饮子,交头接耳。   “他们要被捉走啦!”   “榜下捉婿是这样。”   两人喝完热饮子,稍作休憩后,继续逛街。   赵暾拽紧范仲淹的手,东张西望的模样仿佛寻常喜欢热闹的孩童。   范仲淹看着赵暾那带着笑意和期盼的双眼,心里很是高兴。   他想起赵暾刚回京时,无论凄惨或繁华,皆入不了赵暾的眼。赵暾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这位旁观者,终于走下了高高的神台,将苍生收入眼帘。   真好啊。   “暾儿,我准备致仕了。”   “啊?夫子不帮我了吗?”   “夫子正是要帮你,才致仕。我身体不好,精力不济,无法为你协理朝堂。我之后为你幕僚,既能帮你解惑,还能多活几年。”   “好吧。夫子的健康最重要。夏竦终于要如愿以偿了。”   “哈哈哈,夏公的才华足以为宰执,只是需要约束。暾儿可以约束他。”   “嗯!那是当然!”   两人笑眯眯地决定了宰执的变动,仿佛寻常老人和孙儿商议着最寻常的家事。   范仲淹决定致仕,在赵暾身边颐养天年,他们说话就更随意些。   范仲淹曾问过,赵暾可想过成为独君。   赵暾做的是乾纲独断的事,却摇头否认。   范仲淹对赵暾毫不避讳地聊过他曾经希望君王垂拱而治的政治思想。   令范仲淹意外的是,赵暾竟然表示了认可。   那时赵暾只是简略地点评了两句,没有与范仲淹多聊。   现在可以了。   赵暾仍旧没有直接和范仲淹说起未来,只是侃侃而谈着未来的政治思想。   曾经也有人想过完全公平的“民主投票”,后来发现这样的“公平”,就是政治笑话。   百姓调侃,如果完全的打投制,那组织性极强的棒粉们会把自己的棒子爱豆投上国家领导人的位置。   最后国家还是采取了老祖宗的政治思想。   按照西方的话术,称为精英治国。但东方思想的“精英治国”,和西方思想的“精英治国”,是完全不同的。   其最关键的一点不同,是华夏明明有几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却不认可一个“哲人王”充当这个治国的精英。   在西方,精英治国的假设,几乎都绑定一个所谓的“哲人王”。“哲人王”就是一神教的上帝,全知全能,永远不会犯错,一定能引领乌合之众前往天堂。   而华夏,祖宗的假设是“禅让制”“垂拱而治”。   古老的圣贤从来不期望有一个永恒的君王,也不信任君王会永远贤明。   他们希望君王能在年老或无能时,顺利被另一位贤人取代。   他们希望公卿组成贤明的团体与君王共治。不仅君王要选择贤明的公卿,公卿也要有更换昏庸君王的权力,二者相互制衡,相互监督,让主事者永远都维持“贤人治国”的状态。   所以华夏只是运用了西方的政治术语,实际上华夏有根治于自己文化的“贤人治国”。   “最初孟子所想的贤人,乃是世代公卿的钟鸣鼎食之家。”   “而后有圣贤发现,钟鸣鼎食之家享惯了富贵,看不见寒门。”   “寒门士人便奋起了。科举制度就是扩大了治国的贤人的群体。”   赵暾侃侃而谈,仿佛结束了一日繁重的工作,正双手在键盘上快乐地指点江山。   贤人治国或许能维持国家的稳定,可这不能达到圣贤的希求。   圣贤希望,每一位百姓都能成为国家的主人,都对国家决策有参与感。   他们做出了一个尝试——如果乌合之众不能治国,那就竭尽全力扩充贤人这个群体。   教导他们识字。   识字之后,教导他们阅读长篇文章的能力。   会阅读之后,将贤人应该具备的知识技能思想都一股脑塞给他们……   理想和现实的平衡,圣贤还在摸索道路。而这条道路,也是延续前人的道路。   “科举就是扩充贤人的群体。如福建那样偏远的地方,因为出了章父子那样的宰执,朝廷也能听见福建人的声音。”   “什么蜀党洛党南人北人打作一团,党争误国。可换个角度看,各个地方的人都能在朝堂上发出声音,为自己的家乡争取利益。”   “冗官是不对的,但科举取士,扩大官员来源绝对是正确的。”   “夫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一个人治理好国家。”   “可我相信,北宋有贤人与我一同治国。”   “我也会努力推行教化,让更多的百姓变成贤人,为下一次圣贤变革做积累。”   “夫子,百姓议论国家大事的样子是不是很美好?”   范仲淹颔首:“是啊,只要教化,人人皆可为贤人。暾儿所言极是。不过暾儿,何为北宋?”   赵暾脸上快乐的笑容一僵。   啊这……要怎么搪塞过去呢?   他倒不是不能告诉夫子。夫子都要致仕了,告诉夫子未来,没有违背与章夫子和张夫子的诺言。   但他怕夫子被气出问题啊!   赵暾眼神飘移:“等夫子致仕再提这件事。”   范仲淹苦笑:“好。”   有北就有南。   如果是与前汉后汉那样,大宋在濒临灭亡之时还能有贤明君王力挽狂澜,那暾儿应该会高高兴兴地告诉自己这件事。   范仲淹知道,他希望大宋永远强盛和平,但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如果大宋能如大汉一样,在灭亡时也能重塑乾坤,那他就死而无憾了。   唉。   范仲淹拍了拍赵暾的脑袋:“上天都派暾儿来拯救大宋了,大宋的未来肯定不好。夫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暾儿认为能告诉夫子的时候,再来告诉夫子。夫子只是想从中吸取教训,为暾儿献策。”   赵暾点头:“好。”   他要不要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小叔叔或弃疾?   尤其是小叔叔,让靖康亲历者回忆靖康耻,小叔叔不会气得郁结于心吧?   没事,我会好好安慰小叔叔的!   赵暾在心里拍拍自己的胸膛,孝顺极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夫子,我们继续看灯吧!”   “可要看花焰?”   “要!”   乐音响起,灯影纵横。   汴河之上,几排架子上绑满了烟火。有塑成鸟兽,有堆成仙山,还有各种奇花异草。   一声击鼓,引线一点,花焰迸发。河上画舫烟火缭绕,仿佛仙家舟舸,划破云雾而来。   “暾弟在那里!”   “暾儿,别带着范……朱夫子往前挤了!人太多,危险!”   “啊?哪里哪里?”   “鹏举,就算你是郎君长辈也……郎君跑了!”   “抱歉抱歉,我是一时太急……暾儿站住!”   “咦?啊?王景山,我们也要追逐郎君吗?”   “不是追逐,是护驾。”   “暾弟暾弟,你别跑!”   赵暾拉着范仲淹挤出人群:“夫子快跑,别被小叔叔逮住了!”   范仲淹纵容地跟着赵暾往前跑,帽子都跑歪了。   两人路过正聚在一起、聊得十分不愉快的其他宰执。   夏竦冷哼一声,横着一步,挡住了曹佑的路。   曹佑:“……夏公,很危险!”   夏竦慢悠悠道:“皇城司一直跟着,放心。既然郎君不想你跟着,就别去。”   章惇一把抱住夏竦:“佑三,我拦住了,你快去!”   被章惇抱住的夏竦:“?!”   刚刚正和夏竦对骂的庞籍跳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范纯仁挡在了庞籍的面前:“抱歉啊庞公,我觉得还是让鹏举去更安全。你们快帮忙!”   郑獬冷哼一声,拦在了梁适面前。   正走过来打圆场的梁适:“?”   周之道看向王开祖。   王开祖硬着头皮和似笑非笑的王尧臣对视。   王尧臣道:“不要学他们。不过鹏举,你去追吧。追到后,把你家朱夫子好好骂一顿。他年纪大了,行为倒是退化成顽童了。”   曹佑苦笑着往前追。他哪敢骂朱夫子啊?他顶多把暾儿按在地上揍一顿。   赵暾一边跑一边笑。   范仲淹笑着道:“慢点,夫子跟不上了……唉,明日我恐怕要被弹劾了。”   赵暾承担责任:“夫子别怕!我不理他们的弹劾!啊啊啊小叔叔追上来啦!”   曹佑眉头一横,大喊道:“李璋!拦住暾儿!不要纵容暾儿!”   一直悄悄跟在赵暾身后为护卫,但因为赵暾跑了起来,自己也只能跟着跑,所以暴露了的李璋:“……”   唉,这都什么事啊。   李璋:“暾儿,你小叔叔真的很生气了。”   赵暾:“嘻嘻嘻。”   曹儛戴着冪离,与曹佾一同乘坐着马车姗姗来迟。   “暾儿呢?”   “在挨揍呢。”   “什么?!”   曹儛瞠目结舌。   曹佾则扶额:“肯定是暾儿太顽皮,佑儿忍无可忍了。我们等会儿再过去,让佑儿先教训。”   曹儛叹气:“好。”   没办法,他们如果去了一定舍不得暾儿挨揍,会阻止曹佑。   可曹佑那性格都气得揍孩子了,暾儿肯定确实该挨揍了。他们不忍心管,还是让曹佑继续管吧。   “阿姐,我们先去看花焰。”   “不,我们先去看佑儿的策论。”   “哦。”   曹佾为曹儛挡住人群,并吩咐仆从把自己的夫人和儿女也接来。   宫里存着的花焰也搬了出来,与民同乐。   夫人来的时候,正好与她携手看千树花焰齐放。   辽国退兵,西夏战败。   今夜,大宋歌舞升平。 [163]连青唐也怕:四更(补昨日更新)   因为不想看到赵祯,除了交功课时,赵暾不再进宫。   借口皇帝生病,赵暾也乐得不开朝会。三府若有事务,仍旧在瑞圣园一同开小会。   他们奔波一点,不要累着年少的太子。   宰执年纪也不小了。昨日那一场风波虽然结局不错,但他们累得够呛,便给自己放了半日假,下午才去瑞圣园捉太子起床。   赵暾一瘸一拐走来,看得夏竦满脸心疼。   宰执还未发问,赵暾就为小叔叔辩解:“不是小叔叔揍的,小叔叔只是让我多扎了一会儿马步。”   都一瘸一拐了,曹鹏举罚你蹲了多久?   夏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该罚你也扎一扎马步。”   昨日他心疼赵暾,便支持范仲淹单独带着赵暾去逛街。   夏竦后悔了。范仲淹真是半点不见稳重,他是越老越小,回到几十年前了吗?   范仲淹笑而不语,假装没听见。   夏竦气得磨了一下后槽牙。   这范仲淹养气功夫真是了不得,比自己的养气功夫还厉害!   因要做的事太多,宰执没有继续浪费口舌,很快开始工作。   三府其他官员做完手头之事后,陆陆续续前来向太子禀报。   赵暾的腿晃啊晃,晃啊晃,一看就很难受。   夏竦再次担忧道:“殿下,让人给你揉揉腿?”   赵暾摇头:“小叔叔为我按过了,不会伤到身体。其余的,小叔叔不准,让我反省。”   夏竦笑着叹了一口气,不再劝了。   罢了,殿下身边也该有一位“严父”。他教导夏安期就很严厉,夏安期才能让他扬眉吐气。   赵暾拍了拍自己的腿,终于舒服了一点,开始皱起眉头,飞速批改奏疏。   赵祯为了保命,不再为他做琐事后,赵暾又向母亲求助。   曹儛却不愿意再惯着赵暾。   赵暾当了皇帝,这些琐事也是朝务的一部分,不能老指望别人。   母亲不能帮助儿子一辈子。即使赵暾以后要将琐事交给别人处理,他也应该知道处理琐事的流程,不然会被人蒙骗。   赵暾无奈,只能眼中的死气又多了一成。   会灵观因道士醉酒失火。谏官贾黯说是天意,别修了,也别惩罚守卫?   赵暾:“叫贾直孺过来。”   赵暾的同榜,谏官贾黯匆匆赶到。   赵暾语气很平但语速很快道:“我知道你只是找个借口不想让朝廷大兴土木,重修会灵观。但道士醉酒失火,不严惩罪魁祸首还说天意?还让我自省?你没病吧?你想宫里处处着火吗?还是你真以为君王发诏自省,就无须防火灭火了?”   贾黯被赵暾噼里啪啦砸了一堆话,懵懵道:“殿下,臣是说让陛下自省。”   赵暾反应过来,他还没登基。   他立刻顺着话道:“陛下自省也没用。做那些没用的虚伪事,不如把财力物力花在刀刃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给我查明失火原因。皇家供养的道士还聚众醉酒?和尚都要受清规戒律,凭什么道士不守?你去把不守清规戒律的道士都逐走。”   贾黯背立刻挺直:“臣遵令!”   赵暾对宰执道:“给他安个可以处理此事的官职。会灵观拆了,以后有钱了慢慢修成住房,廉价租给京中无房贫寒官员。”   宰执和贾黯立刻高呼殿下圣明。   贾黯离开,赵暾继续处理琐事。   赵暾:“监军宦官廖浩然污蔑并州通判李昭亮,并为非作歹,多次违反军令,北京镇守、河北安抚使韩琦请求召回监军宦官廖浩然……为非作歹违反军令,就按照军令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大宋哪条律令规定宦官不用遵守军令?韩公是故意给我增加负担,表示我写信嘲笑他的不满吗!”   众宰执竖起了耳朵。   范仲淹疑惑:“殿下,你为何嘲笑他?”   赵暾对范仲淹道:“我听富先生说,韩公想亲上前线杀敌,把将领吓得不行,都抱着他的马腿哭。他一定很弱,还没有自知之明,才这么丢脸!”   范仲淹抬起衣袖,遮住扭曲的嘴角。   夏竦可不给韩琦脸面,放声大笑。   王尧臣为韩琦说好话:“韩镇守并非给殿下增加负担。宦官为皇帝内臣,要皇帝同意才能召回。”   “我没见过有这条律令。”赵暾道,“我要给韩公写信,骂他谄媚宦官!”   王尧臣还想继续劝说,庞籍开口支持赵暾:“叫什么韩公?连个宦官都不敢斩,叫他一声韩琦就足够了。殿下无须浪费笔墨,臣来骂!”   庞籍回朝之前与韩琦同在河北为官,关系挺好。他非常生气。   宦官是皇帝的宦官,韩琦不自己揽了斩杀为非作歹的宦官的责任,难道让太子去斩皇帝的宠宦?   他没想到韩琦居然是如此没有担当的人!错看了!   赵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添几句!”   庞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添!”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没有阻止。暾儿对韩稚圭亲近,才会写信骂韩稚圭。韩稚圭不是第一次被暾儿气到,这次应该也无事。   夏竦嗤笑:“殿下骂他,是他的荣幸。”   梁适想,自己是不是该外放了。虽然他权力欲也很重,但有点跟不上太子殿下的思想,这样很危险,不如外放。   梁适道:“我无惧宦官,殿下可让我去接替韩稚圭。”   赵暾摇头:“不用。过段时日,你去辅助狄青,把屈野河以西的土地拿回来,我要遣无地流民去耕种。待西夏回应后,你就去。”   梁适神色肃然:“是,殿下,臣绝不负殿下所托!”   赵暾道:“你离开前,多叮嘱你的子弟安分守己。我可不想你在前线拼杀的时候,我杀了你族中子弟。”   梁适连忙起身,惶恐告罪。   赵暾摇头,让他坐下。   梁适的才干不错,私德不好,常纵容族中子弟贪赃枉法。   赵祯宽仁,常常宽恕。赵暾不宽不仁,该抓就会抓。   赵暾想了想,道:“百姓盼着包公当开封府尹挺久了,等包公出使西夏回来,就让他当开封府尹。”   王尧臣无奈道:“殿下,你才能当开封府尹。”   赵暾道:“行吧,他辅佐我。”   王尧臣忍俊不禁,梁适却背后冷汗直冒,以为太子在敲打他。   赵暾继续干活。   免赋税?免。   放罪犯?不放。   赵暾没好气道:“细审冤假错案可以。把罪犯放回社会不叫修功德,和把狼群放生到人群中有什么区别?这是造孽!”   宰执们不置可否。反正只要减免受灾百姓赋税即可,其他不重要。   赵暾捏了捏眉间,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并去上了一趟厕所。   回来后,赵暾有气无力地继续工作。   “啊?在南郊祭天的时候也准许官员推举子孙,给所有官员的子孙都授官?”赵暾往椅背一倒,脑袋一歪,“你们这群士大夫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非要一人当官,全族连婴儿都能当官,才能满足你们的胃口?”   庞籍:“和我无关。”   范仲淹:“殿下别生气,臣正在商议修改恩荫授官制度。”   王尧臣:“谄媚同僚而已,殿下无需理会。”   梁适不敢说话,看向夏竦。   夏竦抱着手臂得意道:“我家清卿……”   众宰执在夏竦刚开口时就打断了他。   “夏清卿很厉害。”   “我们都知道,无须每日重复很多遍。”   “说正事说正事。”   梁适后悔看夏竦那一眼了。   夏竦确实在庆历时反对范仲淹削减恩荫,但夏竦又确实不为族人讨恩惠,甚至不接受他人附庸。   虽然民间都说士大夫厌恶夏竦的人品,所以很少有人去依附他,但在场几人都知道,如果夏竦有意培养党羽,趋炎附势之人可不会在意投奔者的人品。   夏竦对族人严苛,对夏安期严厉,也是旁人鄙夷他人品的缘由之一。   范仲淹慢条斯理道:“殿下无须忧虑,此事交给臣来做即可。臣做过一次,无惧他人。”   赵暾点头:“拜托范相公了。”   半日过去,赵暾处理了大半奏疏。剩余的奏疏,明日处理也不迟。   赵暾正以为今日可以休息了,有人急报,古渭州生变,青唐羌人包围哑儿峡寨,杀死官兵一千余人。   上书者弹劾陕西转运使范祥擅自修筑哑儿峡寨,导致青唐羌人惶恐不安,引发战争。   赵暾眉头紧皱。   范仲淹道:“哑儿陕寨可修,但范祥不该擅自修筑,当罚。”   赵暾淡淡道:“罚,也该让青唐羌人偿命后再罚。我大宋在自己的疆土上修城寨,何须青唐同意?契丹也怕,西夏也怕,侬智高也怕,连青唐都怕。天天惊慌这个惊慌那个,我看这大宋改名大怂得了。唃厮啰既然向我朝称臣,擅自发动战争,也该遣使责问。”   他手指轻叩桌面:“待赢了青唐,就遣使。”   宰执都不言语,其余官员噤若寒蝉。   赵暾道:“王公,你曾招抚过陕西羌人,劳烦你去陕西一趟,查清此事真相。告诉范祥,我先不罚他,待他修好哑儿陕寨再罚。”   梁适皱眉道:“要继续修建?”   王尧臣道:“哑儿陕寨一修建,青唐就出兵攻打,这更证明哑儿陕寨必须修建!如今无须再向西夏赠岁币,朝廷能挤出钱财支援!”   梁适道:“若是青唐又来攻打……”   王尧臣道:“此事罪不在不该修建哑儿陕寨,而在不该打败仗。臣请求调配边将,另择良将镇守。”   赵暾想了想,道:“狄汉臣就在陕西。青唐主动来袭,他应该有所动作。你与狄汉臣商议,将调整后的边将名单送来。我信你。”   王尧臣面色泛起潮红。   他郑重起身作揖道:“臣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164]别让他闲着:二更合一   今日是别想按时下班了。   赵暾叹了一口气,命令三府官员都来瑞圣园加班。   瑞圣园的房子很多,他们这几日就住在瑞圣园了,等工作初步完成,再放假。   官员的门被皇城司敲响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   当他们听到只是加班的时候,表情都有点茫然。   以前遇到大事,官员也会加班,但一般是宰执进宫熬夜。   其余干活的中低层官员要等宰执吵过几日,然后各方能献策的官员又吵过几日,决定如何做之后,才会慢悠悠加入后续具体事务推行。   “太子殿下真是信任范相公。”   “我看正好相反。你还没有接受现实,究竟是谁在拿主意吗?”   “唉。”   官员们匆匆赶到瑞圣园。   赵暾请求母亲照顾这些官员的生活,给他们安排好住处,并让御医给他们把脉,每日熬药膳。   夏竦夸赞道:“殿下对我们真是体贴。”   其余官员盯着药膳,面带苦笑。   这体贴,有点可怕啊。   赵暾真没想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担心这群人在干活的时候生病,甚至是“积劳成疾”死在他家,纯粹的现代人免责心理而已。   赵暾将青唐之事告知众人,不出意外,大部分官员都说贬了范祥,废弃哑儿陕寨,再派人安抚青唐羌人,说我们以后绝对不再刺激他们。   赵暾连驳斥的话都没说,直接安排工作,让他们执行。   有官员要据理力争。   赵暾道:“先做事,做完之后慢慢听你说。别浪费时间。如果做不了,就换人。”   那官员气得真想把官帽扔了。   但最终,他被人劝了下来。   如果清正的官员都辞官不干,朝中岂不都是奸佞了?绝对不能辞官!   有人私下向范仲淹抱怨。   范仲淹道:“殿下与东西府宰执商议,发中书省执行,样样符合流程。诸公若有异议,该在事前事后写奏疏劝阻,而不是视殿下和中书的诏书为无物,不履行职责。”   夏竦冷笑:“恐怕他们还是以为殿下年少,不愿意听从殿下的话。”   庞籍皱眉:“说那么多做什么?殿下和宰执已经决策,尔等若认为不愿意执行,不自己辞官换人,难道是要换掉殿下和宰执?”   梁适吓得面色失色:“可别乱说!他们绝无此意。不过若真不愿意做事,边防事急,就换人吧。”   王尧臣根本没空说话。他在翻看古渭州的资料,思索抚民、练兵和出使的事。   宰执又站在了监国太子这边。   群臣别无他法,只能去还没死的皇帝那里告状。   如果太子已经是皇帝,他们便无可奈何。可太子毕竟不是皇帝,最终拍板的还是皇帝。   有官员私下埋怨,太子殿下真是以为自己已经是皇帝了,半点不把百官和陛下放在眼里。   这沸沸扬扬的谣言,是完全没把赵暾是赵祯唯一活着的儿子的事实当回事。   对一些官员而言,下任皇帝是谁无所谓,只要能顺着他们的心意,宗室可以,太后也可以,襁褓中的小皇帝更是绝妙。   至于江山社稷会不会因此受害……赵家的天下又不是我家的天下。   赵暾正在忙碌时,得知赵祯叫他过去,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他拒绝了宰执的同往,独自前往福宁殿。   赵祯已经坐起身,正在等待他。   赵暾行礼时,赵祯摆摆手,让赵暾坐在床边。   赵祯问道:“有狄汉臣在,青唐怎么能入侵?”   赵暾回答道:“范祥和狄汉臣的上书还没到,目前不知。”   赵祯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先与青唐为敌?”   赵暾摇头:“不是与青唐为敌。青唐除唃厮啰为最强,还有许多吐蕃藩部各自为政,互相掠夺。范祥敢私自筑城,乃是受当地羌人请求。袭击我朝军寨的青唐羌人,乃是与当地羌人藩部为敌的部族。确实应该追究范祥擅自筑城的责任,但那只是追究他擅起徭役的责任。我朝必须告知外族,我朝在自己境内筑城,无须经过外族同意。”   赵暾没有因为赵祯已经病重失权就对赵祯敷衍,将自己的考虑详细告知赵祯。   赵祯苦笑:“你总是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赵暾道:“我坚定的是前行方向,不是具体的事。”   比如这件事中,宋朝在自己境内修城,蛮夷竟敢入侵宋朝,干涉宋朝的内政。他绝不妥协的是,必须把蛮夷肆意干涉宋朝内政的爪子剁掉。   范祥的罪责只能是擅自大兴徭役,而不是在境内筑城引境外蛮夷惊诧。   定下这个主基调后,具体事务的安排,他就要听取别人的意见。   军事等狄青的上书;今后建城和安抚等范祥的上书和王尧臣的勘察;青唐最大部族唃厮啰的外交策略,等王尧臣出使后的汇报。   等情报都收集齐全后,他才能做出下一步具体的决策。   赵祯静静地听赵暾阐述他推行政务的方法,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道:“这也很好了。你终究还是坚定的。”   两人陷入尴尬的寂静。   半晌,赵祯率先开口道:“曾有谏臣谏我缺少决断,朝令夕改。我回答,我不知道谁对谁错,只能都试一试,若出了问题,就换一条路。”   赵暾不说话。   赵祯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知晓我的平庸。可暾儿,平庸者也想成为好的皇帝。这是我能采取的对百姓伤害最少的执政方式。”   赵暾看着赵祯。   他知道。   他和赵祯有私仇。但于公事上的评价,赵祯的问题只是平庸无能。而在平庸无能的皇帝中,他的政绩名列前茅。“只会做官家”不是评价者贬低他,而是对他的夸赞。   但赵祯跟自己说这个干什么?   赵祯两眼视线放空,说的话没头没脑,像是在回忆自己执政的一生。   说遗言吗?赵暾想了想赵祯的病案。   不对啊,赵祯虽然瘫在床上,但命很硬,还没到死的时候。   赵祯的回忆很长。   赵暾默默地走神,掐了自己几把,才忍住哈欠。   赵祯回忆结束,又是一声长叹。   他认真地看向赵暾。   自赵暾成为太子后,他第一次在十分清醒的时候认真打量赵暾。   半晌,赵祯道:“你既然认为你的方向很正确,我就不阻止你了。只是你要清楚,君王每走错一步路,就会有无数百姓因君王的错误流离失所。”   赵暾:“嗯。”   赵祯便让赵暾离开了。   赵暾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消瘦的赵祯一眼。   赵祯沉默地目视前方,没有看赵暾。   赵暾收回视线,抬脚跨过福宁殿的门槛。   “他遇到了什么?为何一反常态?”   “只是张贵妃多说了几句抱怨的话,让陛下反省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当然也无爱妾。”   “殿下所言极是。”   赵暾若有所思。   张贵妃对赵祯的爱意不一定有变化,只是赵祯的处境和心情变化了。   当赵祯还是大权在握的皇帝时,对张贵妃的一切都是纵容的;而当赵祯变得脆弱敏感时,张贵妃的落泪哀叹抱怨,在他眼中就不一定是令他疼爱的撒娇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将他的抱怨告诉张贵妃。”   “是,殿下。”   赵暾想,该让母亲释放部分嫔妃、宫女出宫了。   张贵妃还是过得太好了,才不够体贴。她不够体贴,皇帝还怎么期望与她有儿子?   赵暾捏了捏眉间。   烦。   不见到赵祯就是朝政大事,一见到赵祯就回到了宫斗宅斗,他现在没心思搞宫斗宅斗。   回到瑞圣园,范仲淹和其他宰执担忧地询问赵暾。   赵暾摇头:“无事。只是他与张贵妃的爱情出了点小问题,所以想起了我这个儿子,与我说了几句人话。”   宰执都装作没发现太子话中对皇帝的不屑和厌恶。   夏竦皱眉:“去陛下面前挑拨陛下和殿下你的父子之情的人,当杀。”   赵暾摇头:“没空处理这些事。”   很快张贵妃就会和赵祯和好,赵祯就没空想自己了。   赵暾道:“我有意放出部分宫女,为陛下祈福,也能节省宫内开销。”   宰执纷纷欣慰赞同。   得到宰执赞同后,赵暾就去寻母亲。   北宋对女性贞节的看重没有明清强,嫁过人的女子再嫁不难,何况还是皇帝的女人,愿意娶的人就更多了。   赵暾此次释放的为宫廷正式采选的宫女。采选宫女都为官宦之女,离宫后不愁吃穿和再嫁。   妃嫔的养女中也有部分为官宦女子。   皇帝这种情况,还未得宠的妃嫔与妃嫔养女不指望自己还能承宠受孕。有退路、没名分的宫女和妃嫔养女,都可以请求出宫。   经过曹皇后的挑选,择了二百余宫女出宫。   比起赵祯庞大的后宫人数,二百余宫女只是杯水车薪,但好歹也能省点钱。   有退路的后宫女子不止二百余人,只是赵祯还未死,她们还在观望。就算不指望得宠,她们也担心自请出宫让赵祯生气,祸及自身和家人。   那两百余宫女都是近期采选的,年岁不及豆蔻的官宦女童。她们基本没有可能承宠,出宫也不会受到怪罪。   放出宫女祈福后,赵暾下诏,为了给陛下祈福,宫里采选宫女和择选宦官都暂停,以后不准再送女子和阉童入宫。   赵暾还严令禁止宫人外出采买奴婢送进宫。   以往之事他不再追究,但从下诏之日起,宫人和妃嫔不可在外采买奴婢作为私身伺候自己。   赵暾还让内侍省重新将后宫之人登记在册,尤其是擅自入宫的私身,重新发放身份牌。   若是今后没有领身份牌之人在宫里行走,一律以擅入内廷重地之罪处罚。   百官都称太子此举为善政。   但宫里则人心惶惶。稍稍有点闲钱的宫人,都习惯了从外面采买奴婢入宫替自己干活。   太子此举,难道是以后宫里的活都由他们自己干?   尤其是宫女,她们早就习惯了赵祯的宽仁。   她们已经习惯了能准许她们在宫外采买奴婢伺候自己,会与她们赌钱,容忍她们抓着自己袖子抢奏疏的宽仁皇帝。太子严苛冷酷,不近人情,让她们大为惊恐不安。   她们便日日哭泣,希望自己的哭声能传达到皇帝的耳中,让皇帝斥责太子。   面对宫女的天真,赵暾很是无语。   不过思及大部分宫女四五岁就入了宫,她们天真些,也正常。   赵暾便又裁了些怨气最大的人出去。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或许在裁有名分的宫女时,无须担忧她们出宫后的生活。   赵祯对宫人十分慷慨。她们攒下的私房钱,足以过上富裕生活。只是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宫里繁华的生活,她们若要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副小姐”们被赶出家门一样,心不甘情不愿了。   把刺头子都裁出去后,宫里安静不少。   刺头子采买的奴婢也跟着刺头子离开,出宫的人数有了四百余人。   赵祯对遣散部分宫女没有意见。他也曾遣散过宫女。   张贵妃向他哭诉,太子将她的养女张郡君和周郡君送出宫时,赵祯惊怒交加,命人寻来赵暾质问。   赵暾道:“张郡君和周郡君向我请求出宫。我准许了。”   赵祯的惊怒不是因为赵暾放出了有郡君之位的低位妃嫔出宫:“她们是你的人?!”   赵暾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只是同情她们。古来姐妹同嫁一君,都会相互扶持。张贵妃虽然对叔父一家极好,对姐妹却过于吝啬。她们担忧重蹈另一位张郡君的覆辙,特意向我求的恩典。”   不管赵祯对赵暾的话信还是不信,但他都不能以此闹大。   若他闹大,赵暾把张郡君和周郡君接回宫,他更担忧。   张郡君和周郡君是什么时候投靠了太子?她们侍寝的时候,有没有谋害过自己?   赵祯陷入猜忌的恐慌中。   本来对张贵妃感情稍淡,准备接受赵暾这个儿子的赵祯,再次不甘愿起来。   再听张贵妃来哭诉,张贵妃的母亲曹夫人居然人去楼空,门客都不知道她所踪,家中细软早就被搬运一空,赵祯就更加害怕。   赵祯第一次不听群臣劝阻,让张贵妃住进了福宁殿,并择选对赵暾有怨言的宫女,层层叠叠将自己围了起来。   同时,他不再相信宦官。   宦官能外出行走,更容易投向赵暾。   赵暾统统同意。   赵祯是异性恋,不会变着法子增加宫里小宦官的数量。所以宫中女子有六七千人,宦官却是北宋初年祖制的“小后宫”人数。   不过赵祯宽仁,原本祖制规定,宦官只能收养一位养子作为后备宦官人选,若要多收养,则要升官。但赵祯的宦官有时能收养四五位养子之多,常被谏官弹劾。再加上宦官也会在外采买私身,所以宦官及其相关的人还是有近千人。   宫女尚且可以放出宫嫁人,净了身的小宦官出宫后可就没活路了。所幸现在宫里还有许多事,不必考虑宦官的去处。   赵暾只下令,还未净身的宦官养子不必净身,仍旧可以当宦官养子,都送来瑞圣园伺候。今后宫里不再准许宦官收养子入宫。   至于宦官要在外面认多少干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赵暾就懒得管了。不花宫中的钱就没问题。   能收养子入宫的宦官早就收了,赵暾没让他们把养子逐出宫,并不限制他们在外面收干儿子,他们当然不会对赵暾有怨言。   至于现在还未长大的小宦官们,他们的意见无关紧要。且他们相信赵暾登基后,肯定还是会重新挑选宦官,到时候他们再收养子即可。   大宋宫廷对官宦直接收养子入宫的政策总是开一阵子关一阵子,需要扩充宦官的时候就放开。宦官们早就习惯了。   皇帝有后宫,就必定离不开宦官。   好好地把宫廷整治了一番,赵祯主动在自己宫里塞进多多的宫女——这倒不是因为他好色,而是他不相信宦官,原本需要宦官干的活,对宫女来说太沉重了些,所以只能扩充数量。赵暾相信赵祯不会再有精力烦他了,才满意地结束了这次宫斗。   此时朝廷对青唐的应对都吩咐下去,狄青和范祥的上书也到了。   范祥详细阐述了他筑城的原因。   他确实是应当地羌人请求才筑城。羌人主动提供劳役,他只需要出钱,所以他认为此事可行。   青唐羌人进犯边境,他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但是他希望朝廷不要拆掉哑儿陕寨。哑儿陕寨已经建好,拆掉不仅浪费之前投入的人力物力,还会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他迟迟没有上书,就是仔细给朝廷算了一笔账,并呈上他对古渭州之后的规划。   狄青则是上书,他在得知青唐羌人进犯边境的时候就出兵了。哑儿陕寨之围已解,青唐羌人被逐出边境,俘虏、斩首青唐羌人千余人。   赵暾对亲自来送军报的狄詠道:“还不够。他毁我一寨,我毁他一寨。告诉你父亲,此次不禁止劫掠。战胜所得,都由他分配。”   狄詠抱拳:“是,殿下。”   赵暾让狄詠护送王尧臣一同离开。   他遵守承诺,将内侍武继隆与宫中有武力的宦官两百余人编为护卫,命他们听从王尧臣的指挥。   赵暾赐予这些宦官如寻常武将一样的盔甲和衣物,嘱托道:“离开宫里,你们就不要当自己是宦官,而是普普通通的武将。我对待你们,也会像对待寻常武将一样,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宦官激动地抱拳道:“臣必定严格听从王相公命令!”   赵暾对王尧臣道:“他们就是王公此次去陕西的私兵,你可随意调遣。王公放心,他们经过小叔叔的训练,能上战场。”   王尧臣惊讶极了:“曹佑在备考之余,还要去训练宦官?”   赵暾点头:“小叔叔还在宦官中发现了好几个能为将的好苗子呢。”   王尧臣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算了,宦官本来就会外放为监军,多懂些也好。   他挑剔地看向身后的宦官。   宦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比站岗的禁军还精神几分。   王尧臣笑道:“鹏举确实很会练兵。”   武继隆在宫中得宠的时候,奉承的话听了不少,连宰执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但他没有一次被奉承的时候,笑得有今日开心。   狄詠离开时,曹佑和章惇与他聚了聚。   章惇和狄詠夸张地互相拥抱,让赵暾嫌弃地退后了几步。   虽然他知道古人也挺疯的,但这两人真的让他幻视了沙雕男大学生。   章惇:“你等我啊!我很快就来陕西寻你!”   狄詠:“可能你到陕西的时候,我都回京了。”   章惇:“那不行。暾弟暾弟!”   赵暾叹气:“好好好,行行行。”   曹佑无奈地道:“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好什么?”   赵暾压低声音道:“先应着,做不做另说。”   曹佑:“……好。”这样应对章惇的无理取闹,也算一种策略。   王尧臣此次外出,却没有解除中枢官职,而是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巡视边疆。   群臣都很不适应。   汉唐时,宰执或朝中高官常巡游四方。比如唐太宗时期,每当有地方受灾,都是派遣宰执前去安抚赈济。宋朝除了开国时,中枢官员都不会离开汴梁。   宰执外出……还能不是外放的?   难道是因为赵暾只是太子,不好擅自变动宰执之位的缘故吗?   群臣议论纷纷,想上书者便也犹豫了,担忧上书会卷入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斗争。   有识之士一直担心皇帝还在位,太子权势就过重,引发皇帝不满。太子主动退让是好事。   但宰执们知道,赵暾准备把这件事作为今后常例。   一些地方大事,就要宰执才能处理。尤其是边防和赈灾。   汉唐宰执可以巡游四方,只要皇帝不猜忌,大宋也可以。   送别王尧臣时,王尧臣看着曹佑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会遣你与我同往。”   曹佑摇头:“西北有狄将军镇守足矣。”   只要给边将足够多的权力,多让其留任几年,他们并非不能将边军练为强军。   其余皇帝不敢,暾儿是敢的。所以曹佑不担忧。   王尧臣道:“当年你伯祖父曹武穆让青唐以手加额,我本还想再看到此幕呢。”   曹武穆……曹佑已经知道他最初被追谥的谥号,也是武穆了。   曹佑笑了笑,道:“曹武穆能做得到的事,大宋的卫青和霍去病也一定能做到。”   王尧臣颔首。   他看向赵暾:“殿下,曹宝璋托我照顾你,我为了明哲保身没能做到,抱歉。”   赵暾摇头:“我在秘阁时,王公已经很照顾我了。其余事,王公也有心无力。我很高兴王公当时没能与我走得太近,这才能在我回朝的时候为宰执。”   王尧臣失笑。很高兴吗?暾儿你当初可是把宰执骂了个遍,也包括我啊。   靠着扰乱宫廷,吸引住赵祯的注意力,赵暾顺利完成此次对青唐的前期部署。   但这只是前期。   经略青唐,将又是一个持续许多年的大工程。   赵暾回到书房,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叹气。   曹佑为赵暾披上外套:“外面下雨了。暾儿,别忧心,狄将军很厉害。”   赵暾道:“我不担心狄汉臣打不过青唐,只是青唐这片地,难度不在攻占,而在治理。”   青唐,就是吐蕃。   大唐灭亡的时候,与它缠缠绵绵几百年的吐蕃一同入了土,分裂成许多藩部,都被宋朝划分成“羌人”。吐蕃赞普后裔唃厮啰所率领的“青唐羌”,是吐蕃残部中最大的一支。 [165]待个二十年:三更合一(48w营养液加更)   青唐羌的主要势力范围在河湟,即陇西。   没错,就是秦汉唐起源的那个陇,李唐的祖地陇西。   “因我朝习惯,陇西那地的也不分什么汉人蛮夷,青唐治下都是青唐羌人,所以李唐祖宗也是青唐羌人。”   “哦,赵家祖地在燕云,按照我朝习惯,契丹治下都是契丹人,所以赵宋祖宗也是契丹人。”   “妥了,我大宋皇帝通契丹!”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你将惇七支走,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赵暾点头。   曹佑弹指给了小侄儿一个脑袋崩。   赵暾捂着额头。天啦,小叔叔听见他的地狱笑话,表情都没有动摇了!   唉,他的乐趣又少了一个。   赵暾只好说正事:“小叔叔,你知道熙河开边吗?”   曹佑没回答,给了小侄儿一个“你说呢”的眼神:“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后来走偏了。”   赵暾没好气道:“在我面前粉饰什么?我们还怎么聊?让我猜你的话外之意吗?直接说,熙河开边确实断西夏一臂,但断了之后宋神宗还是没打过西夏,还葬送十数万精锐。宋神宗真没用。”   曹佑本想说,要尊重大宋皇帝。他想起小侄儿马上就要当大宋皇帝。   曹佑又想说,要尊重长辈皇帝。他想起小侄儿是宋神宗的长辈。   呃……算了,暾儿随意评价吧。他不评价。   曹佑道:“不该分作五路。西夏兵卒比我朝略精悍,又得地利人和,分路进攻只会被各个击破。应该选择战略要地,集中出击,逐年蚕食。”   曹佑尽量不评点大宋的皇帝决策失误,说出了自己对熙河开边之后的宋夏战争看法。   在曹佑前世时,宋人已经全盘否定熙河开边,并认定熙河开边是靖康之因、宋亡之始。   曹佑站在将领的角度,不赞同全盘否定熙河开边。   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   唐朝的渭州虽然名义上归服宋朝,但实际上财政和兵权都自理,如独立的藩属国,并不受宋朝控制。   王韶熙河开边并非让宋朝如像统治中原那样统治古渭州,而是将古渭州变成宋朝有话语权的羁縻州——藩部首领领大宋官职官俸,虽然仍旧独立领军,但接受大宋调遣,会为大宋作战。大宋能向古渭州派遣百姓和兵卒开边市、屯田耕种,收取赋税。   王韶献策熙河开边的政治背景,是西夏趁着唃厮啰去世,青唐羌分裂,频繁进攻青唐羌。   当时宋朝的优良战马主要来自与青唐羌的贸易,如果西夏收服青唐羌藩部,本就缺马的大宋将更加无良马可用。   而且河套、河湟皆为西夏控制,大宋就将无险可守,两面受敌。   西夏趁着青唐羌分裂出兵,那大宋也可趁机招抚青唐羌人。   王韶的献策是,尽力说服青唐羌分裂出的部族归服大宋,接受大宋的羁縻统治,再联合已经归服大宋的藩部首领,攻打河湟要地其他不愿意归服大宋的青唐羌部族,尽可能实控原本只是名义上掌控的秦州和古渭州。   如果大宋成功,那大宋相当于打通了与更多吐蕃藩部和西域诸藩的贸易通道,不用担心西夏截断大宋战马来源;两面受敌的也变成了西夏。   在曹佑看来,王韶的战略无错。   曹佑道:“边塞屯军本就需要朝廷支援,以当地赋税不足以养兵而弃置边防,实属不智之举。”   赵暾重重点头:“按照他们的说法,如今几乎所有边防重地都需要朝廷拨款,当地赋税都不可能涵盖养兵支出,都弃了吧。”   曹佑道:“熙和屯兵花销虽大,但那是囊括了整个西北边防军的花销。如今熙和未开边,军费支出也占赋税十分之七。”   赵暾再次重重点头,一同侃侃而谈。   宋神宗熙河开边后,边防推进到了熙和地区。每年熙和一州军费开销乃是当年赋税十六分之一。   这数目听上去可怕,但思及庆历年间既没开边还要给岁币,全国军费支出也占每年赋税十分之七。只提维持熙河开边后的西夏军费,并不会使大宋伤筋动骨。   大宋在西夏战场上丧失主动权,且将熙河路变成流血的伤口,乃是五路伐夏失利。   王安石为基层管理出身,他完全知晓自己短时间内迅速填满国库,确实是有饮鸩止渴的危险。   只是那饮的鸩不会立刻毒死大宋,只要解决西夏危机就能解毒,所以这毒酒,王安石认为可喝。   可惜五路伐夏几乎将王安石饮鸩止渴所得来的新政积累耗费一空。毒喝进去了,目的没达到。宋神宗和王安石都因此心身受创。   南宋不提宋朝西夏战略失败在于五路伐夏,而着重提起熙河开边,是因为熙河开边的责任人是大臣王韶,而五路伐夏的主要责任人是宋神宗。   五路伐夏时,宋神宗早已经抛开王安石单飞。王安石已经辞相隐居江宁五年。   宋神宗志得意满,频繁内降微操,不仅要求边军兵分五路,还让有实力有经验的边将给他的心腹爱臣打辅助。五路主将中被他空降了三路,除了宦官李宪运气好是个天生将才没出错漏,其他两路都出现了啼笑皆非的大失误,是五路伐夏失败的直接责任人。   但如靖康耻一样,宋人不能骂皇帝,只能找大臣背锅。   都是伐夏时辞相已经五年的王安石和伐夏时已经死了的王韶的错!   宋仁宗虽然平庸,但施政小心谨慎无大错;宋神宗虽然励精图治,但志大才疏;宋哲宗志向和才能都初显明君之相,但短命。   这大宋皇帝的整体素质是个木桶效应,明明都有长处,非要弄个超短板放水。   至于徽钦二宗……还是不提了。   曹佑道:“我朝军费开支过大,主要在于防备西夏。边患不解,则军费支出不可能降低。熙河开边虽增大花销,但若能夺回河套,驱逐西夏,之后大宋便可得百年安稳,能放心裁减西北边军,休养生息。”   赵暾又捏了捏眉间:“可惜输了。”   汉武帝晚年在卫霍二人都被老天爷收走后,仍旧穷兵黩武连吃败仗,汉朝处于崩溃边缘,但他晚年政策变向,休养生息,大汉仍旧能救回来。大宋的“穷兵黩武”连汉武帝一根毛都比不上,完全不会造成亡国危机。   事实上就是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败,大宋也没有伤到元气。   比起宋神宗和宋哲宗时对西夏的防备,宋徽宗的西北开边才真的是好大喜功。   当时北宋的主要边防矛盾已经不在西夏上,而是金国崛起。宋徽宗仍旧向西北求边功,就只是为了开疆扩土的功绩,没考虑过实际利益了。   但即使宋徽宗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搞花石纲,北宋也远远不到灭亡的时候。   如果徽钦二宗在金人南下时稍稍像个正常人,金国也就是下一个辽国。   金人本来就例行打个谷草,谁知道北宋主动把脑袋伸进了绳套里。北宋亡国就是徽钦二宗全责。   曹佑将自己对西北局势的了解聊了个彻底,意犹未尽地接过小侄儿双手奉上的孝心热茶:“暾儿想夺河湟?如今不比神宗时,恐怕不能。”   赵暾叹气:“我知道。”   宋神宗熙河开边时,唃厮啰去世,青唐羌分裂,才有机可乘。   现在唃厮啰正值春秋鼎盛,青唐羌实力正值最盛,连西夏都连吃败仗。西夏和辽国都遣公主与唃厮啰联姻,拉拢唃厮啰。而且唃厮啰尊重大宋,终其一生都与大宋交好。   虽然河湟乃汉唐故地,但为了政治口号就将朋友变作敌人,还不一定打得过,那就太愚蠢了。   赵暾要出手把老秦人和老唐人的祖地收回中原王朝,也要等唃厮啰死后才能寻得机会。   赵暾道:“河湟我不会动,但名义上已经属于大宋疆土的秦州和渭州,必须由大宋实控。”   赵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哑儿峡寨事件后续。   哑儿峡寨被围后,宋廷派遣使臣傅求与青唐羌谈判,达成协议主要有两点。   第一,古渭州改名“古渭寨”,大宋放弃在古渭州置州。仍旧是大宋领土的古渭州领土由投靠的吐蕃部族首领自治,大宋放弃实际控制,只保留名义上的占有;   第二,大宋放弃对古渭州所有盐井的控制,将已经开垦的屯田还给羌人放牧。   不过范祥瞒着朝廷修筑的哑儿峡寨已经竣工。在傅求的劝说下,北宋保留了哑儿峡寨,为以后熙河开边实控古渭州奠定了基础。   如今古渭州有狄青支援,哑儿峡寨就更不用弃置了。   大宋在本就属于自己的领土上修筑堡寨实属理直气壮,青唐羌来攻打大宋,只要大宋能赢,正好给了大宋实控古渭州的理由。   古渭州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变回渭州了。   渭州流域虽然生态破坏严重,但渭河未断,仍旧可以沿河屯田,只是需要派遣懂得治理之人。   实控渭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实控渭州还能尽力减少陕西百姓负担,才是赵暾头疼之处。   还好渭州还不至于人口凋零到寥无人烟的地步,只占据渭河流域平原屯田,对大宋的负担不会太大。   赵暾觉得苦的时候,就想一想明初的陇西。   明初倒是一口气把河湟河套都拿了回来,结果老朱一看,就连人口最盛的河套都只有三万余人口,不如唐时敦煌一个郡。   朱元璋和朱棣两代皇帝哐哐哐往陇西输送移民,等河西走廊的人口足以支撑明朝经略西域时,已经是明末了。   感谢大明老铁的努力耕耘,大清刚统一就有足够的人口经略西域。   赵暾想一想老朱父子二人得知此事的表情,心里稍稍得到了安慰。   身为宋太子,赵暾逐渐学会了宋人的精神胜利法。   别管大明有陇西大宋没陇西,至少大宋时期的陇西就是比大明繁荣啊!   赵暾又给小叔叔分享了自己新想的绝妙念头,成功把已经提高了阈值的曹佑再次气到。   曹佑拒绝再听赵暾分享奇思妙想。   暾儿还能不能好好地听他献策了?   赵暾摆摆手:“你都没去过渭州,不过纸上谈兵尔。”   已经献完策的曹佑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耻的小侄儿过河拆桥。   看着小叔叔已经屈起手指,要敲他额头了,赵暾接着道:“所以小叔叔还是得去一趟渭州。狄家目前还不是外戚。狄家将在陕西声望过重,群臣一定会要求召回狄汉臣,正好给狄汉臣升个官。小叔叔接替他,继续镇守陕西。等群臣又说你声望过重时,我再派狄汉臣换你。”   曹佑疑惑:“你不是准备让我去北京镇守吗?”   赵暾道:“我才想起,要与唃厮啰巩固友谊,还得是曹家将出马。”   赵暾的金手指,除了今生几乎过目不忘,还在于前世的记忆都被锁在“记忆宝库”中,如一座图书馆一样,如果他去搜索就能翻出来,不搜索就放在那,不会影响生活。   尤其是与宋代相关的内容。   赵暾很确定自己绝不会无聊到背宋代的历史,他只是因为考试或为了讨好领导,读得比较熟。但他前世都背不下来的文字,现在可以从记忆中搜索出来。   看这金手指,就知道贼老天确实是在强迫他拯救大宋了。   因为记忆宝库十分庞大,赵暾不是事事都能立刻想起。等哑儿峡寨出事,他才根据“关键词”搜索出相关事件。   赵暾有时候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类了。不过这样缺乏点真实感正好,他更轻松。   搜索出青唐和唃厮啰后,赵暾发现,唃厮啰尊敬大宋,与曹家将有关。   当年唃厮啰还为李立遵的傀儡时,李立遵联合吐蕃各部族三万余人,挟持唃厮啰攻打大宋。当时大宋边将为曹玮。   曹玮在李立遵还未到达大宋边境时闪电出击,于三都谷大败吐蕃联军。这就是曹玮成名的“三都谷之战”。   此战令李立遵势微,唃厮啰才趁机夺回政权。   唃厮啰对曹玮极为敬仰,当有人提及曹玮时“即望玮所在,东向合手加额”以示尊敬,这就是“以手加额”的典故。   唃厮啰一反青唐羌与西夏为盟的历史,坚定不移地与宋朝交好。在他看来,宋朝能打出“三都谷之战”,能培养出曹玮那样的名将。而西夏?手下败将啦。   赵暾道:“如今宋人只知道唃厮啰与我朝交好,却忘记这交好不是一味怀柔权术所得,而是因为曹玮在三都谷之战打出了大宋的赫赫威名。只有实力才能得到他人尊敬。”   唃厮啰十分尊敬曹玮,可能还有曹玮那一战削弱了李立遵,认为曹玮间接与他有恩的缘故,但那也是因为曹玮打了胜仗。追根究底,还是实力。   赵暾道:“狄汉臣击败并俘虏没藏讹庞,唃厮啰已经确信大宋输给西夏果然只是一时失误,与大宋交好之心更加坚定。这时有新的曹家将出现在秦州,他就会与大宋更加亲密。小叔叔,治理秦州就交给你了。”   曹佑还没治理过一地,不过应该和筹集军粮差不多,不会太难吧。   他颔首道:“依暾儿的。”   赵暾叉腰:“其实我想亲自去。”   曹佑皱眉。   赵暾放下叉腰的手:“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只是太子,趁着他重病跑一次就够了。”   曹佑叹气:“你想亲征?”   赵暾不说话。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头发:“那你要努力习武。虽然你不会亲自上阵厮杀,也该学好本事,以防万一。”   赵暾再次叉腰。   曹佑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向来刻苦。弃疾此次回京后,应该在考得进士前不会离京了。我离开后,你多向他学。”   赵暾点头。   曹佑道:“别故意气他。”   赵暾点头。   曹佑道:“尤其是不准对他说大宋祖地在契丹之类的话。”   赵暾眼神游移。   曹佑忍无可忍,狠狠敲了赵暾的脑袋一下:“你老实点!”   赵暾捂着脑袋痛呼,委屈答应。   看着小侄儿故意装出的委屈表情,曹佑被逗笑了。   算了,就算暾儿现在答应,之后也管不住嘴。弃疾应该习惯了。   ……   赵暾决定派出新的曹家将去勾搭……去结交唃厮啰后,范仲淹等人都十分支持。   别说宰执,就是已经快对赵暾失望的台谏都没有唱反调。   甚至一些平日里老挑武将刺的清高之臣,都上书请求让曹佑在西北多待几年,可以不用轮换。   当初曹玮驻守西北近四十年,西北几乎无事。   我看曹佑也是个忠诚之人,还是进士。待四十年太长了,我看他在西北待个二十年回朝也不过不惑之年,刚刚好!   还有人提起庆历旧事。   当初李元昊反,赵祯才得知曹玮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预见了西夏会反叛,李元昊狼子野心,并请求宋真宗出兵。宋真宗不准。与曹玮有过交情的旧臣无不感慨曹玮的先见之明。   曹佑的帅才看来与曹玮仿佛,合该曹佑去防备西夏!   赵暾先看到有人上奏让小叔叔在西北多待几年,还在那点着头呢,结果定睛一看,几年等于二十年?!   你们奏请把今榜榜眼一脚踢去西北二十年,是别有居心吧!   范仲淹安抚快气炸了的赵暾:“没有没有,他们只是很信任鹏举。暾儿不是已经让枢密副使带职戍边吗?我看鹏举很适合进枢密院,到时也带着枢密院的职位戍边,就不是打压了。”   宋朝皇帝从未有过不准武将当枢密使的规定,相反枢密使就是给心腹武将的位置,文臣进行监督辅助。   曹佑既是勋贵又是外戚,功劳和出身都十分合适,枢密使的位置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赵暾冷哼:“那也不能老让小叔叔吃苦。小叔叔和弃疾轮流去吃苦!”   范仲淹失笑:“行。”   其余宰执听后,也觉得可行。   赵暾又道:“夏清卿和范天成也可加入轮换。”   范仲淹再次失笑:“谢殿下信任犬子。”   夏竦则面带嘲笑道:“清卿虽然有戍边的本事,却偏爱安逸。殿下,就该让他去边疆好好磨砺!”   众人看着不慈的夏竦,露出鄙夷的神色。   想炫耀就炫耀呗,非得假谦虚。   笑过几句后,宰执便为赵暾挑出朝中目前所有曾在秦州和古渭州干过的官员,一起开个小朝会。   名单列出后,赵暾提前通知众人,让他们准备好资料。   别来空泛的献策,给我列数据。   秦州和古渭州人口如何,羌族分布情况如何,可耕种土地如何,渭河水文条件如何,粮食产量如何……   虽然宰执已经派人翻出记载秦州和古渭州的文书,赵暾希望治理过秦州和古渭州的官员,也能拿出他们亲眼所见的第一手资料,辅助他制定政策。   曹佑去秦州和古渭州之后,会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调整政策,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们要先拿出方案,计算出预算,让曹佑去了就能执行,在执行中修改细节,而不是去了再做事。   若去了再定方案,不仅会极大拖慢效率,曹佑去了西北之后做出的决策只能从西北一地出发,不能及时和中央沟通,不仅决策可能有瑕疵,来回商议的时间金钱成本也非常高。   赵暾没想到,他都提前告知了,竟然还有一问三不知者。   他们身边同僚都忍不住惊愕,眼神很是鄙夷。   赵暾当即下了他们的差遣职位,让他们离开。   这时候宋朝寄禄官多、差遣官少的冗官弊端,就发挥出正面的作用了。赵暾十分轻松地就从一大堆寄禄官中选了新的差遣官。   赵暾对小朝会其余人道:“我本想将他们贬谪外放,可他们去西北边防重地都尸位素餐,任他地知州可能更加不作为。左右朝廷出得起俸禄,就白养着他们吧。”   大宋屎山官制的正面作用之二出现,不贬寄禄官阶不算贬官。   官员听闻,纷纷夸赞赵暾的仁慈。   太子赵暾担了那么久的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埋怨后,终于也蹭上一次仁名了。   资料调阅整合需要大量时间。   赵暾将今科一甲全部留在秘阁,正好给此次决议打下手。   赵暾道:“现在忙,忙完我再将你们外放。”   章惇和曹佑没什么反应,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得知他们遭遇的其他进士都十分羡慕。   殿试考了好几届诗赋,他们本来对殿试又改考策论有些不满,但看见赵暾对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的优待,他们都感慨,殿试就该考策论,能一飞冲天!   要知道大宋对一甲进士没有太多优待。即使是状元,大部分时候也会外放,也要与其他官员一样求得上峰推荐或考取制科,才有机会入京为官。   而今他们若是在殿试上献出让皇帝眼前一亮的策,就能让皇帝直接提拔他们,不用再担忧被上峰打压或是考不上制科了。   当还没开始考试的时候,人人都认为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得了赵暾青睐,他们也认为自己能得到皇帝青睐。   此场殿试风波,便彻底消弭了。   听闻朝廷要严厉对待青唐羌人,这次百姓没有不安。   他们看过曹佑和章惇的策论,古渭州和秦州本来就是我朝的地,我朝在自己的地盘上修个城改善一下边军的生活怎么了?总不能一直让边军住帐篷吧?   那羌人颇为没有道理,连我在自家地盖房子都管,还要拆我家房子。   狄将军打他!   “我们连西夏都不怕,青唐手下败将。”   “对啊,章状元的文章里写了,曹鹏举的伯父就打败过青唐。”   “狄将军已经把青唐羌人赶出去了,现在王相公亲自出使青唐,就是去讨个说法。”   “哇,王相公亲自去的啊。”   百姓议论纷纷。   酒楼十分惶恐不安。   此时与任何朝代一样,都有文字狱。皇城司无孔不入,大宋的酒楼是不谈国事的。   他们心惊胆战,以为皇城司会出现,没想到百姓议论了许久,也没听到谁被皇城司抓走了。   咦?   有识之士若有所思。   面对皇城司的质疑,赵暾道:“当初我朝与契丹、西夏战争时,有小报乱传军报,朝廷屡禁而不止。既然屡禁不止,不如引导。”   北宋时已经有人将朝政消息印在纸片上贩卖,称“小报”。   小报是非法出版物,皇帝严令禁止。   有一次京中小报乱传辽国战场军报,气得宋真宗接连下诏严惩。可就宋朝那基层管理能力,查一查士大夫的文字狱还可,三教九流贩卖的小报愣是越卖越火。   赵暾办《杂闻》便是借鉴了小报。   百姓总会关心边防的,与其让小报传播谣言,不如让更多的谣言混迹其中,令百姓听谣言和听故事似的,谁都别信。   到时他再让《杂闻》换个名字继续连载,相信京城百姓会更相信追了很多年的《杂闻》。   听了赵暾的打算,百官都认为可行。   但他们禁止私人办报,办报权力必须收归政府,刊登文章类型也必须提前规定,不能越矩,否则定会引起言论大乱。   赵暾嗤之以鼻。   你们士大夫刊发文集、私修历史的时候,也没见引起言论大乱。   以封建时代的实际情况,士大夫的文字狱很好抓,利用印刷物掀起叛乱者从来抓不到——比如白莲教,和各种白莲教。   而且没有印刷物之前,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等造反口号的蔓延速度也十分快。   如今科技落后,信息传递速度很慢,言论思想传播的影响力很小,完全不用在意。   等言论思想真的能影响到百姓的时候,那就是生产力已经积累到该变革的时候,自有后来者去头疼后来事。   赵暾是活不到愁的时候。   正因为赵暾知道禁止无用,所以毫不在意地同意了百官关于官方办“小报”的建议。   禁止还是要禁止的,等出现乱象的时候才能有法可依。   反正别拦着我恢复连载就成。   赵暾每次求得假期出门逛街,都能听见百姓哀叹他断更,他压力很大啊。   又有官员担忧:“若在官报上刊登官府之事,会不会令他国探得?”   出使过西夏和辽国的官员道:“公不必忧心。契丹和西夏对我朝知之甚详。”   那担忧的官员:“……”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他担忧了吗?!   总之,话虽不好听,但理确实是这个理。   辽国与西夏对大宋了如指掌,多一个官报真无所谓。   何况官报并非全然真实,辽国和西夏反而会疑心大宋故意散播假消息,不敢轻信。   百官想了想,眼前一亮。   对啊,官报也不必全然真实嘛。   为了安抚百姓,怎么能全然真实?何况官报上还要刊登小说。   比如,包拯真的没当过开封府尹,咳咳。   想到包拯,许多官员都心生酸意。   包拯可真好运啊,为何刚好与包公断案故事里的角色同姓?   也有想模仿包拯出名者,差人或自己写小说吹自己。   可他们写了许多小说,也自费印刷赠送了许多小说,愣是出不了名,还被人嗤笑。   他们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包拯能出名,他们不能?   贾黯一边弹劾京城沽名钓誉之人,一边询问赵暾缘由。   见贾黯竟然胆子大到私下仍旧与自己如友人般相处,赵暾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和贾黯有过深交,贾黯为什么如此自来熟之余,好脾气地为贾黯解释:“因为《杂闻》上的小说并非为了吹捧谁而作,而是为了让百姓读懂故事、学得本事而作。如有人献边策,若无内容,文辞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的。”   贾黯道:“若是有人能写出脍炙人口、发人深省的小说……”   赵暾笑道:“他当是不用自吹自擂,也能扬名的。”   贾黯松了口气。   赵暾见贾黯松了口气,又道:“虽然他们不至于自吹自擂,但在自己的笔记文集中抹黑他人不是时常有吗?今朝很常见。”   贾黯:“……”   赵暾又道:“别说私人笔记文集,就是正在修的《唐书》……”   贾黯捂住耳朵,然后又好奇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唐书》是宋公修的!”   赵暾点头:“他写文章写得不错,把《唐书》当文章写了。”   《新唐书》是在宋祁和欧阳修先后主持下完成。欧阳修是在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才加入修史组。   后世人老骂欧阳修缺乏史官素养,这虽然是正确的,但宋祁也至少要承担一半《新唐书》史学价值较低的责任。   欧阳修接手的时候,宋祁已经完成几乎全部列传,欧阳修只编纂志表本纪。《新唐书》虽然在欧阳修手中定稿,宋仁宗看定稿的时候也发现宋祁写的传记有问题,但欧阳修因宋祁是前辈,拒绝执行宋仁宗的要求,对宋祁所写列传不易一词。   宋祁写的列传在北宋当时就颇受人诟病。宋祁是文学家,他写列传只为文章写得好看,不在意史实。欧阳修也差不多。为了追求文字精简故事有趣,他俩将《旧唐书》列传本纪删去了六七成,补了许多“情节优美”的小说私记进去。   《旧唐书》因编纂时间很紧,所以书中大量直接摘取史料,文学价值较差,但史学价值高;《新唐书》文学价值极高,史学价值略差。   同样的道理,《晋书》虽然被戏称为“魔法禁书目录”,《宋史》《元史》也修得十分敷衍,但正因为敷衍,它们几乎直接摘抄史料,反而史学价值比修得十分精细的《新唐书》稍高。   封建时代的文人更注重文学价值,后世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人更注重史学价值。   宋朝大部分士人对《新唐书》的评价是十分高的,后世人反而不太喜欢《新唐书》,便是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   赵暾评价宋祁不懂史,在此时不是对宋祁的冒犯。正直的贾黯听后,就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赵暾对宋祁修的史很好奇,让他继续修。   他命人将《旧唐书》重新整理刊印,之后新旧《唐书》并行,后世人想看什么看什么,岂不妙哉?   不过欧阳修就不用来了,他宁愿让司马光接着宋祁之后修史。   欧阳修修史,后世人时常讨论要不要把欧阳修开除出史学家行列。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写的是帝王教材。但后世帝王无视他的“教诲”,只把《资治通鉴》当史书看,并且把司马光恭恭敬敬摆在史学家那一排。   这因为司马光写完“帝王教材”后浑身难受,又写了一本长达三十卷的《资治通鉴考异》——《资治通鉴》只有八卷。   《资治通鉴考异》详细记录了司马光在写《资治通鉴》时史料取舍的原因、史料的出处、舍去史料所记载的内容……他罗列了搜集的各种书证、物证,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校勘过程,以求“使读者晓然于记载之得失是非,而不复有所歧惑”。   即,“本故事经过了艺术加工,但艺术加工的部分和原始史料我都给你放一边了,读者一定要认真学习真正的历史”。   因此将《资治通鉴》和《通鉴志异》对着看,就极具史学价值。史学界从未怀疑过司马光的史官素养——司马光没有宰执素养,但他真的有史官素养。   赵暾和章惇窃窃私语,曹佑捂耳离去。   赵暾:“夫子说,欧阳公的《朋党论》文辞优美,但让他看得浑身难受。”   章惇:“范公肯定说得很委婉,不是你这么直白。我也浑身难受。子平精通史书,他更是难受极了。子平说,他看了《朋党论》,对欧阳公一点尊敬都没了。”   赵暾:“他在《朋党论》里写汉献帝党锢之祸,引起黄巾之乱哈哈哈哈。”   章惇:“别说后汉史了,连前朝史他都不了解,还说唐昭帝兴起白马驿之祸呢。白马驿之祸是朱温干的,唐昭帝都死了多少年了?”   赵暾:“汉献帝和唐昭帝好冤枉啊。”   章惇:“就是就是。”   赵暾:“皇帝居然没看出来!”   章惇:“百官也没骂他打胡乱说。”   赵暾:“难道百官也不清楚后汉史和前代史?”……   两小只抵足而眠,意犹未尽。   第二天,赵暾就让章惇润笔,自己尊敬地抄了一份,写信给欧阳修,询问欧阳修的史学素养是不是有点差。   正在服丧的欧阳修正在接待任满准备回京的王安石。   欧阳修一看署名,眼皮子就开始疯狂跳动,拆信的手迟疑不决。   王安石瞟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翘,然后迅速将嘴角抿直并下撇。 [166]春风正得意:二更合一   赵暾外放为知县时,常和欧阳修等知道他身份的人通信,请教为官的经验。   欧阳修虽只见过赵暾几面,但与赵暾短则不到一月,长至两三月,就会有一封书信来往。通过书信,他与赵暾已经很熟悉。   正因熟悉,欧阳修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现在看见赵暾的署名就肝火上升。   赵暾的思想和脾性和欧阳修不合,欧阳修已经接受。   大概明君都有独特的性格和高傲,不会被人影响,欧阳修放弃了培养圣君。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能培养出明君,所谓明君具体该是个什么模样,在他心里都是矛盾重重。他还是选择相信范仲淹的判断,让赵暾自由生长。   不久之后,欧阳修发现赵暾的性格自由过了头,对他一点礼貌都不讲了。   欧阳修虽然博览群书,但写文章的时候,没人会细究所有典故。   书本不好搬运,也很脆弱,不好检索翻阅。   士人写文章时,多是凭借记忆,记混记错很常见,只要大意差不多就成。   赵暾却不知道从哪学来训诂的毛病,欧阳修教他学问,他就给欧阳修批改谬误。   从字词错误到典故错误,就像是欧阳修教导家中小孩启蒙时一样,统统给他用朱笔圈出来。   欧阳修知道赵暾几乎过目不忘,但没想到赵暾会把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谁愿意聊着聊着,旁边人泼冷水“你这典故不对”。   哪来的迂书生!   欧阳修想了一圈教导过赵暾的人,愣是没想到一个这样的性格。   别再挑字词典故错误了,你能不能只关注文章的内容和思想!   驚͈蟄͈整͈理͈   欧阳修深呼吸了几下,拆开信,果然如他所料,那小混球又在挑他的错。   《朋党论》是欧阳修闻名天下之作,他却不愿意提起。   时隔多年,他回望当年在朝中作为,心中生出许多明悟,也生出许多后悔。   如果他没写过那篇《朋党论》,或许庆历新政不会失败得那样猝然,几乎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欧阳修再不愿意提起,也不是因为《朋党论》写错了典故!   赵暾老踩欧阳修的怒点,欧阳修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但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生气。   欧阳修深呼吸,才没在看重的后辈面前失去形象。   他抬起头,正想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看见王安石伸长脖子,正聚精会神地偷看。   欧阳修:“咳!”   王安石立刻坐直,并且抿紧了嘴。   欧阳修板着脸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板着脸正襟危坐。   “唉。”欧阳修笑着摇摇头,将信拿起,丢给了王安石,“想看就看。”   王安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神态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欧阳修道:“殿下还是如此活泼,看来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安石轻轻点头,展开了赵暾给欧阳修写的信。   赵暾除了“请教”欧阳修典故,还说了京中近况,尤其是科举风波。   王安石敏锐道:“殿下对士子对科举的态度不满,想请欧阳公回朝主持下一届科举。”   欧阳修颔首,脸上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迅速继续嘴角下撇:“他可以只说正事。我不想和他讨论文章。”   王安石悄悄地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声。   欧阳修冷哼道:“就他那性格,等你回京,你也逃不过。”   王安石道:“不理他就是了。”   欧阳修把信拿回来,仔细叠好:“你若是忍得住,自然最好。”   王安石想起曾经与赵暾的相处。他应该是忍得住的。   赵暾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招惹别人,若是开玩笑没有回应,他就懒得继续。   狄諍最初会恭恭敬敬地回应赵暾的玩笑,后来常常故意无视赵暾,在赵暾气他的时候把脸撇向一旁。赵暾便自己默默地闭嘴走开,不会纠缠不休。   王安石想起当年狄諍等人与赵暾相处的细节,不由骂自己眼瞎。   两位老宰辅陪伴着赵暾,狄青的儿子给赵暾当护卫,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的身份。   张载没有名气,王安石在得知赵暾的身份后,才猜出那朱祐应当是范公的长子范纯祐。   夏安期对赵暾照顾有加,大概也知道赵暾的身份。   王安石再仔细回想赵暾的经历,处处彰显着他身份不一般。   王安石十分挫败。   他自恃才高,不愿回京城为官,不过是不信当今皇帝有改革的决心,便懒得和一群庸碌在朝中尸位素餐,不如在地方上多为百姓做实事。   他想积累更多经验,再将自己变法的主张写成详细的奏疏,说服皇帝再行变法。   他竟然没有察觉赵暾的皇子身份?!   王安石没有回赵暾的信,不是因为赵暾的隐瞒对赵暾心生不满,更不是不想借他与赵暾的交情回京城完成政治抱负。他只是有点怀疑自身,是否已经做足了改革的准备。   他连赵暾的身份都没猜出,真的能应对朝中复杂万变的局势吗?   这种怀疑,在赵暾写信嘲笑他时,达到了顶点。   赵暾似乎看穿了他,当他迟迟不回信时,赵暾第二封信中就直白地嘲笑他的自我怀疑。   王安石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不想理睬赵暾了。   不得不说,赵暾平时懒得动弹,显得没什么脾气。但他一旦决定气人的时候,即使王安石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只要不理睬赵暾,赵暾就会自己离开,也不是一直都能忍住不生气。   王安石不是很会隐藏内心情绪的人。   欧阳修见王安石脸上眼中小表情不断变换,就知道王安石嘴上说忍住,真遇上了,估计忍不住的时候也很多,不由心情好了一些。   王安石还看他的笑话,他自己不也被殿下欺负?   殿下这促狭性格,真不知道是学谁。也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长成这样,天生的!   欧阳修道:“你若想在地方上积累经验,也该先入朝,由京官下放地方,才能任转运使、安抚使等统领数州政务的官职。只是在一州一县徘徊,如管中窥豹,难以看清全貌。”   王安石犹豫:“我希望能帮助殿下,但殿下破格提拔我,会不会引起朝臣非议,影响殿下清誉?”   如果赵暾已经登基,王安石不会担忧。   帝王无须清誉,只须手握大权。   赵暾却还是太子,虽有监国之名,但以皇帝以前对赵暾的态度,如果皇帝病情稍愈,他的太子之位不一定稳固。   欧阳修道:“此事你直接询问殿下。以这几年殿下展现出的本事,他心里有数。”   王安石想了想,点头道:“是。”   他还以为赵暾是曹暾时,就十分佩服赵暾。即使他比赵暾年高,赵暾的本事在他之上。他从赵暾身上学到了许多,对新政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以赵暾之智,不会看不清自身处境。   王安石信任欧阳修的人品,不客气地评价当今皇帝:“因宫闱而废社稷,陛下不仅不慈,亦不智。”   欧阳修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石桌的桌面,没有回答。   他现在都还背着与外甥女有染的污名,还能怎么回答?不过是心灰意冷。   王安石道:“若殿下在那把火中伤到,不知道陛下如何面对大宋先祖皇帝。”   欧阳修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道:“暾儿伤不到。那火就是暾儿自己放的。”   提起这件事,欧阳修连称呼都变了。   称呼什么太子?叫一声“暾儿”就是抬举这个顽童了!   王安石惊讶地瞪大眼睛:“自己放的?”   欧阳修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道:“夏竦虽不知道暾儿的身份,但对暾儿很有好感。夏竦得知宫变即将发生,委婉提醒了曹鹏举小心行事。暾儿为自保,在宫变当晚纵火烧屋,避免……”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   王安石喃喃道:“竟然如此?居然如此?”   他深呼吸了几下,将得知真相的诧异压下,苦笑道:“是殿下……是暾儿的行事风格。”   欧阳修又冷哼了一声,道:“佑三和天成等人都是在暾儿放火后才得知暾儿的决定。不然以佑三和天成的稳重,一定不会同意暾儿兵行险路。”   王安石想起赵暾为官时仿佛赌徒般的激进行为,脑门上不由冒出冷汗,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道:“谁都拦不住他!”   欧阳修叮嘱道:“拦不住也要拦。以曹鹏举的本事,很快就会镇守边疆。到时更无人能拦住他!”   王安石顿时头大如斗。   他性格执拗,平日里只有别人拦不住他的时候。可赵暾的执拗却像潺潺流水,看似柔软,却用任何方法都不能截断。   他与赵暾比执拗,没有一次能赢过赵暾。   赵暾连争辩都懒得争辩,径直就做了。他在前面走,其余人爱他护他,只能在后面跟着。   等赵暾当了皇帝……   王安石深呼吸:“有范公在……”   欧阳修十分敬重范仲淹,此刻竟不屑地撇了一下眼珠子:“他?只会溺爱暾儿。”   王安石瞠目结舌。这与他所知道的范公的性格不符合啊!   ……   “暾儿,你同意陛下招道士入宫?”范仲淹皱眉问道。   赵暾摇头:“我不同意,但懒得拦。我若拦了,他一定说我谋害他。”   其实赵暾命贾黯详查不合格的道士,即将被贾黯驱逐的道士求到赵祯处,是赵暾故意开的绿灯。   他得知道士在四处求人时,就让人暗示他们可以贿赂张贵妃在宫里的养母,宫人贾氏。   自从张贵妃得宠后,养母宫女贾氏的身份水涨船高。贾昌朝都与其联宗,其他人都尊呼她为贾婆婆。   贾婆婆常收受贿赂,帮人做事,甚至插手官员升迁。只要张贵妃吹一吹枕头风,几乎没有事不成的。身为一位宫女,她能在赵祯面前举荐贾昌朝这位宰执,可见她的地位。   虽然贾昌朝已经被赵暾逐出朝廷,但张贵妃仍旧得宠,贾婆婆的权势犹在。   贾婆婆对未来深深感到忧虑,一直在想办法帮张贵妃求子。赵暾相信,这群道士能有在会灵观醉酒的地位,应该是很会钻营的。   贾黯丝毫不知,赵暾悄悄为他找了麻烦。   当赵祯下旨训斥他,不仅免了对醉酒道士的责罚,还召道士入宫祈福时,贾黯气得要去找赵祯当面进谏。   其余人看不出来,但范仲淹相信赵暾对宫里的掌控力。   皇帝卧病在床,不能违背太子的意愿。如果赵暾坚决反对,皇帝不会一意孤行。   听了赵暾的话,范仲淹便主动揽下此事:“我去劝。”   赵暾反过来劝范仲淹:“他只是想让道士祈福,求个心安,就让他去吧。这点钱,我们还是花得起。”   范仲淹笑道:“那也要先劝一劝,劝不住再说。”   赵暾点头:“那就拜托夫子了。”   范仲淹见赵暾面上一片坦然,心里叹气。   他知道暾儿恨不得皇帝快点死,不想关心皇帝的任何事。他以后多为暾儿分担吧。   范仲淹劝说之后,赵祯没有让道士留宿宫中,只是隔三岔五让他们入宫祈福。   范仲淹监督了几次,见道士只是战战兢兢按照正常仪式祈福,才安下心来。   他叮嘱每日轮流陪侍宫中的官员,好好盯紧那群进宫祈福的道士。   庞籍咬牙切齿:“盯紧?就该把他们全部逐出去!”   夏竦这时重回皇帝奸佞嘴脸:“陛下只是求个心安,我等怎么能阻止?陛下缠绵病榻多月,御医不能治,祈求上苍是理应之举。”   庞籍便和夏竦对骂起来。   你说我奸佞,我说你不忠,吵得其余宰执抱着文书,跑到远离他们的地方干活。   贾黯见不能阻止,气得跑到道观,去吐了道士一脸唾沫。   道士惊怒,向赵祯哭诉。   赵祯唤来赵暾,问是不是赵暾让贾黯做的。   赵暾给赵祯翻了个白眼,差点气得赵祯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可惜赵祯的偏瘫越发严重,别说跳起来了,连坐起身体都有点艰难了。   “我不信道士。”赵暾没好气道,“你不是知道我的来历吗?他们算什么东西?”   赵祯顿时脸色苍白。   赵暾再次刷了一把自己可能是什么脏东西的存在感,背着手迆迆然离开。   不过赵暾还是对赵祯妥协,将贾黯外放,并严厉斥责了贾黯吐别人唾沫的坏习惯。   赵暾骂得情真意切。   贾黯必须改了这个坏毛病,不然将来他回朝为官,一时情急吐自己唾沫怎么办?他会忍不住当场暴揍贾黯!   贾黯冷哼,不肯认错。   没想到赵暾竟然以同榜进士的身份,给贾黯的父亲写信,请求贾黯的父亲管教贾黯的坏毛病。   贾黯的父亲猝不及防地接到贾黯好友的信,十分不敢置信。   他令人送信给贾黯询问此事。   贾黯还能不知道那同榜是谁?顿时哭笑不得。   太子殿下真是……罢了,殿下是与我为友,才开这个玩笑。   贾黯外放时,赵暾心虚利用了贾黯,亲自相送。   贾黯抱怨道:“哪有人向他人父母进谗言?”   赵暾一副“你说什么,我不知道”的表情。   贾黯对曹佑道:“曹鹏举,我也要向你进谗言。殿下这点得改。”   曹佑是个老实人,连连向贾黯作揖,替赵暾道歉。   贾黯笑着南下赴任。   他第一次外放知州,颇有些忐忑。赵暾亲自来送他,他一定不能辜负太子的友谊,定是要做出一番成绩,不让别人嘲笑太子择友的眼光。   贾黯乘坐的客船飘远,曹佑看向赵暾。   赵暾兜起手,背对着曹佑。   曹佑叹气:“下次别这样。你已经是太子,不可太任性。”   赵暾嘟囔:“我还是太子,才和他开玩笑。等我当了皇帝……”   曹佑挑眉:“会变本加厉?”   赵暾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佑再次叹气。   他很忧虑。等他离开京城,去西北戍边时,谁能管得住小侄儿?   虽然他在京城,似乎也没管住。   一想到赵暾将来当了皇帝,写信给大臣的父母,让大臣的父母管教大臣,曹佑就生出浓浓的疲惫感。   希望到时台谏别学贾黯,朝暾儿脸上喷唾沫。   曹佑希望狄諍赶紧回来。两人轮流盯着赵暾,可能会让赵暾收敛些。   在西夏的狄諍,还不知道曹佑十分思念他。   他在兴庆府待了近一月,西夏才做出决定,愿意接受宋朝的提议。   没藏太后再次见到狄諍时,眼中没有了对狄諍容貌的垂涎,只剩下憎恨和惧怕。   赎回没藏讹庞的钱财,几乎都是没藏家族和没藏太后从自己私产中凑的。没藏太后没能动用西夏国库。   没藏太后因此坚定了一定要赎回兄长的心。   没有兄长,群臣都不听她的话了。再过些时日,他们会不会支持其他人,把自己和儿子赶出宫?   李谅祚不断安慰母亲,为母亲出谋划策。母子二人的关系亲近不少。   包拯对狄諍道:“西夏幼主长大,一定会成为我朝劲敌。”   狄諍道:“他长大时,暾弟也已经长大。无人能成为暾弟劲敌。”   暾弟的劲敌一直不是外敌,而是大宋本身。   只要能治理好大宋,无论西夏、辽国或是金国,都不配与暾弟为敌。   包拯想了想赵暾在李谅祚这个年龄所做的事,失笑道:“这倒是。不过还是不要轻敌。”   狄諍点头。他当然绝对不会在战场上轻敌。   包拯扬眉吐气地带着西夏的使臣团回京。   他十分激动,连马车都坐不住,每日都在外面骑马。   如果不是要在西夏使臣面前保持形象,包拯都想在马背上高歌一曲。   他考得进士时,心中都没有如此得意。   包拯捋着胡须,摇头晃脑低吟。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哈哈哈哈哈!   包拯带着西夏使臣慢慢走,让章楶快马加鞭把好消息传回京城。   包拯本想让狄諍报喜,狄諍将报喜的好差事让给了章楶。   狄諍道:“惇七应该还在京城,质夫早日回去,说不定能与惇七见上一面。多年不见,质夫不想早日见到惇七?”   章楶立刻摇头:“我一点都不想。”   不过章楶还是开心地接过了这个差事。   他不想念章惇,很想念暾弟和佑三。   章楶策马回京时,沿路将消息传了出去。   十分凑巧的是,章楶正好遇上了准备出使青唐的王尧臣。   王尧臣认识章楶。   他拦下章楶,得知西夏同意宋朝要求后,开心地拍着大腿道:“好!包希仁凯旋,就等于我此次出使也成功了。”   王尧臣风尘仆仆的脸上都仿佛泛起了光芒,颠簸疲惫一扫而空。   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   章楶拱手拜别王尧臣,继续朝着京城奔去。   当章楶策马归京,进入城门时,他一个没忍住,大声向百姓报喜。   西夏人带着财帛和牛羊马匹,前来赎没藏讹庞了!大宋以后也不需要再给西夏岁币了!   京城百姓都停下脚步。   “不用给岁币了?”   “西夏同意啦?”   “我们赢了西夏,理所当然的吧?”   “啊,对啊,我们赢了啊!”   没藏讹庞已经入京好几个月,此刻京城百姓才有大宋打赢了西夏的实感。   章楶从城门一路骑马来到宫门。   欢呼声从城门一路响彻到宫门。   官员纷纷从官署跑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报喜的章楶。   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不仅不报复,还同意了大宋的要求,连岁币都不要了?   怎么会?不合常理啊!   “或许,这个结果才是符合常理?”   “是啊,我们是打赢了,又不是打输了。”   官员面面相觑,竟然因为太没有真实感,一时不知道做出何种反应。   章楶翻身下马,朝着福宁殿狂奔。   他身后,有人抡圆了腿跟着跑。   “你跑什么!没听见我叫你吗!”   “我不在福宁殿!回头!”   章楶终于听见了有人在喊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赵暾正气喘吁吁地追来。   章惇跟在赵暾身旁奔跑,边跑边笑:“章大郎,你不知道暾弟在瑞圣园处理政务吗?跑错地啦!”   章楶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暾弟还没登基呢!   赵暾一得知消息,立刻朝宫里赶来。   谁知道章楶太过激动,愣是没发现自己在他后面追赶。   京城百姓倒是看见了,章楶在前面骑马大喊我们赢啦,赵暾在后面骑马大叫章质夫你停下,章惇跟在一旁策马大笑章大郎你耳聋吗。   他们认出了太子殿下,也想起了章楶和章惇。   哈哈哈哈哈,归安少年郎们还是这样有趣啊。   “暾弟!”章楶激动地跑过去,脑子一热,把赵暾抱起来飞了一圈。   赵暾尖叫:“你被惇七附体了吗!放我下来!”   范仲淹等宰执驻足。   “章希言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得再去世一次。”   “是极是极。” [167]出生得太早:一章半合一   看在章楶带来了好消息的份上,宰执假装没有看到他对太子殿下的失礼。   等章楶冷静下来,假装成个正经官员的模样时,他们才气定神闲地走了过来。   章楶一本正经地给宰执拱手行礼。   赵暾和章惇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惇悄悄地从背后抬起一脚,蹬章楶屁股上,蹬得躬身行礼的章楶摔了个大马趴,向宰执们行了一个五体朝拜大礼。   赵暾拉长语调道:“哎呀,质夫,你怎么行如此大的礼?是在讨好宰执吗?真是谄媚佞臣!”   章惇悄悄躲在了即使身体迅速拔高,也还是藏不住他的赵暾身后。   庞籍脸皮猛地抽动:“出来!像什么样!”   章惇把肩膀一缩,背一躬,躲得更严实。   庞籍大步迈向赵暾身后,揪着章惇的衣领,把章惇拖了出来。   章惇用眼神向赵暾求助:是你让我蹬的!   赵暾目不斜视:你有证据吗?我才不知道呢。   “顽皮。”范仲淹把章楶从地上拉起来,对赵暾叹气。   赵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是我活该,一时情急,吓到殿下了。”章楶拍了拍屁股,“范相公,这是包公的书信。西夏的诏书将和西夏使臣一起到达。”   “好,好!”范仲淹刚拆开信,除了庞籍之外的其余宰执就把脑袋伸长凑了过来。   庞籍虽然也很想看,但当务之急是把章惇好好训斥一顿。   章惇有才华有胆气,个人品行也不错,就是仗着是太子友人,举止过于轻佻无状,必须严厉教导!   赵暾在章惇幽怨的眼神中,悄悄站在了范仲淹身侧,用夫子不甚伟岸的身躯遮住了章惇的视线。   章惇怒目而视。   庞籍:“你瞪什么!”   章惇:“没有瞪……”   章楶悄悄地瞟了章惇一眼,眼神愉悦。   “咳咳。”范仲淹干咳了两声。   章楶收回视线,继续恭敬地描述西夏的情况。   范仲淹等人一边听,一边抬脚继续往福宁殿走。   此等好消息,还是要让陛下听一听的。陛下最近更加昏昏沉沉,听了这个好消息,说不定病情能好上几分。   赵暾在福宁殿门前驻足。   庞籍已经教训完了章惇。他理了理衣袖,没好气道:“怕什么?”   赵暾心里道:不是我怕他,是他怕我。我这不是不想在大好的日子,刺激得他又胡言乱语,打扰了我们的好心情吗?   庞籍按着赵暾的肩膀,把赵暾推到了殿门里。   赵祯正醒着,殿内烟雾缭绕,差点被贾黯赶走的道士正在诵经祈福。   前科状元想要驱逐他们,竟然是前科状元自己被陛下外放出京。这几个道士都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见到宰执也没有多少真诚的礼貌。   范仲淹等人扫了众道士一眼,眉头紧锁。   皇帝不会不知道他们来了。按照常理,皇帝应该将道士斥退。如今道士竟然还在殿内,皇帝难道更糊涂了?   还好皇帝还记得让殿内的妃嫔和宫女离开。   赵祯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到范仲淹等人难看的神色,糊涂的脑子转动了几下,才意识到该让道士离开。   他近些日子只有在道士念诵道经的声音中才能求得片刻安宁。一时糊涂,竟然忘记了。   赵祯见宰执和太子一同到来,心里就是一突。   他按着太阳穴道:“何事?”   范仲淹躬身凑近道:“陛下,西夏投降称臣了。”   这件事不止这么简单,但范仲淹知道皇帝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听他长篇大论,便用最简洁的话总结。   虽然西夏心底没有真正屈服,西北的边防仍旧责任重大,但至少在此刻,西夏确实重回了大宋藩国的位置。   不是大宋用岁币换取的名义上的称臣,他们真的妥协了。   赵祯眼皮一抬,神色间有了片刻清明。   他看向赵暾。   赵暾对他点头。   此刻,赵祯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后悔。后悔的潮水几乎吞噬了他的心,让他的嘴里都泛出苦涩。   狄青是他提拔的,这场对西夏的胜利本该是他的功绩。   赵暾道:“陛下慧眼识人,破格提拔狄汉臣,狄汉臣以此功,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赵祯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们暂且退下,朕有话要与太子说。”   赵祯以前私下说话都不爱自称朕,而是很亲和地自称“我”,与赵暾一样。   自从卧病在床,他私下也自称“朕”了。   宰执们担忧地离去。   章惇垂着头站在赵暾身后,小碎步退到了阴影中。   赵祯没有注意到他的胆大妄为,没有斥退他。   章楶悄悄扫了章惇一眼,大步跟着宰执离开。   宰执们此刻都像是老眼昏花,忘记了还有一个章惇。   待众人退出寝宫大门后,赵祯开口道:“你可是真心的?”   赵暾点头。   赵祯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朕可看不出来你对朕的尊重。”   赵暾道:“我是据实而言。”   赵祯被赵暾坦然的态度噎住。   赵祯的双眼又被后悔的潮水湮没。   他喘了几口气,道:“朕与你不该到这一步……”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厌烦,打断道:“陛下,你这话说得没道理。我可什么都没做。难道你纵欲成疾,还怪我啰?”   缩在阴影中的章惇很使劲地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笑。   旁边有人悄悄蹭过来,往章惇手里塞了个小纸包。   章惇悄悄抬头,啊,是张茂则张内侍。   他打开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腌酸梅。   章惇立刻领悟张茂则的意思,悄悄往嘴里塞了一颗。   腌酸梅又酸又苦,十分提神。章惇面容轻微扭曲。含着这个,他绝对笑不出来了。   寝宫很空旷。阴影角落里的小动作,皇帝和太子都没看到。   赵暾没好气地堵了赵祯一句后,赵祯半晌没说出话来。   赵暾继续道:“陛下若认为我哪里做得不合适,说出来,我改。”   赵祯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赵暾哪里做得不合适。   赵暾除了监国时仿佛真正的帝王,其余时候都很尊重他。   甚至赵暾也不是一直大权在握。赵暾曾经也事事向他禀报,只是他的身体不能支持他继续听政。   后宫之中,赵暾也从未克扣过他。为了安他的心,赵暾还让张贵妃一直伺候他,曹皇后都不敢侍疾。   赵祯想不出赵暾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丝网牢牢裹住,仿佛蛛网中的小虫。   他似乎只要病愈,权力就会回到他的手中。   他却没来由地害怕,即使他可能痊愈,赵暾也有办法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地让他继续重病。   这种害怕,仿佛是他卧病在床的幻觉。幻觉却如梦魇,挥之不去。   赵暾看着赵祯害怕的表情,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可能会有怜悯。   他如同对着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心里十分平静。   赵祯支支吾吾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又糊涂了,总重复着“我们不该如此”的话。   他似乎真的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他的独子。   赵暾更觉无趣。   是啊,他们本不该如此。赵暾是出生得太早了,才会如此。   如果他出生在赵曦死后,即使赵祯不希望他当时已经有了废后之意的曹皇后有儿子,赵祯也会将他接进宫好生抚养;   如果他出生在赵曦死了好几年后,赵祯不会再生出任何废后之心,会如珠似宝地对待他;   如果他出生在现在,赵祯恐怕睡觉都要把他放枕头旁,生怕一错眼自己就没了。   那他就走团宠剧本了,好耶!   不说原本历史中的宋仁宗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若能穿越到他出生的时刻,会怎样珍视他,就是现在这个与他的裂痕已经不能修补的赵祯回到过去,也会对他很好。   那真是太恶心了。赵暾想。   其实赵暾如果不是穿越者,小叔叔也不是穿越者,他没有稳固的三观,与曹家不是特别亲近,也没有展露出特别厉害的本事,或许也早就入宫了。   哦,不,如果他和小叔叔中任何一人不是穿越者,他在襁褓中可能就死了。   哈哈哈哈哈。   赵暾为赵祯掖了掖被角,轻轻道:“陛下,别后悔了。若再来一次,你我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与被迫立的皇后生了一个会分权的嫡子,赵暾永远是赵祯心中最坏最后的打算。   只有赵暾成为没有选择的“独子”才会让赵祯对赵暾妥协。   赵祯现在对赵暾表现出的任何后悔,都是因为赵祯没得选了。   “你好好养病,待病愈之后,我一个小小的太子,不是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赵暾温和道,“陛下,保重身体啊。”   他确实是赵祯的亲生儿子。   当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时,与赵祯的面容从三四分的相似,上升到了七八分。   那如出一辙的虚伪,真是入骨了的像。   赵暾伸手为赵祯掖被角时,赵祯不断退后,想要躲避赵暾。   这让赵暾想起他在江南时。   奴仆都很陌生,也很倨傲,不将他和小叔叔放在眼里。   小叔叔将他绑在胸口,那一刀溅出的鲜血,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的地方不是曹家的别院,而是三国的长坂坡。   皇帝任何一个任性的举动都能将人磋磨死,可是皇帝是无心之举,他何错之有?   监国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卧病在床的皇帝自己胡思乱想,我何错之有?   赵暾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将帕子丢在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盆里焚烧着的经书还未燃尽。   “陛下请保重。”   赵暾转身离去。   章惇顺着墙角,跟着赵暾溜了出去。   张茂则仍旧站在阴影中,等候皇帝的吩咐。   宰执正站在福宁殿的屋檐下等候赵暾。   他们担忧的视线投向赵暾,赵暾面上温和的神情褪去,耷拉着眼皮道:“他说不该与我到这一步,可我什么都没做。我问他我做了什么,他也说不出。真烦。”   范仲淹身形一僵。   他缓缓伸出双手,将瘦弱的少年拢入怀中:“暾儿确实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呢,我为你做证。”   夏竦此刻难得没有出声讨好赵暾。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庞籍嘴里嘀咕着骂了几句,把没个正形的章惇扯到了自己身旁。   梁适拿出帕子,为范仲淹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每次见到赵祯,再宏大的叙事都会回到后宫里那一亩三分地,着实让人疲惫。   赵暾趁着疲惫安排了西夏人进京之事,提前回瑞圣园休息。   曹佑被赵暾塞进三司,忙得脚不沾地,还没回来。   只有章惇恃宠而骄,说外放前不想干活,要多休息几日,就只给赵暾当侍卫。   章惇身为状元,竟然领了个武职,看得满朝官员都颇为无语。   尤其是殿试考官,很是后悔赞同陛下……太子殿下给曹佑挪了名次。   曹佑又不是自己想提前当官的!他那官可以不算的!   曹鹏举才是真正的状元啊!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赵暾见到母亲时,脸上笑容似乎没有半点虚假。   他开心地将章楶介绍给母亲,然后撒娇说自己求了半日假,母亲不要来吵自己。   曹儛笑话赵暾是个小懒虫,让赵暾放心睡。   她左手拉着章惇,右手拉着章楶,问的不是西夏的事,而是章惇和章楶与赵暾最初结识的往事。   即使章惇已经说过许多遍,曹儛还想听另一个人述说。   无论听多少遍儿子童年的趣事,曹儛都不会腻。   赵暾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床幔,将后宫后宅的事从脑袋里清空。   西夏应该能安稳个四五年。   没藏讹庞的实力被削弱后,回国后需要凭借没藏太后和李谅祚的地位重新积攒力量。   没藏讹庞被俘虏后,西夏国内其他拥兵自重的大将因互相牵制,没有一家能独大,便同意没藏太后赎回没藏讹庞。但没藏讹庞回去后,他们绝对不会再坐视没藏讹庞再压过他们。   西夏国内会乱好一阵子。大宋只要作壁上观,就能稳住边防。   边市可以开启,但谁给的好处多,宋朝就与谁合作。   需要一个谨慎、仁善、有大局观,能把蛮夷当大宋百姓的官员去主持边市。   比如诸葛亮。   赵暾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嘴角咧开笑了一下:“王介甫可以去磨炼一下。”   苏洵也该回来了。苏洵在地方上的政绩不错,应该在中央积累经验,然后再外放。   苏洵刚直有余,圆滑不足。他去给夏安期当副手正好。   还有当初登闻鼓榜的进士们,因有了一层青史留名的枷锁,在地方上都挺有政声,可以多用。   赵暾闭上双眼,无数信息从脑海中流过,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国策。 [168]他仿佛妖孽:二更三更(49w营养液加更)   曹佑下班时,才从姐姐手中拯救了两位小伙伴。   曹儛吩咐人备好了席面,让三位年轻人小聚一场,自己不做打扰了。   她悄悄去看了一眼儿子,见赵暾还在睡,便吩咐宫人在小厨房随时备着饭,不去吵赵暾。   曹佑和朋友略聊了几句,换了衣服后也去看了赵暾。   曹佑悄悄掩门离去,还未询问,章惇就把曹佑拉到一旁,噼里啪啦将赵暾和皇帝的对话像倒豆子一样倒给了曹佑。   章惇抱怨:“你就真的没办法让他说不出话吗!”   曹佑看着章惇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你看我像个会弑君的奸臣吗?!   “好了好了,别胡说。”章楶一个大意,就让章惇祸从口出,现在想捂嘴也晚了。   章楶心中悲哀。章惇这脾气,在中央真的站得住吗?要不自己当宰执,章惇外放戍边?   章惇摆了摆手:“我胡说什么了?我指名道姓了吗?”   曹佑和章楶都倒吸了一口气,拳头捏紧了。   章楶没想到几年未见,章惇的破性格还能变本加厉。   章惇见两人惊愕的神色,心里憋着笑。   他在外人面前当然谨言慎行。看他在庞籍面前多乖巧啊?任庞籍骂。   但人不能总憋着吧?这些话不在友人面前说,还能在谁面前说?   他总不能让已经很烦心的暾弟更心烦。   发泄了一番心中不满,章惇扯着曹佑的衣袖,非要让曹佑想办法。   曹佑无奈,只能稍稍透露道:“宫中道士是暾儿故意放进去的。一切都在暾儿掌握中,无须担心。”   章惇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暾弟就是厉害!”   章惇在那松了一口气,章楶则是叹气:“暾弟只是放任,又不是他推举的道士进宫。说到底,还是陛下自己偏信丹药。”   曹佑淡淡评价道:“御医治不好的病,除了求神问佛,也无他法了。”   曹佑从李璋那里得知,皇帝让道士进宫,乱投医所要治的病不只是他身体上的病,还想再生个儿子,心情复杂,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如果皇帝坏彻底,如汉安帝那样宣布废黜皇后和太子,另择宗室子入宫,他还能佩服一下皇帝为了真爱张贵妃终于疯了。   可皇帝既不喜欢皇后和太子,又不敢废皇后,还非要亲生的儿子继位。这扭捏的模样,看得曹佑浑身不舒服。   赵暾从来不让曹佑插手这等后宫阴私的事,只偶尔让曹佑帮忙瞒一下母亲。   曹儛已经决定要为儿子脏了手,绝不能让赵祯从床上爬起来。   赵暾正是知道母亲的决心,所以不会让母亲脏了手。   母亲身上那些被曹家人培养的对皇帝和大宋的忠诚,即使在后人看来是迂腐和落后,但那是母亲的一部分。如果母亲为了自保必须打破自己的坚持,赵暾不会插手。但若是为了他,就不必。   既然是赵暾自己的事,赵暾就该自己做。   好处自己拿了,母亲脏了手,难道他就能心安?再说了,他对赵暾求什么心安?   赵暾对曹佑也是如此,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他要达成的目的,他自己会负责,无须别人替他承担。   自五周岁生辰那日起,赵暾已经不是需要躲在长辈身后的孩童。   章惇问曹佑,他们能做点什么,曹佑让他做好臣子的本职。   章惇满脸不乐意。第二日等赵暾睡醒,问赵暾他能做什么。   赵暾鄙夷道:“你先当几年知县,然后回朝里干几年三司,又出去当几年知州,再说为我分忧吧。”   赵暾本以为章惇会气得炸毛。   章惇点头:“好。给我在两广选个地,我要去两广当知县。”   赵暾愣了一下,道:“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干什么?”   章惇笑道:“为你监督南疆啊。南疆那么远,你该在南疆有耳目。”   赵暾双手半握拳,手指头轻轻挠了挠自己的手心,平静点头:“好。”   章楶对章惇道:“我先去三司,等你来替我。我也想去南疆看看。”   他转过头对赵暾道:“暾弟,你看可好?”   赵暾再次点头:“好。”   二章笑了笑,一左一右将手按在了赵暾的肩头。   在赵暾没反应过来时,二章飞速同时出手,揉乱了赵暾的发包。   赵暾:“?”   章楶就揉了一下,便飞速收回手。   章惇还在继续揉,把满脸困惑的赵暾揉得脑袋一点一点。   曹佑迈脚,又把迈出的那只脚收回来。   他抱着手臂,旁观章惇又在欺负人。   将来的授官是将来的事。   章惇要等到章衡回来,好好揍章衡这个不孝晚辈一顿后,才会离开。   西夏的使臣还未到,京城已经在欢庆胜利。   上次狄青胜利的消息传回来,京中都没有如此热闹。此刻百姓才有了大宋打了胜仗的实感。   每年节庆,皇帝都要对百官、宗室设宴。   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皇家就开放金明池、琼林苑。皇帝驾幸金明池和琼林苑与民同乐。   今年赵暾借口皇帝重病,罢所有宴请和皇家活动,只让母亲按照以往惯例,赏赐宗室、百官、禁军。   虽然没有宴会,该得的赏赐没有少,群臣没有不满意的。   省下的钱,赵暾在王尧臣离京时全交给了王尧臣,命王尧臣便宜行事,无须事事向他汇报。   赵暾对王尧臣道:“汉唐皇帝能给使臣的信任,我也能给。请王公如汉唐使臣般行事。”   如今百姓要欢庆,赵暾虽然仍旧不准许开办宴会,但重新开放了金明池,命百姓再享用一月皇家园林。   赵暾对李璋道:“给我把卖摊位的税费算明白了。”   李璋苦笑着抱拳应下。   他身为禁军殿帅,肩上担负着维持金明池秩序、不让百姓拥挤践踏的职责,现在还要收、收摊位的税费?以前这些都是内侍省的宦官在收啊。   赵暾将这项肥差给李璋,就是想敲打一下内侍省,尤其是宫廷内部的入内内侍省。   虽然宦官大多很老实,但总有人见“太子年幼”,以为自己能走唐朝宦官的辉煌之路,与外臣勾连了。   他们似乎以为自己要与皇帝斗,就一定要拉拢宦官。那他们就能借着太子的身份夺得一部分兵权,与外朝相抗。   赵暾命殿前司为自己做事,就是要让内侍省看到,他已经全然掌控京中禁军,无须宦官帮他抢夺京中兵权,让他们老实一点。   赵暾对李璋透露了自己的目的。   李璋立刻正色道:“臣一定办好此事!”   赵暾点头,问道:“你以后想戍边吗?”   李璋犹豫了一下,按照本心道:“想。”   虽然在京中能享受更多的富贵,但李璋总是忘不了自己站在滔滔黄河边的心潮澎湃。   李璋道:“我更想继续守着黄河。”   赵暾再次点头:“我知道了。”   李璋笑着拱手告退。   太子没有承诺,但他知道太子已经承诺。他相信太子的承诺。   如赵暾所料,他以入内内侍省需要全心全意照顾皇帝为由,将此次百姓游园的收入交给殿前司收取时,入内内侍省的一众宦官都惶恐极了。   赵祯得知此事,以为赵暾要收买李璋,忙叫李璋询问。   李璋道:“宦官想趁着殿下年少,试图借殿下掌兵。殿下只是在敲打宦官。”   赵祯病得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忘记唐朝末期那些皇帝是怎么死的。   他当即把张茂则找来骂一顿,问张茂则是不是要行先唐宦官旧事。   张茂则:“……奴婢惶恐。”和我有什么关系?殿下敲打的又不是我。   张茂则无法,只好把腰带往房梁上一挂,要以死表明清白。   “啊?”赵暾瞠目结舌。张茂则没有被赵祯乱喊着谋大逆了,怎么还要自挂房梁啊?   算了,被拦下来就好。   皇帝已经原谅了张茂则,让张茂则继续伺候他。赵暾不用换人,就懒得多想了。   虽然张茂则被波及很可怜,但入内内侍省老实了,赵暾再次把皇帝后宫抛之脑后,可以将所有精力都放到前朝。   西夏使臣磨磨蹭蹭,终于到达。   赵暾身穿太子官服,在紫宸殿接见西夏使臣。   紫宸殿乃皇帝正朔视朝之所,接待契丹和西夏使臣也在此地。   西夏使臣见御座空置,皇太子坐在御座侧边,身后有一道垂帘,心头一沉。   这位西夏使臣在出使前,被小皇帝单独接见。小皇帝让他打探,宋朝皇帝是否真的重病,那年少的宋太子究竟有几分传言的本事。   如果皇太子真的是实权监国,而不是宰执借他的手行事,那西夏未来的路就难行了。   西夏使臣抬头看向赵暾。   宋太子如传言那般年少瘦弱,仿佛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大宋小书生。   曹暾。   他的经历,早在归位之时,就已经摆在了太后和幼帝的案上。   赵暾也在打量这一位西夏使臣。   梁乙埋。   梁乙埋在大宋名声不显,但赵暾一听他姓梁,就知道他的身份地位。   未来和李谅祚私通,杀了丈夫全家的梁氏,如今还是没藏讹庞的大儿媳。梁家身为西夏国中地位最高的汉人家族之一,在西夏朝中是制定针对大宋国策的主力军。   梁家也是西夏国内对大宋主战情绪最重的当权家族,并且是反对西夏学汉礼,希望西夏复番礼的主力军——梁家身为西夏国内的汉人,为了融入党项贵族,自然要比党项贵族还要厌恶宋朝和汉礼。   因梁家的特殊身份,常担任西夏派往宋朝的使臣。   此次没藏太后要赎回没藏讹庞,梁家身为没藏讹庞的亲家,更是要出人出力。   赎回没藏讹庞,梁家也出了不少血。   梁乙埋身为梁家当家之人,亲自前来宋朝打探消息。赵暾心中警觉拉满。   他想了想自己能用之人。   既然是包拯和狄諍带他来京城,那就让包拯和狄諍继续接待他吧。   一场让宋朝大臣都很激动的新的和平协定签订仪式,在赵暾的走神中结束。   宋朝因为在外战上势弱太久,宋朝使臣就只能在外交辞令上斤斤计较,为宋朝召回一丝尊严。   包拯自然也很擅长外交辞令。   他已经将宋夏新的协定一字一句斟酌,令西夏不能在文字中设下任何陷阱。   赵暾信任包拯,在梁乙埋打量的眼神中,看都没看新的协定,就将印盖了上去。   梁乙埋惊疑不定。   宋太子自己盖章,无须与身后垂帘太后商议,也不与宰执交谈,看似已经是大权在握之人。   可宋太子如此草率,梁乙埋又怀疑宋太子的大权在握是假象。是不是此事他人已经商议好,没有宋太子置喙的权力?   赵暾没在意梁乙埋的怀疑。   梁乙埋怀疑与否不重要。西夏如何看待他这位宋太子,也不重要。   宋朝与西夏不玩你猜我猜的心理战术。若敌对,就在边疆真刀真枪地干。   “带他去见没藏讹庞。”赵暾一挥袖,连设宴都懒得设。   梁乙埋再次震惊不已。宋朝的礼仪风度呢?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梁适笑着来当和事佬:“你们的没藏将军日日思念故乡,消瘦不少。殿下怜惜没藏将军老病思乡,特意准许你们今日就离开。想来没藏将军的家人也极其思念没藏将军,连一日都等不得的。若使臣想欣赏我朝繁华,可留下些人,我朝自会按照惯例接待。”   梁乙埋看见这个同样姓梁的大宋宰执,谨慎道:“我可以拜见陛下吗?”   梁适微笑:“自然可以。陛下虽然正在养病,接待使臣的精力还是有的。”   梁乙埋见状,立刻请求拜见大宋皇帝。   他确实见到了赵祯,但见着了和没见着差不多。   宰执都守在赵祯病床前。赵祯精力不济,只说了几句宋夏之后永享和平的废话,就让梁乙埋离开。   梁乙埋想多和赵祯聊几句都不能。   赵祯也没想和梁乙埋多聊。   梁乙埋什么身份?他大宋皇帝什么身份?   哪怕赵祯常纠结于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但一个没听说过的西夏使臣,且还是汉人出身的西夏使臣,赵祯能见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如果是辽国的使臣,赵祯还会多说几句话。对西夏,哪怕宋人打了败仗,他们也是瞧不起的。   梁乙埋不能探得赵祯和赵暾父子关系如何,不清楚能否挑拨他们二人的感情。   他只能先见到没藏讹庞,询问没藏讹庞对宋太子了解多少。   没藏讹庞确实消瘦挺多,看着都不像个将军了。   他听了梁乙埋的询问,沉默半晌后,才叹着气道:“宋太子……仿佛妖孽,实非凡人。若他继位,我西夏……将来艰难了。”   妖孽?!梁乙埋愕然。 [169]宿敌将登场:一更   赵暾不明白,大热天的,怎么会有人精力如此充沛。   章惇也不明白,初夏而已,瑞圣园还遍地树荫,赵暾在装什么热。   赵暾接待了西夏使臣之后,就继续找借口躲懒。   西夏使臣肯定想偶遇他,他正好躲起来,不让西夏使臣看透。   虽然宰执一听就知道这是借口,也同意了。   赵暾劳累了这么多时日,过个端午怎么了?孩子该过!   至于西夏使臣赖着不走,宰执只能加班,那是宰执分内之责,该加班!   赵暾便能趴在树荫中午睡了。   在另一片树荫下,章惇和狄諍两人拿着木刀打得啪嗒啪嗒响,给小憩的赵暾制造噪音。   狄諍回来后,自是仍旧住进瑞圣园。   曹儛对待和赵暾差不多大的狄諍,就像是对待另一个儿子。   这孩子以后是咱家的亲家,又与儿子一同长大,怎么不是另一个儿子了?   何况,狄諍长得好看啊!   曹儛家中俱是美男子,曹佾和曹佑的容貌走在外面也是被人称赞一声仪度善美,曹儛也为狄家人的容颜震撼。   曹儛开玩笑,看着狄諍的脸,她才知道为何会有美男子被看杀。   狄諍忙摇头,说自己差得远。要长成自己二哥那样,才会被看杀。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连曹佑都不得不赞同。   曹儛喜欢狄諍的容貌和章惇的性格,两人便继续住在瑞圣园。   在曹佑休沐的时候,狄諍就和曹佑切磋,章楶也会过来玩耍;当曹佑当值的时候,章惇就拉着狄諍切磋。   狄諍:“你打不过我。”   章惇:“你站在这被我打。”   狄諍一脚把章惇踹倒在地。   赵暾便扯下眼罩,目不转睛地看狄諍和章惇切磋了。   曹佑今日回家,章惇还在找打。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赵暾身边。   赵暾分了小叔叔一半甜瓜。   曹佑捧着甜瓜道:“惇七在发什么疯?”   赵暾看着场内沉着脸教章惇习武的狄諍,和骂章惇发疯的小叔叔,忍笑忍得很痛苦。   得知曹佑和狄諍前世身份后,赵暾就知道他们为何在初次见到章惇和章楶时,对两人很是尊敬纵容。   可章惇此人,只能在史书中远观。   他那张嘴,连与他配合默契、政治思想一致的族兄章楶都骂。章楶可没惹他。   身为两次考到科举一甲的大才子,章惇多次被人评价为专挑粗俗的词汇骂人。小叔叔和弃疾终究不能对章惇有多少好感了。   即使是朋友,小叔叔和弃疾也认为章惇是最坏的朋友。赵暾也这样想!   “他去了南疆,想自己带兵呢。”赵暾舀着甜瓜瓤,边吃边道,“他认为他能行。”   曹佑黑线:“他真能行?”   赵暾咽下瓜瓤:“不知道。史书中没写他能行。”   曹佑深呼吸。   他瓜吃不下,还给了赵暾。   曹佑洗了一把脸,上场换下已经脸都气白的狄諍,轮流教章惇。   他虽然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对章相公的敬仰,但总不能看着好友去死。   狄諍去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回来时才恢复平时冷静肃然的神色。   赵暾又把小叔叔没吃的瓜分给狄諍。   狄諍沉着脸舀瓜瓤。赵暾还没开口,狄諍就骂了起来。   狄諍能理解章惇临阵磨枪的想法,但章惇是不是仗着他心理成熟,不爱生气,反驳的话太多了?   章惇平日里读书学习时也这样吗?章老相公没用戒尺?   赵暾安慰道:“他肯定是因为面对的是友人,才屁话那么多。面对严肃的夫子,他就很老实。他那人就是奸邪小人,看人下碟!”   狄諍点头。虽然这个朋友不会丢掉,但他宁愿被人说是与奸邪小人为伍,也要骂章惇确实是奸邪小人!   章惇带来的热闹,在章衡到达后,又达到了新的高度。   富弼出使归来,听闻范仲淹吃独食,把曹佑和狄諍的字都取了,明明自己给范仲淹写过信,范仲淹居然一个都没有留给他。富弼气得和范仲淹绝交中,目前还没和好。   范仲淹又不能把责任推给赵暾,就只能自己哄。   夏竦试图去帮范仲淹哄,被富弼拿着扫帚赶出了门。   满朝扶额。   天啦,夏竦和富弼肯定又要闹起来了。   赵暾确实准备让两人闹起来。   范仲淹的身体欠佳,西夏事了,辽国也不再惹事,青唐在吃了一次败仗后肯定也会继续老实,范仲淹可以休息了。   夏竦即将如愿以偿,庞籍即将升任枢密使。   而富弼,被赵暾恶趣味地定为了参知政事。   中书省一定天天都像过年似的,日日爆竹声声。   嘿嘿。   中书省的爆竹声还没响起,瑞圣园先闹了起来。   章衡刚见到章惇,就被章惇提剑追出了瑞圣园的大门。   那时曹儛还在看着呢。   曹儛茫然地看向曹佑。   曹佑道:“惇七是报子平给他下巴豆,让他不能参加登闻鼓榜之仇。”   曹儛:“……”这仇是挺大的。   狄諍疑惑地问看热闹的章楶:“你不也是共犯,他怎么不提剑砍你?”   章楶微笑:“别胡说,我没有。”   狄諍:“……”这家伙!   赵暾双手合在嘴唇旁,大声喊道:“惇七!章质夫说你不知道他也给你下了巴豆!”   章楶猛地转头看向赵暾。   章惇一边继续追逐章衡,一边大喊着回答道:“我知道!”   章楶深呼吸。   赵暾继续大喊:“那你为什么不砍章质夫!”   章惇道:“按照顺序来,先打晚辈!”   赵暾满意地放下手。   他就知道,章惇明明知道章楶也动了手,怎么可能放过章楶?原来章惇是强迫症。   章楶扶额道:“他应该没证据啊。”   狄諍讥笑:“惇七打人要什么证据?”   章楶愣住。行吧,很有道理。   章衡在章惇追累后,举着双手让章惇用剑鞘狠狠抽了几下。   章楶也没能避免。   两人还被章惇当着面下了巴豆,苦着脸把巴豆嚼了嚼吃下去。   那之后,不必提了。   反正有御医在,死不了。   曹儛揉了揉赵暾的脑袋:“希望他们能与你保持一辈子的友谊。”   赵暾翻白眼。闹我一辈子吗?那我很倒霉了。   章衡拉肚子病愈后,给赵暾带来第一手的辽国消息。   章衡道:“契丹皇帝身体抱恙,我观他气色,活不了几年了。太子表面上熟悉儒学,实际上颇好佛法,或许将来会成为梁武帝那样的人。”   赵暾给章衡竖起大拇指。章衡看人是真的准啊,辽道宗不就是个梁武帝那样的人吗?   辽道宗本事还是有的,但酷爱佛法,纵容佛寺侵占土地。在辽道宗末年,辽朝已经出现了灭亡之兆。   只是宋朝也因党争混乱着,没抓住这个好机会,倒是被女真人抓住机会建国了。   因辽道宗在位期间,正好是旧党为了给自己的政治背书,为宋仁宗造神的时候。辽道宗就成了给宋仁宗造神的垫子,多了许多让后世人一头雾水的崇拜宋仁宗小段子。   比如辽道宗每次提到宋仁宗就一副尊敬无比的模样,还要敬拜宋仁宗的画像,并自比宋仁宗,自言想生在北宋之类……   这些记载连大诗人乾隆都不信。   辽道宗确实在佛像中刻着“愿后世生中国”的字,但这“中国”可不是指北宋。辽人自己的历史中,辽道宗多次提到“中国”,都是指的辽国本身。   其实在辽人眼中,他们才是中原正统,才是“中国”。宋朝是南朝。   辽道宗在宋仁宗在位的时候,差点出兵攻打宋朝,被姚景行所阻止;   在宋神宗时,辽道宗趁着宋夏战争失利,派使臣政治施压,夺走宋辽边境大片土地;   宋哲宗时,辽道宗再次趁着宋夏战争大军压境,要求宋朝停止攻打西夏,将已经攻取的西夏土地还给西夏。宋哲宗和章惇顶住求和派的压力,赢得了此次宋夏战争的胜利,辽道宗退兵。   纵观辽道宗一生,从来没有对宋朝“尊崇”过。他虽然没有与宋朝开战,出兵施压的次数可不少。   而且宋仁宗在位时,正是辽道宗试图举兵南下,被阻止的时候。他就算后来与宋朝和睦,也是神宗、哲宗时期的事,可不是因为仰慕宋仁宗。   宋人将辽道宗吹成宋仁宗同款辽仁宗,以吹捧宋仁宗,好说明“穷兵黩武”的坏处,言词本身就有前后矛盾之处。   比如苏辙吹辽道宗治下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斗,所以宋朝就不必再担忧辽国。但他出使辽国回来,又说辽道宗治下“民甚苦之”。   辽道宗趁着两次宋夏战争给宋朝施压,谋取了大量好处,增加岁币,那些宋人在闭眼胡吹辽道宗对大宋有多好时,就从来不提。   真是选择性睁眼瞎。   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土地和钱,为什么要出兵?宋朝妥协的时候,辽道宗就要地要钱;宋哲宗时期,宋朝死扛着不妥协,辽道宗就乖乖班师回朝,什么都没要。   辽道宗临死前感慨南朝还是很刚的,不要攻打南朝,这难道说的不该是宋哲宗和章惇很刚吗?   反正肯定不是指求和的宋人很刚。   “这个人超长待机啊。”赵暾对曹佑和狄諍道,“他就是我一生之敌了。”   曹佑和狄諍都知道辽道宗,神情严肃。   辽道宗活了七十余年。不出意外,他就要“相伴”赵暾一生了。   曹佑和狄諍虽然知道辽道宗晚年是昏君,但如果宋朝的皇帝是明君,在辽道宗感到威胁的时候,辽道宗未来还会因为太过安逸变成昏君吗?   未来已经改变,谁也不知道。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不要指望敌人自取灭亡。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强大。   赵暾道:“让狄青回来。我该成婚了。”   他该让赵祯当太上皇了。 [170]请将军信我:二更三更(50w营养液加更)   说是成婚,其实是订婚。   下旨订婚,准备个半年完成订婚仪式;再准备个一年,就可以成婚了。   帝王成婚都很早。成婚不代表圆房,年少的皇后常由太后教导。所以年少的皇帝长大后,如果与太后关系不好,那与少时所立的皇后关系都不会好。   这和赵暾没什么关系。   太子只要订婚,就摆脱了孩童的身份,可以登基了。   皇帝瘫痪在床,不能处理政务已经一年。为了应对宋朝内忧外患,他应该退位当太上皇了。   满朝文武见赵暾名义上为监国,实际上大权独揽已经一年,宋朝在他手中蒸蒸日上,打不过的外战接连获胜,心里已经认可赵暾为少年帝王,只是缺个仪式。   只要赵暾订婚后赵祯还瘫着,他就该退位了。   皇帝属意狄家女为太子妃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太子明示,这也是他的愿望,群臣的反对声才稍稍减弱。   狄家人一定会被重用。皇家拉拢他们理所当然。   赵暾身上有开国勋贵曹家的支持,再拉拢新贵狄家,确实对他的皇位也最稳固。   这时没有人出来说外戚应该安享富贵,不能领兵。   大宋输了这么多年的外仗,就曹佑和狄青让大宋扬眉吐气了一次。不让狄家人和曹家人领兵,那大宋接下来又吃了败仗,责任算谁的?   狄家人和曹家人只要不为宰执,戍边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去就去呗。   而且曹佑还是进士,算他们士大夫一派的。如果曹佑再熬十年资历,那枢密使也不是当不得。   至于狄家,那要看狄家女和太子的关系如何了。   如果狄皇后是第二个曹皇后,狄家人恐怕好景不长。   “说狄家人好景不长的,是不是忘记狄弃疾乃是太子元从?”   “不过是见狄家平步青云,酸言酸语罢了。”   世上庸俗之人都如此。哪怕知道狄青的战绩,哪怕知道狄諍与“曹暾”的友谊,他们看见行伍出身的狄家人变得一门显赫,不酸几句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狄青和狄諍的名字里与卫青和霍去病撞上,酸言酸语就更多了。   当赵祯难得单独下旨,诏封狄家女为太子妃时,那指着史书中的卫青和霍去病,暗地里骂狄青和狄諍因裙带关系显赫的话就更多了。   明理的人听见指桑骂槐,不断摇头。   不说卫青和霍去病的功绩,是他们的外戚身份都不能抹杀的。狄家人是先立功才被选为外戚,和卫家人先成为外戚才有机会领兵立功是两回事。   照他们这种算法,皇帝就不能选择有德望、有功劳的家族为姻亲了。   皇帝本来就该娶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妻。狄家女的问题在于狄家的出身还是太低了。   有人道,如果当今太子未来的太子要娶狄諍的女儿,他们都会认为很合适,但狄青乃是黥面,他的女儿出身教养都堪忧。   自大宋建国,还未见哪一位皇帝的元后这样的出身。   “别说皇后,就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黥面之女。”   “那太子可是真的愿意?”   “恐怕是不得不愿意。”   舆论渐起,总的来说是对太子有利的。没有人会相信太子真心娶一黥面之女,这一定是皇帝又在打压太子。   曹佑安慰狄諍,狄諍却摇头:“当初陛下选我妹妹,我就猜到会有这些风言风语。即使暾弟已经对外宣称是他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有人相信。外面的风言风语不重要,我相信暾弟的承诺。”   曹佑拍了拍狄諍的肩膀:“当然,暾儿绝对不会让自家人委屈。”   狄諍笑了笑,脸上和心底确实都没有忧虑。   当赵暾向他承诺后,他就真的不在意这个了。外界的酸言酸语影响不了妹妹的幸福。只有赵暾的态度,才决定了妹妹的未来。   当狄諍安心的时候,没想到赵暾还能让他更安心。   赵暾亲自去陕西慰问边军。   赵暾对群臣道:“狄汉臣一雪大宋前耻,皇帝派太子去边疆慰问边军乃是理应之举。”   群臣心情复杂。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殿下你是普通的太子吗?你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就是皇帝啊!你这不是太子出京,是皇帝出巡!   赵暾冷笑:“京中不少人挑拨我与太子妃家的关系,侮辱我的老丈人。为免将来帝后不和,我需要向我未来的丈人澄清。台谏天天捕风这个捉影那个,挑拨未来帝后关系的人怎么没见着台谏弹劾?我看你们是见不得帝后和谐,恨不得自家也出个贵妃。那真是抱歉了,我不是不尊重妻子和岳家的人。”   群臣:“……”   赵暾一意孤行,大臣总不能堵在门口不让赵暾出门?那和谋逆有何区别?   何况太子慰问大获全胜的边军,确实找不出问题。   群臣只是担心太子出京,皇帝重病,京中谁盖章。   “皇后盖章。”   “太子重视太子妃,皇后居然不生气?”   “皇后为何会生气?”   有人震惊,有人震惊别人的震惊,但曹皇后确实没有阻止太子。   曹儛见到通过各种关系告状告到她那里的人,苦笑道:“他们是恨不得太后和皇后关系不好啊。”   赵暾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道:“他们是见不得我们一家关系好。皇帝一家如果如寻常人家一样和睦,他们怎么左右摇摆为自己谋利?”   曹儛叹气,将劝说她压制太子妃一家的奏疏丢一边,帮儿子收拾行李:“暾儿放心,有娘在京城,皇帝做不了坏事。”   赵暾点头。   皇帝做不了坏事,但他要做坏事。   趁着他有不在场证明,才好让赵祯入套。   赵暾顷刻离京,将小叔叔留给了母亲。他相信以小叔叔前世的经验,一定能辅佐好母亲。   离开之前,他让梁适与自己同行抚军,富弼坐上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同时,他去掉了范仲淹身上枢密使的职位,让夏竦担任枢密使。   富弼很高兴能为范仲淹的副手。   范仲淹有点愧疚。赵暾已经和他商量好了,很快夏竦就会接替他。   夏竦也知道这件事,每天都看着富弼偷着乐。   他还一副要和富弼和好的模样,隔三岔五就被富弼赶出门,天天踩着富弼刷名声,恶心得富弼瘦了好几斤。   赵暾离开京城前,去探望了吴育。   吴育积劳成疾,在京中领了个闲职。   赵暾得知后,让御医每日去诊断,期盼吴育赶紧养好身体,回来帮他。   吴育很是无语。   他确实生病,但其实也是退让。   吴育知道赵暾回归,肯定会重用范仲淹。他到底与范仲淹政见不合,无法配合。   如果赵暾已经是皇帝,他与范仲淹持不同意见不会影响赵暾。赵暾的皇位还不一定稳固的时候,朝中声音最好统一。   他不欲与范仲淹敌对,便主动退让了。   不过太子既然还记得自己,认可自己,那么等太子登基,吴育会回朝堂。   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吴育高兴赵暾的体贴,但希望赵暾体贴的时候不要拉着夏竦一起。   他已经说了多少次了,他和夏竦不是朋友!   赵暾才不管呢。   他看着吴育的脸上气出血色,非常高兴。   虽然在原本历史中,吴育没几年就要积劳成疾。但他让吴育养了这么久的身体,还有夏竦对吴育进行心理疗愈,吴育一定能老当益壮。   夏竦执着吴育的手:“你要快点痊愈,回朝堂帮我。我马上就要拜相了!”   吴育看着夏竦得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祝福道:“恭喜。”   夏竦笑得皱纹和开了花似的。   赵暾拉了拉终于回京的夏安期的袖子:“你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吴春卿没把他当朋友?”   不想去陕西,强颜欢笑的夏安期回答:“其实吴公可能已经认可父亲为友人了。”   赵暾不敢置信。   夏安期道:“范公还说父亲是他尊敬的前辈。”   赵暾满不在意道:“夫子看狗都深情。”   夏安期:“……”殿下应该是无心之语,不是对子骂父。   夏安期将此话藏在心中,谁都不敢说。   他看了范纯仁一眼。   范纯仁准备在赵暾登基后就出来做官。范仲淹让范纯仁跟随赵暾去西北,看一眼西北战场的风景。   范纯仁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恐。   夏安期对范纯仁拱手,什么都没说。   就……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范纯仁捂住嘴,表明自己绝对不会透露秘密。   他越发不明白父亲让他跟在太子身边,是让他学习什么了。   唉,他想念大哥了。大哥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或许能为他解惑。   太子殿下浩浩荡荡离京时,没藏讹庞已经匆匆赶回西夏。   梁乙埋还留在京中,试图找机会接触赵暾,以了解赵暾的本性。   当京中传狄家闲话时,他让西夏的探子出了大力气。   如果能借此事引得狄家与宋朝离心,令皇帝弃用狄家,那西夏就赚大了。   梁乙埋认为此计很难解。   无论太子心里是否嫌弃狄家这个亲家,但狄家出身过低是事实,宋臣认死理,恐怕会一直与狄家为敌。   三人成虎,即使在太子心里狄家不是老虎,狄青自己会如此认为吗?   狄青出身颇低,被群臣一骂二骂,一吓二吓,会不会被吓得锐气全无,从此再也不敢领兵?   如果再传些狄青要篡位的谣言,无论那谣言多荒唐,以宋皇的性格,都是会先安抚群臣,让狄青避嫌,那狄青说不定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宋朝没了狄青,还有何惧?   曹佑?   狄青被逼死,其余将领兔死狐悲,还敢立功吗?   曹佑的身份和年龄,比狄青更适合“黄袍加身”啊。   宋人能逼死狄青,也能逼死曹佑。   梁乙埋让西夏探子出手离间时,察觉辽人也动手了。   辽国在京城潜伏更深,收买的宋臣更多。   宋臣对辽国的惧怕,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是拿钱后的演技?梁乙埋很好奇,宋皇知不知道此事。   离间计都是汉人老祖宗总结的计策,但宋朝是正人君子之国,不愿意用那肮脏权术,只愿意以德服人,打仗都要堂堂正正地打。或许高尚的宋皇和宰执,真不知道此事?   梁乙埋看戏看得开心,以为宋皇只能中计。   太子离京,并对外宣扬去讨好老丈人了。   他还宣扬,有人见不得他和妻子关系好,也见不得婆媳关系好。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夫妻离心,后宅不宁,绝对不能容忍此事。   京城百姓一点都不意外。   帝后都差点因皇帝和贵妃的绝美爱情死掉,他们怎么会重蹈覆辙?   何况太子妃是狄弃疾的妹妹。狄弃疾曾经千里奔赴友人,太子怎么可能伤害挚友的妹妹?   京城百姓依照最朴素的价值观,不能理解京中的谣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皇后都赞同的婚事,群臣闹个什么劲儿?   你们要闹,也该在皇帝皇后赞同前闹。圣旨都下了,你们骂狄家,不就是冲着让夫妻不和去的吗?   “说不定是西夏人干的。只有西夏人才不想狄将军好。”   “说不准哦!”   百姓本来是胡言乱语,谁知道皇城司还真抓出几个在街头巷尾传谣言的西夏人。   朝野震惊。   以外戚之身暂领皇城司的曹佑将供状收好,前往中书省。   料敌先机,情报为先。   宋金大战,难道靠开大后再去猜对方的意图吗?   曹佑漠然。至少如今宋廷是真的有人收了钱,而不是没收钱都要向着金人,连金人自己都震惊。   曹皇后此刻展现出十分凌厉的气势。   西夏探子弃市,西夏使臣全部遣送回西夏。   包拯自请再次出使。   这次他将章楶和章衡都带走了。章惇则和狄諍一同,跟随在赵暾身边为侍卫。   富弼很想去。   他是辽人的老朋友,还没去过西夏。   夏竦嘲讽他:“你竟然在意虚名,重于朝政?朝中有西夏的探子,你难道不该趁机整顿吏治?”   富弼居然被夏竦嘲讽在意虚名,夏竦还让他整治吏治,气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富弼冷笑:“我整顿吏治,第一个整顿的就是你!”   夏竦冷笑了回去。你就现在嘴硬吧,等我拜相,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   赵暾翻看着曹佑递送来的京中消息。   狄青坐在他的对面,背后被冷汗浸湿。   狄青见过赵暾。   他以前对赵暾的印象只是一个很安静的神童。   即使狄諍夸了赵暾再多次,因赵暾的年龄尚小,狄青仍旧只将赵暾当成很聪明的少年,想象不出赵暾超出常理的部分。   狄青不是不相信赵暾做过的那些事,只是和听故事似的,没有真实感。   直到赵暾坐在了他面前。   或许天赋名将都有很强的直觉,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危险性。   赵暾从马车中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狄青就感觉仿佛芒刺在背,顿时心提了起来。   赵暾有条不紊地分发下赏赐,在众将士面前露了个脸。   将士都好奇地偷看年少的太子。   太子劳军时,他们都很意外。   听说太子很是年少,他不会被我们吓到?   “太子曾随曹小国舅南下平叛,听说杀了南疆贪官一个人头滚滚。”   “我不信,那肯定是曹小国舅干的。以太子的年岁,他哪里敢动手杀人?”   将士都不相信,直到见到赵暾。   当赵暾一身戎装站在他们面前,久经沙场的将士一眼就看出,这位少年不仅命令别人动手杀人,肯定手中也早就有了人命。   他那气势,仿佛战场上的小将,绝非深居后宅的柔弱之人。   狄青也吓得和狄諍说悄悄话。太子殿下不会真的亲手杀过人吧?   狄諍无奈:“父亲,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殿下从南疆回京时,曾亲率侍卫替民剿匪。”   狄青喃喃道:“我那不是不敢相信吗?”   狄諍道:“现在父亲信了?”   狄青忐忑点头,都忘记让狄諍称呼他为爹爹了。   宋朝虽然没有太子劳军,但太子或是皇子劳军很正常,太宗皇帝虽然不是太子,但也曾在前线劳军。宋朝的典仪里有相关的礼仪章程。   文彦博身为前任宰执,将劳军仪式早就准备妥当,只需要赵暾露面。   赵暾带来的金帛也由文彦博和尹洙分配,无须赵暾劳心劳力。   走了个过场,鼓舞了士气后,赵暾单独与狄青见面。   宋朝的道德君子可能不知道离间计,但赵暾认为辽国和西夏可能不会坐视宋朝出现一位新的名将。   赵暾和曹佑商议后,曹佑就派人盯紧了西夏和辽国的使馆。   赵暾将曹佑写来的密信看完后,两根手指头轻轻按住密信,将密信推向狄青:“看吧。”   狄青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一字一词仔细看完密信,冷汗越擦越多。   他看完后,抬头看向赵暾,半晌不能言。   赵暾问道:“听弃疾说,将军常读史,可曾读过李牧的故事?”   狄青背后一寒,拱手道:“读过。”   赵暾道:“三国的故事一定也读过不少。”   狄青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道:“是。”   赵暾看向窗外,视线投向遥远东方的天边:“如今与战国、与三国没有区别。我朝不是如汉唐那样抵御蛮夷入侵,而是还未完成中原一统。所以你看过的历史故事中的离间计,都可能发生在你自己身上。”   狄青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赵暾站起身,走到狄青身边。   狄青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赵暾平静的面容差点没绷住,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狄青一惊一乍的样子真有趣,怪不得历史中会被急死。   赵暾站在狄青几步远,双手平举,对狄青深深作揖:“暾对将军只有一个请求。请将军信我,我绝对不是那等滥杀忠良的昏君。”   狄青忙把赵暾扶起来:“殿下何出此言!”   赵暾站直身体,直视着狄青惊恐的面容道:“只要将军继续打胜仗,今后会有无数敌国的探子收买朝臣,传将军功高盖主的谣言。我请求将军相信我。”   狄青连连保证:“殿下放心,臣绝对不会上当!臣对大宋忠心无二!”   赵暾反握住狄青的手,真诚道:“我不是怀疑将军对大宋的忠心,而是希望将军相信我对将军的信任。无论有再多风言风语,将军都请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令忠臣蒙冤。”   他深呼吸了一下,拗出个自傲的笑容:“功高盖主,首先要君主的功劳盖得住。先唐太宗皇帝在位时,为何从未有人说谁功劳盖了唐太宗这个主?我相信,在我治下国泰民安,无论哪一位名将名相功劳都盖不过我。”   狄青看着少年飞扬的神色,心头一暖。   他认真应道:“臣也如此认为。”   赵暾松开狄青的手臂:“将军信我就好。”   赵暾收起笑容,双眸重归平静。   他脸上的少年意气褪去,双眸重新回归如渊似海的深沉,一眼看不见底。   狄青想,这可能就是史书中所写的那些少年明君的模样。   他郑重抱拳躬身:“殿下护臣,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赵暾拖住狄青的双臂:“我不需要将军粉身碎骨,只希望将军能与……”   他眼眸颤了颤,声音低沉但清晰:“能与朕共见太平。”   狄青浑身一震,不自觉地看向赵暾。   赵暾目光平静,似乎没觉察到他的自称错误。   他似乎没有自称错误。   一年的监国太子,与一年的实权皇帝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但再没有区别,太子也不该自称“朕”。   太子胆敢在戍边大将面前自称“朕”,在人人皆以为是皇帝的心腹爱将狄青面前自称“朕”,他是在暗示什么?   狄青不敢想。   他垂下头,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当狄青咬紧牙关,要质疑太子的自称时,赵暾伸长手臂拍了拍狄青的肩膀:“我已经与陛下议定,此次回京,陛下退位太上皇,我就该继位了。我这第一个‘朕’,就自称给你听,以安你的心。狄将军,这是皇帝的承诺,而非太子的承诺。”   是……这样吗?狄青茫然应道:“是,殿下。”   赵暾对狄青笑了笑,脸上的深沉缓和:“走吧,陪我逛一逛军营。弃疾,你躲在门口干什么?”   狄諍被章惇推出来,镇定地走到赵暾身边,拱手答道:“臣为殿下侍卫,不敢远离。”   “那就一同去吧。”赵暾高声道,“章侍卫!你是不是也没有远离!”   转身想逃的章惇赶紧回来。   赵暾对两人颔首,伸手道:“狄将军,请。”   狄青抱拳道:“臣不敢。殿下请。”短短一番话后,他竟有种虚脱之感。 [171]袜刬金钗溜:一更   赵暾确实很了解兵营。   但就是他太了解了,问的问题让狄青汗流浃背。   将领对屯田的侵占、空饷、杀羌人冒功、视兵卒如私奴……他问的都是边军常见的问题,也都是狄青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狄青犹豫的时候,狄諍便代替父亲回答。   狄青听得更加汗流浃背,赵暾却只是轻轻颔首,听到后没什么义愤填膺的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作他想。   赵暾确实没有其他想法。   要彻底更改军队问题,不是大宋一朝能做得到的。   不说封建时代做不到,到了现代社会,有军纪的军队都寥寥无几,大部分国家都是兵匪不分家。   在大宋,军纪和军队战斗力如何,全看领头的将领如何。   仍旧以曹家将为例。   曹玮戍西北时,曾招揽羌人为弓箭手,在堡寨附近给羌人弓箭手分地屯田,引得许多羌人拖家带口来堡寨生活。当时羌人是曹玮麾下最重要的一支精兵。   曹玮死后,继任的将领视兵卒为私奴,侵占屯田,并常出外狩猎零散羌人,杀良冒功。堡寨中羌人逃亡,周边羌族部族反派。曹玮所筑堡寨几乎荒废。   王尧臣戍西北时,沿袭曹玮之策招揽羌人,惩治杀良冒功的将领,安抚被宋兵侵扰的羌人部族,重修堡寨,重新组建弓手精兵。   轮到狄青镇守西北时,不仅不喝兵血,还常将自己得到的赏赐分给有功兵卒。   他不仅能招抚羌人,也深受兵卒爱戴。即使他离开后,兵卒仍旧十分尊敬他,视他为将军。   在赵暾看来,这样的将军才能使军队有战斗力。   但在宋朝一部分人看来,有声望的将军比打败仗的将军更可怕。   赵暾对狄諍道:“或许有的将领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但他们做好了可能会被弹劾,做得不好反而能落得实惠。”   宋朝为安抚武将,对武将在金钱上犯的罪几乎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贪污。   武将贪污不会被罚,如果清正廉洁获得了声誉反而被忌惮,那选什么还用想吗?   如狄青这样一心奔着打胜仗去的将领,在此时才叫傻得稀有。   “我当皇帝的时候,他们不必有这样的担忧。”赵暾道,“有无法解决的人,就告知我。”   狄諍应下:“是,殿下。”   狄諍看向父亲。他起了头,父亲应该组织好语言了。   狄青的汗也流够了。总不能什么不好说的话都让儿子来说?   狄青终于打开话匣子,一些抱怨的话也能说出口了。   狄諍退后了半步,退到章惇身旁。   章惇此刻的神情十分严肃认真。他侧耳将狄青的话牢牢记住,待事后转化成自己的经验。   狄諍看着习惯性兜起手来的赵暾,略微出神。   父亲大概没发现,他逐渐对太子畅所欲言了。   太子殿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势,能让周围人很突兀地平静下来,向他倾诉内心。   狄諍扫了一眼周围打量太子殿下的人。   别说普通兵卒,就是许多将领一辈子都不得瞻仰圣颜。一场大胜后,太子亲自劳军,对他们士气影响极大。   只要之后的边将能公正严明,巩固此次胜利成果不难。   狄青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对太子敞开了心扉,说了许多抱怨的话。   等太子结束巡视回去休息时,狄青一人坐在书房,不断反省。   狄諍推门进来:“父亲,暾弟想见一见嘉善,你安排一下。”   狄青瞪大眼睛:“什么?”   狄諍道:“我知道这与礼不和,但妹妹的幸福比礼重要。能提前多见一面,殿下对妹妹的情谊就可能多一分。”   狄青担忧道:“那要是殿下看不上嘉善,多见一面,就对你妹妹的情谊减一分呢?”   狄諍道:“如果初见印象不好,以暾弟的性格,就不会选妹妹为太子妃。其实暾弟已经见过妹妹了,对妹妹的印象本就不错。”   什么时候?!狄青的话还未问出口,便扶额想起来,太子殿下年幼时,确实不止一次见过嘉善。   那时殿下和嘉善都年幼,未到有男女之别的时候。虽然两人没有说过话,但偶尔嘉善在家中乱晃时,也不会避开兄长的友人。   狄青忐忑不安地问道:“殿下……殿下对嘉善的印象有多不错?我记得殿下应该没与嘉善说过话,他能对嘉善有何印象?”   狄諍老实回答道:“嘉善常偷看殿下,殿下说她自以为谁都看不到她的模样很好笑。”   狄青:“……”   他一瞬间生出把女儿的手板心敲一顿的念头。   嘉善啊,虽然那时候你确实年幼不懂事,但你……唉!   狄青双手抱住脑袋,自责道:“是我没教导好嘉善。”   狄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父亲。   京中女郎偷看俊秀郎君之事习以为常,妹妹那时还年幼,实在是不能苛责。   而且狄諍认为这是好事。待嘉善和暾弟成婚,年幼无知的莽撞都会成为夫妻间的甜蜜情话。   这些话,他就不必和父亲说了。父亲接受不了。   太子要见准太子妃,狄青哪能拦?   他只能命人告知自家夫人,希望夫人能好好促成这次偶遇。   交给夫人……应该没问题。狄青心想。   狄青在军营,除了狄詠护送王尧臣,狄家其他人都在延州城的家中。   赵暾马不停蹄来到秦州劳军,然后前往延州城暂住。   因秦州羌人生乱,羌人首领没敢第一时间来见宋太子。赵暾在延州城等他们准备好礼物,再来见自己。   除了羌人首领,宋朝西北边疆还有许多世袭的“将门”。   有的将门是当地少数民族首领,早早归服宋朝,为宋朝戍守国门;有的将门是朝中汉臣筑堡寨后,因当地少数民族只信任那个家族,朝廷便以荫补的方式让那个汉臣的兄弟子孙继续戍守堡寨,形成实际上的世袭将门。   前者典型例子为折家将。   折家将为党项人,一直延续兄死弟继的传统,世代戍守府州(陕西府谷县)。府州实际上为宋朝羁縻州。   后者即种家将。   种世衡家中本是书香儒门。种世衡的叔父为大儒种放。他正是因为种放的荫补为官。种世衡筑青涧城后,种世衡之子种谔被朝中继续任命镇守青涧城。种氏其他子弟也长期在西北任职,由书香儒门转变成边疆将门。   西北将门大抵就是折家将和种家将这两类。   赵暾不急着回去。他暂住延州城中,等候各地将门派人来拜见。   即将见到北宋十分出名的将门,狄諍有点激动。   赵暾悄悄打趣道:“种师道刚出生,你可以给他当干爹。”   狄諍:“……”这人颇促狭!   狄諍答非所问:“这一世不会再有种师道了。”   赵暾疑惑:“为何?”   狄諍解释道:“种师道原名种建中,乃是避讳宋徽宗建中靖国年号改名师极,又被宋徽宗赐名师道。”   赵暾愣了一下,明白了狄諍话中之意。   有宋徽宗,才有种师道。   狄諍笑道:“父亲与种家人有旧。我一直关注着老种经略相公的消息。当他出生时,我得知他名为种建中时,才有了未来已经改变的实感。”   赵暾点了一下头:“种师道怎么能不叫种师道?我这就为他赐名!”   狄諍脸色一白。   两人正坐在狄家后院的亭子中对弈。   因他们要“偶遇”狄誐,章惇就不方便来了。   章惇虽与狄家长子狄諮之前没有太多交情,但现在可以有。他便和狄諮勾肩搭背,让狄諮做东,陪他在延州城游玩。   赵暾笑眯眯地看狄諍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棋路都气乱了。   赢了!   赵暾吃了狄諍一大片棋子,满足极了。   “哎呀,娘娘,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呢。大哥自己出门玩耍,给我留下好多好多账本!我现在不想放风筝!”   赵暾正准备嘲笑狄諍,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赵暾抬头,透过满园柳绿花红,看见一位鹅黄衣衫的婀娜少女正噘着嘴,拽着魏夫人的衣袖摇晃。   “你不想,娘想。”魏夫人将袖子从女儿手中扯回来,“你整日闷在房中,再不出门,海棠花都要落尽了。”   狄誐把母亲的衣袖抢回来,又晃了晃:“落尽就落尽。我又不爱赏那个花。”   魏夫人无奈道:“你不爱赏花,就爱看那个账本?”   狄誐不高兴道:“我哪里是爱看账本,我是爱帮娘娘和大哥做事,担忧你们劳累。”   “我也怕你累着。今日不看账本,看花!”魏夫人引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园子里还有其他人的女儿,往亭子走去。   赵暾瞠目结舌,压低声音道:“你妹妹不知道我来了?”   狄諍也有点纳闷:“我哪知道?母亲竟然没告诉她?”   虽然太子是低调地住进了狄家,但妹妹怎么会不知道?还是说妹妹已经知道太子住进了延州城,不知道太子在自家后院?   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狄諍在考虑要不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让赵暾和妹妹偶遇的时候,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停止。   狄誐拉着母亲的衣袖,笑闹着转身时,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双眼。   赵暾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对狄誐的印象,还是几年前的垂髫女孩。今日一见,他竟从这位鹅黄衣衫的少女身上,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赵暾想起来,狄誐今年十四周岁。   在现代,这个年龄是初升高的时候,少男少女最为青春美好的年岁。   不同于家长规定的不成年不准谈恋爱,无数动漫影视作品中青涩的爱恋,都是从这个年龄写起。   现实中的情窦初开,也大多是这个年龄的烦恼。   狄誐已经完全是一位极富魅力的美女少女,和赵暾印象中那傻乎乎的小女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仿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般了。   狄誐身体一僵,脖子僵硬地转向母亲。   魏夫人对女儿促狭地笑了笑。   她再次将自己的衣袖从女儿手中扯回来,轻轻推了女儿一下:“去吧。”   去……哪?   在狄誐眼中,即使几年未见,但如今的太子殿下和曾经的曹公子并无两样。她一眼就能认出心上人来。   狄誐倒退两步,双手提起裙摆,十分迅猛地一个转身。   鹅黄色的裙角飞扬,如同一朵明黄芍药。   容貌也如芍药般既明艳又清丽的少女,“嗖”的一声落荒而逃。   因逃得太快,她不仅晃掉了头上的金钗,还跑掉了一只绣花鞋。   赵暾瞠目结舌。   他评价错了。   狄嘉善只是外表变了,内在和以前没区别。   “唉!”狄諍发出响亮的一声哀叹,冲出亭子,给妹妹捡金钗捡鞋。 [172]谢嘉善谅解:一更   后院花园拱门外,狄誐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已经灰掉了。   狄諍为妹妹穿好鞋,想说点什么安慰妹妹:“嘉善……”   狄誐闷声闷气道:“哥哥别说话。”   狄諍只好闭上嘴。他东张西望,找母亲求助。   母亲人呢?怎么不在?!   一向最为靠谱的母亲竟然变得不靠谱了,狄諍头疼无比。   他绞尽脑汁,思索要怎么打圆场时,后背被人拍了拍。   狄諍回头,赵暾正瞪着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看着他。   赵暾那双眼睛,无论被妹妹捧着脸夸赞多少次眼神清冷,但在狄諍眼中,那分明就是两眼无神,仿佛桌上仰着头的清蒸鱼。   赵暾对狄諍比了个“嘘”的手势,从狄諍手中接过金钗。   狄諍迟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指了指旁边。   狄諍无声地叹了口气,顺从地躲入花园中。   他刚进后院花园的拱门,就看到了母亲。   魏夫人对狄諍招招手。狄諍又叹了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   赵暾等狄誐冷静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缓一些之后,开口道:“抱歉,是我唐突来访,吓到你了。”   狄誐身体再次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放下双手,绝望地看到太子殿下正站在她面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赵暾抬手,将金钗簪入狄誐的发髻间,假装没看见狄誐的窘迫,继续平静道:“我此次来访是来为朝中风言风语向你道歉。”   狄誐结结巴巴道:“什么、什么?”   赵暾拱手躬身作揖,没有再多提。   等狄誐冷静下来,自然知道他在为了什么道歉,他没必要把难听的风言风语再重复一遍。   赵暾作揖时,狄誐被吓到,没有及时避开。   当赵暾直起身时,狄誐才回过神,忙起身还礼:“殿下,你不必如此!”   她反应过来,赵暾为何道歉了。   赵暾道:“我不敢保证今后再无风言风语,但我能保证,我会第一时间制止。”   狄誐从来没有因为风言风语难过。   她生于此世长于此世,习惯此世。   在她看来,自己家世本就配不上太子妃之位,旁人酸几句是嫉妒自己,她得意还来不及,何须介意?   她本不在乎,但赵暾为此事道歉时,她心底却难以抑制地涌出热意,连双眼都被热意晕染。   狄誐再次行礼,“不必如此”四个字在嘴边荡了一圈,没能再次说出去。   “谢殿下。”狄誐很认真地说出了心里话。   她想,即使她不在乎,此刻也该道谢的。   赵暾听后,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也谢嘉善谅解。”   狄誐听太子殿下唤了自己的小字,俏脸一红,支支吾吾又不知道做何好了。   但这一番对话后,她对刚才举动的窘迫不知不觉消散了。   赵暾再次假装没发现狄誐的害羞,语气平和道:“可否陪我走一走?”   狄誐十分害羞,但毫不迟疑地点头。   她这次可不能再逃了!狄誐在心里握紧了小拳头。   赵暾瞥了一眼镂空的花墙,待花墙后的人影消失后,才走进后院花园。   赵暾走得很慢,狄誐矜持地跟在赵暾身侧,仿佛最娴静不过的淑女。   可惜刚才她那惊天动地的一逃,已经将她的本性暴露无遗。   魏夫人满意地抓着儿子的手腕离开:“别看了。”   狄諍不断地回头,满脸担忧。   魏夫人压低声音道:“殿下如此体贴,你不必担忧了。”   “暾弟是很体贴……”狄諍回过神,抱怨母亲道,“母亲……”   魏夫人蹙眉。   狄諍改口:“娘娘,你为何没告诉妹妹暾弟……太子殿下要来?”   魏夫人笑道:“这人能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殿下是个体贴又聪慧的好孩子,肯定已经从你口中问过嘉善的性子。我让嘉善在殿下面前展露本性,殿下若能接受就自然最好,若不能接受,只要他们还未成婚,看在你和你爹爹的脸面上,殿下一定会妥善处理这门婚事。”   魏夫人叹了口气,笑容淡去:“如果嘉善只是嫁给寻常人家,盲婚哑嫁也嫁得,夫家不敢对嘉善不好。夫妻只要彼此有尊重,日子还是过得去。太子妃就不一样了,看看曹皇后,自己差点被废,儿子差点被烧死。即使我信任殿下的品行,也不得不为你妹妹多考虑几分。”   狄諍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臂。   魏夫人叹息道:“我也只能做这等玩笑般的举动了。”   她也是极其信任太子殿下的品行,才敢开这个玩笑。如果太子殿下本身并不亲切,她就会让女儿藏一辈子,戴一辈子端庄贤淑的面具。   狄諍道:“母亲可放心了?”   魏夫人失笑道:“那可太放心了。暾儿这孩子啊,真是太过体贴,看得我都眼热。你父亲啊,虽然人也不错,但就是不够细心体贴,有时候迟钝得真是气得我想拧他!”   狄諍忍笑,不敢言。   魏夫人骂完丈夫后,执着团扇挥了挥,得意地道:“我女儿像我,婚姻缘好得很!”   狄諍垂着头,忍着笑连连点头。   花园中,赵暾带着狄誐,重新坐回了亭子中。   赵暾本想带着狄誐逛一会儿花园,但没走几步他就犯懒。   大热天的,逛什么逛?还是找个阴影坐着聊吧。   亭子中堆着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点心。赵暾先将水果和点心放到狄誐面前,然后收起凌乱的棋子,问道:“陪我手谈一局?”   狄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慢悠悠地落子,心都不在棋盘上。   赵暾说手谈一局,只是手中做点什么,聊起来才不尴尬。   狄誐红透的脸庞恢复正常时,赵暾才重新开口:“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一直护着重病的弃疾。”   狄誐忙摇头:“我没有护着哥哥,我正害怕呢。是公子……殿下护着我和母亲、哥哥。”   起了话头,赵暾便顺理成章地和狄誐聊起了过往。   虽然他们没有正经地说过几句话,但曾有许多生活经历相互交织。   赵暾说起狄諍和狄詠与他为友的往事,狄誐便提起哥哥们从友人家中回来后的趣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曾经经历的事都补充完善了一遍。   当说到狄誐帮助狄諍北上,狄青不但不能罚狄誐,还被魏夫人一顿埋怨时,赵暾和狄誐都忍俊不禁。   赵暾:“狄将军在战场之外,似乎有点迟钝?”   狄誐半点没有在心上人面前尊重老父亲的想法:“娘娘说,爹爹笨笨的,没有她可怎么活啊。”   赵暾郑重颔首:“魏夫人很厉害。”   狄誐矜持地抬起下巴,像是赵暾在夸她似的。   看着狄誐骄傲的小表情,赵暾再次忍俊不禁。   正如弃疾所说,他的妹妹真是过分活泼和自信,鲜活得很。   赵暾心底对未来家庭的忐忑,终于完全消散了。   赵暾自恢复前世记忆后,就期盼着这一世的家人。   他前世从未在意过婚恋,成也可,不成也可,与大部分单身年轻人一样。   可此时不同。   原因无他,太寂寞了。   现代年轻人一个人在家有无数种方式排解寂寞。灯火彻夜通明,网络让友人间的距离变得不存在,文娱和游戏只会让人直呼下班后的时间不够用。   这个时代,只要一入夜,昏暗的烛火不足以驱散人类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   即使是白天,如果身旁没有亲朋好友陪伴,人都能变成哑巴。   仆从虽多,但赵暾想找一处能寄放心灵的港湾;小叔叔虽然很好,但长辈有自己的生活,陪自己一辈子的还是妻子。   尤其是赵暾知道自己不是曹暾后,恐怕一个温馨的家庭,是他唯一能维持现代人影子的地方,是他不彻底被此世异化的锚点。   赵暾想,他和赵祯确实是亲生父子,很多事都很相似。   身为皇帝,为了不让国家变乱,那能任性的地方就只有后宫。   赵祯任性。自己也任性。他们的任性都是为了自身那点可笑的安全感。   区别只在于自己是想从付出爱意然后获得爱意中获取安全感,不会伤害到他人。   赵暾用棋子轻叩棋盘,道:“嘉善,你很清楚我的过往。”   狄誐轻轻点头:“嗯。”   赵暾轻笑道:“你应该也知道,我极其厌恶我的父亲。”   狄誐心肝被吓得颤了颤,但还是努力应道:“嗯!”   赵暾道:“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所以我希望将来只有你一位妻子。如果我们三十岁没有子嗣,就过继宗室子为嗣子。”   狄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就我一个?”   赵暾道:“这只是我自己的任性。或许这会给你增添许多麻烦,我会解决麻烦。”   一生一世一双人对此时的女子而言,确实是很美好的承诺。   但赵暾做这个决定的出发点是他自己,所以他想,他还是要为自己单方面的决定,向会与他一同承担压力的妻子道一声歉,请求她的谅解和支持。 [173]会不会失望:二更   超出理解的话,让狄誐全程脑袋晕乎乎的。   赵暾垂眼看着棋盘,一边继续落子,一边告知狄誐她可能会遇到的压力,以及自己已经做出的应对。   朝野可能会说狄誐善妒。   赵暾会在登基后就下旨公告天下,不设后宫、三十岁选宗室子为嗣子是他自己的行为,与狄誐无关。   母亲可能会劝说狄誐主动给他纳妾。   赵暾已经提前和母亲商议好,母亲同意尊重赵暾的想法。   赵暾都做好了应对的计划,但计划再好,也可能会有变化。   朝野仍旧会有流言蜚语,母亲也可能会为了想抱孙子而后悔。狄誐仍旧会承受压力。   赵暾没有要求狄誐做什么。   他自己坚定自己的心。狄誐可以支持他,可以谅解他,如果撑不住压力,要贤惠地给他纳妾,他也不怪狄誐,只是不会接受狄誐的贤惠。若到了那时,希望狄誐不要因为承受的压力太大而难过。   狄誐不能理解:“你对我好,我怎么会难过?”   赵暾摇了摇头:“我做此事的出发点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不是为了你好。所以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不是你的愿望,心中有怨也是可以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个没什么实际好处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承受全天下的流言蜚语。   或许爱他的人会希望这辈子只和他两人在一起,但他的妻子不一定爱他;即使爱他,她表现出的爱也不一定是和他三观一致的爱——或许他的妻子会认为为他传宗接代高于一切。   如果是狄誐主动要求与赵暾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赵暾会希望狄誐与他一同承担压力。   但这件事不过是赵暾的自我满足,他就不会要求狄誐任何事。如果狄誐愿意与他一同承担一切,他会非常开心;反之,他也不会埋怨。   赵暾将一切提前告知狄誐,只是让她做好即将面临的困难的准备,不要一无所知地踏入战场。   狄誐恍恍惚惚间,棋子就被赵暾吃了个干干净净。   哪怕面对是未来的妻子,赵暾下棋时不会手下留情。   又赢了一局,满足。   赵暾下棋时不喜欢动脑子,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臭棋篓子,能赢一局真是太不容易了。   狄誐看着七零八落的棋盘,茫然地眨了眨眼,都不记得自己下了什么子。   赵暾看了一眼后院门口。   狄諍正抱着一叠文书,不知道等候了多久。   唉,今天的休息结束了。   赵暾从袖口摸出一个细长的小匣子:“虽然端午已过,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狄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朵用翠绿色的绸缎和羽毛做成的艾花头簪。   端午时节,京城妇人都爱簪艾花。   理智上,狄誐应该认为这朵艾花是宫中匠人做的。但她看着这精致的艾花,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殿下做的?”   赵暾颔首:“嗯。手艺差了些,请别嫌弃。”   狄誐双手捧着艾花,神色失措。   太子是她的心上人。   端午节时,她已经知晓自己肯定会为太子妃,但她竟没有想过为心上人准备礼物。   她确信太子目前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   这朵艾花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好的,太子肯定已经试过许多次,才能做出一朵仿佛出自匠人手艺的艾花。   狄誐心中有些茫然困惑,也有些羞愧:“殿下,我没有准备礼物……”   赵暾摇头:“没关系。”   他对狄諍招了招手。狄諍抱着文书走过来。   狄誐在满心无措中与赵暾告别,被狄諍送回屋。   赵暾目送狄誐离去。待狄誐的身影消失后,他收回视线,走了一会儿神。   都说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狄誐惊恐转身时仿佛鲜花怒放的裙角,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恐怕难以忘却了。   他这一生,应该还是有许多幸运的。   狄誐回屋途中,好几次撞墙撞树。   狄諍一会儿扒拉一下妹妹,见妹妹都要平地摔了,一把将妹妹提起来:“要我背你回房吗?”   狄誐噘着嘴,一副委屈得想哭的模样。   狄諍疑惑:“难道暾弟欺负你了?不应该啊,他脾气挺好。”   虽然赵暾偶尔会坏心眼,但第一次和未婚妻见面,以赵暾的性格,应该挺礼貌。   狄誐摇头。   她垂着头走进屋,捧着赵暾送给她的艾花不说话。   狄諍坐在狄誐身边,道:“有什么话连我都不能说?”   狄誐再次摇头。   她揉了揉眼睛,道:“我以为,我是除了皇后殿下之外,最了解公子的女人。”   还在那称呼什么公子呢?狄諍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道:“应该是。”   狄誐吸了吸鼻子:“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她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对双生兄长倾诉自己的惶恐。   她以为她对赵暾是了解的。赵暾的事迹,她能倒背如流。   可今日见面,她却发现赵暾并非她所想的那种光风霁月的清冷公子,令她感到十分的陌生。   狄諍道:“那你是不喜欢他了?”   狄誐使劲摇头,差点又把金钗给摇掉:“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公子的事。”   一位未来的皇帝,连让亲生儿子继承皇位的欲/望都不强烈,令她不能理解。   她只知道赵暾的经历,但从未想过赵暾在这些经历中的心情,也从未想过那些经历对赵暾造成的影响。   她以为的赵暾完美无缺,强大无比。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狄誐耷拉着脑袋道:“公子记得送我端午节礼物,我竟然完全没想过。我明明很喜欢他啊。”   狄諍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下次你会忘记吗?”   狄誐立刻道:“当然不会!以后每次年节,我都要亲手为公子准备最漂亮的礼物!”   恐怕暾弟不是会喜欢漂亮礼物的人。狄諍在心里念了一句,对着妹妹点头:“那就够了。他先伸出手,你再回握住他的手,就够了。至于你说你对他不够了解……”   狄諍顿了顿,道:“别说你,我也时常发现自己不够了解他。暾弟很神秘,相处得越久,就越看不透他。可那有什么关系?你只要希望理解他、不断理解他,就够了。一辈子还长着呢,一直对你的丈夫抱着好奇心,不也很好?”   狄誐想了想,使劲擦了擦眼睛:“嗯。我就是……就是担心公子失望。我真的喜欢公子,不是假的喜欢。”   “嗯嗯嗯,你只是粗枝大叶,没想太多。”狄諍嘲笑妹妹,“你怎么可能记得给他准备礼物?你连我的礼物都不会准备。”   狄誐黑了脸。确实如此。她这一点随父亲,老是会忘记年节。   狄諍笑着躲过妹妹恼羞成怒的拳头:“别在意这个。暾弟心很大,绝对不会对你失望。他真的很宽容。”   狄誐喃喃道:“那多难过啊。”   狄諍点头,赞同道:“的确如此。所以就算他不要求,我们也要对他好。”   在哥哥的劝慰下,狄誐终于冷静下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艾花,笑容越来越甜。   狄諍暗自摇摇头。   以前妹妹对暾弟,可能是对画中人的喜爱。今日之后,他的傻妹妹怕是要真的陷进去了。   陷进去是理所当然的。暾弟那样温柔体贴的人,哪有女子会不喜欢?   “哥哥,为什么公子说三十岁无子就要选宗室子啊。我看许多皇帝很老很老都有皇子。”   “他又不纳妾,和你成亲十多年无子,肯定就不会有子了。而且暾弟说三十岁选嗣子,待嗣子登基时差不多而立之年,年龄正合适。”   “公子真的不在乎皇位继承人吗?”   “嗯,他连自己都不想当皇帝。我们逼他当的。”狄諍道,“将来等暾弟亲口告诉你吧。”   对伴随自己一生的人,以暾弟的性格,只要交付信任了,就会坦白一切。   狄諍相信,以他妹妹的性格,一定能给赵暾慰藉。   狄誐以为哥哥在开玩笑,继续翻来覆去地看着艾花傻笑。   “哥哥哥哥,我明天还能去见公子吗?”   “能。”   “那我明天要告诉公子,他说不纳妾的时候,我好开心!”   “啊?你不是要做大度贤妻吗?”   “那是今天之前。”狄誐扬起小脑袋,“可我现在发现,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公子。公子这么好,就该是我一个人的!”   狄諍忍俊不禁:“行,你亲口告诉他。”   狄誐立刻扭捏起来:“我就说我开心,才不告诉他。你也不准说。”   狄諍拉长语调:“啊?那我非要说呢?”   狄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去挠可恶的哥哥。   狄諍一只手就按住了妹妹,继续十分可恶地嘲笑妹妹。   兄妹二人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每次见面就像是没有分开过似的,总是很吵闹。   ……   赵暾处理完文书的时候,狄諍才回来。   他看着狄諍乌青的眼角:“与谁切磋了?”   狄諍揉了揉眼角:“被妹妹揍了。”   “哇哦。”赵暾正襟危坐,“细说。”   狄諍白了赵暾一眼:“她是对你上了心了。你呢?”   赵暾严肃道:“你妹妹非常漂亮!”   狄諍:“……”   赵暾眨眨眼,转身就跑。   狄諍撸起了衣袖,追了出去。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好色登徒子!   就算夸人漂亮,你也可以委婉一点。你学了那么多诗词歌赋,难道一句都记不起来吗?   哪怕你说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嘉善你醒醒,暾弟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狄諍有些担心了。如果妹妹看见了赵暾的真面目,会不会失望? [174]不太像我儿:三更(补昨日更新)   赵暾只是逗一逗狄諍。   第一次正式见面,好感是有的,再多就是开玩笑了。   接下来,可能要等他们成婚之后,才会进一步增加好感了。   赵暾没想到,第二天他对狄誐的好感就增加了几分。   他以为狄誐会惴惴不安地思考好几日。狄誐第二天就来寻他,说赵暾不纳妾,她很高兴。   其余的事,狄誐没有多言。   对她而言,能大着胆子主动说这么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狄誐还赠送给赵暾一柄小小的团扇,团扇上画着一枝海棠。   赵暾的记忆力很好。团扇上画着的海棠,分明是昨日伸入小亭中的那一枝。   他没忍住,戏谑道:“新画的?”   狄誐垂着头,声如蚊呐:“嗯。”   赵暾将团扇别在腰间:“谢了。我听闻你常扮作小厮,跟着狄家大哥增长见识。可要跟我出门增长见识?”   狄誐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点头。   等他回京,再次见面可能就要等成婚了。既然狄誐也愿意主动,他便希望抓紧时间,与狄誐增进了解。   狄誐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的,殿下。”   哥哥叮嘱过她了,凡事拿不准的,听殿下的就好。   赵暾没有与狄誐聊太多私事。   他们现在也无太多私事可聊。待相处久了,他们能聊的私事才会越来越多。   带着狄誐去工作,实在是赵暾想不出其他增加相处时间的办法了。   他实在是太忙了。   就等了一日,各州府的将领就陆陆续续到达。   尹洙和文彦博也急急赶来了。   尹洙先到达。赵暾拱手迎上前:“鲁夫子……”   他话还未说完,尹洙就十分不客气地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背上:“你怎么将太子妃也带出来了?”   赵暾惊讶:“能看出来?我以为变装很完美!”   狄誐红着脸道歉。   尹洙摇头:“无事,别担心。太子殿下忙碌,你扮作小厮与殿下多相处几日也好。殿下,你若要把太子妃带出门,就别让弃疾站在她旁边!”   赵暾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疏忽了。”   尹洙见赵暾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把赵暾拉到一旁训斥了一顿。   直到文彦博到达的时候,尹洙才停下唠叨。   文彦博到达时,也认出了狄誐。   他不认识狄誐。但狄誐扮作的小厮仿佛狄諍的亲弟弟,狄諍没有弟弟,那就只可能是太子妃了。   文彦博假装没发现,恭敬地向太子报告西北诸州县的大致情况。   赵暾道:“文公坐下说吧。明公可好?”   文彦博见太子对他很和蔼,似乎记着当初之情,也自在了几分。   文彦博道:“明化基当年生病损了元气,最近身体一直时好时坏,想提前致仕了。”   明镐和文彦博当年一头撞进了曹家纵火案,无奈卷进了后宫纷争,还成了登闻鼓事件的主要责任人。   两人接连外放后,友情更加真挚。文彦博此次来见太子,便主动对太子说起了明镐的请求。   赵暾道:“我很快就会将明公召回京。我需要老成持重的贤臣教导我朝政,明公可以在京中任闲职。我好随时来请教。”   文彦博拱手道:“臣替化基谢过殿下。”   赵暾摆了摆手,道:“西北局势未定,文公请在西北艰苦一些时日。待西北局势稳定了,我还要请文公回朝,协助我处理朝政。”   文彦博听赵暾委婉向他承诺,会调他回中央,激动地道:“臣不艰苦。殿下放心,臣会严密监视西夏,绝不让西夏再泛起风浪!”   赵暾道:“我很信任文公的本事。”   套过几句交情后,赵暾就开始阅读和处理文彦博、尹洙带来的文书。   狄誐既然扮作仆从,就要做仆从该做的事。   狄諍和章惇带着狄誐给赵暾打下手,为赵暾对文书进行分类。赵暾看到重要的文书,也会递给他们记录。   狄誐跟着狄家大哥做的也是这些工作,很快就上了手。   文彦博和尹洙一直在观察狄誐,见狄誐干活干得一丝不苟,心里很是满意。   狄家女郎即使还没有被曹皇后教导,处理宫务应该也没有问题。   虽然狄青出身低,但他的儿女都教导得极好。   半日后,赵暾初步了解了陕州和秦州等关中地区的情况。   他捏了捏眉间,闭目整理情报。   关中最大的问题,还是生态破坏,土地承受能力太低了。   北宋处于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小冰河时期。这时候北方气候恶劣,南方气候相对温和。这也是宋朝经济中心逐渐南移的原因之一。   以北宋的生产力,不可能恢复关中人口。他只能选择灌溉条件较好的地方建立堡寨,以点带面,实控关中。   但关中承载文明多年,灌溉条件好的地方基本上生态都破坏严重。比如曾经的长安,地下水几乎都成了卤水。   他需要派熟悉农业的人,将关中的土地承载能力完整地勘测一遍,才能做出合适的决策。   朝中有这样的官员吗?   他回去后,让官员自荐吧。   赵暾睁开眼,提出自己的要求,让文彦博和尹洙也留心这样的人才。   赵暾所说的生态和土地承载力,古籍中都有记载,只是不如赵暾那样系统地将它们串了起来。   赵暾一提点,文彦博和尹洙脑海里那隐隐约约的想法,一下子就明晰了。   文彦博道:“范希文建堡寨,便是基于这样的想法吧。”   尹洙叹气:“水洛城确实该修。”   文彦博听了赵暾的话,内心里松了一口气。   狄青大败西夏,他担心赵暾会从此好大喜功,不顾国内疲惫乘胜追击。   文彦博不惧战,但他当了多年地方官,对民生了如指掌。如今大宋不具备主动攻打西夏的条件,后勤跟不上。   他本想着如何委婉地劝说赵暾,没想到赵暾比他所期盼的还更脚踏实际。   赵暾不仅没想过主动攻打西夏,还在思索如何盘活整个关中,而不是只把关中当成前线。   文彦博在心里拈须,太子殿下不愧是当过知县的士人,即使自己不在朝中,也听闻太子殿下在望海县政绩斐然。   只是这点情报,远远不足以让赵暾作出决定。   等各州府地方官和守将到达,赵暾询问过他们之后,才能作出初步决定。   至于五年计划十年计划,更是要等赵暾寻得贤臣实地勘测后,才能慢慢磨出来了。   戴罪之身的陕西转运使范祥也带着一车文书赶到了。   赵暾看着他搬来的箱子,眉头就狠狠跳了两下。   范祥先是请罪,然后道:“哑儿峡寨不能弃啊,殿下!”   赵暾没好气道:“谁说要弃了?你就不能等朝廷同意了再修?!”   范祥苦笑道:“臣担心朝廷不同意。既然羌人主动提出修建,朝廷只需要出钱,臣便贪功了。”   赵暾嘴角抽搐。   你这是贪功吗?你这是逼朝廷做决定!   等你修好哑儿峡寨,朝廷见有利可图,总不能把修好的堡寨给拆了吧?反正你就只是被贬官,便认为这个险冒得!   虽然张载现在还没有创立关学,但关学的思想源远流长,你也是个关学人啊!   赵暾道:“擅发徭役是罪之一,对羌人疏忽大意是罪之二。既然你修堡寨是为了防备青唐和西夏,那你堡寨修好了,怎么就疏忽大意,居然被青唐偷袭了?那你修的堡寨还有何用?!”   范祥讪讪道:“殿下,不是臣疏忽大意,臣只是转运使,不带兵……”   赵暾瞪着范祥。   范祥赶紧不敢再辩解,连连告罪。   赵暾道:“我会下了你的转运使之位。既然你说你不知兵,就留在哑儿峡寨当守将,好好学一学怎么带兵。”   这样的贬官对范祥不可谓不重了,但范祥激动地应下:“谢殿下!谢殿下!”   决定了对范祥的惩罚后,赵暾问道:“你是不是有一子名为范育?”   范祥疑惑道:“是。”   赵暾笑了笑,道:“他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我记得他曾经想向张载求学,可惜张子厚一直在为我做事,没能教导学生。现在他闲下来了,你可再将范育送与他处求学。”   范祥茫然道:“犬子……曾见过殿下?”   赵暾颔首,没有多言。   范育是个人才。他虽然对范育印象不深,但不想断了张载和范育的师徒缘。   尹洙想起了范育。   他惊讶道:“范育是你的儿子?”   范祥更加茫然:“我确实有个儿子名为范育。”   尹师鲁怎么也知道他的儿子?   范祥有点怀疑,他们说的范育,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尹洙笑了笑,而后干咳了两声,板着脸道:“你还是将范育送往张载处求学吧,可不能跟着你,学了你的鲁莽和轻率,坏了一根好苗子!”   范祥看向文彦博。   文彦博失笑:“别看我,我可不认识你的儿子。怎么,你没听你儿子说过,认识京中那位曹家有名的神童?”   范祥知道太子殿下曾经化名为“曹暾”,还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和少年贤才,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儿子和曹暾有交情。   他都和曹暾没有交情,儿子和曹暾的交情哪来的?!   范祥想着家中那读书还要用荆条抽的顽皮幼子,满心不敢置信。   他犹豫着道:“殿下,你说的那范育,是不是和犬子同名同姓之人?”   赵暾失笑:“你问一问他,就知道了。”范育竟然没有告诉父母,他认识自己?   范祥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   我那犬子,竟然背着他的老父亲,偷偷结交了太子?!   我儿那么出息吗! [175]太子巡边塞:二更合一   赵暾开了几句玩笑缓和气氛之后,继续与范祥聊关中的经济。   范祥很会搞经济。   宋朝的经济制度很奇特。因迟迟没有完成统一,所以需要强有力的政权来保障的经济制度无法执行。   除了最常说的抑制土地兼并,宋朝也没有将盐铁收为专营,甚至给地方下放了铸币权。   宋朝的铁钱、纸币(交子)等货币出现,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因为币值混乱,宋朝的钱币通胀十分严重,时不时就要出现小钱改大钱等抑制通胀的政策——因为地方可以随意铸造货币,便也能随意废除货币。   总的来说,北宋朝廷铸造的铜钱购买力是最强的,地方上的各种自铸币的购买力就自求多福。这也是京城百姓生活水平与京城之外的百姓的生活水平相差极大的原因之一。   范祥一来陕西,就整治混乱的币值,将陕西地方钱重新换回银铜材质,稳定钱币价值;改革盐法,后世封建王朝基本沿用范祥制定的这版盐法。   虽然在后世人看来,范祥所做举措有很多弊端,但能制定一项延续几百年的经济政策,可见他的思想在当时是很先进的。   小范还需要磨砺,老范已经可以狠狠地使用了。   无论范祥擅自筑城的初衷有多好,违背律令就要惩罚。赵暾罚了他之后,担忧范祥从此颓废,或者干脆抑郁亡给他看。他便以自己和范育有旧的消息安抚范祥,就像是掉了一根胡萝卜在疲惫的马面前,令马儿瞬间精神。   范祥心中对未来再多忐忑,一听到自己儿子可能混上半个太子元从,就能精神起来。   太子殿下记得自己的儿子,并亲口安排儿子的未来,那肯定也会一直记得自己。范祥只要肯做事,就不怕自己的功劳不能上达天听。哪怕贬谪几年,他一定能起复。   有了这个盼头,范祥精神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看着范祥焕然一新的气度,赵暾在心里点点头。   即使范祥对自己的决定没有悔意,但青唐以哑儿峡寨为借口入侵宋朝一事,还是给他造成很大打击。   赵暾不能支持范祥擅起徭役的行为,夸一夸他的儿子,果然是对范祥最好的强心剂。   凑巧的是,范祥此次来拜见赵暾,竟带上了范育。   原因无他,尹洙乃是当世儒学大家(赵暾:咦,真的吗?)。范育这个顽皮惫懒小儿子让范祥操碎了心,他想趁此机会让范育拜见尹洙,得到尹洙一些指点。   范祥想他的仕途可能完蛋了,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能拜见尹洙,一定要抓紧机会。   赵暾闻言,让范祥把范育带来,故交之间聚一聚。   赵暾指着章惇和狄諍道:“以前范育在我家,常受他俩照顾。”   章惇昂首,矜持点头。   狄諍无语地瞥了章惇一眼。章惇什么时候照顾过范育?他除了找暾弟玩,以及骚扰曹佑,其余什么正事都不干。   等等,好像找暾弟玩和骚扰曹佑也不是正事。   范育在曹家玩耍时,大部分时候是曹佑照顾。等狄諍的精神状态好些之后,狄諍和赵暾也会帮着曹佑带孩子。   反正章惇是一点正事都不可能干。   但章惇就是把脑袋仰得老高,好像他真的有什么功劳似的。   尹洙对范育印象很好。   赵暾的伙伴一个比一个难缠,完全不像孩童。只有范育是一个乖巧伶俐的真孩童,看着让人放心。   当初范仲淹操心赵暾过于早熟,老想给赵暾找普通的同龄人玩伴。可惜后来发生太多事,赵暾早早地离开了京城,不然与范育的相处时间还会更多一些。   太子主动要见故交,范祥脚步飘忽,像是当年中了进士一般踩着棉花回家。   他抓住偷懒的范育,困惑道:“你竟然认识太子殿下?”   范育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还记得我啊?”   范祥更加困惑:“你真的认识?为何没和为父说过?”   范育解释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父亲你还记得,我曾经去京城玩耍吗?我就在那时与殿下见过几面。”   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虽然记得太子殿下,但不确定太子殿下记得我。我也不算太子殿下的故交,只是厚颜跟着张先生去曹家玩耍了几日。”   范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有这事?那你也该告诉为父。”   范育不自在道:“父亲如果以此事和太子殿下攀交情,那我多尴尬?”   范祥:“……你就这么看待为父?”   范育偏头。不然呢?   范祥去找戒尺。   范育才不惯着老父亲,拔腿就跑。他对父亲没有多少尊重,就是因为父亲特别爱恼羞成怒。   范祥撵了范育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抓住范育,只能作罢。   他让范育好生休息,第二日去拜见太子殿下。   范育看着父亲气喘吁吁的模样,撇了撇嘴角。   就父亲这样,还当武将呢,真丢人。   范祥喘匀了气,又问道:“殿下身边的新科状元章惇章子厚也与你交好?狄弃疾也是?”   范育摇头:“狄弃疾很照顾我。章子厚素来高傲,我那时只是无知孩童,他不搭理我的。”   范祥疑惑:“但他似乎说很照顾你。”   范育嘴角扯了扯:“殿下和曹鹏举照顾我,他就当自己照顾我了。他是那样的性格。”   虽然范育那时年纪不大,但也已经懂事。他虽学问跟不上众人,识人的敏锐度还是有的。何况章惇那破性格就没掩饰过。   范育顿了顿,道:“不过他若是认为他照顾我,便是真心当我是故交。那我现在与他可以算是故交了。”   范祥没听懂。   范育没有解释。因为章惇的性格就是一言难尽,解释不清楚。   范祥再不安,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把儿子带去拜见太子殿下。   赵暾一见范育,就不客气道:“你父亲说你读书惫懒。我记得你读书挺自律的。怎么,几年不见,变化这么大?”   范育见太子殿下的语气是对熟人的语气,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也跟着自在了不少:“没有惫懒,只是不爱做父亲布置的功课,觉得没意思。”   范祥神情一僵。   赵暾瞟了一眼范祥的脸色。   哟,被儿子瞧不起的老父亲脸色都铁青了。   章惇半点看不懂气氛似的点点头:“我也不爱做父亲布置的功课。来,我考考你,看你惫懒了没有。”   范育背过身。   章惇瞪圆眼睛:“你什么意思!”   范育回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考我?”   章惇按住范育的双肩:“凭我是状元,你科举考场的前辈!”   他不由分说,把范育拖走:“殿下,我带范育叙旧去!”   范祥瞠目结舌地看着章惇一副匪徒的模样劫走了儿子。   赵暾对狄諍道:“你去看着点。”   狄諍叹了一口气,跟着离开。   赵暾安抚范祥道:“可否让他在我这里住几日?”   范祥木愣愣地点头。   当范祥离开太子书房时,文彦博和尹洙正在外面院落下棋,并一边下棋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导范纯仁。   见范祥一人出来,文彦博好奇道:“你儿子呢?”   他还想考校范育几句,看看太子惦记的熟人学问如何。   范祥茫然道:“被章子厚拖走了,殿下说要留犬子几日。”   文彦博没听懂。   尹洙听懂了。他用棋子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以前他看着章惇上蹿下跳,很是热闹。章惇怎么当了状元还是在太子殿下面前上蹿下跳,这就过于不庄重了。   更令他头疼的是,殿下还纵容章惇。   以前章惇把殿下拎来拎去,他还看着欣慰,认为章惇把殿下带活泼了。但如今章惇可不能再那样无视上下尊卑。   尹洙头再疼,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护着孩子几分:“他们许久没见面,亲近些是好事。有章子厚教导,你不用再担心你儿子的学问了。”   一听“学问”二字,范祥脸色就更差了。   文彦博和尹洙都很好奇,让范祥坐下详说。   范祥拗不过前任相公和太子师的要求,只能气愤地说起儿子对自己的嫌弃。   尹洙听后,又用棋子敲了敲太阳穴。   他不好说,范育这性格可能是学自太子。   太子就是这样,常用敷衍的姿态面对师长的教导,看似惫懒,实则倨傲。   虽然范育在太子身边待的时间不长,却受太子影响很深啊。   不止范育,除了曹鹏举很谦逊,其余太子元从的性格都和太子相似,一个比一个自傲。就连狄弃疾,也只是表面上装得好,实际上在学问上极其自傲,不太能听得进别人的教导。   未来太子朝廷中的宰执肯定是从这一群元从里出现。一想到这群目中无人的小辈当宰执,尹洙就头疼不已。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虽然目中无旁人,但对暾儿是真心信服,只要暾儿不纵容……   暾儿一直很纵容他们啊!   尹洙呼吸一滞。   不成,他要给范仲淹写信,让范仲淹多操心一下。   尹洙继续在口头上安抚范祥,让范祥不要多想。孩子在这个年龄是很自傲,并非不孝。   文彦博对赵暾和他身边的友人性格了解不深,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笑着安慰。   范祥勉强被安慰到了。   范纯仁移开视线。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勉强了解了太子殿下和他身边的友人。他们恐怕是真的瞧不起师长,而不是不会说话。   唉,至纯至孝的范纯仁仍旧不明白,父亲让他跟在殿下身边学什么。   范育不知道他的父亲心里有多难受。   故友重逢,他开心得完全把老父亲抛到了脑后。   倾盖如故。范育与赵暾等人相处时间不长,但那段时间是他最开心的时光。   当时相处时只觉平常,当他回家之后,再与同龄人相处,就像是见过了皓日明月,其余人连萤火都不如。   不仅同龄人,就是长辈教导他时,他也觉得长辈学问平平,不仅比不得当时曹家朱夫子随口一句点拨,连年幼的暾弟都比不过。   后来范育知道暾弟是太子,朱夫子可能是范仲淹,心里不由叹气。   他曾经见过那样惊艳的人,而后总是怀念当初年少群贤聚集的模样。他虽然不是归安少年中的一员,也因和归安少年有过一段短暂的相处而与有荣焉。   范育私下读书很刻苦。他希望能在殿试中一鸣惊人,让可能已经登基的故交记起那段岁月,认为他配得上那段岁月。   章惇考校之后,笑着拍拍范育的肩膀,道:“你这学问,不想听庸人讲课是正常的。”   狄諍捂住章惇的嘴,让他注意语言。   你说的庸人,是范育他亲生父亲!   范育见到熟悉的一幕,忍俊不禁。   如今狄諍身形很是挺拔,已经是一员英武小将。当初狄諍还很瘦弱时,都要跳起来捂章惇的嘴。如今狄諍终于不用跳起来了。   狄諍一边制止住章惇的反抗,一边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话?笑得很促狭。”   范育忙摇头。   他摇了一下头,觉得不能欺骗友人,便老实道:“我想起以前你捂章子厚的嘴,还需要跳起来。”   狄諍:“……”   章惇终于挣脱,捧腹大笑。   赵暾从窗户伸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难过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为赵暾磨墨的狄誐问道:“殿下不出去一起玩?”   赵暾用灰暗的视线扫了一眼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狄誐哑然。   狄誐小声道:“该让哥哥回来帮殿下处理文书。”   赵暾摇头,道:“故友重逢,让他们玩一会儿吧。你累了,也可去休息。”   狄誐想问,殿下你呢?   但她看见赵暾已经摊开文书,皱着眉批改,便没有问出口。   她心里略有所悟。君王这个身份,是由不得殿下想休息就休息的。   赵暾有心给友人放假,但友人也惦记着赵暾。   他们聊了几句之后,就回书房继续帮赵暾干活。   范育也加入进来。   他虽然懂的事不多,与狄誐一起整理文书,添茶倒水还是会做的。   赵暾没有对范育隐瞒狄誐的身份。   范育落落大方地与狄誐作揖,仿佛狄誐不是太子妃,而是狄諍家的小兄弟。   狄誐对范育印象很好。   范祥到达后,其余州府地方官的文书陆续到达。   赵暾让他们各自陈述自己就职州府的情况。他给了许多时间,即使地方官是庸碌,也能找到当地豪强当幕僚,整理一份看得过去的文书。   范育和狄誐负责把文书按照地图不同方位分类,并在地图上画圈。   狄諍和章惇负责初审文书。若是只记录了当地情况的文书,就把有用的消息摘抄下来,贴在墙上的地图上;若是提了有用建言的文书,两人再递送给赵暾,减少赵暾看垃圾信息的时间。   一旬时间后,赵暾就将关中各州府的信息记在心中。   他比着地图,口述自己的想法,狄諍和章惇轮流为他记录。   狄誐和范育这时候就跟不上了,就在一旁为狄諍和章惇磨墨。   勉强对西北边疆州府的信息了然于胸之后,赵暾才召见各地地方官。   来来回回又是一月过去,赵暾将想见的知州知府都见了一面,并定下了要巡视的地方。   他都来到西北边塞了,得实地走访几个关键城寨,才能更好地作出决策。   尹洙和文彦博有些担心京中局势,希望太子能回京。   赵暾摇头拒绝:“京中有母亲和夫子。如今朝中无大事,细碎琐事他们可自行处理。”   尹洙私下委婉对赵暾道:“陛下重病,殿下还是要早日回京尽孝的。”   赵暾道:“陛下有张贵妃照顾,不用我尽孝。”   尹洙一听就明白了。张贵妃能照顾个什么?陛下可能在病床上都没能戒酒戒色呢!   看来陛下那身体,是不可能好了。   虽然知道这对太子是好事,尹洙也不由失望。   不过想起陛下刚亲政就……尹洙叹了口气。罢了,陛下这性格是改不了了,他还失望什么?   还好殿下不像陛下。   既然京中有皇后和范仲淹看着,那太子殿下多了解边疆是好事,尹洙便不阻止了。   文彦博很是惊讶。   他以为尹洙是十分在乎规矩的人。尹洙竟然对太子的行为如此纵容,不刚直进谏吗?   文彦博好奇,尹洙给太子当夫子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对少年太子信心十足,在自己的想法和太子的行为相悖的时候,更信任太子。   文彦博更加仔细地观察太子。机会难得啊,他回朝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仅文彦博在观察赵暾,西北所有边臣边将都在观察赵暾。   赵暾还是曹暾时,名声就已经传到了西北边疆。他们第一次见到太子,很好奇这位声名远扬的太子的名声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赵暾只听他们禀报,不发表指示,让他们一时不能作出判断。   又过了半月,赵暾要等的折家将和现在还只是小官的种家人也来了。   狄諍有点激动,被赵暾嘲笑了一顿。   种家人是朝廷派往边疆的人,他们面对太子神色还算自然。折家将在后世很有名,但现在因为是党项人,对中央派来的人都很忐忑,更别说直接面见太子。   宋朝为了在军事实力较弱的情况下争夺话语权,强化了华夷之辩。折家将就算再忠诚,为大宋立下再多功劳,番将的出身也让他们在朝中地位较为尴尬。   折家将这一代当家人为折继祖。   赵暾听闻折家将上一代当家人,即折继祖之兄折继闵前几年刚英年早逝,不由叹了一口气:“我很是遗憾,没能见到他。”   折继闵是一位能带兵、能抚民的能将。他当家时间不长,就已经留下不菲功绩。   折继祖没有因为赵暾夸奖兄长,似乎认为自己比不过兄长而心生不满。   他自己很清楚,他的天赋才干是远远比不上兄长的。   自己顶多做到守业,但兄长是有望成为名将名臣的人。可惜,天妒英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轻易夺走了身体很健康的兄长的性命。   兄长戍守边疆时,殿下刚出生不久。殿下能记得兄长,折继祖心里很开心。   太子殿下是真心看重折家人。   赵暾感慨了几句,继续询问折家的情况。   折家世代镇守的府州,即后世陕西省榆林市。   榆林自先秦时起,就是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重镇。秦长城就在此处。   周时中原王朝的军事重镇,如今变成了番将自治的“羁縻州”,实在是令赵暾扶额叹息。   他只能自我安慰,羁縻归羁縻,但折家人对大宋很忠诚,榆林仍旧在大宋的管辖范围内,没有丢掉就是好事。   大宋在河北几乎没有地理屏障,所以宋人天天琢磨着摆弄黄河。如果榆林丢了,宋朝在陕北也没有地理屏障,就是真的几面受敌了。   西夏这边好歹还是有险可守。   赵暾试探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去府州。折继祖虽然惊讶太子竟然要去边荒蛮夷之地,但折家人确实是很忠诚,十分激动地欢迎太子殿下莅临。   赵暾听折继祖口称“边荒蛮夷之地”,心里又梗了一下。   榆林虽然是边塞,但真的不是蛮夷之地。在周朝时,榆林就受中原王朝直属管辖啊!   其实说起来,折家将那所谓的党项人的身份,也不一定真的是党项人。只是正好在这块地,所以就划分成了“番将”。   赵暾叹了口气。等宋朝强大起来,那按照地域划分的华夷之辩就要改一改,以免朝中地域歧视。   那都是后话了。等收回燕云十六州,重建宋朝北部屏障,让宋朝摆脱南朝称呼后再说吧。   赵暾捏了捏眉间。   因朝中风气,赵暾没有过多表现出对折家和种家的看重。他只是在折家和种家各选了一位年轻人,作为“向导”留在身边。   折家是番将代表,赵暾对折家的另眼相待很正常。种家自种世衡死后,新一代种家将还未打出名声。赵暾看重种家人,让知道赵暾些许神秘行为的尹洙若有所思。   尹洙挑剔地打量前来拜见太子的种家子侄。   听闻种家子正在积极地准备考科举?或许他可以从种家子中收一位弟子。   种家人不知道尹洙正琢磨着收自家人为徒。   种世衡死后,种家子现在还没有太大作为。种世衡的长子种诂年少时吵着要当隐士,官都让给弟弟做。等父亲去世,他只能承担起长兄职责养家,现在只是一个天兴县县尉。   太子能记得父亲的功劳,还愿意提拔种家子,如今虚岁刚而立之年的种诂激动之余,更加谨慎。   因太子年岁不大,种诂便让最年幼的弟弟种谊侍奉太子殿下。   种诂反复叮嘱种谊一定要谨小慎微,千万不能得罪太子殿下身边的贵人。   刚弱冠的种谊忐忑不已。 [176]一步一步来:三更四更(补昨日更新)   折家派来给赵暾当向导的人,是目前折家当家人折继祖的幼弟折继世,也是二十多岁。   看着太子身后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尹洙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我大宋未来一片欣欣向荣啊。   赵暾道:“尹夫子不是之前还说我太纵容惇七,担忧朝廷未来?”   尹洙瞥向赵暾。   赵暾捂了一下嘴。   “哼。”尹洙冷哼一声,“政务再忙,也不要荒废读书。若没空,就让惇七他们给你念。”   赵暾乖巧地点头:“我每天习武的时候,都有让惇七和弃疾为我念书。”   尹洙立刻被哄好,再次满意地捋须。   文彦博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泛酸。   他认为尹洙本事远不如自己,陛下为何会选尹洙去教导太子?   哦,因为尹洙当时被罪贬,自己没有。   这么一想,文彦博也没法酸了。谁让自己厉害,没有被罪贬呢?   折继世和种谊都很谨小慎微,起初在赵暾面前不敢说话。   赵暾想了想,让虽然年纪小但老成持重的狄諍与折继世同住。   狄諍不会歧视折继世党项人的出身。以后狄諍会和曹佑轮番驻守西北,正好向折继世请教边务。   种家好歹是大儒之后,种谊与章惇同住,应该不会受章惇欺负。章惇只要看得上对方,就很开朗。种谊虽然不在百姓所称呼的“三种”之列,论战功和本事,不比种谔差,只是岁数小了些。章惇应当是看得起他的。   至于范育,赵暾就交给范纯仁照顾了。   范纯仁年纪最大,而且和范育都是老范家,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赵暾和范纯仁开玩笑,范纯仁已经熟练地无视了赵暾的玩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郑重地应下照顾范育一事。   赵暾觉得颇为无趣。   安排好之后,赵暾开始巡视西北。   他先往西走,到达青唐和宋朝边境,再往西北,前往宋辽夏三界交汇处的府州。   出发前,赵暾问狄誐道:“此行艰苦,可要与我同去?”   狄誐使劲点头:“殿下都不怕艰苦,我也不怕。”   赵暾失笑:“我应该是比你吃得苦的。”   狄誐不信。赵暾金尊玉贵般的人,怎么会比她吃得苦?   赵暾没有和狄誐争辩。狄誐说愿意与他同行,他便同意了。   只行了两三日,狄誐就蔫哒哒了。她虽然同母亲随父亲来到了延州,但都是和女眷一同住在城中,掌管后勤。只要延州城没被围,她的生活不差。   赵暾此次出行,却没有按照太子出巡该有的规格。他除了每日吃喝俱要热食热饮之外,其余一应住行,都与寻常将士行军差不多,竟比富贵官吏宦游还差上几分。   狄誐身为女眷,已经被多照顾了几分,仍旧不习惯途中的简陋。   狄誐悄悄对兄长道:“哥哥,殿下怎么比我还能吃苦?”   狄諍道:“你忘记他才六七岁,就被赶出京城,四处颠簸了?”   狄誐这才想起来。   其实这些记忆一直在她脑海中,但也就是文字记载,并没有形成实际的印象。   在她心中,赵暾一直是光风霁月、文质彬彬的富贵公子。   经过这一路同行,狄誐发现赵暾一点都不文质彬彬。他看文书看烦了,会絮絮叨叨嘀嘀咕咕骂上许久;   赵暾也不光风霁月。赵暾不仅对朋友很是促狭,对师长也不甚尊敬,常当面无视尹公的教导,尹公拿赵暾无可奈何;   赵暾也不像个富贵公子。他在巡游路上常蓬头垢面,直到到达一处城寨,需要与人见面时才更衣沐浴,装出个雍容模样;   赵暾平日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若是寻常休息时,他能躺着绝对不坐着,坐姿躺姿歪七扭八,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想让他有个端庄模样……   狄誐愕然发现,男神不仅不是喝露水的小神仙,还会翻人白眼。   他对自己也不是特别温柔体贴,下棋从来不让着自己,教自己读书的时候还会嘲笑自己笨。   狄誐气得嘟囔了几句,赵暾笑得更厉害。   当赵暾笑起来时,狄誐噘着嘴哼哼了几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你再骂也得看文书,省点力气。”   “切。”   “殿下,尹公又被你气到了。”   “是吗,我不知道哟,和我无关。”   “殿下,知州马上就到了,别打哈欠。”   “哦。”   “再垫个枕头?”   “嗯。”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不能。”……   当狄誐习惯行军,跟着赵暾蓬头垢面,完全忘记自己官宦女子的身份时,她也已经习惯和赵暾斗嘴了。   两人每隔几日都要争执几句,听得狄諍直翻白眼。   “殿下,你喜欢翻白眼的坏习惯是和哥哥学的吗?”   “是的,都是弃疾的错。”   狄諍深呼吸,拂袖而去。   幼稚的弟弟妹妹击掌,好耶,今天又把弃疾/哥哥气走了。   狄諍与妹妹的关系越发“恶劣”。当狄諍和狄誐吵架的时候,赵暾就躺在一旁打哈欠小憩,一副已经死了大半的模样。   章惇这个外男竟然敢掺和进去,一会儿抨击这个,一会儿抨击那个,根本不当太子妃是太子妃。   每次见到这一幕,范育都要无措地拽了拽范纯仁的衣袖。   范纯仁两眼放空,脑海也完全放空。   他只要不把章惇当个人,而是什么烦人的猫猫狗狗,就能接受这一幕。   对啊,章惇哪里像一个正常人?   范纯仁对范育道:“章子厚非人,乃精怪化形。凡人世俗不能约束他。”   范育挠头。他总觉得范纯仁在骂章惇是个畜生。可能是错觉吧?   狄誐习惯旅途劳顿后,赵暾便不再每日陪着狄誐。   他让狄諍照顾狄誐,自己带着章惇等人时常微服察看沿途情况,描摹山川河流的走势,打探当地道路、田地情况。   折继世和种谊也跟随赵暾左右。   折继世对赵暾了解不深。他小心地向狄諍打探太子的习惯,试图赠送“特产”讨好太子。   狄諍阻止了折继业。   狄諍向折继世介绍了赵暾过往和清名后,道:“我说得再多,都不如你亲眼所见。你陪殿下走过这一段路,自然知晓殿下的性格。”   在狄諍口中,赵暾是完全没有私心、如同圣君般的人物。折继世不太敢相信狄諍的话,以为狄諍出于谨慎,即使私下也不敢说太子殿下闲话。   他便自己观察太子的喜好,希望能够令折家与大宋联系更紧密。   种谊则不需要章惇介绍,就对赵暾很是敬仰。   种家不仅是书香门第,在朝中有清流文臣人脉,还与范仲淹关系亲密。   种世衡曾受过范仲淹推举,所以种诂弹劾范纯仁时,士人才会非议种诂。   种诂和范纯仁都是认死理的人。   范纯仁为官宽仁,种诂治政严厉。种诂判一个羌人有罪流放,羌人向当时为种诂上司的范纯仁喊冤。范纯仁重审后,认为那羌人罪不至此,宽恕了羌人。种诂越级弹劾范纯仁徇私枉法。   之后当然查证范纯仁并非徇私,种诂诬告上司贬官一级。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范家和种家的关系还很不错。虽然种诂弹劾范纯仁之后,种诂和范纯仁都认为他们是出于公心,两家关系并未变坏,只是旁人议论罢了。   如今种家子因十分尊敬范仲淹,时常向范仲淹写信请教学问,对“曹暾”自然也是了解的。   在他们心中,“曹暾”就是小一号的范仲淹,范公的衣钵继承人。   即使“曹暾”变成了“赵暾”,他们对太子的敬仰也没有改变。   种谊也小心翼翼向章惇打探赵暾的过往传闻真假。   章惇那是什么人啊?吹嘘自己不带害羞的。   在章惇的滔滔不绝中,种谊对太子更加尊敬。   章惇吹嘘自己之余,十分遗憾自己在赵暾两度外放时没有跟随。   章惇道:“太子殿下的名声远远比不过他实际做的事。你放心,只要你有才华,殿下一定会重用你。”   章惇心道,如果暾弟都不喜欢的人,肯定有大问题。你看夏竦那样的人,暾弟都能重用,可见暾弟是不在乎士大夫小节的。   种谊相信了章惇,便准备好诗文,满怀期待地呈给赵暾,希望博得赵暾的赏识。   赵暾看了两眼,随手塞给狄諍:“我不擅长诗文,你想向人讨教诗文,就问弃疾去。”   种谊心都碎了。   殿下怎么可能不擅长诗文?殿下的诗词文章他倒背如流,文坛皆称殿下有宗师之气。种谊对狄諍哀叹,自己还差得远,殿下看不上自己的诗文。   赵暾御用代笔狄諍,对此保持沉默。   种谊的悲伤,赵暾没有在意。   当他处理正事时,对其余事的关注就会降到最低。   赵暾沿着洛水南下,再沿着渭水西进。   关中主要耕种地,就在洛水和渭水之畔。   赵暾几乎走遍了洛水和渭水之畔的大小城镇,眉头一直紧锁。   如他所料,渭水和洛水已经几乎丧失了大载量通航能力。关中平原只能靠陆路运输。   在古代,陆路运输的成本比水路运输大太多。   渭水和洛水的灌溉能力也很弱。不仅因为渭水和洛水的水土流失严重,还因为连年征战,关中水利几乎荒废。   不过也有比赵暾所预料的更好的事。   因为战乱,关中平原荒废多年,植被土壤恢复了不少,许多地方都具备了屯田的条件。只要西北战乱平息,目前关中土地的承载力足够养活关中人口,无须中原和蜀地持续输血。   赵暾询问种谊和折继世治下人口、屯田、流寇、水土治理等情况。   折继世都能回答,种谊了解得却不多。   种谊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戍守西北,只一心读书,不太了解俗务。   不能回答太子的问题,种谊心里十分不安。   当他发现比自己年少的范育倾听了几日之后,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时,他就更加不安。   种谊快被惶恐淹没时,赵暾不再询问当地情况,而是以当地实际情况出发,询问他们在屯田和驻兵上的见解。   种谊渐渐能作答了。   赵暾又手绘地图,指着地图询问众人如果他们经略西北,该做何种举措。   种谊想了想,提笔点了几处他们走过的地方:“我见这几处土地很肥沃,百姓却不敢耕种。如果在这里建造城寨,虽然短期内消耗较大,但百姓能够依托城寨开荒田地,我军也能扼守要冲,减少后勤运输损耗。”   折继世看着地图思索良久,道:“西北战略,向来是得之益,守之难。若要长久治理,确实需要在这几处筑城。”   范育伸长脖子观看,眼中异彩连连。   章惇叹息道:“该让弃疾也来听一听。”   赵暾道:“他会亲自走遍西北。需要听取建议的,只有以后会留在京城的你我。”   章惇揉了揉鼻子,笑道:“也对。”   范育羡慕地看向章惇。殿下的意思是,章惇将来迟早坐镇三府的意思吧?   折继世和种谊也对章惇投以羡慕的目光。章惇是殿下元从,还是状元。他迟早会为宰执。   赵暾道:“你们不必羡慕他。如果你们有本事,也能入中枢。”   范育立刻道:“我会努力读书!”   种谊有些紧张:“我、我也是。”   折继世惊讶:“我?中枢?”   章惇替折继世问道:“党项人也能入中枢?”   折继世看了一眼章惇。   赵暾道:“都是宋人,为何不能?折家也不必人人为将,如果有能读书的人,考取进士,入中原为官为何不可?”   折继世意动:“可、可我们不是汉人。”   赵暾道:“汉朝之前,也无汉人。现在是大宋。”   折继世还未作答,章惇已经朗声笑道:“昔年唐人也不爱自称汉人。在殿下治下,我大宋也会如此。”   赵暾对折继世道:“现在我朝强调汉人,是因为燕云未复,我朝希望能拉拢燕云汉唐故土的百姓。待我朝完成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夙愿,结束与契丹南北对峙之势,便不会再愿意让百姓自称前朝之人。”   折继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这么多年了,宋朝还想一统天下?宋朝连西夏都没能完全打服呢。   折继世心里认为太子殿下在痴心妄想,嘴里应和奉承道:“殿下一定能如愿以偿。臣必定为殿下宏图大业肝脑涂地。”   赵暾没把折继世的话当回事。就宋朝目前这模样,谁能信他的话?   他远眺关中已经荒废的沃土。   百姓可以屯田,但不敢屯田的沃土。   赵暾道:“除了羌人和西夏掠夺,屯田可还有其他难题?”   折继世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   种谊和范育皱紧眉头,冥思苦想。   章惇道:“当然有。城寨已经开荒之田,有被将领和官员侵占,有转移到羌人名下逃税,有挂靠职田……殿下,职田就不该存在,官员哪缺那口吃的?”   种谊和范育被章惇的话吓了一跳。   折继世又看了章惇一眼,眼里俱是惊奇。   “职田啊……”赵暾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头。   职田是在两晋时形成完善制度。   两晋世家门阀兴起,越发重视百官利益。百官除了俸禄之外,还会将公田赐予官员。只要官员任某个官职,就能食相应的公田田租。   职田虽名义上为公田,但实际上常侵占百姓熟地,助长土地兼并。唐代世家门阀衰落,贞观和开元时,因皇帝强势,都曾暂停给予职田。只是其余皇帝上位,又为安抚百官重新授予职田。   尤其在唐朝后期,职田已经完全变成豪强掠夺百姓土地的手段。   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职田已经被取缔。宋朝建国时,虽没有能力抑制兼并,但也摒弃了前朝一些已经确认是弊政的政策。所以宋朝最初是没有职田的。   到了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辽圣宗下诏伐宋。为安抚百官,提振士气,宋真宗再开职田,只授予外官,以免外官在宋辽战争时跳反。   开了这个口子,想收就很难了。   宋仁宗一朝,土地兼并猛然加速。至宋仁宗皇祐年间,土地兼并已经不可抑制,职田是重要原因之一。   宋真宗后来皇帝不是不知道职田的弊端。但已经送到百官口中的利益,谁敢取消?   范仲淹庆历新政引起众怒,其中一项原因就是对职田动手,将授予外官职田折半减少;王安石元丰新政时,又进一步限制职田的授予和租课。   就连范仲淹和王安石也只敢收紧职田政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取消职田。   明朝开国时都有职田。直到明太/祖坐稳皇位,才将职田扫进故纸堆。明清之后也时设时废,政策不断反复。   赵暾放下手,睁开眼:“等扫灭边患之后,再做打算。”   章惇了然:“也是,不然小心边将边臣做那杜重威之事。哦,今日之事你们可别外传,如果将来有谁做那杜重威之事,也有你们一笔罪过。”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杜重威之事,即后晋伐辽时,后晋驸马杜重威手握二十万大军,莫名其妙消极对抗,最后干脆投辽了,葬送了后晋国祚。   后来辽国笑纳了杜重威手中二十万大军,但没要杜重威。后汉代后晋后,诱杀杜重威父子。   章惇这话,是将宋朝满朝文武视作杜重威那等小人。若传出去,恐怕章惇将来无法在朝中自处了。   赵暾扫了众人一眼,道:“惇七说得对。你们要保密。”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   他们跪下,指天发誓。   赵暾将三人扶起来,语重心长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共犯了。好好努力,将来中枢必有你们一席之地。”   太子承诺会让他们入中枢,种谊和折继世却如遭雷劈。   范育想了想,心里不是太惶恐。   他抱怨道:“殿下,你明明是继位为帝,怎么说得像落草为寇?后晋怎配与我大宋比?何况今后边军肯定在弃疾和鹏举手中,殿下可高枕无忧。谁敢反?”   赵暾悠悠道:“还是要防一防的。”   范育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   种谊和折继世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再次发誓。   今日之话,他们连家人都不敢告诉,只能闷在心底。   种谊结结巴巴道:“我会努力考上进士。”   折继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他也要发誓努力读书,考上进士,成为折家第一个入中央为官的子弟?   他倒不是不想见识京城繁华,但他不一定考得上啊。   但面对赵暾平静的目光,折继世只能硬着头皮保证,他也会努力。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忍笑忍得很辛苦。   其实他们把今日的话透露出去也无事。首先百官不一定相信他们的话。其次百官相信了,也不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就舍弃现在的一切,奔向辽国怀抱。   文官大抵是辽国不打过来,就不敢在明面上叛宋的。   宋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制度建设,虽然军队被建设得越来越弱,但武将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几乎被瓦解,有五代十国风气的老将也死得差不多了,叛宋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不过他想有大动作,还是得有大功绩,才能放手改革。   就如唐朝暂停职田,只有贞观和开元两个时期一样。   先筑城寨。   围着城寨屯田。   沿着屯田修筑官道。   顺着道路盘活整个关中。   盘活关中后赢得战争,然后再图其他。   一步一步来,不急。   赵暾:“回去了。”   他走向远处的护卫。   章惇走在赵暾身旁,随意找了个话题说笑。   范育小跑两步跟上,接住章惇的话题。   折继世和种谊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还相互搀扶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赵暾翻身上马。   下一站,就要进入古渭州了。   王尧臣就在那里,与青唐使臣谈判。   青唐应该知晓了他的到来,不知道会派谁来打探。   他扬起马鞭:“出发!” [177]宋太子仁弱:三更合一(补昨日更新)   秦州,即后世甘肃天水,目前宋朝的西北国境线所在处。   赵暾到达秦州时,记录下的沿路信息,已经积攒了半车。   狄諍虽然没有与赵暾同行,但每日都会和狄誐一起帮赵暾整理收集的信息。   如赵暾所说,狄諍不需要和他同行,自会双脚踏遍整个西北。狄諍在父亲麾下为小将时,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   狄諍也记录了许多情报。他与赵暾新收集的信息互相印证,删改增补,为以后执掌西北边疆做准备。   初步整理后,赵暾回到京城,还要调阅秦州等地历年税收等情况,再进行进一步调查研究,才能做出详细的决策。   那要花很长时间了。现在,他们只是尽力收集第一手资料。   虽然赵暾可以让狄諍或是其他大臣收集资料,但他还是认为,得自己亲眼见过了,心里才有底气。   毕竟赵暾前世又不是什么大官,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需要一步一步摸索。   王尧臣已经从青唐出使归来,在秦州等候赵暾。   王尧臣在青唐时,就得知赵暾即将巡边。青唐也得知了此事,便派了使臣与王尧臣同行,想要拜见宋朝的太子。   赵暾得知青唐派来的使臣为青唐王子董毡时,眉头挑动了一下。   董毡为青唐首领唃厮啰第三子。   唃厮啰还在当傀儡王的时候,挟持他的宗哥首领李立遵将两个女儿嫁给了他,分别生育了他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   李立遵失势后,唃厮啰将前妻幽禁廓州,长子和次子也随即出走。   长子瞎毡据龛谷(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归服宋朝,与唃厮啰不亲近也不敌对;次子磨毡角与其母逃回宗哥城(青海海东市平安区),继任宗哥首领,归服西夏,与唃厮啰敌对。   唃厮啰续娶乔氏,所生育的第三子董毡便越过长兄和次兄,成为青唐的继承人。   唃厮啰竟然派继承人来拜见自己?   赵暾以旅途劳累为由,没有立刻接见董毡。   他先见了王尧臣。   王尧臣看着赵暾,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赵暾长期在西北边疆游荡。   皇帝不能处理政务,即使太子再信任宰执,也该回京坐镇。   赵暾假装没看到王尧臣难看的脸色。他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回去?那岂不是白来了?王尧臣再不满,也得让他把事都做完。   赵暾问道:“唃厮啰是何意?”   王尧臣用眼神表示了不满后,回答道:“青唐对我朝了解颇深。唃厮啰很忌惮殿下。”   赵暾扯了扯嘴角,道:“契丹和西夏对我朝也了解颇深,但他们都因为我的年龄而轻视我。唃厮啰反而更加忌惮我?不愧是从傀儡王中杀出来的聪明人。”   唃厮啰十二岁被扶持为傀儡,三十五岁才夺权亲政。如此漫长的傀儡生涯都没有摧垮他的意志,可见此人的能力。   或许唃厮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二十多年后的夺权,所以他相信也才十二岁的赵暾。   王尧臣详细向赵暾阐述他在青唐的见闻。   唃厮啰确实是一位雄主,令王尧臣十分警惕。   虽然唃厮啰现在与宋朝交好,但他会在宋朝修筑哑儿峡寨时派兵攻打宋朝,即使他自称不知道此事,乃是属下酋长自行所为,王尧臣可不会被他骗到。   一旦宋朝和青唐发生利益冲突,青唐绝对会与宋朝为敌。   听了王尧臣的话,赵暾点头:“国与国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暾不自觉地有些唏嘘。   中学政治书上学习的内容,没想到居然有能用上的一日。   王尧臣认为赵暾此话总结得很精辟:“确实如此。虽然青唐与西夏为敌,但唃厮啰已经确定让董毡与西夏联姻。”   赵暾思索了一会儿,道:“他应该是让自己的继承人来见一见宋朝的继承人,好为接下来的对外政策做打算。如果宋朝太强大,想复汉唐故土,他就要联合西夏了。不过现在还不会到那一步,不必忧心。”   赵暾看出来,王尧臣比他还紧张,精神十分紧绷。   青唐路途遥远,王尧臣的年龄也不小了。此番出使耗费了王尧臣许多精力。赵暾可不希望王尧臣生病。   他最初想过让年轻人出使青唐。   但赵暾挑来选去,还是得让宰执去镇压古渭州和青唐。   宋朝好不容易获得了对西夏和青唐战争的胜利,必须巩固成果,才能让宋朝有个三五年的喘息时间,积蓄下一次发动战争的实力。   赵暾安抚后,王尧臣紧绷的精神轻松了少许。他苦笑道:“真是四面皆虎啊。”   赵暾道:“只要宋朝成为老虎,他们就安分了。”   王尧臣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理是这个理,可要做到,太难了。   现在他只希望董毡是个谨慎的人,不要因为太子殿下太厉害,就吓得投向西夏。   赵暾倒是不怕。   只要董毡的二哥磨毡角没死,董毡就不能完全倒向西夏。   磨毡角还能活个五六年。五六年后,如果他还惧怕青唐和西夏联合,他就白穿越了。   哦,不对,应该说小叔叔和弃疾就白穿越了。他就要大骂小叔叔和弃疾名不副实,介甫和惇七等人也是庸碌了。   赵暾了解了青唐现状后,又晾了董毡一日,第三日才召见董毡。   他穿了一件稍大的衣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咳了两声。   赵暾的皮肤本就白皙,长途跋涉也没黑,就是变得粗糙了几分,有了高原红,看着确实十分羸弱。   董毡刚弱冠不久,竟比赵暾横向竖向都大了一整圈。   即使他被唃厮啰叮嘱,宋朝的太子绝对不简单,一定要谨慎对待,也不由对赵暾轻视了几分——他倒不是认为赵暾不够聪明,只是觉得赵暾这身子骨,不像是长寿的模样。   董毡的汉话很熟练。   赵暾斯斯文文地与他聊诗词歌赋,他都能应对自如。   赵暾不爱用那些尊贵的自称,都是平和地自称“我”,对待董毡的态度很是平等和蔼。   董毡听过如今皇帝的美名。他见了赵暾,仿佛如今皇帝的形象活了过来。   仁弱的皇帝养出了一位仁弱的太子,好像挺正常?反正他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位太子有多大的雄心,父亲大可不必因为宋朝打了两次胜仗就忧心。   宋朝虽然打了两次胜仗,但都是对方先动手。这么一看,宋朝也不算改变了政策,还是被动反击而已。只是没藏讹庞马前失蹄,竟然被宋将擒获,才显得宋朝的战果可怕了些。   董毡便不太在意似乎对他极有好奇心和好感的赵暾了。   他敷衍地应付赵暾,视线悄悄投向赵暾身后年少的侍卫。   他已经见过狄詠。   赵暾身后的侍卫面容比狄詠还要年轻几分,与狄詠有个七八分的相似,应该就是那位运气十分好的小将狄諍了。   狄諍的容貌虽然不如狄詠震撼人心,也极为俊朗,看得董毡很是欣赏,很想结交。   可他的话题转来转去,宋太子就像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样,只知道继续聊诗词歌赋,半点没有将身后侍卫介绍给他的意思。   董毡想要偶遇狄諍,狄諍却一直贴身护卫太子,他实在是寻不到机会。   无奈,董毡只能偶遇狄詠,希望狄詠把他弟弟介绍给自己。   狄詠摇头:“小弟乃是太子侍从,不能任意行事。王子何不直接请求太子殿下?”   董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向赵暾提出请求。   赵暾却笑了笑,道:“想结交弃疾?那可不行。弃疾将来会镇守渭州,戍边大将不能结交番人首领。我们还是继续聊诗词歌赋吧。”   董毡脸色一变。   狄諍瞥了董毡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地护卫在赵暾身侧。   董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所说渭州,是宋的渭州,还是唐的渭州?”   赵暾又笑了笑,语气平和道:“唐朝都灭亡多少年了?弃疾是我宋将,怎会为唐朝戍边?说到唐朝,我想起了几首唐朝的边塞诗……”   赵暾又将话题转回诗词歌赋,听得董毡头大。   他无论说什么,赵暾都能扯回诗词歌赋上。他偏偏不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几次之后,董毡有些糊涂了。   他原本以为赵暾是一个仁弱单纯的人,但他今日提起渭州时赵暾的回答,似乎有点绵里藏针的错觉?   董毡终于谨慎起来,想要继续打探。他的两位兄长竟然遣了儿子,来朝拜宋朝的太子。   赵暾见有了新的使者,便“喜新厌旧”,又与董毡的两个侄儿执手聊天了。   他仍旧是那副仁弱斯文的模样,聊的仍旧是诗词歌赋,半点国政都不提。   军事联盟?茶马通商?   这些他们认为大宋应该最关心的事,赵暾一个字都不提。   宋太子千里迢迢来秦州吃苦,半点正事都不做吗?   当有更多的番人首领亲自或派继承人前来拜访赵暾,终于有直愣子受不了赵暾,直接提出了正事。   赵暾带着歉意的微笑道:“我年幼,还未处理过政务。此次来边疆,只是为了劳军。抱歉,这些事我不太了解。你们若想询问,可问一问王相公。”   番人使臣看着赵暾那稚气的脸庞,将信将疑。   太子不是监国了吗?监国难道不算处理政务?   王尧臣不理解赵暾的行为。   他问道:“殿下为何要装作未亲政?”   赵暾有些无语。他还是监国太子,又不是已经登基,怎么能说亲政?   算了,懒得纠正。赵暾道:“不过是示弱几分,安他们的心,让他们不会立刻倒向西夏,宋朝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而已。”   除此之外,我还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为轻视我,而像青唐之前那样攻打宋朝。赵暾在心里道。   宋军在他休养生息的时候不会主动出兵,但需要练兵的机会,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打过来了。   王尧臣狐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满脸正气。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是想示敌以弱,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令他们主动露出不臣之心?”   赵暾:“……”咦,王公竟然懂兵法?   好吧,他或许真的可能懂。   赵暾眨了眨眼睛:“怎么会呢?他们看到我朝的善意,应该对我朝更加心悦诚服才是。我大宋以君子之礼待蛮夷,蛮夷就该以君子之礼待大宋。”   王尧臣没好气道:“我不信那些道德说辞。”   赵暾偏头,“嘁”了一声。   看见太子不装了,王尧臣哭笑不得道:“臣又不是反对殿下?殿下此意很好,有不臣之心的人终究不会一直臣服。只是殿下该与臣通通气,让臣配合殿下。”   赵暾将双手往袖口一兜:“其实我说我没想那么多,王公信吗?无论是军事结盟还是茶马贸易,都不能脑袋一拍就直接许诺。我要回朝与群臣商议之后,才能作出决定。夷人也要拿出诚意来,才能向我朝讨得好处。这样两手空空前来讨食,我又不是什么慷慨的大善人。”   王尧臣颔首道:“殿下这个想法也是有的。不过肯定也有纵容他人不臣之心的念头。”   赵暾沉默。王公为何把他想得那么坏?虽然他确实这么想了。   赵暾见王尧臣在此事上不遵守君子的道德,没有指责他用阴谋诡计,便不再装了。   他让王尧臣配合自己。他继续装不懂事的少年太子,而王尧臣则负责说官话套话。   太子年少不更事,不能决定军国大事。   王相公只是副宰执,也不能独力决定军国大事。   但宋太子和王副枢密使的心是好的,很尊重大家。我们大宋非常重视你们,愿意与你们永享和平。   因为宋朝在军事上的弱势,为了不让番人倒向西夏,对西北番人十分慷慨。   但同时因为在军事上的弱势,宋人在心理上筑起了高傲的防线,对番人又十分轻视。   在军事上,就是宋将怎么都打不赢,但心里还是轻视番人,总会轻忽冒进。   在外交上,就是宋人猛猛地给番人送钱,但平常相处却总是露出冒犯鄙夷之态。   这次宋太子和王宰执却与平时宋人的行为相反。   他们对番人使臣十分和蔼,仿佛在面对自家人般亲密,半点看不出鄙夷的模样,并好奇他们的习俗和历史,赞扬他们的祖先。   但一说到利益,那就是一个字都不提了。   他们好话收了一箩筐,一个铜子都没落到口袋里。   这令他们心情十分古怪。   虽然他们没有理由提起要钱的事,但按照宋人的习惯,不该是见到他们就立刻赏赐,好展现出天/朝上国的威严吗?   西夏把宋朝揍得满头包,还让宋朝送岁币,但宋朝为了表明西夏是臣,在西夏新君继位的时候都派人送去赏赐。   他们都来拜见宋太子了,宋太子怎么也该赏赐他们吧?   那宋太子愣是没记起这件事。   赵暾在秦州待了一月,熬得使臣实在是没了耐心,纷纷告辞离开。   只有董毡和董毡的两个侄儿因为青海已经大雪封山,只能再留几月,等大雪消融后才离开。   他们本以为赵暾也该回京城了。   赵暾也是露出了这个意思,使臣才陆续离开。   待使臣都离开后,董毡惊讶地发现,赵暾没有回京的意思。   王尧臣苦劝之后,见赵暾一意孤行,便也作罢了。   赵暾深深抓住了王尧臣的心理——来都来了,太子殿下这一生可能也就来这一次了,那就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吧。   赵暾派人回京通知了母亲和夫子一声,便继续西行,前往古渭州了。   古渭州,即后世甘肃陇西县。   汉唐时的古渭州城,如今已经荒废了。   秦州山地多耕地少,古渭州比秦州更加偏西,耕地却很多。   古渭州内有渭河平原,后世平原耕地面积占县城总面积的五成。它当初成为秦人的祖地,地理条件是相当不错的。   如今那些肥沃耕地已经荒废。   百姓不是不知道哪些地可以种,只是古渭州乃是青唐、西夏和宋朝三国交界地,时常有青唐羌人和西夏人前来劫掠。百姓知道哪里可以种地,却不敢种地。   如果要种渭河平原的地,大宋需要先建城驻兵。   整个西北边疆都是如此。   甘肃虽然在黄土高坡上,地势支离破碎,但毕竟是文明祖地,能耕种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百姓都不敢种。   但如果建城寨,不仅消耗很大,开垦后的田地也不能支持后续驻兵的消耗。在朝廷看来,是不划算的。   即使到了后世,边疆驻兵也不可能靠着屯田自给自足。后勤也要全国支援。   赵暾懂得这个道理,但朝廷其他人不一定懂得,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一定接受。   与后世便利的运输条件不同,此时运粮,耗费真是太大了。   赵暾来到了渭河平原。   渭河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草原,有不少羌人在放牧。   见宋军路过,他们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宋朝在古渭州建城,命令宋人耕种。在羌人看来,就是抢夺他们的放牧地。   董毡观察赵暾的神色。   赵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他好像就是普通的劳军,没有思考过要对古渭州做什么。   但赵暾的目的地是哑儿峡寨,这本身就是宋朝要在古渭州重新立足的意思。   在董毡以为能跟着赵暾去打探哑儿峡寨内部情况时,赵暾抛下他跑了。   王尧臣留了下来,请他们回秦州过年。   王尧臣的理由十分正当。哑儿峡寨乃是大宋的军事重镇,不能让外人参观。   董毡心里生出了焦躁。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子的行为逐渐让他感到了反常。   他原本以为太子真的如表现出的那样,只是一位不懂得政务的仁弱少年。   但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仁弱少年怎能忍得在边塞吃的苦?   大雪已经飘落,年少的太子却没有回京,而是朝着更边疆的地方去。   太子已经在边塞待了半年了。   如果不是宋朝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董毡都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放逐太子,磋磨太子。   董毡仔细回想这段时日与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想不出太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永远说着千篇一律的话题,永远端着一张平静的面容,仿佛那脸不是脸,而是一张已经凝固的面具;他说的话也不是内心想说的话,而是已经背好的文章。   董毡打了个寒战。   他生出荒谬的想法。太子会不会一直在伪装?其实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董毡想,等太子回秦州时,他这次要认真刺探,不再被太子表面的言行所惑了。   他却没有等到太子归来。   赵暾巡视了古渭州,又书写了一本资料后,直接东行了。   虽然天气寒冷,但甘肃还没北到被大雪封住道路,不能前行的程度。   赵暾巡视完后世的甘肃省陇西县,就往后世的陕西省榆林市去了。   折继世见太子在秦州待了许久,以为太子不会再前往府州。   没想到风雪都不能阻止赵暾,赵暾下一站直接沿着宋朝的边境线,一路朝着府州前行。   折继世试图阻止:“殿下,冬季水草枯萎,西夏人常入边境劫掠,十分危险。”   赵暾点头:“嗯。放心,我还算能打。”   折继世被太子的自信吓了个半死,向狄諍求助。   他发现太子殿下最为听从狄諍的话,希望狄諍能阻拦太子。   狄諍确实想阻拦赵暾,但赵暾不听。他总不能把赵暾打晕了扛回去吧?   狄諍焦急道:“你让王相公留在秦州看守董毡等人,难道就存了这个念头?”   赵暾点头。   狄諍等着赵暾继续说话,但赵暾没什么话要说了。   他已经决定,谁也不能阻止他。   赵暾早就做好了打算,想见识一下西夏人的战斗力。   虽然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并非西夏国主力,但也能看出一二西夏人的战斗风格。   北宋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这寒冷的气候不仅影响北宋的经济,也影响北方游牧民族。   每当小冰河时期,就是北方游牧民族最活跃的时候——草原能放牧的时间减少,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南下劫掠。   人都怕死。游牧民族也不是不知道死亡的可怕。他们如果不缺衣少食,也不会和中原王朝死磕。   比如辽国占有了燕云之地,又有宋朝岁币供奉,百姓和贵族都无须南下劫掠。在冬季来临的时候,他们也能与宋朝保持大致的和平。   西夏却不一样。   西夏的耕地少,受低温影响更严重。他们如果不掠夺宋朝,不与宋朝通商,不对宋朝敲诈勒索,连贵族的生活质量都会降低,更别提普通百姓。   大宋对西夏停了岁币,虽然西夏与大宋停战,但民间南下劫掠的人只会更多。   如赵暾所料,即使他所带的宋军装备齐整,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宋朝正规边军,衣衫褴褛的西夏人仍旧毫不畏惧地朝着宋军冲来。   赵暾将宽袖换了战袍,身披盔甲,与宋军一同厮杀。   狄諍护在赵暾左右,虽然没有受伤,脸色比失血过多还苍白。   他想,等他回京,鹏举那顿揍他是逃不掉了。   不过暾弟你也别想逃!   章惇起初也心惊胆战。当他发现南下劫掠的西夏人的装备很差,射出的弓箭都不能破甲后,就安心了。   赵暾好歹还在宋军的保护中厮杀。章惇一马当先,双手开弓,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仿佛天生猛将。   也就是仿佛而已。他只射过固定靶子,骑马射箭的准头实在是差。   狄詠被赵暾派去保护章惇。   狄詠骂道:“你别浪费箭了!”   章惇笑道:“练箭不叫浪费箭!”   狄詠继续骂道:“不要在战场上练习!”   章惇回答:“那不然呢?”   狄詠想一箭射章惇屁股上,让章惇再也不能骑马,阻止章惇浪费箭矢的行为。   或许是狄詠的怨念太浓,章惇乐极生悲,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   虽然他没有骨折,但脚扭了。   赵暾背着手围着倒霉蛋章惇绕了一圈,啧啧道:“本来还想带着你立军功,你不中用啊。”   章惇气得嗷嗷大叫,把狄詠的手臂拍得啪嗒响。   狄詠深呼吸。算了算了,不和伤员一般见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惇七这么气人?   狄詠回想了一下,醒悟是时间和距离蒙蔽了他的双眼,美化了他的记忆。以前惇七也是这样气人。   “老实了?”   “可恶啊!”   章惇捏紧了拳头。   狄詠终于能嘲笑章惇了。   赵暾也笑着离开。他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   看见章惇倒霉,他真的太开心了。   狄諍无奈道:“你现在嘲笑他,以后他更闹腾。”   赵暾开心道:“不嘲笑他,他也会很闹腾,为何不抓紧机会嘲笑?”   狄諍想了想,深觉有理。他也跑到章惇面前嘲笑了一番,在章惇瘸着腿也要揍他的时候飞速逃走。   赵暾更加乐得前俯后仰。   弃疾的年龄已经完全和身体同步了。很好,很好。   章惇只能坐马车,赵暾继续随宋军厮杀。   当太子第一日出战的时候,护卫赵暾的将士都愁眉苦脸,只觉自己实在是倒霉。   第二日、第三日……等折继祖在府州城门迎接太子时,三千宋军立在太子身后,仿佛太子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赵暾摘掉头盔,对折继祖颔首:“我身着盔甲,不好下马。无须多礼,进城吧。”   折继祖看着赵暾身上盔甲上的斑驳血迹,目瞪口呆。   折家人都随折继祖出城迎接太子劳军。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自己变成了军队中的一员。   怎么回事?太子身上的血迹哪来的?   难道有人谋逆,刺杀太子?!!   “不,太子殿下只是与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厮杀了一场……”折继世顿了顿,更改道,“厮杀了很多场。今日来府州城,我们正好又遇见小股西夏贼匪,太子殿下刚厮杀了一场。”   折继祖深呼吸:“厮杀?”   折继世点头,心情复杂。   太子说要沿着北疆前往府州时,折继世在心里咒骂过几句太子轻率,拖累将士,不似人君。   太子第一次出战,就在狄諍的掩护下用弓箭射死一人,折继世当夜失眠。   太子……竟然会杀人?!   即使折继世已经知道太子从南疆回来时与贼匪交战过,也只以为是太子的护卫杀死了贼匪,谁知道太子还真打啊!   太子才多少岁?   好吧,十二三岁已经不小了。他也是这个年龄上战场。可太子不同啊!太子是太子,太子怎么能十二三岁上战场?   折继世满脑子都被“太子”二字糊住,完全不能思考了。   当太子接连上战场,接连斩获战功,折继世完全放弃了思考。   后来太子不再满足偶遇,而是在得知有西夏人南下时主动出击,折继世嘴唇动了动,见狄家兄弟都没劝,他也不劝了。   反正不是打不过,太子想立点战功怎么了?太子心里有数,无须担心。   赵暾确实心里有数。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用弓箭掠阵,几乎不与人短兵相接。除非有人能突破狄諍和狄詠兄弟二人的联手,否则不可能伤到他。   西夏人要突破狄諍和狄詠的联手,那就是大军南下,上西夏朝中有名有姓的猛将了。   赵暾遭遇的最大的危险,竟然来自宋军。   这些南下的西夏人也是宋朝边军的战功来源。   因赵暾没有打出太子的旗帜,宋军以为赵暾捞过界,一群兵痞边将赵暾围了起来,要赵暾将战功让给他们。   即使狄諍和狄詠拿出了将军令牌,说他们有朝廷的诏令,那些兵痞也根本不理会。   宋军因将领和兵卒都时常调动,军纪较差,小规模哗变很常见。连战场上都有将领不听指挥贪功冒进,何况平时?   赵暾亮出太子的身份,兵痞不仅不离开,反而因为得罪了太子,心里惶恐之下想要铤而走险。   赵暾很疑惑。就算得罪太子,他们顶多挨顿训。如果谋逆,那就是满门抄斩起步。   平定叛乱后,赵暾一查,才发现那些兵痞之所以找他麻烦,争功只是借口。他们竟然是与西夏贼匪勾结,同西夏贼匪里应外合,共同分赃。   他们来寻赵暾麻烦,并无上峰命令。如果太子追责,他们勾连西夏贼匪的事就会暴露,同样是叛国重罪。   可惜他们铤而走险也没有用。   赵暾护卫的战斗力超出他们想象。护卫赵暾的两千人,有一千余人是曹佑从南疆带回来的精锐,其中大部分人与赵暾并肩作战过;另一千人是狄青和狄諍训练的精锐。面对西夏正规军队,他们都能以一敌多。   只会与西夏贼匪勾结分赃的兵痞从未认真训练过,与这群精锐相撞,就像是鸡蛋碰上石头,一触即溃。   赵暾直接领兵进了军营,不管那将领知不知情,先将所有将领都抓了起来,交给匆匆赶来的狄青后,才继续离开。   狄青知道赵暾沿着国境线东行的时候,就又带了一千人追赶赵暾,要亲自护卫赵暾。   他万万没想到,等他追到赵暾的时候,赵暾杀进宋军军营了。   狄青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请罪,赵暾连夜拔营跑路,只留了一封让狄青安心,不会责怪他的书信。   狄青……狄青怎么能安心?   但他要处理此次某个胆大包天的底层将领带着几百人勾连西夏,袭击太子的恶劣事件,只能留下。   还好此战之后,沿路宋军都知道太子来了,都十分乖顺。   折继祖听闻太子勇闯军营,力挫“谋逆”的壮举,双手扶额:“你……唉,罢了,你也劝不住。太子、太子真的勇猛如小将?”   折继世道:“太子不是勇猛如小将,就与普通小将无异。宋朝皇帝本就是武将出身,或许太子像祖先。”   折继祖说不出话来。   像哪个祖宗?总不会是宋太/祖。殿下又不是宋太/祖的后人!   折家其他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们围着折继世,纷纷打探太子在战场上的表现。   他们不明白,太子为什么想不开,要亲自上战场呢?   折继世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但他没有开口为亲人解惑。   太子的护卫原本就是精锐,气势与平常宋军大不相同。   他们与太子并肩作战后,气势更加如虹,之前的气势竟然不能比了。   御驾亲征,如果是皇帝亲自带兵的亲征,对士气的提振居然如此巨大。   太子主动磨炼自己,是不是动了将来领兵出征,继太/祖未竟之业的心思?   折继世不禁心潮澎湃。   “兄长,太子殿下说让我好生读书,入朝为官。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考上进士?”   “啊?你?进士?”   折继祖看着幼弟在那异想天开,没忍心打击弟弟:“你、你努力?”   折继世笑了笑,知道哥哥不信他能考上科举。   他原本也是不相信自己的。可太子说会教他,或许他能试试。他自幼读书,与中原士人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与太子并肩作战一场,折继世有了野心。   如果太子将来真的要御驾亲征,他希望能如今日一样,在能看见太子的地方与太子并肩作战,而不是以番人客将身份随行。   有自己能立下战功的皇帝,一定不会惧怕番将在朝为官。   ……   “啊?暾儿……立下战功?”范仲淹看见边疆送来的战报,惊得称呼都变了。   京城里发生了大事。   宫里伺候张贵妃的宫女,所买来伺候自己的私身与皇帝春风一度,说自己怀孕了。   范仲淹急匆匆派人唤太子回京。   太子不仅不回京,还领兵与西夏人打起来了。   虽然是南下劫掠的西夏匪徒,那也是西夏人啊!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把曹鹏举叫来。让他去把暾儿抓回来。”   他后悔了。当初就该让曹鹏举和暾儿同行! [178]屁大点的事:四更(补昨日更新)   曹佑因曾经有官职,考上进士后,身上官职比同榜都高,直接入馆阁之一的集贤院为修纂官,负责修订编纂官史和实录。   同榜进士没有因为曹佑官职最高而不满。   因为修纂官只是从六品,而曹佑南下平叛时任经略安抚使,为朝中二品大员。   曹佑考了个进士,官阶从二品跌到从六品,令他同僚看他的眼神都颇为复杂,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不自觉将曹佑孤立了。   面对同僚的复杂情绪,曹佑处之泰然。   他每日一丝不苟地完成本职文书工作,修订的条文从来都是一次通过,在一帮混日子的馆阁同僚中格格不入。   见曹佑如此认真,他的同僚也不由多认真了几分。   馆阁的官员虽然官阶不高、权力也不大,却是高级文官的跳板。若想在朝中任高官,都会在馆阁走一遭。只要在馆阁当过官的士人,都会被认可为文官自己人。   赵暾当初即使只是在秘阁读书,也被视作馆阁出身的士人。他差点被歹徒纵火烧死,才会引得士人惊恐。   赵暾让曹佑入馆阁,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让小叔叔过了一遍阳澄湖的水,小叔叔便能一跃成为阳澄湖大闸蟹。   曹佑不懂赵暾那“小叔叔是过水蟹”的笑话有什么地方好笑,让赵暾笑得肚子眼泪都冒出来了,但含义他懂了。   为了完成赵暾制定的“过水蟹”计划,曹佑使出了浑身力气干好修纂官的工作。   他早早来到集贤院,每日连用膳的时候都手不释卷。   同僚因为他的身份而不与他说话,他主动去寻找同僚请教,态度十分谦逊,半点没有曾经二品大员的模样。   大半年过去,集贤院同僚用午膳的时候,终于带上曹佑了。   当馆阁同僚快忘记曹佑身份的时候,宰执气势汹汹冲进集贤院,吓得集贤院官吏一个激灵。   庞籍大老远就扯开嗓子喊道:“鹏举!鹏举可在!”   曹佑放下笔,赶紧起身:“我在。”   “赶紧去把太子殿下抓回来!”庞籍一把抓住曹佑的胳膊,把曹佑往外拖,“你怎么养的孩子?!把殿下养得胆大包天,御驾亲征了!”   范仲淹是让人把曹佑叫来。他话刚说完,其余宰执已经冲了出去,去亲自叫曹佑了。范仲淹也只好跟了上来。   庞籍嚎了这一嗓子,曹佑还在怀疑,以暾儿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准备地御驾亲征,集贤院其他官员已经纷纷尖叫。   平日里集贤院众人皆十分儒雅,说话都是温声细语,文质彬彬。今天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啊,简直比瓦舍还吵闹。   “殿下御驾亲征?”   “西夏袭击殿下?”   “殿下打进西夏了?”   “殿下受伤了?!”……   范仲淹连忙安抚众人:“殿下不算御驾亲征,只是遇到西夏偷偷入境的劫匪,清剿劫匪而已。都安心,殿下没有受伤。”   庞籍见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也忙连声解释。   曹佑这才听明白,赵暾做了什么好事。   太子从古渭州出发,沿着宋朝的国境线前往折家所在的府州,遇到西夏南下劫掠的匪徒不仅不绕开,还勇敢地迎上去剿匪,还破除了一桩宋军和西夏人勾连的叛国阴谋。   据说,太子亲上前线,射死了二十三人,射伤者不计其数。他在为同行者报功劳时,给自己也报了一笔战功,还问宰执给不给自己赏赐。   庞籍越说越愤怒。赏赐?我赏你两戒尺!   “范希文!你怎么教的太子!”   “嗯……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这和范希文有什么关系?我看是鹏举教的。”   “是我的错。我立刻出发。”   夏竦先被吓了一跳,得知赵暾已经毫发无损地入了府州城后,就很镇定了:“你们怎么说的像是太子殿下犯错了似的?太子殿下巡边时遇到西夏匪贼掠夺我朝边民,便引兵剿匪,战功斐然。你们不称颂太子殿下,还怪罪上了?我看你们这是视太子殿下如孩提,倚老卖老,对太子殿下不忠诚!”   太子殿下难道不是孩提吗?什么叫作视太子殿下为孩提!   梁适打圆场道:“我们只是担心太子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就算怜恤百姓,可以派兵剿匪,怎么能亲自剿匪?”   夏竦嘴硬:“说不准是正好遇上了,不得不亲自剿匪。”   梁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有可能。殿下很谨慎,不会冒险。”   围上来的集贤院官员纷纷点头,以为夏竦说中了真相。   范仲淹看向曹佑。   曹佑面容平静,看不出内心有何想法。   范仲淹道:“鹏举,你今日就出发。”   曹佑拱手:“是。”   范仲淹道:“务必立刻将殿下带回来。”   曹佑再次应道:“是。”   曹佑没有参与宰执的讨论,匆匆出宫。   他离京前,告知了姐姐一声。   曹儛绞着手指道:“暾儿、暾儿被匪徒袭击了?”   曹佑犹豫了一下,没有对姐姐撒谎:“以我对暾儿的了解,他应当是主动寻找匪徒练兵。暾儿希望在西北边军中留下他能带兵的印象。”   曹儛不解:“暾儿为何要冒这个险?”   曹佑道:“边将常不听军令,疏忽冒进。如果将来我朝要灭西夏,或者要与契丹开战,暾儿一定会御驾亲征。”   曹儛仍旧不解:“御驾亲征不用带兵。”   曹佑叹气:“他是想做能带兵的那种御驾亲征,以镇压骄纵边将。他若能领兵,也能让将领放心立功,不用担心灭国之功太大,功高盖主。”   曹儛焦急道:“那太危险了,我不许!我绝对不许!”   曹佑轻轻地为姐姐顺了顺气,语气平静道:“暾儿是皇帝,他要如何做,我们可以劝,但不能替他作决定。姐姐,即使你是太后,在军政大事上,请不要与暾儿意见相悖。”   曹儛愤怒道:“难道暾儿冒险,我也不能阻止!”   曹佑道:“是。暾儿惜命,如果他要御驾亲征,便是有必须御驾亲征的理由。姐姐,不是你应不应该阻止,而是你阻止不了。除非你想以太后之身,夺皇帝之权。”   曹儛哑然。   曹佑道:“将来暾儿会做许多可能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会有许多人向姐姐哭诉,希望姐姐阻止暾儿。姐姐,请相信暾儿。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他,我们也要相信他,支持他。他是天生圣君,而非无知稚童。他若想御驾亲征,姐姐镇压朝堂,我为暾儿领兵。”   曹儛焦躁不安道:“可是暾儿如果受伤……”   曹佑道:“他要做那统一中原的皇帝,就无惧在战场上受伤。暾儿是天上的鹰,林中的虎。”   曹儛仍旧不能接受。   曹佑没有再劝,只带了十人护卫,连夜出城。   曹佑知道姐姐疼爱暾儿,不能接受暾儿冒险。他察觉暾儿心思后,在暾儿亲口告诉姐姐此事前,提前为暾儿铺垫,以免姐姐骤然得知,与暾儿生出冲突。   曹佑也不希望赵暾上战场。   可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好决定,就无人能阻止皇帝。   赵暾如果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那他能做的,只有为赵暾领兵,为御驾亲征的皇帝打赢这场仗。   姐姐也一样。   “等见到暾儿,得狠狠揍他一顿!”曹佑咬牙切齿道。   他十成十地确定,这一切都是赵暾计划好的!   赵暾就没打算今年回来,早就决定在冬季巡边,寻找南下的西夏人厮杀一场,告知所有人自己有亲上战场领兵之能!   赵暾唯独漏算的,可能只有碰巧遇上与西夏人勾结的宋军,误打误撞平了一次叛。   曹佑深呼吸。   自己一定要狠狠揍暾儿一顿!把他揍疼了!既然小侄儿都不怕在战场受伤,那他也一定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   太子巡边时杀了许多西夏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京城百姓挠头。   太子才多大?他都能杀西夏人了?   “曹鹏举教出来的,应该能。”   “听说曹鹏举带太子殿下南下的时候,就让太子殿下在军中历练。”   “曹小国舅也太严厉了!”   京城百姓挠完头,没有怀疑太子的战功。   太子的神奇事迹多得是,多个会打仗也没什么。   想想他是谁带大的!   “以前太子殿下还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时候,可是准备当曹家将的!”   “对啊对啊,曹鹏举肯定会狠狠操练太子殿下。因为太子殿下是曹家将嘛。”   “想一想狄弃疾,他是太子殿下的友人,只比太子殿下大两岁。他能生擒敌将,太子殿下射杀几个匪徒算什么?”   “是极是极。”   百姓议论纷纷,红光满面。   不就是个西夏匪徒吗?他们半点不在意。   我大宋已经打赢了西夏大军,一群南下抢劫的西夏匪徒算什么?我们半点不担心太子殿下会遇到危险!   宫里有人自称怀孕,但许御医坚持认为那人说谎,为此被勃然大怒的皇帝投入了皇城司狱。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京城百姓议论纷纷的大事。   可太子赵暾巡边,再次战胜不死心的西夏人的好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便不再在意宫里那点小事了。   比起太子殿下又打赢了西夏人,宫里有再多的孩子出生都是小事。顶多是太子殿下继位之后,自己还没有子女出生,就要养几个襁褓中的弟弟妹妹而已。   多大点的事?   屁大点的事。   赵祯得知有宫人怀孕,心里十分紧张。   他做好了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这个孩子的准备,忐忑地等待赵暾回宫质问他。   赵暾没回来。   赵暾亲率边军把南下劫掠的西夏人打了回去。   下定决心保护孩子的赵祯有一种一拳打空的茫然感。 [179]真是太好笑:一章半合一   曹儛一肚子的火气。   她在宫里忍耐了那么多年,都不敢和皇帝生气。今日她破天荒地骂了赵祯一顿。   “你的妃嫔怀孕了就生,生出来就养,是男的就封王,是女的就封公主,多大点事?这和我儿有什么关系?”曹儛听到赵祯要让赵暾回来的暗示,怒气冲冲道,“我儿还不到束发之年就领兵戍守边疆,击退西夏。边疆重要还是你的后宫重要?即使你认为你后宫更重要,我儿回来能干什么?还能帮宫女养胎吗?”   赵祯第一次见到曹儛爆发,被惊得一愣。   曹儛非常反对赵暾冒险。   被弟弟说了一通,曹儛理智上明白,赵暾要当明君,将来会做的令她心惊胆战的事不会少。她只能事前反对,等赵暾已经作出决定,她就要全力支持赵暾。   西北的宋军竟然勾连西夏人劫掠宋朝百姓,怪不得庆历年间的宋夏战争打得那么烂。我儿为了整顿军纪亲身入局,曹儛对宰执的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八度,脾气一日比一日火暴。   这时候赵祯要让赵暾回来?   儿子该冒的险都冒完了,现在不把事情解决,儿子岂不是白冒险了?   你的女人怀孕了和我儿子什么关系!宫里自有规章制度。   就是唐朝那个太上皇哐哐和嫔妃生孩子,也没让唐太宗李世民来守着啊!   听了曹儛的一顿骂,赵祯糊涂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曹儛的意思是……他有了新的孩子,那个孩子还可能是儿子,太子一点都不在意?   难道太子不会惶恐不安吗?   赵祯虽然时常想废后,但他最信任的也是曹皇后。   多年夫妻,赵祯已经给曹儛看过最不堪的一面,两人早就撕破脸,如今只因为帝后的身份勉强维持个夫妻的模样。所以赵祯能够对曹儛吐露自己不解的心声。   曹儛听后,真是巴掌都痒了。   如果赵祯不是皇帝,她的指甲都要抓到赵祯那一张脸上了。   曹儛深呼吸了几下,冷笑道:“就是这宫女从宫外买来的私身真的生了儿子,又能如何?当初群臣还不知道我有儿子,都阻止你为张贵妃废后。怎么,你还能为一个私身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废了我和儿子?那挺好,宋朝差不多能亡国了。契丹和西夏拍手称快呢!”   赵祯焦急道:“我绝无此意!”   曹儛给了赵祯一个白眼:“那我和我儿焦急什么?缺你那儿女一口饭吃吗?我了解你,你难道不了解我?我会不会善待你的儿女?”   赵祯沉默半晌,哑声道:“会。”   曹儛又翻了一下眼皮:“那你还有什么好急的?”   赵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   被曹儛这么一点,他恍然醒悟,哪怕现在他有了新的儿子,也拿赵暾无可奈何了。   他理应是清楚的。   赵祯迟迟不公布赵暾的身份,就是知道这一点。   他早夭了太多儿子,就这一个儿子长过了十岁,见着能活到成年。唯一活着的儿子还是帝后之子,无须他封太子,在群臣乃至全天下人眼中,都是下一任帝王。   只要赵暾回归自己的身份,赵暾的位置就无人能动摇。   除非赵祯想动摇宋朝国本。   可赵祯是不敢的。   他厌恶赵暾,也只是因为他自登基就被分走了帝王大权,压抑地过了许多年。他厌恶在涉及皇权时,一切不受他控制的因素。   曹儛是群臣和杨太后逼迫他娶的皇后。   他有那么多儿子,偏偏是曹儛的儿子赵暾活了下来。赵暾不仅是帝后嫡长子,还是他唯一活着的儿子,他再不愿意也只能被迫让赵暾当下任皇帝。   他当了这么多年大权独揽的皇帝,可在皇权上,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被迫和憋屈?   赵祯闭上眼。   他对赵暾这个存在感到憋屈和不自在,其实就是认可曹暾一旦回归赵暾的身份,必定是下一任皇帝。   所以他现在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算有了再多的新儿子,也不能动摇赵暾的地位,只是让他更加品尝到身不由己的挫败。   赵祯突然对造孩子意兴阑珊了。   他淡淡道:“那就你来照顾吧。”   曹儛摇头:“我不照顾。你不肯相信许神医的话,我信。将来弄出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我可不愿意沾手。”   赵祯愤怒道:“你是不信我还能让女人怀孕?”   “我信你能,但这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假装怀孕有什么关系?”曹儛没好气道,“你这时候难道不是该担忧,是被我朝打败的西夏人的阴谋,或者契丹人想要扰乱我朝的阴谋?你那么重视血脉,不肯接宗室子入宫培养。现在对你的血脉倒是不在意了?我倒是无所谓。我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赵祯被曹儛的话噎住。   曹儛道:“不过这种丑闻也应该压住。等两月,那女人肚子如果还没显怀,就真相大白了。不过你真的不把许神医放出来?没有许神医守着你,恐怕你的病就更不容易好了。”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赵祯犹豫。   如果他的病只能靠许神医,那他还能怀疑许神医的话吗?   曹儛只是随口表明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赵祯怎么做随意。   她要保住许神医的命,是看重许神医的医术。她还想让许神医活长些,多看顾她的暾儿。怎么能因为赵祯的糊涂,让她的儿少了一位神医?   赵祯还在犹豫,曹儛不能立刻将许神医放出来。   她便命人在皇城司狱辟了一处安静的屋子,将许神医暂时软禁其中,就假装许神医还在牢狱中。   曹儛让曹佾去安抚许神医。   许希还算镇定。   他叹气道:“我知道陛下渴望子嗣,但若子嗣是假的,陛下岂不是受到更大打击?再过一两月,其他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看出来。到时我就能出去了。”   那女子根本没怀孕,再过一两月肯定会来癸水,那时谁看不出来?   或许那女子来癸水时会假装流产,但他已经点明此事。其他御医会盯着,皇后也会盯着,一查就知道。   许希真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胆子大到假装怀孕?   曹儛也是这么想。   当她看到赵暾的回信时,脸色黑了。   赵暾竟然早就知道此事。这件事就是他在背后推动的。   不过赵暾以为张贵妃会自己假装怀孕,没想到张贵妃的胆子不够大,只是拐弯抹角弄了个外面的女人进宫怀孕。   赵暾还以为张贵妃会让赵祯戴绿帽子,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是假怀孕?   即使赵暾知道宋朝历史上有一次假怀孕事件,也无语得很。   赵暾倒不是自己找了个假怀孕的宫女,只是不断对张贵妃的养母贾氏吹耳边风。   如果张贵妃没有孩子,张贵妃和贾氏估计下场都十分凄惨了。   张贵妃的母亲逃走了,但贾氏可是有族人的。   无论是找许多道士在宫里炼丹,还是从外面张罗身体更健康的女人,都是贾氏和张贵妃在自救。   赵暾本来只是随便打一棍子,在赵祯再次被丹药放倒,或者贾氏和张贵妃的行为太过分后,就把罪证全部拿出来,把贾氏和张贵妃都逐出宫。   那时赵祯也被心爱之人毒得半死,可以退位了。   赵暾在外面晃悠,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将此事都交给了夏安期、李璋和曹佾。   李璋和曹佾负责给贾氏、张贵妃行个方便,并搜集两人的罪证。   已经偷偷回京的夏安期负责宫外的事。   群臣都盯着夏竦,完全没在意任期已满的夏安期,怎么还在家里赋闲。   等贾氏和张贵妃在宫外为赵祯购买女仆的事暴露,夏竦就可以劝赵祯退位了。   对赵暾不满的群臣也希望赵祯退位。   赵暾打着监国太子的旗号大权独揽,把赵祯当挡箭牌。但如果赵暾继位,以他的年龄,就是不能亲政的小皇帝。对赵暾不满的群臣便能通过太后来压制赵暾。   即使太后纵容赵暾,赵暾只要成为皇帝,就不能满地乱跑,必须要有个皇帝的模样。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赵暾直接抛开群臣。   而支持赵暾的大臣就更不必说了。   至于中立的大臣,见赵祯还想要儿子,就会担心赵祯废长立幼,不如让赵暾先继位,皇位“落袋而安”,就不用再操心皇帝的糊涂。   赵暾不在意是否真的有人怀孕。他只是要让贾氏和张贵妃弄出很大的动静,让赵祯在瘫痪期间还渴望儿子,渴望到荒诞的丑态暴露在群臣眼中,让群臣逼赵祯退位,以免赵祯太糊涂动摇国本。   他不在京中,贾氏和张贵妃才会更嚣张。   至于假怀孕……哈哈,赵暾只能说,赵祯命中该有此劫。   原本历史中,赵祯有两次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事件。   一次是赵祯还活着的时候。   皇祐二年,一个姓冷的年轻人自称是赵祯的儿子。他母亲是犯错被赶出宫的宫女。   因为赵祯后宫女人太多太多,又大部分是没有记录的妃嫔养女和宫女私身,宫廷记录不全。就像是段正淳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女人一样,赵祯也不记得自己睡没睡过那位犯错的宫女。百官都人心惶惶。   但不凑巧的是,那姓冷的年轻人来到京城所报的官,乃是包拯。包拯三言两语就审出真相。假皇子相关责任人都被处以极刑。   第二次是赵祯已经死了的时候。   有一位宫女私自从宫外买的私身叫韩虫儿,自称怀了赵祯的遗腹子。   同样是因为赵祯后宫记录不全的缘故,曹皇后也不知道赵祯睡没睡过韩虫儿,便只能把韩虫儿养起来。   宋英宗本来就罹患精神病,韩虫儿之事一出,他就更精神了,对赵祯和曹皇后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导致他与曹皇后的关系愈发恶劣。   曹皇后觉得冤枉。之前宋英宗被送出宫是因为赵祯有了亲生儿子,她怎么阻止?难道对皇帝说你别让儿子继位,我觉得宗室子比你亲生儿子好?这一次就更冤枉,韩虫儿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既然是皇室血脉就只能养着。就算是男的,也影响不了你宋英宗的皇位啊!你都登基了!   但精神病是无法沟通的。即使韩虫儿装了一两月就癸水来了装不下去了,曹皇后和宋英宗也不可能和好了。   总之,赵祯那混乱的后宫闹出假皇子假怀孕事件,真的是不令人意外。   不如说赵祯的假皇子假怀孕事件能被顺利解决,真是上天庇佑赵家人。但凡那假皇子不是迎头撞上包拯,后续都不知道会闹出多大风波。   即使赵暾出生了,假皇子事件也还是发生了。那假皇子仍旧一头撞到已经被赵祯叫回京城的包拯身上。   与原本历史不同的是,包拯为此事大骂了赵祯一顿,认为正是赵祯不肯让赵暾回来,才让民间有地痞无赖趁机混淆皇室血脉。如果此事成功,赵祯对不起列祖列宗。   此骂之后,包拯再次被气急败坏的赵祯一脚踹出了京城。赵祯又病了一场,为之后的重病瘫痪添砖加瓦。   赵暾直直地跪在地上,即使手板心很痛,也笑得龇牙咧嘴。   京城的事真是太好笑啦!   曹佑虽然没有经手,但对赵暾做的事知之甚深。   曹儛其实也没被特意瞒着。她只是冷眼看着贾氏和张贵妃狗急跳墙,以为是两人私自行为,没想到此事背后竟然有赵暾的手笔。   不过所有知情人都没想到,张贵妃和贾氏居然敢弄出一个假怀孕。   章惇在一旁嘀咕:“还不如真混淆血脉呢。反正陛下他认不出来。”   狄諍和狄詠联手把已经扭伤痊愈的章惇架着丢出了门。   章惇讪讪地推门走回来:“反正影响不到暾弟。我是说站在张贵妃的角度,弄个假怀孕的女人出来,对她没好处啊。”   虽然出京很急,但曹佑已经详细了解了前因后果:“张贵妃可能不知道那女子是假怀孕,也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妄为。那女子本来不是张贵妃给皇帝准备的女人。”   曹佑对友人解释了这场闹剧。   假装怀孕的女子被买她入宫的宫女虐待,不堪繁重的劳动,情急之下自称怀孕。恐怕那女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脑子都是懵的,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话说出口,被禀报到皇帝那里,那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至于之后怎么收场……反正那宫女确实没怀孕,影响不到赵暾。   曹佑叹息道:“皇帝如何想我不知道,但范公是真的气狠了。希望不要影响到范公的身体。”   赵暾摇晃了一下身体,道:“我走之前让富先生回京了。富先生能帮助夫子。”   曹佑瞥了赵暾一眼:“富公病倒了。”   赵暾疑惑:“为什么?被夏子乔气的?”   曹佑道:“他还来不及被夏公气到,就因为看见福宁殿里道士炼丹的乌烟瘴气景象,气病了。”   赵暾嫌弃道:“富先生真脆弱。以他脆弱的心性,怎么帮助夫子?”原本历史中富弼在宋英宗那里遭受打击之后变得明哲保身,或许天生心性就不够坚定。   “不过有包公坐镇开封府,京中很安宁,不必担心。”曹佑道,“再等一两月,假怀孕之事暴露,群臣就会奏请皇帝退位了。”   曹佑算了算时间,道:“应当现在就该暴露了。”   在场的狄諍、狄詠和章惇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曹佑教训小侄儿,并将友人顺带一同教训了一顿。为了太子的脸面,在场没有其他人,他们能畅所欲言。   赵暾虽跪着,但赵暾只被打了手板心。   别看狄諍和章惇站着,两人已经鼻青脸肿。   连狄詠都挨揍了。这次赵暾肆意妄为,他也是共犯。   曹佑以一敌四,不愧是猛将中的猛将。 [180]已下诏退位:二更三更(51w营养液加更)   曹佑预料的时间还长了。   曹儛得到儿子的信时,那可怜的女子已经受不了压力,主动坦白自己是假怀孕。   那女子深恨虐待自己的宫女,想着自己反正活不了了,也要拉自己恨的人下地狱。   而那宫女所伺候的人,张贵妃和贾氏,自然也会被她恨上。   女子咬死是张贵妃和贾氏指使她,她因被虐待不敢反抗,才咬牙应下。但她不敢再欺君,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向皇帝坦白了。   那女子发现自己活不了了,便行事十分疯狂,竟然在宰执探望赵祯的时候冲入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坦白。   宰执还带着台谏官。   台谏见太子巡边劳军,皇帝行事越发荒唐,都憋了个大的。   听说皇帝意识清醒了,赶紧来劝谏,让皇帝把张贵妃和张贵妃招揽的道士从福宁殿赶出去。   陛下你当了一辈子的仁德贤明之君,是想晚节不保吗!   因那女子“怀孕”,在福宁殿伺候的人不敢拦她,她成功嚷嚷得众人皆知。   赵祯立刻晕了过去。   范仲淹掐住赵祯的人中,大声喊道:“赶紧把许御医找来!”   宫里乱成一团。   许希赶来,给赵祯一诊脉,大声骂道:“谁改了我给陛下开的药!”   有御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不是我想改啊!是新的丹药和你开的药性冲突了!”   许希头大如斗:“他劝他别吃丹药啊!”   那御医欲哭无泪。那要自己能劝啊!   许希曾经多次把赵祯从不豫中救回来,许希多次劝说赵祯,赵祯勉强能听进去。   许希被下狱,其余御医哪有那个声望让皇帝听劝?   他们只能任由皇帝乱来,满心无奈地追在后面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许希知道同僚的不易,但这药一改,他要重新调理赵祯的身体就十分不容易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也病着呢!皇帝不会死在他手上吧!   许希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下官尽力。但诸公应该让太子殿下回京,以防万一。”   范仲淹道:“我已经让曹鹏举去接太子回京。”   夏竦焦急道:“我儿暂时赋闲在家,我让我儿立刻出京,催促太子殿下!”   群臣还是相信夏竦儿子的品行的。太子当知县的时候,夏安期还曾经为太子的上峰,应该能劝动太子。宰执立刻手写书信,来不及告知皇后,就让人通知夏安期立刻出宫。   夏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儿子做了什么。假怀孕的事情败露,他赶紧把儿子摘出去。儿子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安全了。   曹儛此刻也不能再避嫌,只能入宫。   包拯也带着一群人入宫。   在宫女私身自称怀孕,许希被下狱时,回京后被赵暾丢去开封府,非要他继续当包青天的包拯就在暗中探查此事。   因此事确实还算不上阴谋,只是私身不堪虐待,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包拯的探查很困难。   不过他已经掌握了张贵妃和贾氏违背太子不准宫人再豢养私身的诏令,私自购买大量私身入宫的证据。   就算皇帝要继续包庇张贵妃,他至少把贾氏赶出宫。   包拯气势汹汹进宫时,许希刚把赵祯救醒。   包拯冷笑一声,道:“陛下该庆幸是她是假怀孕,而不是怀了其他人的孩子。太子一走,陛下就纵容张贵妃和宫人贾氏随意往宫里带人。就是她们怀着其他人的孩子,陛下你可能拆穿?陛下,这是臣第二次为你处理假皇子之案了!”   赵祯拿着包拯带来的证词,双手颤抖。   贾氏要购买刚怀孕的妇人进宫,所图谋的是什么,还用多想吗?   赵祯不敢置信道:“张娘子……让张娘子来!朕要亲口听她告诉朕!”   皇帝要和贵妃演绝美爱情戏了,群臣都没忍住撇了撇嘴角。   虽然赵祯的后宫很混乱,但大宋的祖宗规矩是把后宫管得很严。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出现在外臣面前。   赵祯要见张贵妃,群臣都避开。等张贵妃在赵祯面前哭完,他们才回去。只有曹皇后在一旁看着。   张贵妃自然哭诉自己不知情,就算知情也不会赞同。   因为有人自称怀孕,贾氏停下了对刚怀孕妇人的搜寻,这件事只停留在打听上,没有进一步动作,所以张贵妃究竟是否知道,知道后是否协助,不会再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了。   赵祯怎么想不知道,曹儛认为张贵妃应当没胆子混淆皇室血脉。如果张贵妃什么都没做,未来不一定死。但如果她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暴露,那才真是没救了。   曹儛劝赵祯,张贵妃对赵祯的爱情是真挚的、热烈的,她只是真心担心赵祯的子嗣,三十岁的少女年纪还小,很单纯,不懂事,陛下你不是一直知道张贵妃没有心机吗?放过她吧,她只是被养母骗了。   假怀孕不涉及混淆皇室血脉,还是小事。如果贾氏试图搜罗怀孕妇人进宫一事暴露,那丑闻就太大了。   何况这件事既然没发生,最好还是别公开,以免惹人嘲笑。   在曹儛的劝说下,赵祯对张贵妃的爱情确实是真挚的、热烈的、感天动地的。他相信了张贵妃,没有惩罚张贵妃。   曹儛完成了赵暾的嘱托。   赵暾让曹儛护住张贵妃,让张贵妃继续和赵祯锁死。免得赵祯“醒悟”,来恶心他和曹儛。   如果赵祯要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曹儛和赵暾还真的只能与他虚与委蛇,那实在是太恶心了。希望这一对能生生世世锁在一起,后世史书和同人都是不准拆的配对。谁拆皇帝贵妃绝美cp,他就和谁急。   何况没有张贵妃照顾,赵祯从病床上爬起来了怎么办?   赵暾虽然下得去手,但没必要为赵祯背上一个弑父的污名。   曹儛骨子里还是忠君的,为了不让儿子弑君,也为了自己不背上弑君的名声,她全力救下张贵妃,苦口婆心阻止群臣弹劾张贵妃,以免皇室丑闻外泄。   至于贾氏,那自然是立刻捂着嘴处死了,连公开行刑都不敢。   包拯强硬地争取到了先审再杀,让贾氏写下证词后,才准许皇城司的人处死贾氏。   他看着贾氏的证词冷哼。   如他几年前对皇帝所言,皇帝瞒得了天下人,可瞒得住昭昭青史?   后世《宋史》,必有今日闹剧一笔!   “陛下都糊涂成这样,还不请陛下退位,诸公是要成为大宋的罪人吗?”   夏竦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将话题引到请皇帝退位上,包拯冷笑着开口道。   梁适不由抖了抖,急忙道:“别胡说!”   包拯继续冷笑:“胡说?陛下连张贵妃混淆皇室血脉的事都可轻轻放过,他若是真的糊涂了,要下旨废了皇后和太子,诸公要如何?”   范仲淹头晕目眩,仿佛患了风疾似的。   他按着眉角道:“我去说。”   群臣看着范仲淹,神情都很安心。   夏竦想了想,摇头道:“你别去,我去。此事无论谁去逼迫陛下,在朝野名声都不会好。你们骂了我多年奸佞,我名声本来就好不了,还是让我去吧。范希文,你留着你的好名声,才能更好地辅佐太子殿下。”   群臣瞪眼。   范仲淹放下手,道:“夏公,你我只是政见不同,我从未认为你是奸佞。”   夏竦失笑,没有回答范仲淹的话。他只是坚持道:“此事由我牵头,你们都别和我争了。”   包拯道:“是我先提的。无论你们谁上书,我一定会上书。”   庞籍没好气道:“争什么?一起。我看之后陛下清醒的时间也不会多了,他心里有数。”   现在退位,还能留个体面。庞籍在心里道。   梁适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好,一起。”   他很是后悔,为什么没能及时离开。身在宰执之位,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唉,当初他应该主动请缨前往青唐。王尧臣真是好命啊。   现场观摩过闹剧的群臣都没有意见。   皇帝越来越荒唐,他们真的担心皇帝会为了张贵妃影响大宋国祚。   “难道不是已经影响过一次了吗!也是太子殿下命大!”   “陛下现在与太上皇有何区别?不过是走一遍仪式而已。”   “赶紧让殿下回来。整顿西北军务虽然很急,其他人也可以胜任。”   “我去西北!”   “文宽夫在,应当是用不上我等的。”   “对啊,我都忘记文相公了。”   群臣对皇帝彻底失望,心里十分惶恐不安。   皇帝宠妃搜罗怀孕妇人入宫,皇帝还包庇,也太荒诞了。   他们又想起登闻鼓事件。算了,登闻鼓之事仿若昨日,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如此荒诞。   ……   赵暾再想看热闹,也得回京了。   他引爆了西北宋军与西夏贼寇勾结的问题,西北边军即将大整顿。   以前朝廷不太敢整顿,怕引起边军骚动。   青唐和西夏都被宋军打败。西夏国内已经闹了起来,短时间内无暇顾及宋朝。宋朝的西北边疆难得安稳,正是整顿的时候。   赵暾借口皇帝重病,军事不宜有大的调整,暂停了边军边将的轮换。   狄青继续坐镇西北,配合文彦博和尹洙整顿军务。   此事以文彦博为首,狄青和尹洙为辅。文彦博任宰执期间,就对西北军队动过手,裁减过吃空饷不干事的军队。   他虽然性格圆滑了些,但做事雷厉风行,一身是胆。   当初文彦博奏请裁减边军,赵祯担忧西北兵变,文彦博就拍着胸脯说西北敢反,他去平。   现在文彦博站在了西北的土地上,西夏和青唐已经不敢闹事,身旁有狄青这样深得军心的大将,整个西北边军还已经得知太子能亲自上战场杀敌。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他必定要把此事做得圆圆满满!   文彦博面带狠意道:“殿下可放心归京。谁敢反,臣亲自带兵去平!”   赵暾对文彦博拱手:“请文公多费心了。”   文彦博摆摆手。此事他半点不觉费心。   一想到京中当今宰执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就开心。   还好还好,他已经离开京城了。夏竦你个混球,上次你逃得快,这次你总逃不掉了!   文彦博不由想给夏竦写信,好好嘲笑夏竦一番。   虽然他和夏竦不是友人,但为了嘲笑夏竦,他可以假装是夏竦的友人。   赵暾回京时,将狄諍和狄詠都带在了身边。   狄誐留了下来。她与家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已经与赵暾初步熟悉后,她就该珍惜时光,与父母多相处了。   要跟着赵暾回京的狄詠,开心得眼眶都红了。   明明是他先与太子殿下为友,却被弟弟抢先留在了太子殿下身边,可恶!   狄諍满头雾水。   是他的错吗?明明是哥哥太没用,不能学他偷偷投奔太子。   听了弟弟的话,狄詠要和弟弟大战三百回合,把弟弟揍成猪头!   赵暾和小叔叔说悄悄话:“弃疾越来越活泼了。”   曹佑看着狄諍眉眼间的笑意,轻轻点头。   此次回京,暾儿就要登基了,靖康耻的危机可以说是完全解除了。狄諍心头巨石被挪开,越发有了今生该有的模样。   自己又何尝不是?   曹佑看见赵祯被逼退位,心中何尝没有快意?仿佛他前世的悲愤,都得到救赎了。   “这次回京,我便也不能称呼你为暾儿了。”   “小叔叔,你还是继续如此称呼吧。不然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唉,好。”   曹佑想了想,比起让小侄儿不高兴,自己还是偷偷僭越吧。私下偷偷叫,应该无事。   毕竟他太了解小侄儿,小侄儿仍旧是不想当这个皇帝的。他不能让小侄儿当了皇帝之后,就失去“曹暾”的一切。   章惇凑上来道:“我也继续叫你暾弟!”   赵暾摆手:“你一边去,请恭恭敬敬地称呼我为皇帝陛下!”   章惇双手放在嘴边:“暾弟!”   赵暾:“皇帝陛下!”   曹佑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他多虑了。有章惇在,暾儿怎么可能失去曹暾的一切?至少章惇这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回去了!”   “好。”   “我要把范纯仁留下。”   “啊?为什么?”   “他在家里闲了那么多年,该干活了。不然他那个状元白考了。”   “有道理。”   一众奸佞在曹佑的叹气声中,纷纷附和未来皇帝将范纯仁丢下。   小范就这么可怜地被抛弃,留在了狄青身边,为狄青幕僚。   狄諍执着范纯仁的手:“父亲就拜托你了。”   狄詠执着范纯仁的另一只手:“爹爹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我和弃疾要为殿下护卫,只能将爹爹交给你了。”   范纯仁严肃应下:“放心!”   狄青欲言又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哪还需要一个毛头小子看顾?!   赵暾不仅丢掉了范纯仁,路上遇上再次催他回京的夏安期,他让夏安期也去西北,不用回京了。   文彦博要整顿西北军务,正好缺人手。夏安期能练兵能带兵,正好适合为文彦博副手。   夏安期苦笑不已。他还是没逃过在边疆吃苦啊。   赵暾叮嘱道:“你悠着点,别太努力。我担心你暴毙。”   夏安期:“……我不会。”他还记得刚见面,太子就预言他暴毙。   夏安期叹了口气,将京城发生之事告知了赵暾。   得知一切如自己安排的那样发生,赵暾满意地点点头,让夏安期赶紧去向文彦博报到,任命诏书之后补。   夏安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又丢掉一个夏安期,赵暾轻装(?)快马,欢快回京。   还未到京城,宰执已经率领百官,出城门十里来迎。   夏竦悄悄挤眉弄眼:陛下已下诏退位,太子殿下你可以登基啦! [181]上去吧孩子:一更   赵暾本想立刻回京。宰执制止了他,先在城外搭帐篷烧水,给他搓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让他精精神神地入城。   赵暾洗澡擦头发的时候,宰执讨论是让赵暾乘车回城,还是骑马回城。   “殿下在边疆打下赫赫威名,该骑马入城!”   “百姓太热情,会有危险。”   “禁军和百官将太子殿下围在最中间,不会有危险。”   百官也加入讨论,得出结论,还是让太子殿下麻烦一点,骑马入城吧。   虽然宫里已经封锁了消息,但众所周知,宫里人太多,跟漏子似的,消息哪里封锁得住?   皇家丑事,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太子殿下高调地回京,正好冲淡京中丑闻,鼓舞京城百姓。   赵暾都无所谓。   虽然京城百姓喜欢围观,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还是有的,不会发生给皇帝砸花砸果子的事。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狄諍和狄詠。   狄諍还未说话,曹佑皱眉道:“殿下,不要节外生枝。”   赵暾老实回答道:“我没想节外生枝,只是想弃疾和子雅单独出门,会不会被看杀。”   曹佑道:“他们是武将,身体很好,不会。”   赵暾很无语地瞥了小叔叔一眼。小叔叔这样一本正经地回答,真是没意思。   狄諍递给曹佑一个感激的眼神。   曹佑拍了一下狄諍的肩膀。   赵暾撇了一下嘴,命令狄諍和狄詠换上禁军的制服,给他当背景板。   狄諍和狄詠是未来的国舅。赵暾此举是对未来后族的看重。   不过熟知赵暾本性的人则知道,赵暾可能只是恶趣味。   曹佑就换上了自己低级文官的绿衣服,回到了集贤院同僚中。   集贤院同僚看到这一幕,颇为不自在。   有同僚打趣道:“鹏举,你这算不算大隐隐于朝?”   朝廷需要曹鹏举的时候就让曹鹏举成为一二品的大员,等干完活曹鹏举就回馆阁修书,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士?   曹佑谦逊道:“某为国效力,不当隐士。”   同僚失笑,与曹佑的关系缓和不少。   狄詠看到这一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狄諍:“鹏举的本事,我们得好好学。”   狄諍心道,曹鹏举的本事他有,且一定比曹鹏举做得更好。   赵暾将头发擦得半干途中,听宰执详细描述了京中情况。   百官偷偷观察赵暾神色。   赵暾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什么可以让他们解读的神色。   “这样啊。”赵暾道,“以后要严格地执行宫中规矩,不可再让外人随意出入宫闱。”   太子殿下就这反应?   群臣想了想,好像太子殿下所说的,确实是这件事唯一可以吸取的教训。   其余老皇帝求子纵欲的荒诞事,太子殿下除了发泄一下情绪,没什么教训可以吸取。   理是这个理,但群臣见太子殿下对宫中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丑闻都平静以待,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摇,心里不由生出些许不自在。   头发半干之后,赵暾束起头发,骑马进城。   百姓夹道欢呼,声浪涛涛。   百官都为之震撼,赵暾仍旧神情淡淡,无甚反应。   范仲淹看见这一幕,忽地想起赵暾还是一团孩气,刚乘车进京时。   那时赵暾也是这副表情,仿佛与世隔绝。他通晓时事,却仿佛万事不入心中。   如今赵暾已经为大宋做了许多事,范仲淹不会再为赵暾的神情迷惑,以为赵暾是一个冷漠的人。   但是赵暾身上时刻带着的疏离感,应该是真实的。   范仲淹道:“殿下登基后,老臣就该致仕了。”   范仲淹的话打断了赵暾的走神。驚͈蟄͈整͈理͈   赵暾回头道:“我来奉养夫子。”   范仲淹在群臣竖着耳朵偷听中,坦然僭越道:“好。”   庞籍看了范仲淹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夏竦笑道:“臣要是致仕了,殿下可要奉养臣?”   赵暾点头:“好啊。”   夏竦笑容更加灿烂:“臣还是让清卿养吧。不过臣会时常来打扰殿下,殿下可不要把臣拒之门外。”   赵暾道:“不会。”   见夏竦不要脸地和太子殿下套交情,周围人都露出嫌弃神色。   赵暾张望:“富先生呢?”   夏竦的笑容立刻消失,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道:“富彦国感染风寒,病倒了。”   赵暾看向夏竦。   夏竦没好气道:“他感染风寒,难道还能怪在我身上?”   赵暾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身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夏竦脸色更加难看,旁人笑得更加欢快。   范仲淹忍俊不禁地打趣道:“真和子乔无关,彦国是真的感染了风寒。”   和夏竦无关,和皇帝有关。富弼感染风寒后,听闻皇帝荒唐事,怄得辗转反侧,影响了病情。   这些事范仲淹就不必和赵暾说了。赵暾登基,富弼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了。   赵暾苦口婆心道:“夏公,夫子养病时,我属意你执掌东府,会让富先生为你副手。你对富先生好些。”   旁听众人有的脸色大变,显然不希望夏竦这个老奸臣当宰执;而宰执们都神态自若,仿佛早就知晓此事。   有人想劝谏,但还在路上,不能上前,只能暗自按下心思,待之后上书。   还有人脸色变了一下后,叹了一口气,接受了此事。夏竦虽然人品风评较差,但为宰执的才干还是有的。而且夏竦资历很深,在真宗皇帝时就已经入朝为官,包括范仲淹、庞籍、韩琦等许多贤臣都曾受过夏竦的举荐。太子殿下年少,正需要这样一位老资历的臣子替他坐镇朝堂。   夏竦今年已经七十(虚岁)古来稀,扶新君几年,待新君亲政时,正好致仕身退。   其实扶新君一路的角色最好由范仲淹来做。范仲淹的人品、名声、才干都更适合当辅政大臣。范仲淹却主动退让,或许是不想再重蹈庆历年间党争覆辙。   他们观察范仲淹和夏竦神色,猜出范仲淹和夏竦私下应该已经商议过,达成了协议。   夏竦为东府相公,富弼为东府副相,庆历两派党争,算是和解了?   听到此言的大臣想着还在病中的富弼,不由思索,富弼是否知晓了此事?如果富弼已经知晓,那病……   咳咳,一定和夏竦无关。   赵暾和宰执随意闲聊着,到了宫殿门口。   宫门已经大敞开。   赵暾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敞开的宫门,也是第一次骑马踏入宫门。   还未登基,但他的马蹄声在宫城中回荡时,他心神有一瞬恍惚。   前世已经淡忘的种种,在他心间流淌。   隔着重重云雾,仿佛有人透过层层叠嶂,投来目光。   赵暾与前世的自己对望了一眼,收敛心神,进入宫城。   唐宋的皇帝都是在老皇帝驾崩后第二日登基。赵祯虽然没驾崩,赵暾回宫后,第二日也要登基了。   百官早就准备好一切,只需要赵暾上场。   就像是当年赵匡胤登基时一样,黄袍已经准备好,赵暾只需要站在那里,被他人披上这层黄袍。   继位仪式很隆重。但拆分开来,也就是祭祀天地宗社、接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改元三个步骤。   老皇帝没死,改元是明年的事。赵暾就昭告一下天下,新帝登基,明年改元。   赵暾被摆弄来摆弄去,还未弱冠便戴上了冠冕。   他脑袋放空,跟着礼官走完了一日的流程,仿佛提线木偶。   百官有的兴奋,有的忐忑,情绪都是挺多的。当事人却十分冷静。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谁都知道太子经历过怎样的磋磨。太子终于赢得了皇位,不该激动万分,喜极而泣吗?   看着新君那冷淡的反应,百官心里的喜悦都淡去了不少,忐忑倒是更多了。   新君已经显示出了他的才华,但太有才华的君王会有太多欲/望,对国家、对群臣、对百姓不一定是好事。   还好新君还不能亲政。   群臣已经写好了给太后的奏疏。太后垂帘,一定能制止住新君吧?   太后要与新君争夺权力,也只能依靠他们这群大臣,一定会听他们的意见。   他们想,首先要把夏竦换掉。   夏竦是一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帝王的小人。有他在,就算小皇帝还未亲政,他也会纵容小皇帝胡来。   曹儛穿上了太上皇后的服饰,执起了赵暾的手。   皇帝还未驾崩,只是太上皇。曹儛便还只是太上皇后。   她喜极而泣道:“这身衣服很适合暾儿。”   赵暾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拥抱母亲。   曹儛紧紧搂住孩子,哽咽道:“暾儿,以后娘护得住你了。”   赵暾闷声道:“我也护得住娘。”   曹儛在范仲淹的劝说下抹了抹眼泪,松开了孩子:“上去吧,孩子。”   赵暾颔首,坐上了御座。   百官跪下,高呼万岁。   ……   “这是哪?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扎着总角的少年郎手足无措地哄着走路还会摇晃的孩童。   “暾儿别哭,别哭,这里就是家。”   “这里不是!我要回家!”   少年将孩童抱起来,在江南的新家中来回走动。   门扉外,人影绰绰。   少年抱紧了怀里的孩童,警惕地瞪着门窗外晃来晃去的人影。   “暾儿别哭,我一定能带你回家。我们只在江南住几年,待宋夏战争结束,我们就能回家。”   “宋夏……战争?”   孩童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来到了清醒的魇中。   一日,两日,三日……他再不提回家了。   “小叔叔,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嗯?你无须太努力,也能活下去。我们的处境没那么坏。”   “我觉得挺坏的。”   ……   赵暾双手平举。   “平身。” [182]就当他死了:二更   登基之后,赵暾的生活与当监国太子时没有区别。   非要说,就是权力大了不少,做事不用顾及皇帝了。   一些不太喜欢赵暾的大臣也脸色难看地发现,太子成了皇帝,行事与以往没有差别。   太上皇后确实垂帘了,但她垂帘和以前垂帘一样,只知道一味支持赵暾。   有大臣劝说太上皇后,太上皇后就勃然大怒,骂对方离间她和赵暾母子感情。   这时太上皇后就要履行她的垂帘大权了,不经过皇帝之手,就将其贬谪。   还有更严重者,直接被太上皇后免官,并被太上皇后训斥为不忠之人。   这下,没人指望太上皇后了。   有人捶胸顿足,他们就不该劝老皇帝退位。   这些言论很快就被台谏弹劾到了赵暾面前。   赵暾扫了一眼,道:“说这话的人,都没资格请求老皇帝退位。以后这些琐事无须弹劾了,只要他们能做好本职工作,嘴里再多抱怨都无所谓。台谏的职责是监督百官,令天下政通人和。我以后希望即使台谏闻风而奏,也和政务有关。这等闲言碎语,若不是他们真有本事谋反,说一千句道一万句,我都懒得理睬。”   赵暾将弹劾的上书随手丢到一边,抬起头道:“不过这人名字我记住了。他要是干不好本职工作,就别想再当官。”   谏官:“……”他本来因没拍好龙屁很沮丧,听完这句话,他差点笑出来。   谁说新君仿佛没有感情的石头人?明明心性很活泼。   赵暾一目十行扫完台谏的上书。   这是他第一次处理台谏上书,所以自己先看几日,熟悉台谏风格。   如果是弹劾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就把人骂一顿。   赵暾给台谏弄了个熔断制度,只要某个谏臣上书的废话超过三次,以后那人的上书直接扔掉,写得再好也不看。   这个熔断制度当然不是公开的诏令。但封建时代是人治社会,君主专制,赵暾只需要自己定下这个制度,自己执行就成了。   赵暾更想把说废话的人都踢走,但宋朝不听别人说话很简单,要贬谪就会遇到一大堆麻烦事。   会在台谏说废话的人,恐怕也没有本事干好地方官的工作,不如留在台谏吃白饭。   大宋冗官一大堆,留在哪都是冗官,留在台谏尸位素餐也一样。   赵暾对勉强撑着病体来拜见新君的富弼分享自己的心得,差点没把富弼再次气倒。   陛下你可以这样做,但请你别说!   富弼沉着脸道:“你去和夏竦说,别和我说。”   赵暾提笔蘸墨:“不要。夏公只会微笑着说好,富先生才会生气。”   富弼倒吸一口气,强忍住怒意。   时间和距离真是最大的美化。富弼一直很想念赵暾,在他的回忆中,赵暾一切都好,从一开始就是圣君模样。   当见面后,富弼回忆的都是赵暾气死人的死样子!   你以前没当皇帝时,因为老皇帝欺压心里苦,露出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我能理解,你都当了皇帝,还耷拉着眼皮干什么!给我精神点!背挺直了!   赵暾把背挺直了:“富先生要当参知政事吗?”   富弼咬牙切齿:“当!”   他必须当!他不当,让朝堂成为夏竦的一言堂吗?他必须监视夏竦!   赵暾的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那富公要好生养病了。”   赵暾转头,对身后的老人道:“许御医,你虽年老致仕,可否带着徒弟去富先生家住几日?你要编写医书,或许富先生能给一些建议。”   富弼虽然不会医术,但在文字上还是比许希强许多。许希写了医书,给不懂医术的人看懂了,医书也才算有用。   因为皇帝瘫痪在床,许希主动背上责任,以年老为名请求致仕。   赵暾厚赏许希,希望许希能编写医书,留在朝中,教导出更多医术优秀的弟子。   赵暾会在太医局单独开设一个培训部门,让许希坐镇其中。许希不仅要培养宫中御医,御医还会开班授课,让京中百姓都来听。   不过这就要收钱了。   赵暾不是不知道免费给百姓上课的好处,但一项制度要长期执行,必须考虑现实。授课的御医有额外收入,才能积极备课。   京城人口众多,朝廷虽然设置了抚养机构,但形同虚设。   赵暾曾想过将那些抚养机构办好,但他还是曹暾的时候就在民间走访了一番,发现此举不现实。   国家要为老弱病残兜底,需要强大的财力和基层动员能力。   也是,现代大部分国家都让百姓自救,在封建时代,自己还是别操那个心了。   赵暾也只能让百姓自救,让京城出现更多医术靠谱的医生,就是其中的一个措施。   此事太医局要和开封府协作。   京城重地,因为忌惮权知开封府权力过重,权知开封府换得都很勤快,不能连任。   赵暾提前和包拯说好了,让包拯多干几年,把京城的事理顺了,他再找个和包拯一样刚直的人,继续延续下去。   等下一次轮换,让包拯继续干。   包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我要继续干几次?”   赵暾对包拯竖起大拇指:“别人轮换后,都让你接着干。”   包拯想把赵暾竖起的大拇指给撅了。   他去探病的时候,听了富弼的怨言,还反驳富弼。看来还是富弼更了解陛下。   但皇帝看重,包拯还是开心的。   包拯的儿子包镱本来也在赵暾身边为侍从。但包拯先下狱后外放,赵暾就让包镱回到包拯身边,务必按照他写的小本子,为包拯养好身体。   包镱跟了赵暾一阵子,赵暾都勤奋习武,他也只能跟着学习。   包拯再见到包镱时,惊讶地发现儿子都弱冠了,居然还能往上蹿一截,真是恐怖。   包镱身体好了,与妻子很快有了孩子。包拯有了孙儿,心头一宽,身体也健康得很。   赵暾想,包拯能干很多年权知开封府。   就算包拯后来入东府当了宰执,也可以兼任权知开封府啊。   包拯听了赵暾给他画的饼,没好气道:“那时我恐怕没有精力兼任。”   赵暾道:“我给你派个副手。副手干活,包公只需要留在开封府。开封府怎么能没有包公!”   包拯深呼吸。   他想起他走上包青天的路,都是赵暾和他的小伙伴的错!   包拯冷笑:“行,你把章衡给我。我看他不用外放了,先在开封府干几年,熟悉熟悉如何与权贵相处。”   赵暾二话不说,把章衡打包送给了包拯。   章衡与富弼一同回来,现在在三司当小官。   章衡:“我要留在三司。”   赵暾把章衡拖走:“现在三司还不能让你大展拳脚。等包公与他人轮换的时候,包公会任三司使,你在他手下干活,才有人替你扛着压力。”   章衡这才同意。   赵暾这话当着包拯的面说的。   包拯虽然没当过三司一把手,但其他职位都轮了个遍。他对赵暾要让他执掌三司没什么意外,只是好奇:“他做了什么?”   赵暾让章衡给包拯说预算的事,自己脚底抹油跑了。   他相信,包拯一定会非常头疼。   太子变成皇帝了,还能到处乱跑,甚至变本加厉,群臣都很无助。   让他们更无助的是,赵暾仍旧不住福宁殿,还是住在别苑。   只有在例行朝会的时候,赵暾才会在偏殿住一晚,以免早起。平日他仍旧在别苑办公,群臣都在别苑汇报。   当有臣子劝说时,赵暾以皇帝还在,他需要避让为由,坚持此事。   于是赵祯仍旧住在福宁殿。   赵暾去看望过赵祯。   赵祯完全糊涂了,赵暾开心地离开。   虽然假怀孕的事都推到了贾氏头上,张贵妃还是受了点连带责任,降回修媛。   张修媛的精神竟然意外地还不错。   太子登基,居然没对她如何,张修媛心头巨石落下,再加上未来没了盼头,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   张修媛本来该病逝了。赵暾见张修媛那精神头,怀疑张修媛能比原本历史多活几年。   赵暾想了想,也不意外。   宠妃早逝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生育。虽然张修媛得宠时很多年没有生育,但没生出来不代表没怀上。以赵祯当时纵欲的精子质量,和张修媛已经生育了好几个孩子的身体,或许她那几年小产了好几次,甚至不知道自己怀了的时候就没了孩子,对身体的伤害极大。   这个时空的赵祯因为多次生病,力不从心,张修媛的身体反而好些。现在赵祯不会和张修媛同房,张修媛就更不会死了。   英年早逝后被追封为皇后,还是当一个修媛多活几年,谁也不知道张娘子愿意选哪一个,但赵暾希望张修媛活长一点,这样才能替他照顾赵祯。   他和母亲是半点手都不想沾的,连听别人禀报赵祯每日情况都不想听。   赵暾吩咐,以后太上皇的事全部由张修媛负责,太上皇的花销也由张修媛自己整理,不够就列好单子问太上皇后要,所有事无须再禀报太上皇后和自己。从此之后,他再也没去看过赵祯。   在他心中,赵祯已经死了。   可死掉的赵祯,还是给赵暾留下一大堆烂摊子——比如,庞大的后宫。   赵暾拖延啊拖延,还是得在今年把赵祯的后宫处理好,不然年节会支出很大一笔花销。   他仿佛接受了一个有万余人的即将破产的企业,需要让一万人全部下岗,只留下几百人的零头,回到宋朝前三任皇帝几百人的小后宫。   哪怕是现代社会,这么可怕的裁员量也会引发大量问题。   赵暾往床上一扑,面朝下,装死。 [183]后宫诸事毕:三更四更(52w、53w营养液加更)   睡了一夜,赵暾面无表情地爬起来,继续上班。   他仍旧和母亲住一个小院。   曹儛已经起床,在小院里收晒的咸菜。   她擦了擦手,和比咸菜还蔫哒哒的孩子一同去用早膳,然后母子二人一同干活。   曹儛的活也很重。   与以往一样,所有关于礼仪的事,都由曹儛一力承担,赵暾捂住双眼不看。   比如谁家官员、宗室要讨恩荫了,礼乐又要进行怎样的更新了,永远也修不完的典籍修到什么程度了,近些时日要进行哪些祭祀了……这些烦琐的事,曹儛都为赵暾处理了。   赵暾的负担至少减轻一半。   曹儛叹气:“现在有为娘为你处理,将来为娘老去了,你可还如何偷懒?”   赵暾很没礼貌地用筷子扒拉着肉粥道:“娘娘把嘉善教出来,她帮我。”   曹儛没好气道:“群臣不会同意。”   赵暾道:“群臣不可打探宫闱之事。我只让她干活,不让她留名字。”   虽然已经相看了人家,但还没成婚,所以仍旧跟着曹儛和赵暾吃饭的曹佑筷子一顿。   他叹了口气,道:“弃疾和嘉善兄妹二人都要为你代笔?”   赵暾点头。   曹儛想了想,道:“行。你既然决定将来只有一位皇后,让她帮帮你,也是可以的。”   曹佑:“姐姐,你太纵容他了。”   曹儛嗔怒道:“我没有。”   曹佑长吁短叹,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姐姐。   他还是私下劝说暾儿吧。   饭桌上闲聊了几句,三人漱了口,曹儛和赵暾就在隔壁院子里干活。集贤院在外宫城,曹佑则要出门上班了。   曹佑出门的时候,宰执带着今日需要皇帝批改的文书,正好进门。   夏竦正在和范仲淹做交接工作,马上就要就任东府相公,每天都红光满面。   他见到曹佑,伸手拍了拍曹佑的肩头,鼓励曹佑早日熬出头。   曹佑恭顺应下。   庞籍不满道:“他还留在集贤院干什么?他该去坐镇北京,把韩琦换回来!”   夏竦笑眯眯道:“他还年轻,惫懒一会儿也没关系。待他成婚后,再外放不迟。”   看着夏竦这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庞籍气不打一处。   尤其是夏竦现在常拉着庞籍回忆当初,庞籍就更加生气。   夏竦还能回忆什么当初?当然是回忆庞籍给他当副手的当初。   他现在年纪大了,干满这一届就要致仕了,又不用愁身后名,可不逮着谁就要惹谁?   夏竦脸上的笑容,在赵暾开口之后就变成了凝重。   赵暾要遣散太上皇的后宫,于情于理都很正当,可这不好裁啊。   前朝一次性最多放出三四百宫女,赵暾要放出近万人,整个京城都要哭声一遍了。   夏竦本想劝赵暾,将就着把宫里的人养着,无须放出来。只要以后不增加人手,也不大肆赏赐这些人,花销还是能省的。   但他看着赵暾冷漠的双眼,将要劝的话咽了下去。   赵暾当了近两年的监国太子,夏竦已经深知赵暾的性格。赵暾如果是下达命令,而非询问,那就只会将此事做成。他们可以提出如何做事的意见,但不要做这件事的意见,便不用提了。   今日范仲淹没来。   他虽没有生病,但装成生病的模样。一段时间后,他才好将东府相公的位置交给夏竦。不然群臣会抱着他的腿哭诉,求他不要离开。   夏竦已经是主事的人。其他宰执都在等他先开口。   夏竦闭眼苦想了片刻,睁开眼道:“陛下,先将不能放出宫的人选列出来。与他们相关的人,便不必担忧。”   赵暾点头,命人取来公认名单。   密密麻麻的好几本的名字,看得宰执眉头紧锁。   他们虽然早知道皇帝后宫可能有近万人,真的看到了近万个名字,还是让他们头皮发麻。   后宫不能放出去的人,除了太上皇那些有名分的妃嫔,便是男女宦官了。   赵暾揉了揉太阳穴。   是的,没错,不仅是男宦官,还有女宦官。   无论是男宦官还是女宦官,每次看到这些反人类的东西,赵暾就有头晕目眩之感。   前世曾经有人问他,宋朝的女官是不是很有尊严,皇帝和宰执都要对她们毕恭毕敬。   赵暾反问,皇帝不尊重他妈不尊重他妻子不尊重他的妹妹女儿,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官毕恭毕敬?问就是祖宗规矩?祖宗规矩是什么不遵守就必须死的规则怪谈吗?平常也没见皇帝遵守过多少祖宗规矩啊?   关于宋朝女官地位高的记载,来自元朝的一本笔记小说。   笔记小说记载,宋朝有个尚书内省,里面的女官做男性官吏打扮,做的是翰林学士的活。她们不仅频繁出入前朝后庭,宰执皇帝都对她们毕恭毕敬,还能独自居住在一个宫殿办公,宫殿门口还挂着祖宗规矩,皇帝不准进去,不然就罚钱的牌子。   南宋有个女官在元朝灭南宋的时候逃出宫,然后一直活到元朝建立后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亲口告诉作者的。   先不说孤证不立,就算把这个当成证,那也一眼能看出是假的。   宋朝确实有执掌印鉴和为皇帝代笔的女官。这种女官,最初出现在汉武帝时期。   皇帝会让宦官或者女官代笔的御诏,都为“内降”,即绕过中书省直接发布的诏令。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的御诏,该由各种头衔的学士或侍从文官代笔。   南宋自宋宁宗执政后期,史弥远暗杀韩侂胄,将韩侂胄的脑袋送给金人后,南宋皇帝就几乎与傀儡无异。朝政先后被史弥远、贾似道等人把持。而这期间,穿插着持续了四十多年的宋蒙战争。皇帝根本没有内降的余地。   更别说史弥远、贾似道这样的权相连皇帝都不尊重,他们尊重宫中女官也太好笑了。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女官,当是出现在宋高宗和宋孝宗时期。那这女官就活不到元朝了。   而宋高宗、宋孝宗时期的女官,也不是元人小说中那模样。   大宋开国没有尊重女官的祖训,只有严防后宫干政的祖训。宋太祖言,朝中大部分祸事都出自皇后身边。有宋一朝对内外宫廷分割特别严重,太后听政那是因为她们是太后,已经属于前朝。   包括宫女在内的所有后宫女眷,不得出现在前朝。女官也都只能留在后宫,不可去前朝。所以宰执可以偷偷去讨好女官,但绝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与女官交接什么政务。   而且女官所做的工作是为皇帝磨墨代笔,那就是皇帝在哪,她们在哪。她们怎么可能独居一宫,不准皇帝进去?那她们怎么干活?皇帝拿个大喇叭站在殿门口喊,女官贴着墙一边听一边记?   赵暾那时看着女官独居一宫,就知道元朝人编的时候是照着元朝宽广的皇宫编的。因为宋朝皇宫太狭小,连贵妃都要住直舍。宋真宗爱刘娥,便也只能将福宁殿的后殿给刘娥住,腾不出一座空宫殿。女官哪来的宫殿办公?   宫中文书的递交流程,是前朝交到内侍宦官手中;如果皇帝不想亲自干活,内侍宦官就递交给内尚书执笔女官;由女官整理后,再给皇帝过目。   南宋典籍记载过尚书内省的地方,在宣和殿西庑,为宫禁最深处。   正因为宦官要前往外朝,所以外朝对宦官替皇帝执笔非常抵触;而女官被严格控制在内朝,所以自汉以来,女官替皇帝代笔大臣都能接受,习以为常。   但能执掌机密的女官,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周朝起,就有女官管理后宫嫔妃,这时女官一般由士大夫之妻担任。后来皇权加重,皇帝对女官的担忧和对不阉割的宫廷男子的担忧一样。   她们如果有了皇帝的孩子,会不会趁机谋夺皇位?   就算她们没孩子,但她们与家族联系太深,会不会趁机为家族谋利?   女官掌管所有妃嫔和皇帝的衣食住行,皇子公主也由她们管,她们手中有后宫嫔妃的印玺,有时候还要帮皇帝代笔……这么大的权力,要如何制约?   答案也和男性宦官一样,净身。   净身后的女官与净身后的男性宦官一样,没有子嗣、家族不容,除了宫廷没有任何去处。   自汉朝女官制度完善后,女官从入宫起就有两条路走——可以当妃嫔的,不可以当妃嫔的。   可以当妃嫔的女官干的是掌管衣食安寝之类伺候人的活,晋升的唯一途径就是生出子女后晋升妃嫔;   而选拔中最为优秀、但皇帝没有性质的宫女,入宫就会净身,往高级女官培养。她们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主理宫务的后妃,甚至比普通嫔妃、幼年皇女还高。   《汉书·外戚传》记载,汉武帝首设经过不会怀孕的“女隶”,管理后宫妃嫔;   《唐会典》有详细描述,部分女官需要“去势”;   《明史・职官志》记载,女官中三分之一需要“幽闭”;   清朝《内务府档案》记载更加详细。在清朝那样女官皆是包衣的前提下,管理后宫的“高级女官”仍旧需要“幽闭”,康熙某次选拔一百二十多名宫女,其中四十五人“幽闭”。   宋朝不是没有,明清档案都有提过,唐朝末期和宋朝时女官净身达到最盛。尤其是宋朝,“幽闭”技术大大发展,降低了女官净身死亡率。   宋朝正是因为极端地防止后宫干政,因此不像唐朝和明朝那样,在《会典》中还会给女官群体些许笔墨,几乎是唯一一个前朝对后宫具体事务知之甚少的朝代。前朝谏臣进谏后宫之事,只能通过三司中的财物支出,估算后宫人数。   张方平谏赵祯,算出后宫光是妃嫔和妃嫔养女就有六千余人,便是通过支出所算。   正因如此,为了避免前朝得知后宫进了多少女人,赵祯才让妃嫔收养养女;而名义上为养女的没有名分的妃嫔也需要宫人照顾,但赵祯不能走正规的扩充宫女的流程,于是那些宫人又在宫外购买私身。   层层叠叠,叠成了现在赵暾头疼的臃肿后宫模样。   夏竦等人便也是头一回直观地看见皇帝后宫的模样,从纸面上接触到女官这个群体。   虽然他们早知道有些女官需要净身,但看到净身的女官的数量,还是瞠目结舌。   因为赵祯后宫人太多了,还有没有名分的养女、私身混杂,需要的管理者自然也更多。宫中女性都是由女官来直接管理,不能经由宦官之手,那女官的数目就空前膨胀。   太上皇帝增加的后宫人数都为女子,那增加的后宫管理者,便只能是净身后的女官了。   夏竦见光是净身的女官都有五百余人,即使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也不由涌出反胃之感。   这样算来,正规途径进宫的宫女,大部分都要转化成女官,才能满足后宫数目庞大的宫女的管理需求。   为皇帝孕育子女的大部分是妃嫔养女,甚至宫人从外面买回来的私身?夏竦有点想把范仲淹叫回来了。   范仲淹你这时候躲什么懒啊!回来干活!   “这可真是……”夏竦“真是”了半晌,没说出下半句话。   他统军时,暴戾手段没少用,但他都是有正当的缘由,按照律令所为。   后宫增加的净身男女,只是因为皇帝想多睡美色。这实在是……   赵暾捧起茶杯,静静地看大臣震撼。   其实这些事宰执未尝没听说过,未尝没在书中看到过。只是一些事不在阳光下,便无人在意;一旦露在了阳光下,就人人作呕。   赵暾等他们神色恢复正常后,道:“我实在是不忍心。但我明白,为了皇室血脉的纯净,净身乃无奈之举。为了我的不忍心,我将来不欲广开后宫。”   赵暾趁着他们正在震撼中,说出了自己未来的计划。   虽然群臣不会在意他后宫娶多少女人,但为免他们围攻嘉善和狄家,他先把正当理由透露出去。   要多收后宫,他就要给伺候他的男女净身。以他的道德水准,做不来此事。   百官也是知道他的道德感的,范仲淹教出来的学生,怎么能容忍这等因自己的欲/望而让他人残缺的事?   赵暾站在了道德的高点,群臣如果要谏他,就要先和他掰扯掰扯给他人净身这件事。   谁都认为这些事很正常,但谁也不会愿意自己经手那些事。   夏竦张口就想劝赵暾以皇嗣为重,但他想起赵暾的过往,未说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太上皇帝的所作所为给陛下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陛下连福宁殿都不愿意住,哪还提后宫嫔妃?   都是太上皇帝宠妾灭妻的错!   夏竦苦笑道:“所幸臣已经年老,恐怕活不到陛下三十岁时。陛下去让下一届宰执烦恼吧。”   庞籍等人还以为夏竦能劝,没想到夏竦冒出这么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但他们自己一想,也不知道如何劝说。   当年太上皇帝也是年纪很轻就被群臣请求立宗室子为嗣,如今陛下三十岁选宗室子为嗣也正常。   庞籍道:“陛下心里决定即可,不要和他人说。否则臣担心宗室人心浮动。”   赵暾点头:“好。”   庞籍道:“宫中这些事可以公布吗?”   赵暾再次点头:“公布。这样我释放宫人出宫,百姓才不会因同情宫人而发生骚乱。”   他放出去的都是没有净身的人。   只要传出谣言,太上皇帝留下的女子,如今皇帝是不能睡的,否则是乱伦。那还留在宫里的女子可能就会被净身。那些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的投机分子,就会乖乖把女儿接回去。   只要出身别太差,宫里出来的女子很好选对象,赵暾还会补贴一份嫁妆,就当是买断工龄的辞退费。   而实在是无处可去,尤其是各教坊司送来的十岁以下无亲无故的女子,赵暾就只能先培养她们的算账、织布等技艺,以后再做打算。   梁适想了想,道:“何不让宫里年龄幼小的宫女成为净身女官的养女?这样净身女官未来也可离开宫廷,有人赡养。”   庞籍赞同道:“陛下既然将来不欲扩充后宫,那后宫女官和宦官不净身也可。陛下可准她们自行婚嫁,她们成婚后离开宫廷,可以带走自己的养母。如果净身女官不愿意离开,也可留在宫中教导其他女官。即使后宫人少,太后和皇后身边也需要有执掌宫务的人,女官还是需要的。”   夏竦也十分赞同:“宫中宦官所能做的事,选拔其他官员也能做。”   赵暾想了想宫里宦官和年幼宫女的数量,道:“年幼的宫女和宦官很多,许多人年岁比我小。我这一生都不用愁宫里伺候的人不够,只会焦虑自己用不了那么多人,太多人白吃饭不干活。”   宰执失笑。   赵暾叹气。他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他和母亲、嘉善就三个人,就算多加几个崽子,哪需要近千人围着自己伺候?   就是已经净身的人,他也得找个法子让他们自给自足。   夏竦急赵暾所急,道:“殿下不必忧心,宫苑需要人打理。虽然平日里打理宫苑之人并非净身后的宦官和女官,但宫里无须太多人手,也可让他们去宫苑。”   赵暾恍然:“对啊,宫苑还能裁人!”   赵暾醒悟了。算了,如果有宫女不愿意出宫也没关系,都给我去宫苑养蚕织布去!他给那些宫女开工资,让她们自己给自己攒嫁妆!   到时候她们或许愿意和宫苑其他没净身的小吏成婚,他就轻松了。   赵暾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封建大家长,满脑子想的都是给男的娶妻、让女的嫁人。只要他们成婚了,自己就甩脱手了。   啊,皇帝本来就是最大的封建大家长?   好吧,的确如此。   “夏公一语点醒梦中人。”赵暾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年是能在冬至前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内库少了一大笔支出啊。”   宰执听闻赵暾这么焦急,只是为了在冬至前裁人,先是愕然,而后忍俊不禁。   这可真是太……唉,陛下吝啬也是没法子的事。内库和国库都很穷啊。   赵暾笑道:“省下的钱,就交给文公和韩稚圭,令他们犒劳边军。犒劳后,文公和韩稚圭才能裁掉部分没有战斗力的厢军啊。”   宰执捋须颔首。   是啊,先给点甜枣,然后继续裁人,继续吝啬。   陛下如果没登基,或许都能入三司了。   集思广益比一个人冥思苦想强多了。   赵暾把宫里的难题摆在宰执面前,宰执只商议了三日,就制定出了细节。   中书省的官员都不敢置信。皇帝向来不准外臣插手内宫之事,哪怕谏臣为后宫花销进谏了无数次,皇帝都从来不理睬。现在新帝竟然连后宫管理都让前朝来执行?   “谁说的新君乾纲独断?新君才是真的尊重我们士大夫啊!”   群臣欢呼雀跃。   ……   赵暾将后宫处理的细节整理好之后,才拿给母亲看。   曹儛翻看厚厚的计划书,神色复杂。   她自然是知道净身很残忍的,只是习以为常的事,便没去想过。   暾儿只愿意有一位妻子,将来宫里不再需要净身之人,便无须做那等残忍之事了。   曹儛对身边女官道:“今后宫里不会再进新人,宫里一切事务都倚仗你了。若是你们做不好被赶出去,就别怪我心狠了。”   女官应下,神色有一瞬恍惚。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悲又喜,又是不甘。   在新帝在位期间,即使还会有女官入宫,也不会再接受净身之刑了。为何不是她遇到这等好事?   她好嫉妒啊。   赵暾道:“去挑选养女吧。这养女真的是你的养女,是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人,即使嫁人,她也要奉养你。我会命人出面和她的夫婿交代。我想她的夫婿也会捧着一个能随时入宫的女官。除了不能嫁人,你与之后再入宫的女官一样好,不用再担心晚年。”   曹儛身边的女官即六尚之一的尚官,也是为帝后执笔和执印之人。   她茫然道:“我……可以出宫?我知道那么多机密要事……”   赵暾道:“三府官员不也知道那么多机密要事?他们能回家,你也能。”   尚官直直地看着小皇帝。   她一直有些惧怕不苟言笑的小皇帝。   习惯伺候温和仁善的前任皇帝,新君冷漠得让她心底发怵。新君又很勤政,所出文书都由自己提笔,不愿他人代笔。   她以为,她在新君手下,日子是不会有以前那么好过的。   赵暾吩咐:“好好辅佐母亲,母亲忙碌的事可多了。”   曹儛没好气地弹了赵暾额头一下:“你也知道你给为娘推了多少事,懒得你!”   赵暾往母亲肩头一靠。   懒,就懒。   曹儛搂着儿子,大笑着搓儿子的脸。   尚官从未见过曹皇后如此不矜持的笑容,笑得牙齿全部露出来了。   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抿着嘴笑了:“臣会尽力。”   虽然嫉妒后来人,但人要往前看。她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曹儛和撒娇的儿子玩了一会儿,不断搓着儿子即使撒娇也冷着的脸,道:“其实净身的女官也可以嫁人。无论是外男还是宫中宦官,若对方不在意女官不能生育,两情相悦下,成婚也是可以的。”   尚官眉头猛地一颤。   赵暾不在乎道:“好啊,这就由娘来决定了。我已经搭好框架,后宫的事就该娘来管。我不想管了。”   “懒得你!”曹儛狠狠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抬头看向尚官。   尚官慌张地垂下头。   赵暾耷拉着的眼皮精神了。   曹儛捂住儿子探究的眼神,把儿子的脑袋推一边去。   可别看了,再看她就做不了媒了。 [184]以利益诱之:一更   赵暾听见母亲给后宫嫔妃分了直舍,还允许妃嫔自己出钱改建,瞠目结舌。   他知道后宫有分位的妃嫔都挺有钱,如果不支援娘家,钱都多得没处花。   这下好了,太上皇后来促进后宫消费,回收妃嫔的工资了。   算了,又不是强迫的,自愿消费,母亲心里有数。   后宫裁掉近一半的人,大部分官员都很高兴减轻了内库的压力,也有官员批评赵暾不孝。   父亲睡过的女人,赵暾就该养她们一辈子,怎么能让她们再嫁?   也有人的意见比较折中。令父亲的妾室再嫁也不是不可以,但好歹等到太上皇归西吧?这也太急了。   赵暾对三司道:“把今年内库省下的钱拿出一半,在会灵观修建官员宿舍。庆基殿和奉先寺的工程暂停,已经调来的木料拿去修官员宿舍。”   奉先寺和庆基殿都是京中佛寺。   大宋皇帝既信佛又信道,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就哐哐哐修佛宫道宫。   因修得太多,又对僧人和道士十分纵容,管理不严格,再加上极端天气,玉清昭应、上清、洞真、鸿庆、寿宁、祥源、会灵七座道宫,和开宝、兴国两座佛寺,皆遭遇火灾。   赵祯从亲政到快入土,一直都在接连不断重建他爹建的道宫佛寺。所以虽然赵祯自己没有新修太多宫殿,但他在位期间京城大兴的土木都没停过。   赵暾现在告诉三司,别修了。   道宫佛寺都是祭神祭祖的场所,既然遭遇火灾,就说明是神灵和祖宗不想要,叮嘱人省钱,我们要遵循神灵和祖先的意志。   会灵观那么好的一片地,都修成一排平房。虽然看着简陋,但官员宿舍廉租房,只要不广纳妻妾住着也够了。官员想要带院子的豪宅,就自己出钱买。   东京居不易,连宰执都难以买房。大部分官员都为住处苦恼。   宋朝皇帝虽然为了解决官员居住问题搞了廉租房,但摇号入住排队时间特别长,最长的能排两三年。等排到的时候,官员说不准都外放了。   赵暾裁了一半宫人,停止修建皇家道宫佛寺,把省下的钱和木头给官员修廉租房。这一排廉租房修好之后,原本排队两年的官员有望明年中旬就入住。   花着巨额房租租着老破小的官员喜极而泣。   陛下损自己而惠百官,仁君,仁君啊!   劝谏赵暾要尊重太上皇后宫的人仍旧在劝谏。即使新帝的心是好的,但于礼就是不和。   继续进谏的大臣其实才是不为利益所动的刚直之人。   但大部分官员都会被利益所动,赵暾没发话,他们自动对上了刚直的谏臣。   别管什么孝不孝了,陛下他仁啊!   刚直谏臣被逐利的同僚气得倒仰。   赵暾就任由他们吵去,美其名曰他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吵出结果再来告诉他。   赵暾叹气道:“我年纪小,诸公都很贤明,我不知道听取谁的意见,也不能朝令夕改。诸公自己商议出结果,我再来实施。能将诸公都说服的理由,我自然听从。”   群臣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感觉不对劲。   夏竦快笑破肚子了。   吴育还在家里养病,病快痊愈了。   等富弼病愈,出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吴育也会回到朝堂。   夏竦志得意满,也要向友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三天两头就来骚扰吴育,告知吴育朝堂最近动向。   在范仲淹的请求下,吴育捏着鼻子积极接待夏竦。   范仲淹即将称病致仕,朝堂将由夏竦带领。富弼过于刚直,会与夏竦起冲突。范仲淹希望吴育能从中调和,让朝堂再无党争倾轧。   当年范仲淹被逐出朝堂,也有吴育出的一份力。范仲淹主动来示好,吴育不能不听。   于是,吴育只能认了夏竦好友这个坏名声。   又听到夏竦不尊敬皇帝的恶劣笑声,吴育已经习惯性地过滤夏竦的不忠,顺着夏竦的话回答道:“类似的话,老陛下也说过。不过老陛下是都试一试,看谁的意见最好。”   夏竦乐得拍桌子:“老陛下或许说的是真的,小陛下绝对是敷衍。”   “嗯。”吴育见赵暾以利诱之,就将群臣耍得团团转,心里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赵暾已经作出决定,并开始执行。   群臣进谏,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赵暾让他们吵出结果,自己再行更改。   然而群臣意见怎么可能完全统一?实际上就是不更改,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做下去了。   哪怕群臣意见真的统一了,赵暾要做的事也已经做完。   夏竦忍着笑道:“小陛下会说,下次一定!”   吴育嘴角扯了扯。他以前真的没看出来,赵暾是那样的性格。   范仲淹应当是教不出来赵暾那样的人,赵暾是天生的帝王。范仲淹所做的事,大概只是用自己的道德影响这位天生的帝王,并支持赵暾自行成长。   夏竦笑道:“你快回来吧,你我都老了,能在小陛下麾下建功立业的时间不多了。我真是羡慕我儿啊,他未来的传记一定比我精彩。”   吴育沉默了片刻,道:“嗯。”   遇到没有主见的君王,大臣要积极进谏,规正君王的行为;遇到意志坚定的君王,如果君王是贤明的,那臣子只要做好手脚即可。   吴育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道理是懂得的。   只是想到今后朝堂的热闹,他还是颇有些头疼。他年纪大了,不适应太活泼的朝堂。   唉,趁着自己还未老逝,能扶小陛下一段路,就扶小陛下一段路吧。   吴育道:“小陛下接下来要改革官制了?”   夏竦摇头:“他要先裁军。待完全掌控军队,练出一支只听从他的精兵后,他才会动官制。”   吴育想了想,道:“他是想等曹鹏举韬光养晦结束,出山之后才动手。”   夏竦拈须,感慨道:“我越接触,越发现曹鹏举是了不得的人啊。不过最了不得的还是小陛下。哪怕曹鹏举再了不得,我一想到小陛下,就不会生出曹鹏举功高盖主的忧虑。”   吴育嘴角又扯了扯,道:“他都敢去杀西夏人了,谁还能功高盖主?我看他支开曹鹏举,就是想胡来。我支持曹鹏举更加僭越,好好教训小陛下!”   夏竦放声大笑。   如吴育所料,群臣根本吵不出个结论来。   官员宿舍便继续修着,钱也继续用着,太上皇后又陆陆续续放了些人出去。   见着人已经放出来,不可能再塞回去;官署的墙也一日比一日高。   群臣对赵暾裁减后宫的争议,便渐渐平息了。   拖字诀,很是好用。   范仲淹致仕时,群臣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不再关注后宫,全部集火夏竦。   范仲淹以病请退,只在京中领了闲职养老;梁适外放,与文彦博做搭档,共同整顿西北军务,处理还未结束的“西北军勾连西夏人谋逆案”。   夏竦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和刘沆任参知政事;庞籍升任枢密使,王尧臣和吴育任枢密副使;田况仍旧留任三司使。   夏竦没有当同平章事的时候,许多人都感慨夏竦有为宰之能;等夏竦当上了同平章事,群情激愤,都请求陛下不要让夏竦玷污东府相公的位置。   赵暾对群臣弹劾,回答道:“夏公既是太上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又对我有恩。观夏公为政,几乎没有错漏。我年幼懵懂,需要有老成持重之臣辅佐。夏公三朝为官,当是这样的人。至于夏公和富公的恩怨,他们已经和好,就不必再提了。”   夏竦微笑拈须:“是的,我们和好了。”   富弼差点把笏板拗断。   什么和好?谁和谁和好?我怎么不知道?!   富弼简直被赵暾气笑了。   赵暾来求他的时候怎么说的?夏竦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大臣。他要任用夏竦,但又担心夏竦的人品,所以需要富弼去监督他。   我现在同意了,你就要造谣了!   富弼怄得想吐血,偏偏夏竦还一副愧疚的模样,当众对自己作揖道歉,说当初自己也是听信别人污蔑,后来才得知富弼是忠诚刚直的贤臣。富弼在大宋三面遇敌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前往辽国,喝退辽国百万大军。   我,夏竦,太佩服啦!   富弼看着夏竦的眼神,简直想掐死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哪怕夏竦的年纪与他的好友范仲淹差不了几岁。   富弼咬牙切齿道:“辽国哪来的百万大军?夏公谬赞了。我只是听陛下所言行事,当不得功劳。”   夏竦看着富弼强忍着怒气和恶心的扭曲表情,乐得找吴育喝了半壶酒。   吴育担心夏竦喝病在他家,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喝完整壶酒。   富弼气不打一处,但夏竦给他戴了高帽子,他只能强忍着怒气。   富弼想,等夏竦做了坏事,他第一个弹劾,一定要把那善于伪装的老狗给踹出朝堂!   夏竦担任东府相公的第一封奏疏,奏请重启庆历新政的考核法,裁减不合格的官员,并限制官员恩荫。   富弼愕然。   夏竦义正词严:“如今连襁褓中的孩童都能为官。襁褓中的孩童岂能做事?为官者不为陛下、不为百姓分忧,国之蠹也!如庞醇之女婿陈琪,仗着庞醇之权势,庞醇之自己都不为儿孙讨官,他竟然三年之内为旁人讨得恩荫三十五人,简直与卖官无异!”   字醇之的庞籍看了夏竦一眼,面无表情道:“臣附议。”   夏竦侃侃而谈,与反对的群臣辩论。   富弼站在他身侧,揉了揉眼睛。   这是夏竦,不是范仲淹啊。 [185]朕已经委屈:二更   夏竦:“每年官员都要自荐一位子弟为官。尔等扪心自问,你真能每年从子弟中选择一位能为官之人?近些年来恩荫更甚,陛下生辰、南郊大礼等,官员都要厚颜无耻地讨要恩荫,甚至为门客讨官。这一年一年下来,有多少荫补?又有多少得了荫补之人能够胜任官职?臣惶恐,虽然多年为官,也不敢为陛下荐家中庸碌子弟!”   群臣倒吸一口气。   你不举荐其他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家族友爱,除了独子夏安期,其余亲戚子弟都不被你当成自家子弟吗!   你夏竦身边少有依附者,就是因为你自恃才高,从来不肯许诺亲戚门客高官厚禄!   夏竦厚颜无耻地自诩清高,拉踩所有为家族远亲和门客求官的大臣。   富弼有些想笑。   夏竦所说的词,他太熟悉了。   庆历三年,范仲淹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曰“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范仲淹所上奏疏从不喜欢用晦涩的词句。只看条目,不看内容,也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夏竦没有说新政,没有列出一条一条的完备的国策。他只是很简单地请皇帝缩减恩荫。   可他说的话,都是在范仲淹所陈“抑侥幸”中。   富弼嘴唇动了动。   他垂下了头,没有应和夏竦,心里只觉得讽刺。   范仲淹的“抑侥幸”,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换一个皇帝来提起,有用吗?   例行朝会上,是朝臣吵架的场合。小皇帝垂眸看着群臣争吵,不会在这时候作出决定。   赵暾虽然刚登基,但他执政已经一年。一些聪明的大臣,已经察觉了赵暾的执政风格。   例行朝会上由宰执发起的议论,并非这位极有主见的小皇帝要听取群臣意见,而是通知群臣,他要做何事。   群臣只有提如何做的意见,而没有提做不做的权力。   赵暾刚给了中低层官员福利,立刻对高层官员的福利动刀——寻常官员可没有多少荫补资格。   虽然他们会希望自己当上高官后,也能让身旁的人鸡犬升天。可现在夏竦提出来,高官荫补泛滥,威胁的就是中低层官员的利益。   小皇帝明显是一个励精图治之人。他即使不会大刀阔斧地解决“冗官”难题,也会抑制“冗官”,不会无限制地增加官员。   大不了,小皇帝就在荫补名单中,择选有用之人为官,把其他途径为官的官员升迁资格给荫补之人。   已经给出的福利去不了,那收缩本来就没有福利的人的利益,不就正好了?   夏竦慷慨激昂,痛心疾首:“陛下为择选贤能之人,我等通过制科、进士为官,路途何其艰难?荫补可为官员候选,但要当大宋的官,为陛下效力,不经过选拔,怎能与我等贤才并列!”   富弼喉咙动了动,头垂得更深。   荫补子弟只是拥有考试资格,无须他人推荐,若要入朝为官,须通过礼部考试。这也是范仲淹的献策。   有官员也发现了此事,骂夏竦拾范仲淹牙慧。你夏竦不是一直反对范仲淹吗!   夏竦慢悠悠道:“我反对范希文党争,不是反对范希文本人。他所提的建议,能有利于朝廷和陛下的,我都支持。我想来对事不对人。何况限制荫补是我一直以来以身作则的事,范希文才是后来者。”   庞籍深呼吸。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臣附议,应该抑制荫补。”   时隔多年再次与夏竦站在同一个朝堂的吴育,没想到夏竦还能更厚颜无耻。   夏竦以前在老皇帝那里还会装出个正直模样,在小皇帝面前,夏竦连本性都不掩饰了?   因为太震惊,吴育都忘记附和了。   在庞籍两次附和之后,吴育才道:“荫补本是陛下对高官的恩赐,信任高官治家有方,家中一定有贤良子弟可以为官。高官滥用荫补,便是辜负了陛下的恩情。如果高官推举之人确实为良才,那何惧考核?”   王尧臣匆匆从西北赶回来,就撞上这么一桩大事。   他起初有些茫然。因为此次朝会前,同僚都没和他通过气,也没私下问他是否支持。   王尧臣悄悄地瞥向富弼。   富弼似乎正神游天外。   王尧臣心里叹了一口气,道:“臣一直进谏,希望陛下抑制侥幸,限制荫补。此心不改!”   王尧臣因为母丧,正好错过庆历新政最激烈的时候。   待他回朝,因为他曾经在宋夏战争中为被贬的范仲淹、韩琦等人求情,即使没有参与庆历新政,也沉寂多年。   那之后,他似乎与范仲淹、韩琦等人没有亲密的交情。   他也确实不算范仲淹和韩琦的友人。他只是秉公直言。   但当王尧臣刚任枢密副使,就在职责范围内行裁抑侥幸之事。被他裁抑之人满京城地发匿名信污蔑他。   王尧臣知道同僚为何不提前和他知会一声了。   还需要知会吗?   如果不是中途遇到大宋三面遇敌、新旧皇帝更替,这正是他在做之事!   富弼回过神。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身侧有人上前一步,声音十分激动。   刘沆举起笏板,目光炯炯:“荫补已经沦为权贵之流互相荐举,结党营私的工具。他们相互交易,把持朝堂,以至于朝廷不能选贤任能!那些荫补之人没有为公的心,只知道谋利。宰执都自请戍边,荫补官员却无人愿意去边远之地!他们互相包庇,奖罚升迁,常格虽存,侥幸尤甚,执法者根本不肯执法!陛下,荫补必须得管了!”   刘沆早就看不惯那群荫补的庸碌了!   他还未进入中书时,就不断思考自己为相后要做何事。   裁减那群得了皇恩荫补为官、却不知道报答皇恩的庸碌,就是他必须做的事!   赵暾早就知道刘沆会赞同。   刘沆和王尧臣都是在任期间,敢对荫补和庸碌动手,直接裁减官员的猛人。   在原本历史中,刘沆任东府相公期间,所行三条措施,总结起来就是范仲淹提过的明黜陟、抑侥幸、择官长。他的下场也与范仲淹一样,宋仁宗一见他被弹劾,立刻全面取消改革,将刘沆踢出中央。   所以后世评价,庆历新政是失败了,但又没有完全失败。   庆历新政本身彻底失败,但范仲淹所上国策,在他死后多年仍旧有人不断试图践行。王安石的新政,也建立在庆历新政的废墟之上。   王尧臣和刘沆,正是继范仲淹之后,再次举起“抑侥幸”大旗的人。   赵暾这个文科博士不多的金手指,就是能让政见相同、且会践行自己政见的人,能成为彼此的伙伴。   王尧臣与刘沆不熟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像是配合已久。   赵暾假装不在意地将平静的目光投向富弼。   赵暾坐得高,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群臣收入眼中。   赵暾视线转移,群臣都不自觉地跟着赵暾视线转移。   他们都看向富弼。   群臣恍然大悟,明白小皇帝为什么要看向富弼。   夏竦等人说的不都是范仲淹的词吗?富弼你身为庆历新政的主事者之一,居然沉默?   群臣的眼神不对劲了。难道富弼和范仲淹闹矛盾,不想搞新政了?   富弼察觉了众臣的视线,更发觉了赵暾那仿佛很正经的眼神中的戏谑。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自己不过是看到物是人非,神思恍惚了一下,怎么就被同僚抛到后面了?   夏竦和吴育不都反对新政吗?王尧臣和刘沆以前也没赞同他们啊?   怎么都跑到自己前面了!   富弼抬头。赵暾的嘴角上翘的弧度虽小,但因为他很了解赵暾,所以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脸色深沉,声音铿锵:“臣,再请陛下抑侥幸。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富弼言“我心匪石”,许多大臣心中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十分沉重。   距离庆历新政,十年了。   十年前,富弼正值不惑。盛年的他站在群臣中,仿佛年轻的骏马,神采飞扬。   如今的富弼两鬓斑白,已知天命。   他站在朝堂,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赵暾看着富弼,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面前龙案。   在朝会时,皇帝一般不会做决定。   赵暾本也是如此。   此次朝会,只是他委婉通知群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皇帝无须下场和大臣争吵。他只需要下诏。   但此时,赵暾想,坐在御座上的人,欠富弼一个回答。   不太响亮的敲击声,吸引了群臣的注视。   赵暾用他那双沉静如渊,永远让群臣看不出心情的眼眸扫视了一遍朝堂,最后落在了富弼身上。   他轻声道:“朕裁后宫,止土木,罢宴请,俭祭祀,以抑制冗费。朕已经做出表率,众卿可愿随朕委屈一二?”   富弼深呼吸,捏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深深躬身,深吸一口气:“臣……”   “臣等都愿意!”夏竦扯着嗓子高喊,三呼“万岁”,下拜叩首!   富弼的话被夏竦堵住,差点没把腰闪着。   赵暾悄悄地掐了自己一把,才没笑出来。   富弼扭曲的神情也落入了身旁庞籍等人眼中。   他们都带着笑意,赶在富弼回神之前大喊“臣愿意”。   富弼只能讪讪地跟随,又落在了众宰执之后。   群臣目瞪口呆。   这、这是让他们立刻表态吗?   玉帘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声含着薄怒的声音从赵暾身后响起:“怎么?你们天天说着‘冗费误国’,我儿已经委屈,你们却不愿意委屈?”   赵暾重重颔首,一副狐假虎威的非实权小皇帝的憨态。   群臣沉默,接连下拜。 [186]来找你们玩:一更   下朝后,赵暾叹着气给还在愤怒的曹儛捏肩膀。   母亲愤怒,是因为对群臣的期望太高了。   曹儛确实对大臣的期望比较高。   赵祯朝的大臣个个都是进谏的好手,只看谏言,都是忠君爱国的清官贤臣。   高官的子弟自出生就有荫补,连门客都有荫补一事,不少大臣都进谏过。   冗官这种事,几乎每隔几日,就有臣子提起。   明明是大臣反复提起的事,赵暾要解决了,还只是稍微限制一下,群臣竟然少有附和宰执之言者?   甚至赵暾在说出“我已经先委屈自己”后,群臣还在那冷漠旁观?   谁是君谁是臣?   赵祯在位的时候,你们敢对赵祯沉默?   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和暾儿孤儿寡母!   担任禁军马帅的曹佾听闻姐姐被气得叫了御医,急忙翘班前来探望。   听到曹儛的大骂,曹佾扫了一眼殿内其他人。其他人垂着头退下去。   曹佾低声道:“姐姐,你和陛下还不是孤儿寡母。”   曹儛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就当是了!”   曹佾:“……”姐姐这脾气,有点往出阁前发展了。   赵暾安慰了许久,最后不要脸地往母亲怀里一钻,曹儛才忍俊不禁,不再怒骂。   曹佾也是要上朝的。   虽然他上朝时除了本职工作,都不发言,朝中出了何事他还是一清二楚。   对荫补一事,他满心无所谓。   虽然当年曹家是皇帝主动把襁褓中的孩子和曹家门客都赠送官职的显赫高门,但曹家素来谨慎,很少主动讨要什么。   曹彬是后周姻亲,他不谨小慎微,哪能在大宋得到重用?   曹儛成为皇后之后,曹家更加不敢讨要荫补。   虽然现在曹家又重新兴盛了,但曹家按照以往习惯,也是不会要额外待遇的。皇帝给,他们就收着;不给,他们就当没这回事。   再说了,曹家子弟又不是没本事的纨绔,就算不能像曹佑那样出色,去边疆当个普通将领,也比寻常武将多几分能耐,就算立不了多少功劳,家风带来的谨慎也会让他们不会出太大错误。   在朝堂,无功也无过,就算不错的官了。   曹家完全可以拍着胸脯当这个限制荫补的典范,何惧朝臣议论?   曹佾坐到姐姐身边,微笑着看着已经十几岁的小侄儿做小儿痴态,哄姐姐开心。   曹儛戳了一下赵暾的额头,让儿子坐直:“官员的荫补是小事,宗室的荫补才令人头疼。”   曹儛最近经手的最多的就是宗室荫补。   赵宋防备宗室,宗室不能补差遣实缺,只被荣养。   这荣养,指宗室子自出生后就由朝廷来养。每年赏赐更是不计其数。   多年过去,宗室的孩子越来越多。还不到重新统计宗室子弟的时候,朝堂就无奈提前统计最新的宗室子弟。   连管理宗室的判大宗正司赵允让都看不过去,委婉请求朝廷可以稍稍限制一下宗室的福利。以后宗室子满五岁再赐名赐官,不必与长子一般出生就有官做。   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曾经为曹儛的养子,被曹儛照顾了三年,又是曹儛的外甥女婿。   曹儛熬出头后,常招高滔滔入宫陪伴,暗中赏赐赵宗实,便与赵宗实之父的关系也较为和睦。赵允让能对曹儛说几句比较委婉的进谏。   赵允让与儿子赵宗实一样,也曾经在宋真宗无子的时候,被接入宫抚养,并在宋仁宗出生后被送出宫。   与赵宗实三岁进宫,七岁出宫不同,赵宗实如果没有身边人不断提起往事,恐怕在宫里的记忆都会淡去,不会影响他的生活;赵允让八岁入宫,在宫里生活了七年,十五岁才出宫,宫里的生活,塑造了他整个人生。   赵祯十三岁登基。赵允让在还未显出昏庸一面的宋真宗手下接受了七年帝王教育,恐怕比刚即位的赵祯还精明几分。   赵允让虽然喜愠不见于色多年,内里乾坤俱在,看事常不自觉地从帝王角度出发,很是通彻。   曹儛发现此事后,常向赵允让请教。   赵祯已经退位,赵允让不再担忧曾入宫的往事,真心劝诫了几句。   对于自己儿子也曾入宫,赵允让不担心赵宗实会被忌惮。   赵暾乃是帝后之子,连其他皇子都越不过他的身份,一个宗室子不会令他忌惮。而且赵宗实出宫年龄很小,又是曹儛的养子和外甥女婿,天生与曹儛亲近,与赵暾的关系也可以很亲密。   至少以曹儛时常关心赵宗实的态度,曹儛是希望赵宗实和赵暾亲近的。   赵允让心想,儿子比自己幸运。   曹儛知道赵暾不会忌惮宗室中有才华的人,对赵暾夸赞赵允让。   曹儛轻轻捏着儿子的脸颊软肉,嗔怒道:“你老把麻烦事推给我,我将来精力不济了可如何是好?你说推给你妻?那你妻若是做不好呢?何况宗室乃是大事,终究是要你亲自处理。”   赵暾叹气:“行,我向赵允让讨教。我可以去拜访他,吓他一跳吗?”   曹佾笑着摇头,暾儿又要挨姐姐训了。   曹儛点头:“去吧,你也被朝臣气到了,去散散心。”   曹佾笑容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姐姐是不是太纵容暾儿了?这么宠溺,小心暾儿被宠成坏孩子!   曹儛横眉冷对:“你怎么还在这?政务忙完了?可别偷懒!”   他明明是关心姐姐,怎么是偷懒?曹佾讪讪离去,不敢争辩。   曹儛指着曹佾的背影,对赵暾道:“你舅舅从小就惫懒,你可千万别学他!”   曹佾脚步一顿,然后飞快离去。   他一点都不想听姐姐在暾儿面前细数他的童年往事!   曹佾决定和备考的狄諍多喝几杯。都是双生姐妹当皇后,想来他们一定会有许多共同语言。   限制荫补的事已经决定,如何限制,群臣还会吵上好几日。   赵暾让群臣吵着,等吵出个大致结果,中书省再将意见整理好报给他。   他在休沐日约了好友,一同去拜访赵允让和赵宗实,吓他们一大跳。   赵暾的小伙伴们都还没有外放,正留在京城熟悉朝堂中低层官员的政务。   于是赵暾左边是三章,右边是二狄,小叔叔在前方制止他们六人排成长长的横队堵塞交通——他们仿佛回到了赵暾幼年时。   不同的是,赵暾幼年时不在横队中间,大致是被迫坐在三章某个人的脖子上。   曹佑先制止了六人堵塞交通,并瞪了同样有宿慧却助纣为虐的狄諍一眼,然后制止赵暾在赵允让府邸前公开叫门,命人先送了帖子。   然后曹佑按住起哄的章惇,又忍无可忍地让章楶和章衡别装傻,当他不知道是这两人在背后撺掇章惇吗?   章楶心虚地移开视线。章衡则很是委屈。   他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一个族侄,还能管得了章惇这个族叔吗?冤枉!   赵允让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   休沐日时,赵允让常将还活着的儿子们聚在一起,多年如一日地叮嘱他们小心谨慎,分享自己的宗室心得。   得到曹佑的帖子时,赵允让有些犹豫,要不要装病避开风头正盛的曹小国舅,却听人说曹小国舅已经在门外。   那还犹豫什么?赶紧把曹小国舅请进门,别得罪人!   赵暾跟在小叔叔身后低调进门,抬头就看见乌压压的人。   赵允让可真能生啊。   赵暾不由头皮发麻。北宋这宗室问题,和明朝“养朱”问题没有区别。只是北宋的宗室问题还没炸开,金人就来帮北宋平账了。   他继位后,金人恐怕是不能再来帮宋朝平账。那宗室问题,可能就会炸在他手中。   唯一庆幸的是,等这个问题炸开时,可能他也已经死了,坑的是他的儿子孙子。   “陛、陛下?”赵允让扫视一眼,从意气风发的小辈中,瞅到一个唯一不那么意气风发的耷拉眼少年,顿时慌张不已。   “嗯。”赵暾兜着双手,肩膀都快垮下去了。   赵允让这一家子,直观地让他面对了庞大的宗室群体。   赵允让一个人生十三个,他十三个儿子再各自生十三个……赵暾前世是文科博士,不学高数!   赵允让手足无措,行过礼后,不知道如何接待微服私访的小皇帝。   赵允让的儿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一只手,我一只手,把赵宗实推了出去。   刚弱冠不久,在得知赵暾的存在后先大哭了一场,然后失眠焦虑的健康问题突然痊愈的赵宗实,差点跌倒。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哥哥们一眼。   你们走着瞧!   赵宗实的哥哥们视线左瞟右瞟,哎呀,今天的墙壁真好看。   赵宗实结结巴巴道:“陛下,你……我……”这个破脑子,快想出话来啊!   赵暾无意为难赵允让和赵宗实,道:“我只是来吓唬你们一跳。吓到了吗?”   赵允让全家:“……”这要让他们怎么回答!   曹佑:“咳咳。”   赵暾老实道:“我就是带着朋友们来找赵宗实玩。”   赵允让拽过儿子:“好,裕之,要侍奉好陛下。”   赵宗实:“……是。”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赵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赵允让称呼的是赵宗实的字。   原本历史中,赵宗实登基为帝,便无表字了。如今的赵宗实只是宗室子,年已逾弱冠,自然当是有字的。   曹佑忍无可忍,替不好好说话的赵暾道:“暾儿是以晚辈的身份来请教大宗正。”   赵宗实立刻直起了身体,道:“父亲,我去为你吩咐茶水点心!”   赵宗实刚想溜走,就被三章和一狄围住。   只有狄諍还站在赵暾身后做护卫状。   赵宗实无措地看向赵暾。   赵暾在曹佑逼迫的眼神中,像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般委屈道:“我就是来找你们玩,没想请教。”   曹佑:“……” [187]终于发现了:二更   在曹佑的安排下,赵允让屏退了其他人,只和赵宗实两人接待赵暾。   赵宗实的兄弟们溜得比被猎犬撵的兔子还快,可见赵允让对他们的教育有多到位。   赵允让在不大不小的花园里办了一桌好酒菜。   曹佑阻止了章惇试图给赵暾灌酒的手,让赵允让把酒换成水。   赵允让见曹佑忙来忙去,安抚这个,制止那个,心中紧张之意减轻了少许。   曹鹏举名如其人,确实是老成持重,谦逊恭谨之人。   你看章得象的三个族中晚辈多嚣张啊!   狄青的两个儿子还好,品德先看不出来什么,容貌之俊美实在是令人惊叹。   赵允让思维发散了一下,曹佑终于安顿好众人。   因为赵允让和赵宗实都在神游天外,曹佑不得已反客为主,伺候好这一群小祖宗。   他又瞪了狄諍一眼。   狄諍假装没看见。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才不掺和。   能者多劳,曹鹏举很快就会外放,能操心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曹佑外放后,在京城等着下一届科举的自己就要成为为赵暾缝缝补补的人,狄諍就只想多偷一会儿懒。   曹佑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就瞪了狄諍几眼,还是纵容狄諍偷懒了。   赵暾憋着坏笑看小叔叔忙完,坐在了桌子旁,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拜访不是来玩……”   赵允让和赵宗实:“……”陛下你能不能正经点?你看看曹鹏举,脸色都黑了!   赵暾这次说的话确实正经了,没有再逗弄赵允让和赵宗实:“而是来请教宗室荫补之事。你们二人都是接受过帝王教育的人,应该知道大宋快养不起宗室了。”   赵允让和赵宗实都大惊失色,身形摇摇欲坠。   曹佑伸手扶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缝缝补补了。   狄諍嘴角扯了扯,闭上了双眼,不去看可怜的赵允让和赵宗实。   狄詠学弟弟,也闭上了双眼。   “你们怕什么?暾弟直接对你们说这个,就是要重用你们。”章惇没好气道,“难道暾弟还会忌惮你们吗?”   赵允让擦着冷汗,连声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赵宗实苦笑道:“我可没接受过什么帝王教育。我就在宫里学会了识文断句。”   赵暾本想说,没关系,你现在可以学。曹佑已经忍无可忍,用严厉的视线警告赵暾。   见小叔叔真的要生气了,赵暾立刻真的老实,安抚两人道:“如惇七所言,我若忌惮你们,就不会来寻你们。你们是宗室中最有才华的人,我需要你们来帮助我。”   赵允让脑袋上的冷汗冒得更多。   赵宗实或许确实不太懂,但赵允让看得很清楚。以宗室年年暴增的人数,朝廷的负担确实大。   说来奇怪,皇帝总养不活儿子,子嗣单薄,但宗室却子嗣颇丰。   赵允让明白,但不敢说。难道让他这个宗室来进言减少宗室的福利吗?那他还如何在宗族中自处?   赵允让苦笑道:“陛下,如果朝廷不补贴宗室,宗室可能就要饿死了。”   赵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解除宗室不可为实缺的禁令,令宗室如寻常勋贵子弟那样,能够自寻出路。”   赵允让愕然:“祖宗……祖宗规矩……”   赵暾道:“祖宗规矩变得还少吗?群臣那里你不必担忧,我会让他们同意。我只是想请教你,宗室能否接受?”   士大夫对宗室天然没有好感,不在乎皇帝对赵家自己人做了什么。   他们或许会不赞同让宗室子弟出仕,但只要赵暾让他们算一算宗室的花销,令他们想出另一个方案,他们想不出来,自然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而且在官员眼中,宗室与皇帝是一家人。他们的荫补被削了,皇帝转身砍了宗室的福利一刀,乃是皇帝和士大夫共苦。   赵允让恍惚了许久。   赵暾耐心地等待赵允让回神。   他的碗里已经夹满了菜,正好埋头苦吃。   赵宗实看着乖巧吃饭的赵暾,心情很是复杂。   七岁就出宫的宫廷生活,本来不会给赵宗实造成太大心理阴影。但赵祯每当死了儿子,就有人旧事重提,他耳边也不断有人念叨。   即使父亲不断安慰他,让他放宽心,赵宗实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他既是期盼,又是惶恐,心中怨恨逐渐蔓延。   赵宗实不明白皇帝既然能生育,为何要早早地将年幼的他接进宫,令他承受没完没了的风言风语。   赵宗实每当看到皇帝又死了儿子,心里阴暗的喜意就难以抑制。   他不是欢喜自己可能离皇位近了一步,而是欢喜赵祯令他心底饱受折磨,赵祯自己也受了报应。   当欢喜之后,赵宗实又会自我唾弃。   从理智上来说,皇帝只是接他入宫养了他三年,虽然对他说不上有什么恩情,但也没有亏待过他。他出宫之后,一应待遇和普通宗室子弟并无区别。他实在是不该去怨恨什么。   这样的情绪拉扯,令赵宗实心情更加抑郁。   赵暾的身份暴露后,赵宗实着实大笑了一场,也痛哭了一场。   皇帝对亲儿子都这样折磨,他还怨恨什么?比起赵暾,他至少早早地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有家人环绕。   赵暾可是自以为父母双亡呢!   赵宗实看了好几遍赵暾自述身世凄苦的《陈情表》,越看越乐,也越看越悲。   他幸亏没有一直留在皇宫。那御座上坐着的还算人吗?!   即使赵暾已经登上了皇位,赵宗实对赵暾也生不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赵暾登基是理所当然的。   他佩服赵暾,能在承受那么多压力和不公之后,还一心为公。   赵暾还是曹暾的时候,就不因为皇帝对曹家的不公而自怨自艾,即使差点烧死却被逐出京城,也在黄河边奔波劳累,让黄河沿岸百姓为他送上万民颂书。   待曹暾成为赵暾,也没有对卧病在床的皇帝和大势已去的宠妃做什么,而是以总角之年南下平叛,稳住了大宋南疆。   皇帝病情稍好,就继续和宠妃折腾。赵暾也不在意,而是前往北疆劳军,还真刀真枪地和西夏人打了起来。   赵宗实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登基,能做到赵暾这样吗?   当然不能。   他一定要将心中怨气发泄个够,才会想着什么朝堂什么百姓。   赵宗实私下听见有人非议赵暾,说赵暾仿佛没有感情,瞧着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非人。   一位明君,或许就是要这样“毛骨悚然”。   今日见面,赵宗实推翻了以往对赵暾性情的猜想。   赵暾只是表面上瞧着冷淡了点,感情一点都不少,甚至还很是恶趣味。   要来问策就正正经经来问策,吓唬我和父亲干什么?你是顽童吗?   还有你身旁这群狗腿子,还有个进士一甲及第的模样吗?   章楶和章衡是前科进士。身为登闻鼓榜的进士,他们一举一动都很受别人关注。   两人在地方上政绩斐然不说,他们各自随富弼、包拯出使,富弼和包拯对他们赞不绝口。   章楶和章衡回到朝堂,眼见着就要青云直上。   章惇身为今科状元……   这人就不提了。他可能确实性格有点问题。   赵宗实看向章惇。   章惇对赵宗实回以倨傲的微笑。   赵宗实收回视线。不知道怎么的,他看章惇,不觉得讨厌。   赵允让终于回过神,赵暾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   他喃喃道:“陛下,你可是认真的?你不怕宗室……”   赵暾擦了擦嘴,道:“不怕。若宗室能反,那一定是皇帝过于昏庸或者幼帝登基,那文臣武将都能反,境外强敌也入侵了。若皇帝英明,就无惧他人;若皇帝无能,那众人逐鹿,鹿若再落在赵家人手中,不是更好?”   赵允让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理是这个理,汉唐就是这么做,可他还是……赵允让想了许久,都难以用语言描述自己的心情。   赵允让道:“陛下的意思是,解除对宗室的限制,以安抚宗室之心,再削减宗室的荫补?”   赵暾道:“用类似推恩令的法子。我总不能管他们子孙万代。”   赵允让道:“很难,可以削减补贴,但还是要补贴的。”   赵暾叹气:“我知道很难。”   就算他让宗室可以补实缺,但宗室被养废了这么多年,不是人人都能做官。   剩余的宗室,难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连宫人都不敢直接放出宫,担心造成社会动荡,宗室有多少人?他们所养的门客、奴仆又有多少人?   如果他真的做得太过分,宗室也上山为寇了,那就贻笑大方了。   西夏和辽国如果聪明些,借此机会发难,那宋朝的乐子就更大了。   赵暾需要减少宗室的负担,但绝不能将宗室逼上死路。   而且封建时代确实是家天下,要维持大宋的稳定,确实要维护好宗室这个群体。   每个朝代都知道宗室负担大,但都咬牙承担着负担。不让赵家人与别家人与众不同,天底下哪还认赵家这个皇家?   厚待宗室,也是彰显皇帝权威的一种方式。   赵暾想了想,道:“可否根据与皇帝血缘关系远近,调整荫补级别?”   赵允让思索。   如果赵暾真的解除了宋朝对宗室的限制,那只是降低旁支的荫补待遇,确实能够做到。   宗室话语权都在有能力的近支手中。他们不甘心被圈养,一定会抓住机会帮皇帝达成目的,出卖旁支的利益。   赵允让忽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看向正在喝水清口的小皇帝。   赵暾放下水杯,对赵允让轻轻颔首。   赵允让终于发现了。赵暾来寻他,就是让他成为那个出卖宗室旁支利益的“罪人”。 [188]要当大将军:三更(54w营养液加更)   赵暾知道赵允让会同意。   赵允让的寿命要到头了。已经窥见过帝王风景的人,不会甘于一直在华丽的囚笼中苟活。   其他宗室或许会瞻前顾后,赵允让马上就要死了,他难道不想死前快意一把?   赵允让也可以一直忍耐到死。赵暾只是给赵允让一个达成心愿的机会,如果赵允让不愿意做,他不会逼迫赵允让。   话已经递到这个程度,其他就不必多言了。赵暾不再提正事,专心享用餐后水果。   这一餐之后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已经察觉气氛不对劲的赵宗实,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用完膳后,赵暾让赵宗实陪他走一走。   他只让曹佑和狄諍为他的护卫,其余人留下来陪伴赵允让。   赵暾起了个话头,安抚劝说赵允让,就让三章他们出力了。身为臣子,他们才是干活的人。   至于狄詠,他要跟着三章学习。   虽然狄詠在历史中只记载数有战功,但人都是能培养的。他跟随三章学习,怎么也会比原本历史中的他很擅长在朝中为官。   狄諍和曹佑已经比所有人都会做官了,他们便不必留下。   赵暾道:“你成婚时,我境遇不好,没能前来。表姐可还好?弃疾和小叔叔都是亲戚,表姐可以见我们。”   皇帝主动展现亲近,赵宗实即使被吓得不轻,也唯唯诺诺地应下。   他硬着头皮让人通知妻子准备好见客,提前向赵暾介绍自己的孩子。   赵宗实已经有三子出生,长子赵仲针和次子赵仲乱已经启蒙,三子还未取名便早夭。另还有三女,便不便带来给外人看了。   赵暾心生震撼。这对夫妻才成婚七年吧?七年六个孩子,这对夫妻真是太能生了。高滔滔的身体也是好得太夸张了!   古代感情好的夫妻也很可怕。妻子若没有一副钢筋铁骨,能活活耗死在生育上。   还好自己知道一些避孕的手段。即使不能完全避孕,也能最大限度减少怀孕的可能。赵暾脑海里的小人拍了拍狂跳的小心肝。   赵暾心里吐槽的话刷屏,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把高滔滔吓得不轻。   赵仲针和赵仲乱乖巧地向赵暾行礼。   赵仲针已经六岁,正是好奇心重的年龄。   他大着胆子仰头看着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赵暾。   赵暾对赵仲针招招手。   高滔滔不安地让赵仲针前往赵暾身边。   赵暾十分寻常地问赵仲针读了什么书,启蒙进度如何。   赵仲针应答如流。   赵暾问道:“你将来想做什么?”   还不知道朝廷对宗室限制的赵仲针仰着头道:“我想当大将军!我我听闻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我要一雪前耻!”   赵宗实和高滔滔神色大变。   赵宗实忙道:“孩子还小……”   赵暾抬起手,制止赵宗实继续说话。   他对赵仲针颔首:“那你读书之余,也要好生习武了。小叔叔,你给他列个书单。”   曹佑道:“是。”   赵仲针小脸放光:“是曹鹏举吗?千骑破万军的曹鹏举?”   赵暾再次颔首:“是。还有生擒没藏讹庞的狄弃疾。你如果想当大将军,我就让小叔叔和弃疾给你当老师。再过十年,你可要随他们去攻灭西夏,一雪宋夏战争之耻?”   赵仲针使劲拍着小胸脯:“我要去!”   曹佑和狄諍都知道赵暾的恶趣味又发作了。   赵仲针就是宋神宗赵頊。   赵暾让赵仲针去打西夏,明摆着是笑话赵仲针五路伐夏失败。   宋神宗赵頊的微操,要为五路伐夏的失败负最大责任。赵暾便让赵仲针自己去西夏战场,替宋神宗一雪前耻吗?   这种笑话,只有等到只有他们三人的时候,才能讲出来笑一笑了。   赵暾扫了一眼曹佑和狄諍,便知晓二人已经看出了自己讲的笑话。   他满意地拍了拍赵仲针的半秃小脑袋,道:“你如果学得了本事,朕承诺,必定让你上战场立功。”   赵仲针被赵暾哄得晕乎乎的,开心得想要原地转圈圈。   高滔滔偷偷掐了赵宗实一把。   赵宗实:“?”   高滔滔使眼色。   赵宗实:“?”   高滔滔深吸一口气。可恶啊,你平时不是很懂我吗?这时候怎么糊涂了?   见自家男人靠不住,高滔滔咬紧牙关,大着胆子道:“陛下,仲针还小呢,妾看去边疆建功立业,该让他爹去。他爹如今刚弱冠,十年后才而立,正是当打之年!”   赵宗实:“!”谁?谁当打之年?我吗???   赵暾看向赵宗实:“你……很能打?”   赵宗实:“或许……”他总不能拆妻子的台,让妻子背上欺君之罪吧!   卿卿你为什么要害我!   高滔滔又掐了赵宗实一把:“你不是会射箭吗?”   赵宗实无奈至极。我确实会骑射,但也就只是在“会”的程度!   赵宗实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揽下过错,道:“我、我常和拙荆吹嘘武艺,所以拙荆误解了。其实我的武艺只是平平。”   高滔滔瞪大眼睛。你这时候怎么能谦虚?   看着高滔滔焦急的模样,赵暾差点笑出声。   他明白了高滔滔的心思。   比起十年后让长子建功立业,高滔滔更想让赵宗实现在就去建功立业。   高滔滔应该早就从母亲那里听闻,自己有意解除宗室不可在朝为实缺的禁令。自己一提要重用赵仲针,她就焦急地顺着杆子往上爬。可惜她似乎没有将此事告知赵宗实,赵宗实没接住她的话。   这也证明,高滔滔心里很谨慎。哪怕她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得许多事,也没有告知枕边人。   赵暾道:“裕之可有去边疆立功之心?”   赵宗实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道:“我确有此心,但恐无此能。”   高滔滔气得想骂丈夫。你先应下啊!就算做不来,先把官当着!我看边疆不能打的人挺多,如今边疆和平,也不需要你去骑马打仗,你先占着位置啊!不抓紧机会,你怎么能进步?!   赵暾看了一眼高滔滔难以抑制的扭曲表情,忍着笑道:“那裕之可有擅长之处?”   赵宗实想了想,道:“我若为一州长官,应该能胜任。其余事,我要做了才知道。”   赵宗实很谨慎。他还未做过实事,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一州长官,他严格按照律令做事,便不会出错。如果是机要职位,他担心一旦出错,将来就不会再被重用。   既然陛下松口要授予宗室实缺,他就一定要抓住机会,步步为营才成。   赵宗实条理清楚地阐述了他看过的书,知道的律令,又说起自己感兴趣的州县。   即使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家中,在看书时也想过假如自己能为一普通进士,从知县一路到宰执的梦。   赵暾道:“为仕途东奔西走,可能没有你在京城富贵闲适。”   赵宗实拱手道:“人不能闲适一辈子。”   赵暾起身扶起赵宗实:“那就累一累吧。”   他挤出一个笑容。   赵暾是那种很难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出来的人。他拍照的时候都板着脸,摄影师非要他笑一个,他强迫自己勾起嘴角,嘴角都会控制不住上下抽搐,笑得比不笑还冷漠。   赵暾挤出笑容安抚赵宗实,赵宗实完全没被安抚到,还受到了惊吓。   看见赵宗实对自己的笑容有意见,赵暾只好再次将嘴角撇下去。   赵宗实见赵暾的表情恢复正常,松了一口气。   赵仲针迷糊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自己要当大将军,为何父亲居然要和自己抢?   赵仲针嘴一瘪:“父亲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大将军!”   赵宗实无语地把自家小崽子的脑袋按了按:“我没抢!”   赵仲针冷哼:“好吧,是娘要让爹爹抢我的大将军!娘坏!”   高滔滔瞪了赵仲针一眼:“就抢你的怎么了?你年纪这么小!”   赵仲针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赵暾好笑地揉了揉赵仲针的脑袋。   赵仲针委屈地往赵暾身上一靠,不想理睬母亲。   赵宗实对儿子的大胆吓得不轻。高滔滔则很得意。我儿干得好,赶紧抱上去!   赵暾好脾气地揽住大侄子,对赵宗实道:“你这些时日多读律令。”   赵宗实激动道:“是。”   他应下后,又忐忑道:“陛下,宗室不可带兵。”   赵仲针眼泪掉了出来:“爹爹你自己没用,当不了大将军,还不准我当吗?”   赵宗实想揍自己的蠢儿子。在蠢儿子心中,他爹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赵暾赶紧把涕泗横流的赵仲针塞到小叔叔怀里,让小叔叔照顾脏兮兮的小孩。   曹佑护住赵仲针,拿出帕子给赵仲针擦拭眼泪和鼻涕。   赵暾往旁边挪开一步后,道:“宰执可带兵,勋贵可带兵,外戚可带兵,宗室自然也可。裕之,你为我母亲的养子,虽然我没有与你相处过,但你与我的亲生兄长无异。我信任你,愿意让你为我执掌兵马,如我信任小叔叔和弃疾一般。”   赵暾胡说的。   赵宗实又没有带兵的能力,他才不信任让赵宗实带兵。   赵仲针将来能不能上战场,也要看赵仲针学得了小叔叔和狄弃疾的几分本事。   他就胡乱许诺一下。   赵宗实即使没有学过多少帝王的本事,但他曾经有机会成为帝王,就不可能不生出野心。   有“皇帝信任的兄长”这个名头在,不知道能不能诱惑赵允让一家为自己冲锋陷阵?   赵暾相信,会的。   赵暾道:“裕之,你是否有一位兄长极善古学,藏书万卷?我想借阅。”   赵宗实还没从“亲生兄长”四个字中回过神,晕乎乎答道:“有,我九兄赵宗晟。”   曹佑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怀念。   而知道更多的狄諍,心里唏嘘一声。   他们俩都明白赵暾为什么询问赵宗晟。   赵宗晟之孙赵士㒟,曾是岳飞的同僚,虽非岳飞的友人,但在岳飞受冤时,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为岳飞作保,被逐出京城。   宋高宗以康王之身立大元帅府时,赵士㒟说动孟太后立康王为帝,并亲向南京颁旨;苗傅、刘正彦作乱时,赵士㒟便衣入杭州,密告张浚勤王;在朝为官时,赵士㒟多次劝说宋高宗体恤百姓,亲近贤臣,远离小人……   这样的大功之臣,被宋高宗逐到建州(福建建瓯),谪居而死。   赵暾选定赵允让为宗室“内奸”,便不担心赵允让会不同意。   曾孙都没被养废,可见赵允让对诸子的教导。会悉心教导子孙的父亲,怎么会不期望子孙有能施展才华的一日? [189]你该叫舅舅:一更   逃回自家小院的赵宗晟,正拿着一本新收来的古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听见弟弟赵宗实来了。   赵宗晟排行第九,赵宗实排行第十三,但两人非同母,年岁只相差一岁,平日里很是要好。   如果是寻常时候,赵宗晟已经笑着迎了出去。今日,他只想翻墙逃走。   我的十三弟啊!我知道你对九哥我好,但你其实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你的圣眷自己拿着就好!   赵宗晟哭丧着脸放下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装出个开心的笑容,不情不愿地迎了出去。   赵暾仰头看着赵宗晟那比自己强颜欢笑时好不到哪去的笑容,道:“你笑不出来可以不笑。”   赵宗晟:“……”   他吓得马上就要跪下请罪。   曹佑忙扶住他,瞥了赵暾一眼。   赵暾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委屈道:“我只是和堂兄开个玩笑,不可以吗?我们不是亲戚吗?”   赵宗晟:“可以可以。”我的十三弟啊,你以后别想再从哥哥这里借书!   赵宗实的脖子缩了缩。他也没办法啊,陛下要来看书,他怎么能阻止?   赵宗晟今年也是刚弱冠出头,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外冒,看得赵暾分外有趣。   可惜小叔叔的怒气条已经快攒满了,赵暾只能遗憾放过了他。   赵暾随口安抚了几句,本来想鼓励赵宗晟一番,让赵宗晟也成为宗室刺客。当他进了赵宗晟的藏书阁,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后世记载,赵宗晟一生藏书数万卷。现在他才二十出头,所藏书竟也有近一万本了。   赵暾想起宋朝宗室都使劲生孩子,赵宗晟活得很长,一生却只有三个儿子。他这一辈子所有的余钱都花在了藏书上,连妾室都舍不得置。   太好了,我有新的蹭书地方了!   赵暾的脑子立刻放空,就像是钻进了米缸的老鼠,再挪不动脚步,什么宗室什么冗费都抛到了脑后。   赵暾十分不客气地拿起一本没看过的古书,找了个光线充足的舒服的地方一窝,就不理人了。   他窝着的地方,正好是赵宗晟刚才看书的地方。   喜好藏书之人自然喜好看书,便也早就做足了舒舒服服看书的准备工作。   赵宗晟见小皇帝就往自己专门定制的用于看书的坐榻上一躺,便旁若无人地看起书来,无助地向曹佑看去。   曹佑长长喟叹一声,打手势让他们跟着自己离开。   几人跟在曹佑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   狄諍回头看了赵暾一眼,赵暾好歹还记得曹佑和狄諍跟着他,虽然视线没从书上挪开,但抬了抬手,以示告别。   狄諍丢了赵暾一双白眼,没好气地离开了。   曹佑正在院子里对赵宗实和赵宗晟道歉。   赵暾打小就这样,一旦看到喜欢的书,就不想动弹。   当年叔祖父和朱夫子为赵暾这个毛病急得不行,强迫曹佑把赵暾带出门玩耍,不准赵暾每日看书。   赵暾登基后忙于政务,已经很久没能畅畅快快地看一日书。今天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瞬间勾起了瘾,恐怕今日是不想动弹了。   狄諍没好气道:“你就只知道替暾弟道歉,不知道把他拖出来?他来不是干正事吗?”   曹佑叹气道:“暾儿要做的事都做了,他好不容易寻得一处休闲处,暂且休息一会儿吧。”   狄諍便又给了曹佑一双白眼。   曹佑笑着按了按狄諍的肩膀:“你不也没说他?”   狄諍抱着手臂,道:“我说?他就要当着他两位堂兄的面打滚了。暾弟可从来不在意什么皇帝的颜面。只有你能教训他。”   曹佑干咳一声,道:“其实姐姐和夫子也可以的。”   狄諍冷哼道:“可以什么?可以变本加厉地纵容他吗?”   赵宗实和赵宗晟惊恐地看着狄諍和曹佑“吵架”。   狄諍和曹佑不仅吵架,他们还不称呼陛下为陛下!   曹佑和狄諍聊了几句,笑话了一下赵暾的书瘾后,才继续安抚赵宗实和赵宗晟。   曹佑继续道:“暾儿平日并不将自己当成皇帝看待,你们无须多思。”   狄諍道:“虽然暾弟不将自己当成皇帝,但旁人不能不将其当成皇帝,所以只要纵容他即可,无须多想。”   曹佑和狄諍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赵宗实和赵宗晟冷汗涟涟。   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冒完冷汗后心里轻松不少,与曹佑和狄諍相处更自在了些。   赵宗晟开玩笑道:“我若是在陛下还是曹家子时与其结识,我现在也不怕。”   赵宗实点头,心里有些遗憾。   他与曹家联系紧密,原本有机会与“曹暾”结交。只是他那时心里怨恨曹皇后没有说服皇帝将他留在宫里,便不欲与曹家人相处。   思及以前的迁怒,赵宗实心生愧疚。皇位上坐着个非人,曹皇后连亲生子都被送出宫,又怎能保护养子?   他不敢怨恨皇帝,转而怨恨曹皇后,实在是心性软弱。   幸而曹皇后和陛下都不在意,还愿意视他为亲近之人。   赵暾戏弄了赵宗实,赵宗实心底轻松不少。   若不是愿意与他亲近,陛下怎会戏弄他?陛下说视他为兄长,或许是真的。   赵宗实便大着胆子,以赵暾兄长的角度道:“陛下现在年岁也不大,不用太严肃。你我年岁相仿,我们聊天便是。”   赵宗晟笑道:“年岁虽然相仿,辈分可不是。裕之,你是皇后养子和外甥女婿,该称呼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实倒吸一口气:“啊,这……”   狄諍忍笑道:“确实。你岳母也是鹏举之姐。”   高滔滔之母与曹佑年岁相差较大,曹佑出生时,她早已经出阁;曹佑还在为前世今生糊涂时,她便英年早逝。姐弟二人从未相处过。但姐弟就是姐弟,赵宗实无论以养子的身份,还是以外甥女婿的身份,都该叫曹佑一声舅父。   曹佑干咳一声,轻笑道:“也是。叫吧。”   赵宗晟把着弟弟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叫!”   狄諍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宋英宗叫岳鹏举为舅舅,哈哈哈哈。明明鹏举也是当今皇帝的“小叔叔”,但为什么一想到宋英宗叫鹏举舅舅,他就忍不住笑?   赵宗实无奈道:“确实……舅舅?唉,弃疾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   狄諍捂着嘴:“抱歉,抱歉。”   赵宗晟为狄諍解释道:“你如果坦然地叫鹏举一声舅父,我们不会笑你。可你这别扭模样,真的很好笑。”   赵宗实想和九哥切磋武艺了。   曹佑其实也不太想让宋英宗叫他舅父,感觉很奇怪。   他笑过之后,打圆场道:“裕之,你我同年,还是与我同辈相交吧。”   赵宗晟打趣道:“什么同辈?不准同辈,赶紧对你舅舅尊敬些。”   赵宗实瞥了九哥一眼,道:“你我兄弟,你也得恭恭敬敬叫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晟正色道:“我这个族兄怎么好意思叫鹏举为舅父?当然是与鹏举同辈相交。”   赵宗实忍不住了,要拉九哥去校场练一练。   曹佑和狄諍也跟了过去。   赵暾不挪窝了,已经不需要护卫。   再者赵暾佩着刀,以他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身手,恐怕这府邸的护卫都打不过他,着实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等章惇等人与赵允让达成初步意见,来寻赵暾时,得知赵暾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曹佑等人在校场比试射箭,赵允让的其他儿子也来围观,好不热闹。   章惇当即想去骚扰赵暾,把赵暾提溜过来为他喝彩,被章衡和章楶联手架住。   章楶无奈道:“他好不容易才偷得空闲,别去打扰他。”   章惇不高兴道:“我们相聚的时日不多了,他怎么能不陪着你我?”   章衡牢牢制住章惇,不准他动弹:“我们不过外放几年,很快就会回朝。无须做小儿女之态。”   章惇垂头丧气。   狄詠凑在狄諍耳边道:“就半日而已,惇七至于吗?”   狄諍不客气道:“他有病。”   章惇瞬间精神。   他把族兄和族侄推开,要和狄諍决一胜负。   狄諍将袖口扎紧,拎着长弓上场。   对章惇,只有让他败得体无完肤,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曹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唏嘘。   他相信,狄諍与他一样,曾经都对章相公抱有极高的尊敬。   可惜,章惇实在不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人。   ……   京中有心人发现,一直老实谨慎的宗室们,不知因何缘故都匆匆驾车前往判大宗正事赵允让府邸。   不过大宋的宗室没有权力,观察到此事的人也就是惊讶了一下,好奇赵允让是不是生病了,其余宗室才会去探望,便没有再在意。   赵暾还窝在窗边看书,曹佑等人切磋的校场旁已经围了好几个老头。   赵允让满头黑线。   他让人去告知同族几个有能耐的族亲陛下有意更改对宗室态度一事,本只是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再慢慢商议。这几人居然急匆匆赶来了?   他们如此急躁,可别惹陛下生气了。   赵暾年岁虽小,赵允让半点不敢轻视赵暾。   正因为赵暾年岁尚小,刚回宫就能掌握大权,挽社稷之将倾,他才更惧怕这位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十分深沉的小皇帝。   赵宗谔看着叔父难看的脸色,讪讪地缩了缩脑袋。   他一听到陛下要重用宗室,就一个没忍住……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没忍住,叔父为什么只瞪他!   其余宗室都悄悄躲在赵宗谔身后,哪怕赵宗谔根本藏不住他们。 [190]帝刻薄寡恩:二更   来了这么多宗室,曹佑等人便不能为赵暾做主了。   他们传达了赵暾的要求,让宗室心中有了底之后,就去打扰看书的赵暾。   赵暾怒气冲冲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从赵暾手中将书抽走。   赵暾嘴一瘪,讪讪地从榻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开始工作。   他嘀咕道:“今日休沐。”   可恶啊,皇帝难道是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的吗!   赵暾带着低气压与宗室开座谈会。   宗室看着个头小,但气势特别强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赵暾冷眼瞥了一眼打扰自己看书的宗室大臣们,将这些人的名字和经历与自己搜寻到的信息一一对上号。   大宋世袭罔替的四个嗣王、一个郡王爵位是宋神宗才开始——宋神宗为让自家濮王支系世袭罔替,另外找出三个宋太宗一脉和一个宋太祖一脉世袭罔替。   在此时,大宋的爵位都是依次降等。   但宗室的待遇不在于爵位,爵位几乎只是荣誉。宗室的主要福利待遇在于官职和赏赐。   宗室子弟五岁便赐名授官,并由朝廷每年赏赐养育费用;年节和祭祀时,皇帝也会宴请宗室,大给赏赐;为了限制宗室,五服之内的宗室只能住在皇宫附近,离开京城都需要报备,其房屋和衣食都由朝廷供给。   皇帝不能生,但宗室不住皇宫,又不能外出做官,大多很能生。   太/祖太宗时期宗室子弟人口不多,还以为这是个好办法;真宗仁宗朝宗室数量暴增;至英宗继位时,有大臣进谏时统计,光是居住在京城的五服之内的宗室开支便高达七万贯。   宋朝冗官是财政大难题,但此时京城官员开支四万贯。可见宗室负担已经达到何种可怕的程度。自此起,宗室开支已经成为继冗官、冗兵、冗费后的第四冗。   但因为宋英宗一脉是宗室子弟出身,即使宋神宗时多次开会讨论宗室负担过重的问题,他们还是不能削减宗室福利,反而更加厚待宗室。   直到金人来帮大宋平账了。   到了南宋,朝廷既忌惮宗室,不准宗室担任核心官职,又借口军费暂停了宗室的赏赐,并将不住在临安的远支宗室俸禄转嫁到地方财政。   地方财政被数目庞大的宗室吃垮,无力支付宗室俸禄;远支宗室大多生活贫寒困苦,无以为继。   英宗时会凸显的宗俸难题,自然在此时就已经显现出来。   赵暾没有废话,直接把计算丢给了前来拜见他的宗室大臣。   前来的宗室大臣脸上都无异色。   赵宗谔苦笑道:“我等早就察觉此事。朝廷不可能无限制地供给我们。”   所以他心里才十分忐忑啊。   皇帝不可能让宗室拖垮朝廷。大宋宗室所得福利大多来自没有律令规定的赏赐,只要皇帝以节俭为由暂停赏赐,宗室的生活就无以为继。   宗室只有寄禄官而无差遣,而差遣所得俸禄远大于寄禄官。只靠着寄禄官微薄的俸禄,宗室很难养活一大家子人。   居住在京城的近支或许不担心这个。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为了脸面,怎么都会厚待他们。   但真宗和仁宗都子嗣稀少,如今的宗室很快就要与皇帝出五服了。当他们成为远支时,生活就很艰难了。   宗室已经试探过皇帝。   前几年,有宗室子弟献上自己的诗赋,入学士院考试。   皇帝夸赞了他,赐他进士出身,但只得了寄禄官的升迁和图书赏赐。   又有宗室子弟在赐宴上表演射艺。   他仍旧只是得到了赏赐。   还有宗室大臣请求开办宗室学校,提高宗室子弟文化水平,定时考核宗室子弟的诗赋。   皇帝纳谏,并要求宗室子弟也要学习经义,优秀者给予赏赐。   宗室子弟有了更多得到赏赐的机会,看似很不错,但他们目的一点都没达到,心里仍旧很惶恐不安。   赏赐都是随时可以停止的,他们想入朝补实缺啊!   赵宗谔就卡在远支的分界线上。   他是宋太宗的曾孙;儿子便与皇帝出了三服,只能算远亲;孙儿就算不上皇帝的正经亲戚。   趁着自己还算皇帝近亲,赵宗谔绞尽脑汁试探皇帝的底线。   他两度献上自己编纂的书籍,见皇帝没有回应,便自陈自己和宋真宗一起长大,献上宋真宗真容画像一卷,终于得以升官。   赵宗谔现在的寄禄官职还是很高的,能够让一家子过得很滋润。   可寄禄官职又不能继承,他的儿孙还是得从低等寄禄官慢慢熬资历。因为宗室子弟不能担任实职,很难找到升官的机会。他已经走过的路,儿孙也不能再骗皇帝一次。赵宗谔一想就心焦无比。   赵允让所说“削减福利,远支宗室会很为难”,赵宗谔不认为哪里为难了。   他家要是真的成了远支宗室,有几个人能得到皇帝的赏赐?能得到皇帝赏赐的都是近支宗室!   远支宗室一辈子都寻不到升官的机会,还不如自寻出路呢,至少自寻出路还有出路!   赵宗谔毫不在意脸面和尊严地直剖心意。   赵暾雷厉风行的执政风格,宗室中稍稍聪明一些的人,都不敢在这位刚即位的皇帝面前油滑。   赵暾是大宋第五代皇帝。真宗皇帝和太上皇帝没上过战场,是太平时期的皇帝。赵暾却是和太/祖太宗皇帝一样,敢于在战场上厮杀。   想一想太/祖太宗皇帝的性格,哪个宗室敢捻赵暾的胡须?   赵宗谔真是佩服太上皇帝,给赵暾制造了这么多困难。   看,赵暾从没当自己是皇室中人,便对宗室毫无怜惜。他们这些出了三服的亲戚,难道还能给这位刚知道自己姓赵不久的皇帝打感情牌吗?   赵宗谔开了个头,其余宗室纷纷自剖心意,拍着胸脯支持赵暾削减宗室福利的行为。   只要赵暾松了让宗室能够自寻出路的口子,他们下一代就可以不要那个五岁开始的寄禄官了!   赵暾平静地听着他们大表忠心,继续在脑海中梳理这些人的身份。   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和赵德芳这一代子孙中的主事者,赵匡胤之弟赵廷美一脉的主事者,只要在京城中居住的人,都到齐了。   赵廷美忧悸成疾;赵德昭被宋太宗训斥后自杀;赵德芳虽然称是病逝,但宋代笔记小说和民间传说都猜测他是在兄长死后惊惧病逝,民间因此同情他,后世小说逐渐将他的形象塑造成“八贤王”。   三支宗室都不指望太宗一脉能对他们有多深厚的情谊。   碰巧赵暾对宋太宗一脉感情淡薄,他们可不立刻来表忠心?如果赵暾放开对宗室的限制,才表明太宗一脉对他们完全放心。   宋太宗这一脉都是年长的宗字辈。他们即将和赵暾出三服,从近亲变成远支,便开始为子孙着急了。   赵暾见了急忙来向他表忠心的宗室子弟的成分,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   他以为近支会为了担任实权官职而背刺远支,没想到远支才更支持他削减宗室福利。   宗俸来自荫补而非爵位,而宗室最初荫补都是一样的低级官职。因为宗室不能补实缺,升官全靠皇帝主观意愿,那远支就几乎没有升官的机会。   宗室另一个福利大头来自皇帝的赏赐。这更是完全凭皇帝开心,远支也很少捞到实惠。   反正皇帝再削减宗室福利,最基本的福利肯定不会削减,远支也能吃到;宗室能自寻出路,贫寒的远支就能卷读书卷军功。   远支才是最支持赵暾的人。   赵暾露出浅浅的笑意:“说来真宗皇帝除太上皇之外的诸子皆早亡,我也无兄弟活着。再过一两代,宗室皆我远亲了。”   赵暾笑得很和煦,宗室大臣脊背生寒。   赵允让令诸子离开,自己陪侍赵暾左右。   他看着赵暾淡薄的笑意,感到了赵暾如笑意一般的凉薄。   或许这些宗室中,因赵宗实曾经被曹皇后养过几年,又娶了曹皇后的外甥女,自家能勉强算与皇帝有点交情。   但这个交情能算上几分,赵允让不知道。   与其说自家与赵暾有交情,不如说与曹家有交情。等太上皇后仙逝,下一代皇帝还会认这个交情吗?   或许不用等到下一代,赵暾自己都不一定认。   一个总角之年就能压制皇帝,令太上皇后心甘情愿将大权奉出,明明名义上还未亲政,却实际上乾纲独断的皇帝,谁敢赌他有几分温情?   赵允让拱手道:“臣一定鼎力为陛下完成此事。”   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就算被其他宗室指着脊梁骂又如何?   趁着皇帝还在太上皇后的份上,对他家尚且有几分看顾,他必须抓紧机会,成为皇帝心腹。   赵暾扫了一眼在场的宗室,视线落在了赵允让身上。   视线没有重量,但赵允让仿佛感到背上压着千钧之力。   “就拜托大宗正了。”赵暾道,“朕承诺,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皆起身下拜,感激涕零。   赵暾不信他们真的感激涕零。   如他们不信赵暾绝不亏待他们的承诺。   信与不信,结果都不会改变。   在朝臣还在思索,如何让赵暾打消削减官员荫补福利的意图时,以判大宗正司赵允让为首,众多宗室联名上书。   宗室言朝廷花销过大,辽国和西夏又虎视眈眈。宗室愿意削减自身荫补和福利,以资助朝廷军费。   满朝哗然。   远在西北,文彦博正杀了一批试图引起骚乱的兵卒,鼻间血腥味未消。   他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神情凝重。   文彦博为相期间,大开厚赏官员之门。有人劝说,文彦博不以为意。   他静坐半晌,长长喟叹。   大概志向高远、能力强大的帝王,都免不了刻薄寡恩吧。   他回朝后,得改变作风了。 [191]强硬派登场:三更(补昨日更新)   夏竦都沉默了。   他看了半天宗室的上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富弼也出了一会儿神。   刘沆激动道:“宗室主动站了出来,这下群臣再不同意修改荫补,就没道理了!”   夏竦心情复杂地点头。   士大夫一直都鄙夷宗室耗费太甚。他们抨击的宗室都自愿削减荫补,士大夫还有何颜面不同意削减荫补?   夏竦深呼吸了一下,皱眉道:“陛下应当是答应了宗室其他条件。”   富弼想了想,道:“或许是解除远支宗室不能为高官的禁令。”   夏竦和刘沆看向富弼。富弼和“曹暾”共事过,可能更了解陛下的心思。   富弼却摇头:“他自幼就胸有沟壑,不愿轻易表露内心所想。我只是猜测。如果谁能猜中他的心思,可能要拜访范希文。”   范仲淹致仕后,离开京城前往家乡,散尽家财置办宗田社产。   富弼劝他留些家财养老,范仲淹却摇头笑道:“我即使致仕,每年俸禄都很丰厚,足够养老。”   富弼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官者,除了心中抱负,生活优渥也是追求之一。范仲淹这样毫无私心的模样,虽然令人佩服,但也令人感到与他颇有距离感。   赵暾是范仲淹的弟子。他与范仲淹性格仿佛,也是一副毫无私心的模样。   虽然赵暾执政严厉,私下却毫无帝王享受。   赵暾回宫,从太子到帝王已经将近两年,除了例行宴请,他竟然从未宴饮过。   太上皇后也不爱歌舞。教坊司如同虚设,管理教坊司众官员心里都犯嘀咕。   富弼询问赵暾平日里做什么,赵暾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习武读书,与幼年时一样。   若非说增加了什么,他偶尔还会陪着太上皇后侍弄田地,或者被太上皇后强迫着微服出外郊游散心。   他不礼佛也不敬道,不恋美色也不好美酒,对奇珍异宝也无太多喜好,身上从来不佩戴珠宝。群臣想要讨好他,都不知道方向。   这样的帝王,仿佛只是为了治国而存在,怪不得群臣会忐忑不安。   富弼叹了一口气,道:“无论陛下承诺了宗室什么,都不会有害国祚。陛下无意偏袒宗室。”   连不熟悉赵暾的刘沆都神情复杂了。   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想知道陛下会偏袒谁。陛下最亲近之人该是曹鹏举,但他至今未给曹鹏举应得的寄禄官。”   如果曹佑只是普通的进士,他身上的官职很正常。   可无论从他的外戚身份出发,还是从他立下的功劳出发,曹佑都该在朝中官居三品以上。   曹佑现在还在集贤院做编纂的工作,寄禄官和差遣官都没变过。   刘沆又道:“还有狄弃疾。狄弃疾是以兵卒身份上战场,身上一直没有官职。他生擒没藏讹庞,功劳足以封爵。他竟然还无官职?朝廷怎能有功不赏?”   这件事夏竦倒是很清楚。   夏竦道:“我问过,狄弃疾不肯受赏。他言……”   夏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才带着笑意道:“他言,不愿意与曹鹏举一样,丢掉状元。”   刘沆惊愕:“状元?”   夏竦笑着颔首:“身有官职者,不能被点为状元。曹鹏举便是如此。”   富弼想起狄諍的才华,也不由笑了起来:“他自恃才高,心气极傲,如果因生擒没藏讹庞而丢掉了状元之位,确实会很郁闷。”   刘沆扯了一下胡子:“他……学问很好?”   富弼轻叹一声,提起这件事,心情又很复杂:“很好。”   夏竦脖子伸长:“你很了解?他的学问有多好?他学问好,你叹什么气?”   富弼身体往后仰,与夏竦拉开距离,仿佛夏竦是什么臭不可闻的污染源。   富弼为何叹气?自然是狄諍与赵暾一样傲气,实在是令人又喜又怒。   赵暾只要愿意看进去的书就能过目不忘,无聊了就挑长辈文章里的典故错误;狄諍倒是温婉一些,但他也只是委婉地让富弼别再寻他斟酌诗词字句,希望富弼换个方向努力。   富弼与韩琦通信时常怒骂狄諍。他的诗词很有灵气,是狄諍这小辈不懂欣赏!   韩琦深以为然,与富弼一同抨击狄諍过于傲气。   狄諍不仅词写得好,经史子集也无一不通。   虽然他不比赵暾过目不忘,但学问涉猎之广,仿佛已经沉浸书海几十年,提起的一些书籍,连富弼都未曾看过。   富弼就纳闷了。以狄青的家境和学识,狄諍哪来那么多学问?   若说狄諍是跟随赵暾看了许多书,但赵暾和曹佑的学问都不如狄諍好。   富弼向狄青写信询问,狄青一问三不知,比富弼还要茫然。   狄詠也发奋读书,但学问也就平平,连进士都不一定考得上。狄諍的本事,难道也是天生的?   赵暾已经当上皇帝,身上的神迹可以随意说了。   富弼对同僚分享了赵暾和曹佑、狄諍的神奇之处。虽然章惇在赵暾身旁跳得最高,但曹佑和狄諍如紫微星身旁的守护星官,与紫微星一同降临世间。   他们也是陛下神异的一部分啊。   夏竦一拍大腿,乐道:“这不比什么日月入怀更显得陛下是天命所归?”   刘沆第一次听说此事。   不过思及曹佑和狄諍已经立下的功劳,以及皇帝年幼时就已经传出的贤名,他十分赞同富弼的话。   “陛下就是天赐之君,君权天授啊。”   “是极是极。”   “我等要努力了。陛下所思所想,一定能实现。”   “哈哈哈,我等着下次常朝,看同僚扭曲的嘴脸。”   “咳咳。”   “富彦国,风寒了?你年纪轻轻,怎么身体比老夫还差?”   富弼脸色涨红。你明知道我是在提醒你慎言!   宰执以为要和同僚艰难拉锯许久,赵暾只花了一个休沐日,就如奇军突袭,打得反对的朝臣措手不及。   宋朝士大夫极为自傲,他们是清流,外戚、勋贵、宗室都为庸碌浊流,即使许多人自言为官就是要享受,也不能公开承认自己的道德比浊流还差。   宗室都愿意限制自己的荫补,他们也只能偃旗息鼓。   已经递过奏疏,斥责皇帝刻薄寡恩的大臣,恨不得偷偷混进中书省,把自己已经递上去的奏疏烧掉。   有大臣感慨:“昔年唐太宗继位后削减官员数量和恩荫,似乎也是先从宗室动手。陛下难道要学唐太宗?”   “这不是好事吗?”司马光闻言,兴奋地将自己的上书修改了第五次。   大宋皇帝就该强硬!   大宋王朝就该强硬!   我要奏请陛下,派我去戍边!   赵暾拉着宰执开小会,勉强整理出一套逐步放松对宗室和驸马等外戚的管制方案,精气神已经见底,桌上还有厚厚的一沓上书没看。   他如霜打的茄子般翻开奏疏,奏疏上的小字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就像是文字的诅咒。   赵暾闭上眼,往后一倒,双脚缩到坐榻上,双手平放在腹部:“弃疾,给我念。”   狄諍拿起奏疏:“嗯?臣司马光谨奏?”   赵暾睁开眼:“司马光?”   狄諍扫了一眼奏疏:“他请求对西夏更加强硬,并自请戍边。”   赵暾恍然:“到这个时候了啊。”   狄諍唏嘘:“到这个时候了啊。”   给赵暾拿来热帕子敷眼睛的曹佑也惊讶:“到这个时候了吗?”   三个有宿慧的人发出别人听不懂的感慨。   因为赵暾在批改奏章时常出惊人之语,便没让其他人伺候。三人凑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只有知晓后世者才懂得小话。   如现在一样。   他们三人所感慨的“这个时候”,指北宋麟府路的屈野河侵耕事件。   麟府路原本有丰、府、麟三州,在毛乌素沙漠和黄土高原交界处。在一片支离破碎的黄土沟壑中,这里流经屈野河在内的数条河流,沿河皆是难得的适宜耕种的土地。   庆历年间,宋朝在宋夏战争中失利,丰州被西夏所占,屈野河河谷成为模糊不清的边界。   控制屈野河谷就等于扼守黄河西岸要冲地带,西夏要进攻宋朝,必须占领屈野河谷,所以自宋夏和议之后,西夏从未停止过侵扰屈野河谷。   宋朝内部一度有声音退守黄河东岸,以黄河为屏障,全面放弃包括屈野河谷在内的黄河西岸,这样就能避免与西夏的冲突。   幸亏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据理力争。黄河东岸无险可守,只隔着一条会结冰的黄河,根本算不上屏障。如果放弃屈野河谷等地,不仅永远没有了夺回丰州的希望,折家所在的府州等地也会变成孤塞,离陷落不远了。到时西夏就能长驱直入大宋腹地。   朝廷听从了他们的进言,没有撤回宋军,但对屈野河谷等地的政策越发保守。   宋廷严禁宋朝百姓在屈野河谷等地耕种,将屈野河谷等地划为禁耕区,并且严禁宋军过河,违者严处,以免刺激西夏。   西夏便肆意掠夺屈野河谷耕地,甚至越过了屈野河谷。因宋军碍于禁令不能过河,西夏人抢完就跑,宋军只能望河兴叹。   司马光上书,屈野河谷是要冲之地,宋军必须加强控制,请求在屈野河谷修筑堡寨,移民屯田。   在当时的宰执庞籍的支持下,司马光踌躇满志地来到了屈野河谷。   可惜宋军又一次发挥轻忽冒进的传统美德,很快在断道坞之战惨败,阵亡将领六人、士兵三百余人。   赵暾唏嘘道:“司马光就是从此转为弃地派的啊。”   狄諍皱眉道:“阵亡三百余人就能吓到他,让他总在回忆中写什么尸横遍野,他还是别戍边了。”   曹佑打圆场道:“在和平时期,这样的阵亡还是很可怕的,他于心不忍也正常。”   赵暾和狄諍对视一眼,不理睬曹佑这位好好先生,凑一起嘀咕起对司马光的坏话。 [192]轻易地赞同:四更(补昨日更新)   “在屈野河谷修堡寨引来西夏大军来袭,不就证明了在屈野河谷修堡寨的必要性吗?”   “宋军因轻忽冒进而失败,应该严肃军纪。”   “打了败仗就该想着为同僚报仇啊,反而逃避算什么好汉?”   “庞公将希望寄托在司马光身上,独自背负罪责,希冀司马光能砥砺前行。司马光辜负了他的期望。”   “就是就是,虽然司马光之后照顾庞籍的家人,道德上没有过错,但有庞籍的恩荫在,庞家人哪里落魄到需要司马光照顾?”   “不过庞公后人确实无能人。”……   听着两人越说越放肆,曹佑干咳了两声,打断两人的嘀咕,道:“没看的奏章还有很多。”   正兴高采烈的赵暾瞬间耷拉了肩膀。   狄諍拍了拍赵暾垮掉的肩膀:“我给你念,你继续躺着。”   赵暾立刻躺了回去。   曹佑叹了一口气,与狄諍轮流为赵暾念奏章。   当赵暾快睡着的时候,他就敲赵暾的脑门一下。   赵暾终于听完所有奏章时,曹佑和狄諍喝了一大壶水,赵暾的脑门也被敲红了。   被敲清醒了的赵暾捏着毛笔,唉声叹气地批改奏章。   还好中书省已经整理好大部分奏章,他要写的字不多,只需要列好提纲,明日唤翰林学士来拟定诏书。   忙完今日政务,已经月上柳梢头。   赵暾看着窗外的月亮,表情悲愤。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他可能还要过四十年,就两眼一黑,只觉苦海无边。   为什么会有皇帝一直想当皇帝?他只想退休!退休!   赵暾洗漱完毕,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做躺尸状入睡。   政务太忙,没空看书,让赵暾心情越发低落。   他只能发动皇帝的权力,自己在看奏章的时候,就让侍讲学士在一旁念史书。   虽然侍讲学士不肯为他念话本,但古籍中和史书挨得上边的小说很多,赵暾能听很久。   侍讲学士本来很反对赵暾一心二用,认为赵暾是在敷衍。   如果皇帝不想读书,可以不读,为什么要侮辱他们?   赵暾听完质问,迅速重复了一遍他们讲的故事。   工作的时候戴着蓝牙耳机听书摸鱼多正常?要是我有手机和蓝牙耳机,哪需要你们当人力公放音响?   不能快进多倍速,不能随心所欲地切换章节,不能调节音量大小……赵暾还嫌这听书功能不好用呢。   靠着侍讲学士念书,赵暾找回了工作摸鱼的心理状态,精神终于好了一些。   朝臣终于把限制荫补的方案拿了出来。   朝臣的方案,基本就是庆历新政已经做过的一套。   庆历新政时,皇帝生日不再荫补;官员除长子之外的子孙年满十五才能荫补;官员其他亲戚要弱冠才能荫补;荫补者需要礼部考核才能做官……   赵暾补了几笔。   以前官员每年都必须推举一个荫补,以此为皇帝纳贤。现在赵暾取消每年名额,官员若有子孙符合荫补资格,便自己向礼部申请荫补,直接按照流程走。   皇帝不再因为荫补内降,只审阅礼部每年递上来的荫补名单。皇帝在每年冬至举行郊祭时,颁布今年的荫补诏书。   冬至前一个月停止接受荫补申请。皇帝颁布诏书之前,会将荫补名单提前公示一个月。这一个月期间,其余官员可以对荫补名单进行弹劾。   赵暾还将荫补范围局限在官员族人中,从此官员门客不再拥有官员的荫补资格。   如果官员要推举门客,便按照推举普通人才的途径。   有官员质疑赵暾,认为赵暾限制了纳贤的范围,不利于官员推举人才。   赵暾道:“朕只愿重用视天子为君主的天子门生,不愿意重用视他人为主人的官员门客。”   赵暾此话一说,有官员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说皇帝质疑他们的忠诚。   但满朝绝大部分官员却拍手叫好。   大宋建国至今,科举已经成为常态。通过进士和制科入仕者才能身居高位。   即使是荫补晋身,若想入朝为高官,要么被赐予进士出身,要么通过制科考试,要么在边疆立过军功。   大宋官员众多,差遣官却极其有限。连进士和制科出身的士人都难以抢得差遣,何况荫补?   之前能参与朝政讨论的都是有荫补名额的高官,高官自然不愿意缩减荫补福利范围。   诏书颁布之后,众多没有荫补名额的中低层官员参与讨论。   对他们而言,荫补入仕者皆为他们的竞争者。如果他们已经身居高位,可能会扒着利益不放,但他们现在不是没能身居高位吗?那他们就恨不得那群荫补入仕者全部从实缺的位置上滚下来。   尤其是进士和制科入仕的官员。   如今早就形成了进士科地位高于其他入仕途径的社会印象,皇帝夸赞天子门生,认为官员门客不能与天子门生并列,进士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反对?   赵暾夸赞进士,朝中进士出身的高官也只能站在赵暾这一方。不然他们难道说,官员门客可与进士并列?   连官员能够荫补的子孙,对荫补也失去了几分兴趣。   养大皇帝的曹小国舅自认有才华,都愿意通过科举验证自己。他们通过荫补为官,会不会被人嘲笑没本事?   赵暾通过收紧荫补名额,实质上强化了社会上对科举的重视,抬高了做官的门槛。   这些都是后话。   立竿见影的是,今年的赏赐省下来不少,内库时隔多年收入大过支出。   收紧官员荫补福利之事尘埃落定后,赵暾再限制宗室,中书省办事效率飞快。   即使赵暾放开对宗室和外戚为官的限制,因为赵暾暗示,原则上文臣武将若要进入中央三府,都要有进士、制科、边功的背景。   进士和制科与边功并列,令士人心里很是舒坦。   群臣本担心宗室和外戚凭借与皇帝的亲密关系,过多干涉朝政。但因为宋英宗和太上皇帝子嗣单薄,如今皇帝亲密的外戚就只有曹家和狄家,宗室更是都快出了三服。   既然宗室子弟都变成了皇帝的远房亲戚,群臣自然不用担心宗室入朝为官后,皇帝会给宗室多少优待;曹家和狄家又既能立功,又很谨小慎微,就算将来群臣会弹劾曹佑或狄青“可记得太/祖旧事”,目前他们还没碍着群臣的眼。   群臣就轻易地赞同了放宽对宗室限制的朝议。   宗室子弟都有些不敢置信。   束缚了他们多年的禁令,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更改的祖宗规矩,在他们心中能锁住山岳的锁链,竟然轻易就断开了?   赵允让一只手拿着诏令,另一只手反复揉眼睛。   他的孙儿赵仲针正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皇帝同意他拜曹佑为师,在曹佑休沐之时,他可向曹佑请教兵书。   赵仲针扯着嗓子尖叫:“我要当大将军!我要当冠军侯!我要封狼居胥!”   高滔滔喜气洋洋:“当!封!我儿一定能行!”   赵宗实和妻子开玩笑,指着自己道:“那我呢?”   高滔滔双手握住丈夫的手:“你一定也能封狼居胥!”   赵宗实笑容一僵。他认为他不可以。   赵允让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才接受现实。   他和他儿没当上皇帝,以为这一生都要压抑着过了。小皇帝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祖宗规矩说破就破,登基还不到一年,重大诏令都发好几个了?   更让赵允让感到不真实的是,小皇帝颁布了好几个重大诏令,百姓却生活安稳,似乎不甚在意。   连地方士族也心平气和,没有因为小皇帝破坏祖宗规矩,缩减对士人的福利而对小皇帝不满。   相反,地方士林对皇帝多有夸赞,认为皇帝重视进士和制科,乃是真正任人唯贤。   赵允让想不明白。   但他直觉,赵暾所用的大概是真正的帝王之道,驭人之术。   他笑了笑,脸上沟壑纵横。   “父亲?”赵宗实停止和妻儿笑闹,担忧地看着赵允让。   赵允让用袖口擦了擦脸,笑着道:“真羡慕你啊,你还年轻。锁链断了,我却走不动了。”   赵宗实难过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   高滔滔捂住没眼色的赵仲针的嘴,也安静下来。   赵允让缓了几口气,擦干眼泪道:“你要好好为陛下效力,不要辜负皇恩。”   赵宗实拱手:“是。”   赵允让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内院走去。   他没走几步,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得赵允让身体一颤。   终于又抓到偷懒机会的赵暾带着三章二狄和某个不是曹佑的年轻人(曹佑在当值),不经过通报就叫门而入,前来蹭赵宗晟的藏书。   赵暾随意和赵允让打了一声招呼:“我要在京中给宗室子弟办个书院,汝南郡王,你当院长,赶紧去写个章程出来。”   说完,他就一路小跑,朝着赵宗晟的院子去了。   三章二狄则留下来,和赵允让商议办宗室书院的事宜。   赵允让:“……”好像自己这把老骨头,没办法闲下来啊。   赵宗实看着父亲眼中浮现的神采,脸上也不由浮现笑意。   赵宗晟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看书,可恶的小皇帝一把将他推开,抱着他的书,占了他看书的位置。   赵宗晟嘴角抽搐:“陛下,你……”   赵暾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肚子:“你不是很会读书吗?去考下一届科举。你要能考上科举,我就让你进馆阁。”   赵宗晟黑线道:“若我考不上呢?”   赵暾道:“藏书充公。”   赵宗晟虽然知道皇帝在开玩笑,也脸色铁青。   赵暾视线黏在书上,手指着门道:“你可向他请教科举。”   赵宗晟顺着赵暾所指看过去,一位面容陌生、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黑沉着脸,背着手站在门外:“请问君是?”   年轻人咬牙切齿道:“在下王安石。” [193]去岭南屯田:一更   王安石想把赵暾从榻上抓下来揍一顿。   王安石到达京城的时候,赵暾已经前往西北戍边。待赵暾回京,已经登基为帝。   若赵暾还是太子,王安石尚可递帖子拜见;赵暾已经登基为帝,王安石便不好再与赵暾私下交往。   他本想给曹佑、狄諍递拜帖,却得知两人与赵暾同住别苑,自然也无法与之联系。   后来王安石又得知三章也住进了别苑……   王安石不想联系赵暾了。他决定,将赵暾踢出忘年交的行列。   暾弟你还记得你已经是皇帝了吗?曹佑和狄諍就罢了,两人有外戚身份,暂住宫苑勉强能说得过去,章楶、章衡和章惇是什么身份?他们已经在朝中为官,怎么能住别苑?   王安石怀疑,如果自己见到了赵暾,赵暾会不会也热情地邀请自己住进别苑?   那他在朝中还有名声吗!   赵暾完全不像个皇帝,还当自己是曹家暾儿,自家宽敞的大院子随意让友人借住呢!   回京等候再次差遣的王安石谨慎地躲在了外城,不与曾经的友人相处。   可惜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每一位回京述职的低级别幕职州县官,名字都会报给吏部流内铨。   王安石向朝廷递交文书时,还是范仲淹当东府宰执。   范仲淹怎么会不关心赵暾的友人?他早就提前告知吏部流内铨,若王安石递交文书,就告知他。   赵暾回京时就知道王安石在京城。只是他刚回京就要登基,之后朝政上一大堆麻烦事,便暂时没有联系王安石。   等官员和宗室的荫补限制诏令都颁布后,赵暾终于稍微空闲,便带着三章二狄堵住王安石租住的小屋子,像绑匪似的把王安石架上了车。   王安石见赵暾特别着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结果赵暾强迫他跟来,竟然是跑宗室大臣的家中躲着看书?   那赵暾绑他做什么?!   赵宗晟不认识王安石。   但他见赵暾态度,便知道王安石一定是“曹暾”的友人。   谁不知道“曹暾”乃世间大才,所交友人皆为德才兼备之人?赵宗晟忙向王安石作揖。   王安石避开赵宗晟的作揖,眉头紧皱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没空教你。”   赵暾一边看书,一边道:“我金口玉言,这是谕旨。”   王安石语气强硬道:“我抗旨。”   赵暾嘟囔:“抗旨就抗旨,声音抬那么高干什么?我继续看书了,你随意。”   王安石深呼吸,脸色更加难看。   赵宗晟的神色很是尴尬。   考个科举而已,他还没必要去向谁学习。只是陛下都说谕旨了,那叫王安石的人竟然倨傲到不遵旨意?   不遵旨意也就罢了,陛下还……嗯……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王安石却是熟悉赵暾的。   三四年的友谊,虽然不是朝夕相处,王安石也已经熟知赵暾那一会儿蔫坏蔫坏,一会儿万事不上心的性格。   现在赵暾就是没把自己的皇帝身份放在心上。   王安石的直觉成真。   章楶、章衡和章惇竟然敢住在别苑,就是因为赵暾没把自己的皇帝身份放在心上,他们就如同佞臣一般,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吧?   王安石与三章只是在京城有过短暂的交情。此时他对三章印象变得特别差。   让他心情更差的是,他不喜三章的奸佞行为,赵暾却把他绑上了车。他的形象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和章惇等人一样了?   王安石很想拂袖走人。   但他一心想要改革时弊。赵暾年纪小,只要不英年早逝,执政时间肯定会长过自己的寿命。他不为赵暾效力,改革时弊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   何况他确实认可赵暾为先行他一步的挚友,他很希望和赵暾一同治理朝政。   王安石使劲揉了一下脑袋,恶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抬脚跨过门槛:“你把我绑来,就是来陪你看书?”   赵暾翻着书页,慢吞吞道:“别胡说,我是请你来玩,谁绑你了?”   王安石的火气又上来了:“玩?”   赵暾打了几个哈欠,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不然呢?我终于闲下来,带你一起玩。”   王安石分外无语。   所以赵暾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把他半拖半拽带来,就是……玩?   你是顽童吗!   王安石看着赵暾那副无赖模样。   行,小皇帝的年龄还真的可以厚颜无耻自称顽童!   赵暾道:“子明好古学,藏书破万卷,你真不看?”   王安石一怔,这才打量起这间宽敞的大屋。   大屋中陈列着十分高大的书柜。书柜上面敞开,陈放着满满的书籍,似乎是供主人家随时取看。   书柜之上挂着分类的木牌,按照经史子集杂书等类别,依照朝代顺序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看主人家就是藏书大家。   王安石对赵宗晟道:“请问这里是……”   赵宗晟苦笑。王安石都来他家了,还不知道他家是哪一家吗?   赵宗晟自我介绍了一番,王安石连忙向赵宗晟行礼。   赵宗晟自然也是避开了王安石的行礼。   两人互换姓名和表字,也算是勉强认识了。   赵宗晟假装热情道:“如若不嫌弃,介甫可随意取阅。”   王安石看得出来,赵宗晟并不想让别人打扰他看书。   刚才王安石跟着赵暾走过来的时候,亲眼见到赵暾一屁股把赵宗晟从榻上挤了下来。   换作是他,如果赵暾不是皇帝,他一定会……   王安石脸又是一黑。他想起赵暾还在当知县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偏偏赵暾年纪小,自家夫人很是纵容赵暾,他都没办法对赵暾生气,把赵暾拒之门外。   王安石扫视了一眼。   他是爱书之人,看见这么多古书,他也心痒难耐。虽然赵宗晟心底不乐意,赵暾都带他来了,他便不拂友人好意了。   王安石作揖道:“谢子明慷慨。”   他神色自若地选了一本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赵宗晟没想到王安石脸皮如此厚。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搬了把椅子过来,继续看书。   虽然皇帝在这里,他应该紧张一下,但皇帝自己都不把身份当回事,他这个族兄表现得太不自在,也是不尊重皇帝陛下啊。   书没看完浑身难受的赵宗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继续看书了。   王安石一直看到晌午,腹中饥饿,才依依不舍地把书放下。   若是在家中,他会继续看下去。但在别人家中,主人家请客吃饭,他还是得遵守礼仪。   他不仅要遵守按时用膳的礼仪,还要把死赖在榻上不肯走的赵暾给拖过去。   赵暾挣扎:“我啃个干饼子就成,不用吃饭。”   王安石对狄諍喊道:“弃疾,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把他拖走!”   狄諍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王安石都叫他了,他只好走过来,和王安石一起把赵暾拖出屋。   王安石骂道:“你怎么当上皇帝了还是这副德性!你还在长身体,废寝忘食影响健康!”   赵暾嘟囔:“你不也废寝忘食?”   王安石把赵暾的书抢过来,塞给凑上来的章惇:“我从来没有废寝忘食过。”   赵暾冷哼:“你夫人说的。”   王安石坚持道:“她胡说。”   章惇好奇道:“暾弟在望海县也这样?”   王安石没好气道:“他在京城不这样?当初你我初见,不是他家夫子不准他待在家中读书,强迫他出门爬山?”   章惇一拍脑袋:“好像是这么回事。暾弟啊,你吃饱肚子再看书成不成?要是饿着了,佑三就不准我们带你出门玩了。你就算不怕佑三,难道不怕母亲心疼?”   章惇把小叔叔和母亲都搬了出来,赵暾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书房。   他瞪了赵宗实一眼。   这人真可恶,怎么能在他看书看得正高兴的时候,叫他去吃饭?   赵宗实很是委屈。   陛下驾临家中,他不设小宴宽待,才叫无礼吧?   被打断了看书雅兴,赵暾吃完饭后就犯困,便窝在庭院中,不急着回去看书了。   他对王安石招了招手,让王安石坐在他旁边:“介甫,我要在岭南试行均田制。你为主,惇七为辅。可以去吗?”   王安石惊讶:“暾弟……陛下要重启均田制?”   赵暾摇头:“不能在全天下重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土地兼并吗?中原的地已经被兼并完毕,豪强富户吃下的地不会吐出来。只有在刚确立统治、土地还未开垦完毕的地方能试一试均田制。岭南耕地少,依城镇而屯田,较为好管理。你先去试一试。不用担心家里,可让你妻儿来京城居住。”   王安石皱眉道:“我妻会想与我同行,雱儿体弱,又要准备科举,如果佑三……鹏举有闲暇,我将雱儿托付给鹏举,不要让雱儿与你一同住宫苑。”   赵暾爽快答应:“好。”   他就先答应了,之后王雱住在哪,远在岭南的王安石管得着吗?   赵暾挺喜欢王雱那小子,一定要带在身边压榨。   说来王安石本还有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二子和早夭的三子。不知道是不是赵暾给王安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小册子起了作用,王安石和妻子吴琼至今只有王雱这一个孩子。   咳,他的养生小妙招不会起反作用了吧?   赵暾收起那微弱的心虚,道:“小叔叔马上新婚,如果王雱住得不自在,也可住在狄家。弃疾虽然在宫苑备考,但我赐予了狄家宅邸,他可以去狄家住。”   王安石应下。   虽然王雱已经总角,可以长途跋涉,也可以留在老家,但王安石信任狄諍的学问,希望王雱能和优秀的人相处。   岭南啊……王安石看向章惇。   章惇轻佻声名在外,他很担心不能与章惇和睦相处。 [194]南疆垦荒策:二更三更(55w营养液加更)   赵暾揉了揉吃撑的肚子,软塌塌地在躺椅上摊成一块饼,两眼无神。   今日休沐,他本来不打算谈政务。但他看出来,如果再不谈政务,王安石这个拗脾气的人真的会无视他皇帝的身份,甩衣袖走人。   唉,谈吧谈吧。   赵暾瞥了想逃的赵宗实和赵宗晟一眼。   因他主动与赵宗实、赵宗晟亲近,赵允让便让这两个儿子随同伺候赵暾。   赵暾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赵宗实和赵宗晟招了招手。两个刚弱冠出头的年轻人挪动到赵暾身边。   赵暾对小伙伴们和两位族兄道:“都坐。”   赵宗晟为难道:“我、我也要听?”   赵暾瞥了赵宗晟一眼:“别装了。”   赵宗晟神色一变:“……”   赵暾没理睬赵宗晟,和众人梳理起至今的田赋政策变动。   宋朝宗室被荣养着,能在史书中留下一笔者极少。赵宗晟的长子赵仲御在史书中被评价为自幼不群,通晓经史和朝廷典故;孙儿赵士㒟即以全家性命为岳飞担保的忧国忧民之士。   明知道子孙没有机会施展抱负,还培养子孙的学问和品德,赵宗晟的内在是个什么样的人,还需要猜?   赵暾不会被赵宗晟表面上的懦弱和退缩欺骗,因为他看人是看的史书上的盖棺论定。   靖康耻就像是一面照妖镜,也像是一块炼金石。赵家宗室中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之人。   太/祖赵匡胤一脉,赵聿之与金军巷战,力竭而亡;   太宗赵光义一脉,赵不试固守相州粮绝,与金军定下不屠城的约定后,全家投井殉国;   秦王赵光美一脉,赵叔皎坚守德州五十余日,城破不屈遇害;   就是宋英宗一脉,赵士珸和赵士跂已经被金军俘虏,都从金军逃离,召集义军抗金……   宋朝地方无驻军,所有战力都集中在禁军。禁军为了护送赵构和孟太后仓皇南逃层层断后,将长江以北门户大开。从永兴军路到长江北岸,一路上都有赵宋宗室与将领招募义勇坚守,在没有后勤的前提下坚守一两月者比比皆是。如果大宋朝廷稍稍正常一点,这些城池能等到禁军援军,哪怕汴梁城破,金军也无可能覆灭北宋。   赵暾知道赵宋宗室中藏着有能力、有节义的好苗子,怎么能让他们光吃饭不干活?   至于宗室当官有没有弊端,其实在宋徽宗时,远支宗室已经不能靠着赏赐维持生计,习武戍边和科举入仕者比比皆是。只是因为朝廷禁令,他们只能为中低级官职,大多为知县知州,不能为将相。   赵暾知道历史发展,其实是空手套白狼,在历史自然而然发展到这一步之前,下诏顺其自然,好像宗室以部分福利换取了自由似的。   可惜大部分忠义宗室的父亲、祖父在史书中都没有记载,只记录了他们是宋太/祖、太宗、秦王几世孙。不然赵暾会按图索骥,寻到许多苦力。   文臣、武将、勋贵、宗室等都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朝堂越热闹,大宋这座鼎就越稳定。   赵宗晟的子孙是少数祖辈记载详细的忠义之士,赵暾绝不会放过赵宗晟。希望赵宗晟能成为宗室入中书为相第一人。   赵宗实?那要看他的心理疾病能不能痊愈了。   赵暾一开口,赵宗晟和赵宗实就被吸引住了。   虽然赵暾的语气懒洋洋的,与他那耷拉着的眼皮一样仿佛昏昏欲睡,听他讲述的人却越听越精神。   从周朝的公田,到私田的兴起,再到北魏的均田制……宋朝没有采取均田制,不抑制兼并,却也没有形成新的政策。流民增多,田赋减少,便是大宋财赋政策病灶的基础。   大宋要稳定财赋,就要确定一个可以稳定收入、安抚流民的财赋政策。   战争虽然会耗费国力,但减少人口和掠夺财富之后,也能为宋朝带来变革的机会,延长腐朽的寿命。就像是耕地不够用了,就要开荒一样。   所幸宋朝的实控面积太小,周围大片“荒地”都是开垦后有受益的好地。   如果到了汉唐扩张到极限的时候,放眼望去周围都是荒漠、高山和大海,要做大蛋糕就只能积累生产力变革,那就不是赵暾能完成的事了。   赵宗实和赵宗晟先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脸色越听越白。   赵暾所言,无论是通过战争减少本国人口,还是掠夺他国财富,不符合他们所接受的孔孟之道。   如果赵暾之言被朝中公卿得知,哪怕是赵暾的夫子范仲淹,都会在在御座下长跪不起,请求赵暾收回说出的话。   王安石对赵暾的话没有不适应。   赵暾所言,与他所构思的财赋改革本质上是一样的。   王安石对如今朝廷理财主流思想“财富恒定论”嗤之以鼻。   朝廷君臣皆认为,社会上流动的财富是恒定的,朝廷多拿一分,百姓就少拿一分,所以朝廷要增加赋税,就一定会剥削百姓。因此贤明之臣,都将为国理财视作残害百姓的奸邪手段。   原本历史中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辩论,便可看出这一点。   朝廷用度不足,司马光认为应该缩减开支;王安石认为缩减开支只是杯水车薪,应该开源。   司马光认为“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善理财之人,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如此则百姓困穷,流离为盗,岂国家之利”。   而王安石反驳,司马光所说的财富恒定是“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并且开门做生意,就能“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虽然王安石最终失败了,没有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但后世人从未来向过去投去注视,知道王安石才是正确的。   王安石所说换成现代俗语,就是“做大蛋糕再分蛋糕”和“对外贸易”。只是他没有看到做大蛋糕的根本在于发展生产力,对外贸易也需要科技发展,才能稳定对外航线,开着海船去全世界购买粮食。这些都是到了现代才能做到的事。   大宋做不到这一点,就只能假定整个社会的财富恒定。   如果能打胜仗,掠夺他国财富,那就既解决了冗兵,还能使国内财富流动,重新激活国家财政活力。   赵暾自现代而来,明白国家的财政是否健康,不在于每年国库里有多少钱帛被堆得烂掉,而在于财富的流通。   所以一场战争后,如果能将掠夺来的资源转化成国力,国家会迎来经济空前繁荣。   早在赵暾任望海知县的时候,就和王安石讨论过国家理财。   后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指点点,一语惊醒梦中人。王安石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   田地是可以增产的;车船是可以跑得更快的。   即使现在做不到,但开荒新的土地也是扩大生产,增加财政收入的一种方式。   损有余而补不足,也可以是拿他国的有余补自己的不足。辽国和西夏问宋朝要岁币不就是如此吗?   蛮夷做得,我为何做不得?朝中道德君子不愿意?没关系,那道德污名我王安石一人承担!与皇帝无关!   那时王安石还不知道赵暾是皇子。   赵暾听见王安石敢为天下先的豪言壮语,有点尴尬。   自己如果死了,宋神宗或许不能支撑王安石的雄心壮志;如果自己登基……哈哈哈,希望王安石记得今日之话。   赵暾接过狄諍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旧事重提:“当年你说你一力承担,不让皇帝背负污名的话还当真吗?”   王安石的脸色瞬间特别难看。   赵暾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他就是想看到王安石尴尬。   “当真。”王安石道,“我从不妄言。”   赵暾:“……”完蛋,现在轮到我尴尬了。   赵暾假装没听见,继续梳理田赋政策。   均田制需要在边疆推行,但沿用的不是隋唐的均田制。   已经走过的路不能再回头,已经发展的政策不能再倒回去。隋唐的均田制虽好,但唐朝后期已经破坏殆尽,重构以前的均田制已经没有可能。   换句话说,抑制兼并已经不可能了,除非宋朝开国之初,在一片废墟的时候大刀阔斧地改革。   不过就算宋朝开国之初执行了均田制,到了赵暾这一代,均田制和府兵制也差不多都快完蛋了,赵暾还是得改革。   赵暾要王安石在两广试行的均田制,均田制只是个幌子。   两广的熟田本就不多,战争死了一批人,留下的田地被收为官田。王安石和章惇将这些官田分给百姓,鼓励百姓来两广定居,表面上看上去是均田制。   但均田制的核心内容不在于分田,而在于分配的部分田地不能买卖。抑制兼并,将农民绑死在田地上,才是均田制的本质。   赵暾只让王安石和章惇在两广分田,但不禁止买卖,本质上与大宋如今的摆烂田赋政策没有区别。   在这个幌子下,赵暾所实施的鼓励拓荒政策,才是他的目的。   赵暾不能迅速拔高大宋的生产力,但能用后世封建王朝已经实行过的政策。   即使那些政策在百年后仍旧会出大大小小的问题,但宋朝能活个两三百年也差不多了。只要宋朝能够留下足够的遗产,令下一个封建时代迅速平定中原,迎来盛世,宋朝就死得其所,可令后世称颂。   宋朝之后,元明清都沿用了宋朝不抑兼并的政策。   为了解决农民无地问题,自明朝起,实行了“永佃制”。从此一田二主,地权分离。   朝廷不再看田地的主人是谁,只盯着田地征税。户籍制度被放宽,农民从土地上被解放出来。   此举逐渐发展成“以银代征”,人头税也逐步被取消。   等“永佃制”再如均田制般彻底崩溃时,中国就该迈步近现代了。   “你和惇七去了岭南,首先要清丈田地,根据岭南的情况,划分荒地等级。”   “命百姓开垦,豪强不得阻拦。新荒地免赋税三年,极荒地可放宽至十年。”   “为鼓励豪强开垦和流民垦荒,免除开垦者的人头税,只向田地使用者征收田税。”   “一切开垦荒地,只要开始纳税,便可以在官府更名,转为永业田。”   “命人教导夷人开垦,夷人只要肯纳税,也可将田地转为永业田。”   “无地农人首次开垦时,官府免息借贷耕牛、良种和农具……”   赵暾将已经写好的垦荒政策从怀里拿出来,递给王安石。   他将后世垦荒和田赋政策整理好,与友人商议后,落笔成策。   如今政策只是一个大纲,待赵暾将其提供给中书省,朝臣往里面填充细节,才能形成完整的政策。   赵暾是指明方向之人。   他先将方向给王安石看,让王安石思索如何执行,再让王安石上书,借王安石之手来做此事。   王安石接过赵暾递来的垦荒政策,心情十分复杂。   赵暾既然将这一卷纸放在怀里,便是早就决定好今日要给他。   那赵暾为何不直接说正事,非要做出个玩乐的模样惹他生气?   王安石发出质问。赵暾挠挠头,道:“正事要做,但找你玩才是首要考虑的事。友人许久不见,不能见吗?”   王安石一愣。   他与赵暾对视。赵暾眼神宁静如过往。   赵暾显然已经察觉自己在避开他。当了皇帝的赵暾,与还是知县的曹暾没有区别。而自己,敢延续这一份友谊吗?   章惇靠到王安石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对这一份田策的理解。   与赵暾重逢,章惇每日都与赵暾坐而论道,强迫赵暾与他坐而论道,恨不得把赵暾脑海里的知识都挖出来。   越是讨论,章惇便越觉得赵暾极有远见,心中对宋朝将要走的道路十分了解。   他需要做的,只是为赵暾所指的目标架桥铺路。   身为臣子,这是何等畅快之事?   王安石瞥了一眼自来熟的章惇。   赵暾没等到王安石的回答,也不纠结王安石的答案。   他打了个困困地哈欠,道:“除了垦荒,你还要在广东鼓励边贸和海贸,扩大税收来源。所收之税,我会尽力为你们留在当地,以让你们有足够的钱粮支持垦荒。你想为朝廷开源,正好拿两广试手。两广有余靖和苏缄,皆是有能之士。你要和他们友善相处。”   王安石道:“如果不友善呢?”   赵暾瞥了王安石一眼:“不能团结可团结之人,弥合朝堂纷争,便不能为宰执。”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新的《归安丘园》。”   王安石接过赵暾的新小说,翻开道:“你还要继续写话本?那百姓可要抢破头了。”   赵暾道:“我没写,是其他人匿名的续写。”   王安石白了赵暾一眼,道:“百姓不会信。”   赵暾耸了耸肩膀:“我免责了就成,哪管他们信不信。你要供稿吗?”   王安石一边看小说,一边道:“好。”   赵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王安石同意供稿,便是决心维持这段友谊了。   赵暾道:“范祥在西北出了岔子,我会将他调到福建,令他与你们配合,搞好福建的海贸。占城、交趾等国粮食充足,哪怕溢价也没关系,用不能吃的陶瓷等物换得粮食储备。交趾一直想吞并占城,占城……”   赵暾想了想,道:“约十几年后,占城会起兵反抗交趾失败。那时我朝或许能趁机削弱交趾。现在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赵暾小嘴一张就是十几年后,赵宗实和赵宗晟仿佛身在梦境,包括王安石在内的其余人都不甚在意。   王安石和章惇点头应下,答应会密切关注占城和交趾情况。   赵暾道:“待你们离开前,我会再详细告诉你们中南半岛目前的情况,令你们心中有数。”   虽然他是从史书中看到的情况,时效性很差,但以封建时代那落后的交通,宋人对中南半岛的了解肯定不如自己。他先给众人开了全图视野,以王安石和章惇在经济上的超前思想,应该能将岭南经营得有声有色。   赵暾为二人大开方便之门,两人只需要直接向他禀报。   赵暾再给驻扎在南疆的曹修写封信,让他鼎力配合章惇和王安石,就相当于把南疆军政财权都交给了两人。   如果两人有不臣之心,都可以着手割据了。   赵宗晟脸色苍白道:“陛下,你给他们权力太大,南疆恐成国中之国!”   赵暾点头:“我就是要让南疆成为国中之国,令他们在南疆试行政策。若他们能做好,就能入朝为宰执。”   章惇插嘴道:“南疆做好了也不能为宰执。南北情况不一样,我还想去北疆试试。待四十岁左右时入朝正合适。”   赵暾没好气道:“你还是三十来岁就回来吧。你也要熟悉中央朝堂运作。”   章惇笑道:“我可以先在朝堂待几年,再去北疆。”   赵暾想了想,点头:“行。”   赵宗晟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陛下,你……”   赵暾摆了摆手,道:“我不怕,你怕什么?太/祖皇帝在后周世宗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后周的忠臣。我不死,宋朝无臣能反。”   狄諍差点没笑出来。   同样是那句“太/祖皇帝是后周世宗的忠臣”,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环境说出来,语义截然相反。   可惜曹佑不在这里,他听后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笑。   章惇怒视赵宗晟:“你怀疑我对陛下的忠心?!”   赵宗晟还没回答,赵暾道:“我毫不怀疑你对大宋的忠心,但对我有什么忠心?你什么时候对我尊敬过!”   章惇捏住赵暾的脸扯了扯:“我一直很尊敬你。”   赵宗晟看着犯上作乱的章惇,嘴角扯了扯。好吧,他相信章惇以后不可能谋反。   他现在就在行犯上作乱之事!   以前狄諍还会阻拦,现在他假装看不到。赵暾年岁已经不小了,以赵暾的武艺,都能在北疆杀敌了,还打不过一个章惇?赵暾自己都纵容章惇,他何苦去费那个心思?   王安石看着章惇和赵暾如兄弟般笑闹(章惇单方面笑闹),阻止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想,赵暾可能就希望这样吧。   赵暾小小年纪就要担负起国家重任,平日里卸下皇帝身份与友人玩乐一番,范公和太上皇后都不阻止,或是认为这样更好。   赵暾怒气冲冲道:“你们就这样看着?!来个人阻止一下啊!”   章惇:“哈哈哈哈哈。”   赵宗实和赵宗晟都移开了视线。   陛下,嘴上怒气冲冲,手都没抬,我看你就是喜欢被捏脸。   章惇松开手:“别一副沮丧的模样,精神点。”   赵暾使劲搓着自己的脸:“我一想到那么多事做,所有事都是以十年几十年的跨度在计划,就没有了精神。”   章楶看完正常热闹,笑眯眯道:“别怕,这几十年我们都会与你一同做事,打起精神来。”   章衡:“嗯。暾弟,无须担忧。”   狄詠抱着脑袋:“我已经糊涂了。听不懂,完全听不懂。我还是学兵书吧,那个更适合我。到时你们随便谁来帮我抚民。弃疾,你能听懂吗?”   狄諍:“能。”   狄詠哀叹:“难道就我听不懂吗!”   赵宗实小声道:“其实我也听得有点晕乎。”   狄詠向赵宗实投来星星眼。   赵宗实被狄詠的眼神闪得心里一突。   一个男人长那么俊干什么?好吓人!   赵宗晟苦笑:“陛下,你不该让我和裕之听到这些大事。”   赵暾把脸搓得红彤彤的,看着似乎真的精神了:“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势力。你们二人是我选定的宗室宰执候补。至于谁能为宰执,就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赵宗晟和赵宗实倒吸一口气,脑袋嗡的一响。   王安石嫌弃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们?宰执?   不像。   王安石知道赵宗实曾经为皇帝养子。如果没有赵暾,皇帝又一直没有亲生儿子,很可能赵宗实还会入宫。   虽然才见面,但他就认为赵宗实在听赵暾讲解田赋政策时的反应不像个多有能力的人。如果赵宗实为帝,他肯定都不愿入朝回京。   既然皇帝不能支持他改革,他回去做什么?不如在地方上为官,还能为百姓做点实事。   不知道赵宗晟如何。他藏了一屋子的书,哪怕就看过小半,应该脑袋里不至于空空如也。   王安石已经当作自己是宰执,开始挑剔起同僚了。 [195]你是奠基者:三更合一(56w营养液加更)   赵暾以为说了半晌正事,待困意消失,就可以继续看书了。   他的友人却以下犯上,揪着他的衣袖不准他离开。   爱听,快说,多说。   “跑什么?赶紧和我们说说你口中那个中南半岛。”   “回去说。”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裕之,子明,是吧?”   “啊?”   “哼。”   “我的意思是,陛下将这里当成家,是我家的荣幸!”   “听到没有?快说!”   “章惇!我们去校场切磋。”   “就算你直呼我名,我也要听!”   “就是就是。”   “章楶,我们也去切磋!”   “不去。”   “嗯。”   “章衡,关你何事?”   “嗯?”   “还有狄詠,你笑什么!”   “陛下,别说不过惇七,就招惹别人。”   “介甫!”   “闭嘴!”……   赵暾看向赵宗实和赵宗晟,两位堂兄废拉不堪,头垂得下巴都快抵着胸了。   唯一溺爱自己的小叔叔不在,赵暾四面皆敌,只能委屈地缩在躺椅上,讷讷道:“哦,那我说。”   王安石嘴角抖动了一下。   刚才还气势惊人的小皇帝,瞬间变成了受气包。暾弟这一鼓一泄的模样,就像是池塘里鸣叫的青蛙。   赵暾超级没礼貌地仰面躺着,有气无力地给他们介绍南疆诸国的割据。   狄諍拿着纸笔铺到赵暾的肚皮上。   赵暾难过地看了他一眼。   狄諍挑了一下眉头。   赵暾坐起来了一点,命令狄諍搬来桌子。   狄詠揉了揉鼻子,好笑地和弟弟一同干活。   “唉。”赵暾眉头紧拧,捏着毛笔画地图,指着地图给众人讲解。   这里是交趾,这里是占城;这里是山脉,这里是平原。   跨越这条狭长的海上通道,大宋的商船能够去往何方。   宋人对南疆海域有些许了解。   经过汉唐的探索,即使他们无法派出使臣,也知道西方有许多国家。   宋真宗不是除了搞祥瑞奇观什么事都不做。他引进了占城稻,大大增加了南方水稻产量,令南方的粮食产量逐步超过北方。   占城能培育出好水稻,他们的国民自然不可能是刀耕火种的野蛮人。   宋朝要激活国内经济,振兴海运是一条路。   宋朝的运河经济虽然很强,但因为运河还没有截曲取直,形成历史中元朝之后十分方便的京杭大运河,曲折的海运很多时候不能承担大批量货物运输,还是要走海运。因此运河漕工的实力没有大到挟持朝堂不能开发海运的程度。   以目前的科技,即使走海岸线,海运仍旧风险很大,是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航路。   赵暾得绞尽脑汁,思考怎么造出更好的海船。   唉,想不出来,不要为难一个文科人。他只能给赏赐,鼓励工匠能想出来。   赵暾提起海运,顺便说了一下定都的问题。   宋太/祖和宋太宗都知道汴梁非合适的京城选址。可不合适也没办法,没有比汴梁更合适的。即使赵暾坐上了这个位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宋朝处于小冰河期,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已经开发过度的北方经济无法供给身处北方的京城的口粮。   京城不能选南方。   选南方,几乎等于放弃了对北方的控制。   北方不能自给自足,只能选择有漕运的地方。   如今就是洛阳和汴梁。   但隋炀帝修运河主要目的是下江南游玩,他的运河修得很反常识,十分容易堵塞。   宋太/祖曾经试图迁都洛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疏通几乎荒废的洛阳至汴梁段的运河。但因为洛水天生水浅,冬季又会结冰,沿河注入的支流也很稀少,所以恢复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汴梁已经成为新的漕运中心,李怀忠等人谏言,“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宋太祖只能放弃迁都。   除了汴梁,北方唯一可以定都的地方是北京。   即使没有大运河,北京可以依靠海运从南方运粮。大运河截曲取直前,元朝大都的粮食供应就是依靠海运。   只是海运不能通行小船,官粮尚可运输,民间航运还是很艰难,所以元朝才截曲取直,重塑京杭大运河。   宋朝如今无力重塑京杭大运河,即使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否迁都北京,以镇守北疆,以政治手段强行恢复北方经济,也要经过很谨慎的商酌。   迁都还有一个大难题。   宋朝因为不抑制兼并,又还没有发展到明清那样成熟的永赁制,流民极多。   虽然宋朝以将流民编入厢军的方式减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但零星的贼盗横行,不能抑制。为了在京城附近制造盛世景象,不让流民冲击京师,京畿地区税率与其余地方大不一样,且有许多机会减税。   宋朝繁华,皆在京畿。   如果宋朝迁都,如今京畿百姓的福利没了,恐怕又是一项大的社会问题。   赵暾说着说着,写着写着,就想把脸砸桌子上。   问题好多啊啊啊啊啊!   王安石这个走一步看一千步的人,都不由无奈了。   王安石劝慰道:“陛下,你看得太远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做好眼前的事。海运能补充漕运,可先鼓励;迁都难题,也要等燕云收回来再议,那便先整备兵戈,丰裕国库,收回燕云再提。”   赵暾叹着气道:“做好眼前事,是你们臣子的责任;思考视野之外的事,为你们指明方向,是我的责任。我不看到更远的方向,你们又怎能知道眼前的路走对了?”   王安石心头感动,正好难得地说几句好话吹捧赵暾,狄諍冰冷道:“那你继续烦。”   赵暾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狄諍不感动,是因为赵暾在他和曹佑面前不伪装,所谓“视野之外的事”,也看得太长太远了。   你来个十年二十年的计划,甚至看到下一代的情况,狄諍还能感动一二,谁在听到“千年后”还能感动?   就像是汉朝人管不到宋朝人的事,我宋朝人还能管你口中的新中国?   我要是陪你穿越到你口中的明清,我还能陪你烦恼,现在你不就是自寻烦恼?   可闭嘴吧!你连燕云都没收回呢!你口中的北京现在还是辽国的南京!   看着狄諍烦躁的模样,赵暾支吾不敢言。   他垂着头,不再思维发散,继续说南疆。   唉,没亲政的小皇帝就是这样委屈,连未婚妻的哥哥都敢对他大小声。   王安石看了狄諍一眼。   狄諍对王安石礼貌地笑了一下。   王安石收回视线。依照他那三年对狄諍和赵暾的了解,应该是狄諍占理,他就不为赵暾辩解了。   真不知道赵暾对狄諍说了何话,狄諍才会对陛下这样令人感动的话语,都不感动了。   不过也好,曹佑和狄諍轮流陪着陛下,陛下才会老实点。   即使王安石性格执拗,但他对赵暾也时常手足无措,硬不下心肠。   陛下身边还是需要刚直能谏之臣。章得象的三位晚辈比章得象还不行。   王安石想起拜访曹佑时,迎面走来一个老相公章得象的震惊,眼中不由浮现怀念。   章得象和张士逊教导他许多,时常劝他不要过分执拗,更不要眼中非黑即白,否则庆历党争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为相者,该是最圆滑的人。否则为相者都棱角分明,朝中大臣就无法协力了。   王安石对两位老相公的教导嗤之以鼻,可听多了,他还是被两人言论浸染了一二。   王安石看向委屈的赵暾。   赵暾性格很像两位老相公希望的宰执性格。那时他以为赵暾是奔着宰执去的。   王安石自己很想当宰执。他的抱负只能当了宰执才能实现。   王安石当时畅想,他先当宰执,赵暾随他之后为宰执,如若再遇上一位意志坚定的明君,或许能保大宋百年安宁。   如今……也算愿望实现了吧。   王安石又悄悄打量在场的宰执预备者。   他的继任者,又将是他们中的谁?   章惇正好看过来,对王安石露出倨傲的神情。   王安石:“……”章惇绝无可能。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到日落西山,曹佑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才逃脱。   曹佑邀请王安石去别苑暂住一两日。   王安石想了想,同意了。   他之前不愿意前往别苑,怕担上奸佞的坏名声。但他已经被小皇帝“绑走”,名声应该传遍京城,那就无所畏惧了。   王安石与曹佑关系极佳,对曹佑的品德、性格、才华无一不喜。既然无所畏惧了,他很想与曹佑多相处。   顺带,他要向曹佑劝说,多盯着三位章得象的族中晚辈一点,尤其是那个章惇,极无形!不可重用!   赵暾离开时,对赵宗晟和赵宗实道:“你们要常来我家陪我母亲。尤其是你,赵裕之,母亲可想你了。母亲连幼年时的我都没照顾过,尽照顾你了!”   赵暾只是开个玩笑,赵宗实的额头冷汗直冒。   赵暾离开后,赵宗实委屈地对赵宗晟道:“九哥,我想陛下不应该责怪我。”   赵宗晟失笑:“他不是责怪你,只是开个玩笑。”   他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还是有一点难过吧。”   赵宗实沉默,半晌后,轻叹了一口气。   赵允让向两个儿子打探,皇帝和他们说了大半日的话,究竟说了什么。   赵宗实和赵宗晟想起皇帝不经意流露出的惊人之语,都沉默着。   赵允让失笑:“连为父都不能听?”   赵宗晟拱手道歉道:“陛下所言皆朝中要事,请恕儿不能对父亲言。”   赵允让挑眉:“他会对你们两个小崽子说什么朝中要事?”   赵宗实不满道:“父亲,陛下鼓励我和九哥将来当宰执。”   赵允让的眉头耸动了一下:“你们?宰执?”   赵宗晟点头:“陛下希望我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允让皱眉。   赵宗实神情略有些得意:“我也想参加!”   赵宗晟看了弟弟一眼:“你应该考不上。”   赵宗实不高兴道:“九哥你就能考上?”   赵宗晟淡淡道:“嗯。”   赵宗实被赵宗晟的自信噎住。九哥是这样倨傲的人吗?   赵允让打量赵宗晟:“你……唉,罢了,想去就去吧。不过陛下的话,你听听就是了。宗室能入馆阁就不错了,当宰执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多思。”   赵宗晟恭顺应下,心里不以为然。   陛下对他显露出这么多的神异,对他说了宋朝延续十几年的计划,不就是为了安他的心,令他可以放心施展才华?   陛下坐拥馆阁,哪瞧得起自己的藏书?他接连过来,不过是找借口委婉地劝说自己入仕而已。   虽然自己从未显露出过多的才华,但才华就像是夜里的灯火,即使用布蒙住了,也能被人一眼看到。   至于赵宗实,不过是因为他为太上皇后的养子,凭借与太上皇后的亲密关系,才能与他一同得到皇帝的重视。   对于皇帝的重视,才二十出头的赵宗晟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登顶科举榜首,回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赵宗晟自信满满地想,说不定他会成为赵家第一个状元。   下一次科举,将是陛下第一次主持的科举。殿试进士,将是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陛下竭力劝说自己参加下一任科举,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赵宗晟斗志高昂!   “阿嚏。”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曹儛正开心地和儿子的新朋友聊天,听见赵暾打喷嚏,立刻大惊失色,要唤御医。   赵暾摆了摆手:“只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不碍事。”   他揉了揉鼻子,伸了个懒腰:“娘娘,你继续和介甫聊天,我先去睡了。”   曹儛揉了揉儿子的脸:“去吧去吧,好生休息。”   王安石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暾离去的背影。   你就把我丢在这里,独自面对太上皇后?你还记得我是外男吗!   还好曹佑见赵暾出门,赶紧走了进来。   王安石感动不已。   赵暾还是当皇帝吧,他没有这样的忘年交。他的友人,从来都只有曹佑!   王安石被皇帝邀请进入别苑问策。皇帝大喜,与王安石抵足而眠的事迅速传遍朝野。   因王安石多次拒绝举荐,在士林中名声不错。王安石此番受皇帝看重,士人皆为王安石欢喜。   只有少数几个知情人道:“王介甫?陛下还为望海知县时,不是已经与王介甫为友了吗?”   还有更少数的几个知情人幸灾乐祸道:“王介甫还想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怎么躲?”   更有如夏竦这般更加的知情人对好友吴育笑道:“我看什么问策、什么抵足而眠都是没有的,王介甫就是被陛下欺负了。”   吴育道:“陛下心善,怎么会欺负人?”   夏竦大咧咧道:“陛下确实心善,但对友人还是很促狭的。我儿说的。”   吴育摇头:“别胡说。你和清卿都不该私下说陛下不是。”   陛下的性情如何,臣子都不该私下评价。以前夏竦虽然在朝堂上名声欠佳,但性情谨慎,私下从未评论过皇帝。夏竦性格大变,令吴育很不适应。   夏竦听了吴育之言,笑了笑,承认错误:“你说得对,对陛下,我不该私下评论。”   他笑着叹了口气,道:“只是面对暾儿,很难啊。”   吴育眼眸动了动,摇了摇头,道:“罢了,你也就干满这一届了,随你意。我想清卿应当只会对你评论陛下,不会如你一般四处乱说。”   夏竦忙道:“我只对你说,哪有乱说?”   吴育黑着脸道:“我不想听。等范希文回京,你可去对他说!”   夏竦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夏竦道:“王介甫可能就是陛下为自己选的宰执了。”   吴育叹了口气。   他本心还是倾向黄老。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动不如一静。朝廷少动静,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陛下却是励精图治,力图革新之君。   燕云和河套是悬在大宋头上的利箭,没有燕云和河套的缓冲,大宋只能在边疆陈兵百万,冗兵及其带来的沉疴都不能解决。   吴育知道,如果陛下有本事,励精图治是对的。他只希望,陛下在解决宋朝沉疴之后,能够停下来休养生息。   他年纪大了,看不到那一日,只能祈祷希望。   夏竦看出吴育的忧虑,劝慰道:“春卿,你忘记陛下曾上万言书吗?陛下怜民之心,与你我是一样的。不说之后,就说现在,陛下励精图治,也无害民之举啊。”   吴育瞥了夏竦一眼:“和我一样,你也一样?”   夏竦正色:“当然,我极为怜民!”   吴育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不是。   没几日后,夏竦的话被证实。   赵暾竟将王安石领到他们面前,请他们严厉指导王安石。   众宰执看着那仿佛领着自家小辈的赵暾,又看向表情震惊得一片空白的王安石。   嘶,他们心里又是嫉妒,又觉好笑。   王安石回过神,眼眸染上羞愤之色。   如果这里不是中书省,王安石都要拂袖离去了。   赵暾你在做什么!   赵暾在做什么?他就是很单纯地将朋友介绍给宰执认识啊。   赵暾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介甫啊,你就好好给宰执添茶送水,磨墨添香。”   王安石深呼吸。不行,他的暴脾气快压不住了。   吴育看见王安石那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和其他看热闹的同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夏竦。   夏竦忍着笑道:“陛下,别顽皮。臣知你爱和友人开玩笑,但在官署中,还是严肃一些。”   赵暾正色道:“我不是顽皮,只是介甫害羞,所以……”   庞籍抓住赵暾的袖子:“够了!”   赵暾担忧庞籍喷他口水,乖乖闭嘴。   庞籍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容貌端正,气度不凡,姿容整洁,被小皇帝戏弄了也只是脸色有点难看,还算镇定。   庞籍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暾看着王安石,心里也很满意。   结识王安石后,赵暾确认后世关于王安石那些“拆洗”的小段子大部分是诋毁。   王安石不是不爱洗澡,故意仪容不整,只是在工作和读书时废寝忘食,不想浪费时间洗澡洗头。   这很正常。赵暾前世休假的时候,也很懒很臭。   现代人有极其便利的洗浴条件,还是不出门不想洗澡洗头,何况洗浴非常麻烦的古代?   但你出门,必须给我把仪容整理好了!   赵暾与吴琼勾连,对王安石进行了三年的洗脑。   不爱干净容易生病。你抵抗力强不生病,接触你的人也容易生病。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你与吴琼就只有王雱一个孩子,你不为王雱着想吗?   王安石本来是不信赵暾的话,但曹佑在一旁点头,小孩子就是很脆弱,稍稍沾上些脏东西就会上吐下泻,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曹佑连病殃殃的赵暾都能养活,王安石为了王雱,不得不改变。   他若忙于公务和读书,仍旧不修边幅。但要见人时,他就会整理仪容。如果没有整理仪容,他就不会靠近赵暾和王雱。   曹佑对赵暾护得和眼珠子似的,可不准臭烘烘的王安石靠近。   啊(咏叹调),没有我的努力,怎么会有这样器宇轩昂的王介甫?王介甫光凭仪容就能让宰执满意,都是我的功劳!   “好了好了,你的友人已经介绍给我们了,该做正事了。”夏竦宠溺地笑道。   “哦。”赵暾做好了工作的心理准备,让王安石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添茶送水磨墨添香是开玩笑,但赵暾把王安石当内侍使唤,是真心的。   这次宰执聚会,赵暾仍旧是将三府执掌都唤了过来。   夏竦等人一翻开,“五年计划”“十年计划”映入眼帘,令他们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赵暾屈指敲了一下桌案,令众人回神后,道:“朝中宰执几年一换,每换一次宰执,朝中政策就要变一次。百姓和外臣都苦于朝廷朝令夕改。尤其是外臣,不敢听从朝堂诏令,担忧下一届宰执就会将政策推翻重来,做多反而错多。”   夏竦等人都蹙紧眉头。   一些在庆历新政期间中立的人,视线不由偷偷瞟向夏竦和富弼。   赵暾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国家大事更应该如此。我定下方向,定下长期目标。宰执细分目标,今年该做什么,明年该做什么,多少年后应该达成怎样的成果,现在就定好。下一届宰执上任的时候,无论具体政策和执政风格怎么改,目标还是那个目标。”   赵暾让王安石将写有两广拓荒政策的文书拿出来。   “以拓荒为例。我许诺拓荒百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不纳税。这期间可能经历许多届宰执。”   “虽然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政策,宰执和朝堂也要心里有数,知道哪些事可以一直做,无须担忧做了会变成错事,也无须急功近利。”   “你们应当知晓,朝中一些事是一定会改的。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也不能急急忙忙地改,至少要以五年十年为一个周期慢慢来。”   “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宰执,是奠基者。以后所有宰执的工作,都是在你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赵暾语重心长,小小年纪,却如长者般循循善诱。   宰执的目光逐渐专注。   王安石心中的怒气也逐渐平息。   他看着身穿帝王常服,仿佛与当初穿着布衣时没甚区别的赵暾。   赵暾平日里脾气软得就像一团棉花,似乎没有主见。   了解后会发现,赵暾的脾气虽软,却软似流水。流水潺潺,却刀劈不断。即使有巨石阻挡,也会在日积月累下水滴石穿。   旁人看着流水滔滔,心神也会随之荡漾,不会怀疑江河能入海。   如当初一样,旁人总是很容易就相信赵暾的话,总是很容易被他鼓舞,愿意与他一起畅想自己或许看不见的未来,一定会如赵暾所愿。   也如现在一样。   宰执大多年老,可能连第一个十年计划都熬不过去。   他们看着赵暾的眼神,却是相信了赵暾那几十年跨度的大计划。他们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死了,赵暾说接下来的宰执会在他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也一定能成真。   他们奠定的基础,绝对不会被废弃。   没有朝令夕改,只有长达几十年的计划,在届届宰辅的努力下,最终实现。   宰执将视线落到赵暾递给他们的计划书上。   他们也重新打量王安石。   赵暾将王安石带到他们面前,除了开玩笑般地给他们介绍友人,也是告知他们,王安石将去两广试点拓荒计划。   这也是告知他们,下一届会长期执政的宰执,当是以王安石为中心组建。   或许王安石会数度出入中枢,但朝堂的核心是他,就如范仲淹当初只是参知政事,但庆历新政是以范仲淹为核心一样。   庞籍问道:“你多少岁?”   王安石有些尴尬地说出自己的年龄。   他虽然坚信自己一定能为宰执,但提前几年甚至十几年,被赵暾介绍给现任宰执,他还是汗流浃背,压力极大。   庞籍笑叹道:“还不到不惑之年。”   他没有说出其他评价。王安石还年轻,只当过地方小官。王安石将来如何,他还能活几年,可以自己亲眼看到。   庞籍没有质疑赵暾的选择。   一是赵暾没有直言王安石将来会当宰执,只是开玩笑似的给他们介绍友人,他们没理由反对赵暾没有说出口的事;   二是……庞籍信任赵暾。   赵暾从监国到登基不过两年,宋朝内外风气都焕然一新。   南疆稳定,西夏臣服,契丹也很安静。   如果赵暾不是皇帝,宰执的位置,他未来也坐得。   王安石等人不是皇帝的宠臣,而是一位未来宰执的友人,如范仲淹身边的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一样。   庞籍鼓励道:“你还年轻,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王安石拱手应下,头皮发麻,压力更甚。   赵暾命王安石也坐下,无须站着伺候。   他与三府长官一同,讨论长期计划的细节。   吴育心中安稳不少。   他一直担心赵暾在朝堂动作太大,励精图治反而变成疲民的坏事。看着这长长的计划书,他松了一口气。   一件大事拆分成许多件小事,每件小事都花个一两年来执行,执行之前还有试点运行,那就是烹小鲜了。   烹小鲜可不是不翻锅不动铲,而是轻轻地动。   正如赵暾向他展现出的那样。   吴育心中担忧一扫而空,工作热情十分高涨。   在场众人中,富弼心里最为惆怅。   身为改革派,他每次看到赵暾在朝政改革时弄出的奇思妙想,就想回到过去。   如果他按照赵暾所做的事来执行庆历新政……   每当这么想,富弼就更加惆怅。因为他知晓自己所想无用。   新政不缺能臣,缺的是如赵暾这样,会在能臣之前就拿定主意,比能臣更加有能耐的明君。   唉,我怎么就生出华发了?   五十岁的富弼看着三十岁的王安石,心里很是不甘。   赵暾坐在上首处,发现了富弼那酸溜溜的眼神,不由心里好笑。   富弼年纪大,但是活得长啊,他几乎和王安石前后脚去世的。   不过朝中有年富力强的臣子,他应该是不会太压榨富弼。宋朝有规定,七十岁的臣子就该致仕。富弼要享十多年的清福。   啧,好浪费,得给富弼找个不疲惫但有活干的好去处。   赵暾轻轻决定了富弼二十年后的命运。   ……   宰执讨论几日,赵暾将长期计划书拿到常朝中,给百官讨论。   百官第一次哑然,没有人第一时间出来提意见。   为了不朝令夕改,所以现在就要决定一项长期计划,让以后历代宰执都来添砖加瓦?   百官刚听闻时,都直呼荒唐。   当翰林学士念出长长的草拟诏令的内容,百官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恍然。   如果是诏书举例的拓荒,确实要做成成果,需要很长的时间。   除了拓荒,赵暾还提了黄河。   历来治河都是顺天而行。既然黄河已经自己冲出了新河道,他们就要顺应黄河,加固新河道。   至于拿黄河当屏障阻挡辽国骑兵的蠢事,赵暾去过黄河,黄河冬季会结冰,阻挡不了。   赵暾诏令这话一说出来,群臣的脸色都很古怪。   他们想起赵暾当初上万言书,把当朝宰执都骂了一顿,最后还引得河北、山东各地百姓联名上书,就是朝中试图给黄河改道一事。   他们得找一找赵暾当年所写的万言书了。   以前那是年少……年幼的士大夫的妄言,现在那是皇帝的施政纲领。皇帝接下来的计划,都在曾经那封万言书中。   嘶。   不知道当年被万言书点名骂过的宰执会如何想?   文彦博没有他想。   他已经在研究赵暾当年所写万言书。   文彦博怀疑当初赵暾就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甚至曹家那把火也不一定真是别人放的,而是赵暾自保。   以皇帝如今表现出来的心智,赵暾当年虽然年幼,但真不一定做不出那等疯狂的事。   皇帝既然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写万言书的时候或许就是存着将来一定要按照万言书来治理国家的心思。   赵暾已经向他暗示,他会接夏竦的班。   夏竦戍边时伤了身体,或许就只能干满三年就卸任。他现在就要做好接班的准备。   赵暾让群臣讨论的计划书,给文彦博寄了一份。   文彦博心里又喜又酸。   他喜的自然是下一届宰执肯定是自己了,酸的是自己不是第一任。   明明夏竦也不是第一任。即使范仲淹在赵暾登基后很快就卸任宰执,但当了再短时间的宰执也是宰执。   夏竦居然厚颜无耻地在书信中自称是新帝第一任宰执,是新帝以后无数计划的奠基人。文彦博心里那个酸啊,比喝了醋还酸。   夏竦为何就如此好命?   他看了一眼夏安期。   夏安期忐忑不安。父亲又给文公写信,难道又惹文公生气?父亲你写了什么啊,能不能事先透露给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文彦博叹了一口酸气,揉了揉被酸得不舒服的胸口。   夏竦真是好命,不仅仕途好,生个儿子还很出色。   自己有好多儿子,一个有能耐的都没有;夏竦就生了一个夏安期,夏安期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凭什么啊!夏竦也不修道德啊!   文彦博想了想夏竦为官的生平,好像夏竦还是一个好官?   文彦博就更加意兴阑珊了。   夏安期被文彦博瞟来瞟去,瞟得汗毛倒竖。   他忐忑地走过来问道:“文公,父亲又说什么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反正肯定是父亲的错。   文彦博看着夏安期孝顺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忧心朝中事。陛下年幼,事务繁忙,我担心陛下身体。”   夏安期一个字都不信。如果担心陛下,瞅我干什么?   文彦博不肯说,夏安期只能假装相信了文彦博的托词。   夏安期道:“我会劝父亲多为陛下分忧。”   文彦博:“……”唉,好酸啊。   夏安期见文彦博的眼神更加古怪,不由毛骨悚然,想找借口早退。   文彦博从袖口将赵暾寄给他的书信递给夏安期:“陛下要在两广试行的拓荒计划,你看在西北可能用?”   夏安期接过书信,进入工作状态,   王安石都知道赵暾喜欢搞五年十年计划,夏安期当然也知道。   文彦博收到赵暾书信时,夏安期也收到了父亲的书信。赵暾所言计划,在江南时曾和他商讨过,当时章得象和张士逊也在。   所以这项计划,是两位老相公已经修改和润色过的。   夏安期唏嘘。   那时暾儿已经做好为帝的准备了。 [196]老相公谥号:一更   正好今日文彦博在和狄青议事,狄青也在。文彦博便招手让狄青过来一起看。   狄青硬着头皮走过去。   陛下离开后,时常在军报和谕令中夹杂给嘉善的书信,信中俱是让嘉善教导自己读书。   虽然狄青在培养狄諍的时候已经手不释卷,但被皇帝盯着读书,还要考核,还是让他头皮发麻。所以哪怕这次皇帝的命令无关督促他看书学习,狄青也有种惧怕之感。   催学的小皇帝,实在是可怕。更可怕的是,赵暾是让狄誐与狄青一同学习。狄青为了父亲的脸面,也得闷头苦读。   狄青看完赵暾的书信,总感觉赵暾那张耷拉着眼皮的脸就在自己面前乱晃,哪怕是寻常书信,赵暾都能写出一种淡淡的……淡淡的闲适感,令狄青看得有点犯困,还好充实的内容弥补了这一点。   本来只需要看兵书,如今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史书的狄青,能够看懂赵暾信中的考量。   从一位将领的角度出发,他还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狄青道:“若田地能够开垦起来,可组织百姓成为民兵,放宽对他们的兵器携带限制。民兵农忙时耕种,农闲时操练,能极大缓解边疆兵力压力。许多知州这样尝试过。”   狄青所说尝试,文彦博和夏安期都知道。   夏安期自己戍守边疆的时候,就招募弓箭手屯田开荒,如他一样的边官有很多。但这都是边官的个人行为,换一个边官,可能就侵吞弓箭手开荒的田地,使弓箭手大举逃亡。   因大宋皇帝和大部分中枢官员都不知兵,贸然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便尽可能地放权给边官。   这一点本是无错,但为避免边官拥兵自重,边官轮换很勤快。虽说地方官最长三年一任期,但边疆地方官却常常不到一年就会轮换,即使是做满了三年,三年后新的官员不愿意承担责任,便废弃前面边官的政策者比比皆是。   当年曹玮驻守边疆多年,待他死后,新的边官还不是吞并屯田,逼得曹玮养的羌族兵卒逃亡?   朝廷不是不知道屯田的好处,也不是不知道屯田需要长期的政策,只是边疆敏感,天高皇帝远,实在是不敢轻易做决策。   宋兵又太弱,常常守不住已经开辟的田。开辟荒地没有功劳,但屯田引来蛮夷劫掠,就是边官的罪责。边官多做多错,自然不做了。   只有一心为国的不惜身之人,才敢承担这个责任。这样的贤能之人,一定是稀少的。   狄青在心里感慨了一会儿,道:“陛下亲自走遍西北边疆,便是在准备边疆拓荒屯田的政策吧。”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感叹道:“陛下亲自前往岭南,也当是如此。”   夏安期道:“陛下在黄河决堤时救民,便踏遍黄河决堤口;陛下要治理岭南,就随大军南下岭南;陛下整治西北边防,便以劳军之名巡视边防。陛下一直都是脚踏实地之人。”   夏安期笑了笑,眼中浮现怀念的神色:“他为知县时就如此,常常将‘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挂在嘴边。望海县每一寸土地,他都踏遍了。以他政绩,若不当皇帝,也该入馆阁了。”   文彦博这才记起,夏安期是“曹暾”的上峰。   也对,夏竦早就知道陛下的身份,夏安期肯定会照拂陛下。何况以夏安期性格,肯定极为喜爱陛下的品行才干,即使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夏安期也会关照陛下。   文彦博又想起当年他与宰执送别陛下南下时的情形,不由又捋了捋胡须,心中略有些得意。   陛下南下为知县的奇异经历,史书上也会记载自己一笔。   文彦博对狄青道:“陛下为强军,或许会让你在边疆多留几年,如曹武穆当年一样。”   狄青苦笑不已。   文彦博见狄青苦笑模样,开玩笑道:“你难道担心陛下忌惮你?”   狄青老实道:“无论陛下是否忌惮我,我仍旧担心。”   狄青在作战时英勇无畏,下了战场却过分谨慎,如此大的反差,令文彦博忍俊不禁。   他起初担心过狄青立了大功劳后会倨傲。经过几个月相处后,文彦博放下心来。与其担心狄青居功自傲,不如担心狄青太过诚惶诚恐,不敢放开手为陛下效力。   这也很有趣了。   夏安期与狄諍相熟,和狄青说话便较为随意:“陛下心细如发,他不会给你很大压力。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或许会让你和曹鹏举轮流坐镇边疆。这样既能使边军训练不中断,也不至于让你和曹鹏举惹人非议。”   狄青恍然:“还能这样?陛下真是英明!”   文彦博打趣道:“也或许是让狄弃疾与曹鹏举轮换。我看狄弃疾是个不输给你的名将。说来弃疾立下大功劳,你为何不为他请功?即使你为人谨慎,不肯替子孙请荫补,弃疾自己立下的功劳,你可不能不报。你若不报,那我为他报。”   狄青有些不太好回答,总觉得像是炫耀。   夏安期了解狄諍,笑着替狄青回答道:“他与鹏举一样,想以科举入仕。鹏举因为南下平叛而憾失状元,弃疾深以为鉴。弃疾才高气傲,若是争不过群贤就罢了,因在战场上立功而不能夺得魁首,他自是不愿意。”   文彦博愕然:“弃疾……学问很好?”   夏安期叹息:“非常好。他的学识之渊博,常令我想起父亲。”   夏安期是因荫补被皇帝召试,赐进士出身,没有走科举的流程,所以其他酸溜溜的人,常以此贬低他的学问。但夏竦不一样。   夏竦少年时就以诗赋闻名,弱冠应试贤良方正科,金石古字、诸子百家、佛道典籍之书无不通晓,著书破百卷。虽然世人常诟病他的品性,但无人怀疑他的学问。   夏安期深深为父亲自豪,他都说狄諍的学问肖似父亲,文彦博便不得不信了。   文彦博困惑地问道:“汉臣,你是怎么教的你儿子?”   狄青满脸通红:“我、我没教。”他本想说教导过儿子识字,但弃疾好像识文断句一看就会,没让他教过。   夏安期笑道:“弃疾一直跟随陛下左右,他的学问,应该先是学自范公和尹师鲁,而后学自两位老相公。尹师鲁正坐镇古渭州,不在此处。不然可问问尹师鲁如何教的学生。”   文彦博叹息:“章希言和张顺之啊。他们二人竟然还无谥号。他们二人应该有谥号。”   夏安期笑容一淡。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赵暾身边去世。他们去世之后,子孙向朝廷报丧。按照常理,致仕的老相公肯定会有追封和谥号。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功劳也足以有谥号。   范仲淹等人多次请皇帝追赠章得象和张士逊,皇帝虽然同意,但心里或许有膈应,一直未能作决定。   之后南疆侬智高生乱,陛下卧病在床,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夏安期想起赵暾初见他时,开玩笑似的谶纬。   如若父亲如谶纬般病逝,会如章得象和张士逊那般被冷待吗?   此事已经不会发生,夏安期便也不会再知晓了。   文彦博道:“你我该上书催促一二。虽然陛下可能顾忌老陛下的心情,想等几年再为章希言和张顺之定谥号,但此事确实不该再等了。”   夏安期心道,暾儿什么时候顾忌过太上皇帝的心情?以他对暾儿的了解,暾儿还未提起此事,一定是在询问两位老相公儿孙的意见。   不,他应该是询问三章和张友正这几位友人的意见。友人还未做决定,他便拖着。   也有可能陛下心中已经有决定,在等朝臣主动提起,才好给两位老相公定一个高规格的谥号。   夏安期顿时点头:“好。我与公一同上书。狄汉臣,你可要一起?”   狄青茫然道:“啊?好。”这……应该可以一同上书吧?   夏安期确实了解赵暾。   赵暾登基后,就在考虑两位长辈的身后名。   谥号好坏有严格的排行,是在明清之时。   此时是谥号因人而尊贵,而不是人以谥号定高低。   比如因为范仲淹谥号“文正”,司马光夸赞“人臣之美谥莫若文正”,后来“文正”才成为后世文臣最高谥号。   不过大致的美谥,明清和现在也都差不多。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原本历史中的谥号为“文简”和“文懿”,都是即使在明清时,也排行前列的好谥号。赵暾相信群臣给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不会差。   赵暾让两位老相公的儿子上书,替他们的父亲定谥号。   两家子孙还没考虑好选什么好谥号,所以才拖沓了点。   反正今年一定会定下。赵暾登基第一年都不给两位老师把谥号定了,他还当什么皇帝?   文彦博上书时,还知会了尹洙一声。   尹洙长叹一口气,心中难免又生出怨愤不平。   因为章希言和张顺之保护暾儿,太上皇帝连谥号都不给他们,怎能不让他心中怨愤?   朝廷商议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时,赵暾也听到有人如此悲叹。   他摇了摇头,心底倒是为赵祯说了句公道话。   以赵祯的性格,只是拖沓一二,不敢真的和朝堂对着干,不给章得象、张士逊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定谥号。   谁让赵祯拖沓的时候就瘫了呢?   啧啧,坏名声就是滚雪球啊。   冬至前,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商议完毕。   章得象谥号文正,张士逊谥号文忠。   赵暾看到群臣递送来的谥号,半晌怅然。 [197]愿做事的人:一更   赵暾问道:“夫子。你将来想要怎样的谥号?”   已经回到京城的范仲淹的打扮,与初见赵暾时一般模样。   他闻言笑了笑,道:“我不想。后世对我的评价,与我死后的谥号无关,只与我生前的言行有关。”   赵暾撇了撇嘴:“夫子好无趣。”   范仲淹失笑。   虽然夫子很无趣,但夫子说得对。   “文贞”因避讳赵祯名号,而改为“文正”。   “文贞”最初不是一个最顶尖的谥号,更倾向于评价个人的道德水平,而非功绩。   比如唐朝时,房玄龄谥号是“文昭”,魏徵谥号为“文贞”。在唐太宗眼中,显然“文昭”比“文贞”评价高。   只因为范仲淹谥号“文正”,“文正”在明清时就成了文臣最顶尖的谥号。   而当“文正”成为最顶尖的谥号后,获谥“文正”者却又有几人被后世所称道?   后世对人的评价,确实与谥号无关。   赵暾叹了一口气,叹掉心中惆怅。   他笑道:“不过如果能得到一个公正的谥号,总归还是令人欢喜的。”   范仲淹看着赵暾少见的灿烂笑容,轻轻颔首:“是啊。”   章得象和张士逊,名副其实。   两人的谥号,便定下来了。   两人的墓葬离京城很远,赵暾不得拜见,便对着两人画像上了一炷香,告知了两位老师此事。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赵暾向章得象告状:“惇七行为无状,老被庞公骂。章夫子,你入惇七的梦,把惇七骂一顿。”   正在给章得象画像作揖的章惇斜着一脚,蹬赵暾裤腿上,给赵暾蹬了个灰印子。   范仲淹忍俊不禁。章子厚这个友人交得好,暾儿这不是活泼了不少?   辽国无事,范纯祐卸职回京,一边照顾范仲淹,一边懒散地备考。   张载还留在韩琦身边,韩琦说要教导张载读书。   赵暾很好奇原因。   范纯祐支支吾吾,犹豫了许久,还是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告诉了赵暾缘由。   原来是富弼自称狄諍是他弟子,狄諍下一届科举一定能进士夺魁。他自己虽然没有考科举,但弟子能夺魁,也能证明他的本事。   韩琦便与富弼开玩笑,要收一位弟子阻断富弼弟子的夺魁之路。   赵暾的白眼翻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了。   富公,狄弃疾知道他是你的弟子吗?   张子厚学问都自成一脉了,韩公你好意思说是你教出来的吗?   两位先生真是活泼过头了。韩公和富公还是别当韩公和富公了,反正你们和夏安期差不多岁数,以后就叫你们小韩和小富吧。   赵暾将自己的感想分享给欧阳修。   欧阳修母丧守孝结束,刚回京不久,正在拜访范仲淹,顺带又不小心又被赵暾气到。   欧阳修那非黑即白的性格虽然改了一些,但遇见赵暾还是很容易生气。   他对别人与他意见相左不会生气,只会斗志昂扬地和对方争辩。但遇到赵暾这样意见不合就只会翻着白眼说“啊对对对”的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好好和我辩论啊!什么啊对对对,这不对!   欧阳修都气伤心了,问范仲淹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范仲淹哭笑不得:“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对我和曹鹏举也这样。”   欧阳修就更生气了:“你和曹鹏举都太纵容他!”   范仲淹不否认这一点。   他曾经盲目地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赵暾,执拗地认为只要赵暾能留在这里当皇帝,大宋一定会好起来。   如今赵暾已经当上了皇帝,一切比他所预想地还要好。   他当初没有猜到赵暾能在总角之年便能当好皇帝。赵暾南下北上,亲眼见到边疆后再做出的决策,令他惊艳无比。   同僚都笑称,赵暾是该当宰执的人。   范仲淹道:“暾儿很累,平时轻松些很好。”   欧阳修看着范仲淹这副模样,气得背着手离去。   他不想留在京城,他要继续外放!外放!   他看见赵暾那永远睡不醒的有气无力的脸就有气!   “好呀,介甫和惇七要去南边,但两人资历太浅,贸然给两人太大权力,朝中会有非议。欧阳先生要不要一起去?”赵暾也觉得欧阳修留在京中很烦,便提议道。   欧阳修在京中,天天盯着他的背挺得直不直,眼睛睁得大不大,赵暾非常讨厌他。   我天生一副小眼睛不行吗?你是不是对我的小眼睛有什么意见!   欧阳修意见大着呢。   你都当皇帝了,拿出皇帝的威严来!精神点!   章惇频频点头:“就是就是……哎哟!”   欧阳修气得一巴掌拍章惇背上:“你就是什么?你三天两头撩拨陛下,章希言是这么教你的吗!”   章惇吸引到了欧阳修的火力,赵暾迆迆然离开。   章惇被批评了一顿后,私下找到赵暾,希望不要与欧阳修同行。   赵暾问王安石:“你的意见?”   王安石斩钉截铁道:“此番南行,一定要有长者同行!”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王安石敬佩章惇的才华,但对章惇的性格更加头疼。他疯了才和章惇单独南下!   赵暾又问欧阳修:“欧阳先生去吗?”   欧阳修早就整理好行李,正摩拳擦掌要为大宋新的田赋政策试行出力:“去!”   赵暾对章惇道:“二比一,你输了。”   章惇气得把赵暾的发髻揉成了爆炸头。   曹佑颓然地靠在门扉,嘴里不断念着:“没事,他快走了。”   狄諍没好气地道:“你们太纵容他。”   曹佑:“没事,他快走了。”   狄諍无语至极。   他只能希望章惇从南边归来后,能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史书中的章相公还是很成熟稳重的。狄諍想了想,应该是很成熟稳重……吧?   南方炎热潮湿,冬季少雨,正好赶路。   章惇遗憾没能陪赵暾过完这个年节便要南下,为赵暾写了好多诗词抒发感情。   赵暾问狄諍:“你觉得他写得如何?”   狄諍:“很好。”   赵暾凑近:“真的?”   狄諍才不上当,仍旧说好。章惇那个烦人的性格,他敢说不好,章惇不闹翻天?能安静地把章惇送走,他能给章惇的每一首诗词都写一首诗词夸赞。   赵暾见狄諍不上当,遗憾极了。   他还想趁着章惇没离开,看章惇欺负狄諍呢。   狄諍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该让章惇治治他。   赵暾和小叔叔吐槽,曹佑欲言又止。   狄弃疾脾气越来越坏,不是因为你在《归安丘园》快定稿的时候推翻重来,让弃疾配合你写新的诗词的缘故吗?   曹佑叹息,弃疾老说他纵容暾儿,究竟是谁最纵容暾儿?反正暾儿让他改稿的时候,他坚决不改,就只有弃疾纵容他。   当章得象和张士逊的谥号和追赠公布,朝廷赏赐被使者带去他们的家乡时,欧阳修、王安石和章惇也南下了。   朝中有人挽留欧阳修。   欧阳修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应该坐镇台谏。   欧阳修对友人笑道:“好不容易等到明君,我怎能甘心为一谏官?趁着我还不算太老,能走得动,我想多为明君效力。”   友人不明白,人人都想留在朝堂,欧阳修为何自请外放?若要为陛下效力,不是更应该留在朝中,时时为陛下进谏?   欧阳修笑着摇了摇头,否认了友人的想法,但没有与友人辩驳。   友人不了解暾儿,他不必多说。   暾儿缺的是为他做实事的人,不需要旁人规正他的言行。   虽然欧阳修常劝说赵暾精神些,但只是从长辈的角度出发,见不得赵暾那股沮丧劲,希望赵暾精神些而已。   而赵暾外表是否精神,与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无关。   欧阳修只是对友人道:“陛下常头疼,朝中风气,多做多错,不如不做。边疆屯田之事重大,必须有人做。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无须太多离愁,三年后我就会回来。”   他只是为后辈保驾护航,顺带积累经验。   三年后,王安石和章惇能够独当一面了,他就回朝中,将屯田的结果告知朝廷。   王安石比他小十几岁,章惇又比王安石小十几岁。   欧阳修迎着朝晖,眯着眼,仿佛能看到至少三十年,朝堂都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庆历新政,没有失败。   ……   章惇离开后,赵暾耳根清净不少。   章楶和章衡虽然话不少,但不会像章惇那样吵闹。   赵暾心满意足,有空闲时间就裹着被子冬眠。   曹儛捏了捏儿子的鼻子,笑着给儿子被子里塞了一个暖水袋,不打扰儿子猫冬。   冬至有大祭。   往年大祭的时候,皇帝要支出一大笔钱。   除了给群臣和宗室的赏赐之外,大祭本身也要花很多钱。各地转运使在宋夏战争后仍旧常常搜刮百姓,送来三司规定之外的献金,有大部分都是用在南郊祭天上。   赵祯是个很好的借口。   赵暾以太上皇帝身体没好为由,所有宴饮都取消,南郊祭天也从简。   赏赐按照新的规章制度例行发了下去,皇帝自己是否宴饮,群臣不在乎。   宋朝的祭天一代比一代隆重,是在接连外战失利的背景下,彰显皇帝的正统性。皇帝不想搞得太隆重,群臣也没什么好劝的,劝了不就是质疑皇帝的正统性吗?   而且新的宋夏战争,我们不是赢了吗?   赵暾顺利攒下了钱,交给了章衡和李璋:“先用着,我明年再攒。”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章衡和李璋要趁着黄河枯水期,去修整黄河新河道了。   李璋本以为自己还要在京城坐镇许久,没想到赵暾刚登基,就告诉他可以去完成治理黄河的梦想,一时有些无措。   赵暾将眼睛瞪大到已经南下的欧阳修希望的模样:“难道你没有准备好?”   李璋立刻拍胸脯:“早就准备妥当!”   赵暾失笑:“那就去。”   李璋也笑容灿烂:“嗯!” [198]台谏要熔断:一更   赵暾让李璋和章衡去巩固黄河新河道,朝廷有不同的意见。   给黄河改河道虽然是宋仁宗干的,早在宋真宗时,群臣就有忧虑。   有一个懂水利的士人李垂给宋真宗上书,说他研究了黄河改道的规律,再放任下去,黄河入海口就要从辽国境内入海了。到时辽人就能沿着黄河一路逆流而上,直冲汴京。   当时满朝震动,就动了控制黄河的念头。不过宋真宗虽然在祥瑞和奇观上乱来,常识还是有的,一看发现耗费过大,不现实,就搁置这个议题了。   李垂的判断是正确的,黄河现在的入海口已经到了后世天津东南,北宋北方战线最前线。辽人真的可以直接利用黄河了。   但那又如何?宋人哪来的自信改变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   赵暾说黄河不能阻止辽国骑兵南下,大部分朝臣还是赞同的,但黄河入海口北移,完完全全到了辽国境内怎么办?   汴梁是一座完完全全的漕运城市,没有任何险可守。如果黄河入海口到了辽国境内,那汴梁就真的是不设防了。   赵暾知道他们说得都对。还是那句回答,那又如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宋人还管得了黄河改道不成?   赵暾对如今朝廷的争吵就是这一点很烦。   朝臣挑问题个个很在行,任何事都能挑出无数的问题。可一问“然后呢”,朝臣就完全没想过。   赵暾身为皇帝,是解决问题的人。   只要做事,不可能没有问题,他要选择问题最小的方案推行。   可大部分朝臣,尤其是台谏,“风闻言事”,专职挑问题,其他问就是不知道,问就是不在职责范围,但皇帝不听,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黄河改道也是。   黄河新河道很脆弱,不维护肯定会决堤。但维护了现有河道,辽人利用上了怎么办?所以维护的人会被台谏弹劾。但不维护……不维护就会继续泛滥啊!台谏才不管呢,他们只挑刺。   这个鬼台谏本来该监督群臣和君王的不法行为,但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挑刺的艺术中,与其说是监督,不如说是党同伐异的口舌,或者干脆就是彰显自己的本事,完全没考虑过朝廷事务的推行。   嗯,朝廷事务的推行又不是台谏的工作,关台谏屁事。   那赵暾就把台谏的挑刺当个屁放了。   许多台谏官便以外放为威胁。   赵暾担忧地对自请外放的官员道:“卿要外放,朕不是不准,可卿似乎只会挑刺,不通俗务。我担忧卿外放后无法治理地方,会为害一方啊。要不卿留在馆阁编书?这个不害民。”   台谏就更加群情激愤。   夏竦和富弼两个看不对眼的死对头,难得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两人都利用过台谏,知道一些台谏官是什么德性。台谏本该抨击朝臣的不法行为和君王的不当行为,现在这说的什么屁话?问就是祸国殃民,再问怎么祸国殃民了,那就要激动,是皇帝不肯纳谏,要出朝以示抗议。   陛下骂得好啊!   不过陛下你还是委婉点,台谏和“风闻言事”还是很必要存在的。   赵暾只想给他们翻个白眼。   是,有必要。   “台谏最初建立的目的就是限制相权。只听见传闻,没有真凭实据就可以弹劾官员,是否处置官员的权力就在皇帝一人手中。皇帝心里有主意,台谏就只是监督朝臣的工具;皇帝耳根子软,台谏就成为党争的工具。我知道台谏必须存在,只是心烦。”   赵暾都当皇帝了,说的都是大实话,听得宰执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看着宰执们的脸色,赵暾有些好笑。   台谏在外面的名声等同于清高。台谏官的谏言不被采纳,因此出朝为外官,就如同明清骗廷杖,是给自己刷名声的行为。   但对于一个有主意的皇帝,不上当受骗,那些台谏官又能如何?   赵暾把话放在这里了,只会风闻言事,但提不出解决方案的台谏官,在他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别想得到重用,就是想外放成为一方大员都不可能。   来吧,和我这个小皇帝比命长。   赵暾下令,台谏可以风闻言事,但如果查明是诬告,也要有惩罚,不然台谏可以随意诬告朝臣,朝臣心里也不安稳。   他要给台谏搞个“熔断机制”,让朝臣商议,谏臣诬告多少次被警告,诬告多少次被惩罚,诬告多少次一辈子不准当谏官。   既然朕给了台谏那么大的权力,台谏也要担负点责任吧?   赵暾道:“不然谏官今天没来由地抨击朝臣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奸,明天没来由地诬陷朝臣通辽,后天没来由地冤枉朝臣乱/伦……这朝堂还能看吗?”   宰执中有两个人脸色超级复杂。那种既想笑又有点生气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夏竦和庆历君子们水火不容,就是石介在《庆历圣德颂》中称夏竦从枢密使外放亳州,为“大奸之去”。   夏竦那时只是政见与新党不和,不赞同庆历新政,为官为人都还没有后来奸臣的影子不说,新党中范仲淹、韩琦等人还是由他举荐。   自己举荐的人结成一党骂自己是“大奸”,谁忍得下这口气?   夏竦深恨石介,不放过石介的坟墓就是这个缘由。   至于针对富弼,富弼就是在夏竦出枢密院时入枢密院,任枢密副使。在夏竦看来,富弼和石介就是一伙的。   富弼自不用提了,他就这么和石介绑定,隔三岔五就被夏竦弹劾通那个通这个。   可惜被冤枉乱/伦的欧阳修今日不在朝堂,不然还会更热闹。   欧阳修自己也冤枉过别人。本来执掌台谏的王拱辰站在庆历新党这一边,夏竦离开枢密院,就是王拱辰带领台谏上书。   欧阳修上书,直接开地图炮,说“两制官奸邪未能尽去”“两制官推荐的台谏多非其才”,王拱辰便与庆历君子们形同水火了。   庆历新党失败,庆历君子们的责任至少要占一半。   赵暾回看庆历新政,仿佛看到夫子拉着一群猪突猛进的二哈在道路上疾驰——二哈虽然是雪橇犬,但在没雪的时候,它们真的不能拉车。   除了富弼实在是冤枉(再次强调),夏竦和欧阳修都是既被冤枉,又冤枉别人。他们对赵暾的话,可谓感触颇深了。   赵暾十分遗憾,今日欧阳修不在朝堂。   不知道欧阳修几年后回朝,会不会给他表演一个迟来的暴跳如雷?   台谏虽然不希望被限制权力,但台谏只是朝臣中的一小部分。如果说撤销台谏,朝臣不会准许,但说限制台谏,他们都能接受。   谁也不想被诬告之后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风闻奏事一次两次都被证实诬告,那台谏官绝对有问题,确实可以被取消风闻奏事的权力。   陛下又没治你诬告的罪,只是认为你不适合当台谏,有什么错吗?   赵暾轻而易举把矛盾转移到台谏和被台谏“风闻言事”过的朝臣身上,便无人再吵他巩固黄河新河道的事。   赵暾这轻轻一撩拨,便让台谏废了大半。   夏竦看着心头可乐了,富弼则担忧不已。   他去找范仲淹猛猛地喝酒,范仲淹看他喝,自己为了多陪赵暾几年,早就戒了酒。   听了富弼的担忧,范仲淹反问道:“以前陛下难道不是这样对付的台谏吗?暾儿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与以前的陛下不同的是,暾儿先告知了你们他的意图才动手。你怎么能因为他对你们的尊重,反而心头不悦?”   富弼愣住。   范仲淹轻声叹气道:“我以前也以为台谏可以规正陛下的行为。陛下确实听从了台谏不少言论。可仔细回想,陛下是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可以不用听。是一样的,彦国,是一样的。暾儿这样做反而很好。他没有直接无视台谏,而是希望台谏变得更加纯粹啊。”   富弼不再言语,只继续往嘴里猛猛地灌酒。   范仲淹知道富弼难以接受。   即使富弼心里明白,也难以接受。   如果皇帝是这样运用台谏,那富弼被诬陷,就不是奸臣的责任,而是皇帝在借夏竦和台谏之手磋磨他。   或许有一日皇帝见富弼被磋磨后仍旧忠心不改,会再次与富弼君臣和睦。   原本历史中就是这样。   但如同原本历史中的富弼仍旧被这段时日影响,在再次与新皇帝起冲突的时候选择了自我封闭。   人心被折磨,是会留下痕迹的。   更何况这个还没有等到皇帝“原谅”他的富弼。   富弼带着几分醉意,自嘲道:“是啊,也好。如果有一日,我被暾儿外放,暾儿会告诉我,让我出朝只是因为他要做的事与我的政见不同,不能再让我执掌朝政,而不是寻个我不忠诚的理由。”   范仲淹颔首:“暾儿会承担责任。责任在他,他不会寻他人的错。”   富弼醉倒。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让范纯祐好生照顾富弼。   他回到房中,点燃烛火,继续斟酌赵暾给他的强军改革初稿。   范仲淹虽不在朝中,身为赵暾的“幕僚”,赵暾任何诏令都会与他商议。   改革军制,缩减军费,是赵暾迫在眉睫的要事。   此次军制改革,脱胎于范仲淹在西夏的尝试,自然要范仲淹亲自斟酌。   不过当颁布的时候,这些都是赵暾的主意。   赵暾只是裁军而已,与新政无关,也与范仲淹无关,群臣大可不必为“庆历新政”四个字应激。   范仲淹想起赵暾的胡言乱语,不由失笑。 [199]将兵法试行:二更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在……   哦,还真有,有两个。   不说狄諍,就是没有太多空闲研究北宋改革的曹佑,都会对范仲淹现在阅读的“根据夫子你的西夏军策修改而来的军事改革”非常眼熟——熙宁变法中的“将兵法”。   王安石的变法多有害民之策,有的是最初思虑都不周全,有的是急功近利而害民,有的是知道会害民但为了敛财或者压制农民起义将错就错。唯独“将兵法”是纯粹的正面作用,后世对其负面评价顶多是“不能治本”。   宋朝目前的军制是“更戍法”。为防备五代十国禁军上位传统,禁军定期更戍、将兵分离。   此举确实保障了宋朝不会被兵痞推翻,但如果宋朝皇帝不是一个知兵的人,那军队就指挥权涣散,战斗力堪忧,变成一群游兵散勇。   到了宋朝中期,五代十国的骄兵悍将死得差不多了,王朝也很稳定,禁军上位法早就行不通了,为了不被外敌灭国,军制改革势在必行。   王安石在全国设九十二将和二十五指挥,驻守全国军事重镇。地方行政权与军权分离,知州、知县等不能再指挥军队,而由武将负责练兵。将领如地方官一样有任期,几年一轮换但兵卒不轮换,尽力在军队训练和防止拥兵自重中保持协调。   此举基本被后世沿用,即使现代军制也只是将兵法的变种,可见这一项变法的正确。   范仲淹在西夏时曾将西北边军分设六将,派专人操练。王安石的将兵法,明显是沿袭范仲淹的治军风格,将其推广到全国。   除了置将之外,王安石还有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取消士兵脸上刺字。   有宋一朝,与其他朝代都不同的是,其他朝代只是罪配的兵卒脸上刺字,宋朝是所有兵卒都要刺字。   因将兵分离,将领也不知道自己带的什么兵。兵卒将番号刺在脸上或手背、胳膊上,以便于将领分辨本部兵卒。刺字还能用于抓捕逃兵。   王安石一直认为要对兵卒以礼待之、以义养之、以奖褒之,才能提振兵卒士气。刺字有害无益。   既然将兵法已经置将,将领不必以刺字来分辨本部兵卒,便可以取消兵卒刺字了。   王安石的“将兵法”推行后,不仅宋军战斗力短时间内提高,兵卒士气确实高涨,还趁此机会淘汰了不合格的兵卒。   短短几年间,王安石大刀阔斧,将兵卒从仁宗朝的一百十六万两千,裁至五十六万八千六百八十八,裁兵近一半,军费支出比仁宗朝减少一千三百多万贯。   如果没有宋神宗五路伐夏的骚操作,王安石在军队上的改革是相当成功的。   可惜,元祐更化全面推翻王安石新政,把将兵法也推翻了,禁军重新更戍,刺字也回到了兵卒的脸上。   宋哲宗时重新启用将兵法。好日子没过几年,宋徽宗来了。   哦豁,完蛋。   仁宗朝的时候,朝廷少给禁军点赏赐都担心禁军闹事,许多裁军的建议都不了了之。王安石胆敢将天下军队裁掉一半,却没有兵变发生,这就是赵暾胆敢现在动禁军的底气。   宋神宗乃小宗入大宗,军事上也没有压得住军队的功绩,他能裁军一半而天下安宁,赵暾怕什么?   治标不治本,先把标治了再说。只要裁军一半,哪怕后来军费会涨回来,这几年省下的钱也够赵暾做许多事。   赵暾所有改革举措看似激进,但都是原本历史中王安石试过错的。   他一项一项地实施,一项改革举措实施个几年,其实再谨慎不过。   对北宋典籍很熟悉的狄諍把将兵法的具体举措写出来,曹佑根据自己的带兵经验进行删改增补,赵暾交给范仲淹的军制改革细则已经很完善。   范仲淹要做的事,就是从他驻守西北的经历,以宋朝目前的实际情况,对军制改革细则进行进一步润色。   狄諍和曹佑是南宋人,即使他们已经带过兵,对北宋的军制情况了解还是略有不足。   范仲淹不担心置将后,禁军会回归噬主的老传统。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唐朝的兵卒最初也不噬主,社会环境已经不同了,兵卒已经没有了给将领黄袍加身的能力。   范仲淹只担心,大举裁减兵卒,会引起社会动荡。   赵暾道:“所以我先实施拓荒法。裁减的兵卒可分配荒地开垦,免几年税赋。”   范仲淹仍旧犹豫:“如果还有骚乱……”   赵暾耷拉着的眉眼间浮现一抹戾气:“那就镇压。”   范仲淹愣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好。”   他不是认为不该镇压,只是了解赵暾的本性。如果可能,赵暾不会想走到镇压兵变这条路。   但军制必须改,冗兵必须裁。赵暾比范仲淹所想的更快地适应了皇帝的身份。   台谏的优点是在有能臣的时候,可以规劝皇帝;在有明君的时候,能够制衡朝臣。缺点便是容易使朝廷运行效率低下。   台谏被赵暾限制住,朝廷的办事效率变得极高。   章衡和李璋很快就拿出一套加固新河道的方案。   赵暾虽然没治过河,历史上的治河措施他还是背过一些。他将那些纸上的经验默写给章衡和李璋,再让章衡和李璋亲自探察黄河新河道,看能用上哪些经验。   后人的经验加上实地走访,再加上章衡和李璋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水利治理天赋,他们拿出的方案十分详尽,且可以分成许多个小步骤进行。朝廷以为可行,关于治河的纷争这才停止。   待治河纷争结束后,赵暾拿出了治军的方案。   朝臣都很不适应皇帝的高效。   除了庆历新政的时候,朝中一口气拿出了许多政策让朝臣执行,令朝臣不胜其烦,其余时候群臣都仿佛处于一个静止的时间中,虽然宰执常有更换,但朝廷少有政策变化,朝臣都循规蹈矩,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   赵暾刚登基一年,且因为太上皇还活着,他连元都没改,就先命人去南疆拓荒,又命人去治理黄河,现在又要改革军事了?   许多朝臣都担忧,小皇帝年轻气盛,诸事操之过急。   夏竦劝说道:“岭南本就在鼓励开荒,只是以往是地方官员鼓励开荒,陛下不过是将地方官员所行变成了朝廷的诏令,岭南官员所做的事与以往没有区别,也没有推广到其他地方,何谈改变?治河更是本就该治,难道陛下不发诏令,沿岸官员就不巩固河岸了吗?陛下也只是派遣中央官员领导此事而已。至于裁军……”   夏竦顿了顿,道:“军制改革才是陛下第一项为政举措。凭借着南疆和西北的胜利,陛下才有改革军制的底气啊。这时机不能错过。”   夏竦的话传出后,群臣稍稍心安。   他们顺着夏竦的思路一想,确实如此。   鼓励开荒和治理黄河本就是想有所作为的地方官一直在做的事,陛下不过是派遣中央官员统筹和监督。若论花费的人力物力,实际上是一致的。严格来说,陛下不过是日常处理政务,算不得改革。   要说改革,军制改革才是第一项。   强军之策,群臣都有思考过,也知道宋朝军制的弊端在哪里。   陛下挟岭南和西北大胜之威,大宋目前最为出色的两位名将狄青和曹佑都是陛下外戚,说不准此刻确实是改革军制的好机会。   无论是置将还是裁军,都不会威胁到朝中士大夫的利益。朝中士大夫只是不太习惯朝廷有这么多事,令他们没有闲暇。抱怨几句后,他们没有反对。   台谏也在与朝臣的拉扯中身心俱疲,没有精力就治军一事发表反对意见。   只是置什么将,裁多少军,朝中仍旧会吵上许久,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出结论。   赵暾纵容他们争吵。   治军的细节大致上已经整理好,赵暾纵容朝廷拖沓,一是希望朝臣能进一步打磨治军之策,二是给各地将领一个接受事实的缓冲时间。   将领如果有意见,可在此时告知朝堂。   同时,虽然赵暾知道宋神宗时裁军没有激起兵变,自己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段缓冲时间,他要诏令各地做好预防和镇压兵变的准备。   赵暾还需要关注北边邻居对宋朝治军的反应。   当欧阳修、王安石、章惇的第一封奏疏抵达京城,李璋和章衡也已经将人力物力囤积在黄河边上时,今年已经过去一半。   朝臣还在斟酌治军细节,并命狄青在西北边军中率先试点新的将兵法。   李昭亮多次递请回京养老的上书终于得到回应。   他被请到瑞圣园,见到新的帝王时,恍若隔世。   暾儿……居然是太子?   曹琮那一切反常的举动,在他心里都有了解释。   时隔近十年,李昭亮回忆友人模样,老泪纵横。   赵暾给李昭亮递帕子。   李昭亮哽咽不止:“陛下能登基,太好了,曹宝璋泉下有知,终于能安心了。”   赵暾点头,没有说话。   他和曹佑静静地陪着李昭亮,直到李昭亮止住眼泪,连声说老臣失礼,赵暾才道:“李翁保重身体,替叔祖父多看我几年。待再见到叔祖父时,请告知叔祖父,我过得很好。”   李昭亮差点又流出眼泪来。   李昭亮情绪缓和一些后,赵暾问起正事。   军中将领大多是勋贵世袭。李昭亮在勋贵中声望很高,赵暾询问李昭亮,勋贵对军队改革的反应。   李昭亮道:“勋贵只是担心有更多如狄汉臣那样底层兵卒出身的将领登临高位,抢夺他们的位置。不过经过宋辽和宋夏两场战争,勋贵身居高位者已经不多。他们的反对,不会影响陛下治军,请陛下安心。”   赵暾颔首,又问辽国的动静。   李昭亮的面色严肃起来:“北朝听闻陛下励精图治,颇为警惕,有在北疆增兵的意图。”   赵暾问道:“已经增兵?”   李昭亮摇头:“听闻辽朝皇帝不豫,讨论增兵之事暂时搁浅。”   赵暾算了算时间,辽兴宗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该死了。   继位的辽世宗执政初期可算得上明君,且有南下的雄心,不能安心啊。   辽世宗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   赵暾送李昭亮上马车,再次请李昭亮保重身体。   他背着手,一边沉思一边往回走。   途中曹佑扒拉了他几下,把他从撞树的路线上扒拉回来。   “我想到了!”   在赵暾再次差点撞树时,他蹦了起来,然后脚一滑,直挺挺地摔向路边花丛:“哎哟!”   因赵暾那一跳,没能扒拉住的曹佑捂住双眼:“唉。”多大的人了,平地还能摔,这让他怎么能放心去戍边啊。 [200]大辽梁武帝:一更   曹儛一边给赵暾抹药,一边咬牙切齿:“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能摔!你看看你,像是还上过战场的人吗?你在战场上也这样?”   赵暾:“哎哟。”   曹儛念不下去了,满眼都是心疼。   曹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曹佾拉了拉弟弟的袖口,让弟弟别说话。   谁看不出来暾儿脸上那点乌青,不擦药现在就好了,就是因为擦药,才重新揉红了。   姐姐溺爱暾儿,我们说什么话?快闭嘴!   曹佑在心里叹气,更忧虑了。   比起担忧暾儿平地摔,他还是应该更担心姐姐对暾儿的溺爱。自己戍边后,家里还有人能管得住暾儿吗?   赵暾平日里看着乖巧,骨子里却有一股疯劲。如果不时刻盯着,曹佑很担心赵暾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   比如当年他给自己家放的那把火,和去狱里探望王则。   不过现在已经无人能逼迫暾儿,暾儿应该会安分许多?曹佑抱着希望想。   曹佑思来想去,只能与狄諍分享自己的忧虑。   狄諍没好气道:“你在也管不住他,只能为他收拾善后。”   曹佑道:“这个我也很担心。”   狄諍闭嘴。重活这一世,他不仅对北宋名臣再无太多敬仰,对岳鹏举也一样。   即使是范公,面对赵暾都和变了个人似的。   看着狄諍那嘴硬的模样,曹佑心里失笑。   看破不说破,他便不多说了。   赵暾以示弱安抚住大惊小怪的母亲,睡了一觉整理思路,第二日找来宰执开小会。   宰执看见赵暾身后那老头,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范仲淹伪装得确实不错,可你如果不是范仲淹,你怎么能和宰执坐一起!   富弼都对范仲淹这突然出现的老小孩的性格非常无语。   范仲淹假装没看见宰执脸上的异色,专心给赵暾整理案上文书。   赵暾当了皇帝之后,说什么都是开门见山:“辽朝皇帝要死了,新君目前算是个有雄心的明君,活得还长。一起想个办法给他使绊子,不让他干扰我朝新政。”   说好的不是新政呢?   宰执假装没听见皇帝的失言。   等等,什么叫他活得还长?   宰执犹豫了一下,继续假装没听见皇帝的失言。   范仲淹将案上文书递给宰执。   军事外政主要是枢密院负责。枢密使庞籍横了范仲淹一眼,哗啦啦翻开文书。   他看了几页,眉头紧锁:“陛下是想派人挑拨辽朝皇帝幼弟耶律重元和皇太子耶律洪基的关系?”   赵暾道:“不用挑拨。辽朝皇帝曾经封耶律重元为皇太弟,那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就必定有一战。只是看耶律重元那蠢样,心中谋逆之心并不坚定,一心安享富贵,手中连兵权也无,不会给耶律洪基造成太大麻烦。”   庞籍道:“陛下可是要派人去帮他?”   庞籍此话一出,除了夏竦,其余几位副宰执的脸上都露出不适神色。   范仲淹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叹气。   大宋多君子,对他国也要行堂堂正道,讲究师出有名。即使自己强大了,也不能主动攻打他国。   范仲淹知道大宋推行这样的道德观的原因。   赵暾道:“你们在为难什么?还在想你们那套什么道德不道德观念吗?大宋打不过辽国,便弄出这么一套道德观,以证明辽国打大宋不道德。本质上是战争失利的大宋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正统性,以及大宋王朝的正统性……”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富弼最先忍不住,赶紧打断赵暾。   赵暾这些话,在青州给他当下属的那段时日,可说了不少。富弼都快忘记了,赵暾一张嘴,他那不好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你自己就是大宋皇帝啊,不要一张嘴就像个小反贼!   夏竦看向范仲淹,范仲淹就像是个普通的老文吏,神色岿然不动,皇帝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他也没有任何动摇,似乎习以为常。   夏竦心里咋舌。范仲淹装得真像那么一回事,可皇帝身边只有老太监,哪来的老文吏?范希文要真想伪装,刮了胡子装太监如何?哼!   夏竦根本没在意什么国家道德不道德的话,他的注意力全在范仲淹身上。   富弼又抱怨了几句,才让夏竦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夏竦道:“陛下,如果能成功支持耶律重元,确实对我朝有利。但如果失败,南北朝的和平局面就一去不复返了。”   听到夏竦自然而然地说出“南北朝”,富弼神色有一瞬黯然。   虽然宋臣已经很努力地让辽国使臣在给宋朝的官方文书上不写南北朝,而是写各自的国名,但宋臣出使时与辽国对话,都是称“南北朝”。私下他们说起辽国,虽然会贬低地称呼他们为契丹,但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叫出这个称谓。   此刻宋人大抵都已经接受,会和辽国一直对峙下去的南北朝格局。   富弼多次出使辽国,对此感触尤其深刻。   赵暾点头:“我知道做不到。”   如果能挑起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内战,甚至让一看就是个废物的耶律重元父子登基,那自然再好不过。可宋朝要有这样的本事,就不会和辽国成为南北朝,还被辽国压一头了。   赵暾道:“我们要站在耶律洪基这一边,大义凛然地厌恶耶律重元父子的狂妄。”   宰执若有所思。   赵暾等宰执消化一下自己的话后,接着道:“此举不是挑起辽朝内乱,不过是吸引耶律洪基注意力,让他怀疑我朝使臣是真的嫉恶如仇,看不惯耶律重元父子,还是我朝有什么阴谋诡计。”   赵暾给范仲淹使了一个眼色,范仲淹将另一份文书递给宰执。   同样的文书,赵暾命人抄写了好几份。宰执手中的文书都是一样的。   这几份文书是出使过辽国的宋臣,对辽国皇太子耶律洪基的描述。   使臣兼具探子的职责,即使宋朝使臣被严格限制行动范围,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事,对辽国皇室重要成员的性格还是有一定了解。   有几分情报,就是富弼以前的上书中提到过的。   富弼有点糊涂。他自己的上书,他竟然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能利用的点。   赵暾见宰执茫然,直言道:“耶律洪基尚佛,对僧人厚待甚重。”   宰执努力琢磨皇帝的话。   赵暾可以一口气说出来,但他还是停下来,等宰执自己思考。   他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思考,宰执必须要跟上他的思路,并且在一些方面比他思考得更加透彻,才能成为他的助力。   赵暾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有未来视,但他从未执掌过国家,即使从未来视中得到的情报,不一定能好好用在当下。他需要朝廷里的聪明人来协助他治理国家。   宰执思索良久,学问最好的夏竦首先从史书中找出一则例子:“梁武帝?”   赵暾嘴角浮现浅淡的笑容。   有历史的国家就是这一点好,很容易从史书中找到例子。   赵暾颔首:“他的性格就是梁武帝。”   何止性格,他与梁武帝的经历也相似。   耶律洪基也是前明后昏,也是与太子有了间隙。辽国的国力在他晚年就消耗严重。   后来辽国又来了一个昏庸的天祚帝,可不就社稷倾颓了?   正好宋朝这段时日经历了反复党争,又迎来了宋徽宗。宋辽真是一对好兄弟,仿佛双生了。   夏竦开口后,宰执都悟出点了什么。   皇帝是想加重耶律洪基对佛教的疯狂?可他们要如何做?难道让大宋派僧人去蛊惑耶律洪基?   即使不提他们的道德感,即使他们愿意这样做,他们也选不出人选。   赵暾继续等着他们为难。   就算思考不出答案,但思考本身也是进步。这一次思考不出,下一次说不定就能思考出了。   赵暾欣慰的是,他以为自己还要和宰执再辩论几句道德不道德,但宰执即使面有为难之色,但没有一人出言反对。   或许他们心里还是不认同的,但如果能使辽国衰弱,令大宋北疆再无忧虑,他们背负道德污名也无悔吗?   赵暾不能让他们改变大宋已经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但他们的观念即使不改变,也可以与赵暾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也就是他们自己内心煎熬而已。   赵暾给了宰执半个时辰的时间讨论。   当宰执都露出挫败神态时,赵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宰执看向皇帝。   他们露出挫败神色,便是知道皇帝召他们讨论此事,心里一定已经有了策略。他们却不能猜出皇帝内心所想,实在是感觉白活了这么多年,有些郁闷了。   赵暾道:“我观前些年谏言,我朝僧人泛滥,有大臣谏言缩紧度牒发放?”   宰执道:“确有此事。”   赵暾道:“太上皇帝重病时,有僧道入宫为乱,我身为人子,实在是心中不忿。僧道若不能学他们的神佛济世,那与妖魔何异?何况僧道出家,便是断绝家里香火,实属不孝。此等不孝之人,国家不禁止便是看在神佛的脸面上厚待他们的信徒了,他们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要求免除税赋徭役?那岂不是国家支持不孝不悌不慈了?”   宰执狐疑地颔首。   虽然他们也信佛道,但更是儒家子弟。儒家就是看不得别人喊着四大皆空,抛弃父母妻儿兄弟出家。   可这和耶律洪基有什么关系?   赵暾问道:“宋朝如果要征收出家子弟的赋税徭役,恐怕会有许多僧人逃向佛教圣地辽朝吧?我大宋昏庸一分,他大辽皇帝就要英明一分。不多修些寺庙,不多给僧人厚待,怎么能显示出他的虔诚?” [201]选不出人才:一更   宋辽停战之后有协约,不准双方流民过界。   封建时代的青壮劳力非常重要,即使本国养不活,也不能让他国得到。   僧尼都算青壮劳力,赵暾试图将国内僧尼驱赶到他国的做法,很反常识。   连夏竦都愣了一下,语气激烈了些:“陛下,如果僧尼涌入辽朝,耶律洪基将其还俗,辽朝的国力就会大大增强了。”   赵暾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是,有风险。”   按照原本历史中耶律洪基的性格,他的计划可行性很高。但耶律洪基会不会在年轻的时候突然变得十分精明,抛弃他的宗教信仰?   赵暾道:“风险很小。佛教在辽朝开国时就几乎有国教的地位,辽朝皇室和贵族对佛教十分虔诚,几乎到了佞佛的程度。辽朝皇室和贵族饭僧,如同我们祭祀天地。”   饭僧?   夏竦又回忆了一下自己所知学问,找出一个典故:“唐懿宗禁中饭僧?”   赵暾点头:“嗯。”   夏竦点出典故后,其他宰执也想起来唐懿宗禁中饭僧之事。   唐懿宗是昏君。他笃信佛教,在唐武宗灭佛后重新崇佛,大建道场、迎奉佛骨。华夏饭僧最初的记载就是出自唐懿宗。   庞籍感慨道:“佛道本身教义无太多问题,但只要是大兴佛道的君王,必是昏君。富彦国,你多次出使辽朝,可关注过此事?”   富弼没有关注过。他只当这是他国习俗,没有想过更深层次的原因,也没有将他国的风俗联系到中原王朝的历史。   不过即使他没有特意关注过,他对辽国的风俗也极为了解。   略回忆后,富弼便答道:“辽朝佛教确实兴盛。如陛下所言,辽朝饭僧如同我国祭祀。每年辽朝帝后生忌日及年节都会饭僧。平日如我朝遣使祝贺,辽朝皇帝为表对我朝的尊重,也会大举饭僧。臣还听闻,辽朝遇到水旱灾害,或灾害结束,也会饭僧。”   众宰执拈须颔首。听富弼所言,辽朝的饭僧确实与宋朝的祭祀差不多。   富弼觉得赵暾看待事物的角度挺新奇。   他知晓辽朝饭僧行为,顶多感慨辽朝崇佛,我朝祭祀天地,他们施舍僧人。在陛下眼里,辽朝此举竟然潜藏着危机?   宰执的心情与富弼一样。   辽朝此举也只会让他们感慨两朝风俗不同,但赵暾提起唐懿宗饭僧往事,他们再一回忆历史中其他崇佛过度的皇帝,恍然了悟这一点确实会造成辽朝社会危机。他们可以从史书中找出好几个例子。   研习史书便是以史为镜,陛下读过的史书他们都读过,陛下提起此事前,他们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宰执都可堪称当代学问大家,他们心情颇有些不爽快。   不过能从史书中找到辽朝的前车之鉴,众宰执对赵暾的计划,心里安稳许多。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宰执已经较为了解赵暾。赵暾提出某件事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框架。   赵暾不会直接提起,而是逐步引导他们思考。宰执最初心里很是郁闷,有些小陛下把他们当小孩教导的错觉。   此次也一样,明知道皇帝已经有计划,皇帝就是不立刻提起,而是让宰执讨论。   赵暾定下一个目标,缩减宋朝对佛道的福利,由此引导辽朝更加疯狂地崇尚佛教。   你问道教?   道教扎根中原本土文化,所擅长的不是炼丹就是造反,要推广出去还是很难的,就不指望道教引诱腐化外国领导阶层了。   佛教表面上的教义看上去很平和无害,只要统治者不大兴土木、大搞饭僧,已经被梁武帝魔改过的中原佛教对政治的危害不大,所以宋朝稍稍做些手脚,辽朝很难察觉。   或许让“政治难民冲垮邻国”这种行为还是太超前了,大宋的宰执脑壳没有抽象到那种程度,实在是想不出来。   赵暾见他们脑细胞都快燃尽了,才让范仲淹交给他们自己所想的计划。   如上面所言,就是让“政治难民冲垮邻国”。   这件事在现代太常见。   某些国家为了一些政治正确引入难民,并给予难民远超出本国民众的待遇,导致本国出现严重的社会冲突。   赵暾停止给予佛道超规格的待遇,出家人也得纳税服徭役,对辽国最崇尚的僧人进行“政治迫害”,僧人就可以成为“政治难民”。   他会派人去贿赂辽国的得道高僧,让得道高僧劝说辽国皇帝接收宋朝的“政治难民”。   耶律洪基信这个,得道高僧告诉他只要接纳大宋的僧人,大宋皇帝就会触怒神佛,大宋的国运就会转移到大辽,一骗一个准。   夏竦迟疑道:“得道高僧会收受贿赂?”   赵暾十分惊讶夏竦居然会问这个问题。没想到夏竦还挺相信得道高僧?   赵暾道:“佛教推崇脱凡出尘,那被皇室供奉的得道高僧,都是被富贵红尘吸引的伪高僧。大相国寺的僧人是得道高僧吗?”   夏竦想起大相国寺那群比奸商还市侩的僧人,颔首:“陛下所言极是。”   他们接受了这一点。   讨好皇帝的算什么高僧?高僧就是应该住在深山老林,与松鹤为伴。   嗯,真正的道士也一样,捋须颔首。   接下来,他们就要讨论限制僧道福利,和贿赂辽国得道高僧的细节了。   前者简单,宰执心中有许多个限制僧道福利的方案,只是因为皇帝信这个,尤其是对道教十分推崇,宋真宗还出现了十分荒唐的崇道闹剧,宰执顺从帝王,不能劝说而已。   就算不顺从也没用。宋真宗大兴土木的时候,群臣难道没劝?总归还是皇帝自己说了算。   那新皇帝赵暾说他不崇尚佛道了,他说了就算数。   只是派去辽国的人选……宰执捏捏眉头,揉了揉太阳穴。这……宋朝似乎没有这样的人才,没做过类似的事啊。   众人看向富弼,然后摇摇头。   富弼:“……”你们摇头是什么意思?   赵暾忙道:“此事富先生做不到。他道德感太高,不是会使阴谋诡计的人。”   富弼:“嗯。”虽然被质疑很不爽,但他确实不会战国纵横家那一套。   赵暾道:“我朝的事瞒不过辽朝。你们不用寻找人选,我暗中筛选。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此事。若此事暴露,辽朝恼羞成怒南下,尔等就成大宋的罪人了。”   宰执有点生气。虽然话是这个理,但陛下你是故意惹我们生气吧!   庞籍冷哼了一声,道:“你可有人选?”   赵暾摇头。   他也是真的很头疼。史书中大宋最出色的外交官就是富弼了,但外交官不是纵横家。纵横家没有道德,大宋全是道德君子,哪有纵横家?   赵暾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自己能胜任这个职位。   那他……能偷跑去辽朝吗?   赵暾思索过这个可能。   沙俄的彼得大帝都能在登基后独自跑去西欧增长见识,既然有母亲垂帘听政,那自己偷偷跑去辽国和西夏增长见识也可行吧?   赵暾问狄諍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狄諍转头告诉了曹佑,曹佑通知了曹儛,曹儛不忍心惩罚赵暾,便命令弟弟罚赵暾跪祠堂。   唉。   赵暾要偷跑就得组建一支自己信得过的护卫队伍,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但他的护卫瞒不过狄諍和曹佑,便不能擅自离开了。   可怜的傀儡小皇帝。   赵暾不抱希望地问宰执,可不可以说服太上皇后和小叔叔,宰执大惊失色。   不出预料,宰执不顾礼仪,匆匆去寻找正在黄瓜藤架下批改无聊奏疏的太上皇后。   曹儛闻言,深吸一口气:“去集贤院,把佑儿唤来。只有他管得住暾儿!”   庞籍已经去了。   曹佑正在悠闲地阅读典籍,并与终于肯接受他的同僚们说笑。黑着脸的枢密使庞籍大步迈进官署,集贤院众官员还没来得及行礼,庞籍拉着曹佑的手臂就跑。   “快管管你侄儿!他想出使辽朝!”   “啊?!”   集贤院同僚也:“啊?”   “鹏举的侄儿想出使辽朝,为何庞公会愤怒?”   “难道是因为曹家子讨要高官,令庞公愤怒?”   “出使辽国算不得多高的官职。曹家子虽不一定胜任,但庞公即使反对,也不用来寻鹏举吧?”   章楶深吸一口气,伸手重重拍在自己额头上,“啪嗒”一声脆响,吸引了众同僚的注意。   与章楶同届,今年也顺利进入馆阁的冯京好奇道:“质夫,你可知内情?”   集贤院众官员将视线投向章楶。   章楶在集贤院太低调,他们都忘记章楶与陛下也很亲近,且是曹鹏举的好友了。   同僚将章楶团团围住,请章楶分享内情。   章楶本不愿意说,但担忧不说出真相,别人会乱传谣言,便如实委婉道:“对鹏举而言,值得宰执看重的侄儿,只有一位。”   咦?曹家子中有这么一位吗?   同僚冥思苦想。   冯京最先回过神:“似乎陛下仍旧称呼曹鹏举为小叔叔?”   章楶叹气道:“陛下与鹏举相依为命,在陛下眼中,小叔叔就是小叔叔,无关亲戚身份,似父似兄。”   所以……集贤院众官员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个侄儿啊!嘶!   冯京也学章楶,重重地拍响了自己的额头:“陛下还当自己是士大夫吗?他难道想以曹家子的身份出使吗!”   章楶半开玩笑道:“宰执这不就来找鹏举了?”   众所周知,太上皇后只知道一味地纵容溺爱陛下。唯一能劝说陛下的长辈,只有曾经与陛下相依为命的曹鹏举。   冯京却叹气:“可陛下已经焦急到恨不得自己分出一个士人身份出使辽国,可见陛下对此次出使人选十分不满意。陛下在满朝都选不出一个满意的使臣吗?”   章楶双手握紧。 [202]章楶来请缨:二更   章楶不像章惇那样厚脸皮,一直借住在宫苑。   章得象在京城有住宅。   他的子孙还在老家守孝未归,章楶就像当初一样,住在章得象的宅邸中。   财大气粗的赵暾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挪用内库的钱还完了家中的欠债,并拍胸脯说可以资助所有友人在京城买新房子。章楶与其他赵暾的友人一样,拒绝了赵暾的好意。   他们都希望凭借自己的本事立下功劳,让赵暾赐宅。   章楶本来只是在休沐日才去陪伴赵暾,仍旧将赵暾当弟弟照顾。今日他下班后,就驱车去了瑞圣园。   不出章楶所料,赵暾的手掌心已经被曹佑敲红了。   太上皇后正心疼地为赵暾的手掌心擦药,嘴里说着赵暾活该。   曹儛能在赵暾挨揍后说一声“活该”,已经是很努力地在教育顽皮的孩子了。   赵暾可怜兮兮地劝走母亲后,让母亲替自己批阅奏章,自己借手掌心疼的机会偷懒。   曹儛刚走,赵暾脸上可怜神情荡然无存,半点不给还在一旁的小叔叔脸面,一副死暾不怕开水烫的可恶模样。   曹佑最近陷入深深的忧虑。   赵暾年幼时曾说,孩童进入束发之年,就进入了叛逆期。曹佑进京时差不多束发之年,正好进入叛逆期,说不定会性格大变。   曹佑没有感觉自己性格有什么变化,只以为小侄儿在开玩笑。   现在……不会是真的吧?   曹佑想起脾气越来越不好的狄諍,和性格越来越古怪的赵暾,眉间出现深深的沟壑。   赵暾拉长着语调道:“小叔叔,你别皱眉头了,眉头都起皱纹了,未老先衰。”   狄諍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白眼,连章楶都没放过,还“呵呵”了两声。   曹佑眉间的沟壑就更深了。   赵暾看向章楶,举起红红的手掌心招了招:“哟,质夫,你是来主动请缨的吗?”   章楶走过去,打量赵暾红肿的手心:“谁当了皇帝还要被打手掌心啊?唉,是暾弟啊。”   赵暾蜷缩着手掌心,道:“问你话呢。”   章楶笑道:“你怎么猜到的?”   赵暾道:“你见我为难,满朝都找不出来一个得用的使臣,就想替我分忧呗。”   狄諍没好气道:“我都说了我可以去。”   赵暾学着狄諍的语气,更没好气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备考吧。你现在当官,是不想当状元了吗?”   狄諍道:“到时我辞官,也不算在官位上考科举,仍旧可以当状元。”   “成了成了,你年纪太小,让让年纪更大的我。”章楶拍了拍狄諍的肩膀。他就说狄諍怎么一副坏脾气,是请缨失败了啊。   赵暾道:“你先听一听要去辽国做什么,再决定去不去。”   章楶摇头,道:“你要求使臣做什么,我都能去。”   赵暾嘟囔:“大言不惭。”   他抬脚往书房走。章楶笑着跟了上去。   狄諍抱起手臂,又白了前面两人一眼。   曹佑狠狠拍了一下狄諍的背。狄諍声音微弱不可闻地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和曹佑一同往书房走去。   狄諍:“我都说我能去,能赶上科举。”   曹佑:“我知道,暾儿也知道,只是你还年少,等弱冠再出使吧。”   狄諍:“我年少?暾弟还想自己去呢,他不比我年少?”   曹佑:“他已经挨揍了。”   章楶竖着耳朵偷听身后两人的对话,凑到赵暾耳边低声道:“弃疾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赵暾也压低声音道:“审稿审的。”   赵暾要将《杂闻》办成官报,正面向全京城的士人收稿。   现在他将《杂闻》交给了很闲的狄諍,等狄諍把事情理顺之后,他再弄个单独的官方出版社出来。   《杂闻》早就闻名天下,即使赵暾不是皇帝,士人都乐于向《杂闻》投稿。   赵暾成了皇帝,《杂闻》更是被士人视作青云路的起点。别说怀才不遇的士人,就是朝中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官员都悄悄投稿,希冀自己的文章被皇帝看重。   他们相信,就算皇帝说他已经不管《杂闻》,但《杂闻》肯定是皇帝心腹在管。他们的文章足够好,就能上达圣听。   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们的好名声没有上达圣听,赵暾听了一耳朵抱怨的话。   《杂闻》创立的目的是面对平民百姓,文章要求通俗易懂;投稿的士人的目的是上达圣听,文章华美,思想深刻。   狄諍已经让人把《杂闻》审稿要求张贴出来,收到的稿子仍旧大部分是高谈阔论,指点社稷,就差没在首行写上“陛下看我”四个字。   章楶想起他们以前审稿的经历:“比以前还坏?”   赵暾兜起红肿的手掌:“嗯,文稿数量极其庞大。”   章楶哭笑不得:“你多雇佣几人啊。”   赵暾道:“他说他能行。”   章楶便不好再说话了。希望弃疾早日想通,不要和那些垃圾文稿计较。   不符合《杂闻》的审稿条件,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都是垃圾。   赵暾道:“文稿数量太多,对弃疾而言不是难事,他真的很闲。他只是很生气投稿者只想着谋求富贵,不能体会《杂闻》的精神。哪怕他们谋求富贵,也可按照我的要求来,写出适合《杂闻》的文章。可这样的士人极少。”   章楶道:“既要向你献媚,又不肯顺从你的要求的士人,不可用。”   赵暾点头。   他不讨厌不赞同他的人。每个人的思想不同,他虽然会坚持自己的思想,但不能说别人就一定是错的。   但既要向他索求富贵,又倨傲到连投稿都不看审稿要求,那就完全没必要理睬了。   何况符合《杂闻》投稿要求,是什么为难士人的事吗?在他还是曹暾的时候,都有士人愿意为百姓写通俗文学,以教化百姓。   同样是写诗,白居易和杜甫写的诗都能让百姓听懂。让百姓听懂自己的诗词文章,是什么贬低士人的行为吗?   杜甫可是诗圣。   赵暾道:“可能他们不是不愿意写,而是写不出来。他们心里空空如也,不知道能教导百姓什么。”   章楶十分赞同。   两人自以为窃窃私语,但狄諍就在他们身后一两步远,哪可能听不到?   曹佑按住狄諍的肩膀,安抚狄諍不要和年轻人计较。   他们都是有宿慧的人,前世今生的年龄加起来,是这两人的长辈。   何况虽然赵暾和章楶最初说了几句狄諍的闲话,之后的话还是在理。   狄諍深呼吸:“我考上科举,立刻就要外放。”   曹佑应下:“好,我帮你劝暾儿,一定让你外放。”   把活都推给母亲的赵暾又偷得一日闲,但说的还是政务。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知章楶,道:“你确定能当一次纵横家?”   章楶在历史中没有出使的经历。不过以章楶的战略目光,不一定做不了使臣的事。   汉唐的使臣大多是能将。如果不是大宋太弱,章楶是最适合当使臣的人。   章楶摇头:“我不确定。但此事重大,我去更好。如果我失败,也不会让契丹人发觉我朝的计划。”   赵暾没好气道:“你还想学苏武,在辽国牧羊吗?放心,你所做的事不过是贿赂高僧,不会引得辽国人注意。你只要抛弃你的良心和道德,就能做好此事。”   章楶失笑:“我对契丹人有什么良心和道德。”   赵暾神色一肃:“你合格了。”   章楶笑得更厉害:“这么容易?”   赵暾颓然道:“容易?你说容易?可太不容易了!”   章楶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暾弟真逗。   章楶想,其实还是很容易,只是以如今风气,有这样想法的士人不敢表露出来。   等暾弟再当几年皇帝,朝中风气一定会不同。   章楶道:“暾弟给我一封荐书,我去叨扰富公几日。”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赵暾拍着胸脯道:“叨扰几日哪够?交给我,我让你住进富先生家里!”   章楶笑容一僵:“那倒是不用。”   赵暾拍着胸脯道:“交给我!”   章楶连连摇头:“不用不用。”   赵暾:“就这么定了!”   章楶:“……”你又在使坏。   章楶看向曹佑:“管管?”   曹佑道:“你和富公不理睬他就是。”   狄諍冷笑:“他难道还能治你和富公抗旨之罪?”   章楶颔首:“有道理。”   赵暾瞪大眼睛:“你们就当着我的面讨论抗旨?你们尊敬我这个皇帝吗!”   曹佑、狄諍和章楶三人讨论起赵暾的输出难民计划,假装没听见赵暾的话。   赵暾委屈地加入话题。   唉,不能亲政的傀儡小皇帝就是这样凄惨,人人都敢抗旨。   赵暾将此事告知富弼,富弼也毫不犹豫地抗旨。   虽然他不在意家里多住一个人,但不能顺着赵暾胡来。   现在赵暾在他家里塞一个章楶,以后赵暾自己就敢住进来,乱翻他的书。   富弼道:“包希仁也曾出使契丹。章质夫可向包希仁讨教。”   赵暾点头:“包公最近脾气很差,我过段时日再去告知包公。”   富弼没忍住好奇心:“他怎么脾气差了?不是在开封府干得很好吗?”   包拯治理汴梁极严,皇亲贵族在汴梁胡来都会被他抓进牢中等家人来赎。包青天之名,名副其实了。   以包拯的能力,将来也会被轮换进宰执队伍吧。   赵暾道:“我马上要重新连载包青天的故事。”   富弼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同情包拯。   他无奈道:“你怎么总写他?”   赵暾道:“那……我也写个富青天的故事?”   富弼咬牙切齿把小皇帝轰出了门。   赵暾在富弼门口负手而立:“夫子,富公不尊重我这个皇帝。”   陪赵暾,顺便访友,也被轰出门的范仲淹:“你可写富青天的故事讨好他。”   赵暾憋不住坏笑:“好主意。” [203]惺惺惜惺惺:三更(补昨日更新)   辽国庆州行宫。   七月,辽国皇帝耶律宗真在例行秋山围猎时突发疾病。   八月,耶律宗真在行宫召见长子燕赵国王耶律洪基,宣读遗诏,由长子耶律洪基继位。   耶律宗真在病重时尚有意识,命长子陪伴在自己身边,向长子叮嘱朝政。   耶律洪基推开窗户,让秋光照入寝宫。   耶律宗真靠在榻上,命人在榻上架上小案。   耶律洪基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看向桌案上的书文。   “臣曹暾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耶律宗真咳了两声,虚弱地道:“南朝新帝真是了不得。”   耶律洪基声音低沉:“是。”   案上的书文,在赵暾登基后,他们已经看过许多次。   曹暾的过往,曹暾所有诗词文章,甚至曹暾的万字奏疏,都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他们的案上。   辽国了解宋朝,多是从诗词文章中了解。   曹暾的诗词文章很好搜集,奏疏是辽国使臣贿赂官员后得到。   为此,他们损失了好几颗钉子。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宋朝官员也因此失去了官职,不能再为他们所用。   不过能了解南朝新帝,一切都值得。   耶律宗真道:“为父很后悔。当初应该趁着赵祯病危,赵祯回宫,地位还不稳的时候,坚定南下之心。”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父亲的话。   虽然父亲现在后悔,但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宋帝真的一病不起,也没有意识到那位突兀出现的小皇帝的能耐。   年少的小皇帝登基,他们本来没有太在意。   即使小皇帝在还未回宫时就贤名在外,但看着他的年龄,实在是很难对他有多警戒。   宋朝接连两次大胜,耶律宗真也没当回事。   南方平叛胜利不是理所当然吗?连贼患都平不了,宋朝就没有资格与大契丹并称南北朝了。   狄青能一举击败没藏讹庞,确实令他们惊讶。   但宋朝原本是西夏的宗主国,虽然宋夏战争失利,不代表宋朝真的比西夏弱。宋朝赢一次也正常。   何况辽夏战争是辽国出兵西夏,宋朝是在没藏讹庞进攻宋朝的时候胜利,没藏讹庞轻敌落马被俘。宋朝只是御敌于国门,严格来说算不上胜利。辽国仍旧没有太在意。   令耶律宗真首次心生警惕的是,小皇帝亲自巡边,并上马与西夏人厮杀。   消息传到上京,耶律宗真原本以为是小皇帝的护卫遭遇了西夏人。   后来宋朝和西夏的探子都证实,小皇帝确实能亲自拼杀,才让耶律宗真警觉。   宋朝皇帝仁弱,即使南朝国力不弱,但军队风气都和皇帝性格一样没有进攻性。   一位胆敢上战场拼杀的皇帝,不提他是明君还是昏君,但他至少肯定有野心。野心就是南北朝格局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辽国不惧怕宋朝,但需要保持警惕。   在辽国眼中,唯一看得上的对手,就只有宋朝这个南朝。   耶律宗真发现宋朝小皇帝可能很有野心后,才命人搜集小皇帝的情报。   他没想到,赵暾年纪不大,经历却异常丰富,有名的著作比许多文人一辈子的作品还多。   有几首曲子词,耶律宗真甚至在宫宴上听过。   那时他只知道是从南朝传来的流行曲子词,不知道竟然是南朝的太子所写。   了不得,真了不得。   耶律宗真有些焦虑了。   赵暾的经历太具有传奇性,天生贤臣良将相伴左右。身为皇帝,耶律宗真对君权神授那一套很笃信。赵暾的经历,可不就是正好符合上天注定的君权神授模板?   唯一令耶律宗真稍感安慰的是这位初具传奇色彩的南朝皇帝年岁尚小,朝廷还不是由他做主。   这位南朝皇帝要初具峥嵘,至少等弱冠亲政。   南朝皇帝子嗣艰难,自己活的时间却不短。耶律宗真不指望小皇帝英年早逝,只是希望小皇帝和素未谋面的太上皇后起冲突,最好斗得两败俱伤。   他相信,太上皇后将来一定不会轻易交出大权。   无论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宋朝的刘太后,都将大权紧紧握在手中,即使他和赵祯已经到了亲政的年龄,也被牢牢压制。   自己是成功夺权。赵祯是等到了刘太后老死。   以小皇帝的野心,他一定会走自己这条路,不会甘心等到太上皇后死亡才亲政。   耶律宗真道:“无论南朝小皇帝要如何夺权,那都是七八年后的事。这七八年,你要好好观察他。如果他真的有明君之相,趁着南朝小皇帝和太上皇后斗争时,你一定要抓紧时机出兵。”   耶律洪基严肃道:“儿子明白。”   耶律宗真十分遗憾。他应该听医嘱戒酒。才四十岁,他就病重得起不了身。   唉,南朝的皇帝也病重起不了身。   耶律宗真很是想念赵祯。   他虽然没有与赵祯见过面,但对赵祯一直极具好感。赵祯的过往,简直和他一模一样,令他很有亲切感。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赵祯前后脚病重,真是太有缘分。   耶律宗真看着耶律洪基,眼中有嫉妒,有期盼。   他嫉妒儿子的年轻,期盼国家交到儿子手中,能更胜自己一步。   耶律宗真微笑道:“涅邻,你很优秀,不必忧虑。儒家先贤说,‘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有一位强大的邻居,对我朝或许不是坏事。你们会与我和赵祯一样,成为惺惺相惜的敌人和朋友。”   耶律洪基点头:“儿子也是这么想。”   ……   “阿嚏,阿嚏,阿嚏!”赵暾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喷嚏打得停不下来。   刚扔完笔,说赵暾再改稿就不干了的狄諍大惊失色,把外袍一扯,裹在赵暾身上,就要奔出去喊御医。   “阿嚏!我……不是受寒……阿嚏……”赵暾拉住狄諍,差点被狄諍带着摔倒,“就是,鼻子……阿嚏……痒……”   赵暾话未说完,就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狄諍尖锐的声音刺破云霄:“御医!快叫御医!”   门外洒扫的宫人吓了一大跳,也跟着尖叫起来。   正按着额角批改哪些官员又要荫补、哪些宗室家中又生了孩子之类的奏章的曹儛吓得朱笔落在了案上。   “暾儿、暾儿怎么了!”曹儛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头上木簪都掉在了地上。   赵暾皱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没什么啊。”   他一边说,一边抖动。   曹儛一把抱住赵暾,泪如雨下:“儿啊,你别吓唬娘!”   赵暾哭笑不得。他就是感到一阵恶寒,哪里吓唬人了?   赵暾被曹儛按在了床榻上,用被子牢牢裹住。   御医提着药箱跑来,一号脉,胡子扯断了好几根:“陛下很健康,无事啊。”   赵暾捏了捏鼻子,道:“我也觉得无事,已经不打喷嚏了。”   曹儛红着眼眶道:“你刚才还在使劲颤抖。”   赵暾道:“现在不抖了。”   御医来回给赵暾把了好几次脉:“可能刚才正好吹了寒风。”   赵暾确实无病,是药三分毒,御医不敢给赵暾开药,就开了姜蒜糖水的方子,给赵暾驱寒。   曹儛再不准赵暾穿潇洒的薄衣服,要翻出毛皮给赵暾做冬装。   赵暾尖叫:“娘娘!才八月!秋老虎都还没过!”   曹佑和曹佾听到赵暾生病,急忙翘班赶来时,别苑就一副鸡飞狗跳。   曹儛要给赵暾套毛皮衣服,赵暾麻溜地爬上了树不肯下来。   曹儛:“佑儿!你快劝劝暾儿!”   赵暾:“小叔叔救命!你快劝劝娘娘!”   曹佾重重拍了拍曹佑的肩膀:“弟弟,靠你了。”   暾儿不是很精神吗?放心了放心了。   曹佑硬着头皮走过去,问狄諍道:“发生什么事了?”   狄諍道:“陛下受了寒,太上皇后让陛下换上毛皮衣服,陛下嫌热。”   曹佑黑线。   无论是在八月天给孩子套毛皮衣服的姐姐,还是为了不穿毛皮衣服逃上树的小侄儿,都令他头疼无比。   曹佑便先劝曹儛,让姐姐听御医的话,孩子冷不得但也捂不得。   他又把赵暾劝下来,让赵暾保证不再贪凉穿薄衫,至少套上罩衣。   曹佑监督赵暾喝下姜糖水,给赵暾把脉:“姐姐放心,暾儿确实很健康。可能真的只是被风吹了一下,也可能是闻到什么不对的东西,所以鼻子痒了。”   曹儛立刻道:“以后家里都不准用熏香!要熏香就用花草!”   赵暾重重点头:“这个我同意。”   那些贵重的香料,什么檀香龙涎香之类,他完全闻不惯,最好是什么香都没有,花草香都别有。   狄諍立刻认错,再也不点檀香驱蚊。   闹剧结束,曹佾才来打圆场。   因赵暾几个喷嚏,狄諍老老实实又改了一遍稿子。   新一期《归安丘园》出版,京城百姓疯抢,汴京纸贵。   包拯背着手悄悄路过瓦舍,竖着耳朵旁听。   还好还好,只是《归安丘园》,没有《包青天断案记》。   让我看看,新的《归安丘园》写了什么。   “中书有生、老、病、死、苦?”包拯看了一眼宫城方向,嘴角压都压不住,“那个出使过‘突厥’,曾经锐意革新,如今日暮沉沉的‘病宰执’……哼哼,富彦国,让你嘲笑我,活该!”   他想到富弼看见新一期《归安丘园》暴跳如雷的模样,就可乐。   包拯原本与富弼没有交情。因他们都知道赵暾的真实身份,便渐渐有了交情。   富弼对外人十分有礼,气色穆然,不见喜愠,但他对熟悉的友人就脾性很是率直。   包拯受不了富弼的率直,很高兴富弼直面小皇帝的率直。 [204]福康选驸马:一更   富弼已经在生气了。   赵暾咬死那个老托病要求致仕的老臣不是富弼,富弼一个字都不信。   但面对赵暾那“哪个字写明是富先生了,富先生冤枉我,心眼小”的控诉,富弼又不能驳斥,心里憋得更难受。   赵暾看着可高兴了。   欧阳修南下了,富弼学起了欧阳修,天天盯着赵暾的眼睛睁得大不大,背挺得直不直。富弼一生气,非正事不理睬赵暾,赵暾的耳根终于清静了。   可惜赵暾的耳根没清净几日,又遇上了麻烦事。   赵暾很不雅观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你看上了临淄公家的晏几道?”   福康眼睛亮闪闪:“对!”   对……对你个头!赵暾头疼无比。   当年福康看上赵暾,虽然赵祯和曹儛都竭力压下此事,但大聪明苗昭仪让娘家人将这桩荒唐事宣扬了出去。   此后,赵祯为让丑闻淡去,将福康的婚事冷处理了几年。   再冷处理,福康十五岁(虚岁)及笄的时候,赵祯也该给福康选驸马了。   可惜,当年侬智高叛乱。   之后便是赵祯犯病,赵暾归位。福康的婚事就再次搁浅。   对公主而言,晚几年结婚没什么大不了。许多青年才俊都是在弱冠甚至而立才婚配,那之前不过是房中有人罢了。   福康身为封建时代的公主,不在乎这个。只要结婚之后,驸马不弄出庶子庶女来即可。   事实上大宋因对驸马仕途和交友的限制,驸马除了混迹内帷,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有些驸马因为被断了仕途,还会故意放浪形骸,以示对婚姻的不满。   瞅一眼史书,大部分宋朝驸马的介绍后面都会跟上一句“帷薄不修”。   背靠皇权,公主自己也可以“帷薄不修”。   赵暾在放松对宗室的限制后,顺带把对驸马的限制也放松了。   既然放松了对驸马仕途的限制,朝廷对驸马的要求就可以提高了。赵暾让苗昭仪和福康自己打听,选好了和他说。不过要悄悄来,如果露出风声,那赵暾就要帮福康选了。   吃一堑长一智,苗昭仪和福康这次十分低调,连苗家人都不知道她们在选驸马了。   赵暾心想,福康高傲,应该能自己给自己选个面面俱到的人。   等福康拿出名单,他再帮福康审一审候选者的品行和家庭,大致就能让福康安稳地过下去。   过不下去,就和离呗。他又不是赵祯,非要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把已经和离的女儿和表弟重新绑一起。   他万万没想到,福康的眼光居然这么差。   晏几道?你确定?小小年纪就混迹花丛的晏几道?   赵暾委婉地将晏几道的风评告诉福康:“他总角之年就与歌女舞女为友。”   福康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对他的生平查得很清楚。”   赵暾迷惑。   他与福康鸡同鸭讲了许久,才明白福康的脑回路。   歌女舞女只能看看睡睡,不会置房中,更不会让她们生孩子,在福康眼中,这和晏几道房内没置人没区别。   她就是听了晏几道的词,对晏几道憧憬上了。   她又打探到晏几道的出身,得知了晏几道和她差不多年龄,最后看到了晏几道的脸,就深深迷恋上了。   晏几道的风流韵事,在福康眼中,竟然还是私生活好。因为晏殊还活着,晏几道只和家中养的歌女舞女亲近,顶多去友人家欣赏歌舞,不去那烟花柳巷之地,也无传闻沉迷女色。   赵暾听来听去,听出了“风流不下流”五个字,不禁目瞪口呆,深深怀疑福康是因为晏几道的词和脸滤镜太深。   因晏几道曾要给他送歌伎,赵暾特意回忆过晏几道的平生。   晏几道在正史中记载不多,生平多是从其他文人的笔记小说和回忆录里拼凑。他在后世的生平,多是现代人胡诌。   比如现代许多宋词书中写晏几道十四岁进士,实际上晏几道是门荫入仕,并未中过进士。宋朝每年中的进士有档案留存,没有晏几道的名字。古时对晏几道的记载,也没写过他是进士。   晏几道目前记载中没提到过有子嗣,夫人也肯定不是后世传说的某个歌女。   北宋张邦基在《墨庄漫录》中提到过晏几道的妻子,“叔原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叔原有类乞儿搬惋”,晏几道作诗戏弄妻子,诗中有云“愿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可见晏几道和妻子的相处属于很传统地会为了鸡毛蒜皮柴米油盐斗嘴,但又会默认白头偕老的夫妻。这样的相处态度,妻子出身应该和晏几道差不多。   赵暾在记忆里的犄角旮旯,把曾经回忆过的晏几道的生平又翻了出来,福康一直滔滔不绝地夸赞晏几道有多好,嘴都没停过。   赵暾听了出来,福康就是馋晏几道的才华和脸。   他十分庆幸,没让福康见到狄諍。即使福康鄙夷狄諍的家世,但一见到真人模样,那就不一定了。   赵暾打断福康的夸赞,道:“我正好要去探望晏公,帮你打探一下晏公的口风和晏几道的性格。你确定要找一个花天酒地的男人?”   福康大度道:“我可以陪着他看歌舞!我相信晏公的家风!”   晏公的家风……行吧。赵暾做事不拖沓,当即就出门。   他实在是不想再听福康在他耳边滔滔不绝地念晏几道有多好。他就纳闷了,他和福康有那么熟吗?福康真是不见外。   赵暾带上了终于从审稿地狱中解放出来的狄諍。   晏几道多次写信,试图与狄諍结交。狄諍因晏几道曾经写信给赵暾送歌伎,对晏几道印象十分不好,一直找借口拒绝。这次赵暾把狄諍带上,晏几道一定会为了结交狄諍这个友人展现自己的本性。   狄諍,老工具朋友了。   曹佑被宰执借去干活,赵暾和狄諍两人单独出门。   本来赵暾叫了章楶和狄詠。章楶和狄詠要一同去出使辽国,休沐日就忙着看书,没空去。   章楶还开玩笑,福康公主看上晏几道,是因为没见过狄詠。等她见了狄詠这张脸,什么出身什么年龄什么才华,都要为狄詠的脸绕道。   已经成婚的狄詠在一旁哈哈傻笑,以为朋友的玩笑开得很好笑。   马车上,赵暾对狄諍道:“我想质夫说的可能是真事,哪怕子雅已经成亲。”   狄諍不愿意去想那种可怕的未来。   晏殊去年请求回开封府治病。赵暾想起晏殊就是在回开封后不久病逝,同意晏殊的请求后,带着御医去探望了晏殊。   赵暾没为晏殊做什么,但奇怪的是,晏殊居然病愈了。   或许是病重令晏殊心力交瘁,晏殊提前请求致仕。赵暾同意后,让晏殊有空就来为自己念书。   晏殊当时的表情特别无语。   什么叫有空?他这个当臣子的,还能对皇帝没空吗?   还是晏殊的女婿富弼打圆场,让赵暾有空就自己去找晏殊。   晏殊的表情更加无语。   他这女婿以前只是对他不客气,对陛下和其他人很客气。怎么十年不见,女婿对陛下都敢不客气了?   总之,晏殊对如今的朝堂风气一言难尽,不断庆幸还好自己致仕了。   赵暾和狄諍偷偷来访,晏殊还是很高兴。   他主要是为见到狄諍高兴。   晏殊是个十分喜欢推荐人才的人。狄諍的才华令晏殊爱不释手,如果不是狄諍无须他举荐,否则他致仕了,也要把狄諍的名字送到皇帝龙案上。   对于赵暾这位小皇帝……总之,一言难尽,晏殊不予评价。   赵暾:“福康看上了你家晏几道,我来问问你合不合适。”   晏殊深呼吸。他就知道,皇帝来找他,准没好事!   他都怀疑是不是当年晏几道得罪了小皇帝,小皇帝老是故意来找碴。虽然富弼说小皇帝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一样。   我儿当驸马?晏殊为难极了。   赵暾问道:“要不直接问问晏几道乐不乐意?”   晏殊立刻嫌弃道:“问他做什么?只知道填词的纨绔,能有什么见识?”   自从晏几道给赵暾写信,要送给赵暾歌伎,晏殊就对晏几道再无偏爱,教导晏几道如教导晏几道的哥哥们一样严格。   这时,晏几道的软硬不吃本性难移,就让晏殊难受了。   虽然晏几道能以恩荫为官,但晏殊见晏几道有才华却不愿意走正途,心里极其难受。   尤其是和夏竦聚会时,夏竦有意无意地夸赞夏安期,就让与夏竦共事多年的晏殊更加不满。   赵暾听见晏殊嫌弃的语气,诚恳道:“晏几道恐怕是不能守家之人,说不定驸马的身份正好适合他。福康的月俸仍旧等同太子,她养得起晏几道。晏几道将来想走正途,我已经放松对驸马的禁令,他也可入朝为高官,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晏殊叹气:“或许是。只是晏几道行事散漫,恐怕无法侍奉好公主。”   “谁让他侍奉了?他和福康是被人侍奉。”赵暾道,“如果你同意,我让他和福康偷偷见几面,增进了解。如果两人了解对方后觉得不合适,就作罢。”   晏殊惊讶:“见面后还能作罢?”   赵暾平静道:“嗯,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如果晏几道百般不愿意,勉强成亲也是怨侣。别看福康现在一头热,等她被冷待,冰水浇了热油锅,照旧会闹得不可开交。两人的婚姻长不了。   他给福康和晏几道一个机会,成与不成,看他们自己。   晏殊心头一暖,拱手道:“是,陛下。” [205]或许真能成:一更   有了皇帝的保证,晏殊心里松了一口气。   因为皇帝已经放开对驸马仕途的限制,宋朝公主的名声又普遍不错,晏殊对儿子尚主没有太多抵触,只是怕儿子性格与公主不和。   至于福康公主以前闹出的差点看上弟弟的丑闻,在晏殊看来并非福康公主的丑闻,而是太上皇帝的丑闻。   福康公主不知道曹暾是她的弟弟。挑选驸马的时候,恋慕当时风头正盛的曹暾很正常。   何况福康公主和曹暾当时都年幼,说是恋慕,在成年人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好感。如果曹暾不是进士,曹暾那后族勋贵子弟的身份,与福康公主也堪相配。   谁能知道皇帝一边急着追生儿子,一边不将曹暾当儿子?   晏殊知道有些宠妾灭妻的男人很不可理喻,杀妻杀子甚至杀害父母者皆有,但皇帝闹这么一出,还真是……嗯,不愧和先帝是亲父子。先帝好歹在章穆皇后活着的时候,对章穆皇后很尊重,没有为已经进宫的刘太后给章穆皇后没脸。   可怜了蒙在鼓里的福康公主。   还好看陛下对福康公主的婚事的关心,陛下对唯一的姐姐还是有几分照顾的,不会因往事冷待福康公主。   晏殊还未去寻晏几道,晏几道自己寻了来。   他听说狄諍前来拜访父亲,匆匆沐浴更衣漱口,洗去一身酒气,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等候狄諍。   他与狄諍是知音挚友,等狄諍拜访完父亲,一定会来和自己抵足而眠。   晏几道都已经做好见友人的准备,左等右等狄諍都没来。他就大大咧咧甩手甩脚闯入正堂:“弃疾弃疾!我刚新得了一卷古书,你就来了,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不知道自己是晏几道知音挚友的狄諍一个激灵。   赵暾看向门口:“确实心有灵犀。你那古书拿给我看看。”   晏几道全身一僵。   晏殊深吸一口气,怒吼道:“竖子!为父正在见客,你为何无理闯入!为父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晏几道讪讪道:“我以为只是弃疾来了……拜、拜见陛下!”   赵暾伸手:“古书拿来。”   晏几道讨好地笑了笑,从袖口抽出一卷古书。   狄諍从晏几道手中接过古书,递给赵暾。   晏几道用眼神求助狄諍,狄諍假装没看到。   赵暾翻了两页,发现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就将古书往自己怀里一揣。   晏几道的眼神,悲伤得快滴出水来。   赵暾和晏殊说完福康看上晏几道的事后,就与晏殊聊了聊公务。   赵暾准备解除宋祁的修史职务,问晏殊要不要接着干。   晏殊虽然在后世的头衔没有史学家,但这年头的大学问家都精通史学。晏殊经常为赵祯讲学,所讲也是史书。   晏殊这等当过宰执的人,才理解“以史为镜”的重要性。   “以史为镜”,是以古代已经发生过的事、古人的前车之鉴为镜,所以史书的史学价值比文学价值更重要。   照抄荒唐记载的魔法晋书都比《新唐书》的史学价值高,便是这个原因。   如果要托古言今,可以写《战国策》。孔子的春秋笔法是“笔则笔,削则削”,隐恶扬善,为尊者讳但不作假。如果故意编造史料,史料就失去了镜子的作用。   司马迁写《史记》有自己的喜好,但哪怕史料冲突也要全加进去,这就是史学家的素养。   宋祁是个优秀的文学家,他编史的态度并非给后人磨镜,而是为自己留下锦绣著作。   晏殊虽然也是个文学家,但他也是政治家。对于赵暾看待史书的态度,晏殊很赞同。   但晏殊还是劝说道:“陛下不要对宋子京太苛刻,这些话臣听一听就是,可不要说给宋子京听。”   赵暾从谏如流:“晏公放心,我和他不熟,会对他很客气。”   晏殊不知道自己是该郁闷还是该高兴。陛下时常对我不客气,是因为与我很熟悉吗?   陛下,我什么时候与你熟悉过?你熟悉的只是我的女婿,你气富弼去!不要气我!   晏殊很无奈,不由又在心底抱怨晏几道。他怀疑小陛下老是对他促狭,就是记着晏几道的事。   晏殊正和赵暾商议怎么从宋祁手中接过《新唐书》的编纂,又不让宋祁难堪。   赵暾让晏殊为主编,非是让晏殊忙碌,而是让晏殊牵头,再把司马光一脚踹进去。   官史编纂从来都非一人功劳,后世只记载主事者而已。主事者只是主编。不过主编的喜好,决定了史书的风格。   比如房玄龄为《晋书》主编时,就是“没空,管他什么出处的史料,照搬上去即可”。   宋祁和欧阳修则多亲力亲为,《新唐书》的风格更倾向于他们自己的著作。   宋祁几乎把列传写完了,晏殊比宋祁学术地位更高、官场资历更深,又是致仕的官员,才能大刀阔斧地更改宋祁的著作。宋祁心有不满,也针对不了晏殊。   司马光资历太浅,在晏殊的翅膀下干活就成,赵暾不为他拉仇恨。   晏几道不请自入,赵暾开玩笑道:“要不要让晏几道也去编史?”   晏殊嫌弃道:“他编史,还不如宋子京。宋子京至少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连史书都读不明白。”   晏几道支支吾吾道:“父亲,我哪里读不明白?我读得很明白,只是不爱那些功利事。”   读史太多,太爱史书上那些“功利故事”,写词被后人贬低为掉书袋的狄諍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晏殊没理睬儿子,继续道:“他连进士都考不上,哪有资格进馆阁?没本事的人得一个荫补小官,饿不死就成。要实职,凭自己的本事去,我丢不起那个脸!”   晏几道满脸通红。   晏殊贬低晏几道后,想起皇帝是来为长公主说亲的,又夸了晏几道几句:“虽然他学问不够,品行还是不差,不会在外面乱来,守个家还成。”   赵暾颔首。   他回忆晏几道的生平,发现晏几道词中所追忆的“青楼女子”多为友人家的歌伎,而非其他风流词人偏爱雏妓,才对福康点头,同意让福康和晏几道试一试交流感情。   在宋代,士大夫家中置歌伎和互赠歌伎是常事,赵暾不予评价,只要不送自己歌伎就成。公主和驸马府邸中也会置歌舞伎。但驸马狎妓,那就要打断腿了。   寻常道德操守较高的士大夫也不会去狎妓,或将妓女收为妾室,顶多在宴会上召来歌女舞女表演。   在赵暾的潜意识里,晏几道属于特别风流的人。但在福康百般夸赞下,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道德观和古人不同,晏几道竟真算家风清正。   如富弼那样,骂晏家家中歌舞伎人太多,带坏了晏家人的秉性,反而是此时不太被人理解的古板迂腐君子了。   行吧,如果能成,他们夫妻俩一起养歌伎伶人,也是一种夫妻和睦。   晏几道没想到父亲会夸他,眼睛瞪得老大,直觉有事不对劲。   赵暾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道:“福康仰慕你,希望你给个机会,与她见一面。如果你觉得她还好,就当驸马。”   晏几道木然:“啊?我……臣还能挑公主好不好?”   晏几道有荫补在身,也是个吃白俸的小官,能对赵暾自称臣。只是他不习惯自己的官身,差点说错。   狄諍干咳了两声,让晏几道注意些言辞。   晏几道看向知音,眼神充满求知欲。知音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但他看不明白。   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太仰慕你,不愿意你为难。如果你不愿意当驸马,她不会强求,只是希求你给个机会,与她见一面。”   晏几道眼神顿时一软。   没有哪个爱写词的男子没有幻想过公主追求自己的故事(狄諍:我没有!),虽然那些幻想只是叶公好龙,他们喜欢的是故事里的公主。   晏几道真的遇到了一位倾慕自己的公主,不能不怜香惜玉,顿时对福康有几分怜爱。   晏几道拱手道:“依陛下之令,臣不敢失礼。”   赵暾道:“那就晏公选个时间地点,我带福康遮掩了身份前来。”   晏殊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傻乎乎的儿子,点头道:“臣遵谕。”   罢了,儿子长这么大了,性格已经固定,他不指望儿子还能自己守家。就算给儿子万贯家财,恐怕儿子到了中年都能被人骗光。当上驸马,能保儿子一生富贵无忧,也好。   如果是太上皇帝提出此事,晏殊会回绝。但这个小陛下极具人情,晏殊相信他,即使公主和晏几道的婚姻出现了问题,陛下也会妥善处理,不会祸及晏家。   谁家皇帝为公主选亲的时候,还要问双方乐意不乐意?陛下有这个心意,晏殊就对这门亲事心动了几分。   晏殊已经在为晏几道选亲。可他看上的人家肯定会嫌弃晏几道不愿考进士,只冲着晏几道是他儿子身份来的人,他又担忧对方在自己死后会冷待晏几道。   思来想去,驸马这个身份竟是不错了。为了晏几道这个他又是溺爱又是头疼的儿子,一脚踏入外戚的圈子,沾染上清高士人的非议,晏殊也无惧。   晏殊道:“还不快谢过陛下垂青!”   赵暾忙摆手:“我可没有垂青他,是福康非要他,堵着我说了一个多时辰!”   晏殊失笑:“陛下与福康公主姐弟和睦,老臣欣慰。”老陛下的苛待没有让陛下的性情偏移,真是太好了,是范希文、章希言和张顺之之功啊。   晏几道闻言,脸红蔓延到了耳根,竟有了几分羞涩:“谢公主垂青。”   赵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件事……或许真能成? [206]两家人的事:二更   这事还真能成。   如赵暾预料,他在晏几道这个文艺青年面前塑造了公主屈尊倾慕的形象,晏几道对福康的初始好感度就很高。   福康虽然内里傻了些,但任性在这些年赵祯的冷待中被磨平,性格变得挺好相处。   而且福康好歹是赵祯唯一在身边的孩子,即使赵祯对福康闹出丑闻一事心情再不满,福康的待遇没有降低。   即使赵祯没有特别要求,福康自幼也读了许多书,文学素养比寻常贵女高许多,容貌仪态也是极佳。   晏几道看到还端着的福康,觉得与他心目中幻想出来的话本中的公主一模一样,好感大增。   福康见过晏几道后,也更加倾慕。   晏殊以童子试入仕,被宋真宗和刘太后选为宋仁宗伴读,可见才华、谈吐、容貌都是上佳。   晏几道除了没有继承父亲的政治才华,其余简直是父亲的翻版。   能青史留名的人,本身魅力就是当世顶尖。对福康这等不见外男的女子而言,杀伤力十分夸张。   福康最初只是喜欢晏几道的脸和词,交谈过后,福康便为晏几道深深着迷,简直非晏几道不嫁了。   赵暾和狄諍一人对一人泼冷水,让他们从一见倾心中清醒过来,看一看柴米油盐的琐碎事。   赵暾告诉福康,晏几道无心仕途,不符合福康那希望驸马样样厉害的条件。而且晏几道喜欢风花雪月,福康肯定会吃醋。   狄諍告诉晏几道,公主身份贵重,晏几道尚了公主,以后可不能再过于放浪形骸。   福康狡辩自己从来不在乎驸马是否富贵,她自己就够富贵了。至于风花雪月,她也喜欢!   赵暾翻白眼。   晏几道不承认自己放浪形骸,说狄諍污蔑他。   狄諍翻白眼。   两个白眼翻上天的友人碰头一交换信息,又一起翻白眼。   “算了,他们都乐意,就这么定了。合不来,就和离。”   想结婚就结,合不来就离婚,多大点事。我不想了。   “陛下已经为国事操劳,不该再为公主和晏几道忧虑。”   管他们做什么?暾弟就是太爱操心。   赵暾便让母亲下旨了。公主的亲事,还是要让太上皇后来负责。   曹儛为福康的婚事,久违地去见了赵祯。   赵祯时糊涂时清醒,醒来时口已经不能流畅言语。   曹儛选了个赵祯清醒的时刻,将赵暾为福康选的婚事告知赵祯。   赵祯眼神复杂。   赵祯以为福康曾惹出那样大的祸事,赵暾应该极其厌恶福康。   晏殊的儿子,已经才名远扬的晏几道?赵暾选这样的人,不怕士人惊惧?他可记得当初福康看重赵暾,士人的惧怕。   多年夫妻,赵祯的话不说出口,曹儛也能猜到他的意思。   曹儛便告知赵祯,赵暾在改革宗室荫补制度时,也放宽了对驸马的限制,并取消了先帝制定的驸马“升行”制度。   当驸马不影响仕途,也不需要与自己父亲称兄道弟,那驸马就是皇家对臣子纯粹的殊荣,晏殊哪会不乐意?   赵祯更加不解。   祖宗的制度,对外戚和宗室的限制,赵暾说改就改?他就不怕祖宗怪罪,不怕皇位不稳?   朝臣又为何纵容赵暾,竟然无人死谏?   才离开朝堂一两年,常常被朝臣劝谏的赵祯就看不懂他的朝堂了。   曹儛拿来懿旨,让赵祯补一句太上皇的祝福。   赵祯断断续续说话,曹儛在懿旨上增补。   福康是赵祯唯一的女儿,虽然这对父女近几年相处略有些僵硬,感情还是很深厚的。福康应该会需要父亲的祝福。   曹儛心中悲凉。   赵祯对任何人都存着几分真情,为何独对她和暾儿母子残忍?   不对,不独自己,他对郭皇后也十分残忍。   所以谁当了皇后,谁就是赵祯的仇人吗?   曹儛离开时,对赵祯道:“陛下,你对张娘子态度稍好一些。张娘子担心离开你就会被我杀掉,对你最为尽心尽意。换其他人来照顾你,我都不会放心。我不希望你去世。”   赵祯在曹儛提起张娘子的时候,眼神冰冷。   他身体不能动了,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开始后悔自己对曹儛和赵暾母子的残忍,开始希望一切能重来,厌恶张娘子对他的蛊惑。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对赵暾展现慈爱。他们本该是令人钦羡的一家三口。   曹儛的关心令他更是后悔,曹儛真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劝说赵祯后,曹儛算是尽了心意,起身离开。   离开时,曹儛对张娘子道:“我已经训斥她们。以后她们不敢再做手脚欺辱你。”   张娘子露出感激的眼神。   曹儛离开令她窒息的福宁殿。   她不希望赵祯很快死掉。   她的暾儿受了多少年的磋磨,赵祯就该在床上躺几年。   曹儛离开福宁殿后,召来了留在宫里的嫔妃。   她告知众人,现在宫里人少,有份位的嫔妃都将有机会与她一样,在宫苑得个带田地的小院。   嫔妃都很高兴。   曹儛让她们不可再去欺负张娘子,她们就不高兴了。   张娘子得宠的时候,连皇后都要挑衅欺辱,对身份地位不如她的人,自然更为倨傲。   她一旦落势,就有人落井下石。   曹儛道:“她若生病,不能侍奉太上皇帝,你们谁惹她生病,就谁去顶上。”   曹儛不在乎张娘子的死活,可要是让赵祯少活几年,她就要削人了。   妃嫔闻言,大惊失色,忙向曹儛保证,绝不会再去欺辱张娘子。   苗昭容噘嘴道:“好歹把她的份位下一下,凭什么她还能身居高位。”   曹儛道:“太上皇帝已经下旨,将她降回美人。只是我担忧她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太上皇帝,劝住了。”   她不能容忍任何让赵祯少活几年的可能。   苗昭容又嚼了一下嘴:“殿下就是心太善。”   “你少说几句。”曹儛道,“你这个性格,如果和福康同住,能与驸马和睦?”   苗昭容喜上眉梢,冷哼道:“我才不乐意与她同住。我就偶尔去住一住,平日里当然住宫苑自己的房子。我每日要忙的事可多了,谁耐烦守着她。她若有孝心,就多来陪我。”   曹儛没拆穿苗昭容的嘴硬。   周围妃嫔看向苗昭容的眼神酸得能闻见味了。   即使她们在宫里有了宽敞的住处,还能在别苑分得有田有树的小院,比起苗昭容将来能含饴弄孙,还是差了许多。   曹儛将后宫之事处理妥当,离开宫城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脸上端庄面具卸下,明朗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她不愿让暾儿再听到赵祯的名字。后宫这些事,暾儿半点都不用操心。   “佑儿马上成婚,能和范公成为亲家,佑儿要是对妻子不好,我可不饶他。”   “嘉善的书信挺有趣,应该是个很活泼的女郎。活泼好啊,暾儿还是太闷了。狄家该进京了。”   “曹佾那混账,又为了研究新乐谱疏忽政务,该把他丢去边疆磨砺几年!”   曹儛念叨了几句,待马车刚停,就自己推门下车。   赵暾正等着,对母亲招招手:“娘娘。”   “暾儿!”曹儛揽住赵暾,亲昵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今日为何这么早回来?不是去京郊巡视禁军营地吗?”   赵暾牵着母亲的手,道:“我和禁军比了比射箭,没人能赢我。舅舅大发雷霆,我就提前溜走了。”   曹儛笑得前俯后仰:“我儿厉害。是你舅舅没干好,把他丢去戍边!”   赵暾笑眯眯道:“好嘞。我让他去南疆,把大堂舅换回来,正好和惇七配合。”   曹儛点了点头:“赶紧让他去。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没做出点功绩,这可不行。”   曹佑跟在姐姐和小侄儿身后,为二哥默默哀悼。   他已经能想象到二哥如何哭天抢地,不愿意去南疆吃苦。   虽然二哥的哭天抢地肯定是装的。   曹儛张望:“弃疾呢?”她已经将狄諍当成另一个儿子,一日不见就想念得很。   赵暾笑话道:“去教晏几道怎么当好驸马呢,哈哈哈哈。”   曹儛再次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个促狭鬼啊!”   曹佑在后面,抱着手臂频频点头。   弃疾还说自己太溺爱暾儿,会容忍暾儿任何胡来的弃疾,不是更溺爱暾儿?   曹儛转身,对曹佑招招手。   曹佑上前几步,走到曹儛身侧,被姐姐揽住胳膊。   曹儛笑道:“你快成婚了,可惶恐不安?”   曹佑道:“还好。”   曹儛松开揽着曹佑胳膊的手,轻轻刮了一下曹佑的鼻梁:“时间真快啊,佑儿都要成家了。你一定要对妻子好,若负心,我可要教训你。”   曹佑点头:“我会。”   赵暾挤眉弄眼,哪还有平日里懒散呆滞模样,活脱脱一个顽皮少年:“哪还需要娘娘教训小叔叔?范天成是会用陌刀的猛将!”   曹儛大笑:“对!让你大舅子教训你!”   曹佑心道,范天成不一定打得过自己,不过他还是点头。   曹儛一手一个儿子,回到了家。   范仲淹正坐在院落的躺椅上,教儿子读书。   范纯祐眼神无奈极了。他已经可以自己研读经义,父亲非说他火候不够,要从头教他。这听着真无聊。   “夫子,让天成和小叔叔切磋切磋,将来小叔叔对婶婶不好,就让天成揍他!”   “嗯,好。”   “啊?”   范纯祐尴尬地看向曹佑。   曹佑淡定地对范纯仁点点头。   范仲淹懒洋洋道:“去吧。不准输。”   范纯祐叹气,不输有点难。   赵暾不断起哄。   范纯祐横了一眼顽童皇帝,叹着气起身:“来吧。”   曹佑拿起木枪。就当彩衣娱亲了。 [207]富公原谅了:三更(补昨日更新)   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驾崩的消息传到赵暾耳边时,曹佑正好成婚。   赵暾在曹佑新房蹦来蹦去,被曹佑赶了出去。   范娘子本来很是紧张,小皇帝翻窗而入高歌一曲,把她逗笑了。   正扶额的曹佑听见新婚妻子的笑声,也不由苦笑出声。   这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在成婚时才见面的小夫妻相视笑过之后,平添了几分温情脉脉。   被曹佾拖走的赵暾深藏功与名。   富弼听闻此事后,把狄諍叫来:“你成婚时,可千万别让陛下这样做。”   还未科举,就被富弼提前捉婿的狄諍叹气道:“富公,无人能拦陛下。”   富弼忧虑极了,找范仲淹大吵了一架。   你这个夫子怎么当的!看看陛下,坏成什么样了!他要是敢在我女儿的婚事上胡来,看我不骂你!   范仲淹哭笑不得。   暾儿对叔叔嫂嫂的亲近,闹了一下洞房,怎么叫胡来?又怎么坏了?女儿和我提起此事时,可高兴了。   范仲淹对赵暾道:“等弃疾和富娘子成婚,你可要好好闹一闹。”   赵暾拍拍胸脯,保证自己争取把三章都叫回来,给狄諍闹一个大的。   他万万没想到,小叔叔被夫子捉婿后,弃疾还会被富弼捉婿。   小叔叔和弃疾有了这两个老丈人,再加上他们的进士身份,士林就无人会拿他们的外戚身份说事了。   赵暾不知道范仲淹原本的女婿是谁,但他记得富弼这个和狄諍同龄的女儿应该是会成为冯京的继室。   似乎是因为富弼的仕途与原本历史中不同,一直在外放,与冯京没有来往,长女定的人家不是冯京,次女也不可能成为冯京继室了。   富弼的长女本会死于难产后虚弱,嫁给冯京的第二年就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孩子。如今富弼的长女与丈夫琴瑟和鸣,也已经有了一子,但生育顺利,没听过身体有不足之症,应该是能活得长久了。   狄諍的才华、品行和姿容无一不上乘,富弼捉了狄諍这个女婿后,逢人就夸耀。   狄諍已经沉寂几分的名声,又在京城传开。   借着老丈人吹的东风,狄諍将自己的《稼轩词》出版,其中都是这辈子写的诗词。   另一本《稼轩词》的心境与如今的狄諍境遇和年龄太不同,就由赵暾收藏了。   赵暾准备等狄諍两鬓斑白时,再为狄諍出版,吓狄諍一跳。   富弼不急着让女儿嫁人。他与狄諍约好,待狄諍金榜题名时完婚之后,就常制造机会让狄諍和女儿相处。   两位十六岁的郎君女郎,相处了几次就对彼此上了心。狄諍的脾气都好了几分。   赵暾抚摸着狄誐写给他的书信,长吁短叹。   一家人都已经或即将成家,之后就该立业了。   赵暾放下未婚妻的书信,拿起了韩琦的信件。   韩琦坐镇北京,主持对辽国的情报管理。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驾崩的消息,只一个月就传到了韩琦这里。   以辽国上京(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到宋朝北京(河北邯郸大名县)的距离,这个速度非常快了。   同时到韩琦桌案上的,还有耶律宗真和耶律洪基在病床前的对话。   辽国能得到宋朝皇帝曾经的上书,宋朝也能买到辽国皇帝在临终时的嘱托。   宋朝对西夏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烂,是因为对西夏的轻视。宋朝对辽国的情报工作做得一直很好,辽国一有风吹草动,宋朝便能探得一二,与辽国对宋朝一样。   当初富弼在宋夏战争时出使辽国,宋朝提前买到了辽国已经拟定的诏书,得知了辽国的心理底线,才能压着辽国的心理底线,以增加岁币的条件令辽国退兵。   赵暾看完韩琦写的书信,召来中书省和枢密院长官议事,裹上毛皮大氅的韩琦,已经站在了宋辽的分界线上。   辽国皇帝驾崩,为防生事,虽然他们知道宋朝不会打过来,也在边境增了兵。   辽国将士骄纵,一增兵就侵扰宋辽边境。韩琦领兵约见对方将领,呵斥对方严惩过境辽兵。   辽国将军被韩琦骂得无言以对,骚扰宋军的辽兵又没打过宋军,被宋军绑了起来,只能低声说自己治军不严。   韩琦不同意把俘虏的辽兵还给辽国将军:“北朝新帝登基,该有诏书递交给我朝陛下。到时请北朝新帝的使臣来赎人。”   辽国将军脸色一沉:“南朝人,你欺人太甚!”   韩琦冷硬道:“既然他们越界,就要按照我朝的律令处置。若要网开一面,你的官职还不够格。若不满,你可以现在率兵打过来,试一试我的刀剑是否锋利!”   辽国将军到底不敢擅自挑起宋辽大战,只能撂下狠话,讪讪离去。   至于那些辽兵,他可懒得管。   韩琦见辽国将军领兵离去,松了一口气。   他对张载道:“你将俘虏送回京城,由陛下处置。你也该回京备考了。”   张载拱手应下。   韩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笑道:“顺便替我向范希文和曹鹏举贺喜。范希文真是得了佳婿。”   张载开玩笑道:“不向富公贺喜吗?”   韩琦大笑:“向他贺喜什么?等狄弃疾金榜题名再说吧!”   笑过之后,韩琦叹了一口气,自豪道:“有你等贤才,我朝后继有人,无惧契丹!”   ……   “耶律父子很看重我,但也被我迷惑住了。”赵暾道,“他以为我还未亲政,在太上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我们能再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夏竦脸上愠怒如阴云般黑沉。   当初他得知赵暾曾经的上书被人卖给辽人时,就恨不得将那人一剑捅死。   辽人果然狼子野心,一旦找到机会,一定会南下犯境!   富弼反复阅读韩琦的书信,眉头紧皱:“辽兵绝对不是擅自偷越国境,是辽人在试探我朝。”   他太了解辽国,一看便知。   庞籍道:“将兵法需要迅速推行。”   赵暾想了想,摇头道:“改革急躁不得。尤其是军队改革,缓得急不得。等出错再改,会影响士气。武举到底不能择选出真正的将才,我要在京中建一座书院,召集优秀将领轮流入京读书,考核合格者才能为驻将。至少要等明年年底,才能开始将兵法推行。”   庞籍闻言,叹气道:“陛下想得更周全。陛下可是要让范希文为院长?”   赵暾笑道:“其实狄汉臣和我的小叔叔更适合,不过他们声望不够。夫子身体不好,累不得,就只在幕后帮忙。我属意韩公回来当这个书院院长。”   庞籍立刻道:“我替韩稚圭坐镇北疆!”   赵暾摇头:“我让狄汉臣去。狄汉臣坐镇北疆,辽国纵然忌惮我朝,也不敢轻举妄动。小叔叔替狄汉臣坐镇西北。”   庞籍道:“狄汉臣去了,我也可以去!让韩稚圭来枢密院。”   赵暾见庞籍不放心,犹豫再三后,还是摇头道:“待将兵法推行后,庞公再降至枢密副使,以枢密副使身份外放监督将兵法执行。”   王尧臣道:“我也请外放。韩稚圭坐镇北疆的功劳,更适合当枢密使。”   赵暾道:“到时再说吧,如果韩公受不了我,不愿意当枢密使,我也不勉强他。”   众宰执纷纷扶额。   愤怒未消的夏竦都被赵暾逗笑了:“陛下,你怎么招惹韩稚圭了?”   赵暾摊手:“我冤枉,我什么都没做。我完全不知道韩公为什么生气。”   富弼提高声音:“你不知道?你胡乱写我和韩稚圭决裂,连韩稚圭去世我都不肯去吊唁,你还不知道韩稚圭为何生气?!”   赵暾瞪大眼睛:“富先生何出此言?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富弼气急:“你、你……”   众宰执忍笑忍得面容扭曲,唯夏竦朗声笑道:“富彦国啊,你怎么敢连陛下都冤枉?你太狂妄了。陛下国事劳顿,哪有空写这个?”   《归安丘园》的作者名字已经不是赵暾,而是不知名的某某,书名后还加了“续”字,扉页上写《归安丘园》已经不会再有后续,笔者认为可惜,所以写了续作。   也就是说,如今的《归安丘园》不是归安少年们写的,不是!   而且就算是又如何?《归安丘园》写的是前唐旧事,和你富弼和韩琦有什么关系?上面写你们的姓了?   包拯见不得《包青天断案记》,好歹包青天真的姓包,年代虽然放在了宋太宗时,也是我宋。   《归安丘园》从背景到角色姓名,与富弼和韩琦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暾叉腰,没有!   其实除了富弼和韩琦这两个当时人,和少数十分了解他们生活细节的人,谁也看不出来《归安丘园》那对决裂的老臣,暗指富弼和韩琦。   赵暾安慰道:“富公,你要好好劝一劝韩公,看故事就看故事,代入自己是何道理?看书最忌讳自我代入。”   富弼要写信给韩琦,让韩琦千万别回来。韩琦一回来,京城又要多一个被小皇帝气得睡不着觉的可怜人!   韩琦还没接到富弼的信,远在南疆的欧阳修这时刚收到富弼的信。   富弼在信中大骂皇帝整顿台谏的时候,拿他和欧阳修的往事举例,实在是太丢脸。   欧阳修又是生气,又是熨帖。   他熨帖的是赵暾当众这样说,等于为他正名,他确实是被诬告。   他生气是……夏竦为什么不算大奸?他不服气,他没有诬蔑,夏竦就是大奸!   欧阳修使劲抖动着信件,对王安石和章惇吼道:“难道夏竦不是大奸吗?!他要侮辱石守道的坟墓,污蔑富彦国通辽,还不是大奸吗?!”   王安石不说话,   章惇劝慰道:“欧阳公,陛下信里说,富公都原谅夏公了。”   欧阳修暴跳如雷:“屁!绝对是陛下造谣!” [208]南方有佳人:一更   章惇还想为赵暾说点什么,王安石干咳了两声,制止章惇。   章惇十分遗憾。   介甫样样都好,就是太闷,还是暾弟有趣。   本着忠臣的素养,欧阳修不小心在背地里说了一句皇帝的坏话之后,立刻改口骂夏竦。   难道夏竦没做过祸国殃民的事,就不是大奸了吗!夏竦虽然不是奸相,但一定是奸人!   章惇听得想学暾弟给欧阳修翻白眼。   宰相只要把本职工作干好就成,百姓谁管你个人品德?   唉,好想念暾弟。这些话只能和暾弟说,介甫不愿意听我说。   王安石一看章惇表情,就知道章惇在腹诽什么。为避免章惇得罪欧阳修,王安石安慰欧阳修时往前走了半步,将章惇挡在身后,不让欧阳修看到章惇的表情。   王安石道:“富公没有出声公开辩驳,可能是为了朝堂稳定,不追究以往的仇恨。”   欧阳修冷哼一声,脸上虽然还是有些不忿,到底没有再骂夏竦了。   富弼都忍耐了,他如果重新挑起争端,富弼的忍耐就白费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欧阳修,肯定会不管不顾地上书骂人。经过了十年磋磨,欧阳修很后悔年少时的轻狂,常常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激进才导致了庆历新政的黯然收场。见同伴都和光同尘,他也不能做目无下尘之人。   其实欧阳修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唉,陛下为什么总能戳中他的怒点,让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暴躁模样。   可恶的范希文,他怎么教的孩子?   唉,其实也不是范希文的错,范希文没有一直陪在陛下身边。都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纵容陛下!养成了陛下的坏性格!   欧阳修胡思乱想了一番,才开始说正事:“陛下有意进行军制改革,竟与交趾新国王相同了。”   王安石挡住了章惇的脸,挡不住章惇的声音。   章惇立刻不满道:“欧阳公,怎能拿交趾国王与暾弟作比?!”   欧阳修咬牙切齿道:“告诉你多少次了?叫陛下!”   “哦。”章惇改口道,“交趾国王给陛下提鞋都不配!”   欧阳修瞥向章惇,见王安石将章惇遮得严严实实,差点被逗笑。   章惇性格很不稳重,辛苦王安石了。   欧阳修强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如果交趾国王愿意给陛下提鞋,他还是配给陛下提鞋的。”   “哈哈哈,欧阳公所言极是!”章惇往侧边迈出一步,从王安石身后冒出来,“陛下到南疆时,与交趾新国王李日尊见过面。陛下曾言,李日尊狼子野心,必定会与大宋开战。”   “唉。”欧阳修捏了捏眉间,“老陛下对交趾已经足够尊重,为了交趾,连侬智高内附都不准许。交趾却狼心狗肺,半点不讲道德。”   章惇道:“陛下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国家拟人化。国家与国家之间不是人与人的相处,没有道德,只有利益。”   欧阳修哑然,想起赵暾曾经的书信。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   欧阳修曾经反驳过,没说过赵暾。当他再想和赵暾讨论此事,赵暾失去了兴趣,只会对他说对对对,国家不仅是个人,有人格,还能生崽子。你看大宋和大辽像不像一对夫妻?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眼前一黑。   王安石又是干咳一声,道:“不要满口陛下怎么说,有点你自己的思考。”   章惇顺从道:“我的思考是,考虑他国时,从利益出发,不要指望他国是道德君子。”   王安石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朝繁荣,李日尊改革军制,有对外扩张之意,一定是窥伺我朝。”   欧阳修烦恼道:“就算如此,南疆驻兵艰难,西夏和契丹也虎视眈眈,恐怕朝廷无力增兵。”   王安石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章惇疑惑道:“将边疆情况告知陛下,听陛下指示便是。”   欧阳修拍了一下桌子,训斥道:“怎么能将难题都抛给陛下?为人臣者,应该为陛下解忧!”   王安石也赞同道:“边疆情况自是会告知陛下,但递送文书时,也应该写上我等的解决方法。”   章惇不赞同道:“理是这个理,但我们不是想不出来吗?先告知陛下,不可因为我等愚钝,就贻误军情。”   欧阳修真想敲章惇几下。   谁贻误军情了?交趾只是在进行军制改革,又没有攻打大宋!他们只是警惕!警惕!   而且他会在下一封急报中告知陛下边疆的情况,不会拖延,只是希望在上书的时候已经想出解决办法。惇七这竖子说什么屁话!   王安石在欧阳修脾气爆发前继续打圆场。   小章年纪小,脾气急,但心还是好的,欧阳公别和小章一般计较。   想一想《归安丘园》,那个得不到状元就扔皇帝诏书的人物原型就是小章,陛下说的。陛下心里,小章也是个鲁莽人。   这下轮到章惇跳脚了。我不是,不是我,介甫你造谣!   欧阳修消气了。   被陛下造谣的不止我们这群长辈,陛下最先不放过的,是同辈的友人。   王安石对欧阳修道:“不过惇七说得有道理,即使我们没想出办法,该告知陛下的事不能拖延。”   欧阳修没好气道:“谁会拖延?我是让你们在那之前就想出办法!陛下将你们当作宰执培养,你们怎能什么事都指望陛下?”   王安石对章惇道:“欧阳公言之有理。欧阳公的期待,我们不能辜负。”   章惇挠头:“我真的想不出来……唉,我尽力!”   见一老一小不吵了,王安石松了一口气。   他尊敬欧阳修的品德,看重章惇的才华。欧阳修和章惇争吵时,他总会主动打圆场。   唉,心力交瘁。   王安石想起赵暾曾对他道,宰执不一定要多有主见,拿主意的可以是皇帝,做实事的可以是副宰执,但宰执一定要能弥合朝堂,他缺少的就是这个能力。   当时王安石不以为然。   唉,陛下所说的弥合朝堂,就是处理一群欧阳公和一群惇七的争吵吗?   那宰执的能力,自己确实达不到。   王安石认为,无人能达到赵暾的高要求。   欧阳修上书时,还让赵暾较为看重的余靖和苏缄一同上书。   欧阳修道:“我很快就会回京,你二人才会长期镇守南疆。你们的意见至关重要。”   余靖和苏缄得知赵暾已经登基,都唏嘘不已。   京城的风云变幻真是太快了。   他们也很激动。太子殿下既然登基,且听欧阳修说,太子殿下实际上已经亲政,只是名义上由太上皇后垂帘主事,那太子殿下对南疆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欧阳修等人前来推行新的拓荒政策,就证实了这一点。   陛下对他们寄予众望,他们要回报陛下的看重。   在赵暾回京后,余靖和苏缄没有停止过搜集交趾的情报。比起刚来南疆的欧阳修等人,他们能提的建议更多。   余靖从外交官的角度出发,希望以朝廷的名义培养番语人才。   交趾现在只是改革军制,还没有出兵犯边的迹象。培养更多的番语人才,才能在交趾有风吹草动时就迅速探得情报,更进一步了解交趾国事。   苏缄认为应该进一步开放边市。   边市繁荣后,不仅能让交趾吃到甜头后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大宋动手,还能收得更多的税赋养兵,减轻中央支援的负担。   两人所言之策,是他们已经在做的事。   ……   赵暾得知刚登基的李日尊扩军,撇了撇嘴角。   他和李日尊同年登基,耶律洪基后脚跟着登基。北方有佳人,南方也有佳人。这一世,他们仨就要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子容,你如何想?”正躲在馆阁里看古籍的赵暾,随手将一封信塞给身旁为他找书的青年手中。   青年看完信后,摇头:“臣无他想。”   赵暾翻着书页,一心二用地继续问道:“皇帝让你献策,你不抓紧机会献策?”   青年道:“我不了解交趾,亦不知南疆情况,不能仅凭想象献军国大策。”   赵暾嘀咕:“你倒是年纪不大,年纪一大把。”   青年困惑。   为赵暾侍卫,陪赵暾来找书看的狄詠为青年解释:“陛下夸你老成持重。”   青年无语。陛下是极有文采之人,为何说话这么奇怪?   狄詠往殿门口看了一眼,道:“陛下,吴公来捉你了。”   青年再次无语。什么叫“捉”?狄侍卫的用词也很奇怪。   赵暾叹了一口气,将古籍递给青年,道:“帮我收好,别弄掉书签。”   青年点头:“是,陛下。”   吴育沉着脸走过来,抓住赵暾的手腕就往外拖,完全没把赵暾当皇帝。   中书与枢密院正联合议事,中途休憩了一会儿。休憩完之后,皇帝迟迟不见踪影。吴育便来捉人了。   吴育数落道:“你怎能躲懒?”   赵暾嘴硬道:“我没躲,我只是忘了时间。”   吴育问道:“沙漏呢?”   赵暾狡辩:“忘带了。”   狄詠低着头跟在一老一小身后,缩小存在感。   青年看着仿佛爷孙俩的吴枢密副使和陛下,满腹劝谏的话。   就算陛下忘记了时间,吴枢密副使怎么能视陛下如孩提?这可不庄重。   青年犹豫要不要劝谏。犹豫了一会儿,性格谨慎的他,还是作罢了。   他将陛下看过的书收拾好,继续校勘古籍。   青年做事时,想着赵暾给他看的书信。   堂叔在南疆过得很好,不是被放逐,而是被陛下看重,他能放心了。   苏颂叹了一口气。   陛下亲自向他问策,他却无策可告知陛下,陛下一定对他很失望。他对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也很失望。   明明已经与陛下偶遇多次,他因天生性格谨慎,一直没能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苏颂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209]本该是郭逵:二更   吴育把赵暾抓回来,对南疆的讨论继续。   赵暾对李日尊的了解,仅限于史书上寥寥几行记载。   从那寥寥几行记载可看出,李日尊是个拥有雄才大略的君王,文能推行儒学,武能打败宋朝和占城。   李日尊侵扰邕州时是嘉祐五年(1060年),宋仁宗对交趾无可奈何;直到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桂州知州陆诜才解决边患,交趾重新称臣,暗中蛰伏;直到熙宁八年(1075年),交趾大举犯边,宋朝和交趾之间的大战爆发。   这些战争,都会发生在赵暾执政期间了。   宋朝和交趾的战争起因在此世不一定会发生,所以两国交战的时间不一定按照原本历史中来。但交趾狼子野心,没有这个理由,也会找那个理由。在这一段交趾国力上升期,一定会找借口侵扰宋朝边境。   交趾的军制改革,便是信号。   宰执不熟悉南方兵事,赵暾和曹佑很熟悉。   新婚燕尔的曹佑仍旧在集贤院,预定明年才升官戍边。集贤院同僚见中书省的人来“抓”曹佑干活,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窃窃私语,朝中又有什么大事,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反正我朝仁义,从来不主动出兵,一定又是哪个宵小挑衅。”   “是极是极。”   直集贤院韩绛不悦道:“朝廷没有威信,周边宵小才来挑衅,怎么能将边事软弱强行夸为仁义?”   集贤院众官员无语地看着这个强行混入自己的“同僚”。   宋朝官制混乱,一个官职常在差遣、贴职、寄禄之间反复横跳,光看官职名字,看不出它是哪种官职。   比如“直集贤院”这个官职,本是掌管院务的差遣,但宋仁宗天圣十年后,就常成为文官贴职。韩绛这个“直集贤院”,便是贴职。他不该在直集贤院当值。   韩绛的差遣官职是“右正言”,即谏官,该在谏院当值。   曹佑入集贤院之后,韩绛就假装自己也是集贤院的官,常常来集贤院强行偶遇曹佑,拉着曹佑讨论兵事。   集贤院众人听着两人讨论,都佩服曹佑的好脾气。   就算他们不甚知兵,因曹佑的话,他们也能听出韩绛是完全不知兵。韩绛不仅不知兵,还以为自己很知兵,说得头头是道。   集贤院众人私下嘲笑韩绛,他们总算知道赵括是如何纸上谈兵。   曹佑一边纠正韩绛的荒诞想法,一边把韩绛捧得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让韩绛因言论被驳斥而尴尬。他们对曹佑佩服不已。   集贤院众官员早就知道韩绛在边事上的强硬——虽然他不知兵,但他真的强硬,闻言不意外,只是对韩绛又混入集贤院中,并强行拿着贴职假装是差遣,以管理集贤院的官员自居而不满。   这人真讨厌。谏院是太小了,装不下你吗?   韩绛假装没发现集贤院众人的不满。   韩绛刚回京任谏官,皇帝赵祯病重,太子赵暾回宫。   之后,便是赵暾执政了。   韩绛曾向赵暾谏言,赵暾有的听了,有的……把他骂了一顿。   比如韩绛弹劾庞籍外甥赵清贶收受贿赂,是庞籍指使。开封府查案之后,发现庞籍确实不知情,而是赵清贶擅自为事。韩绛却不依不饶。   赵暾便将韩绛骂了一顿:“我说过多少次,台谏的职责在于规正君王和百官的行为,是‘规正’!不是诬蔑!你听闻庞枢密使有不法行为,可朝廷已经查出没有此事,你还纠缠不放是何意?是让我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冤枉朝臣?如果没有任何证据就可以贬谪官员,官员谁还能安心做事?你就不怕被人诬蔑,百口莫辩吗!那才是朝廷风气败坏!”   赵暾让韩绛入开封府,在包拯手下再查一次此案。   权知开封府包拯阴阳怪气地笑道:“韩子华啊,我知道你素来刚直。那你来监督我这个软弱小人,是不是为了讨好宰执而枉法?”   韩绛自然无论怎么查,庞籍仍旧无罪。最终韩绛向庞籍和包拯道歉,并因纠缠此事而被罚俸。   台谏因此对赵暾极为不满,认为太子削弱了台谏的权力,只阻碍刚直之言上达圣听。   太子赵暾不理,并登基成了皇帝赵暾。   韩绛却有不同看法。   他坚持弹劾庞籍,是相信庞籍真的贪赃枉法。既然没有此事,那陛下不处罚庞籍才是正确。   如陛下所言,即使查到证据证明官员的清白,因为台谏弹劾了那位官员,那位官员就要被处置,那朝廷风气才是败坏。   台谏为赵暾对他们的限制而不满,韩绛不想与那些人为伍。   他自认从来不是喜欢搬弄口舌的人,当谏官或外放都是要做实事。既然台谏现在不能做实事,只知道一味危言耸听,他便不想在台谏听那些令他厌恶的声音。   韩绛一直以为自己很懂兵事。   宋朝对西夏大捷,令韩绛看到了自己达成梦想的希望。他是管集贤院的(甭管是不是差遣,反正官职是),一战成名的曹佑正好在集贤院,他可不找到机会就来寻曹佑了?   韩绛虽然不懂兵事(再次强调),但政治嗅觉很敏锐。   身为谏官,他得知的朝廷消息比集贤院的众官员更多,知道欧阳修等人刚送来急报。   他虽不知道急报是什么,见宰执派人来寻曹佑,就猜到恐怕南疆又将不太平。   难道是交趾?   韩绛握拳。在台谏终究没有作为,不知道他能不能随曹佑去南疆戍边?   曹佑不去南疆戍边。   曹佑更不想和韩绛一同戍边。   他虽然能哄着韩绛,但韩绛那个倔脾气……如果他与韩绛共事,一定十分头疼。   赵暾得知此事,哈哈大笑,对曹佑和狄諍道:“以后你们谁惹我生气,我就让韩绛来与你们共事。”   曹佑道:“我虽然头疼,但可以与他相处。”   狄諍道:“庆州兵变,并非韩绛之错。韩绛不知兵,所以信任种谔,命令众将都听从种谔指挥约束。种谔重番兵而轻宋兵,导致被夺走战马的宋兵骚乱,种谔的错更大。韩绛的错在于不知兵,所以不能提前预见骚乱,规正种谔的行为。”   狄諍拿走赵暾手中新搜集到的古籍,强迫赵暾听他说了一个时辰的兵事。   虽然狄諍敬佩种家将,不代表狄諍盲目地信任种家将,认为种家将事事都好。种谔虽然是名将,但在大局观上稍有欠缺,狄諍前世读书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如何协助种谔,劝阻种谔没有大局观的行为。   赵暾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备考备得很无聊的狄諍,就要畅谈了。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的赵暾眼中失去了高光。   曹佑在心里颔首。很好,等他去戍边,弃疾也能管得住暾儿。   宰执心里的担忧,在曹佑的安抚下减轻了不少。   以曹佑所言,宋军在侬智高叛乱时酣畅淋漓的大胜,令交趾警惕。   朝廷重视南疆,派遣中央官员监督南疆官场和拓荒,交趾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交趾或许会派使臣入京,以朝拜之名打探新君登基之后的朝廷情况,再做打算。   不过曹佑也言,管李日尊行事,和交趾之前的军事动向,交趾迟早会与宋朝开战。李日尊刚开始军事改革,宋朝还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时间。只要欧阳修等人能处理好南疆拓荒屯田和边市事宜,笼络南疆蛮夷首领,交趾不足为惧。   曹佑淡然道:“交趾兵卒悍勇远不如我朝,不过是我朝征灭交趾耗费过大,收益过小,才容忍交趾挑衅。待交趾有异动,朝廷可派我去南疆,斩交趾数万精锐,南疆便能得几十年安稳。不过要等交趾先动手,我朝在边境伏击,我军耗费才会降到最低。”   曹佑出兵向来精打细算。南宋那国力,支撑北伐实属不易。   虽然北宋打交趾,如狮子搏兔,曹佑也不会轻忽大意。   曹佑的话令宰执十分安心。   曹佑既能打胜仗,还淡泊名利,不愿意主动挑起兵事,真是好将军啊。   赵暾听宰执对小叔叔的夸赞,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是现在没练好兵,没攒好兵粮。等我给小叔叔攒好兵粮,你看小叔叔愿不愿意北伐?   北伐燕云也叫北伐!叫鹏举的将军就不能不北伐!   曹佑保证之后,宰执依曹佑之策,让欧阳修等人既要警惕,也不要有太大动作。   欧阳修等人继续推行拓荒和屯田新策,再以边市和授官笼络南疆蛮帅,命令南疆蛮帅监视交趾动向。   只要南疆蛮帅能缠住偷偷犯边的交趾军队,宋朝的边军就能及时赶到,驱逐交趾军队。   庞籍道:“南疆离朝廷远,可以先推行将兵法,朝臣反对声音会较小。鹏举,你南下时,可见到有将领无须入京学习,也能胜任守将?”   曹佑想了想,摇头。哪怕是立下军功的苏缄,在他看来也就能守一城,不是统帅。   曹佑道:“我只领兵出战一次,对将领了解不多。相公或许询问狄汉臣将军更合适。”   赵暾道:“还问什么?让郭逵去。”   曹佑心里想的也是郭逵。郭逵在历史上差点覆灭交趾,只是宋军水土不服,战损过大,才退军。   不过郭逵还无太大战功,他向来谨慎,不主动越级推荐将领。   郭逵与狄青有旧,曾同在范仲淹麾下。曹佑让狄青推举人选,就是拐个弯子推举郭逵。   赵暾却懒得绕这个弯子,责任他担了便是。   交趾本来就该是郭逵的战功,就不麻烦小叔叔出马了。 [210]五溪蛮生乱:一更   范仲淹视郭逵为子侄,富弼自然认识郭逵。   富弼以为赵暾是从范仲淹那里听到了郭逵的名声,道:“郭逵虽然能够胜任,但他还未有太多功绩,或许需要再观察一二。”   赵暾摆手:“不是从夫子那里听说的。夫子从来不向我推举人才。再说了,夫子推举了,我也不一定听。”   富弼语塞,手痒。   包括本来与赵暾不熟悉的刘沆都不由忍笑。   相处多日,宰执都发现陛下极有主见,对范仲淹也是一样。倒是范仲淹对陛下很是容忍退让。   赵暾道:“你们知道我看人极准,郭逵就是交趾人的义父。交趾的战功,注定是他的。”   宰执假装听不出赵暾的言外之意,讨论起郭逵过往的经历。   不仅富弼熟悉郭逵,郭逵曾是范仲淹戍守西北时的下属,便也是夏竦下属;庞籍镇守河东的时候,郭逵权知忻州,也为庞籍所用。   赵暾点了郭逵的人,即使夏竦和庞籍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郭逵,回忆起郭逵都赞不绝口。   夏竦言郭逵在宋夏战争时虽年轻,但是将领中难得的谨慎之人,言谈间就有名将之风;   庞籍提起当年他镇守河东,辽国索要天池县(山西省娄烦县),郭逵访得太平兴国中故牍,证实辽国所言之地确实是宋朝之土,可见郭逵不仅勇武,还很有谋略。   东西府宰执一合计,郭逵竟然都当过他们的下属,是他二人故吏。   夏竦笑眯眯道:“范希文不推举郭逵,臣来推举。”   庞籍道:“郭逵还无需陛下亲自提拔,臣来即可。”   赵暾虽然不在乎肩上有多大压力——反正不会大过整个宋朝,但宰执要为他分忧,他还是笑纳了。   赵暾想了想,道:“将兵法试点之事十分重要,先召郭逵进京,我面授他机要。说起来,他不仅是你们的下属,也被陈执中所赏识。”   夏竦和庞籍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夏竦心想,陈执中因执着请求太上皇帝公布陛下的身份而被外放,陛下若是记得陈执中情谊,会不会取代他……应该不会,支持陛下的人那么多,陈执中还排不上号。   夏竦便重新从容了。   庞籍心想,陈执中本事和品德都欠佳,还不如至少能力上占了一头的夏竦,如果陛下召陈执中入朝……应该不会,陛下任人唯贤,并不看重私情,连曹家都没有施恩过重。   庞籍也神色如常了。   赵暾确实没打算让陈执中再入中书。陈执中在地方上是能吏,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赵暾记得陈执中的仗义,在登基之时就给陈执中写信,请他整顿家风,不知道陈执中整顿得如何了。   陈执中宠爱小妾张氏,闹出了多桩丑闻。在原本历史中,不仅牵连他罢相,还令他绝嗣。   张氏跋扈,虐死家中婢女,谏官以陈执中治家不严为突破口,终于让陈执中滚出中书;   陈执中死后,正妻谢氏出家,生育了陈执中独子陈世儒的张氏更加嚣张跋扈,被虐群婢在陈世儒之妻李氏的煽动下谋害张氏,陈世儒和妻子李氏因杀母皆弃市,陈执中绝嗣。   赵暾曾经笑话陈执中深受赵祯喜爱,可能是与赵祯臭气相投,都好宠妾灭妻那一口。陈执中为他仗义执言,他不好嘲笑了,便写信让陈执中管好家人。治家不严,必有祸害。   不过赵暾认为作用不大。好言难劝该死鬼。   赵暾为了报答陈执中,让陈执中免于绝嗣,对宰执道:“我听闻陈执中正在为他的老来子陈世儒相看妻子。陈执中独子陈世儒为他小妾张氏之子,即那个暴虐之名响彻开封府,惯爱虐待婢女的张氏。你们如果有相熟之人的女儿想与陈执中家结亲,一定要劝阻。张氏已经扬言要虐待儿媳。”   宰执愣住。陛下不是记得陈执中的好吗?怎么说起陈执中治家不严了?   夏竦疑惑道:“陛下从何而知?”   赵暾道:“这你们就别问了,就当我能掐会算。我还掐算到,陈世儒最终也会忍无可忍,因杀母之罪弃市。”   宰执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有曹佑叹了一口气。小侄儿又吓唬人……嗯,原本历史有这事吗?曹佑想了想,想不起来。他不关心这个,可能弃疾知道吧。   赵暾叮嘱:“你们要好好宣扬此事,别说是我说的。能让陈执中免于绝嗣之苦,我也算报答陈执中仗义执言之恩了。”   夏竦想起赵暾曾对他的劝说,立刻酸溜溜道:“陛下对陈执中……陈昭誉真好啊。”   其他宰执又是倒吸一口气。他们早知道夏竦是奸佞,没想到夏竦能拍龙屁到这地步?   富弼先是愤慨,然后他看着夏竦并非虚伪的神态,忽地想起了一些事,便也露出怅然神色:“陛下,陈执中纵容宠妾跋扈,若酿成苦果,乃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必多忧。”   赵暾点头应下:“就帮他这一次,以后我就不想了。”   陈相公,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宰执们纷纷应诺。   严肃的政务讨论,在小皇帝的报恩预告中结束。宰执们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   曹佑悄悄弹了一下小侄儿的额头:“又顽皮。”   赵暾摸了摸额头,笑眯眯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报恩。”   赵暾回家告诉狄諍此事。狄諍想起,确有此事。   他没好气道:“你管得真宽。你要管的事还有很多,别把心力花费在无谓的事上。”   “唉,就是要管的事太多,我才轻松一下。”赵暾道,“何况现在正好事不多,我轻松一下怎么了?”   赵暾这话说出来,旗帜已经立起来,第二天就遭遇了报应。   五溪彭仕羲叛乱。   赵暾看着战报,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已。   他知道彭仕羲会叛乱。   五溪即后世重庆与湖南之间的武陵山区,其中居住了三十多个少数民族,在后世都是“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扶贫攻坚的硬骨头。   五溪置有二十个羁縻州。二十个羁縻州的土司定下团结互助的誓言,结成一个松散的整体,共同向宋廷讨饭吃,称“誓下州”,以下溪洲的土司彭家最为强大。   宋廷授予誓下州众土司将领金印,以驻兵和边市控制五溪。   彭仕羲杀掉誓下州十三个土司,并地称“如意大王”,自立官署。武陵山区在华中腹地,他相当于在宋朝腹地建了国中国。   五年前,彭仕羲夺儿子彭师宝之妻,并一直打压彭师宝。彭师宝将在今年忍无可忍,举族投向宋廷,告发彭仕羲谋反。转运使李肃之没有告知朝廷,就擅自出兵攻打彭仕羲。   又是一番宋军传统轻忽大意损失惨重,短暂胜利后便是长期的战事失利,五溪之乱持续整整三年,直到郭逵为将,才打败彭仕羲。   一个五溪之乱,就拖了宋廷三年。宋仁宗时军费居高不下,真是整个执政生涯中用兵没有停止过的原因。   赵暾不能更改彭仕羲叛乱的意图,便提前命人告知李肃之谨慎行事,不要轻忽冒进。如果彭仕羲有叛乱的意图,先以防守为主,待上报朝廷,由朝廷决断。   赵暾想,他都提前提醒李肃之别向朝廷隐瞒,李肃之该谨慎了。   结果整个荆湖北路、荆南府和辰州的全部要员,无一在出兵前上奏朝廷。   赵暾面沉如水:“朕提醒你们谨慎行事,将朕的旨意当耳边风?”   前来报信的官员跪在地上,大汗淋漓道:“臣、臣等以为只是蛮夷……”   赵暾挥了挥手,让人将报信官员押下去,不听他狡辩。   他明白,他都明白。   宋臣傲气,打仗打不赢,心气比谁都高,完全不把蛮夷当回事。   整个五溪周边州府官员都没把五溪蛮夷当回事!   哪怕赵暾已经提醒,他们反而确信五溪确实叛乱,摩拳擦掌想要迅速平息叛乱,向朝廷邀功呢!   事情没有发生,赵暾不能无罪在任期未满时撤换官员。   他也没想到,整个荆湖北路居然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罢了罢了,侬智高谋反的时候,广西广东路也一样,都一样。   赵暾闭上双眼:“朕既已下旨,整个湖北竟无视朕的旨意,难道是整个湖北都要反了吗?”   今日常朝,满朝文武百官都在殿上。他们看着闭目沉默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喘,殿内落针可闻。   珠帘之后,曹儛伸出手,轻轻按在赵暾肩头:“暾儿,别生气。”   赵暾闭着眼道:“不是生气,只是疲惫。”   他睁开眼,神态恢复如初,平静道:“吏部拟定湖北诸州官员名单,都换了。此次瞒上者,全部免职,永不录用。”   官员无一人敢为湖北官员喊冤。   此事若皇帝没有提前下旨,欺瞒的官员贬谪即可;皇帝已经下旨,官员仍旧欺瞒,那此事的牵连大小,就由陛下说了算了。   富弼上前,道:“臣愿意去招抚五溪。”   赵暾摇头:“还不必让宰执去。此次五溪叛乱,正好练兵。擢曹佑为湖北招抚、转运使,擢郭逵为荆湖北路兵马钤辖,速平五溪。”   曹佑虽然只是馆阁小官,在常朝也能上朝。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拱手道:“臣遵旨。”湖南剿匪?他也很熟悉。   群臣看着曹佑,额头冷汗直冒。   杀鸡焉用牛刀?陛下是气得太狠了!   赵暾道:“苏颂为辰州知州,招抚五溪蛮。告诉其他五溪蛮,若下溪洲叛乱不平,朝廷禁盐市;谁能献下溪州蛮彭仕羲人头,朝廷给予他无限额买盐的权力。”   苏颂惊讶出列:“臣遵旨!”还有我的事? [211]仿佛完人啊:一更   赵暾让曹佑去镇压湖南五溪蛮叛乱,并非气狠了的泄愤之举。如果只是想迅速平定五溪蛮叛乱,让郭逵去打五溪蛮,已经是用牛刀杀鸡。   镇压是小事,如何让五溪蛮安分一点,不给宋朝岌岌可危的财政雪上加霜,才是赵暾的目的。   封建时代的边疆不仅仅是在外围那一圈,腹地还有许多“边境”——所有看管羁縻州的州县,都是边疆。如下溪州旁的辰州也是边陲,辰州知州也是边臣。   为了解决庞大的军费问题,宋朝腹地的边疆也需要稳定。   赵暾深知宋朝腹地的边疆问题哪来的——蛮人太穷。   以五溪蛮为例,五溪蛮缺盐,盐都要高价从中原王朝换取,边市和朝贡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宋朝为了树立自己正统地位的华夷之辩走向一种极端后,许多边臣便不将蛮夷当成宋人。比起之前的朝代的教化,他们对待蛮夷更像是对待臭不可闻的垃圾,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再加上宋朝多做多错的朝堂现状,即使有有识之士在任期间安抚境内蛮夷,将其视作宋人重视,换一届平庸的官吏,便禁止边市和阻止蛮夷朝贡,想将宋人与蛮夷隔绝开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溪蛮和泸州蛮几次非有野心家兴起的叛乱,大多是两个原因——遇上了旱灾、边臣调整边策导致他们缺盐。换句话说,他们都是不反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叛乱后,宋朝才会调整政策。   宋朝许多地方政策都是看边臣的主观能动性,朝廷不会出台一个由皇帝背书的政策。   比如宋夏边境的屯田,也是实行屯田的边臣一离开,屯田便废止了,朝廷没有以国家的名义屯田。   对腹地的“边疆事务”也是一样。   边市是否废除,朝贡是否进行,都是边臣自己说了算。连侬智高请求内附,邕州知州陈珙可以直接扣下侬智高的内附书不上表。   赵暾让“小国舅”去五溪蛮,用的不是曹佑领兵的才华,而是曹佑的贵重身份。   曹佑以皇亲国戚和开国勋贵的身份坐镇五溪蛮,在五溪蛮试点新的边境政策——将五溪蛮当宋人,以朝廷名义将边市和朝贡制度化的政策。   赵暾选择苏颂辅佐曹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颂在历史上是盖棺论定的厚道人。他不仅在群臣冷落小皇帝时,谨慎地将小皇帝当成真正的皇帝敬重,外放为地方官时,对待百姓也一视同仁,十分宽仁。   苏颂的堂叔苏缄便一直将广西少数民族当成宋人关爱。邕州百姓与他守城四十二天,粮水耗尽,在城破之前都无人投降。哪怕交趾为泄愤,在攻占邕州后屠杀邕州剩余百姓五万余人,在交趾退去后,邕州百姓还是在一片废墟中为苏缄立起祠堂。赵暾相信苏颂的家学。   郭逵去平叛,苏颂去抚民,而曹佑,是去杀人。   给蛮夷的买盐配额也是边臣敛财的手段,朝廷放开边市,并承诺不限制立功的部落以后买盐的数额,一定会阻碍当地边臣和豪强的财路。当边疆有异动时,曹佑就要举起屠刀了。   这种事寻常官员不敢做,怕引起朝堂弹劾和皇帝警惕,养大小皇帝的曹佑不担心污名。   赵暾不爱做那些让人猜来猜去的事。   郭逵已经到达京城。   他将郭逵和苏颂都叫来,与曹佑一起和中书、枢密、三司的官员一同开小会,将他们需要做的事详详细细地告知他们,并让翰林学士记录留档。   赵暾道:“朕要求你们做事,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由朕承担,不会惩罚你们。你们放心施展才华。”   郭逵以为自己为曹佑副将,已经很高兴了。   他从不看轻曹佑的年龄。曹佑年纪轻轻就打出奇迹般的一战,更令他敬佩。   无论是曹佑的才华还是身份,他给曹佑当副将都是被皇帝看重。   他没想到,曹佑真的只是当统揽大局的“文官”,他才是平叛的主将。   赵暾的殷殷期盼,令郭逵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身为将领,皇帝已经下令,他不能推辞,只能抱拳保证自己全力以赴。   苏颂的心情和郭逵差不多。   苏颂没想到自己要去做“改革”的事。   他在政务上向来谨慎,谨慎到有一点因循守旧的地步。由他推行新政策?他能胜任吗?   赵暾道:“朕不是让你推行新政策,而是将边臣已经施行过的老政策,以朝廷的名义固定下来。朕选你,是因为你素来仁厚。五溪蛮也是宋人,大部分臣子却将他们当外人防备。殊不知教化蛮夷本就是圣人的愿望,习得我华夏礼仪就是我华夏之人。所有大宋境内的蛮夷,都是还未习得诗书礼仪的宋人。我相信你能厚待他们。你的堂叔苏缄苏宣甫就能做到这一点。”   苏颂听到赵暾提起堂叔,心头一热。原来陛下不是偶遇自己,而是因为堂叔而关照自己。之前的偶遇,都是皇帝在观察自己。   苏颂就算谨慎,在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他从来不推脱。   苏颂作揖道:“臣已经铭记陛下教诲。”   赵暾道:“朕相信你。”   赵暾又向郭逵道:“朕相信尔等。”   郭逵再次抱拳承诺。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   曹佑赶紧行礼道:“陛下,请称呼臣的职位。”   赵暾差点被小叔叔逗笑。   哈哈哈小叔叔知道他在玩一个后世梗吗?“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位”,严肃。   赵暾嘴角扭曲了一下,道:“我没什么叮嘱你的,保重身体,别生病,宋辽边境还等着你戍边呢。”   曹佑无奈:“是。”   三府的官员都忍俊不禁。陛下前半句话还是对长辈的看重,怎么后半句就……唉,让曹鹏举保重身体,是为了让曹鹏举去更艰苦的地方戍边?陛下你很不孝顺啊!   郭逵和苏颂也差点没忍住笑意。   陛下老成持重,手腕强硬,城府极深,让他们常忘记陛下的年龄。   当陛下戏弄曹鹏举的时候,他们才惊觉陛下正是活泼的少年时期。   是少年,但并不活泼。   赵暾主持完朝会,就蔫了。   他在人前一副强硬的模样,一回家就拉着曹儛的袖子抱怨。   曹儛揉着儿子的脑袋,心疼极了。朝臣阳奉阴违,真是太委屈儿子了。   赵暾嘟囔:“夫子,你在宋夏战场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那些人气。郭仲通!你说是不是!”   郭逵是范仲淹的老下属。他的兄长牺牲后,范仲淹照顾他如子侄。   到了京城,郭逵拜访富弼。   郭逵听闻范仲淹致仕后似乎就在京城隐居,他请求富弼告诉他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好前去拜访。   富弼让他先上朝,等办完正事就带他去。   下了常朝,又结束三府共同参与的小朝会后,郭逵恭敬地等候富弼,准备与富弼一同去拜访范仲淹。   富弼:“郭仲通要去拜访范希文。”   赵暾:“哦,好。”   在工作时对皇帝毕恭毕敬的富弼,一出宫殿大门,就换了一副视皇帝如孩提的嘴脸。   小皇帝老老实实地应下,招呼郭逵一同上车。   郭逵:“啊?我吗?上皇帝的马车?”   曹佑忙把郭逵拉到自己身边,让赵暾和姐姐坐一车。   郭逵晕乎乎地跟着曹佑。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小皇帝正好也要去拜访范仲淹,所以与自己同路。   哪知道,他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驶进了宫苑里。   赵暾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喊:“夫子,郭仲通来拜访你了。”   范仲淹居然就这么走了出来。   郭逵这才知道,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就是太上皇后和皇帝住的宫廷别苑。   范公居然就住在太上皇后和皇帝隔壁的小院!   这合情合理吗?!   更让郭逵心情崩溃的是,皇帝为他安排好住处,他今日也要住在宫苑中。   啊?我住别苑?这不能够啊!   曹佑拍了拍郭逵的肩膀:“你与我同住。”   郭逵心头略安定,鼻头一酸,眼睛涌上热意。   还好有曹鹏举,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范公你怎么只知道一味地点头?范公你劝劝啊!范公你认为这合情合理吗?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陛下此番重用你,你一定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近些年可有认真研读史书和兵书?”   郭逵见范仲淹与许多年前一般的言行,恍惚回到了西北边城。   如果不是所处地方不对,范公与他记忆中并无二样。   赵暾歪头道:“啊?你被夫子教导过兵书和史书吗?那我来考考你。”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仲通,你向陛下展现一下你的学问。”   郭逵:“……”不,范公虽然仍旧温和慈祥,但这种温和慈祥是该面对皇帝的态度吗?   赵暾说着要考校郭逵,但下班后坚决不加班,立刻事务外包:“弃疾,来帮我考考他。”   低调地跟随在范仲淹,仿佛仆童的狄諍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曹儛笑着捏了捏赵暾的脸颊:“又欺负弃疾。”   郭逵茫然。弃疾是谁?有点熟悉,但他脑子太乱,一时想不起来。   曹佑见状,忙向郭逵介绍狄諍的身份,并拉着狄諍一同安抚了郭逵几句。   他让姐姐带着已经蔫完了的赵暾离开,安慰被边臣气到的赵暾,自己和狄諍、范纯祐带着郭逵,向范仲淹请教五溪蛮之事。   即使范仲淹没有安抚过五溪蛮,对宋朝腹地的“边境”,也有许多施政的想法。   郭逵再次感动不已。   不愧是声名赫赫的曹鹏举,果然仿佛完人啊! [212]一本小册子:一更   苏颂很快也加入了拜访范仲淹的队伍。   他留在京城为官的时间较长,比郭逵更了解范仲淹和小皇帝的过往,对范仲淹在宫苑隐居没有惊讶。   他惊讶的是,生擒没藏讹庞而闻名于世的勇猛小将狄諍,竟然也住在宫苑中。   苏颂还以为狄諍是在西北边境,与狄青将军一同戍边呢。   闭门备考的狄諍出门打量了一番新的历史名人,满足好奇心后,继续闭门备考。   他虽然关心五溪兵事,但可以等曹佑回京后再向曹佑打听。   苏颂很激动地得到了范仲淹的赞扬,离开时,赵暾慢满脸疲惫地递给他一本写着奇怪符号的册子。   苏颂疑惑:“陛下,这是……”   赵暾气息微弱道:“小学和初中数学中会教导的定理公理和推导过程。我已经尽力了。”   数学?《九章算术》吗?苏颂虽然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将这个送给他,还是很珍重地将皇帝送给他的册子揣进怀里。   赵暾背着手看着天空,神色怆然。   文科博士不学高数。别说他不懂高数,他连高中数学都不想回忆。   虽然记忆宝库里有这玩意儿,但他大部分时候只背公式,从来不关心推导过程——高中的公式定理的推导过程大多已经很麻烦,实在不是文科生该关心的事。   他花了许多年时间,才推导出部分小学和初中的公式定理。   虽然苏颂不是数学家,而是天文学家,但天文和数学息息相关,希望他的知识对苏颂有用。   赵暾还去找了另一个科学家燕肃的后人。   燕肃的机械创造能力很强,是赵暾绞尽脑汁所写的小册子更合适的托付人选。可惜燕肃在赵暾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   燕肃生前做到了龙图阁直学士,后人都能以荫补入仕。赵暾找到了他的后人,但他的后人都只是普通文人,甚至在官员这个职业上都很平庸,没有一个继承了他渊博的学问。   赵暾还留心了沈括。   沈括刚辞去因父亲恩荫得来的官职,准备考进士,并且没打算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暾十分不满。你个沈括都快三十了,还觉得自己考不上科举吗!你是学渣吗!   赵暾终于送出了自己呕心沥血总结的数学定理,对狄諍道:“你说沈括是不是学渣!”   狄諍敷衍道:“嗯嗯嗯,要像你一样,垂髫就当进士,才叫厉害。”   赵暾就当狄諍是在夸赞自己了。   赵暾赠送给苏颂的数学小册子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乱打一棍子,打落几颗枣子都是收获。   狄諍见赵暾露出惆怅的神情,收起讥讽的表情,安慰道:“陛下定下方向,让臣子去思考,一定会有用。无论何事,最难得的就是正确的方向。”   赵暾叹气:“承你吉言了。”   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小叔叔居然不让我送他。”   “鹏举只是不想声势太过。”   “我不送他,难道别人就不说他声势太过?嫉妒小叔叔养了我的人,怎么都有借口。”   “陛下保护鹏举,是陛下的心意;鹏举不愿意让陛下为难,是鹏举的心意。”   “哇,弃疾,原来你会好好说话啊。”   “我一直都会好好说话,只要你不故意气我。”   “我是皇帝,气你怎么了!”   “那需要我用对待皇帝的态度对待你吗?”   “还是不要了,好恶心。”   “啧。”   赵暾远远地看见曹儛正在晒书,脚步加快:“娘娘!我来帮你!”   曹儛对赵暾和狄諍招了招手。   狄諍也加快脚步,去帮太上皇后抬重物。   范纯祐正低着头,不知道被范仲淹数落什么。   都三十出头的人了,父亲训他,还是像训孩童似的。唉。   “暾儿,冬天冷,我真担心佑儿受寒。”   “我也担心,所以偷偷送了小叔叔一车的毛皮。”   狄諍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鹏举看见那一车毛皮,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曹佑只能扶额苦笑,强行为小侄儿解释:“这是陛下赐下的给此战立功者的奖赏。”   郭逵:“嗯。”   陛下开内库准备的奖赏已经登记在册,这明显是陛下私人赠予曹佑的衣物。   苏颂和曹佑都在馆阁为官,时常能见到,更为熟稔。   离开京城之后,苏颂不再板着脸,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他戏谑道:“陛下对长辈的孝心,何须隐瞒?你要提振士气,以自己的名义赐下自己的衣物不也一样?”   曹佑严肃道:“不,这就是陛下赐予将士的衣物,非我个人的物品。你们也要谨记此事。”   苏颂愣住:“这么严肃干什么?”   郭逵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鹏举是想将所有提振士气的行为都说成是陛下的行为,而非将领的行为?”   曹佑点头。   赵暾让曹佑带一带郭逵,曹佑不吝啬自己的经验。   曹佑道:“或许将来因你我立了许多战功,手下军队会被人冠以我们的姓氏,但我等要谨记所有的军队都是陛下的军队。”   即使他曾经因为这样没有机会逃离死亡,但他仍旧坚持认为将军必须听从朝廷的指挥,他带的兵的自我认知也是朝廷的兵。   如果不这样,南宋就连偏安一隅都不能了。   曹佑见过靖康中军阀混战的模样,五代十国乱世文字变成了现实。即使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有可能再进入靖康乱世,但也要未雨绸缪。   郭逵叹息道:“这时候我才清楚地发现,你是进士,而非我这种行伍出身的将领。”   曹佑摇头:“这和是否考上进士没有关系,只是我厌恶乱世而已。”   郭逵以荫补入仕,起点比自己更高。自己与狄青一样,才是真正的出身行伍,起点极低。   苏颂开玩笑道:“你羡慕他,也考啊。我看狄弃疾也有意科举,你和他一起考?”   郭逵连连摆手:“我读书能读懂,做文章实在是不行。我还是在战场上立功吧。”   苏颂再次戏谑道:“可狄弃疾和曹鹏举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也比一般的将领大啊。”   郭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拱手说不敢比。   曹佑见郭逵被苏颂逗急了,忙打圆场道:“我和弃疾不过只有一战之功而已,若今后没有功劳,也可说是侥幸。仲通已经得到领兵的机会,你一定能立下不输于我和弃疾的战功。”   郭逵再次摆手:“那岂不是边疆战事又起了?我宁愿没有立功的机会。”   苏颂骑在马上,对郭逵作揖:“将军有这样的见解,已经是名将了。”   郭逵再次被苏颂逗得满脸通红。   曹佑这次假装没看见,去张望风景了。   等五溪蛮之乱平定,湖南的官场整顿后,他立刻就要起身回京,准备去宋辽边境戍边,换韩公回朝廷。   在五溪长期执行皇帝政策的,是苏颂和郭逵。苏颂一文一武坐镇五溪,在路上生出友谊和默契,是一件好事。曹佑就不打扰他们交流了。   苏颂和郭逵都是性格敦厚温和的人,虽然苏颂身为进士,言语稍微犀利些,但两人脾性相投,很快就成为好友。   苏颂拿出皇帝赐予的小册子向郭逵炫耀。   将军没有不懂数的。即使郭逵没有专门钻研过,但竟然能看懂。   赵暾给的小册子上的符号乍看很奇怪,但从第一页读下去,就会发现那些符号很通俗易懂。就算一无所知的人,也能学明白。   苏颂看着用奇怪符号表达的数字,称赞道:“多一种数字的书写方法,对防范账本作假很有好处。”   郭逵很快就学会了新的简易数字符号,道:“用来计算很好使。”   苏颂赞不绝口,立刻被小册子中的学问吸引。   他迅速掌握了小册子上的数学符号,并自行推导赵暾小册子上总结的数学定理。   尤其是被称作“几何”的学问,真是有趣。   苏颂常常动手画图和制作机械,但还没想过这些“常识”也能总结成学问,并且似乎能与数字计算相结合。   苏颂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函数的存在。小册子上没有多写,苏颂只以为是学问太深厚,皇帝陛下暂不教导他。或许等他学会这本小册子上的知识,皇帝陛下就会借给他更深奥的算数书了吧。   苏颂不知道的是,赵暾不是不给,是自己也糊涂着。   几何函数这玩意儿,对一个文科博士太深奥了。哪怕他学过高中数学也一样。   毕竟……这玩意儿更多是在大学时学的,赵暾大学不学数学。他就知道一个皮毛,没法教给苏颂。   他能够写出小学和初中的部分定理公式,就竭尽全力了。   显然,对苏颂而言,赵暾给的知识太浅显了,只是给他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念头。   勉强……还是算有用吧。   苏颂沉浸在了数学中。   郭逵学会简易的数学符号之后,就不再钻研这个。   他见苏颂已经醉心学问,不再打扰苏颂,转而向曹佑请教兵书。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郭逵最初对曹佑的印象没有出错,曹佑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曹佑不是很健谈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苏颂和郭逵说话。苏颂和郭逵时常会忘记曹佑的存在。但当他们主动和曹佑聊天时,曹佑又总能很轻易地融入他们的话题,这说明曹佑是很认真地在听他们说话。   几次之后,郭逵和苏颂心里有了什么问题,都会找曹佑诉说。   第一次独自领军,郭逵心里很是忐忑,不由多寻曹佑叹息了几次。曹佑不厌其烦地安抚郭逵。   郭逵便逐渐与曹佑熟悉起来,不再因为曹佑的出身而疏离,常常拉着曹佑的手,与曹佑彻夜聊兵书。   曹佑也总是纵容他……不睡就不睡吧,唉。 [213]愿为公部曲:一更   曹佑到达辰州。   转运使李肃之见到曹佑,面色很是难看,但还是十分仔细地将当地事务交给了曹佑。   赵暾原本议定,将整个不听命令的湖南湖北官场犁一遍,但真要处置了,也得具体事务具体分析。   哪些人永不录用,哪些人贬谪,哪些人直接入狱,都得曹佑到达之后才处置。   处置时,也不是脑袋一拍立刻处置。新的官员到达需要时间,这之前原本的官员还是得干活。   在新的官员到达之前,如果有罪官员办事办得好,之后的处置也不是不可以减轻。   封建王朝是个人治社会,吓唬的话放出去了,怎么执行还是可以商量的。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严格来说军事大事不归他管,对他的处置到不了永不录用那一步,也就是贬谪,重新从地方官干起。   只是好不容易升任转运使,下一步就可以入朝了,这次失误,不知道他要再熬多少年资历才能弥补。   曹佑对李肃之态度很温和,没有把李肃之当成罪臣看待,还十分谦逊地向李肃之请教当地事务。   他来之前调查过李肃之的经历。李肃之虽然轻视蛮夷,但在其他地方为官的时候颇有善政,对百姓很是不错。百姓受灾的时候,他跟着百姓一起在泥水里救灾。在西夏为边臣的时候,李肃之没有轻视西夏人,行事也很谨慎。   如此能臣,曹佑不会将其当成庸碌对待,而是虚心向其请教。   李肃之看到曹佑的态度,脸色稍好一些。   曹佑这样的态度,就证明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差吧。他就更加尽职尽责了。   曹佑调查了几日,叹息李肃之之才,对李肃之道:“公是谨慎之人,为何要忽视陛下的旨意?”   李肃之愧疚不已:“是抱有侥幸了。”   李肃之对曹佑很有好感,曹佑问起,他没有隐瞒,也算用自身经历给曹佑一点提醒。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军事不归他管,辰州出兵自是也没通知他。   待事情已经发生,李肃之按照官场规则,再加上轻视下溪州蛮夷,便没有立刻上报朝廷,而是想出兵压平此事。   就算李肃之没有故意不听皇帝旨意的意思,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就要承担责任,还会得罪同僚。如果事情已经解决,朝廷反而是不大追究的。   总归是他轻敌疏忽,没有想过宋军会在攻打五溪蛮时失利。   曹佑闻言,喟叹一声。   官场大抵是这样,出了问题能瞒得住,打着朝廷得知消息的时间差将问题解决,比立刻上报更有利于仕途。只是如果解决不了,那问题就会扩大。他要引以为鉴。   曹佑对苏颂和郭逵提起此事,郭逵也引以为鉴,苏颂却笑道:“你与我等不一样。你若第一时间遇到问题,哪有可能不告知陛下?”   郭逵闻言,想起出行前陛下跟在曹佑身周绕来绕去,不住叮嘱的模样,不由也失笑。   曹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是要引以为鉴。”   他若有问题,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会告知暾儿的。暾儿也一样。他们是一家人,不会隐瞒。   彭士羲战胜了宋军之后,向宋军索要投靠宋朝的儿子彭师宝。   湖南边臣虽然大多意动,以为将彭师宝送还给彭士羲,彭士羲就会投降,叛乱便平定了。但还好他们记起自己已经违抗过一次皇帝的旨意,这次没有擅自决定,而是等曹佑到达再由曹佑作决定。   曹佑不仅没有将彭师宝遣送回下溪州,还安抚了彭师宝。   曹佑向彭师宝许诺,如果彭士羲顽抗到底,宋朝会支持彭师宝当新的下溪州酋长;即使彭士羲投降,宋朝也不会放弃彭师宝,他会让彭师宝迁徙到他处,避开彭士羲的报复。   曹佑温和道:“你心系大宋,在彭士羲有意谋反时告知朝廷,乃是忠诚之举。朝廷不会令忠诚之人寒心。”   彭师宝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带着部族投靠宋朝,心想有自己带路,再加上宋朝的强大武力,一定能将父亲杀死。   他高估了宋朝的武力。   见父亲对宋朝提出的和谈要求是将他遣返,彭师宝每日看着宋朝官员的态度,心里很是悔恨自己轻信宋朝的强大。   曹佑见到彭师宝时,彭师宝已经面有死意。   如果将他遣返,他不如自裁,还少受折磨。   曹佑之言,令彭师宝大为震惊:“不把我送走?那些官都说要把我送走!”   曹佑眉头轻皱了一下,转瞬恢复温和的态度:“我朝不会纵容谋反。”   曹佑想起赵暾在得知下溪州兵事失利后气得双脚离地,骂出的话。   边臣在打仗之前轻忽冒进,打了败仗就立刻怂成一团,是面子也不要,里子也丢掉。   以彭士羲野心,既然已经赢过了宋军,那即使将彭师宝送回去,他也不会全心全意地臣服。   这场仗,要么不打,开打了就必须让对方臣服,否则边患会持续不断,再无宁日。   彭师宝知道自己回下溪州必死无疑,比任何人都期盼彭士羲死。彭师宝在下溪州生活多年,对下溪州地形了如指掌,要迅速擒获彭士羲,彭师宝和其部族是最好用的探子和先锋。宋朝若将彭师宝送给彭士羲,等于折了自己的耳目。   曹佑本以为这种事显而易见,笑着宽慰说气话的小侄儿。   没想到……曹佑哪怕经历过靖康,心中也不由生出些许疲惫。   靖康之变,乃是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啊。   在曹佑连番宽慰下,彭师宝终于安下心来。   彭师宝十分感动。那些知州一个个眼高于顶,斥责他如奴仆,并指责是他给宋军带来了灾厄。   京城来的大官却对他态度十分友好,并称赞他的忠诚。   京城来的大官甚至说这是宋军的失误,不是他的错!   彭师宝对曹佑道:“如果天使不是文臣,而是将军,我愿意率部投靠,为将军私兵部曲!”   曹佑:“……”   李肃之在一旁陪着,闻言都露出了看笑话的笑容。   苏颂忙道:“我们大宋的将军没有部曲私兵。”   彭师宝神色灰暗:“没有吗?我看话本子里都有啊。”   苏颂道:“你看的是前朝的。”估计是三国的话本。   彭师宝的神色更加灰暗了。   他勉强地挤出笑容:“不过天使不是将军,我也是投奔不得的。”   李肃之实在是没忍住,用袖子掩住嘴,笑出了声音来:“虽然曹安抚使确实是进士及第、馆阁外放的文臣,但曹安抚使在入馆阁之前,其实还真是千骑破万军,威震南疆的大将军。彭师宝,你的眼光相当不错。”   彭师宝愕然:“曹天使才多少岁?”他看着这位朝廷来的天使面容十分年轻,难道是驻颜有术?   李肃之笑道:“曹安抚使虽然不过弱冠,但资历可不浅。”   曹佑连连作揖,让李肃之别再取笑他。   李肃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笑话曹佑。   李肃之叮嘱彭师宝道:“你这话可不要说了。曹安抚使立下了很多军功,如果别人以讹传讹,以为曹安抚使养私兵,曹安抚使就要被弹劾了。”   曹佑忙道:“我不过上过一次战场,算不得立下很多军功。朝中诸公都很公正,不会因这些闲话而弹劾我。李公说笑了。”   李肃之笑了笑,没有回答。朝中谏官那张嘴,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以曹鹏举的能耐,幸亏他养大了皇帝,皇帝对他十分信任。   曹佑看了看彭师宝,道:“我不能养部曲,但朝廷可以养你。若你有意,可入郭将军麾下。待立了军功,朝廷会为你安排适合的去处,不会亏待你。”   如果要在山林作战,蛮兵必不可少。五溪蛮翻不起多大风浪,他可以将彭师宝送去南疆。章惇或许需要。   彭师宝感激道:“卑职一定立功!”   这就卑职了……苏颂若有所思,蛮人还是很好安抚啊。   曹佑将郭逵介绍给彭师宝。郭逵与曹佑一样,对彭师宝礼遇有加。   他在原本历史中破五溪蛮,就是重用在攻打五溪蛮时俘虏的蛮族人。彭师宝主动归服,他对彭师宝很是看重。   彭师宝又见到一个和善的大官,不由唏嘘不已。   虽然郭逵也很好,但彭师宝还是对面容更加温和的曹佑念念不忘。   他对郭逵感慨道:“都是进士,曹安抚使为何比我见过的进士小官好相处许多?难道曹安抚使出身贫寒吗?”   郭逵闻言,愣了一下后才笑道:“鹏举的出身可比那些鄙夷你的官员高多了。鹏举乃是开国功勋之后,如今太上皇后的弟弟。”   彭师宝瞪大眼睛:“国舅?!”   郭逵颔首:“他不仅是国舅,还抚养了当今陛下,与陛下感情甚厚。”   彭师宝惊讶极了。   郭逵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鄙夷他人的人,不一定自己地位有多高;谦逊的人,是自己品德好,不是地位低。曹鹏举不过是品德好而已。”   彭师宝感慨极了。他对宋朝的抵触减少了许多。   原来不是宋官不把自己当宋人,而是他遇到的官员人不好。你看看曹国舅,出身高本事大,就不鄙夷自己。   彭师宝与郭逵和苏颂接触几次后,肯定了自己的念头。   郭将军和苏知州对自己也和善得很,没有把自己当蛮夷。就是之前的官员自身的问题!   彭师宝和部族便对宋朝更加忠诚,尽心尽力为宋军谋划。   在曹佑拟定好需要调换的官员名单时,彭师宝已经联络到与彭士羲有过仇怨的五溪蛮部族,与宋军共讨彭士羲。   他甚至联络到了自己的兄弟。 [214]狄嘉善入京:一章半合一   原本历史中,彭仕羲死于其子彭师彩之手。   曹佑在出发前,就听赵暾提过此事,看能不能把彭师彩争取过来。   彭师宝联络的兄弟却不是彭师彩,而是彭师晏。   彭师晏在史书中也有记载。   彭师晏是彭仕羲长子。彭师彩杀彭仕羲,彭师晏以彭师彩弑父为由杀彭师彩,率部投降宋朝。熙宁年间,章惇经略五溪,诏彭师晏内附,改土归流。   彭师宝向曹佑保证,彭师晏的归附一定是真心的,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他天生对宋朝有好感。   而且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的缘故,彭师晏不太受彭仕羲重视。   彭师宝讥笑道:“受他重视也不是好事。彭师晏不受重视,反而活得更好。”   苏颂听彭师宝直呼彭师晏之名,而不是称呼其为兄长,眉头微皱。   彭家这父子手足相残,真是蛮夷。待他镇守辰州,经略五溪时,一定要好好教化这群蛮夷,要让他们识得大宋的诗书礼仪。   曹佑道:“你推举的人,我信你。”   彭师宝心头酸软。严肃的书籍,彭师宝看不下去,他对中原王朝的了解多来自话本。   话本中许多将领因为一两句话就愿意为主公赴死,他当时看着只觉得好笑。待自己山穷水尽,穷途末路,彭师宝才发现,人是真的能为了一句话而生出效死之心。   虽然这心情只是暂时的,待真的遇到生死关头,他肯定还是优先自保,但这一刻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彭师宝抱拳,哽咽道:“卑职必不辜负安抚使的信任!”   彭师宝离开后,苏颂好奇道:“鹏举,你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可是事先知道什么?”   曹佑道:“陛下在我出发前,曾和我提过彭家家事。”   虽然赵暾只是告知了曹佑情报,分析是曹佑自己做的,但曹佑都将功劳推给了赵暾。   曹佑告知了苏颂、郭逵和戴罪立功的李肃之情报。   彭仕羲将儿子当下属甚至奴仆,彭师宝被逼得投靠宋朝,彭仕羲的其他儿子自也是不好过。   除彭师宝之外,最憎恶彭仕羲的是彭师彩,但联络彭师宝的却是彭师晏。曹佑思考后,不觉意外。   彭师晏后来能接受改土归流,明显心向中原王朝和文化,且胸有城府。   彭仕羲的儿子们对彭仕羲的厌恶,只分程度深浅,没有不厌恶他的人。彭师晏不愿意弑父,只会是没有机会,或者得不偿失。   彭师宝告知彭师晏,宋朝派来的天使乃是在南疆千骑破万军的名将曹国舅。   无论是曹佑的身份,还是曹佑的功绩,都让彭师晏敏锐地察觉,宋朝十分重视五溪蛮叛乱,五溪蛮此战必败。   彭师晏在成为五溪蛮首领多年后能接受改土归流,在还未掌握权力的时候投靠宋朝,就更不会犹豫了。   彭师晏立刻下定决心,还有母亲的缘故。   母亲看到彭师宝送来吹嘘自己能傍上朝中大官的信,感叹宋朝一个知县都比蛮人首领过得好,彭师宝真是去享福了。   母亲虽然是小户人家,字还是识得几个,书也读了几本。朝中大事,身为小老百姓的女子或许不知道,但宋朝开国的几位大将,以及如今皇后的姓氏,她还是知道的。   “曹家可了不得,打仗可厉害了。曹家将来了辰州,你父亲死定了。”   彭师晏一听,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派心腹联系上彭师宝,愿意和彭师宝里应外合。   他还给曹佑写信,以母亲是汉女来和曹佑拉关系。他说他心里一直将自己当成汉人,将来愿意投靠宋朝为一小官。他虽然是彭仕羲的长子,但无意首领之位,愿意将首领之位让给彭师宝。   曹佑道:“他既然已经提起自己母亲的汉女身份,若彭仕羲得知此事,再不可能信任他。他们母子都会惨遭屠戮。所以他信中投靠之语可信。”   苏颂惊讶极了:“陛下连千里之外的事都能预料到?”   曹佑颔首:“陛下自幼如此。”   苏颂半开玩笑道:“明君降世,其母常梦见大日入怀。难道陛下也如此?”   曹佑回忆姐姐的话:“姐姐没做过梦。”   苏颂被噎住:“你也太直白了。”   曹佑笑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陛下无须通过编造神话来展现自己的本事。陛下未雨绸缪,乃是真事。”   李肃之神色灰暗:“陛下早就料到五溪蛮会有异动,叮嘱我要谨慎,我却……唉。”   苏颂宽慰道:“李公以后谨慎便是。陛下在回宫之前,就已经名扬天下。我等不如陛下贤能,听陛下的没错。”   郭逵也道:“我见夏相公、富相公和范相公后,三位相公对陛下赞不绝口,言陛下若不是皇子,将来肯定能入中书为相。古人有十二岁拜相,陛下当是如此贤能之人。”   李肃之瞠目结舌:“夏相公怎么会和富相公、范相公说同样的话?”   郭逵:“……”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曹佑接过郭逵的话,道:“夏相公在朝务上从来很谨慎公正,他推举的人才,没有不称职的。”   苏颂提醒李肃之:“范公、韩公和当今枢密使庞公,都曾受过夏相公举荐。”   李肃之恍然想起此事。   这些年老听见夏竦的奸佞事迹,尤其是无底线地针对石介和富弼的奸佞事迹,他都忘记夏竦还算个很有眼光的能臣。   夏竦一向奉承太上皇帝,他居然对“曹暾”赞不绝口,陛下真是不简单。   李肃之就更愧疚了。   陛下亲自提醒他,他却没能管住边将……唉,他也管不住啊!谁管得住啊!   李肃之越想越气。他想起当年在宋夏战场,韩琦不断叮嘱下属不要轻忽冒进,也屁用没有。   李肃之叹息道:“鹏举,你初次带兵,是怎么降服南疆骄兵悍将的?”   曹佑淡然道:“杀得多了,他们就服了。”   李肃之呼吸一滞,仿佛有看不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曹佑理清了宋兵这场失利的主要责任人,奏疏送往京城时,屠刀也举了起来。   处置坐镇后方的文臣,需要赵暾的旨意;军中可以军法处置的人,曹佑现在就能杀。   战场上的失误,曹佑没有追究。   但攻打五溪蛮时,宋军战亡十之六七。朝廷下放的抚恤,有人侵吞。他就要追究了。   曹佑在查此案时,还发现了吃空饷者。   将领喝兵血很常见。吃空饷、贪抚恤、将兵卒视作奴隶,是封建王朝军队中十分普遍的事。   曹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需要杀人立威的时候,就将这些事拿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宋军战亡过多,兵卒士气很低,对将领有怨言。   曹佑一到达,不追究战场失误的责任,而是落实伤亡兵卒的抚恤,兵卒瞬间对新来的将领归心。   如果是寻常将领,不敢捅这个篓子。   曹佑没让郭逵做此事,便是如此。   他却是馆阁出身的文官,在仕林地位中,天生比武将高一筹。再加上皇帝绝对不会怀疑他,他当这个“愣头青”,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曹佑将兵卒的抚恤金落实,杀了一批喝兵血的地方守将后,才将驻守在地方上的禁军交给了郭逵。   郭逵紧急练兵和提拔新的将领,曹佑不再插手军务。   曹佑与苏颂一同,与五溪蛮其他首领接连见面。   被彭仕羲所攻灭的部落也偷偷派人前来。他们虽然在首领死后归附了彭仕羲,若彭仕羲一直处于强势,他们只能顺服,但宋朝拿出强硬的姿态,还用盐诱惑他们,他们也想搏一把。   五溪地区身处内陆,且不像巴蜀云贵地区还有井盐,吃盐是个大难题。   赵暾拉着曹佑、狄諍开穿越者小会时,告知他们自宋到清,湘西地区的边患问题大部分与盐相关。   湘西山民获得食盐只有边市和朝贡。一旦边市和朝贡被阻拦,山民一定会生乱。   为了获得食盐,山民自己的粮食都够吃,还愿意向戍军输送粮食。只要掌握了食盐,就能控制山民。   苏颂宽仁,闻言道:“看来我在辰州为官,最主要的责任就是保持边市畅通。五溪百姓无辜啊。”   曹佑道:“保持边市畅通,不轻易关闭边市。在蛮人首领生出野心时,朝廷无奈关闭边市,才能让蛮人首领众叛亲离。”   李肃之看看苏颂,又看看曹佑。两人说的是一件事,又不是一回事。   ……   赵暾看完曹佑的上书后,将曹佑的上书递给身旁的少女。   狄誐惊讶:“我能看吗?”   赵暾点头:“今后我可能会巡视四方,你坐镇朝廷,协助母亲处理政务。”   狄誐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干政。”   赵暾叹气,道:“你我将来夫妻一心,不是让你干政,而是辅佐我。放心,以我的本事,你还干涉不了我。”   狄誐求助地看向曹儛。   曹儛对狄誐轻轻颔首:“暾儿信任你,你学吧。”   狄誐才忐忑不安地接过赵暾递来的奏疏。   赵暾虚岁十六,到了适婚年龄了,群臣开始推进大婚流程。   夏竦劝说赵暾,太上皇帝恐怕活不了多久,陛下得赶紧成婚,才能名正言顺地亲政。   虽然赵暾实质上已经亲政,但名义上也亲政,朝野才会更安心,边疆也会更稳定。   宋夏边境又不太安稳,狄青不能回来。   曹儛下懿旨,将狄誐接到身边,先行教导她皇后的事务,并让狄誐与赵暾进一步培养感情。   曹儛的婚姻是一场悲剧。她没有得到的东西,迫切希望孩子都能圆满。   既然赵暾有心与狄誐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使曹儛不相信赵暾能坚持一生,但在赵暾愿意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全力支持赵暾。   狄誐在长兄狄諮的护送下回京。   狄諮已补宫廷武官,将代替戍边的狄青送狄誐出嫁。   曹儛让狄誐与自己同住,待狄誐出嫁的时候才归家。群臣没有意见。   经历过太上皇帝混乱的后宫,群臣急切希望这一任皇帝的后宫能安静点。帝后感情和睦,再好不过。   狄誐心怀忐忑和期待地重新见到赵暾。   赵暾的身姿比当年更加挺拔出众,狄誐一见就面红耳赤。   可惜赵暾不是个浪漫的人,一见到狄誐,就拉着狄誐学习政务。   赵暾语含歉意道:“抱歉,我实在是太忙了。”   狄誐摇头,心中忐忑退去。   虽然没有了之前的面红耳赤,但她心里更加安稳。   丈夫是皇帝,就该为国事忙碌,才有魅力。   曹儛和赵暾努力教导,狄誐尽心尽力地学习,再加上长期跟随在父亲狄青身边,对边事耳濡目染,狄誐能看懂曹佑的奏疏。   狄誐天真地问道:“既然蛮人缺盐才叛乱,那是不是若蛮人首领不生出野心,保持边市畅通,就能维持平安?”   赵暾摇头:“丰年时可能如此,遇到灾年,山民缺粮,也会下山劫掠。不止山民,遇到灾年,中原地区的流民也会为盗。除非人人吃饱穿暖,否则全然的平安不可能到来。你我只能尽可能地让宋朝大致上没有大的动乱。”   狄誐愁眉紧锁:“好难啊。”   曹儛笑着揉了揉狄誐的鬓发:“治国,哪有不难的?那么多人指望着我们过活呢。”   狄誐颔首:“我会努力。”   曹儛微笑道:“不急,慢慢来。”   她一见到狄誐,就觉得很有眼缘。   曹儛很喜欢狄誐的笑容。她曾经不厌恶张娘子,便是张娘子肆意的笑容让压抑的她很羡慕。   张娘子的肆意是建立在践踏他人之上。   还是宫外的人肆意的笑容更好看啊。   曹儛看着狄誐即使进宫后也没有失去的灿烂笑容,恍惚间想起了还未入宫的自己。   不知不觉,她的心就向狄誐偏向了几分,看着狄誐的目光不再只是看着“儿媳”。   儿子太厉害了,早已经不需要她来帮扶。   曹儛将心里的愧疚和遗憾倾注了几分在狄誐身上。看着狄誐在努力想成为一个好皇后,她的一部分仿佛随着狄誐重生了一样。   赵暾还未想好怎么安慰狄誐,曹儛已经拉着狄誐的手,细细叮嘱起来。   赵暾笑着摇了摇头,阖目沉思之后的计划。   没想到彭师宝还有这样的能耐。   宋军不是打不过蛮人,是不熟悉地形。彭师晏多次被宋军打崩,但他往山洞里一躲,宋军便无可奈何。   最终彭仕羲依托地形,让宋军损失惨重。   打山民,向来需要向导。以蛮制蛮,才是唯一的正确途径。   这一点,不用赵暾多嘴,曹佑和郭逵都很熟悉。   赵暾以为曹佑和郭逵会与历史中一样,俘虏彭仕羲的手下后,说服彭仕羲的手下带路。彭师宝竟然能联系上彭师晏,彭师晏投靠宋军,那彭仕羲大概不会死在彭师彩手中了。   免于彭仕羲和彭师彩父子相残,这是大功德啊。   赵暾写信,让曹佑继续全权处理五溪蛮的事,在今年之内理顺五溪地区的边疆事务,好让苏颂能接着经略五溪地区。   虽然战事还未结束,在赵暾眼中,结局已经注定,无须再费心思。   赵暾将自己思考到的需要补充的点写进信里,然后拿起另一封军报。   没藏讹庞还是来骚扰宋朝边境了。   朝臣痛骂没藏讹庞不守信用,赵暾却早有预料。   没藏讹庞要稳固在西夏的统治,就必须挑起外战。   之后的大小梁太后也一样。   后世虽然常笑称北宋的“孤儿寡母”加成,仿佛太后带一个小皇帝就是多厉害的配置,实则不然。   北宋年间,厉害的女政治家只有两位,就是辽国的萧绰和北宋的刘娥。其余垂帘听政的太后,政治手腕都不怎么样。   辽兴宗的母亲萧耨斤将辽国封建化的措施几乎全部废除,并肆意享乐,封四十多个奴仆为高官。她的姐妹看上了谁,她就杀死对方的妻子,强迫对方娶自己的姐妹。辽国朝堂一片混乱;   西夏的大梁太后接连攻打宋朝,并接连受挫,国内到了崩溃边缘,即使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误,宋朝损失惨重,西夏也一样。西夏为抵御宋朝,还掘了黄河;   西夏的小梁太后前期还算不错。她碰巧遇到了元祐旧党,开开心心地攻打宋朝边疆,一旦失利就和谈,元祐旧党便不准边将继续攻击,她喘口气就继续打,获得了不少战果。可惜,她后期遇上了宋哲宗和章楶。   西夏连番失利,梁家自相残杀,在西夏的势力全部颠覆,辽国使臣与西夏皇帝李乾顺合谋毒死了小梁太后。   李乾顺倒是一位还算厉害的君王。   自己活不到那一日了,自己的子孙自个儿努力吧。   西夏的两位梁太后政治手腕都很差,但她们差归差,把西夏搞得差点崩溃那是西夏人的事。她们的疯狂,会给宋朝带来无尽的麻烦。   赵暾就算派出使臣,也不可能说服她们。   因为梁家是汉人,在西夏的根基不是很稳固。大梁太后还是杀了丈夫一家,才坐上皇后的位置。   梁太后和梁家要维持在西夏国内的权力,就只能以攻打宋朝来壮大自己。   当然,他们也可以攻打辽国。可惜他们认为宋朝才是软柿子,只会捏宋朝。   而且梁家只是想在西夏谋夺权力,对西夏并无感情。所以他们为了自己,不会在意西夏是否崩溃,而是持续不断地增兵。西夏仍旧保留着部落制,只要不在意西夏是否灭亡,可以全民皆兵。   在赵暾看来,梁家就是一群疯狗,没有任何理智。   “不知道给了没藏讹庞建议后,他能不能阻止疯狗上位,若是不能……”   那宋夏边境就要持续许多年不安宁了。 [215]难道腿着去:三更(庆祝虚惊一场加更)   “陛下,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累。”   在赵暾蹙眉沉思时,狄誐的声音在赵暾耳边响起,唤回了赵暾的注意。   赵暾松开眉头,本想说无事。   他看着狄誐关心的神情,话在嘴边荡了一圈,换成了抱怨:“就是很累,这一天天的,事太多了。我都没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了。”   曹儛取笑儿子:“你是没有安安静静看书。你舞刀弄枪,让范公给你念书,美得你!”   赵暾叹气,继续抱怨:“那不正好证明我很忙?忙完国事后,身手不能退步,书也要继续读,不就只能这样了。娘娘你不心疼我,还笑我。唉,嘉善,我好可怜啊……哎哟!”   曹儛伸手拧住赵暾的脸颊:“还对妻子抱怨起母亲了?”   狄誐脸一红,垂着头不敢吱声。   曹儛松开赵暾,揉了揉狄誐的发髻后,继续对赵暾道:“你累就歇会儿。事很多,急不来。”   赵暾站起身,道:“哪有空。继续忙,才能晚上按时下班。母亲你给我取个字吧,老听家里人叫我陛下,我心里不自在。”   曹儛道:“好,我问问你夫子。”   赵暾将狄誐托付给母亲,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宫。   狄誐一直担忧地看着赵暾的背影。   曹儛轻声道:“要当明君,就是很累。你我多为他担待,将我们能处理的事都处理好。外人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过得好才是好。为了外面的风评让家里人难过,才不是好妻子该做的事。”   狄誐使劲点头。   曹儛被狄誐的模样逗笑了。   她牵起狄誐的手,引着狄誐站起身来:“来,我先教你宫里的事。虽然暾儿说不置后妃,宫里还是有许多人要你来管。”   狄誐继续使劲点头,那拘谨又期盼的模样,再次把曹儛逗得笑了起来。   赵暾出门前,把窝在书房里备考的狄諍捉住,又去寻了范纯祐。   狄諍疑惑:“找我做什么?你回个宫,还需要护卫?”   范纯祐也道:“我还没有官职,不应该进宫。”   赵暾道:“我进宫通知一声宰执后,就要去巡视牟驼冈,你们不想去?”   范纯祐不明白赵暾巡视牟驼冈,他有什么好跟着去的:“不想,弃疾一定也……”   狄諍飞速地爬上马车:“我去!”   范纯祐一头雾水。牟驼冈是为皇家养马的地方。他明白武将肯定喜欢马,但西北战场的马也不少吧?狄諍为何如此激动?   虽然不明白,但狄諍都登上马车了,范纯祐也只好……   范纯祐把狄諍从马车上拖了下来:“你读书读糊涂了吗!这里是御辇!”   赵暾背着手道:“没关系啊,一起坐。”   “不行!”范纯祐把狄諍拖下车后,去找了一套护卫的衣服穿上,和狄諍混进了护卫中。   赵暾跟在后面嘲笑:“和我一起乘车,言官顶多说你们受宠。冒充侍卫是个什么罪名?”   “去去去,登你的车。”范纯祐把赵暾推上了马车。   最初在京城的时候,范纯祐对赵暾还很拘谨。一同在江南待了几年,范纯祐的脾气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狄諍默默地跟在范纯祐身后,满脑子想的都是牟驼冈的事。   赵暾坐在马车上,脑子里想的也是牟驼冈。   后世网上常为北宋缺不缺马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吵起来的双方扔的史料都是对的,但都是片面的。   网络吵架吗,要的就是一个断章取义。   比如网络上盛传的从太宗到神宗有二十万匹马,到徽宗和高宗才骤降的图是真的,但截图的人没有截备注。   原始表格数据来自张显运教授的《宋代畜牧业研究》,备注上有明确说明。   太宗年间二十一万匹马登记在册,有十七万匹是民马;真宗年间官马达到了十万匹;神宗年间登记在册的马匹数量是十五万匹,但官马只有三万。   为什么真宗朝有那么多官马,到了仁宗嘉祐年间就“今天下马军,大率十人无一二人有马”,至神宗更是“今马军多不精,一营(满编五百人)或只有数十匹马”?   这就要说起宋真宗和他的好大臣了。   众所周知,养马除了提供给军队,没有其他产出。在封建时代,养马等于军工。   这种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事,自古以来都是官营。   从有详细史料记载的周朝开始,就有专门的官衙负责养马。   西汉时,霍去病在河西走廊建立丹阳马场;唐朝时,张万岁给唐朝养出了七十万匹战马。   北宋虽然没有河西走廊和燕云,但河南还是有可养马的地方。宋太宗从北汉缴获了四万多匹优质战马,奠定了北宋马政的基础。   在宋太宗和宋真宗统治前期,北宋的马政十分完善。北宋禁军不缺优质战马,这就是寇准等强硬的主战派敢和辽国大军对垒的原因之一——北宋禁军在宋真宗朝的战斗力和军备都很不错。   北宋的马政,坏在澶渊之盟后。   澶渊之盟,宋辽息兵。以宰相向敏中为首的德行出众、爱惜百姓的官员对宋真宗说,陛下啊,现在天下无战事,我们就不要养马了。养马占用良田,危害百姓!军中多余的战马,我们卖了吧!   我们把战马卖给民间,就是让民间给我们养马。等我们需要战马的时候,再征召就成。四舍五入等于无本万利!   任何一个现代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有问题。   这战马是要经过训练的。民间买了马,别说你来不来得及征召,马没了训练就和兵没了训练一样,根本不能叫战马了。再说了,你马军的马都卖了,马军要怎么训练?临时征召了马,马军的骑兵也不会骑啊!   宋真宗却听从了。   赵暾前世看到这段记载,露出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脸。他想,宋真宗难道是想,正好缺钱修奇观了不是?   军中优秀的战马被卖出,官方养马机构大幅度被裁,《宋史》记载,“言者多以为牧马费广而亡补,乃废东平监,以其地赋民。五年,废单镇监。六年,废洛阳监”。   到了宋神宗熙宁年间,“河南北十二监,起熙宁二年至五年,岁出马一千六百四十匹,可给骑兵者二百六十四,余仅足配邮传”。   整个北宋,四年仅能养出二百六十四匹战马。   北宋靠自己养的那几百匹马不足以支撑战争。从外面买战马便成为北宋战马的主要来源。   但这也出了问题。   因为西夏断绝西域商路,北宋买马的成本十分高。这些高价骏马大多提供给皇室和高官,轮不到边军用。   有皇帝想扩充马场,但原本属于牧马监的地在真宗卖马的同时,也被卖给民间了。官宦不可能吐出自己的地,便怂恿皇帝在岭南等荒芜的地方去牧马。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知道,南方湿热的环境养不出高头大马,但皇帝不知道。于是大批战马被养死。   王安石看到了这一点,“保马法”原本是重新回到唐朝养马的法子,既然官方养马没得救了,就鼓励民间养马。   可性子急躁的宋神宗,和新党里的那群纯坏的投机分子,为了急于求成,脑袋一拍,与“青苗法”强迫不需要借贷的百姓借贷一样,也从鼓励民间养马变成了强迫民间养马。   这下民也害了,强迫百姓养的马也不能用。   元祐旧党上台,全面清算新政,废止强迫民间养马就算了,却没有新的马政出台。   之后就是新旧党轮流上台,宋廷中群“猩”璀璨,马政反复的速度比母马生崽的速度还快。   哈哈,宋朝的马政就彻底没救了。   但就算宋朝马政已经烂完了,宋朝也是有好战马的。   金朝攻破牟驼冈皇家养马场,缴获专供京城皇家和高官的御用马两万余匹,大大增加了实力。   综上所述,说北宋缺马的和不缺马的都对。   北宋前期不缺马,后期缺马;民间不缺马,能用的战马很少;皇家不缺马,边军缺马。   赵暾双手抱头,恨不得撞晕在墙上,看能不能穿回去。   他要解决的难题真是太多太多了。   没有马,拿头打进攻战啊!   马种他还能解决,拿牟驼冈的好马配种就是。   他苦一苦自己,自己都不用好马,哪个高官敢蛐蛐,他就道德绑架那个高官。   但养马地确实是找不到了。   真宗和仁宗对大臣太宽容,曾经的养马地都被分给了官宦。除非现在天下大乱,重新洗一遍统治阶层,不然他不可能把别人的良田重新变回马场。   从哪抠搜点地养马呢?只有河西了。   哈哈,没有马就夺不回河西,夺不回河西就没有多余的地养马。真是一根筋两头堵了。   赵暾使劲地挠头。唉,先去牟驼冈看看,询问一下养马人的专业意见。   赵暾烦恼了一路,像平时一样蔫哒哒地下了马车。   他还没走几步,旁边一位年轻官员一个滑铲,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了一封上书。   赵暾眼睛瞪圆。哪来的勇士,敢于拦御辇!   那愣头青高声道:“陛下!臣恳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要去戍边!”   啊……这……戍边吃苦还需要请求的吗?难道我没有见到一个想要戍边的人就开心地让他们赶紧去吗?   赵暾愣住。   狄諍在赵暾发愣的时候,阻拦其他护卫和宦官驱逐青年官员。   他凑到赵暾耳边,提醒估计没回过神的赵暾道:“他是司马光。”   赵暾深吸一口气。   我去,这家伙在没有被吓破胆之前这么勇猛的吗?为了戍边连御辇都敢拦!   司马光制造的混乱,很快就引起了其他官员的注意。   赵暾是在中书省的官署前下的车。   他不准宰执出门迎接,宰执正坐在门里等皇帝来上班。夏竦捧着温水正说笑呢,听说有人在中书省门口把皇帝拦住,说要去戍边。   夏竦困惑:“去就去呗,还需要拦陛下?”   富弼揪着夏竦的袖子就往外拖:“你还悠闲什么?!”   夏竦放下水杯,抱怨道:“别拽,别拽,你对你的上峰能不能尊重些!”   富弼梗着脖子大喊:“绝不可能!”   另一个参知政事刘沆差点笑呛着。   宰执们跑出门时,赵暾正瞠目结舌地看着司马光慷慨激昂并声泪俱下地控诉西夏的暴行,抨击赵暾和宰执对西夏的软弱政策。   陛下!你读过苏洵的《六国论》吗!贿赂秦国没有好下场!我们要更强硬!强硬!   赵暾满头雾水。   谁贿赂秦国了?狄青不是打赢了吗?我岁币都没给西夏了。每一次西夏挑衅,狄青都打了回去。我还怎么不强硬啊?   什么?直捣黄龙?   不是,你……这……你现实一点啊!   赵暾诚恳道:“司马卿啊,不是我不想打进兴庆,俘虏西夏国王,是我们宋军没马,没办法打进攻性战争啊。那么远的距离,你让宋军腿着去吗?”   司马光悲愤道:“那就养啊!”   赵暾好脾气地拍了拍司马光的肩膀:“我正和宰执商议此事呢。别急,别急。”   庞籍从隔壁枢密院跑来:“陛下,手下留情,司马光是个好臣子……啊,陛下,你在干什么?”   赵暾茫然道:“啊?我吗?安慰他。”   庞籍呼吸一滞。   他把赵暾扯到身后,对司马光破口大骂:“朝廷派遣哪一位官员去哪一个职位,乃是陛下和宰执经过商议后得出的结论。陛下不同意你去戍边,就是认为你的本事不足以承担重任。你该做出成绩让陛下刮目相看,而不是来拦御辇逼迫陛下!”   他转头对赵暾道:“陛下,此人不得不罚!”   赵暾更加茫然。庞公,你刚刚不是还想保他吗? [216]你就是赵括:一更   庞籍把司马光骂了个狗血淋头。   来迟一步的吴育和王尧臣将赵暾拉到一旁,温言细语地问赵暾有没有吓到。   赵暾当然说……吓到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赵暾没有吓到,但赵暾都说自己吓到了,东西府宰执轮流把司马光骂了一顿。   狄諍脸色微冷。   他能看出来,宰执当着赵暾的面骂司马光,其实是维护司马光。   如果不是欣赏司马光的才华,宰执早就命令人把司马光拖下去,哪还会骂他?   连夏竦都虎着脸教训司马光,认可司马光的能力,没有将他当成哗众取宠的人。   来自前世的阴郁已经很久没有侵蚀狄諍的心。他已经接受了“狄諍”的身份,虽然灵魂上仍旧有前世的痕迹,但性格已经逐渐与年龄趋同,与前世划开了界限。   “啪嗒。”   赵暾重重一巴掌,拍在狄諍的后背,把狄諍拍了个踉跄。   赵暾故作笑话道:“他只是不满我把他调去修史,拦车自荐,又不是刺客,你脸那么黑干什么?多吓人。”   狄諍知道赵暾是在为他打圆场。他深吸一口气,道:“此风不能助长。”   范纯祐皱眉道:“诸公,若此事不罚,人人都敢来拦御辇了。”   夏竦立刻道:“罚!必须罚!司马光,你要是想自荐,拦我的车驾都没问题,怎么能拦御辇!”   庞籍的骂声就没停过。   司马光也知道自己此举冲动了,但他真的很想去戍边。   拦宰执的马车根本没用。   司马光知道庞籍很欣赏自己,应该多次向陛下举荐自己。陛下没有采纳,还让自己跟随晏殊去修唐史。   虽然司马光很为自己史官的身份自豪,但他就想去戍边。   他已经三十多岁,再不戍边,都老了!   看着司马光恳求的眼神,庞籍还是心软了。   他道:“陛下,既然他想去戍边,何不就将他贬去西北?”   司马光眼睛一亮:“臣愿意被贬去西北!”   狄諍拳头握紧。   赵暾一直关注着狄諍,见状又给了狄諍背上一巴掌:“好了好了,别气了。来,先进来,别杵在这里。”   赵暾对范纯祐道:“拉着他点。”   范纯祐自以为很了解狄諍为什么生气,劝说道:“陛下,你应该生气。如弃疾所怒,如果护卫麻痹大意,下一次是刺客该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刺客,那官员人人都拦你的车驾该如何是好?”   就算那个司马光再有才华,宰执怎么能偏袒司马光胜过陛下?   既然司马光想要去戍边,那将他贬谪去西北就不是惩罚。   开了这个先例,将来其他官员有样学样,朝廷法度何在?   范纯祐越想越气,若不是自己为了考科举不是官身,他真想骂宰执一顿。   夏竦虚了虚眼睛,认出了范纯祐和狄諍:“这不是天成吗?啊,你是弃疾啊。怎么给陛下当护卫了?”   他打着圆场,一手拉一个晚辈,往官署里走。   富弼和刘沆留在后面,处理今日的闹剧。   庞籍叹了一口气,心想司马光这次真是冲动了。   狄諍和范纯祐很明显对宰执偏袒司马光不满。庞籍对两人的愤怒没有不满。   狄諍和范纯祐陪着赵暾从最低谷走来,对赵暾极为忠诚。庞籍很欣赏他们的才华和忠诚,很赞同他们一切以皇帝为先的态度。   只是……唉,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都是上佳,因为这次冲动就断了仕途,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众人进了门,赵暾坐在上首处。   其他护卫都留在门外,范纯祐和狄諍很自然地随侍赵暾的身侧。   司马光皱眉:“陛下,虽然你与范纯祐和狄諍亲近,但他们没有官身,怎么能进中书?”   在场宰执都无语了。   你这司马光,就算坚持礼仪,也不能在你已经惹怒了陛下时坚持啊!   赵暾道:“今日要谈论边防军务和马政,他们二人是京中唯二的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骑将,所以我让他们加入中书的讨论。等会儿我就要和他们一起去牟驼冈。”   司马光皱起的眉头松开。   赵暾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对司马光的语气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是年幼的孩童念书一样。   赵暾的平静,抚平了在场众人因司马光的鲁莽而略有些焦躁的心。   狄諍深呼吸了几下,终于缓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即使司马光再次走上献地派的道路,皇帝不同,未来就不同。   任由司马光发表何种言论,暾弟不用他,他就对大宋造不成危害。   只是前世的阴影盘踞在狄諍的心中,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内心也抑郁难解。   割地求和,割地求和,割地求和。   狄諍目眦欲裂。   赵暾道:“再者,从来没有哪一项规矩说外人不能入中书。中书有文吏,有宫人,皇帝还能带着喜爱的大臣小孩来闲逛。我叔祖父……叔外祖父年幼时就在宫里玩耍过。”   赵暾指了指凳子,让司马光坐下,又回头道:“你们也坐。”   夏竦忙道:“你们俩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等会儿还要去牟驼冈,你们要保护陛下,现在省些力气。”   虽然夏竦也欣赏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但比起与皇帝为友、也是他家清卿友人、被他视作自家小辈的狄諍和范纯祐,司马光就可以抛到一边了。   赵暾见范纯祐要拒绝,道:“坐。你不坐,我也站着。”   范纯祐只好接受赐座。   狄諍沉着脸坐下,脑袋低垂,遮住眼中的冷意。   赵暾对司马光道:“你记得赵括的母亲,为何反对赵括领兵吗?”   司马光是个合格的史官,他张口就道:“赵母言,‘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赵暾道:“是啊。赵奢为将的时候,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赠送给军吏。自从他得到领兵的差事后,就不再过问家事,一心扑在军营。赵括则不同。他一为将就对军吏十分倨傲,军吏连仰视他都不敢。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收进库房中,每日去哪里有豪宅沃田可以购买。你认为,赵母抨击的是他的品德有问题吗?”   司马光困惑:“赵母抨击的就是赵括的品德有亏。”   赵暾叹了一口气,道:“我赐予你财物,你没有分给你的属下,别人就可以弹劾你品德有亏吗?”   司马光本来条件反射想点头,但他仔细一思考,这似乎没有道理。   赵暾道:“领兵者不看品德,而看才干。历来名将,难道都是道德没有瑕疵的人吗?赵母说‘父子异心’,非是说赵括的品德不如赵奢,而是赵括没有为将的才华。”   “身为一个刚领兵的将领,要如何快速令将士归心?奖赏是最简单的方式。昔日我随小叔叔去南疆平叛,严格执行军令的同时,赏赐也很丰厚,才有不畏死的千骑破万军。”   “赵括不知厚赏下属,反而倨傲地对待他们。将士怎会愿意为他赴死?”   “不仅如此,赵奢一领兵,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军营。赵括却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购买豪宅田地,仿佛还没有出征就已经凯旋。他对战争的严酷没有任何预期。”   赵暾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小叔叔千骑破万军,听着是不是很潇洒?但他出兵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我身后的范天成和狄弃疾上战场时,也不会确定自己能活下来。”   赵暾看着若有所思,但更加困惑的司马光,平静道:“我不同意你去边疆,就是因为你现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赵括不是兵书读得不够多。他与人论兵头头是道,但对现实的困难一无所知,也不愿意去了解。你也一样。”   “你说该修堡寨,钱何来?只能加赋。加赋的后果你想过吗?徭役谁来做?承担徭役的百姓的死伤你想过吗?”   司马光眉头紧锁,面有不甘,一副想要争辩的神情。   “以宋朝边军的实力,能不能守住堡寨?要如何守住堡寨?你有想过如何降服边疆那群动不动就轻忽冒进的骄兵吗?好水川之战韩稚圭的遭遇你还记得吗?如果不是夏相公呈上韩稚圭叮嘱诸将的文书,韩稚圭的仕途就在好水川之战中终结了。”   夏竦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富弼别开视线。   “更重要的是,两军交战会死人。”赵暾道,“以你的道德,你能接受宋军为了护住一个堡寨就死伤惨重?”   屈野河宋军战败,战亡三百八十余人、被俘虏者百余人。   纵观宋夏边境摩擦,这只是一场很小的战斗。不说宋夏和宋辽两处大战场,就是不听赵暾之令擅自出兵下溪州的宋军,战亡者都逾千。   为战亡的将士悲愤很正常,但因为这三百八十余人就走向割地求和的道路,司马光怎能让赵暾信任?   赵暾不让司马光去边疆,不是鄙夷他,反而是因为他的学问,对他的厚待。   司马光确实有才华。他不去边疆,可以修书,可以为谏官,甚至他见不到边疆的血腥,只当边疆的将士伤亡是一个数字,说不定也能去三司或者中书当三把手四把手。   只要司马光不去边疆,没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就是坚定的主战派。   以司马光的正直,他或许能成为边臣牢固的后盾。   赵暾不希望司马光成为元祐那个魔怔人。   总而言之,赵暾对司马光还是有一点对语文天团的滤镜,希望司马光能为自己所用,而不是一生郁郁不得志。   嗯,哈哈哈,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司马光自己一生郁郁不得志。 [217]谁来担责任:一更   赵暾本还想以宰执举例,告诉司马光好的大臣不是以道德衡量。   尤其是治军。   当今东府相公夏竦和西府相公庞籍在治军的时候,都因执法过于严格,有暴戾之名。   对这群封建兵痞,需要厚赏,也需要严罚。   当看到司马光那倔强的神情,赵暾发现,或许没必要说。   他对夏竦和庞籍的了解最初只来自史书中短短的篇幅。   司马光对庞籍的了解,是知遇之恩,是长者倾囊相授,挺身保护。   还有谁比写史书的史官更了解史料吗?   还有什么比相处更让人理解人物品德吗?   司马光是从坚定的主战派迅速转变为坚定的弃地派,幻想只要放弃与西夏争议的疆土,就能换得西夏的感动,就能像澶渊之盟一样为大宋迎来长治久安。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经历了三代皇帝,见过了无数名臣,也坚信这一点。赵暾凭什么能改变他?   赵暾对司马光的影响,还能比得过原本历史中的庞籍?比得过所有在屈野河事件中选择自己承担责任,众口一词保护司马光的同僚吗?   穿越者的自我感动。   不过这种穿越者的自我感动,也是一种穿越者的浪漫吧。赵暾乐观地想。   赵暾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还未在地方上历练过,便直接被提拔进了中央。今日你冲撞御辇,我会将你贬为知县,你去最贫苦的地方干三年知县;若有政绩,再提为知州。看你表情,你仍旧认为自己很有本事,不认可我说的话,那就以实际行动来向我证明。”   赵暾扫了宰执一眼,道:“你敢拦御辇,便是知道东西府宰执对你都有好感,会帮你说情。”   司马光脸色一变。   庞籍立刻道:“陛下……”   赵暾摆了一下手,让庞籍安静。   他继续道:“寻常官吏被贬谪到偏远地方,回朝遥遥无期。你与他们不一样。朝中一直有人欣赏你,关注你。只要你能做出政绩,不出十年,你就能回到中央。那时你也不过四十多岁,与大部分朝中宰执回中央的年龄差不多。去吧。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暂时将他押至台狱,等候贬谪。”   狄諍赶紧想迈步,发现自己袖口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暾偷偷拽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他行动。   狄諍深呼吸,收回了脚步。   这点小动作也落在了宰执眼中。宰执只以为狄諍已经习惯给赵暾当护卫,听从赵暾的命令,在行动时想起自己还没有官身,才止住脚步。   夏竦对狄諍更加欣赏。他就是很欣赏忠诚的人!   冲撞御辇就是御前失仪,无论之后如何判决,现在按照程序,就该入台狱。   赵暾下令后,皇城司的人到达,将司马光带走。   司马光离开后,赵暾对身后仿佛隐藏在阴影中的修起居注(这是个差遣官职名)道:“将我今日的话宣扬出去。虽然司马光可能没有此意,但不要让心思不纯的人学习他,将骗廷杖成为搏名声的方式。”   时任修起居注的正好也是个名臣,王珪。   就是那个在乌台诗案被章惇讽刺是不是要吃舒亶的口水,有一个比他更出名的外孙女李清照和孙女婿秦桧的王珪。   赵暾觉得今日不该把狄諍叫来。   修起居注这个职位上有好几个人,怎么今天就轮到王珪了?   下车被司马光碰瓷,然后还有与秦桧相关的王珪如影随形,狄諍今天真是太惨了。   王珪此刻算是个古板儒臣,闻言立刻应下:“臣一定如实记录。”   赵暾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狄諍,眼中带了几个像素点的关切。   狄諍对赵暾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一切还好。   他明白赵暾在想什么。他厌恶秦桧,还不至于牵连到王珪。   要说最对秦桧敏感的,难道不该是曹佑吗?他回家就给曹佑写信,说他今日见到了王珪。   赵暾对宰执道:“司马光御前失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已经看在你们的脸面上宽容大度。如我所言,有你们关照他,只要他在地方上有政绩,再提拔便是。现在商议正事了。”   宰执纷纷应声。   庞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听出陛下的言外之意,是不太认可司马光的能力。   不过正如陛下所言,这次贬谪,也是给司马光展现自己的机会。   陛下没有发怒,而是平静地给司马光讲道理。司马光只要将来真的做出了实绩,陛下不会吝啬重用。   庞籍还猜到,赵暾仿佛对司马光很熟悉。   现在要谈正事,他就不问了。等会儿去皇家养马场的路上,他再满足好奇心。   赵暾抛出大宋目前急需解决、但都无力解决的马政难题。   宰执一听,就没心情想其他事了。   如赵奢一旦接到了领兵的命令,就要住进军营,再无心思考其他的事一样。   宰执都是在地方任职超过十年的人,并领过兵的人,对各地马政情况都很了解。   他们提起马政,都眉头深锁。   如小皇帝所言,战马需要严苛的选种和养育,民间养的马只能作为驮运兵器粮草的后勤补充,战争的战马只有官府才能养得出来。   宋朝缺少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种的地。即宋朝的马场,都可以成为良田。   若是开国之初一直保持的马场,他们只要制止朝中让马场复耕的提议即可。   已经变成良田的马场,却绝无可能再变回马场了。   朝廷不可能强制征收百姓的田地。而花钱购买,一是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钱,二是一定会演变成虐民的强制征收,最后可能会激起民变。   庞籍道:“曾经有人提议在岭南人烟稀少的地方养马,此事可行?”   赵暾道:“岭南湿热,养不了高头大马。”   赵暾已经将养马常识整理出来,让狄諍递给众宰执。   他本可以使唤其他人,但狄諍似乎还没缓过来,还是使唤狄諍,让他多做点事,少点想法。   宰执已经对赵暾未雨绸缪的做法习以为常。   他们一边阅读赵暾总结的养马常识,一边心里叹息。   连自信如夏竦,也自责自己戍边多年,明明知道马政问题,竟然没想过向养马人打探养马的学问。   庞籍更是满脸通红。他领兵时常与马匹打交道,还问出岭南养马的话。   其余宰执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赵暾没有苛责他们。   许多事就像是数学题的解法一样,自己做的时候抓耳挠腮,但抄答案的时候一看就会,并震惊这么简单的解法自己居然想不出来。   他能比古人稍强的本事之一,就是现代人经过多年教育形成的科学观。   赵暾这份养马常识,大部分是曹佑前世搞后勤的心得,小部分是自己从当知县时和西边巡视时寻人总结的南北对比经验。   宰执一看就懂。   养马的学问总结成文字,篇幅并不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宰执就已经将内容了然于心。   夏竦面露恨意:“若要养马,必须与辽夏争地。”   庞籍思索了一会儿,叹息道:“从长远来看,夺回汉唐马场是治本之举。但如今也需要先养出足够的战马,才能夺回汉唐马场啊。”   赵暾嘴角扯了扯。   对啊,就是他之前烦恼的那样,“要养马先夺地不夺地怎么养马”,好段子真是经久不衰啊。   刘沆犹豫了一会儿,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留下的马监并非养不出能用的战马。只是马场被侵占,官吏监管不力。臣愿意去督查全国马监。”   众人闻言,眉头狠狠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刘沆说的是对的,但无人敢提这件事。   宋朝的国营马场目前分两处,一处京城附近为皇家和驻京禁军养马的内外坊监,一处河北马监。   前者牧地被皇亲国戚、勋贵高官、地方豪右所夺。背后之人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无人敢查;   后者河北连年遭灾,被侵占的牧场有的是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耕种,大部分是河北官员救灾的时候开放给百姓耕种。一旦严查,一定会激起民变。   赵暾闭上眼,捏了捏眉间。   宋朝养马地最大的矛盾,就是耕牧矛盾。   刘沆说出这句话时,背后就被冷汗浸湿。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心头一轻,剩下的话也不难说出来了。   刘沆起身,拱手道:“河北开放给灾民的牧场不能驱赶灾民,但京城附近被权贵豪右侵占的牧场可以查。臣不怕得罪人,臣请缨负责此事。若激起百官怨愤,陛下罢免臣,便能平息众议!”   他已经看出,皇帝性情坚定。他被罢免,不会影响已经做出的决策。   他年龄已经不小,若在垂暮之年做成此事,哪怕因这件事直接致仕又如何?值了!   刘沆下定决心后,脸上有了笑意,竟开起了玩笑:“陛下可让臣暂代夏相公的职位。待臣做好此事,再将位置还给夏相公。”   夏竦一听,怒视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能承担责任?难道我不能?!我年龄比你更大,要担责任,该我来担!”   庞籍立刻道:“马政乃是军事,要承担责任,越该我这个枢密使来承担!”   吴育和富弼也想开口,刚出声就被刘沆、夏竦、庞籍三人呵止。   “你二人年龄小,别掺和此事!”   莫名被倚老卖老的同僚年龄歧视的吴育和富弼脸色很是难看。   赵暾听他们争执,吵得耳朵嗡嗡嗡响。   他掏了掏耳朵,道:“停停停,要承担责任,也是我这个皇帝承担责任。我下旨,是我的责任!”   正争执的夏竦、庞籍和刘沆忽地笑了起来。   夏竦温和地笑道:“陛下,虽然是你下旨,但也需要有人执行。陛下,宰执宰执,当是执行之人。” [218]养的好战马:一更   争吵的结果是,夏竦干完这一票就退休。   赵暾乖巧地坐在上首处,听夏相公舌战群儒,以资历和年龄压制众人,甚至对庞籍说出了“枢密使算什么宰执”的话。   赵暾又掏掏耳朵。这话是不是有点熟悉?是不是有谁对夏竦说过?怀念。   夏竦他们吵他们的。赵暾不会让夏竦因此事致仕,谁还能逼着他写圣旨不成?夏竦要致仕,等这件事结束后,再风风光光致仕。他的宰执,值得一个风光大葬。   呃,等等,似乎不是用的词不太对?赵暾走神。   “咳。”   赵暾继续走神。   “咳咳!”狄諍轻踹了一下赵暾的椅子腿。   赵暾惊得蹦了起来:“啊!”   狄諍:“……”   他侧过头,肩膀轻颤。刚刚还残存的一点的阴郁,被赵暾逗没了。   范纯祐咬了一下舌头,才没笑出来:“陛下,该出发了?”   赵暾挠挠头:“结束了?那、那快走。”   宰执都无奈叹气。   他们吵得激烈,小陛下半点没被他们感动到,还在走神。如果是太上皇帝,已经哽咽了。   小陛下这样,他们却更忧心了。   宰执担责,出事后皇帝罢免宰执平息众怒,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小陛下反应这么平淡,恐怕是心里正倔强着,不肯罢免宰执呢。   夏竦与庞籍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对曾经的正副官心有灵犀地颔首。   趁着小陛下名义上还未亲政,他们悄悄去找太上皇后劝说。太上皇后溺爱孩子,一定能听劝。   君臣的间隙就这么生出来了。可怜的未亲政小皇帝还一无所知。   赵暾出行,讲点排场就坐马车,懒得折腾就骑马。   如果露面容易引起百姓围观,他做一点伪装就是。   皇帝的衣服被他塞包裹里丢马屁股上,等下马往身上一套,身份瞬间转换完毕。   对于赵暾的出行心得,庞籍差点把赵暾的耳朵吵聋。   “省钱啊,庞公。”   “一个出行的钱,能省几个子?!”   “能省几个子也是省。”   “你想在史书中落下吝啬的名声吗!”   “我觉得行。”   “我觉得不行!”   夏竦劝说道:“陛下,遇到刺杀怎么办?”   赵暾拍着胸脯对夏竦保证道:“夏公不怕,我保护你!”   夏竦再是谄媚佞臣,都露出了被赵暾的话噎住的表情。   最终两边各退一步,赵暾换上皇帝狩猎时的常服骑马出行,仪仗从简,但护卫人数比赵暾最初点的人数多一倍。   富弼让狄諍和范纯祐将皮甲头盔穿戴好,弓箭长/枪陌刀和大刀都配备齐全。   两人骑马随侍赵暾左右,好像要跟着赵暾冲锋陷阵似的。   富弼揉了揉眼睛,把心里的忐忑压了下去。   他想什么呢,陛下就算亲征,也不可能冲锋陷阵啊。   牟驼冈就在后世开封市龙亭区水稻乡,一听就是一个屯田的好名字。   作为一个靠着四处当站台专家的文科博士,这里赵暾前世也来过。那时牟驼冈的禁军驻地仍旧是部队驻地,养马场是部队农场。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去站的什么台,反正是各种没用的文化交流会。赵暾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部队食堂的饭菜很好吃而已。   距离这么近,赵暾骑着马,溜达溜达就到了牟驼冈。管理牟驼冈的牧监官员还没反应过来。   陛下亲临牟驼冈,都不提前通知一声吗?!   牟驼冈监官看着皇帝利落地下马,眼珠子都在颤。   赵暾道:“朕来看看御马养得如何,养得好有赏。带路。”   监官心里发怵:“是,陛下。”   被迫在城里穿戴盔甲的狄諍和范纯祐利落卸甲,继续充当贴身护卫。   赵暾腰上也佩了刀。   赵暾平日里除了大典,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连环佩都懒得戴,嫌累赘。他的刀鞘却十分华丽,就是短了点,与他的身高已经不相匹配了。   监官看了一眼皇帝腰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短小弯刀,心里有了计较。   他谄媚地迎上来,领赵暾去看从西域绕了一大圈购买的最漂亮的骏马。   澶渊之盟后,宋真宗虽然开始卖马,但扛住了朝臣的声音,没有撤掉群牧监,还加强了群牧监的管理。   骏马越来越多,花销越来越大,宋辽又眼见着会继续承平下去。在宋真宗晚年,和刘娥垂帘的天圣年间,朝廷终于听从了群臣的正确建议,逐渐废弃牧监,仅余河北和皇家。   宋夏战火起,宋朝没马,虽然有过重启牧监的声音,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高价向青唐买马。   青唐运马路途遥远,还会受到西夏阻拦。青唐和宋朝边境也常有摩擦,每当有摩擦时,宋朝就会关闭对青唐的边市,禁止买青唐的马作为对青唐的惩罚。   在与青唐边市关闭时,宋朝转而向巴蜀等地山民买马。   巴蜀的马不如西域的高大,耐力与力量都与北方草原上养出的马匹逊色。此等劣质马多用于骑兵。   监官领着皇帝和众宰执来到专门为皇家培养仪式用马的地方。   皇家御用的马,都是高价北方马或者藩国进贡马的后代。   因牧监裁减后,马匹育种人才几乎都率先被裁,剩下的官员少有技术人才,育种合格率不到一成。皇家御用的马,大多是直接饲养购买或进贡来的骏马。   不说育种如何,看着那一厩的毛皮顺滑的高头大马,监官养马的本事应该是不错的。   宰执纷纷拈须点头。   监官向皇帝展现即将交给皇城司的皇家御用马的数据。   宋太宗置群牧司后,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宋朝养马的程序十分完善。   官员将骏马根据身高体重身长毛色等数据严格分类评级。在考核的时候,育种的成活率和优等率,都是官员的考核标准。   能在皇家马场当监官的人,对数据了然于胸。   他说起这十几匹皇家御用马的数据,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监官:“毛色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身高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血统也是高贵!这些都是从青唐买来的纯血西域马!”   宰执们拈须微笑,确实是好马啊。   赵暾也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前世。   宋朝的养马流程看似在此时已经算得上最为科学,奖惩更是合理。如果只看纸面内容,宋朝大概拥有世界上最为出色的骑兵。   监官看着皇帝脸上露出的淡淡的笑意,心里很得意。   虽然皇帝故作严肃,但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就知道他还是个喜欢光鲜亮丽的少年性格。   皇帝曾在西域纵马,对骏马肯定十分喜爱。他为了投其所好,专门选了毛色最漂亮的马匹精心饲养,就是等着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今日皇帝突然带着宰执前来看马,恰逢其会了。   监官仿佛看到自己的仕途在眼前徐徐展开,直冲云霄。   赵暾颔首:“确实漂亮,弃疾。”   狄諍拱手:“在。”   监官微笑着看着狄諍。   朝中无人不知这位少年猛将。他早就听闻狄弃疾深受皇帝信重,皇帝是要让这位少年猛将试马,再将马赏赐给少年猛将吗?   这真是一则佳话啊。   不止他这么想,其余人也是如此想。   庞籍微笑道:“陛下可要让弃疾试马?”   赵暾道:“嗯,我来试试它们。弃疾,去试试它们。天成,你去检查马厩的门是否结实,别让马跑出来了。”   狄諍和范纯祐领命。   他们在进宫之前,赵暾就和他们商议好了。   狄諍取来一个大包裹。   范纯祐带人检查好马厩的门后,对赵暾点点头:“没问题。”   赵暾道:“去吧。”   狄諍拿着大包裹,走到马厩正中间。   众人都狐疑地看着狄諍。   陛下不是让狄諍试马吗?马都关着,怎么试?   赵暾道:“诸位,把耳朵捂住。”   说完,他率先捂住了耳朵。   众人不明所以,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没有。   赵暾可不管不听命令的人,大声道:“好了!”   狄諍在耳朵里塞好纸条,扯掉包裹皮,露出一个大铜锣。   “锵!”   “锵!”   “锵!!”   铜锣声震耳欲聋。   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官员赶紧捂住耳朵,被声音震得脸色发青。   马厩顿时陷入混乱。   刚才还一副优雅模样的骏马在马厩中乱撞乱吼,惊恐万分。   马厩门被撞得哐当哐当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骏马撞坏。   赵暾放下手,将双手兜在袖口中。   他平静地注视着监官:“好马?”   监官脸色被声音震得苍白,一时没回过神。   赵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给朕展现的,应当是你所养的最好的马。这些马,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马训练,不过是一群美丽废物。”   监官耳朵还在嗡嗡响,听见赵暾命令,立刻捂住耳朵的宰执们能听见赵暾的话。   全都有带兵经验的宰执们脸色都是一沉,意识到了问题。   赵暾等监官的脸色恢复正常后,重复了之前的话,抬脚走出马厩:“或许这里是给朕准备的马,所以才是一群美丽废物。带朕去马场饲养的提供给禁军和边军的马,它们肯定都经过了严格的战马训练。太宗皇帝时就制定了详尽的战马培育制度。皇家马场应当是执行得最严格的牧监。”   他率先走出了马厩,回头看向牟驼冈监官:“怎么?走啊。领朕去看看你养的好战马。”   监官面无血色。   赵暾回正了头。   他听见,身后有人跪下的声音。   赵暾朝着看上去十分宽阔肥美的草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但亲眼看见后,心里仍旧难受。 [219]效祖宗家法:一更   群牧司的官员都来到牟驼冈,在下首处站了一片。   为首者可以坐着,但非要和群牧司一起站着的,是枢密使庞籍。   当年宋真宗还不老的时候,虽然是澶渊之盟之后,群臣要求废牧监,他也没同意,还加强了群牧司的管理。   宋真宗将群牧司单独置为一个部门,顶上加了个“群牧制置使”的官,负责全国牧监管理。   承平日久,牧监一个个地被废除,原本的差遣官“群牧制置使”也成了寄禄官,由枢密使充任。   也就是说,庞籍虽不管群牧司的差事,但他是群牧司名义上的大领导。   不仅群牧制置使,群牧司诸多中层官职,如群牧判官等,在宋朝的骏马由养变买后,都变成了寄禄官或兼职,哪怕还是差遣官,也只是文臣入朝上升路径上的跳板,短暂停留一下,很快就会跳上更高的台阶。   所以群牧司除了由宦官充当的官职,其余是不是寄禄官,都和寄禄官差别不大。   赵暾扫了一眼站在下首处的官吏。   他记忆力好,朝中大部分官员的职务名称他都记住了。这些官员中,几乎人人都有他处兼职。   唉,大宋的官制十分复杂,本来是差遣的变寄禄、变贴职,就是因为皇帝厚赏官员时的随心所欲——要赏赐大臣了,随便找个官职给大臣套上,不干事只拿钱,这官制不就乱完了?   宋朝为了让兼任群牧司官职的官员尽职尽责,出台了十分详细的奖惩。   但就和宋朝所有纸面上的规章制度一样,人的精力有限,朝廷的重视也不够,要让人兼职还尽心尽力,实在是太为难人。   赵暾问了一下牟驼冈战马训练情况。大部分官吏都略知一二,非是尸位素餐,一无所知。但最好的,也就是如此了。   这些事在皇帝不关心的时候,都是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小事。皇帝要关心战马了,群牧司的官吏就只能自认倒霉——战马没训练这件事说小是小,说大可以非常大。这一铜锣下去,骏马便开始乱跑。就算不说战场,就只是皇家御用的马匹,那有人冲御辇敲铜锣怎么办?   虽然这种杀脑袋的事不太可能发生,但就问你有人不想要脑袋,去做那弑君的大逆不道事,你要怎么办吧。   皇帝惊惧震怒,理所当然。   虽然赵暾既不惊惧,也不震怒,也要做出个惊惧震怒的模样,才好着手改革马政。   他瞪大眼睛,演了几出“朕的马”“朕的钱”的滑稽戏,尴尬得熟悉他的人脚指头都抠紧了。   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的官吏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很给他演出的面子。   惊完了怒完了,赵暾收起演技,恢复节能模式。   赐座是不可能的,都给我站着……庞公怎么也站着?算了,他虽然年纪大,但身体不错,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吧。   赵暾拿起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官员的名单翻来翻去。   马政现在没法大改。   原因一是宋朝没有农牧分离的牧场,要大改至少夺回河西走廊;二是群牧司那混乱的兼任情况来自宋朝的屎山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要改就要改革整个官制,让官员明确自己的职位。   元丰改制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王安石主导的元丰改制前半段,恢复各个部门职能就算成功,成效差强人意,提升了点行政效率;   元丰改制后半段是由宋神宗主导,不满足王安石那小打小闹,试图全面复兴唐代官制,但变了皮变不了里,地方官制也没改,导致行政效率还不如改革前,但省了大笔钱;   宋徽宗初步完善了整个官制改革,可惜后来他飘了,靖康耻来了。   无论元丰改制改革效果如何,它都给后来的元明清完善官职提供了经验——比如寄禄官这玩意儿真不能要。   宋朝皇帝不一定不知道这一点,只是萝卜多坑位少,为了笼络士人,“寄禄官”就是个福利。元明清初创制度可以不用,宋朝已经用了就不好取消了。   北宋实质上是三国鼎立,如果惹急了,仕林阶层是真的可以效仿老三国跳槽,或者在战场上给北宋捅娄子的。何况辽朝还更强大,跳槽是个不算坏的去处。   赵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唉,一不小心就想远了,回神回神,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在皇帝暴跳如雷的时候,官吏表现得诚惶诚恐,心里没多少害怕。   谁都知道群牧司是怎么回事,如今的皇帝很英明,他肯定也知道。   这不是哪个官吏的问题,群牧司就是这样,早就失去了培育良马的能力。正因为皇帝英明,十分公正,他才不会严惩群牧司的官员。自己这群群牧司官员顶多罚俸,如同罚酒三杯。   赵暾怒骂一顿后,表演完毕,恢复以往的神情,官吏却害怕了。   正常人在暴怒之后,就算强忍住怒意,也会余怒未消。   赵暾闹过一场后,就像是脱戴面具,情绪迅速收敛得滴水不漏,刚才的怒气就像是表演似的,就令他们毛骨悚然。   赵暾回过神,抬起头,漠然道:“朕看过群牧司一些官员的上书。”   “我朝大部分战马都靠购买,遇到战争商路不通,便无马可用。而且外藩知道我朝缺马,骏马待价而沽,花费巨大。上书建议在河南等地重设牧监。”   “这上书被大部分朝臣反对。朝廷买马花销巨大,是花的朝廷的钱;重建牧监为朝廷省钱,但占的是豪右的地,哪一个豪右身后没有几个官吏?朝廷的花销和自家的田地比起来,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   “朕又见一些群牧司官员上书。”   “全国大部分优良马种都集中在牟驼冈。牟驼冈马多地狭,难以给战马提供训练的场地。驻扎的五千禁军名义上是马军,却完全没办法训练。战马调配到地方时,路上也会损失惨重。上书建议将骏马分到边军,在边疆设马监,直接管理骏马育种和训练。”   “这上书还未经过官员讨论,就被皇帝否决。我朝大部分制度都是在五代十国乱世上的矫枉过正,比如守内虚外。最好的马哪怕是养成猪,也要留在京城附近。如果让边军拥有马场,或许会重蹈安史之乱安禄山占据唐朝马场的覆辙。”……   赵暾一条一条地说明马政的困境,和群牧司一些有识之士提出的意见,以及意见被否决的缘由。   没给群臣脸面。   也没给宋朝皇帝脸面。   他连自己的脸面都不给,官吏都不好“恼羞成怒”了。   换个官员,说什么“矫枉过正”“守内虚外”,恐怕就要被打为大不敬了。皇帝自己这么说……那说就说呗,官吏还能怎么着?让皇帝不要侮辱祖宗家法吗?   因为群牧司是文臣入朝的跳板,官吏换得十分勤,上书的官吏大部分已经不在群牧司。   有些上书的官吏,甚至已经致仕或去世。   他们在群牧司任职时没有得到的答复,赵暾今日一一答了。   不是自己上的书,本该事不关己,群牧司的官员心里却有些难言的异样情绪。   好像这里不止他们,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也侍立着,听着皇帝迟来的答复。   赵暾道:“朕想想怎么改……彻底的改革还不到时机,一步一步地来。群牧司以后除了群牧制置使仍旧为枢密使兼任,其他官职不再兼任。即使是官场积弊,朕来查了,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除了庞枢密使之外,其他群牧司官吏都卸职,重新选人。”   赵暾对夏竦点了点头。   夏竦起身道:“臣这就拟旨。”   虽然赵暾独断专行,中书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不算他“内降”。   众官吏没有出声反驳。   皇帝亲眼见到群牧司玩忽职守,立刻发怒卸去群牧司众官吏的官帽,合情合理,合乎程序。   按照律令,群牧司官吏应该受到的惩罚不止这么点。   皇帝先开个头,之后的处置,还要群臣吵过之后,再由中书议定。   群牧司官吏以后由专人专任,是一件很容易做的小事。赵暾之后的提议,处理起来就有点难了。   赵暾道:“辽夏都对我朝虎视眈眈,西夏已经撕毁和平协定,在边疆再起争端。朕欲在屈野河设牧监,将已经育成的骏马交给西北边军训练。朕明年不再用新马。昔年汉初贫穷,汉高祖凑不出同色的骏马拉车,大汉高官皆用牛车,但满足汉军战马供应。朕虽不才,愿效仿汉高祖,将最好的马让给我朝马军。”   他扫了众臣一眼,道:“朕都不睦骏马,想必众卿不会比朕还奢侈?”   夏竦立刻领着群臣道:“臣不敢!”   赵暾颔首:“那就这样定了。太远的牧监朝廷难以监督,朕观其他还未废除的牧监,育种成活率简直是糊弄人的笑话。”   赵暾说罢,扯着嘴角露了个笑,然后嘴角抿平,继续道:“不要指望地方牧监的官员能清廉,我朝优良马种稀少,仍旧在牟驼冈育种。育好之后直接送往西北边军。狄汉臣和文公、尹公还是值得信任的。牟驼冈的马场面积可能不太够……”   赵暾顿了顿,道:“侵占皇家马场田地的案子无人敢管,是因为表面上占地的为地方豪右,背地里都不知道是多少个高官和皇亲国戚。那没办法了。朕记得,侵占皇家马场乃是开封府管,朕这个开封府尹愿意效仿祖宗家法,来审这个案。”   众宰执呼吸一滞。   来了来了,他们就知道,无论他们再怎么争夺责任,小陛下就是我行我素,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富弼扶额。暾儿这还扯上开封府尹,祖宗家法了?这可真是……谏官之才啊! [220]卿可以安心:一更   赵暾此言一出,夏竦立刻反对:“陛下!朝中并非没有刚直之臣,老臣愿意亲审此案!”   赵暾摆手道:“朝臣各司其职,中书怎能擅管开封府之事?夏相公,不要逾矩。”   庞籍忙道:“开封府有包拯……”   赵暾打断道:“包希仁不过是权知开封府,朕才是开封府尹。”   赵暾被立为皇太子时,就按照惯例加官开封府尹。   因为赵暾是匆忙登基,没有在登基前去职,所以赵暾确实是开封府尹。   赵暾开玩笑道:“说起来,朝廷还差朕一年开封府尹的俸禄。”   陛下,这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吧?我们说正事呢!   群牧司的官吏刚刚还被赵暾的超绝变脸吓得毛骨悚然,赵暾突然开起了玩笑,让他们颇不适应,只觉得新帝喜怒无常,城府极深。   当然,熟悉赵暾的人,知道赵暾只是在缓和紧张的气氛。   赵暾自以为幽默感超厉害的。   无人为赵暾的玩笑笑出来,赵暾自己努力地笑了笑。   东西府宰执纷纷站出来要查案,赵暾一概不理睬,如抨击夏竦一样,抨击他们逾矩。   宰执们交换眼神。   既然陛下说他们不在开封府任职,不可插手此事,那就要联系包拯,一同对抗一意孤行的陛下了。   富弼还准备从范仲淹和太上皇后入手。   赵暾准备改革马政,调取群牧司相关的文书档案,宰执自然也一同早就看过相关文书档案。   富弼善于理财,牟驼冈的牧地流转情况,他经过一段时间查验后,已经了然于心。   牟驼冈的土地占用,几乎京中豪强人人有份,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几乎牵扯大半个朝堂。   富弼很担心赵暾年少气盛,引发朝堂震荡。   虽然小皇帝德才俱全,但朝堂非皇帝一人朝堂,皇帝想要励精图治,天下万事需要士人来为皇帝治理。   当皇帝的好处是,徽钦二宗的傻叉政令都能独断专行,赵暾只是要当一回实权开封府尹,无人能拦。   包拯气得脸色铁青。这点小事,皇帝说审,他谁都不怕,立刻就开审。哪需要皇帝亲自出面?   赵暾赞赏了包拯的不畏权贵,在京城张贴告示,提前预告自己即将审查牟驼冈皇家牧场被侵占一案。   赵暾是个仁慈的皇帝。   他先给众人一旬的时间。   这一旬的时间,如果侵占皇家牧场的人自首,主动缴纳一笔不太高的罚款,就能免于惩罚;一旬之后,赵暾才开始审案。   富弼心中巨石落下。   富弼对范仲淹道:“我原担心陛下嫉恶如仇,会牵连过多。陛下真是宽仁。”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回答。   待富弼离开后,范仲淹笑容淡去,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   范纯祐疑惑道:“父亲,你为何叹气?”   范仲淹道:“在此事之前,众臣将陛下视作我的弟子,我的继任者,士大夫中的一员;此事之后,原本夸赞陛下的大臣,恐怕有许多人要以外放或致仕来抗议了。”   范纯祐仍旧疑惑道:“为何?陛下宽仁,他们还不满意吗?”   “宽仁?”范仲淹再次叹了一口气,“陛下不是宽仁,是在找借口杀人。”   范纯祐惊愕:“侵占皇家牧场,按律处罚,也到不了杀人的地步!”   范仲淹道:“不处死,就不是杀人吗?”   范纯祐再问,范仲淹便不回答了。   范纯祐想了想,直接去询问赵暾。   他与赵暾相处几年,十分信任赵暾。如果赵暾真的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不会吝啬告诉他。   赵暾闻言,先沉默了一会儿,才语气幽幽地道:“夫子了解我。我没什么额外的打算,但我也认为自己残忍。我已经给了他们机会,如果他们还以为法不责众,那么抄家流放不是理所当然吗?西北正好缺人。”   范纯祐皱眉:“如果牵连过重,可能引发朝堂攻讦。”   赵暾想起朝中那群试图再掀起党争的人,扯了扯嘴角道:“这容易,谁占的地,我就罚谁。至于幕后什么人,我一概不理。就算谏臣说谁指使,我也不会去查。”   范纯祐道:“陛下,不处罚幕后主使,此次处罚有何意义?”   赵暾摇头,道:“幕后主使?有什么幕后主使?不过是无官不贪罢了。查了又如何?以《宋律》,不过是罚俸贬官罢了。我能收回被侵吞的牧场就够了。”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范纯祐闻言,仍旧认为赵暾是宽仁。父亲所言,完全有失偏颇。   范纯祐向范仲淹争论,范仲淹仍旧不予回答。   范纯祐向狄諍抱怨。狄諍也很疑惑。   狄諍也去询问了赵暾:“有什么目的,你不和天成说清楚,难道还需要瞒着我?”   赵暾鄙夷道:“你对我而言也是千年前的古人,我的思想你不懂。”   狄諍道:“无论我懂不懂,都会站在你这边。”   赵暾抱着手臂,没好气道:“行吧。我目的就是抄家流放。无论被推到前台的豪右背后之人是谁,是在为谁输送利益,他们本身也是有钱有地的豪右。抄出的钱和地,能缓解一部分如今的财政压力。而且开了流放西北的先例,以后我再向西北迁徙豪强就更容易。”   狄諍立刻听明白了:“范公看出来,你是想开抄家流放的口子。”   赵暾点头:“范公能看出来,富先生等人很快也能看出来。”   狄諍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认可你的做法,但范公肯定很难接受。我相信你能控制住自己的屠刀,但开了这个口子,将来的皇帝如果是徽钦二宗那样的,或许会打着效仿你的名义,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   赵暾道:“就算我没有开这条口子,昏君暴君也有的是法子祸国殃民。夫子虽然难以接受,也没有劝阻我,就是支持我了。”   狄諍无语:“我想他不是支持你,只是你这一次哪怕目的对范公而言是坏的,但行事上无可指摘。”   赵暾得意地笑道:“我可擅长程序正义,面子工程了。”   狄諍问道:“我可以将你的回答告诉范纯祐吗?”   赵暾想了想,道:“我本来不想让他为难,但……算了,还是告诉他吧。现在难受,比将来他自己琢磨出来后的难受程度少一些。”   狄諍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认为他会难受。”   暾弟低估自己了。   在与暾弟在望海县朝夕相处的几年,他们都改变了许多。范天成不一定会反对。   狄諍最烦赵暾动不动就拿“你们古人不懂”说事。   古人和未来人都活那么多年,如果接受了同样的教育,古人和未来人有什么区别?   赵暾的言传身教,怎么会让他们还站在原地不动?   狄諍告知范纯祐后,不出狄諍所料,范纯祐仍旧坚称赵暾宽仁。   范纯祐唏嘘道:“没想到陛下会担心我生气而不敢向我说实情。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狄諍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很信任我们,所以他还是告诉我们了。”暾弟才不是不敢,只是嫌弃解释起来很麻烦。   狄諍知道,赵暾会轻易告诉自己这件事,是因为自己知道宋朝的昏暴之君是何等模样。   不存在一个前面皇帝当好榜样,后面的皇帝就会遵循好的祖宗家法,不变成昏暴之君的未来。   所以赵暾只要自己能坚守底线,狄諍就不在意赵暾的行事手段。   至于范纯祐,他是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暾目前的行事不出错,那他就不会去杞人忧天,后面的皇帝学坏了怎么办。   不过范纯祐也没有再找父亲辩论。   他了解赵暾的真意后,就明白父亲的担忧也是对的。他与父亲是见解不同,不能相融,谁也说服不了谁。何况父亲的沉默,已经表达了支持。   一旬过去,如赵暾所料,肯自首者寥寥无几。   朝臣的上书,多是朝廷不能与民争利,否则将民生凋敝的言论。   包拯在河北戍边的时候,曾奏请皇帝退牧还田,将牧监的草地分配给百姓耕种。   此次,他却反对轻轻放过侵占牟驼冈牧地的人。   “臣曾奏请太上皇帝废于郓、同二州马监,乃是因为河北诸马监将马分给郓、同二州马监牧养,未逾一月,死者十有七八。郓、同二州马监各侵占民田数千顷,却难以养活骏马,是以骏马回归河北诸牧监,马监牧地给予贫困百姓耕种。”   “今牟驼冈非新设马监,乃是从开国便设立。马监内有万余匹骏马,牧地本就不够,侵占牧地的百姓也非贫苦,与郓、同二州大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再者,即使朝廷要废马监为田地,也应该是朝廷下令,官吏执行,而非百姓擅自侵占。马监扩大或缩减,可稍后再议。侵占皇家牧场者,不得不罚!臣愿意审理此案!”   赵暾说包拯说得对,又给了五日宽限时间。   “五日之后,若再不将朕的旨意当回事,冒犯朕的威严,朕只能无奈重罚了。”   此令一下,终于有人缴纳罚款,主动离开被侵占的田地。   赵允让私下拜见赵暾,向赵暾请罪。   赵暾注视了赵允让许久,待赵允让汗流浃背后,才轻轻道:“无事,知错就好。回去吧,此事与你无关了。”   他拍了拍桌案上堆得高高的文书。   一旬时间,他没查清所有田地归属情况。又给了自己几日时间,他才查完此案。   赵暾还有其他政务,这半个月时间,无奈只能熬夜加班。   希望以后这种事少一点。封建时代的熬夜加班只能点蜡烛,对眼睛不好。   赵允让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第二日,又有人陆陆续续来请罪。   五日后,赵暾坐镇开封府,开庭宣读已经整理好的案卷。   侵耕皇家牧场者,抄没家产,流放秦州。   赵暾宣读时,禁军围了那几户豪右,破门直入。在群臣还在观望皇帝初次审案的闹剧时,一日之内,京城好几户占据了几条街的豪右家破人亡。   这几户豪右的姻亲面无血色。   他们正准备寻人一起上奏,痛骂皇帝暴虐残忍时,皇帝的旨意到达。   “朕无意惩罚过重,不牵连姻亲,罚一家即可。卿可以安心。”   他们顿时不敢妄动。   毕竟侵占皇家牧场确实是个罪责,皇亲国戚勋贵高官即使侵占,也是推别人站在台前,自己在后面收取孝敬。   陛下究竟手中掌握了多少证据?是否能证明他们也参与其中?   如果他们动了,皇帝是不是就要牵连了?   如果此案还在审查中,他们肯定会插手。可尘埃已经落定,他们再插手,似乎用处不大,还惹得一身腥,便踌躇了。   众人不由喟叹,明明拖沓了半月,他们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了。陛下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准确这么迅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221]一直在奔跑:一更   大宋几十年没有在京城见到腥风血雨。   谏官还没有构思出劝谏的文章,被抄家的人已经哭喊着离开了京城。   京城的百姓惊了一惊之后行事如常。   街上有宅邸和铺子被封,买东西的地方少了几个,对没有被抄家的百姓而言,确实事不关己,就不算大事。   能成为京城豪右的人,即使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许多人身上都有荫补——毕竟这荫补实在是滥发严重,主人甚至能为门客求得荫补。   大大小小一连串萝卜拔起来扔出去,朝廷账面上少了百来个荫补小官。   赵暾算盘一晃,噼里啪啦拨动算珠,又省下一笔小钱——他未曾想过,以前他嘲笑班里有钱同学上什么开发智力的珠算课外班,还能回旋镖。算盘这玩意儿,竟然是宋人学算术的必学课程。   “官员的廉租房可以多建一片。就建这里。”赵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还是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建。”   负责督建官员宿舍的官吏神色复杂地应下。   陛下究竟是宽仁还是暴虐,是慷慨还是吝啬,他已经分不清了。   赵暾转头,对皇城司目前的大领导张茂则道:“统计京城官员的家境、收支和居住情况,拟定一个居住名单,张榜公示。在廉租房修好之前,若有人对榜上名单有异议者,可向皇城司匿名上书。”   皇城司监视百官,只要皇帝希望,皇城司可以对百官了如指掌。   刚娶了妻,为了养家,本想一直在太上皇后宫中当个管事,一直懒散到致仕的张茂则接了皇城司的活。赵暾毫不客气地压榨他。   张茂则问道:“陛下,若是有大臣自请辞去廉租房名额,是否同意?”   赵暾道:“可以,也必须在公示时间内,好有时间选替补。具体细则,东府会商议好。到时你直接询问东府相公。”   张茂则躬身道:“是。”   曹儛听完赵暾的命令后,问道:“就叫廉租房?名字实在难听了些。”   赵暾道:“名字就是应该难听。”   曹儛想了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她笑着问狄誐道:“嘉善可明白?”   狄誐想了想,道:“或许和施粥的道理一样?”   说罢,她见在场官吏脸色难看,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廉租房是和施粥一样……”   哎哟,我这张嘴,怎么越解释越不对!   赵暾点头:“就是和施粥一样。这是给家境困难的官吏的补助,不是官员地位的象征。劳苦功高的官吏,我自会赐宅。所以,廉租房的名字要难听,面积要狭小,规格要一致。”   赵暾所造的廉租房,就一间小瓦房,门口连个院落都没有,顶多两个小花坛。   不是联排别墅,是联排大平房。   廉租房肯定比清贫官吏自己租的房子好。但如果官吏想多娶几门妾室,多雇几个仆从,就住不下了。   赵暾先用难听的名字卡一卡想要好脸面的官吏,又用廉租房的规格限制想占便宜的官吏,剩下还愿意租廉租房的官吏,肯定是生活确实清贫了。   赵暾还准备把官吏摇号几年都排不上,几乎等于高官福利的宽敞廉租房拆了,全部建成大平房。   学校宿舍能塞几千住宿生,官吏宿舍为什么不可以?   官吏租房的钱,就给宫里裁减不掉的宫人当“物业费”,雇他们去为官吏打扫卫生。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廉租房一定会是一个虽然简朴,但很宜居的地方。   至于自己死后……谁还能管到自己死后?   “从城里招工,工钱给足,我会派人监督,今年内建好。”赵暾道,“今年是难得的安稳年,让诸卿先高兴一下。”   今年这开头就不安稳啊。官吏一头雾水,但不敢询问,应声退下。   赵暾一一吩咐好政务,偶尔抽空点拨狄誐几句。   狄誐听得头皮发麻。   还好她在边疆混入吏人中,为父兄办过一些事,否则连听都听不明白。   有了在边疆为吏的经历,狄誐勉强能跟上赵暾教导。   她在婚前就与丈夫住在一起,即使不在一个房间,狄誐本也十分羞涩。   可一见到赵暾,她还来不及有多余的小儿女心思,就被赵暾拽着一头扎入仿佛乱麻的政务中。   即使只是学习,她都被那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吓到。   狄誐恍惚间察觉,赵暾仿佛一直在奔跑,脚步不停地奔跑,好像停下来,身后就会有野兽将他吞吃。   虽然赵暾大部分时候都按时回家,还给自己定了休沐日,但狄誐总觉得,赵暾哪怕是在休息,也似乎并没有脱离奔跑。   那种紧绷感,令她很是疑惑,记在心中。   又迅速吩咐完一项工作,赵暾开始准备下一项大型工作。   赵暾登基后,以为太上皇帝祈福为名义,禁止地方再献“羡余”。   所谓“羡余”,就是官员在完成三司规定的税额任务后,格外向百姓征收,奉献给皇帝的杂税。   “羡余”最初是为了应对宋辽战争庞大的军费;后来,“羡余”在宋夏战争中发挥了作用。   但没有战争的时候,“羡余”照收不误,以应对冗费的庞大开销。   在宋仁宗执政晚年,终于下旨禁止地方官员上供“羡余”,以后上供“羡余”不再是官员的政绩。   不过换了个皇帝,各种名目的“羡余”照收不误。   庞大的军费开支,还有宋徽宗的花石纲,地方官不搜刮“羡余”,哪够朝廷花销?   另外,“羡余”还是地方官府潜规则之内的小金库。宋朝名义上财政都归中央,地方官府便会搜刮“羡余”,留作地方财政支出。   不说其他人,赵暾自己当知县的时候,都通过各种手段截留了类似羡余的小金库,才能办成那么多事。   赵暾明白,朝廷禁止“羡余”,地方官搜刮“羡余”的手不会停。但至少地方官上供“羡余”不再是政绩,反而是被台谏弹劾的虐民行为,地方官或多或少会有所收敛,手段会更隐蔽。   做了比不做好。   宋仁宗晚年停了“羡余”后,本就赤字财政状况更加雪上加霜,宋英宗在给宋仁宗修陵墓的时候都缺钱。   虽然宋英宗对宋仁宗有点私人恩怨,但在帝王陵墓这等大事上,他不可能惹人口舌。朝廷没钱修帝陵,就是真的没钱。   接下来几年,是宋朝天灾频繁的几年。   封建朝代的税赋,赵暾不敢乱改。   一国的税赋大策,要经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缓慢改善,才不会动摇国本。赵暾只是有未来视,不是什么政治天才。就算是政治天才,也要有庞大的智囊团。   赵暾只能在未来几年灾荒来临前,先限制对国家限制最小的“羡余”,以便百姓家里多囤点粮食。但他又不能让朝廷财政落到宋仁宗死后那程度,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   抄了富户的家,赵暾将富户的家拆了,材料用作官吏廉租房建设。   底层官吏欢呼雀跃,许多想要劝谏的官吏撕了自己写了一半的上书。   “陛下已经三番五次给了那些人机会,陛下难道还不够宽仁吗!”   “是啊,若要上书,该让陛下追究幕后之人的责任!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陛下自己都不修缮宫殿,而把建材省下来给官吏修房子,尔等还有何不满!”……   有那个本事和胆量染指皇家牧场的人是少数,大部分官吏的利益没有受损。   以他们的眼光,也看不到赵暾此行背后的真意,更看不到开了这条口子后的长远未来。   他们只看现在,皇帝不过是处置了一些京中富户。那些富户虽然有官身,但不过是凭借姻亲或者门客的关系获得的荫补之官,哪算得上士人?   一群贪婪小人,连皇家牧场都敢侵占,皇帝给了他们自首的机会他们都不自首,该杀!   大宋的祖宗家法是不杀士大夫,他们算个屁的士大夫!   还有官吏看到了往上爬的机会。   寄禄官多,差遣官上,高官的萝卜坑更加少。   高官要在七十年后才致仕,如果被皇帝信任,如夏竦这样不要脸的人,到了七十岁都不肯致仕。他们如何爬上去?   那就只要把人从高台上扯下来了。   如雪的文书飞入中书,将劝谏皇帝更加仁慈的声音压下。   扩大!扩大!我们要求扩大牵连!   必须严惩幕后之人!把幕后之人都从位置上扯下来!   比如如今的东西府宰执,难道不该引咎辞职吗?!   哪一位馆阁不是进士?   哪一位京官没有熬了多年资历?   哪一位读书人在入仕时没有期盼过宰执之位?   老东西,都给我下去!   赵暾已经在拉着宰执应对明年的黄河汛情,并考虑把台谏放出去巡视地方,今年一定把“羡余”压住。   台谏巡游地方的效果,或许用不了几次就会失效。   用一次少一次,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明后年黄河都有大汛,黄河水甚至会冲进京城。”   “我们只有今年一年的时间准备,没有空回头看。”   “富彦国。”   难得被赵暾称呼一次名字的富弼拱手起身:“臣在。”   赵暾道:“你今年好生锻炼身体,不要生病。明年五月起,我要你以东府副相的身份巡视黄河下游,督促和教导河北诸州提前准备应对饥荒。”   富弼嘴角扯了扯。陛下,下严肃的命令时不要开你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臣笑不出来!   富弼深呼吸,沉声应下:“臣一定全力以赴。”   赵暾扫了一眼众位宰执:“我已将题目提前泄露给你们,若你们还做不好,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众位宰执皆起身下拜。   朝中大部分大臣还在争吵之前皇家马场被侵占一案。   赵暾已经拉着宰执,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222]将出兮东方:二更合一   宰执都当过地方官,都有丰富的救荒经验。   不只富弼的青州救灾成了后世封建王朝教科书般的范例,夏竦等人在史书中的记载中皆有“救荒”“活人无数”的名声。   赵暾只需要将事情安排下去,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荒年,宰执自会执行。赵暾所需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他们,不让他们在干完活之前被朝臣斗下去。   只是将群臣的弹劾上书按下不表不够,群臣给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赵暾采取了影视剧中昏君的做法。   他在朝臣时,将弹劾文书搬出来,命人念诵一遍,然后语重心长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牧监之地被侵占,几十年来皆如此。宰执发现了问题,并愿意解决问题,乃是宰执之功,怎么能是宰执之错?若是朕处置宰执,那将来众卿还敢发现朝中顽疾吗?”   “地方上亦是如此。众州官只敢往上报送国泰民安,不敢全力救灾。天灾总会发生,有了天灾竭力救灾,就是明君贤臣。如大禹治水,难道大禹有错?”   “朕希望,朕的臣子都敢于做事。”   赵暾抬手,让宦官抬来一个火盆,将弹劾宰执的文书都丢了进去。   朝堂鸦雀无声,只有火焰噼啪的声音。   夏竦哽咽道:“陛下英明!”   他这一声哽咽,唤醒了震撼中的群臣。   宰执们纷纷红着眼眶,哽咽拜谢皇恩。   群臣也跟随宰执,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赵暾待他们拜完了,挤出一个和群臣一同感动的表情:“众卿平身。”   下了朝,赵暾脸色一沉,将台谏的首长叫来开小会:“皇家牧场侵占案背后的牵连,难道朕不知道?朕若深究,朝堂能空一半。若朕不能深究,只选其中一二人,那就要选与此事关系紧密者杀鸡儆猴,而不是从更远处顺着弹劾的人挑人,满足弹劾者的私欲!”   赵暾将几封弹劾文书丢在桌子上:“弹劾的文书中,有几封是按照罪责轻重依次弹劾的?台谏如果做不到公正,而是成为党同伐异的工具,那不如废了吧!”   台谏的首长皆下拜请求皇帝息怒。   他们心里苦涩。   新帝执政方式与太上皇帝截然不同,心性十分坚定。对于台谏的弹劾,新帝似乎有一种自己独特的鉴别方式,并坚信自己的正确。一旦台谏的言论与新帝的心意相悖,新帝便视台谏于无物。   新帝很自傲。但群臣也自傲。   新帝究竟为何坚信自己是正确?他们就认为不对!   如果群臣不敢忤逆皇帝,那何谈台谏?新帝越是不信任台谏官,台谏官的言辞就越激烈,希望皇帝改变态度。   但台谏的首长,与其他台谏官不同。   他们的官职更高,更接近皇帝和宰执,看得更透彻。   以前的台谏虽然确实很有权力,能左右许多官员的升迁,但一些台谏官确实是宰执或其他高官争权夺利的喉舌。   这一届宰执大多非首次执政。他们以前执政的时候,也在台谏中有自己的喉舌。   庆历新政,两派台谏互相厮杀的腥风血雨,他们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如今宰执却仿佛与新帝一样忽视了台谏。   台谏官既被新帝训斥,又不被宰执重视,他们就更加惶恐——自己晋升之路在何方?   台谏的首长却看出另一个讯息——宰执深深信任新帝。   宰执信任新帝,信任到无须用舆论为自己保驾护航。这种信任,是不是新帝才是正确的?   台谏首长问道:“陛下,你希望台谏走向何方?”   赵暾道:“朕希望御史台和谏院回归它本来的位置。台谏要监督百官,首先要持身以正。自己不正,何以衡量他人是否正直?”   赵暾停顿了一下,常年对外人面瘫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你们谁有我俭朴?我自登基后就再无宴饮,你们一个个笙歌通宵达旦,还好意思来上书劝谏我?不害臊吗?”   台谏首长好歹还是要脸的,被新帝讥讽了几句,脸上有了羞愧之色。   赵暾让他们羞愧了一会儿,敲了敲桌子,道:“朕会将台谏合一,按照天下各路重新划分官职。朕看台谏官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去为朕监督地方官有没有鱼肉百姓,才是台谏官该做的事。”   台谏首长神色大变。   赵暾道:“朕不是将台谏官外放,而是轮流去监督地方,如王副枢密使带职监督西北军事一样。以后没有在地方上有过实绩的官员不可为台谏,没在台谏历练过的官员不可入东府和三司。朕希望朝堂上的高官,都是会做实事的人。同样,没在戍过边领过兵的官员不可入西府。”   台谏首长大变的脸色定格在了欣喜。   赵暾挥袖,命他们退下。   他说非台谏不能入东府和三司,可没说入东府和三司当什么官,更没说一定是执掌过台谏的才能当宰执。   不过没在地方有实绩者不能入三府不是谎话。这件事必须以下诏的方式落实。   在朝堂上烧了一堆文书,又对台谏敲打了一番,朝中对皇家马场侵占案的声音终于减弱。   到了春天,每年官员升降考核,有的上升了,有的下降了。   无人发现,曾经所有提议不养马而是买马的官员,都调离了核心处。   甚至连那些官员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迁官的原因,以为是惯例调动。   积累了几十年的奏章,谁知道新帝竟然从故纸堆里找出来看?   他们上过的文书说过的屁话,他们自己都忘记了。   赵暾将上书献过马政可行政策,只是因为宋朝“守内虚外”的国策被无视的官员,不动声色地聚集在了西府之中。   这些官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选中。   他们非同一个派系,政见也各不相同,近年来的上书也没有相似的地方。   可能是例行调迁?   除了宰执,最了解赵暾此番行事逻辑的,就是记录赵暾言行的修起居注王珪了。   王珪很惊讶。   皇帝召宰执议事,议事细节肯定会被告知群臣。否则群臣哪里知道皇帝和宰执的决策,及时进谏?这样悄悄行事,似乎不太合理?   王珪十分谨慎,又惯常顺从圣意。他只是心存狐疑,但守口如瓶,不妄加揣测,只做好记录的本职工作。   赵暾无所谓这件事是否传出去。   传出去也行。群臣知道朝堂的风向,自有人会聚集过来为他所用。宰执和王珪将此事守口如瓶,倒是令他挺意外的。   赵暾见王珪处事谨慎,有一日问道:“你想被重用吗?”   王珪满头雾水。这当官的还有不想被重用的?陛下的提问颇奇怪了些。   他委婉答道:“每一位臣子,都渴望能为君王效更大的力。”   赵暾:“嗯。你想外放哪一处贫苦之地?”   王珪瞪大眼睛:“臣可是说错了什么?”   赵暾:“没有。君王居于庙堂之上,难以体恤民苦。臣子为君王左膀右臂,自是要见过民生最艰难之处,才能补足君王不足。”   王珪瞠目结舌。这……这意思是,要被重用的大臣首先得“流放”?   皇帝问话,大臣发呆,本是失礼的事。   赵暾向来不在意大臣这点小失礼。王珪发呆,他就继续低头批改文书,等王珪缓过神。   王珪在历史中,也是个早早进入中央,没有多少地方经历,在朝堂也没有多少建树的宰执。   但没有建树,不代表王珪无能。   在皇帝自有主意的时候,能弥合朝堂裂缝的“好好先生”,反而是一种大本事。   而且王珪与司马光不同。司马光是完全没有地方任长官的经历,第一次主事就遇到边境摩擦心神崩溃。王珪虽然只在地方上当了三年通判,表现比司马光强势和亮眼得多。   王珪任扬州通判的时候,正逢淮南王伦起义。   因元朝修史照搬宋人自己写的国史,元祐之后又将宋仁宗捧为千古第一仁君,淡化仁宗一朝的社会矛盾,后世对仁宗朝的社会矛盾尖锐的现状不太了解。   其实庆历新政的迫切并非来自西夏,而是“庆历民变”。   庆历年间连年天灾,山东河北等地百姓流离失所,宋夏战争带来的军费和岁币开销更是令百姓雪上加霜。   山东贫苦流民王伦率领流民起义,拉开了庆历民变的序幕。   庆历民变在《宋史》中被淡化,但从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的奏章中可以窥见一二。   王伦一路南下,一直打到淮南、江南。沿路官员多弃城逃跑,直到朝廷派禁军围剿。这一点,在范仲淹和富弼对知军晁仲约的讨论,便可窥见一二。   王伦只是“群盗”中影响较大的一支。在庆历年间大臣的奏章中可以看出,庆历民变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群盗”已经在京畿游荡。   王珪就任扬州通判时,正好撞上了王伦起义军南下。   王珪在任,能严厉处置对他轻视的吏民,在王伦起义军攻打扬州城时严阵以待,提议开城出兵袭击,吓跑了起义军,可见他处事手腕还是有的,至少比当时当部分弃城逃跑的官吏强。   如果王珪能在地方上历练出来,赵暾不会吝啬给他机会,就当是看在他外孙女李清照和孙女婿秦桧的脸面上。   赵暾笔一顿。咦,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一闪而过?   嗯,这个笑话挺不错。小叔叔的军报该到了,这个笑话夹在文书中,给小叔叔送过去。   ……   正在写报捷军报的曹佑突然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庆幸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春雨绵绵。   还好他赶在这一场春雨之前结束了平叛,否则入山之路可不好走了,后勤压力会增大。   曹佑拢了拢外套,将写好的军报放到一旁,拿起夹杂在朝廷谕令中的家书。   新婚妻子说自己过得很好,太上皇后和新入宫的未来皇后都很好相处;   姐姐夸完妻子夸狄誐,剩下长长的一大篇都在写赵暾的琐事;   赵暾说司马光和王珪把狄諍吓了个半死;   狄諍说没有被吓到,只是被赵暾那“秦桧是王珪外孙女婿,你要不要打他王珪一顿”玩笑话很无语,斥责曹佑不会养孩子,把赵暾养成这副鬼样子……   曹佑按了按额角。   暾儿怂恿弃疾去打秦桧祖父一顿,他都能理解暾儿那不好笑的笑话。打王珪做什么?   唉。   不过曹佑从信中可以看出,小侄儿近日十分忙碌,忙碌到压力极大,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解压。   将来自己和狄諍离开京城,希望皇后能让小侄儿放下心防,倾听小侄儿的“胡言乱语”。   一定可以的。   曹佑想起赵暾在提起狄嘉善时的神情,轻轻笑了一声。   此事已了,顶多明年,他就可回京了。   不急不急,他至少要陪暾儿到弱冠,正式成年,才会放心离开。   曹佑拢了拢外袍,提笔写家书。   苏颂带着一身酒气,推开半掩的书房门,道:“五溪蛮的首领四处问你为何不赴宴,你倒是装病躲了个悠闲。”   曹佑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写了一半的家书。   苏颂凑上来看。   经过几月的相处,苏颂已经将曹佑视作至交好友,行事不再谨慎。曹佑写给太上皇后和皇帝的家书,他也敢大大方方地看。   曹佑起身去为苏颂倒温水醒酒。苏颂洒脱地坐在曹佑的椅子上,翻看曹佑的书信。   曹佑谨慎,若有信不能给人看,就会妥帖守好。曹佑放在书案上没有收起来的书信,他都是能看得的。   京城的家书,除了赵暾和狄諍写的,曹佑都可以给苏颂看。   苏颂看完后,笑道:“陛下在太上皇后和你这里,就只是可爱稚童。”   曹佑摸了摸水壶。   水已经有些凉了。他点燃木炭,将水壶放上去。   曹佑一边等着凉掉的水回暖,一边道:“陛下确实可爱。”   苏颂戏谑道:“你这话敢被谏臣听到?”   曹佑笑道:“敢。会为此事弹劾我的谏臣,不需要在意。”   “也是。”苏颂转动了一下脖子,伸了个懒腰,嗤笑道,“寻不到正事监督,不如自请辞去谏官之职,以免污了谏官之名。”   凉白开冒起了小泡,曹佑将水壶提起,把火苗压下,给苏颂倒了一杯微烫的温水:“哪里都有害群之马。陛下和宰执能明辨是非,你我不必为那等小人自扰。”   苏颂冷哼了一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不愧是带过陛下的人,曹佑递来的水刚好能入口,安抚了苏颂因饮酒过度有些难受的肠胃。   苏颂喝了半杯水,长舒一口气。   随军在山区平叛,苏颂才了解了将军的不易。   朝臣似乎觉得他们赢得太容易,应该吹毛求疵,一会儿弹劾他们打得太慢,一会儿弹劾他们将缴获的战利品分给兵卒形如劫掠,一会儿弹劾他们对五溪蛮太残忍会让其他蛮夷寒心,一会儿弹劾郭逵和曹佑治军过严滥用肉刑手段暴烈……   郭逵忙着打仗,曹佑忙着统筹一切。应付朝中舆论这点“小事”,负责后勤的苏颂一力揽之。   虽然皇帝让他们安心,朝中傻叉的声音不必听。   苏颂还是如寻常官吏一样,老老实实地打探朝中声音,老老实实上书自辩。   辩来辩去,辩得他一肚子的火。   如陛下在看书时嘀咕的,这朝堂,要做正事可太难了。倒是那群不干实事的人,一天天地吹毛求疵,真是活得很容易。   曹佑早就习惯朝中非议。郭逵经历过宋夏战争,也早已历练出来。   苏颂“初出茅庐”,气得嘴上冒泡。   郭逵出征,还四处搜寻当地降火偏方,给苏颂降火。   苏颂感动好友的关心,对朝中弹劾更加愤怒。   曹佑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苏颂身边,听苏颂抱怨了许久,又给他斟满温水,道:“等我回京,声音就会小许多。”   苏颂瞥了曹佑一眼:“都冲着你去了?”   曹佑摇头:“应该不会。他们见我再次卸去职位,没了靶子,就不会射箭了。”   苏颂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劳苦功高,高官厚禄是你应得的!他们弹劾你,都是嫉妒你!”   曹佑一笑置之。他无须立功也有高官厚禄,别人的嫉妒,理所当然。   这一世的路会很平坦,别人一点酸言酸语,何妨?   赵暾不觉得何妨。   曹佑的捷报已经到达,赵暾新的地狱笑话家书已经递出。   曹佑还要在两湖至少待一年,把当地官场和新的民族政策全部理顺之后,才会回来。   一晃眼,金明池又要对百姓开放。   赵暾照旧以太上皇帝重病为由停止了皇家游园活动。   无须禁军表演水戏,赏赐照给,吏民无人不满。   他照常在书房小憩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盆花。   抬起头,狄誐期盼地看着他。   赵暾失笑:“你想与我一同赏花,不必委婉。”   狄誐红着脸摇摇头:“不是让陛下陪我赏花,是陛下无心赏花,我便把花搬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   赵暾碰了碰花瓣,道:“怎么是一大盆?折一两枝就够了。”   狄誐道:“只是赏插在花瓶的花,就不是赏春景了。”   赵暾深觉有道理。   他近日太忙,休憩时便躺着不想动,或许让嘉善担忧了。   赵暾问道:“金明池开放时,虽然不宴请,但你我可以扮作百姓游园。一同去?”   狄誐雀跃道:“好!”   帮狄誐搬花盆的狄諍在一旁插嘴:“你就说好?你不该谦虚一下‘陛下劳累,不去也可,无须勉强’,和陛下来个三推三让?”   赵暾鄙夷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虚伪吗?”   狄誐点头赞同道:“就是就是。哥哥,你别学那些虚头巴脑。”   狄諍:“……”你们小两口是一伙的,惹不起惹不起。   狄諍不仅要被小两口怼,还要陪着上街。   皇帝皇后就算小夫妻出游,护卫也得安排。狄諍不想去也得去。   不仅他要去,同样备考的范纯祐也必须去。   范仲淹听闻赵暾要出门,和当年赵暾还年幼的时候一样,欣慰极了,叮嘱赵暾好好玩耍,痛快玩耍。   赵暾撒娇道:“夫子,你还没为我想好字吗?他们出门怎么称呼我?”   范仲淹笑道:“早就想好了,只是忘记给你。”   范仲淹当幕僚,也是很忙的。平日里赵暾用不上字,他就忘记了。   赵暾缠着范仲淹留下墨宝,范仲淹毛笔一挥,写下“东君”二字,并题上了一句诗。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楚辞·九歌·东君》   曹儛看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赵暾的名字是赵祯所定。   当初赵祯对曹儛所生的这个儿子还是有过爱护和期盼。他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念出了这句《楚辞》。   所以,曹儛心存侥幸了许多年。   曹儛将复杂情绪压在心底。   她永远不会告诉赵暾这件事。她希望在赵暾心里,“东君”只和夫子范仲淹有关;这句包含期盼的《楚辞》,也只和范仲淹有关。   赵暾得意道:“夫子真厉害!这个字非常适合我!”   范仲淹失笑:“这有什么厉害?不过陛下确实非常适合这个字。”   即使赵暾的执政风格与范仲淹心中明君不完全相符合,但范仲淹仍旧坚信,赵暾就是大宋初升的东君。   狄諍在心底默默点头。   赵暾领了“东君”这个饱含着范仲淹沉重希冀的字,带着友人和扮作男装的狄誐一同出门。   他先去曹佾家中接死活不肯住宫苑的小可怜王雱。   王安石夫妻一同南下,将体弱的王雱托付给赵暾。王安石预判了赵暾会将王雱带去宫中,叮嘱王雱一定不要同意。   在王雱的坚持下,赵暾只能将王雱托付给舅舅。   听说王雱整日闭门苦读,这可不行,小孩子还是要多出门玩耍,这是夫子说的。   大喊着“我不要出门”的王雱被赵暾强拖出了门,声音凄厉极了。   曹佾倚在门口,对妻子说:“暾儿当年就是这样哭闹着不肯出门。”   妻子莞尔。   强迫了王雱后,赵暾又去富弼府中,强迫富弼让女儿同样扮作男装出门玩耍。   富弼拿着扫帚要赶走赵暾,晏夫人趁着富弼和赵暾吵架,悄悄把女儿放了出门。   “别理睬你父亲。忠孝忠在前,听陛下的。”   “是,母亲。”   赵暾见晏夫人出来对他颔首,才松开抱着富弼的手臂,逃窜出门。   富弼扫帚一扔,破口大骂:“他是匪徒吗!弃疾竟然跟随他胡来!”   晏夫人忍着笑意道:“弃疾可什么都没做,他连门都没进。”   富弼瞪着妻子:“他难道不是在门外接应你?”   晏夫人忍不住了,笑如银铃。   赵暾得意地扮作纨绔,带着一群被迫扮成纨绔的“狐朋狗友”,先寻了个酒楼享受奢侈的午膳。   他刚踏进酒楼的门,就听见有人提到他。   “陛下重用狄汉臣,狄汉臣真是大宋的卫青啊。”   “我看狄汉臣非大宋的卫青,曹佑曹国舅,更像是卫青。”   “不错不错。”   “哼,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赵暾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身。   明年开春会试。今年籍贯为京畿的考生,已经聚在京城等候秋试。   若来得晚了,就无处住了。   考生等候考试时总是很无聊,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顺便大放厥词以扬名声,好得朝中高官青睐。   赵暾纳闷。   在上一次会试,他处置了一批说小叔叔坏话的人。怎么这一次会试,还有人想踩着小叔叔博出位?   还有啊,这污言秽语挺耳熟,他似乎在哪听到过?   赵暾一转身,视线对上一张醉醺醺的方额窄颚脸。 [223]入狱第一人:二更合一   狄諍拉住了赵暾。   范纯祐拉住了狄諍。   两女一人扯住了一个人的袖口,担心拳头都捏紧了的赵暾和狄諍上前揍人。   那方额窄颚脸的书生话一出口,正热闹着的酒桌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后世再多的文人嗤笑卫青,在卫青活着的时候,他们不会在长安城大放厥词。   甚至不说卫青活着的时候,就是汉武帝已经发癫,卫家惨遭牵连的时候,如果有人为了讨好汉武帝,在发癫的汉武帝面前搓着手手,堆着满脸谄笑,说卫青就是个奴仆,恐怕汉武帝也要赏他一丈红。   所以无论士人对曹家和狄家有诸多不屑,在汴京这地盘,他们也是谨言慎行的。   四年前有人质疑曹佑的成绩,皇帝就将所有殿试文章张榜公开,让那一届的考生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自那以后,士人看到了曹佑的才华,也深刻地体会到了新帝对这位如父如兄的长辈的看重。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公开说曹佑的闲言碎语。   何况,刚刚挑起话头的人,本就对曹佑和狄青没有恶意。   他们敬佩曹佑和狄青的战功,是在以西汉时的卫青作比夸赞两人。怎么会有一个愣头青,突然口吐污言秽语?   这污言秽语也颇脏了。难道狄家和曹家与他有杀父杀母之仇?   另一位面容和那醉醺醺书生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书生脸色大变,忙晃了晃醉醺醺书生的肩膀:“兄长,别胡说!”   那醉醺醺书生似乎发现了酒桌气氛的变化,打了个哈欠:“别误会,我说的是卫青,没说曹鹏举。曹鹏举乃是勋贵之家,进士之身,你们不要用卫青侮辱他。”   酒桌众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戏谑道:“那你瞧不起的是自称宋之狄青的狄汉臣?”   醉醺醺书生打了一个哈欠,道:“也不是说他,我就是骂卫青。只是狄汉臣以武功入仕,本是清白之人,却偏偏要走裙带攀附的捷径,还以卫青自比,自甘下贱,实在是可惜。”   狄誐攥着赵暾袖口的手轻轻颤抖,眼底涌出泪意。   只因为自己被选为皇后,爹爹就要被他人侮辱吗?   狄誐的攥紧的手被温暖覆上。   狄誐抬起头,对上赵暾平静的双目。   赵暾握了握覆住狄誐握成拳头的手:“别担心,交给我。”   狄誐嘴唇动了动。   自幼受到的教育和太上皇后的叮嘱,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劝赵暾息事宁人,不要为她惹出麻烦。   可看到赵暾那双澄澈的双眼,狄誐松开了赵暾的袖口。   狄誐吸了吸鼻子,道:“好。”   她相信赵暾,就像是在大相国寺初次所见一样。   赵暾道:“天成,带嘉善和富兄上楼。弃疾,你也上去。”   宋时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比唐时约束更甚。民间讨生活的女子要以布罗遮蔽半身;官宦女子只在年节戴冪离或帷帽出门;若是家规森严的家庭,女子出嫁前都不允许出门。   虽然狄誐和富娘子的扮相很逼真,但被人细看也可能出纰漏。赵暾和狄諍无所谓别人的闲言碎语,但狄誐和富娘子生在此世,若不是她们自愿承受,赵暾就该做好万全应对,避免意外发生。   范纯祐立刻意会。   他护着富娘子和狄誐上楼,入了被屏风围住的雅座,避开众人目光。   狄諍皱眉,不愿意上楼。   赵暾道:“你难道还担忧我的安全吗?这酒楼所有人都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狄諍嗤笑:“说什么大话?哪怕是不会习武之人,人多了也能堆死你。他骂我父亲,我应该和你一起。”   赵暾拍了拍狄諍的肩膀,道:“你的战场在宋夏和宋辽的边疆,不在文人的口舌场。”   他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醉汉。   “不说你的才华不输给他,即使不通文墨又如何?后世人从他的文集中看到他骂卫青这句话,即使是将他视作比父母还重要的偶像的人,有人辩解他所说的话是对司马迁的话的解读,非他恶毒;有人辩解他只是历史局限性,看不起外戚是文人通性,非他本性。”   “但无人敢说,苏轼这个大文豪骂卫青怎么了?是卫青活该被骂。”   这污言秽语太耳熟,即使十年未见,容貌变了些许,赵暾也想起此人是谁。   苏轼啊苏轼,十年不见,你的嘴还是很贱。我们短短的相遇,似乎没有影响你的本性?   赵暾的眼中带了些许笑意:“弃疾,别担心,我来自一千年后,我说的就是盖棺论定的真理。上去吧,交给我。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只是要对不起嘉善和富娘子,今日我可能不能陪她们游玩呢。”   狄諍见赵暾十分冷静,犹豫了一番后,答应道:“好。我在上面等你。你骂几句就成,别太生气。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你一定要陪嘉善逛园子。”   他说罢,脸上有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我与他最后一次通信时,他说要潜心备考,不能再给我写信。在信中,他还恭贺了嘉善与你的婚约,祝愿嘉善和你百年好合。”   狄諍最初是对苏轼苏辙兄弟二人有偏见。后来与苏轼相处久了,他还是逐渐接受了苏轼这个友人。   听见苏轼对父亲的评价,狄諍难免愕然,也难免黯然。   赵暾将双手兜在袖中,道:“惇七平五溪时,苏二写诗夸赞惇七;元祐时,苏二上书骂惇七平五溪是结怨交蛮,兵连祸结。他本来就善变。你与他为友,当接受这一点,不然算什么好朋友?你看惇七就很大度,死了都把苏二写给他的信藏得好好的,千年后的人都能看。”   狄諍深吸一口气:“什么?什么信?什么千年?”   赵暾偏着头,戏谑道:“《归安丘园》。”   赵暾目送恍恍惚惚的狄諍上楼。他以为弃疾知道《归安丘园》,原来不知道啊?   也对,《归安丘园》是苏轼写给章惇的私人信件。弃疾活着的时候,那封信还好好地藏在章家。   狄諍得知苏轼写给章惇的最后一封信被章惇仔细收藏,千年后的人还能围在信纸旁对他们二人的友谊指指点点,真是惊呆了。   没想到章惇居然是这样的人!   狄諍想,他还是别和苏轼做朋友了。苏轼的朋友,只有惇七配当。   将狄諍劝上楼后,赵暾踱步走到苏轼的背后,兜着手幽幽地盯着苏轼的后背。   突然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了桌旁,正在高谈阔论的书生都停下了嘴,惊恐地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这……像个鬼似的,颇吓人!   因为赵暾站在苏轼背后,只有苏轼没看见赵暾,所以只有他还在滔滔不绝。   苏辙张嘴欲喊。   赵暾轻轻地瞥过苏辙。不知道为何,苏辙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话堵在喉咙中,竟不能发出声音。   苏轼趁着酒意侃了个尽兴,突然发现同桌人都不说话,一边往嘴里倒酒,一边笑道:“怎么都不说话?被我的真知灼见震撼,说不出话来?”   赵暾:“狄嘉善是太上皇和当今皇帝选中的皇后,非狄青主动攀附。我曾经问过你,皇帝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吗?只要和皇帝联姻,就算有再好的家世再高的功绩,都会被人嗤笑贬低?”   赵暾此话一出,在座众人大惊失色。   苏轼之前的污言秽语还能说只是骂卫青,可以理解为他认为卫青不配与狄青、曹佑相提并论。   这不认识的冷面郎君的话,可就是真真直言辱骂当今圣上,完完全全的诛心之语了!   苏轼晃晃悠悠地回头,面带狡黠道:“你谁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别污蔑我。骂一个作古的人,和当今圣上有何关系?”   赵暾没有与苏轼辩论。   他将手从袖口里抽出,道:“我是曹家子曹东君。你辱我长辈,我给你一剑,都是符合儒家道义。”   说罢,赵暾扣住苏轼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哐当”按在桌面上。   同桌书生吓得尖叫。   苏辙忙上前保护哥哥。但他也喝了许多酒,身形不稳。赵暾一脚踹到他的膝盖上,他立刻扑在了地上。   “你,你别乱来!”有书生恐吓道,“就算你是曹家子,如果闹到了开封府,你也会入狱,失了荫补官!”   赵暾死死将苏轼的脑袋扣住,扬起灿烂的笑容:“我不仅有荫补官,我还有进士功名。你们看这样如何?我与他斗殴同进开封府狱,都被剥夺功名?”   说罢,他松开手,一把拽住苏轼的领子。   苏轼的酒醒了大半。   虽然面前的面容已经十分陌生,但苏轼一对上面前人动手揍人也平静无波的双眼,一个称呼脱口而出:“暾弟?!”   赵暾歪头笑道:“我还和你说过,你再嘴贱,我一定揍你。”   他扬起拳头,狠狠捶向苏轼的眼窝。   苏轼双手护住脸:“啊啊啊你误会了!我没有骂鹏举!”   他外袍一脱,往桌子底下一滑,连滚带爬地逃走:“你听我解释!我怎么可能骂鹏举!”   赵暾追了出去:“你骂狄汉臣,我也要揍你!”   苏轼抱头鼠窜:“我也没骂狄汉臣!”   赵暾紧追不放:“你那还不叫骂?什么叫自甘下贱?难道你骂的是当今皇帝?皇帝就是下贱?”   苏轼尖叫着夺门而出:“你、你别胡乱发散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暾挽起袖子,追出门去:“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说皇帝很下贱,所以谁家女儿嫁给皇帝就是自甘下贱!”   两人一逃一追跑出了大街。   酒楼大堂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酒楼二楼的人也将脑袋伸出窗外,伸长脖子往外看。   大街上比肩接踵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小贩也停下了吆喝,都伸长脖子看向追打的两人。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唉,我就是喝醉了!”   “你喝醉了就敢说皇帝下贱!”   “我没有啊!冤枉啊!我、我承认,我在说气话!谁让弃疾当外戚后,就不再给我家写信。”   “屁!不是你说别写信?而且谁说没给你家写了?明允上旬才来了信,让舅舅别管你和苏三,你和苏三自己会找地方住。”   “怎么可能?父亲明明说,不准攀附富贵!”   “明允没有攀附富贵,他只是和好友通信。”   “啊?多久一次?”   “一月两三次?”   “可恶啊!父亲骗我!啊啊啊,真的别打了,我知错了!”   “你知错个屁!看拳!”……   两人拉拉扯扯,因当街斗殴,被抓进了开封府狱。   狄諍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眼眶通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根本不能相信他!”   暾弟!这就是你说的你心里有数?!   范纯祐狠狠一巴掌拍到额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该怎么办?”   狄諍已经灵魂出窍,脑海里一片空白。   狄誐很想笑,狠狠拧了手背一下,才没有给哥哥的灵魂出窍火上浇油。   富娘子第一次单独和同龄男子出门,就遇到这样的大事,真是震撼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陛下、陛下是这样的人吗?   她想起父亲提起陛下,常夸了又骂、骂完又夸的复杂表现,略有些理解父亲的心情了。   富娘子看向忍笑的狄誐。   狄誐眼中荡漾着的情意,令她很是羡慕。   虽然是荒唐了些,但如果良人对自己这样,她也会和狄娘子一样吧?   范纯祐把狄諍从地上拉起来,道:“这下‘皇帝是什么下贱的玩意儿,和皇帝结亲就叫自甘下贱’的话,要传遍京城了。”   狄諍摇摇晃晃站起来,神思恍惚道:“何止京城?是传遍天下。”   “呜呜呜呜。”苏辙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流涕。   哥哥啊,离家之前,父亲一直叮嘱你一定要管住嘴。虽然新帝宽容,不会兴文字狱,但祸从口出,得罪了权贵,就算是陛下也不会纵容你。   你不仅不管住嘴,那嘴怎么还直接冲着陛下去了?   这下好了,陛下当街追打你,你还要仕途吗?   呜呜呜,都怪我,我就不该喝那口酒。我不喝那口酒,就不会在哥哥口无遮拦的时候愣神。   就算哥哥还是口无遮拦,我如果清醒着,也能为哥哥辩解,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陛下一拳揍在哥哥眼窝。   扑哧……   咳,不能笑不能笑。呜呜呜,怎么办?   范纯祐按着额角道:“先、先回去找父亲。弃疾,你和富娘子去寻富先生。一定要在群臣得知陛下身份之前,将……”   范纯祐又深呼吸了一下,道:“将陛下和苏二从开封府狱赎出来!”   狄諍心中悲观极了。   都当街追打了,暾弟的身份怎么可能遮掩得住?   暾弟,你说的绝不会暴露身份,指的只是不主动说出身份吗?   你当读书人没读过《东君》,不知道《东君》第一句就有个“暾”字吗!   范纯祐揉了揉垂头丧气的狄諍的脑袋,就像是十年前刚见到病恹恹的狄諍时一样:“快去吧,做了总比等着好。”   狄諍点头,悲伤地对富娘子道:“抱歉,让你为难了。”   富娘子看着狄諍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不知道怎么猛地一跳。   她垂下头,红着脸道:“不为难,我们赶紧回家找父亲。”   范纯祐轻踹了地上蹲着的苏辙一脚:“你别哭了,和我一同回去。”   苏辙哭着道:“父亲不让我和哥哥来寻你们。”   范纯祐道:“明允一定说的是不准去曹家。你现在去的是我家,范家。”   苏辙顿觉有道理,跟了上去。   马车停下后,他仰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宫装女子,面露绝望。   曹儛指着苏辙,尖声道:“就是他哥让我儿子进了监狱?!”   范纯祐不顾男女之别,拦住太上皇后戳苏辙额头的手,道:“殿下息怒,息怒,先赶紧解决此事。”   曹儛愤怒道:“解决?怎么解决?让我这个当太上皇后的母亲,去开封府监狱里赎我当皇帝的儿子?”   范纯祐看向一旁忍笑的父亲。   父亲,你这时候难道不该惊慌失措吗?你怎么还笑起来了!   范仲淹看着儿子悲愤的表情,干咳一声,道:“殿下息怒,臣去。”   曹儛咬牙切齿道:“我记得苏洵不是曹佾的友人吗?曹佾老对我说苏洵的儿子诗词文章写得好,我还挺喜欢他们的。苏洵怎么教的儿子?他是不是私下也在说我家佑儿和暾儿的坏话?!把曹佾叫来!”   太上皇后对弟弟直呼其名了,身边宦官宫女都抖了两抖。宦官赶紧骑马入宫,寻在宫里当值的曹佾去。   曹国舅这次肯定惨了。   开封府狱中,因为当街斗殴被抓走的赵暾和苏轼乖乖跪坐在稻草垫上。   包拯双手放在膝盖,屏退了其他吏人,坐在两人面前的大椅子上冷笑:“当街斗殴?”   赵暾和苏轼双手放在并着的双膝上,脑袋低垂,乖巧极了。   包拯继续冷笑:“还大喊同归于尽,不要功名?”   赵暾咬了咬嘴唇,不敢在包拯面前笑出来。   苏轼面无血色,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包拯狠狠拍了两下膝盖:“好,真好啊。曹东君,你说鹏举如果听闻此事,他会如何?”   赵暾小声道:“会晕过去。”   “扑哧。”双眼青黑的苏轼捂住嘴。   包拯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跪在地上,手攥住赵暾的衣领。   赵暾双手捂脸,挡住包拯即将喷来的唾沫。   “你还知道啊!”   “我理解你听见有人侮辱曹鹏举和狄汉臣,你十分愤怒。你再愤怒,私下拉着他骂几句就够了,你还当街斗殴?啊?当街斗殴?我在开封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闻哪个曹家子有你这么跋扈!你真是丢了曹家家风的脸!”   赵暾捂着脸道:“我姓赵。”   包拯拽着赵暾的衣领晃悠:“你不是姓曹吗?此案当然只能以曹家子和贡生斗殴结案,难道还以皇帝和狐朋狗友当街斗殴结案吗?”   苏轼指着自己。狐朋狗友,我吗?   包拯松开赵暾的衣领,反手一巴掌砸在苏轼的天灵盖上。   苏轼抱着脑袋,背弓得像煮熟了的虾。   包拯冷笑道:“你也是好能耐啊,当街辱骂国舅和国丈,说皇帝是脏东西。”   苏轼委屈极了:“我真的没有说啊,我只是骂卫青。”   包拯破口大骂:“卫青你就骂得了?太史公都没有在《史记》中骂卫青。”   苏轼辩解道:“太史公说汉武帝在厕所接待卫青,还不是骂……”   包拯怒骂道:“你是这么读史书的?你读史书是只看几行字,前言后语都不看吗?太史公说的是卫青当时是侍中,所以一直随侍身边。你知道什么是侍中吗?侍中就是皇帝在哪他都必须在那里站着!皇帝拉屎他都得在旁边站着!你将来当了侍中,皇帝拉屎,你也要在一旁递纸!”   苏轼:“……”宋朝应该没有侍中吧?   赵暾:“……”为什么我要让苏轼给我递厕纸!   包拯骂了苏轼骂赵暾,骂完赵暾转头骂苏轼。   赵暾的手背上全是唾沫。   苏轼不敢遮脸,脸上全是唾沫。   两小只支支吾吾,不敢狡辩。   范仲淹和富弼匆匆赶来。包拯起身捶了捶蹲麻的腿,一手扯住一人领口,对着两老破口大骂。   “你们还当帝师?你们当的什么帝师?就教得皇帝当街斗殴!还骂自己是脏东西!”   范仲淹:“这……唉,我的错我的错。包希仁,暾儿还小,你多说说就是,不该真的让他下狱啊。”   富弼:“关我什么事?谁还能管得住他了?我朝皇帝入狱第一人,他真是能耐了。”   包拯放开范仲淹,指着富弼大骂:“你怎么没有错了?难道你不是陛下的师长?子不教父之过,陛下从小没有父亲教导,他若有错,都是师长的错!还是说,你要把陛下的教育问题推给同样年少的曹鹏举?”   富弼:“……那就是范希文的错。”   包拯冷笑:“你连错误都不肯承认,怪不得会把陛下教成那样!”   富弼和包拯争吵起来。范仲淹悄悄走到赵暾身边,揉了揉赵暾的脑袋:“起来吧,我们快走。”   赵暾赶紧抓住夫子的手,准备溜走。   范仲淹对苏轼招招手:“你也来。唉,明允与曹公伯情谊极深,他听闻此事,一定十分伤心。”   苏轼耷拉着脑袋,不敢辩解自己只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他明明是听父亲说不要攀附富贵,才与曹家断了联系。   可恶的父亲却与曹国舅高山流水,一月通信两三回。   子不教,难道不该是父亲的错吗?! [224]朕非常宽仁:二更合一   包拯想竭力隐藏真相,可熊孩子在大街上闹了一路才被抓进开封府狱,早就闹得全京城无人不知。   即使赵暾做了些伪装,若是不细看,可能不会有人认出他,但苏轼那大嘴巴喊了一路的“暾弟”,赵暾又敢大喊“皇帝是什么低贱东西”,赵暾的身份就很难隐藏了。   苏洵外放近十年,最初只是一个知县。   十年了,他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攀登,在赵暾回宫后也不借助赵暾的力量,从知县攀登到知州,今年终于攀登进馆阁了。   苏洵虽两鬓已经斑白,胸中壮志鼎沸。   他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有这样的官位,全靠的是自身本事!无愧陛下的书法夫子之名!   虽然将来还可能会外放,但苏洵知道自己的家肯定要安在京城了。   当初苏洵从蜀地搬到京城,就在曹佾的帮助下,让全家在京城入了户——曹家不在朝中当高官,但多年人脉,帮已经考上进士的苏洵入个籍还是很容易。   苏洵难得求一次友人帮忙,为的是苏轼和苏辙。   京城贡举比地方更容易,也更省事。许多考生都悄悄来京城考试,而不在原籍贯考试。朝廷屡禁不止。   其实原本历史中,苏轼和苏辙也是“科举移民”。苏洵既然有了人脉,那就让儿子们正式成为京城户口,不再提心吊胆地在灰色地带行走。   苏洵虽然对两个儿子的性格颇有微词,但对他们的才华还算信任。   就算他们这次会试稍稍有欠缺,省试还是很容易。根据苏洵自身的经验,就算落第,多一次考试经验也是好事。两个儿子比自己读书早,这一次考不上,下一次也一定能行。   苏家现在也是上头有人了。他虽然升官靠自身本事,但也是上面有人注视着他,他只要施展本事,就不怕不能施展抱负。   两个儿子也一样。只要他们凭借自身本事入了殿试,那进士身份就稳了。   如今他也入了朝。两个儿子先在地方上干一干,如果有真本事,苏家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女儿已经得了长子,程家将母子二人照顾得十分妥贴。女儿觉得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想要恢复晨昏定省,程家老父母都不准许。程家母亲还训斥女儿,让女儿必须按照礼仪,该养多久身体就养多久身体,不准坏了程家的名声。女儿在信中颇为哭笑不得。   苏洵和程夫人看见女儿的书信,终于对女儿的婚事彻底放下心了。   因苏洵常年在外地做官,两个儿子还没有定下婚事。男子若有功名傍身,弱冠甚至而立娶正室都不晚。   苏轼和苏辙在苏洵的教导下,现在还没有表现出对女色的看重。两人房中都没有置通房妾室。   苏洵已经和曹佾商议好了,等苏家重回京城,立刻就为苏轼和苏辙相看人家。曹佾要帮苏洵掌眼。   他这次将以皇帝潜邸旧臣的身份入朝,朝中想攀附他的人一定很多。再待儿子们考得功名,那是什么好儿媳都能挑得。   老家已经有乡绅在打探此事,试图在苏轼苏辙二子登科之前,就先抢定这两个乘龙快婿。   苏洵脾气很直。   当初他为曹家夫子,家乡的人看不上他,嘲笑他为了前程攀附外戚,实在是士人之耻,老丈人家还因此与他退亲。   虽然他不想与妻子娘家撕破脸,退婚时找了其他借口,但纸包不住火,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   苏洵便懒得遮掩。   他与曹佾、曹佑是友人。曹家当时处境再艰难,也比自己这个屡试不第的落魄士子强。曹佾和曹佑不嫌弃他,他凭什么嫌弃比自己才华更出众的人?   苏洵离开时,就广而告之,对,我就是去给曹家当夫子,曹家人非常好,曹佾是我友人,曹佑是我忘年交。你们不能接受,那我们的交情就断了吧!   当时苏洵一度成为眉州士绅的笑话。   没多久,苏洵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到眉州。   有的人不笑了;有的人酸言酸语,说苏洵是攀附外戚才能考上进士。   前面不笑的人是家中有进士的人;后者则是屡试不第,甚至连进士都不敢去考的人。   不过议论声再多,苏洵一考上进士,家乡的人再不敢在明面上嘲讽他,只是在背后酸言酸语罢了。   程夫人的娘家也立刻寄出书信,厚着脸皮想要反悔。表兄妹的情谊深厚,因为长辈一些误会而分开。程之才整日郁郁不安,心中十分思念表妹。而且苏家和程家长期同气连枝,一直是世交,实在是不应该因为一点小误会而生出间隙。我们还是重新定亲吧。   程夫人从未见过自家哥嫂言辞那样友善。   苏洵看着自家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嗤笑道:“还好我已经在京城为八娘寻了新的亲事,否则你父母兄嫂一顿念叨,八娘就要回火坑了。”   程夫人一听,与家中和好的泪水变成了被丈夫气出的泪水。   听听,这什么话呢!我家是火坑吗!   就算是,既然兄嫂已经厌恶了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厚颜无耻将女儿送回去?   就算妻子被气哭了,苏洵仍旧冷哼:“是他们厚颜无耻。”   程夫人气得把苏洵赶出门睡。   赶出门时,程夫人还不断叮嘱苏洵,万不可泄露娘家还想恢复婚约一事,以免误了女儿的好姻缘。   唉,同样姓程,看看人家礼仪规矩多周正,哪像自家!   苏洵性格激烈,好恶分明。   家乡士绅在他落魄的时候嘲讽他,他哪能给人好脸色?   家乡士绅当时见状,便歇了与苏洵交好的心思。   不过是个进士而已。苏洵的兄长也是进士。眉州的进士不少,能出人头地者也没见几个。   因张贵妃喜欢蜀锦,她在蜀地的名声也很响亮。蜀地士绅无人不知道张贵妃才是皇帝的心尖好,帝妃二人就是宋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宋朝的《长恨歌》。苏洵与皇后之弟为友,将来恐怕没什么前程。   当曹暾差点被火烧死,京城贡生敲响登闻鼓的时候,有志之士在喟叹我大宋还真的要《长恨歌》了吗,与苏洵有隙的人则弹冠相庆。曹家这么惨,苏洵未来肯定会更惨。   程夫人的娘家见苏洵得罪了张贵妃,又不回程夫人的信了,担心牵连自身。   程夫人又哭了一场。   苏洵让夫人别哭了,看看可怜的被逐出京城的暾儿。暾儿那么可怜,他都没哭,夫人你也要坚强。   程夫人气得差点把苏洵的耳朵拧下来。   我哭我的,你说我还不如稚童?他不哭,我就不能哭吗!   骂了苏洵一顿之后,程夫人倒是真的能吃能睡了,也没得病。可能比惨是真的有效果吧。   程夫人也再也不提什么外戚不外戚,常让苏洵多给曹暾写信。她也常常做些小东西,让苏洵一并寄给曹暾。   当苏洵为官久了,家中积蓄多了,程夫人给家中孩子做衣服的时候,都要估摸着曹暾的身段,给曹暾也寄一身过去。   程夫人对苏洵感慨,曹暾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同样年少的小叔叔照顾。以前在京城还有长辈照顾,现在远远地被赶去了江南,苏洵是曹暾的书法夫子,师长如父,她这个当师母的也要好生照顾孩子。   程夫人还反省,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她因女儿刚解除了婚约,又对外戚的名声恐惧,一直闭门不出,没有照顾过曹暾。   曹暾年龄虽小,却很懂事。因他的年龄,还不到男女之别的时候,他常代表曹家来照看她和女儿,常常给苏八娘送些解闷的话本。   丈夫有了本事,女儿婚姻美满,儿子们也算聪慧懂事。程夫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底气,朝中那些风风雨雨,不能使她善良的心性偏移。曹家在自家最低谷的时候帮助自己,程夫人支持丈夫继续与曹家交好。   尤其是暾儿,实在是太可怜啊,抹眼泪。   苏洵便又被家乡士绅放弃了三年。   三年后,曹暾太子归位。   苏洵傻了。   眉州士绅傻了。   程夫人的娘家傻透了。   苏洵一拍脑袋。咦?暾儿是帝后之子,皇帝独子?这合理吗?   我以为皇帝和张贵妃只是《长恨歌》,结果两人都要上演一出“飞燕啄皇孙”了吗?   苏洵还没喜,先气病了。   他卧在病榻上,不顾骂皇帝可能让他掉脑袋,给所有好友写信嘲讽皇帝。   杨贵妃算什么真爱?赵飞燕才是皇帝的真爱啊!   苏洵病好时,家乡的书信堆积成了小山。   这时候蜀地好似不闭塞了,人人都知道京城曹家太子回宫的事。   他们虽然不知道苏洵是给谁当夫子,但总归是与曹家交好。   皇帝的小舅子不值得看重,但将皇帝带大的舅舅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洵,是要发达了啊。   苏洵还有两个没有考得功名的儿子,还不快抢!   苏洵一边为友人和太子欣喜,一边忧愁自己儿子的教育。   苏轼和苏辙逐渐显示出自己在文学上天才的一面。   天才总是主意很多,更何况青春期的天才。   年幼的苏轼和苏辙还算懂事,等他们渐渐到了束发之年,对苏洵的教导就多有不从了。   他们自己会看书,自己会思考。   父亲说的就是对的吗?他们就认为不对!   父亲在知县上待了这么多年,看上去也没什么本事嘛。我们一定更强!   人之常情。   苏洵当年也是这样叛逆过来。他甚至比苏轼和苏辙更叛逆,二十七岁之前都不肯读书,一直在外面当游侠。   在宋朝当游侠。   听听苏洵曾经做的事,就知道苏洵是个多叛逆的人。   只有自己当了父亲,才知道父亲的苦。   只有自己面对了青春期的儿子,才知道青春期的自己有多么混账。   苏洵十分担忧自家身份骤变,本来就倨傲的儿子会被周围人宠坏。   尤其是苏轼。   苏轼的才华远高于苏辙,苏辙更是唯哥哥马首是瞻。   苏轼走到哪,都有无数人吹捧他的才华,惯得他十分爱高谈阔论,口无遮拦。   偏偏苏轼性格豁达幽默,每当他得罪了人,都能用幽默的话把话题圆过去,再加上苏洵在当地方官,所以还无人说苏轼的不是。   才子嘛,有点脾气正常。   你看看当年的庆历君子,哪个没有脾气?哪个骂人不难听?   苏洵觉得不成。   苏轼这狗脾气,如果入了朝堂,惹了朝中权贵,难道让暾儿去给他擦屁股吗?   应该臣子为皇帝分忧!   苏洵与程夫人商议后,便瞒着儿子们曹家的事,不断向儿子灌输不要攀附富贵,要自食其力的思想。   正好苏轼和苏辙有意参加下一届科举,苏洵便以备考为名,断了苏轼和苏辙与外界的书信。   他政务繁忙,不能再指导苏轼和苏辙读书,还寻了一处书院,把两个儿子塞了进去。   苏洵想,等儿子们考上进士时,他差不多也该回京城帮陛下了。   那时儿子们再与曹佑、狄諍等旧友平等相处,应该不会被富贵冲昏头脑,误了自身。   儿子们先回京城适应环境,顺带租个院子安置家人。   这是苏洵给儿子们的任务。死读书是不成的,俗务也要熟悉。安置家人,就是苏洵给儿子们第一次任务,就和后世人让孩子第一次出门跑腿一样。   苏洵一直叮嘱苏轼,嘴巴一定放干净了。   尤其不准喝酒。   苏轼一喝酒,那嘴就把不住门,最爱借古讽今,写许多讽刺打油诗。苏洵担心苏轼去了京城,可别一糊涂就和人起了冲突,让暾儿去监狱里捞人。   苏洵回到了京城。   欧阳修在城门口等他。   南疆的事稍稍理顺了些,欧阳修见两位小辈已经得心应手,便将重担交给了王安石,自己回京了。   富彦国独木难支,他要回朝帮富彦国对抗夏竦。   夏竦那老匹夫都七十了,为什么还不致仕!   欧阳修在路上就写好了弹劾的文书,等回京就向夏竦发出猛烈攻击。   老匹夫!你还要脸,就赶紧自请致仕!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这个老贼该回家等死了!   等他攒足气势,刚上岸,还没进城,就听见百姓在说新皇帝。   咦?百姓怎么还敢称呼皇帝为暾儿?   欧阳修竖起耳朵。   然后,他撕了弹劾夏竦的文书。   弹劾夏竦是小事,他先弹劾苏洵。   苏洵最先是他推举,身为苏洵的举主,他要为苏洵的错误担负责任。   比如让苏洵滚出京城!   欧阳修背着双手,在城门口等到了苏洵。   苏洵早就得知欧阳修要来等自己。他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只以为欧阳修要与自己叙旧。   他笑着对欧阳修作揖。   欧阳修侧身避开了苏洵的作揖,阴阳怪气道:“苏明允,你教的好儿子啊,居然当街追打陛下,还说陛下是下贱的东西,狄家和陛下结亲是自甘下贱?”   苏洵的表情僵住:“啊?”   欧阳修微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还不知道?”   苏洵:“什么?”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欧阳修脸上笑容一收:“我听闻你不是与曹公伯为友吗?原来你是这样表里不一之人,我真是错看了你!”   苏洵:“啊?!”欧阳公你听我解释!啊,不对,欧阳公你先为我解释,我儿究竟做了什么?   片刻后,苏洵知道苏轼干了什么。   他蹲在了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容仿佛老了二十岁。   本来在知道赵暾登基后,他仿佛年轻了十岁,现在倒欠了十岁出去。   哈,哈哈。   苏洵一直教导苏轼不要攀附富贵,担忧暾儿去狱里捞口无遮拦的苏轼。   他万万没想到,苏轼干脆直接把暾儿牵连进了开封府狱。   和皇帝当街斗殴?   行啊。我这辈子没听过如此荒唐的事。   苏洵能理解暾儿的愤怒。   苏子瞻!你既然都认出暾儿了,就赶紧认罚啊!你跑什么!   苏轼跑什么?他怕被赵暾打死。   十年前的记忆,不仔细回想,苏轼以为已经十分模糊了。   等对上赵暾那双眼睛,苏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矮小孩童的样貌。   (“再说我小叔叔坏话,我打死你!”)   苏轼那被酒精麻木了的脑子一个猛跳,条件反射就跑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与赵暾已经双双入狱   哈……哈哈。父亲一定气死了,母亲也要哭了。   苏轼抽了一下嘴,又抽了一下嘴。   让你喝,让你胡说八道。   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呢!   “弃疾,那个,抱歉……”苏轼才知道,狄諍和狄誐兄妹二人当时都在场,都听见了他对狄家的胡言乱语。   他与狄詠、狄諍兄弟二人为友。当年狄誐还年幼,他也与狄誐说过话。   年少时的友谊,他以为在赵暾当上皇帝,苏家和皇亲国戚已经不可能再接触,已经是完全的陌生人。   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家和曹家、狄家的关系没断啊?   “陛下已经进宫,他会处理好。你无须担忧苏伯父会因此遭贬。”狄諍没有追究,也阻止了兄长追究,公事公办道,“陛下亲自出面揍你,就是将此事按在少年人不懂事的口角上,不想影响苏伯父。”   范纯祐进一步解释道:“酒楼人来人往,处处是耳目。你当日之话,就算陛下不在场,第二日就会出现在陛下的龙案上。明允即将入朝,许多眼睛都盯着他。你和苏三刚进京,就有人关注你们。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台谏监督苏伯父的进言。”   苏轼完全没想到这个:“我的言行……会影响父亲?”   范纯祐无奈道:“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对陛下和曹家、狄家不满,就是苏伯父对陛下、曹家和狄家不满。苏伯父是陛下潜邸旧臣,又是曹家之友。他的儿子却在酒楼里公开诋毁陛下和曹家,台谏官如何看待苏伯父的品德?”   狄詠嗤笑道:“他可能真以为后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可以随便骂,朝臣都会站在他这边。苏二啊苏二,我记得你刚和陛下见面,就因为同样的毛病被陛下骂了,还挨了伯父一顿揍。我以为你与我们为友几年,已经瞧得起我们了呢。”   苏轼垂头丧气道:“我真的只是喝醉了。”   狄諍阻止兄长继续讽刺苏轼,道:“陛下已经为我们出气,不要给陛下惹麻烦。”   狄詠深呼吸了一下,漠然道:“嗯。”   为了不让苏轼的言论成为弹劾狄青独揽西北大权的导火/索,赵暾让苏轼和苏辙住在狄家,等候结果。   狄家兄弟和范纯祐没有告诉苏轼的是,赵暾给了狄青太大权力,命令狄青总领西北军事,一直没有将狄青召回京城。京中对狄青不满的声音早已经有之,只是碍于赵暾即将大婚,没有太发作。   苏轼自己的言论只是一个年轻书生酒后酸言酸语,本不算什么。   但他是苏洵之子。   苏洵乃是赵暾的夫子之一,与曹佾相交默契。苏轼的言论,就代表着苏洵的立场。   苏洵一直在边疆之事上表现得十分强硬。   目前宰执团除了富弼和吴育,年纪都已经不小。群臣都知道他们顶多干完这一届就要致仕,甚至会死在任期中。   苏洵曾教导新帝书法,是进士出身,有十年地方官的经验,在地方上政绩显著。   他此番入馆阁,在群臣看来,就是苏洵即将成为新宰执的暗示。   赵暾也确实有此意。   他不能只用庆历年间的新旧党。无论新旧党政见如何不同,他们本质上都是“先帝重臣”,是根深蒂固的“旧势力”。一旦赵暾要改革,必定触及他们的利益。   新一辈又还没有成长起来。他需要一个完全在朝中没有势力,只能依靠他的“寒门宰执”来平衡朝堂势力。   苏洵资历、出身、政治倾向都完全符合赵暾的要求。新帝提拔自己的老师,尊师重道是美德,群臣也说不出不好。   如果赵暾是事后才从台谏的弹劾中得知这件事,无论是苏洵还未入朝就被斗倒,还是因为外部声音导致苏洵和曹家、狄家本可以团结一致的稳固团体被撕裂,都会影响赵暾的计划。   赵暾在和宰执开小会时,如此解释自己的行为。   等开常朝,赵暾面对台谏的劝谏时,又是另一番说法。   “士人谈论国史,借古讽今常有之。不说借古讽今,朕在上朝时,常听见众卿互相辱骂祖宗,众卿宽容,顶多回骂。”   “朕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就更应该谨慎。只是书生的酸言酸语,朕只能假装没听见,不能与他一般计较。如果因为他酒后失语就行事过激,以文字将他入狱或是剥夺他的功名,那必定会诬告成风,人人不安。”   “是以,朕不准备罚他。”   “但皇帝不能罚,身为‘赵暾’这个人,当有人辱及长辈,我必须有所反应,否则就是不孝。”   赵暾捋了捋袖口,道:“是以,朕脱了龙袍揍他。”   群臣哑然。   赵暾语气轻飘飘道:“皇帝为江山社稷,不能随意以国法处置他人。那朕就以平民的身份应对此事。若犯了法,也如平民一样被抓入府狱,缴纳赎金才出狱。众卿放心,朕非常宽仁,绝不会让尔等因言获罪。尔等可放心监督朕。”   不因言获罪,但如果惹了陛下你不高兴,陛下就要脱了皇袍,跳下御阶,挥拳头揍人吗?   群臣瞠目结舌。   夏竦热泪盈眶,高声呼喊道:“陛下令国法和孝道两全,陛下英明啊!”   群臣:“……”夏竦你够了!不用再强调你是奸相了!   富弼恭敬道:“陛下所言极是。陛下与少年友人因醉酒起了口角,私下解决便是。如果群臣连此言都要祸及家人,那满朝文武恐怕无人敢言了。”   唉,苏洵教子无方,恐怕暾儿想让他入中书为相,会很艰难了。 [225]苏洵的反省:一章半合一   欧阳修骂了苏洵一顿后,也告知了苏洵赵暾的应对。   如果不是陛下碰巧遇上,那酒楼里人山人海,恐怕待苏洵入京没几日,就要出京了。   欧阳修直言道:“陛下对你期望甚深。你与陛下有师徒之名,本会成为陛下亲手所选的第一位宰执。”   欧阳修经过世事磨砺,已经是成熟的政治家。   每一届皇帝在亲政之后,都会选择“自己”的宰执。赵暾让欧阳修去南疆前,就告诉欧阳修,王安石与章惇都是宰执之才,两人一定会入住中书和枢密执政。但王安石与章惇的年龄资历都不够,处事手腕也稍欠圆滑,需要老一辈大臣教导。   欧阳修与王安石、章惇共事时就发现了此事。   他从庆历新政而来。庆历君子们一个个性格尖锐,个个眼中容不下沙子,仿佛世界非黑即白。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回望往事,欧阳修才发现他那出自正义之心的行为,在朝堂上造成了多大分裂。   范仲淹没有进入中书之前,也是言辞尖锐的谏臣。但在成为宰执之后,范仲淹成为他们中脾性最为圆滑敦厚之人。   他们与当时任宰执的章得象议事,章得象只知道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气得富弼扬起了拳头,所有人都十分愤怒,范仲淹却总是挡在章得象面前,不允许他们对章得象无礼。   那时欧阳修是有点失望的。他不明白,范仲淹当了宰执,为什么脾性不再刚直了?   现在看一眼王安石和章惇这两个尖锐的小辈,欧阳修按住了额头。   就是养育了孩子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顽皮,照顾了王安石和章惇,欧阳修不断反省当年自己在朝堂上给范仲淹制造了多少麻烦。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什么把意见不同的官员全部换了的话!只是与你们意见不同就换人,而不是观察对方的品德和能力,这样是治理不好国家的!   别和我再提什么君子论不君子论,是是是,我当年也这样,但我已经反省了!   欧阳修想起那两个小辈,思维莫名发散了一下。唉,回神回神,再想下去,他就不是思维发散,而是思维涣散了。   看着苏洵为儿子痛苦万分的模样,欧阳修感同身受,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欧阳修道:“如今的三府首长都是先帝……太上皇帝的三府首长,陛下还未任命过自己的宰执。他很看重你。陛下是坚定之人,不愿意宰执频繁更换。你与朝中派系没有任何瓜葛,家中也简单。只要你自己持身以正,百官本来难以找到弹劾你的机会。唉。”   苏洵与欧阳修、文彦博相熟。赵暾在选择自己第一个宰执的时候,就写信询问过欧阳修和文彦博。   欧阳修和文彦博都夸赞苏洵,认可赵暾的想法。   苏洵品性刚直,处事能力在十年外放中已经磨砺出来,再加上他简单的家世和帝师的身份,确实非常适合。   从苏洵开始更换朝中高官派系,群臣也更容易接受。   本该是如此的。   欧阳修道:“你为官十余年,朝中如何弹劾宰执你应该已经十分耳熟。坐在宰执的位置上的人大多谨言慎行,无论他们被弹劾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但台谏占据上风,说服太上皇帝,大多是寻得了他们身边人的不法之事。”   苏洵没想到自己入朝,不是在馆阁待上几年后外放为一方之首,而是直接奔着当宰执去的。   他此次入朝虽然极具雄心壮志,但当宰执这种目标还是太超出他的心理预期了。   苏洵得知自己本来是宰执预选时,也知道自己这次肯定当不了宰执了。   虽然皇帝以“与喝醉的狐朋狗友私下斗殴”抹平了他被进一步攻讦的可能性,但他至少这次是不可能进入中书了。   苏洵苦笑:“还好是我在进入中书之前发生此事。如果我已经进入中书,被人听到子瞻说了这等糊涂话,那不知道会给陛下造成多大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为政务殚精竭力,宰执突兀更换,朝堂正筹备之事就可能拖延。唉,承蒙陛下厚爱,但我治家不严,当不得宰执啊。”   苏洵当了十年地方官。   他最初任职的地方是洛阳。当曹家的处境越来越差,他去往的地方越来越偏,见识到的刁民和恶霸越来越多。   赵暾回宫后,苏洵正好要调职。赵暾问苏洵要不要回朝帮助他,苏洵想要去边疆。   他写了《六国论》,却没有亲眼见过秦地。   赵暾同意后,苏洵前往戍边,将儿子们托付给了书院。   书院不追问弟子的出身,不知道苏轼和苏辙乃是帝师之子,对待他们如同寻常士人。   苏洵不断叮嘱两个儿子不要攀附富贵。将来他们的仕途,只在于他们自己的才华。无论是曹家、狄家还是皇帝本人,都不应该被他们当成自己的入仕的资本。   苏洵和程夫人在风沙中磨砺。不说苏洵本就刚直坚定,程夫人那颗柔软的心,都被边疆的风吹得粗粝了几分。   苏洵很为两个儿子自豪。   儿子确实没有因为自家突然飞黄腾达而骄傲,在书院十分低调,从来不炫耀自家的富贵和人脉。   苏洵万万没想到,儿子是不攀附富贵了,他们骂起富贵了。   哈……哈哈,苏洵颓废。   苏洵不是个喜欢找借口的人,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他教导无方的错。   欧阳修叹气。   苏洵从落魄酸书生变成一方能吏,对朝堂风气也应对圆滑,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   能坦然接受自己离宰执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儿子的口无遮拦与宰执失之交臂,口中没有半句抱怨,而是庆幸自己没有给皇帝造成更多麻烦,欧阳修就认可如今的苏洵确实成为宰执的资格。   可惜,苏洵已经具备成为宰执的能力,他的家人却还没有做好成为宰执家人的准备。   “无事,只是这次而已,你还有机会。”见苏洵的坦然,欧阳修也骂不起来了。   苏洵笑了笑,道:“是啊,我还年轻。其实没有儿子这回事,我也还不够资格进入中央。我想再干十年再说吧。”   欧阳修叹气。苏洵年近五十,正是既积攒了足够多的为官经验,又有足够多的精力处理政务的时候。   再过十年,苏洵年近六十,资历是够了,但年轻人的冲劲可能就被消磨了。   而且这十年是新帝刚刚执政,最为关键的十年。在这十年为官的宰执,在史书中肯定会有极为浓墨重彩的篇章。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苏洵前去狄家接走两个儿子。   他郑重地向狄詠和狄諍作揖,请求狄詠和狄諍的原谅。   狄詠和狄諍都对苏洵没有恶感。   狄諍知道苏洵有多重视赵暾。即使苏洵自己处境也不好的时候,他也写信给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文彦博,厚着脸皮请求文彦博照顾赵暾和曹佑。   赵暾在江南为官时,虽然因为路途遥远书信不多,但苏洵每一封信言辞都很恳切,程夫人还会寄来亲手制作的衣物。   赵暾属意苏洵为自己第一个宰执,也是真的有私情在。   赵暾自懂事起,就没有受过母亲的关爱,很少有女性长辈照顾。   所以程夫人寄的那些自己缝制的小东西,即使赵暾平日里不说,但他也是极为喜欢的。   赵暾仍旧称呼苏洵为“苏夫子”,便是认可了这份情谊。   苏洵和程夫人夫妻二人对赵暾情真意切,狄諍不会因为对苏轼和苏辙的偏见而迁怒苏洵。   狄諍主动为苏轼开脱,说苏轼只是酒后胡言,他没放在心上。   苏洵却摇头道:“侮辱人的话,不能用酒后胡言来为自己开脱。既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就是自己心中想的话,是完全出自本心的话。比起平时清醒时细细斟酌所说出的话,这样的话更加伤人。”   苏洵看向苏轼。   苏轼慌张地低下了头。苏辙有些茫然。   苏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子瞻,你本也是归安少年郎中的一员啊。你扬名的时候,比我等都早。当年归安少年郎中有外戚勋贵之后、有行伍新秀之后、有当朝宰执之后、有寒门士子之后,你那时很为你的身份自豪,说你们归安少年郎中涵盖了天下士人。虽然是十年前的事,虽然那时你还小,但我想人生最重要的经历,与年龄和时间都无关。”   苏洵没有责怪苏轼。如他所说,他责怪自己。   是他太忙碌,也是他因为苏轼才华横溢而放松了教导。   是父之过。   就像是当年他的女儿因为退婚差点被逼死,是他没有告诉女儿婚姻没有女儿的命重要,是他差点犯下了大错。   苏洵很庆幸。   每次他的大错即将造成严重后果前,都是陛下很凑巧地出现,及时制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回去吧。”苏洵再次向狄家兄弟道歉后,牵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的手。   苏轼和苏辙很不自在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苏轼登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狄諍一眼。   狄諍的视线很平静,没有避开苏轼的视线。   那一瞬间,苏轼心里慌张翻腾。当垂下的帘子遮住了他的视线,苏轼差点挣脱父亲的手,跳下了车。   苏洵牢牢地抓住了苏轼的手,制止了苏轼那轻微的挣扎。   当马车启动,马车厢里寂静良久。   苏轼闷声道:“奇迹是不是不原谅我了?”   苏辙焦急道:“只是酒后失言,一次失言而已,他不至于……”   “唉。”苏洵重重一声叹气,打断了儿子们的话。   他认真地道:“你冒犯了他,他如果原谅你是大度,不原谅你也是理所当然。难道你冒犯他人时,就要强迫别人原谅你,若是不原谅你,就是别人的错吗?子瞻,你真以为你那些冒犯的话,人人都能原谅吗?”   “说原谅你的人,有的人是真的大度。这样的友人,你要十分珍惜,不可再冒犯。”   “有的人是嘴上说说,心里记恨。他不报复你,只是没有机会。”   “还有的人,只是看在为父的脸面上。你耗费的是为父的积累。”   “无论遇上怎样的人,可最初错误的就是你,为什么你要无缘无故地冒犯他人,逞口舌之利?”   苏洵的失望溢于言表。   恃才傲物恃才傲物,我知道才子多有这个毛病,但你为何对友人也这样?   苏轼低着头:“儿子知错了。”   苏洵没有回答。   知不知错,要看今后,而不是听这一句话。他现在有空了,手把手地教吧。   苏洵道:“科举还是要去考的。你不考,朝臣就会以为你心虚,会再次重提此事。你假装不在意,群臣才会相信只是你和陛下、狄弃疾私下的玩笑话。”   苏轼沮丧道:“是。”   苏辙犹豫了一会儿,问道:“父亲,你这次进京真的是要进中书吗?”   苏洵这次没有隐瞒。他已经在反省,所以以后都不会再隐瞒已经长大的儿子们。   “是,陛下本属意我为他亲政后第一个宰执,但现在不可能了。”   “我治家不严。”   苏轼和苏辙的脑袋都垂得更厉害了。   他们原本以为父亲远远不如自己。原来父亲才四十多岁,就要入朝为宰执。   当赵暾登基,曹家和狄家都飞黄腾达,父亲却被迁往了更为偏远的边疆。   他们一家分别,苏轼和苏辙被迫住进了陌生的书院,被迫与一群陌生人混居。   那时他们真的以为,陛下、曹家、狄家与他们苏家已经完全没有了干系。   他们心底……是抱怨的。   此刻当着父亲的面,他们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酒后吐的是真言。   “父亲,我真的知错了。我只是……只是以为他们富贵了,就瞧不起我们了。”   “嗯,所以是为父的错。”   ……   赵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入狱一次,朝野震动。   百姓倒是很支持陛下。就算是友人,说错话了该揍就揍。陛下还是个孩子,他活泼些怎么了?比起那些一板一眼的皇帝,陛下这样看着才真实。   群臣都一个头两个大。   行行行,你和狐朋狗友打架我们不管了,但你那狐朋狗友的爹进入中书绝无可能!   赵暾更改计划,将苏洵放入三司。   等苏洵熟悉三司的工作之后,就外放为一方转运使,为他监督一方财政,试点推行新的经济政策。   中书的宰执年纪都大了,接下来让谁上来?   赵暾按了按眉头,再次叹气。 [226]别有功不赏:二更合一   赵暾向范仲淹抱怨,范仲淹听后,道:“虽然尹师鲁身体不好,但实在没法子,让他累一累吧。”   赵暾叹气。   赵暾不惧台谏弹劾,但如果群臣意见太多,一门心思都想着弹劾,朝中就无人做事,所以减轻宰执负担,也是皇帝需要做的事。   破格提拔苏洵,群臣本来不会有太多意见,因为苏洵哪怕是书法老师,也有“帝师”的经历。皇帝提拔自己的老师,苏洵又确实资历和出身都合适,群臣反对的声音会比较弱。赵暾和宰执就能将应付群臣反对意见的精力花在其他地方。   尹洙也有帝师的经历。赵暾和范仲淹商议的时候,也将尹洙纳入选择。   后来没选尹洙,而选择苏洵,一是因为尹洙是庆历君子,即使之前没有入朝为宰,但身上庆历新政的痕迹太重,不算完全的“新帝大臣”;二是因为……尹洙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尹洙当年的身体都不太好,虽然在京中养了一阵子,心中又有赵暾这个寄托,所以还算能撑得住。   但赵暾外放时尹洙气病了一场,之后又一直待在西北不肯回京,他的身体还是在被消耗着。   赵暾让文彦博协助狄青,而不是直接任命尹洙经略西北,不是不信任尹洙,而是减轻尹洙的工作负担。   尹洙若想要高官,他一回京城,赵暾什么都能给。   但尹洙志不在高官厚禄。   他就是死死地盯着西北边疆,盯着这片让他施展了抱负,又差点把他拖入深渊的地方。   赵暾尊敬师长,不是给他们自己和世俗以为的好东西,而是给师长需要的好东西。   所以范仲淹致仕给赵暾当幕僚,尹洙给文彦博当副手。   不过如果朝中实在是需要尹洙,赵暾尊重尹洙的愿望,尹洙也会体贴赵暾的需要。   尹洙回朝担任参知政事,不能达成赵暾养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宰执的需求,还让尹洙不能好生休息。赵暾才沉默。   范仲淹也知道如此,所以一直没有推举尹洙。但如果实在没人,尹洙也是可以的。   范仲淹道:“尹师鲁和韩稚圭,你可让富彦国暂时离京,为你镇守河北。你老嘲笑富彦国不会治河,现在正好让他去守黄河。”   赵暾瘪了瘪嘴:“我担心尹夫子的身体。他若当了参知政事,便不能休息。”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肩头:“当你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你不叫他回来,他也会怄病,终究是会病的。”   赵暾被范仲淹的话逗笑了。   他曲起手指揉了揉鼻子,点头:“嗯。”   那就只能假装尹夫子不是庆历党人了。唉,其实是自欺欺人呢。   于是苏洵入了三司,任盐铁判官;韩琦回京,任枢密副使;尹洙回京,任参知政事;富弼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出京,坐镇河北。   一般宰执出京时,身上都要卸去宰执的职位。即使又封了同平章事,也是“使相”,算是寄禄官,而非实权。   王尧臣带着枢密副使的身份前往西北,勉强还能说是出差;富弼坐镇西北,身上参知政事的职位没有被卸掉,就让群臣有一点意外了。   虽然富弼离开京城,参知政事的身份实际上也算寄禄官了,但身份在这里,那富弼就能行使参知政事干预政事的权力。   这是皇帝放出的讯号,富弼仍旧不算是被外放,只是以宰执的身份替皇帝坐镇北疆,应对辽国新皇帝继位后,对北疆持续骚扰的新局面。   有大臣请求卸去富弼的参知政事的职位,哪怕给富弼使相身份也成,不要破坏祖宗规矩。   又有大臣援引太/祖太宗朝旧事,还有人援引了唐朝旧事,甚至有人说到了汉朝旧事,宰执替皇帝巡视天下也算更早的祖宗规矩。   这依照哪个祖宗的规矩,群臣吵得厉害,赵暾就让他们吵了。   只是如赵暾所想,尹洙进京,富弼没有卸职,群臣的意见确实大。   人的精力有限,朝臣忙着弹劾,做事效率就低了。   虽然赵暾可以选其他人上来,但现实治国不是游戏,拉开表格看一眼职位,鼠标点击就成。   官员只是效率稍微拖沓,没有犯错,你没有理由就卸掉他们的职位,那么律令就会败坏,朝臣人心惶惶,办事效率更低下;赵暾虽然知道一些人史书上的名声,但史书不等于真人,且能入史书列传者为少数,清空朝堂后选谁上来,他能不能胜任,也是一个难题。   治大国如烹小鲜,虽然赵暾经常把“有的是人做”挂在嘴边,实际上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   不过赵暾勉强还能应付。   群臣的效率低一分,他和宰执的动作就要快一分。   事总要人做。封建王朝是帝王专/制,只要皇帝自己的效率够高,总能拖着群臣往前跑。   朱元璋把朝堂砍了大半,只要他自己只睡两三个小时,朝堂也能运转。   而且还有夏竦和吴育在。   夏竦和吴育好歹算是庆历旧党的领军人物,虽然吴育不承认和夏竦是一伙的。他们二人仍旧在朝堂,夏竦还在执掌东府,哪怕副宰执有两个庆历新党,群臣都还能接受。   尹洙和韩琦入朝,倒是让夏竦背负的骂声小了许多。   比起道德低下的夏竦,大部分朝臣更不希望曾对吏制动手的道德高尚的庆历君子身居高位。   赵暾见弹劾富弼,让富弼自请卸去参知政事的上书多了,弹劾夏竦,让夏竦自请致仕赶紧滚蛋的上书少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暾送富弼离京的时候,韩琦已经回京,尹洙还在西北交接工作。   送别富弼的人,还有“已经与富弼和好”的夏竦。   夏竦既然对外说已经与富弼和好,那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周全。甭管富弼欢不欢迎,夏竦都要凑上来做出一副和富弼友好的模样。   如果富弼表现得不情不愿,夏竦就更开心了。   夏竦毕竟是老资历,还是富弼的上司。他都屈尊了,富弼如果不礼貌,那夏竦就能踩着富弼刷更好的名声。   看看,看看,不是我夏竦道德不端,是富弼心眼小啊。   富弼经常被夏竦恶心得难以吃下饭。此次出京,他算是松了一口气。   哪怕是在朝为宰执,都抵不过夏竦给他的恶心感,虽然……两人在正事上很默契,但这默契,让富弼更觉得恶心了。   富弼出京,夏竦也来蹭。   韩琦和欧阳修都在,苏洵也灰溜溜地来了。   为了避免夏竦被庆历君子群殴,吴育与富弼关系冷淡,也不得不来看着夏竦,别与庆历君子起冲突。   赵暾见气氛僵硬,当着曾经的庆历新旧党开了“弹劾夏竦少了”“弹劾富弼多了”“综合起来不多不少我赢了”的赢学笑话。   夏竦笑得都能看见嗓子眼了,吴育扶额遮住眼睛。   本来富弼在那端着一副冷傲脸,欧阳修对夏竦阴阳怪气,范仲淹和韩琦在打圆场,苏洵满头大汗地缩小存在感。   赵暾这笑话一说出来,视线在他身上聚焦。   欧阳修不阴阳怪气夏竦了,指着赵暾骂。   赵暾双手把耳朵一捂,躲在了范仲淹身后。   范仲淹:“好了好了……”   欧阳修:“好个屁!”   夏竦见欧阳修骂起了范仲淹,笑得更加厉害。   吴育放下扶额的手,无力地去劝架。他本来与庆历君子十分不睦,真是无可奈何。   富弼瞥了赵暾一眼。还好他要离开了,不用再被赵暾气。   富弼本想辞去参知政事,但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要建立新的官场秩序,自己愿意承担责任,那富弼就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浮名,愿意和赵暾一同承担责任。   大宋的吏制一定会有较大的改动,财政政策也会逐步改革。在改革的时候,安抚和监督地方是重中之重。   赵暾建立御史和宰执双重巡视天下的制度,就是为这个做准备。   如之后的河北水灾,如果富弼没有参知政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整合整个黄河中下游的资源。   想一想赵暾预言的黄河大患,富弼还在乎什么虚名?守住河北和山东再谈其他的。   在欧阳修伤心地被众人阻拦,默默在一旁不吱声后,赵暾对富弼道:“章衡也有宰执之才;李璋也不是不可以磨炼一二,进入枢密院。富先生,你要好好教导他们。”   富弼这才露出笑容:“好。”   虽然中间艰难了些,但一想到之后几十年的宰执之才都不会断掉,富弼还是高兴的。   送别富弼后,赵暾邀请苏洵与自己同车。   苏洵再次向赵暾道歉。   他入朝后见赵暾的忙碌,才知道赵暾被打乱的计划。他本该以帝师的身份帮助辅佐赵暾,却反而成为赵暾的麻烦。   赵暾安抚道:“其实还好啦,苏夫子不用太难过。在三司帮我也是一样的。只是苏轼那张嘴,能改还是改吧。”   苏洵道:“等他考上进士之后,我会让他暂时不做官,而是跟随在我身边学习。”   赵暾点头:“如此便好。等他学个一两年,我再将他外放。”   赵暾先把苏轼外放去杭州,命令他去整治西湖。   西湖不能少了苏堤这个名胜古迹,不然后世杭州少了多少旅游收入啊。   他要为杭州人的节假日出行添堵。   苏洵是个好人。即使赵暾安抚他,他心里还是有负疚感。   赵暾非常高兴。   有负疚感好啊,苏洵现在的身体挺好,又有程夫人陪伴,肯定比原本世界的他死得晚,正好多干活。   待尹洙回京后,又去把苏洵骂了一顿。   两人曾同为赵暾夫子,交情十分好。   尹洙还教导过苏轼,拎着苏轼也是一顿骂。   他还检查了苏轼和苏辙的学问,更是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回过头又将苏洵骂了一顿。   “你儿子那些歪理,我看你的错确实大。既然已经在富贵中,你为了不攀附富贵的假清高,竟然让儿子去那什么书院读书?你如果选个致仕高官开的书院就罢了,那落第书生就算学问名声再大,他教的不是为官的本事,你儿子只会学坏!你难道是想让你儿子只做学问不为吗!”   苏洵有些茫然:“学问大不好吗?”   尹洙骂道:“为官做宰需要多少学问?你儿子的学问足够为官做宰,缺的是你自己的教导!在书院的三年纯属浪费,你如果将他们带在身边,眼界绝对会不一样。你看看范天成,看看夏竦的儿子夏清卿!范希文和夏竦都以学问闻名于世,他们在乎自己的儿子有多少文名吗?”   苏洵反省。他自己都是青云直上,没有多少家庭底蕴,确实不知道怎么教导“官宦之子”。   苏洵苦笑:“我连夏竦都不如啊。”   尹洙道:“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天底下比得过他的人可不多。”   尹洙如果当着夏竦的面,骂得会比欧阳修还难听。但私底下对友人,他就可以公正地评价夏竦。   尤其他和夏安期共事多年。   尹洙道:“陛下非寻常帝王,在他眼中,只有得用和不得用。就算私德不端,只要那私德不会影响朝堂和百姓,在陛下眼中,就不会在意。同样,就算品德再高,如果只是自己修身养性,做不得利国利民的事,那陛下也不会重用。你将儿子带在身边,亲身教导他,比向那些没当过高官的学问大家学习强多了。”   苏洵连连作揖,感谢友人的指点。   一些事,真是碰了南墙才知道错,所幸苏洵醒悟得还不算晚,儿子还没入仕。   之后苏家如何,赵暾便没关注了。   不说苏家二子都要闭门苦读,既然他们之间有了芥蒂,那就不必以寻常友人相处,赵暾不会私下去寻他们玩耍。   赵暾百忙之中,在金明池关闭对百姓开放之前,再把狄誐请出去玩耍了一番。   可惜富弼离京,富娘子也跟着富弼暂时离开,狄諍没能和妻子出门游玩。   富娘子本想留在京中,但狄諍劝说富娘子多陪伴富弼,并且去见识见识河北的情况。   将来狄諍肯定也会坐镇北疆,富娘子要与狄諍一同守护北疆。狄諍没有太多机会向富弼学习,狄諍希望妻子向富弼多请教,将来帮助他。   富娘子没料到狄諍这样的请求,为难道:“我、我不太会啊。”   狄諍道:“陛下已经说服富公,富公会仔细教导你。”   富娘子鼓起勇气,道:“既然父亲愿意教导我,我一定认真学习,将来和你一起守护我朝边疆。”   狄諍笑逐颜开,看得富娘子愣了好一会儿。   短暂相会后,富娘子捧着心肝,默默回味了许久。   富弼背着手在稍远处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跺着脚离开。   晏夫人一直在富弼身边无声地嘲笑。女婿看重你女儿,你还不高兴了?羞死你!戳!   狄誐听到赵暾还要带她出门,这次拒绝了。   她看得出来,赵暾非常忙碌,实属无须再浪费一天休息的时间出门劳累。   赵暾摇头:“能和你出门游玩,不是劳累。”   狄誐脸一红,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不过狄誐没有与赵暾单独出门玩耍。比起两人的温馨,她更喜欢热闹。   狄誐还怂恿赵暾,再次带上了王雱。   狄誐道:“王小郎君上次没能好生玩耍,这次一定要带上他。”   赵暾在王雱的悲愤中,再次把王雱拖出了门。   王雱真是太难过了。   上次被迫出门,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当街斗殴被拖走,给他造成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当时他就像个小透明一样闷头跟在范纯祐身旁,竭力缩小存在感,好不容易熬到了回家,以为自己拜托了麻烦。   你怎么又来拖我啊!我不出门!   赵暾笑着揉搓王雱的脑袋,把狄誐逗得笑得花枝乱颤。   这对小夫妻都爱看王雱悲愤不已的模样。   王雱看着自己启蒙时就欺负自己的“隔壁县的小哥哥”,眼圈都红了。   他是家中独子。   王安石与赵暾交好,见赵暾家里有两个致仕宰执当夫子,和妻子商议后,非常无耻地把儿子送去“给赵暾作伴”。   当赵暾说“我要欺负你儿子”的时候,王安石和吴琼夫妻二人都很镇定地点头,留下不敢置信的王雱。   王雱便成了赵暾的小书童,每日陪赵暾读书习武,给赵暾端茶送水,被赵暾揉搓脑袋。   经过三年相处,王雱的身体变得强壮了,拉弓骑马都很熟悉。   王安石十分高兴。   他也舍不得儿子,但儿子病恹恹的总养不好。他见赵暾确实被曹佑养得很好,而赵暾和自家儿子都缺玩伴,在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劝说下,才把儿子送来陪伴赵暾。   这决定真是做得太好了。看,我儿子文武双全,早熟稳重,比在家里强多了!   被迫稳重的王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好不容易赵暾离职回京,等候下一次任官,王雱回到了父母身边,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当得知赵暾当了太子,王雱也没当回事。   自己的本事足以入仕。父亲也是,没有与太子这番交情,父亲本也可以入京为官,只是父亲不愿意。   他高兴的是,赵暾入了宫,肯定不会再折腾他了。   王雱本来担心,赵暾又正好在父亲旁边当官,自己又要难过三年。   好耶!父亲,我们千万不要攀附富贵,不要去打扰太子殿下!我们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前尘往事就当成不存在吧!   王雱他父亲:“我儿不慕名利,深得我心。”   王雱他母亲:“良人所言极是。这下我二人能放心将他留在京城了。”   于是王安石和吴琼十分信任王雱的品德,将他留在了曹家读书,以免拖累他那在父母眼中仍旧脆弱的小身板。   既然王雱不慕名利,不想走捷径,那把王雱放在陛下身边也是可以的,老父亲老母亲欣慰微笑.jpg。   王雱垮着脸道:“你自己都不爱出门,为什么非要让我出门?”   赵暾开心道:“我不爱出门都非得出门,你怎么能不出门?”   王雱闻言,仿佛回到了还梳着半秃垂髫发型的时候,嘴都要噘上天了。   赵暾把王雱撇过去的脸扳正给狄誐看:“是不是很有趣?”   扮作男子的狄誐放声大笑。   狄諍叹气:“嘉善,你笑得太过分了。”   狄詠:“哈哈哈哈哈。”   狄諍:“……二哥,你也笑得太过分了。”   王雱感激地看向狄諍,虽然没有什么用,但一直都只有狄諍照顾他,帮他摆脱陛下的欺负。   还有,曹夫子怎么还不回来?!   曹佾见王雱回家后对狄諍赞不绝口,非常开心地把王雱送去与狄諍同住。   王雱:“……”   赵暾:“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是落到我手上了!”   王雱嘴角扯了扯,钻进狄諍房里,与狄諍同住,不出门。   狄諍无语地看着赵暾。   赵暾笑道:“我知道他是找个借口过来。他孝顺,不愿意违背父母的命令。但他……也很想念我们。”   狄諍道:“你知道还嘲笑他?”   赵暾再次大笑:“欺负他很好玩啊?他年纪越大,就越倨傲,脑袋抬得特别高,表情特别冷。他从高傲到被气得两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是吧,嘉善?”   狄誐点头:“确实有趣。”   狄諍严肃地对狄誐道:“你不要学他。他已经够坏了,你将来身为皇后,要规正他的言行,而不是助纣为虐!”   狄誐叉腰:“我不要!我就觉得东君现在很好!东君样样都好,哪里需要我规正?我要向东君学习才是!”   赵暾执着未婚妻的手:“就是就是。他就是嫉妒我太完美。”   狄諍:“?”   狄誐被哥哥的表情逗笑了。   狄諍转身就走。   妹妹已经没救了。虽然妹妹早就没救了。   太上皇后,你也不管一管我妹妹?   曹儛觉得不需要管。她也没觉得自家暾儿有什么不好。   不过曹儛也想念曹佑。   曹儛带曹佑的时间,比对赵暾长多了。如果说曹儛最初对赵暾是愧疚大于亲情,在之后的相处中才对赵暾的亲情逐渐加深,但仍旧混杂着愧疚,让曹儛对赵暾几乎百依百顺,曹儛与曹佑相处自然许多——该骂就骂,该欺负就欺负。   曹佑刚新婚不久,就被派去收拾烂摊子,去的还是五溪那穷山恶水,曹儛心里一直担忧。   她知道曹佑以后还会长期戍边,家里人难得有几日团聚,就更希望曹佑早日归来。   曹儛对赵暾道:“我看两湖已经无须你叔叔坐镇,赶紧让他回来吧。我们家人团聚不了几日了。”   赵暾哭笑不得。小叔叔才当上高官没几日,拉完磨就卸驴吗?   不过母亲都说了……小叔叔快回来!我看郭逵和苏颂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曹佑收到信,打包好行李,回京继续当集贤院小官了。   升了官的苏颂和郭逵面面相觑。   群臣震怒。   曹鹏举多次立功,政绩卓越,怎么能老是不给他赏赐!唐太宗举贤不避长孙无忌,陛下你怎么能因为沽名钓誉欺负你叔叔?   有功不赏,朝中纪律何等败坏!   依臣之见,曹鹏举就该去经略西北,不能躲闲!   曹佑刚回京,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一群士大夫堵住了。   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士大夫围着他哭,说陛下对他不公平,让曹佑自己也去争辩几句。   曹佑:“……”发生什么事了?   他委婉打探后,才得知真相。   赵暾在曹佑的官职上颇为随心所欲,确实是“有功不赏”。   在群臣看来,赵暾这样对曹佑,哪怕是曹佑愿意的,但开了这条口子,赵暾就可能对其他官员有功不赏。   曹佑:“……”你们想太多了。 [227]该硬就要硬:二更合一   章衡看着书信,笑出了声。   李璋羡慕道:“陛下又给你写了什么?”   章衡合上信纸,道:“陛下不也给你写了信?”   李璋叹气道:“我想陛下给你写的信中内容,肯定和我不一样。我的信看着可不会笑出声。”   章衡虽不让李璋看信,但信中内容还是能说一说:“陛下在抱怨,朝中众卿每日只会为谁德不配位争吵。前阵子他们吵夏相公不堪为相,这阵子他们又反对富相公带着副相头衔巡视北疆。”   章衡想到赵暾所写书信的内容,又不由笑了起来:“他们刚弹劾狄汉臣仗着自己是未来后族在西北不挪窝,现在又上书抨击陛下因为曹鹏举是后族,不肯给曹鹏举公正地对待。”   李璋不由也笑了起来:“朝堂是这样。”   笑完之后,李璋叹息了一声,道:“朝中那么多嘈杂声音,居然丝毫没有影响你我二人做事。”   章衡点头。   治河是一项耗时耗力耗钱的大工程。他和李璋总揽此事,已经快两年,居然没有任何弹劾,朝廷每月钱粮支援都是按时送来,这简直难以想象。   李璋曾经在黄河边干过好几年,章衡更是擅长水利。   两人在地方为官时,常看着江河兴叹。   地方官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沟渠之类的小型水利修修补补,如果要修个大一点的,就需要上峰支持。   可这大一点的水利设施,也就是给湖围个堤坝,或者修一条更长的引水渠道。若要泽被一地,即使官员已经打通了朝廷的关节,三年一换的任期,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做太多的事。   范仲淹曾经修的围海堤坝,在任期快结束之前,说服了后续官员,一任一任地接力筑完。   不是人人都有范仲淹那样高的声望和那么多的志同道合的友人,更不是人人都像范仲淹那样连后任官员的责任都敢承担。   但这也不怪他们。大型工程耗费的钱财和加重的徭役是立刻可以看见的,之后的成果是不可期的。朝中大部分官员在政务上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要彰显出自己的存在感,只能弹劾别的官员。而主导某一项大工程的官员,最容易被弹劾。   宋朝常有筑城治河等大工程做完一半后,朝廷在刚直谏臣的反对下中止工程,责备官员的事。   只要雨下得够大,黄河不可能不决堤。   李璋和章衡前往黄河治河,功劳不一定有,错漏到处都是。两人敢来,一是知道赵暾会保护他们,即使他们短暂的贬职,也不会影响太大;二是为了百姓和青史留名。   如赵暾所说,哪怕当世将他们写进《奸臣传》中,后世也会给他们公正的评价。   是吧,惇七?   他们预料到了无数艰难险阻,做好了充分地向朝廷解释,以期治河能顺利进行的准备。   他们的准备都没用上。   李璋和章衡非地方官治河,而是赵暾特派的治河官员。沿河的一切资源,都能为他们调用。   如果有地方官阻拦他们治河,两方写好辩论词,直接递交给赵暾,不出几日,赵暾新的旨意就会送来。   而在这几日间,治河继续,地方官不能阻拦。   赵暾以自己的行为告诉朝野上下,治河的细节可以商议,但治河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停止。   黄河改道之后,河道环境十分脆弱,他们要在下一场全流域暴雨到来之前加固河道,没有时间停留。   李璋和章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遍了黄河中下游,仿佛朝堂上所有的嘈杂声都不存在。   如果不是赵暾信中的抱怨,两人都不知道朝中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章衡心里道,暾弟说,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章衡早就知道赵暾的神异。他曾经因为相信赵暾的神异,而孤身仗剑闯入山贼窝。   赵暾说明年黄河大患,那黄河大患就一定会发生。   在他离开时,赵暾曾对他道,现在所做的事会影响未来,未来许多事都已经不再确定,唯一永恒不变的是天灾。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句话沉沉地压在了章衡心上。   感慨过赵暾的不容易后,李璋又叹息道:“陛下已经登基,对待你我仍旧如未登基时一样。”   听见李璋这句话,章衡已经很是沉稳的面容上也不由浮现一丝愉快的笑意。   这愉快的笑意,很快就被前来禀报的人打破。   治河最重要的是加固河堤,而加固河堤一定会在河堤上种植树木,还要将枯河期霸占河道的民户赶走。   汴京就在黄河边上。   汴京繁华,木材和木炭的价格都十分高。章衡和李璋刚种下的树,没隔几日就有人偷挖。   章衡和李璋先是重罚,引来地方官的维护。   老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挖棵树,你罚款就是,怎么还上重刑?   百姓在枯水期侵占河道种地也是。   只要黄河没发大水,百姓不仅要种地,还要在河道旁修房子。黄河才改道没几年,河道旁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地和房子。   章衡和李璋治河,常与当地百姓发生冲突。   每当有紧急情况发生,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件事。   地方官与章衡、李璋的冲突,也大多是因为这两件事。   前者赵暾想了个法子,重罚仍旧重罚,堤岸上不要求树木整齐美观,而是选择难以成材的灌木来巩固河堤。在没有更多的人手看管河堤树木的前提下,虽然灌木的根系浅了些,巩固河堤的效果差了些,总比没有好。   灌木也能成为柴火,但单纯的柴火的价值,远远抵不过刑罚,渐渐地就少有人去偷挖灌木了。   头一件事解决,第二件事,赵暾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罚。   无论是豪强贪婪还是贫民活不下去,侵占河道者,一律拆宅毁地驱逐,不予赔偿。一旦反抗,统统流放。   富弼到达时,有地方官气得要和李璋、章衡打架。   富弼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朝堂上一些人的弹劾中,李璋和章衡毁掉侵占河道田宅的行为,已经与死了多年、引发王则叛乱的宦官杨怀敏差不多了。   这些弹劾都在皇帝和宰执手中被压下。   赵暾驳斥群臣,杨怀敏是用堰塘侵占别人的田宅,而李璋和章衡是清除侵占河道的田宅,这是两回事。   大宋早有律令,为防水患,不可在河道上开垦和筑宅。如果李璋和章衡违反律令,那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李璋和章衡按照律令行事,如果群臣认为有错,就现在修改律令,而不是责备以律行事的人。   在赵暾的坚持下,朝廷的声音没有影响李璋和章衡,但这两人也要应对地方官的阻拦。   他们面对地方官的脾性太软和了。   富弼一身便服,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暂代官署的帐内。   自从治河,李璋和章衡吃住都在堤岸上。   帐内突然多了一个人,正在争吵的三人都是一愣。   李璋最先回过神,拱手唤道:“富相公。”   章衡和那刚直地方官连忙跟着作揖。   富弼一摆手,让他们无须多礼。   他走到三人身边,语气冷硬道:“等汛期到来,不仅住在河道上的人会流离失所,因来不及治河的两岸百姓都得流离失所。朝廷提前拆了本就会被冲毁的田宅,保得两岸百姓平安,何错之有?你所行善政,是看救下的百姓更多,还是夸赞你的声音更大?”   那地方官梗着脖子道:“就算汛期来,治河了也不一定有用。”   富弼冷笑:“就凭你这句话,你就不够资格为官。治军不一定能抵御外敌,治河不一定能抵御水患,修水渠不一定能抵御旱情……那就什么都不做了?我看你为难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在沽名钓誉,用能干实事的官员,扬自己的虚名,滚!”   富弼毫不客气地唤人进来,将那知县赶出去。   章衡和李璋瞠目结舌。   赶……赶出去了?丝毫同僚脸面都不看的吗?   富弼扫了两人一眼。   两个而立之年的年轻人都垂下了头,明明没做错事,心里却有点虚。   富弼跨坐在椅子上,让二人都坐下。   他严肃道:“做事之人,该强硬则强硬,不要希望人人都能被你们说服。我看陛下把你们二人保护得太好,让你们不知道治河的压力有多大,才有空和明显是沽名钓誉的知县空费口舌。”   富弼将赵暾信中未写之事一一向他们道来。   沿河侵占田地之人在朝中多有关系,一项项诉状上达天听,明明是他们违反律令,却好像是章衡和李璋激发了民怨似的。   朝中许多事都是这样,一些人弹劾时道理不重要,就看情绪。   不管李璋和章衡所做的事再正确,只要反对的声音大了,都会形成现实的阻力。   当年庆历新政裁减年老本该致仕的官员难道不正确吗?终究还是因为“家家哭”而让庆历新政举步维艰。   说起年老本该致仕的官员,夏竦应该以身作则!   章衡和李璋本来垂着头听富弼的教训。听着听着,富弼怎么骂起夏竦来。   两位小年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听说富弼和夏竦和好了,都在夸赞富弼大度,和夏竦仇恨那么大还能摒弃前嫌,一同辅佐陛下。   原来没有摒弃前嫌吗?   富弼不受控制地骂了夏竦一顿之后,拐回了原本的话题:“听到了吗?该强硬就必须强硬!治河一定会损害许多人利益,不强硬就做不了事!陛下已经为你们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剩下的压力要你们自己扛!”   章衡和李璋连忙反省。   富弼轻轻颔首,继续道:“带我去看河道。”   明年黄河就要大汛,不知道能不能抵御住。哪怕黄河河道还是撑不住,好歹给地方官留足转移百姓的时间。   章衡和李璋吃住在堤坝,富弼也暂时没回北京。   即使富弼很信任章衡和李璋的本事,知道两人不会虚夸自己的政绩,但他也要亲眼看过之后才会放心。   辽国使臣在北京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富弼这个老熟人来。   他好奇地向镇守北京的其他官员询问富弼的去处。   得知富弼镇守河北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北京,不是见辽国使臣,而是先去巡视黄河,辽国使臣赞叹道:“不愧是富彦国。”   辽国使臣见富弼外放,以宋朝以前的习惯,他还以为新帝的发愤图强再次失败,富弼被朝中其他官员斗倒了。   富弼又被皇帝逐出中央,还如此尽职尽责,实乃宋臣楷模啊。   富弼越是贤良,就显得新帝越是昏庸无用。   明明新帝在当士大夫的时候声名赫赫,怎么当上皇帝就与太上皇帝差不多了?   看来新帝的本事,也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强。   辽国使臣给辽国皇帝写信,夹带了自己对宋朝新帝无能的评价。   富弼这样贤良的人又被逐出了中央,新帝不是无能是什么?   或许新帝在当皇帝之前吃了太多苦,所以一当皇帝就贪图安逸享受,不肯有作为了吧?   也有可能,虽然新帝已经继位,但太上皇帝还活着,太上皇后也在垂帘。上面有两尊大佛坐着,新帝就算有本事,也要等着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死后才能施展。   总而言之,无论是新帝没本事还是新帝被桎梏,辽国都有机可乘!   辽国使臣让人将自己的分析快马加鞭送回辽国,面朝着西南方向负手而立。   宋朝小皇帝,不足为惧!   京城里,朝堂上仍旧吵闹无比,仍旧是这个官不合格,那个官需要擢升,永无止境地循环。   赵暾合上信,叹了一口气。   如章衡所说,大部分官员都没什么干实事的本事,只能对着同僚指指点点。而官员做得越多错处就越多,所以做实事的官员所受到的弹劾也越多。   比起这群人,司马光都显得可爱了。   虽然司马光在国家大事上做不出什么决策,但他在一些小事上还是有思考,不是像大部分官员那样脑袋空空。   司马光虽然很快从台狱出来,但卸职之后赋闲许久。   如果赵暾不加急,朝堂原本的办事效率十分低下。   给司马光选个什么地方贬谪,就不属于赵暾需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加急的事,所以等了好几个月,司马光才得到任命。   在司马光终于要启程南下吃瘴气之前,司马光写下字数很多的献策,一口气献了上来。   他还是想向皇帝表明,自己不是无能之辈。   这些献策大多和礼仪有关,赵暾看了都发困,全丢一旁,等会儿让人给母亲和嘉善看。   赵暾挑出少数几本自己感兴趣的献策。   司马光有的献策是朝中老生常谈,谁都知道有问题,但目前无法解决。司马光也只是提出问题,说不出解决的方法。   只有两个政策,司马光提出了解决方案。   一个是取消南郊祭天等赵祯后加的赐恩荫的仪式。   官员求荫补,本只是致仕或立功时。后来皇帝生辰、寻常年节等时候,皇帝一高兴,官员求荫补的机会越来越多。南郊祭天等是最后加的。   在司马光看来,荫补确实是祖宗规矩,但刚加的赐荫补的机会不算祖宗规矩,趁着太上皇帝还没死,陛下完全可以以太上皇帝的名义,取消太上皇帝自己加的官员福利。   赵暾挑眉。司马光还是有狡猾的时候嘛,这一点深得他心,他就打算这样做,只是目前“太上皇帝重病”的借口还能用,暂时不用做这件事。   等太上皇帝要死了,太上皇帝会下遗诏,自省自己为了虚名给国家造成了太大负担,取消南郊祭天等新加的赏赐。   司马光所献第二项赵暾立刻就可以做的错,是取消京城关于“服妖”的惩罚。   所谓“服妖”,就是百姓的穿戴不符合朝廷的规定,“僭越”了自己的阶级。   寻常禁止“服妖”,司马光是支持的。司马光希望取消的,是庆历末年,赵祯因为“朝中贵人而兴起的京城奢侈穿戴”,所新增的禁令。   赵暾从记忆宝库中思索了一番,想起确有此事。似乎历史上,司马光也上奏过此事,不过不了了之。   赵暾了解这点琐事,是因为一个做改良古装店的同事多次问他要资料,让他做技术顾问,给他分了很少的外快的缘故。   寻常百姓眼中,每个朝代中的穿着都差不多。其实朝代之中,服饰前后变化很大。尤其是宫廷的流行,会极大影响民间的穿着。   以宋朝的女性服饰为例,宋初的女性服饰与五代十国差不多,出现了“抹胸外传”这等盛唐女性会捧着脸尖叫的穿衣时尚;   宋仁宗时,因为宫廷十分奢侈,所以民间女性服饰也跟随时尚,变得富丽堂皇,喜欢戴高高的镶嵌着金银珠宝的象牙头冠,喜欢用珍珠做装饰,喜欢以金红等艳丽颜色为主的蜀锦做衣服;   宋神宗后,女子衣着逐渐朴素,流行窄袖和清丽颜色的服饰。这时候的宋朝女装,才倾向于后世对宋时女装的印象。   至于宋仁宗时后宫流行的风范……懂得都懂,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因为宋仁宗后宫奢侈,京城妇人争相模仿,都爱象牙珍珠蜀锦。有官员上书京城这一奢侈现象,希望宋仁宗下令禁止奢侈之风。   宋仁宗便下旨,严惩京中奢侈之风。京中许多妇人因此受刑。   妇人受刑,宫中贵人照旧奢侈,于是风气不能制止,京中多讥诮之声。   从庆历末年起,司马光就不断上书此事,明明是宫廷奢侈风气带坏了民间,后宫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惩罚无辜的京城妇人。否则京城妇人因此受刑者颇多,奢侈风气仍旧不能禁止。   这则上书,一直持续到嘉祐年间,司马光还在说此事,可惜一直没有回应。   赵暾登基之后,因根本没有什么后宫,自然也不存在后宫奢侈风气带坏了京城妇人。   因赵暾“高尚的士大夫性格”,虽然他没有后宫嫔妃,民间也擅自脑补他喜欢清丽俭朴的女性,所以京城风尚提前朝着原本历史中宋神宗时期流行。司马光便停止了上书。赵暾也没想起这件事。   司马光要离京了,他想给之前写的奏章来个结局,就重提此事。   既然那禁令已经没用,索性废了,以免京中妇人不小心哪日穿戴奢华了,又要受刑。   赵暾想了想,召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在台狱中终于冷静下来,自我反省了许久。   他确实对皇帝失礼。皇帝有严格的士大夫精神,肯定不喜欢自己的浮躁,所以自己活该。   他没想到,皇帝还会召见他。   他更没想到,皇帝召见他,是取消京中妇人“服妖”惩罚这件小事。   赵暾闻言失笑:“你为这件小事,已经持续上书近十年。这哪能叫小事?”   司马光鼻头一酸,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暾的语气很是温和:“辛苦你了。此事你做得很对,无论是戴象牙高冠,还是裹小脚,原因都是‘楚王好细腰’。只是禁令不能阻挡民间的恶习,朕会以身作则。”   司马光一听,眼睛瞪大:“裹小脚?这恶习宫中还没有禁止?!陛下,太上皇帝的喜好,陛下可千万不能学啊!”   赵暾失笑:“我不学。我会下令反省此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妇人连头发都不敢多剪,怎么为了帝王的喜好,就要折断自己的脚?”   司马光连忙道:“陛下英明!”   赵暾道:“你去了地方,也要严查此事。贵族女子不出大门,但民间女子是要出外求生活的。若学了这等歪事,就无人耕织了。”   司马光严肃道:“臣一定严惩地方陋习!”   赵暾道:“还有地方淫祀,也要多加注意。虽然我知道百姓求神拜佛是为了求心安,不能阻止,但若有人靠着神佛害民,你身为百姓父母官,就要制止了。”   司马光再次严肃应下。   赵暾条条款款和司马光说了许多自己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仿佛将司马光当小辈对待。   司马光心中激动不已。   赵暾让司马光离开时,司马光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跪下给赵暾磕了个头才离开。   赵暾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躲避王雱永远问不完的问题,悄悄扮做侍从给赵暾磨墨的狄諍道:“你叹什么气?”   赵暾道:“虽然司马光可能不够资格入朝为宰执,但以他的道德,应该是能当好地方官的。”   狄諍不置可否:“不让他去边疆当地方官就成。”   赵暾失笑:“多磨砺几年,也未必不能去。”   狄諍:“我觉得必定不能去。”   赵暾再次失笑。 [228]真的很抱歉:二更合一   富弼到达河北之后,李璋和章衡的工作轻松许多。原本令他们烦恼的事,富弼瞬间就能解决。   资历、声望、地位,富弼都是佼佼者,地方官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更何况在百官心中,富弼还是那个庆历新政中敢对士大夫喊打喊杀的刺头子。别看夏竦在士林中风评不佳,夏竦可从来没说过杀士大夫。他敌视石介,也是折腾已经死了的石介,而不是在石介活着的时候,请奏皇帝杀石介。   唉,怎么又是夏竦?只要说到富弼,就离不开夏竦了。这两人的名字,真是绑在一起了。   富弼教导李璋和章衡一段时间之后,对李璋评价尚可。   李璋是个能臣。他与曹佾轮流为陛下掌管京城防务最为合适。不过李璋想要做更多的事,在青史中留下更大的名声,就要改一改他过分谨慎的性格。   为大事者不惜身。李璋要想做大事,就要忘记自己外戚的身份,无须太过谨慎,时时以能臣的身份要求自己。   在陛下治下,李璋那外戚身份确实可以忘记,只以自己的本事为官了。   富弼在训斥地方官吏,和严惩军中恶少时,一直将李璋带在身边。   不久之后,李璋就沾染上了几分富弼的强硬。   他心里已经知道如何做,只是李家长久以来的谨慎习惯,令他一时半会儿放不开。富弼的言传身教,令他受益匪浅。   富弼对章衡的评价……   富弼按住额角:“你真的是章得象的族侄?”   小小辈子章衡一脸老实敦厚,听富弼直呼族中长辈的名字,也不敢争执:“不,我是章老相公的族孙。”   富弼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如果章得象……”   他连说了两次章得象的姓名,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不礼貌,改口道:“如果章希言还活着,他肯定想叫你一声祖宗。”   章衡还是一脸老实敦厚,看得富弼都气笑了。   他最初以为章衡处事太软,需要磨砺。接触几日后,章衡哪是软啊?他是倔!这人脾气一上来,只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什么都敢做。   章衡跟随他出使辽国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章衡这臭脾气?   章衡要是带着这个脾气入朝为官,能不出一月就将朝中人得罪大半。   富弼看着眼前的账本。   章衡得罪人不是言语不够恳切,表情不够谦恭,而是无视朝中潜规则的狂妄。   章衡给他的账本,彰显出章衡确实如小皇帝所说,具有宰执之才。   不提执掌东西府,至少章衡绝对有执掌三司的本事。   章衡为治河做了详细的预算和支出,精细到每一笔账都有记录。   富弼总算明白明明陛下和宰执已经揽下治河大部分麻烦,章衡还会遇见这么多阻力了。   过了章衡的手的钱,是半分都难以落入他人手中啊!   富弼按着眉角道:“章子平,水至清则无鱼。”   章衡道:“我明白。我给他们预留了可以贪污的钱。”   富弼看着章衡在预算表里预留的“打点费”,更心梗了:“你不能写出来!你写出来,他们哪里敢伸手!”   章衡倔强道:“他们既想拿钱,又不肯坏名声,哪能两全?”   富弼看着章衡的神情,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   因为富弼发现,章衡不是不懂,而是十分聪慧地懂得了一切之后,仍旧选择坚持自我。   章衡明白治河需要上下打点。   治河所用徭役多为厢军,厢军的将领不给钱吗?   治河要沿岸地方官协助,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吏民不给钱吗?   就是章衡自己的下属,难道不拿点辛苦费?   朝廷治河的钱,能有一半用于正事,就是治河的官员有本事了。   章衡做了一个预算支出表,治河预算至少八成都用在了治河上。   范仲淹都不能这样做!   划重点,不是范仲淹不敢这样做,是不能这样做!   富弼苦口婆心道:“章子平,清廉是好,如果做不到的清廉,不如不做。你不也已经察觉到阻力了?你再这样下去,会拖累治河进度。”   章衡垂下头。   富弼道:“陛下或许支持你,但子平,陛下支持,你的理想也无法实现。我也曾想过朝中都为君子,可这是不可能的,贪婪和平庸的人才是大多数。只靠稀少的君子,不能治国。即使陛下能压制官员,还有庞大的吏人,谁也压不住。”   章衡道:“只是治河,我能压住。”   富弼摇头:“你可以,但你不能。陛下对你期望很高,他曾开玩笑,让章子厚在中书省当宰相,让章质夫入枢密院当枢相,让你入三司当计相。”   板着脸的章衡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抿平嘴,继续露出个老实敦厚的严肃神情。   富弼自己失笑道:“范希文让陛下别乱来,会坏了你们三人的名声。虽然陛下是开玩笑,但也可以看出,他对你们的才华是真的很信任。”   见富弼开玩笑,章衡也大着胆子开玩笑道:“我愿意给陛下当计相,但枢相还是由鹏举当更为合适。至于子厚,他当宰执就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富弼想起欧阳修回京后对章惇的评(怒)价(骂),颔首道:“确实。子厚的脾气不改,不能为相。”   章衡还是没忍住,不禁笑了起来。   见缓和了气氛,富弼继续教导章衡:“你进入三司后,处处都是贪官,你还能把同僚都得罪了不成?治河是陛下给你的历练,你如果不在治河中学到理财的本事,进入三司后同僚皆不配合你,你有再多的本事也难以施展。”   富弼执政的时候也曾以为,反对他行善政的官员都是奸佞,只要把他们开除,换一批君子上来即可。   当四面皆敌时,富弼才恍然朝堂并非非黑即白,所谓君子实在是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人做官只是为了享受富贵。他要做事,所指挥的几乎都是没有理想的普通人。用君子的标准要求他们,只会让自己的政令成为一纸空文。   富弼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服章衡:“你要帮陛下执掌天下,为你做事者,大部分为庸碌。你要学的,是与庸碌为伍。”   章衡再次不言语。   富弼想起欧阳修提起王安石和章惇那暴跳如雷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   天才总是执拗于自己的正确。他当年不也如此?范希文劝过他无数回,他也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   面对与他当年极为相似,甚至比他当年还要执拗的章衡,富弼发现自己脾气还是很好的。至少,他没像欧阳修那样破口大骂,只是内心略显疲惫。   富弼一边手把手地教导李璋和章衡,一边将二人不足之处写信告诉赵暾,并对赵暾抱怨了一番。   赵暾把富弼的书信给友人和家人看,尤其对狄誐和曹儛道:“章子平这性格,若在朝中得罪了人,母亲和嘉善可要保护他了。我就在一旁装愤怒。”   曹儛笑得前俯后仰,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耳垂。   狄誐抿着嘴装矜持,嘴角没翘起来,眉眼已经弯成了月牙。   范仲淹笑着叹气:“他们的脾气比当年的我等也不差了,陛下将来会很辛苦了。”   赵暾得意道:“所以我让欧阳先生和富先生去教导他们,我真是英明。”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狄諍和范纯祐都忍不住笑意。   只有曹佑眉头紧锁,认为赵暾这样有点过分,不能太欺负老一辈。   曹佑回京后,终于升官,得了个直学士的贴职,又在户部寻了个寄禄官,差遣还在集贤院当编纂,并辅佐活蹦乱跳的晏殊修史。   群臣看着,心里难受极了,偏偏说不出不妥来。   曹佑虽然是外戚勋贵加名将,但人家也是进士及第、有多首脍炙人口好诗词的大文人,走文臣晋升路线有问题吗?   明明人人都看得出来曹佑只是暂时不想外放戍边,要等着皇帝大婚,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夸曹佑不慕名利。   赵暾还很无耻地把后世的儒学流派拿出来,那打出狗脑子的理学、心学、事功学观点全部整理好。   赵暾拍着胸脯道:“小叔叔,你喜欢哪个,就抄哪个!我们家也出儒学大家!”   曹佑连连摆手。   狄諍默默学习,以应付科举。   他不仅发表了自己的儒学著作,还给曹佑当枪手,把最满意的文章署了曹佑的名字。   狄諍对曹佑道:“如果你泄露秘密,世人就要骂我了,我的文名就全毁了。”   曹佑:“……”弃疾原本是这个性格吗?   外面一只赵暾在狄誐的掩护下悄悄溜走。   范仲淹听闻此事后,也假装没听见什么未来不未来,让赵暾有空多写点,钻研得津津有味。   赵暾悄悄对范仲淹道:“等夫子看腻了,我给夫子看个更厉害的。我正在整理!”   范仲淹笑道:“我很期待。”   看着这些儒学理论,范仲淹仿佛看到一代又一代士人在现实问题中苦苦求索的模样。他甚至能从这些人的观点中,察觉到那些后来者遇到了何种问题。   暾儿如今正在整理的,或许就是塑造了暾儿灵魂的思想。等自己年纪再大一些,就直接开口向暾儿询问后来事吧。范仲淹想。   范仲淹一直很好奇赵暾生活的时代,好奇赵暾所生活时代的思想。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如果他生在那世,会很开心地为之奉献一生的时代。   ……   赵暾按部就班地处理朝堂的烦琐事,为治河的富弼等人打掩护。   章衡终究还是惹了众怒,赵暾暗中得知,有官员要上流民图了。   赵暾想了想,对狄誐道:“抱歉,你我的大婚要提前了。”   狄誐十分严肃地点头,仿佛赵暾和她说的不是成婚,而是一同上战场。   事实……或许真的是一同上战场。   等二人成婚,他们就一直一同站在战场上,直到其中一人死亡。   赵暾牵起狄誐的手,道:“今后你我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能与你共同面对,我很高兴。”   狄誐的努力,赵暾看在眼里。   他要求狄誐成为的皇后,是与世道要求不相符的皇后。   他希望自己有一日不小心英年早逝,狄誐也能延续他的政策,干得比刘娥还好。   虽然还没有孩子,不知道孩子未来会如何,赵暾忽然共情起汉高祖刘邦了。   狄誐紧紧握住赵暾的手:“东君,我们一起,一直一起。”   她跟着曹儛和赵暾学了近一年的本事,不敢说已经到了可以入朝做大官的程度,但她已经意识到朝廷的严峻形势,知道了赵暾肩上承担的重量。   在她眼里,赵暾从曾经被记忆美化的思慕对象,到现实中可亲可爱的未婚夫,又逐渐多了一个印象。   一个仿佛山岳般高大得令人仰慕,沉重得令人心疼的印象。   她和太上皇后,都想成为赵暾的支撑,为他抚平眉间日益深刻的痕迹。   我一定可以做到!狄誐在心底攥起小拳头。   赵暾心中十分愧疚。   他与狄誐的婚事本就掺杂了太多政治因素。本来婚礼,他希望能简简单单地,没有任何外在因素地成一次亲。哪怕他知道帝后大婚,本就是政治事件,也心怀奢望。   如果还有下一世……   赵暾愣住,扶额苦笑。   他不喜欢这一世拥有上一世记忆,所以从来不希望下一世还重复这一世的痛苦。没想到,他居然一瞬间生出期许下一世的愿望。   赵暾笑过自己之后,将复杂感情封在心底,推动大婚进程。   他先抖出了已经藏了许久的宫中事——伺候赵祯的内侍邓保信在外寻找妖道,悄悄带进宫为赵祯炼丹。   当御医已经无能为力,赵祯想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只能指望丹药。   已经降为张修媛也指望着丹药“救命”。   照顾太上皇帝的生活一眼望见了绝望的结局,虽然以太上皇后的道德,不会让她殉葬,但肯定会让她为太上皇帝守陵。   她自幼进宫,没吃几年苦就成了人上人。她过了几十年的奢华生活,已经不适应俭朴。   曹儛没有克扣太上皇帝的待遇。太上皇帝在病床上躺着,张修媛仍旧过得很奢侈。   在曹儛不准其他妃嫔去欺负张修媛时,张修媛便靠着太上皇帝的待遇,用奢侈的衣饰将自己包裹起来,常常站在福宁殿门口对其他人炫耀,以假装自己还是宠妃时的模样。   虽然太上皇帝骂得难听了些,但一个瘫在床上的病人,不能给张修媛造成太多麻烦。她的生活仍旧是奢侈的。   但如果太上皇帝驾崩,太上皇后和新帝让她去守陵,她就只能青灯伴佛,不知道有多辛苦了。   张修媛不敢想象那样清苦的生活。拥有一个孩子,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破局方法。   太上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以太上皇后的新帝的品性,都会给他相应的待遇。   那时即使她还在守陵,儿子或女儿都能补贴自己,不让自己生活清苦。   正好赵祯卧病在床,也需要一展雄风来证明自己还有雄风。虽然他厌恶张修媛造成了一切,也不拒绝张修媛的伺候。   不太行的时候,丹药就是必需品了。   曹儛在宫中时,许多宦官宫女为了奉承赵祯和张修媛,对曹儛很不客气。   赵暾回宫后,因为要整顿宫中秩序,不许宦官和宫女再养私身,他们也在赵祯那里闹了一场。   曹儛仁慈,这些人中没有违反宫规的人就没有赶出去,全部聚集在福宁殿中,让他们好生伺候太上皇帝。   这群人知道自己未来没有了指望,就只能加倍奉承赵祯,指望太上皇帝的垂怜。   赵祯想要丹药,这群人可不积极出谋划策?   曹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公开召道士入宫炼丹,就当是给太上皇帝病榻上的安慰剂,不予理睬。   群臣也一样。   只要太上皇帝不是公开在宫里炼丹,而是偷偷炼丹,他们也假装不知道。   赵暾握着这件事,此刻命人抖了出来。   在又一次赵祯以召僧道入宫做法事的名义,召集人炼丹的时候,他授意宫里宦官给炼丹的道士提供了度数较高的酒,让道士耍了好大的酒疯,还把福宁后殿的一面墙烧黑了,辛苦救火及时,才没有铸成大错。   赵暾借此机会将为赵祯炼丹的方士、宫女和道士都赶出了宫,并推行限制僧道的政策。   与此同时,曹儛下懿旨,以为太上皇帝祈福和冲喜的名义,令赵暾和狄誐提前大婚。   她没说太上皇帝如何了,但朝野上下都当太上皇帝可能要死了。   病中吃了那么多丹药,又被福宁殿差点着火给吓了一大跳,太上皇帝病情不明,就当是病重了。   群臣都知道太上皇后不可能为太上皇帝冲喜。   他们琢磨着,太上皇后十分喜爱狄誐,也十分希望陛下早日成婚。如果太上皇帝在陛下大婚前驾崩,因为太上皇帝和新帝父子感情不好,新帝为了做出了孝顺的模样,肯定要扎扎实实给太上皇帝守三年孝,以免落人口舌。那至少三年,赵暾无法大婚。   太上皇后心急如焚,就想快速推进皇帝的婚事了。   群臣都能理解,便都忙着皇帝大婚的事。   至于那些要上流民图,说章衡等人治河让多少可怜的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的官员,也暂时收起了献流民图的心思。   陛下大婚的时候献流民图,哪怕把富弼等人斗倒了,他们也完蛋了。   反正他们可以翻旧账,不急于一时。等陛下大婚之后,他们再献上流民图不迟。   赵暾用自己的大婚,又给章衡等人争取了至少一年的治河时间,足以让他们支撑到第二年黄河大汛的时候。   赵暾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考虑写在了给章衡等人私下的信件中,给他们层层加压。   我和嘉善都为你们牺牲到这份上,美好的婚姻都要沾上给太上皇帝冲喜的污名了,你们如果干得不好,对得起我和嘉善吗?   李璋当即失眠,脾气日益暴躁。   章衡沉默了几日,向富弼承认了错误,愿意接受富弼的教导,学习如何和光同尘。   富弼深呼吸。   他不知道该心疼赵暾,还是该骂赵暾一顿。   其实……还是心疼吧。   富弼道:“明年黄河大汛,以陛下的预言,那将是伏尸百万的惨事。你我治河,若只有一两处决堤之处,让几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就算成功。虽然我们的成功不会被群臣理解,他们反而可能因为黄河仍旧有决堤而弹劾我们,但你要知道,陛下心里是清楚的。我们是为了百姓,为了陛下。”   章衡点头。   他看着赵暾信中的玩笑话,心里十分难受。   他想起当初京城即将地震的时候,哪怕年幼的赵暾很不想出风头,在他们做出了狂妄的决定后,也默默地支持他们。   以赵暾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他越是高调,越容易被皇帝厌恶。   可赵暾什么都没有提,只默默地承担了一切,让他们粗劣的计谋都得以施展。   回想往事,明明他们也已经猜到了赵暾的身份,却没有想得更深,没有想到赵暾扬名后,皇帝虽然明面上不敢动赵暾,但私底下可能会做更多的事。甚至皇帝原本对赵暾有几分怜惜,但赵暾有了过大的名声,那怜惜也浅了。   总是这样。他们想得太少,暾弟就要做得更多。   他有自己的坚持,暾弟难道没有吗?   暾弟可以放弃自己的坚持,为他们保驾护航,自己一些心理不适算得了什么?   章衡反省道:“我不能成为惇七那样的人。陛下为惇七头疼就够倒霉了,不能再加上一个我。”   富弼失笑道:“章子厚得知此事,也会反省。”   章衡摇头:“我觉得他不会,他还会因为恃宠而骄而变本加厉。”   富弼笑容一僵:“不可能吧?”   章衡觉得,本性难移,极有可能。   岭南。   章惇比章衡晚一个月得知此事。   他大笑三声,对王安石道:“有暾弟在,你我可无忧了!”   王安石嘴角一抽。   这个已经初步显示出倔相公形态的倔强中年人,十分不解地问道:“子厚,难道你不该反省自身,也与章子平一样给陛下增添了诸多麻烦。以后你该三省吾身,做事更加周全才对。”   章惇惊讶道:“介甫何出此言?暾弟这样支持我们,就是希望我们能尽情施展才华。如果你我变得圆滑,与他人妥协,才是辜负了暾弟!”   如果王安石不是个性情坚定的人,他差点被章惇的歪理说服。   王安石心道,章子厚这人性格……唉,还是我来改一改,看好章子厚。   陛下有章子厚这样的友人,或许不太幸运。 [229]你这个老朽:二更合一   京城里开始准备帝后大婚。   赵暾抽空解决了皇后嫁妆的事。   他节俭,皇后也要节俭。以后皇后大婚无须唱女方嫁妆的名,皇后规格的所有物事都由内库出。   如果皇后家庭自己要出钱,那就给皇后压箱底,不在皇后嫁妆内。   其实由朝廷补贴皇后的嫁妆,从历史中第一次帝后大婚——汉惠帝大婚开始,历代封建王朝本就是这样做的,只是以赏赐的形式进行。   但因为一直都这样做,再加上帝后大婚也比较少见,一般都是皇帝登基之前就有正妻,或者直接由妃嫔升为皇后,所以没有人想过写成律令。结果皇帝真不给皇后面子,不给后族赏赐,就会变成曹家这种负债嫁女的情况。   宋仁宗之前之后,都没再发生过这种事。漏洞本就会被堵住。   赵暾下这个诏令,算是顺应历史了。   不过因为赵暾自己曾经是曹家子,他还是曹暾的时候,曾写书卖房为曹家还嫁妆债,直到他当上了皇帝,曹家的巨债才还清,赵暾的诏令一出,京中不由又窃窃私语。   陛下吃过苦,所以体恤之后的皇后,真是好孩子。至于太上皇帝……嘶,不可说不可说。   在准备大婚的时候,赵暾让朝廷商议限制佛道。   群臣无人反对。   历代皇帝灭佛,大臣都没见有反对的。赵暾还不是灭佛,不过是以后不再崇尚佛道,让佛道自生自灭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陛下不尊佛道,而尊儒教,这是明君行为啊!   赵暾没有急速推行限制佛道的政策,而是先放出风声,从明年开始,出家人也要纳税服徭役。   京中佛道立刻出现骚乱。   曹佾早就严阵以待,趁此机会抓人。   大相国寺离权贵最近,最为识趣,住持率先出来声援朝廷,并愿意从现在开始就为僧人缴纳差役钱。   大相国寺处于京城中心的黄金地段,每月开集会,光是摊子租金都收得盆满钵满。对他们而言,抵消徭役那点钱是小钱,让大相国寺继续开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上一次禁佛,还是周世宗时。   那时周世宗郭荣毁去佛寺三万多所,只余两千余所有历代帝王题匾的寺庙。   陛下现在已经生出限制佛道之心,将来说不定会发展到禁佛道的程度。禁佛道不是毁掉所有寺庙道观,谁能留下来,现在就要表现了。   以上的话,是赵暾自己传出去的。   他不一定会下令毁掉佛寺道观。   周世宗下令毁掉佛寺道观的时候,天下百废俱兴,需要大量劳动力。   赵暾此刻已经是王朝中期,土地兼并严重。如果毁掉佛寺,将大量闲散劳动力释放回社会,反而会造成大量问题。   所以王朝出问题的时候,许多统治者都大搞宗教,除了麻痹百姓,也有吸收闲散劳动力的原因。   不过,都是饮鸩止渴罢了。   因宋朝皇帝的带头作用,民间崇尚佛道风气很浓,寺庙道观都很赚钱。   赵暾不拆寺庙道观,只是先从他们手中敲一笔钱出来,并将不安分的僧道赶去辽国。   这件事只能做一次。   现在僧道没有经验,第一次征收赋税能敲出许多钱。   人十分狡猾,待下一次,僧道就会想方设法逃税。赵暾治理庞大的国家,要做的事非常多,没有空和他们死磕。论行政成本,他和僧道死磕也不划算。   赵暾先敲一笔,把内库的亏空填上一些,攒军费一口气解决西北问题,才好与辽国对峙。   赵暾敲诈已经被养得很肥的僧道的时候,在朝中学习了许久的章楶终于要出使辽国了。   狄詠以护卫武官的身份同去。   就差一点时间,狄詠等不到妹妹大婚。   赵暾让狄詠留下来,待他大婚后再去辽国与章楶会合。   狄詠失笑道:“我若能与质夫一同完成陛下的计划,才是送给妹妹大婚的礼物。又不是妹妹成了婚就见不着面,没事的。”   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   狄青和长子狄諮还在西北戍边,狄詠即将以新后兄长的身份与章楶一同出使辽国。   他们都不能送狄誐成婚。只有备考的狄諍以娘家人的身份送狄誐入宫。   但正如狄詠所言,他们狄家立下功劳,才是真正对狄誐好。   以大婚推行速度,狄詠等妹妹大婚之后才去辽国,章楶都把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功劳。   狄詠迫切地想立下功劳,想让朝臣知道狄家人不靠妹妹,而是妹妹的依靠。   如果是其他皇帝,后族需要谨慎,有能力立功都不敢立。但赵暾不同,他们立功才是对妹妹好。   狄誐支持兄长:“二哥,我等你的好消息。”   狄詠揉乱了狄誐的头发,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狄誐狄諍这对双生兄妹与长兄年龄差距较大,他们一直是狄詠带着玩耍。   “放心。”   狄詠和章楶离开了京城。   章楶离开前,留下了许多稿子。   《归安丘园》还在连载,《杂闻》也没有停刊。   章楶与狄諍一起,闲暇之余既要供稿,还要审稿,很是忙碌。   “我走之后,你忙得过来吗?”章楶担忧道。   狄諍指着身旁的王雱。   王雱与章楶不熟悉,也不想与不认识的人熟悉,一直闷头苦读,但总是被赵暾拉出来见人。   他正蔫哒哒地缩在阴影中自闭,就被狄諍叫了名字。   听到狄諍叫他做什么事,王雱指着自己道:“我吗?我还年少,恐怕不能承担重任。”   狄諍道:“我们当初写《归安丘园》时,比你年龄小多了,当年陛下才……”   王雱赶紧喊停:“停停停,谁能和他比?他就不是……哎哟!”   跟着曹佑和狄諍学了这么多年,又亲身上过战场的赵暾,一只手就把王雱按在了地上,还踢了几脚他的屁股。   以前赵暾一直是最小的,现在王雱比他小,可不被他狠狠地踢屁股?   王雱讨厌他,是理所当然的。   “就决定是你了。”赵暾随口说了句当世无人能懂的宝可梦梗,无视了王雱的抗议。   赵暾对章楶道:“你去辽国时,一定会遇到章子平和李公明。和子平、公明说,放心做事,朝中有我。”   章楶笑着叹气道:“你还是别和他们说这句话,小心他们恃宠而骄,给你弄出大乱子。”   赵暾摆手:“没事,他们又不是惇七。”   章楶认可地点头:“也是。”   狄諍为章惇说话道:“惇七都在南疆待了那么久,你们还不放过他?他没做什么坏事。”   赵暾道:“你说得对,等惇七回来,就让你和他搭档。”   狄諍立刻道:“我想还是鹏举和他相处更默契。”   什么都没说,就在一旁默默地站着的曹佑:“?”   算了,弃疾越发活泼,说明已经从前世的阴影中走出,是好事。   虽然章惇的性格让曹佑有些头疼,但也让他感到很亲切,有种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熟悉感,所以曹佑倒不会排斥章惇。   曹佑道:“我应该没问题。”   众人都无语地看着曹佑。   大家都在推脱的时候,曹鹏举你能不能合群一点,和我们一起嫌弃惇七?谁问你愿不愿意和惇七搭档了?   赵暾道:“小叔叔,你真无趣。”   曹佑迷惑。   赵暾抛弃了与年轻人格格不入的老辈子小叔叔,继续和友人叽里呱啦,说远在南疆的惇七的坏话。   说了一会儿,他们也没放过王安石。   王雱捂住了耳朵,眼神无光。   来了,又来了。在江南时就这样。   你们能不能不要对子骂父!我这个孝子很难做!   王雱更难做的是,他与父母见面后,对父母抱怨赵暾不尊重父亲,不仅母亲开怀大笑,父亲竟然也忍俊不禁,只有他一个人在跳着脚生气。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等反应,才是真正的孝顺孩子了。   又有友人离开,赵暾的日子没有多少变化。   工作,工作,永无止境的工作。   京城百姓倒是喜气洋洋,仿佛自家孩子要成婚了似的。   西北边陲。   狄青已经亲自驻扎在屈野河,与没藏讹庞隔岸相望。   文彦博皱眉道:“这样对峙不是办法,军粮消耗太大。”   屈野河虽然复耕,但收获的军粮还不足以供给驻扎在这里的大军。   从秦州等地远远运粮的损耗太大,虽然陛下一声未吭地支持他们,但文彦博身为前任宰执,必须算好利害得失。   夏安期眉头紧蹙,恶狠狠道:“不知道能不能诱他们进包围,吃掉他们一部分兵力。陛下将御马送来,我们的骑兵或许这次能跟上他们。”   狄青听到“御马”二字,脸色就不由变了变。   陛下连御马都送来了,据说大婚都没好马可用。陛下的恩情太大,怎么还都还不完,自己的女儿还在京中为(划掉)人质(划掉)皇后,他必须尽快立功。   狄青领兵风格十分谨慎,哪怕想着尽快立功,也不会轻举妄动。   西北这群军头子,在赵暾巡边的时候杀了一批,之后又有狄青、文彦博、夏安期、尹洙四位严厉的上司管理,军纪比之前好太多。   尹洙入朝为参知政事,赵暾认为狄青、文彦博、夏安期三人已经足够控制西北局面,便没有增加新的官员。   赵暾在西北试点,暂时不动西北的将领,以让狄青能够巩固练兵的成果。   即使他们没有受到朝廷的任何干扰,但文彦博很清楚地知道他们这种“不受干扰”,陛下和宰执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文彦博心里酸溜溜的。   夏竦虽然名声不好,但仍旧有许多人遗憾夏竦的才华不能在相位上施展。   这下,可让夏竦蹭到一个好皇帝,以后在史书中会有个贤相的好名声了。   文彦博十分不满。这哪是夏竦自己的能力?明明是陛下承担了一切,夏竦就是一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别说换他在相位上,也能做到,就是无能如陈执中,在陛下的领导下,也能成为贤相。   陈执中虽然不会拿主意,但他做事滴水不漏。如今有陛下拿主意,陈执中的弱点就没有了。不过是陛下更累了而已。   文彦博看了一眼夏安期,心里更酸溜溜了。   夏竦那老匹夫就算还有几年寿命,也该致仕了。看夏安期的本事,以及和陛下的亲密关系,夏安期将来说不得也要入中书省。   夏安期东府同平章事当不得,参知政事还是当得的。   副相公也是相公,夏竦泉下有知,说不定会在众人梦里哈哈大笑,把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梦都变成噩梦。   夏安期见文彦博眼神不对,收起眼中狠意,温文柔和道:“文公可有其他建议?”   文彦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我也认为,应该主动出击。我可以为诱饵。”   狄青大惊:“文公不可!”   文彦博摇头:“狄汉臣,你为诱饵,没藏讹庞不会相信你决策失误;夏清卿,你的身份不够没藏讹庞冒险。只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前宰执,才适合当诱饵。”   文彦博笑了笑,道:“我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我年岁大了些,但骑马挥刀还是能做的。”   狄青皱眉,仍旧不同意。   文彦博轻轻拍了拍狄青的肩膀,道:“做大事者不惜身。为将者更不应该妇人之仁。我与你一样,都是大宋的边臣。战场需要谁,谁都应该上战场。汉臣,你不要辜负你的字。宋皇非汉武帝那样的残暴之君,但狄青可以是大宋的卫青。”   狄青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一定能及时救援,但战场刀剑无眼,文相公,你仍旧有危险。”   文彦博笑着道:“我这把年纪,如果能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何况我真的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哈哈哈。”   夏安期道:“那我与文公同去。”   文彦博摇头拒绝道:“你也要另领一支兵。虽然我们已经练兵多日,但上了战场,仍旧不知道会不会有将领轻忽冒进。唉,我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明明畏惧西夏,但上了战场就满是勇气,总爱轻忽冒进。你领一支兵,就有一支兵会听从指挥,战场上少一分不确定,狄汉臣便少一分压力。”   狄青道:“清卿,听文公的。你也要领一路兵。”   既然文彦博已经下定决心,狄青便要保证文彦博的冒险一定要取得相应成果,否则就是对不起文彦博。   他便只能将文彦博和夏安期都当成自己的下属,将他们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   哪怕这个位置很危险。   夏安期开玩笑地抱拳道:“末将领命。”   狄青嘴角一抖。   文彦博也开玩笑地抱拳道:“老将领命。”   狄青单手捂脸,声音颤抖道:“你们、你们……别……唉,别戏弄我。”   看着狄青满脸通红的拘谨模样,文彦博和夏安期都忍俊不禁。   他们时不时想逗弄狄青一番,就是狄青的脸皮实在是太薄,逗弄起来特别有趣。   ……   富弼终于有空回到了应该他镇守的北京城,辽国使臣等候多时。   章楶和狄詠到达北京城。   富弼将两位年轻的使臣介绍给辽国使臣,道:“我朝新帝登基,事情太过繁忙,没有及时向北朝皇帝贺喜。这一位乃是新任皇后的兄长,他将代表陛下恭贺北朝皇帝。”   实际上是章楶副手,但在出使是章楶领导的狄詠板着脸拱手,做出一副皇亲国戚的倨傲模样。   他脸上施着薄粉,本就是一副俏面郎君模样,现在面容更加精致,看得辽国使臣都愣了神。   即使辽国使臣知道新后是宋朝大将狄青之女,那新后的兄长也该是狄青的儿子,上过战场的小将军,但看狄詠这副略带脂粉气的完美面容,辽国使臣怎么也不能将狄詠与上过战场联系起来。   看狄詠这张脸,他就应该是生活在京城富贵乡中,从未见过血腥才是。   不过……虽然狄青常年戍边,但他的家眷应该留在京城,既是人质,也享受狄青带来的富贵。狄詠不过是次子,可能真的没有去过边疆?   狄青就只有一个名为狄諍的儿子扬了一点名气。因为狄青没有为儿子上报功劳,又有狄諍这个发光体挡在前面,与狄諍一同戴着面具上战场的狄詠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再加上他这张脸确实引人轻视,辽国使臣的警惕心就少了几分。   狄詠装出一副倨傲至极的模样,更是让辽国使臣确定,这人或许只是面上好看的草包,内地里没有本事。   富弼看着辽国使臣的表情,就知道辽国使臣是一个内外十分一致的草包。   他随口敷衍了辽国使臣几句,让辽国使臣多等几日,自己要为新任国舅践行。   辽国使臣欣然同意。   他也想在北京城再吃喝玩乐几日,不急着回去。   关上门后,富弼道:“你们此行凶险,万不可轻举妄动。你们自己死了事小,如果让契丹人寻得借口南下,万死都不足以抵消你们的罪行!”   章楶和狄詠赶紧拱手,保证自己谨慎行事。   富弼继续叮嘱道:“明年黄河会大患,西北没藏讹庞也撕毁和平协定重新犯边,朝廷没有多余的精力应对北疆。陛下让你们出使契丹,说动契丹贵族支持契丹皇帝饭僧,就是要拖延契丹南下的时间。你们身上的担子十分重,万事小心。”   狄詠皱眉:“富公,契丹人已经有了南下的意图?”   富弼道:“契丹朝内正在争辩不休。似乎契丹皇帝有意励精图治,只是他已经察觉陛下恐怕非平庸之君,怕我朝严阵以待,不能轻易南下,所以正在犹豫。”   章楶问道:“富公,你最了解契丹人。我们此行,是展现出陛下还未亲政,还是展现出陛下的本事?”   富弼笑了笑,道:“何必选一样?太上皇帝虽然重病,但在身体转好的时候,肯定会关心政事;太上皇后与陛下母子分别多年,虽然看重陛下,却也担忧母子生分,不敢放松手中权力;陛下虽然很有本事,但毕竟没有亲政,偶尔会受到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的干扰。曹鹏举老是立功不得升官,不也证明陛下和曹家一定齐心?”   狄詠有点糊涂。   章楶了然道:“我明白了。谢富公指点。”   狄詠看向章楶。   章楶道:“等会儿和你慢慢说。”   狄詠点头。   富弼见章楶沉稳的模样,心里十分宽慰。   章家至少还是有一位沉稳的人,不是人人都会把章得象气得想从坟墓里钻出来。   富弼道:“子平很快就会来,你们稍等一日。友人许久不见,有机会还是要喝一次酒,不要让友谊生疏。”   章楶听见此话,立刻发现富弼话中有话,很直接地问道:“可是子平得罪富公了?我替族侄向富公道歉。”   富弼摇头,叹气道:“他没有得罪我,只是有时候太过执拗,不太会做官。你要好生劝他。”   章楶心头松了一口气,道:“是,富公。”   章楶心道,章衡虽然执拗,但执拗的地方都没问题,恐怕难劝。   罢了,就用暾弟的倒霉事迹来劝章衡好了。   如果章衡乱来,暾弟就倒霉加倍。暾弟每天都被朝中无穷无尽的麻烦折磨,章衡难道不为暾弟考虑一二吗?   等章衡到达,章楶就对章衡这样抱怨了一番:“怎么?我们这些当兄长的不能委屈,就只让暾弟替我们委屈?”   章衡连连作揖道:“是我的错,我一定改。”   章楶失笑:“我信你,你说改肯定会改。唉,不知道惇七在南疆做了什么,希望他没有做坏事。”   章衡道:“他坏事倒是不会做,就是嘴很毒,可能会得罪人。不过有介甫在,应该无事吧?”   章楶摇头苦笑:“谁知道呢?希望如此吧。”   他正担忧着,章惇刚好与人吵起来。   交趾借由搜索逃亡百姓为借口,兵卒多次进入宋朝边境。   他们在宋军到达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国内,暂未与宋军起冲突,但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章惇认为,应该派使臣前往交趾,一边强硬地斥责交趾国王,表示宋朝的态度,一边打探交趾国内情况。   苏缄也预判交趾可能会进攻宋朝。但正因为交趾狼子野心,现在宋朝才要尽可能地克制。   如今新帝刚登基,还未亲政,应该休养生息。他们不能挑起边疆事端。   何况中原地远,每次千里迢迢调兵都十分困难。既然知道交趾有野心,就更不应该打草惊蛇,以免交趾迅速出兵,打宋朝一个措手不及。   章惇拍桌:“宗主国斥责藩属国算什么打草惊蛇!你这个老朽,是不是老得骨头都朽了,连对交趾国王都要卑躬屈膝!”   谁卑躬屈膝了?!苏缄火气上冒。 [230]章惇的出使:二更合一   章惇和苏缄发生了激烈地争吵。   苏缄才四十出头,刚进不惑之年,根本不老。   但章惇刚弱冠,比苏缄小十九岁,他就非要骂苏缄是老朽。   三十多岁的王安石赶紧打圆场,斥责章惇;五十多岁的余靖赶紧拉住苏缄,免得老实人惹急了给小年轻几拳。   苏缄是多次亲自上战场厮杀的“文臣”猛将,别看章惇年轻,他不一定敌得过苏缄一拳。   这几个南疆戍边大臣,二十的大放厥词;三十的训斥二十的;四十的要揍二十的;五十的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得口干舌燥。   苏缄毕竟脾气还是好,忍下了愣头青的不敬,强压着怒火道:“即使要派使臣训斥交趾,也该朝廷下诏,我等不能擅自行事,以免挑起边境争端。你如果想要朝廷派使臣,就给陛下上书。”   章惇冷哼,话未说出口,王安石一记响亮的干咳声,打断了章惇的话。   王安石抢先道:“苏宣甫所言极是,就依苏宣甫说的做。”   余靖也立刻道:“我一起上书。”   苏缄已经退了一步,还有王安石拉着、余靖挡着,章惇只好也退一步:“好。”   王安石对章惇道:“刚才你口不择言,现在该向苏宣甫道歉。”   既然目的达成,章惇就很无所谓地向苏缄道歉。   明明章惇道歉了,苏缄心里堵得慌。   王安石看着章惇那副“你应该原谅我了”的态度,心里叹气。   他想起离京之前,赵暾的叮嘱。   王安石和章惇之前没有交情。初见章惇时,他便认为章惇过分轻佻,不适合相处。   共事一段时间后,王安石感慨章惇不愧是赵暾的友人,归安少年郎中的一员,确实才华可堪为相。   又相处了一段时间,在王安石心中,无论是章惇有才华还是章惇性轻佻的印象,都加深了不少。   才华归才华,性格归性格,不能混为一谈。   赵暾提前叮嘱王安石,千万别把章惇的话放在心上。章惇此人,惹急了就口不择言,虽然口不择言后会记得道歉,但他的道歉不如不道歉,反而让人更加生气。   真诚的道歉:我向你表达我的歉意,即使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知错会改。   章惇的道歉:我已经道歉了,你该原谅我了。管我改不改,我都道歉了!   赵暾当时唏嘘:“他还不如闭嘴呢。”   那时章惇因为十分敬佩王安石的本事,对王安石十分有礼貌。王安石对赵暾的话不以为然,以为赵暾言过其实。   现在……   陛下,你既然知道章子厚这个性格,就应该换一个脾气好的人,比如曹鹏举来和章子厚搭档。你看我像是会哄孩子的人吗?!   欧阳修回京后,安抚章惇的责任全担在了王安石的双肩。王安石深感疲惫。   南疆离汴京遥远,哪怕是走急报,待赵暾得到南疆边臣书信时,也已经过去月余。   秋试已过,狄諍当仁不让得了解元。   狄諍不仅天赋顶尖,还比其他考生多了几十年的积累,他碾压众人理所当然。   在榜考生中一些人的学问成就将来或许能与狄諍比肩,甚至在一些方面超过狄諍,但那也是至少几十年后的事。   狄諍的《稼轩词》早就已经家家传唱,因为想当状元所以即使生擒没藏讹庞也不肯要赏赐的趣闻,更是令他名声大振。   富弼还在京城的时候,若同僚有宴请,富弼常带着狄諍赴宴。   宴会宾客讨论学问,无论从诗词歌赋到儒学经典,甚至佛道典籍,狄諍都能稳稳占据上风。   他完全不需要掩藏自己的锋芒了。   别人都对狄諍赞不绝口,曹佑也感慨狄諍的经世之才,只有赵暾嘲笑狄諍:“看你学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前世你闲得很无聊了。”   然后赵暾就念着什么东家种树书什么可怜白发生,听得狄諍直捏拳头。   虽然狄諍已经不在乎过往,但赵暾真的很会惹人生气。   曹佑只能长叹一声,拎着赵暾去校场训练了。   孩子太顽皮,一定是不够累的缘故。   省试之后,各地考生入京。   张载也回到了他的朋友身边,一回来就见曹佑训斥赵暾,狄諍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笑。   他本来是老老实实地来拜见陛下,陛下根本没空理睬他的拜见。   张载对至交好友范纯祐道:“陛下又怎么了?”   范纯祐道:“还能怎么?又欺负弃疾呗。”   张载叹气:“陛下为什么总爱欺负弃疾。弃疾,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狄諍对因为过分忠君,总是拉偏架的张载翻了个白眼:“我反省?该陛下反省。”   张载无奈道:“陛下已经是皇帝,你该忍让陛下。”   狄諍驳斥道:“正因为他已经是皇帝,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我应该更加严厉地劝谏他。”   见张载和狄諍争论起来,范纯祐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王雱噘嘴:“弃疾说得对,张子厚你是谄媚,哎哟。”   张载顺手敲了王雱脑袋一下,继续和狄諍争执。   王雱揉了揉脑袋,十分愤怒。   当年他被父母丢到赵暾身边学习,范纯祐、张载等人都曾教导过他。   范纯祐就罢了,性情洒脱,不以师长的身份自居。张载这人看着通透,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迂腐劲,非认为自己是王雱的老师。王雱很讨厌张载。   所有试图对他倚老卖老的人,王雱都讨厌。   赵暾累得趴在地上时,南疆急报送来。   赵暾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急报。   送急报的小宦官无助地看向曹佑。陛下是自愿趴着,还是长辈惩罚?他究竟扶不扶啊?   张载恭恭敬敬地把赵暾扛起来,放到一旁软榻上。   曹佑早就知道赵暾会被他训得爬不起来,命人准备好了软榻。   赵暾被扛去软榻上时,他命人打来热水,给赵暾擦脸:“南疆有军情?可需要我再次南下?”   赵暾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翻动着嘴皮子说话:“交趾在边疆频繁试探,惇七想亲自去骂交趾王一顿。”   他动了动手指,狄諍把另一封夹杂在急报中的私人书信递给赵暾。   章惇和王安石分别给赵暾写了私人书信。   章惇时常假公济私,在军报中夹杂私人书信。但王安石前往南疆之后,很少以友人身份给赵暾写信,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见王安石写了私人书信,赵暾眉头一挑。   他看完后,不出所料,欧阳修刚回来,王安石就压制不住章惇了。   惇七啊惇七,别人自称老朽是自谦,你叫人老朽是污言秽语,何况苏缄不老。   章惇的信中一半是抱怨职场环境太过僵化,一半是与以前一样,写的南疆的新鲜事。   王安石的信中全是对章惇性格的忧虑,并希望赵暾再派一个老成持重的人照顾章惇,自己还不够老成持重。   赵暾将章惇和王安石的信随手丢一边,假装没看见两人的抱怨。   赵暾对曹佑道:“郭逵可能去南疆了?”   曹佑道:“苏子容还需要帮手。如若南疆无战事,郭仲通最好明年年底再前往南疆。”   赵暾想了想,道:“要让交趾安静下来,看来这使臣得派了。此等小国,我朝若没有动作,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挑衅;若我朝强硬了,他们才会收敛。”   王雱欲言又止。   赵暾瞥了王雱一眼:“让你留在这里,就是让你多长见识。有疑问就问。”   王雱虽然不喜欢赵暾比他大不了几岁还倚老卖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道:“他们不会更生气,然后直接入侵我朝吗?西夏就是这样。”   赵暾道:“不同的蛮夷,有不同的性格。北方蛮夷多彪悍,且对中原有战绩,他们不惧怕中原王朝。交趾则不一样,他们没赢过。”   除了战绩,还有经济原因。   北疆有时候是不得不打,不来中原劫掠就过不下去;交趾水热条件好,拥有大平原,粮食能自给自足,他们没有过多的需求去挑衅中原王朝。   交趾挑衅中原王朝的原因,就只是狂妄自大的野心。   此等野心,只要敲打一二,在他们完全准备妥当之前,就会先收敛起来。   赵暾为王雱细细分析交趾的行事逻辑后,道:“李日尊刚登基,朝中势力尚未整合完毕。老交趾王晚年奢侈昏庸,他还得给老交趾王收拾了烂摊子,才敢对我朝出兵。”   王雱仍旧疑惑:“他一定会出兵吗?我朝日益强盛,既然交趾几乎没有赢过中原王朝,在我朝使臣训斥他之后,会不会他就不出兵了?”   赵暾道:“有这个可能。但我们要以交趾会出兵为前提,整顿南疆事务。确定国策时,要思考最坏的未来,而不是心存侥幸。”   虽然原本历史中交趾多次挑衅宋朝,还与宋朝发生了大战,差点被宋朝灭国,但只要是人的决策,就可能会因为新的现实而改变。交趾确实有不再与宋朝为敌的可能。   但赵暾不会因为有这个可能,就不做好会与交趾开战的准备。即使交趾不来,南疆边防也需要巩固。   王雱若有所思,安静地退到一边,默默地思索赵暾的话。   派使臣去训斥交趾王可行,但派谁去,赵暾就有点犹豫。   这犹豫,其实就是要不要顺了章惇的意,派章惇去交趾。   以章惇的性格,他去交趾可能会与交趾王发生冲突,但也一定能完成目标,达成赵暾的计划。   赵暾担忧的是,会不会他敲打交趾的计划完成,章惇折在了交趾。   狄諍道:“你如果担忧,就更应该让惇七去试一试。交趾目前不敢与我朝为敌,即使惇七跋扈了些,他们也不敢留下惇七的性命。惇七正好去吃些苦头,磨一磨性子。”   赵暾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他便同意章惇出使交趾了。   下诏的同时,赵暾写了厚厚一封书信,将章惇狠狠地骂了一顿,让章惇重新诚恳地向苏缄道歉。   “你不道歉,就回馆阁来修书。”   在快过年的时候,章惇收到了赵暾的信。   他对赵暾的威胁嗤之以鼻,然后老老实实地去向苏缄重新道了一回歉。   苏缄心胸宽广,早就忘记这回事了。   见章惇旧事重提,苏缄开玩笑道:“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章惇将赵暾骂他的书信中抽了一页骂得最狠的信纸出来,递给了苏缄。   苏缄看完后,惊讶道:“陛下居然为此事骂你?陛下真是对你极好。”   苏缄说的是陛下对章惇好,而不是重视自己。   当然,陛下肯定也重视自己,才会让章惇向自己道歉。但陛下连这等小事都要训斥章惇,足以见得陛下与章惇的亲近。   章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陛下就是爱操心。”   苏缄见章惇说起陛下,仿佛说起自家弟弟的神情,不由莞尔。   章惇嘴是坏了些,但做事很认真,只论公事上,不难相处。   至于私交……苏缄还是免了。   听闻赵暾支持章惇出使交趾,王安石头疼不已。   章惇要赶着天气最凉爽的时候出使交趾,立刻就要出发。   王安石一路将章惇送到了边境线上,就像是送儿子进京赶考的老父亲一样,一路上叮嘱个不停。   “对交趾王礼貌些。”   “嗯。”   “如果对方不礼貌,你可以斥责他们,不要拔剑。”   “唉。”   “与你同去交趾的使臣,都是时常前往交趾,你要多向他们请教。”   “好。”   “你一定要听陛下的话,不要惹是生非。”   “我从来不惹是生非,是暾弟诽谤我。”   “不要叫陛下暾弟!”   “哦。”   王安石目送章惇骑马的背影渐行渐远,眉头深锁。   他把年少的儿子独自丢在京城,心里都没有这样的忐忑。   使臣团中除了章惇之外,都是余靖安排的人选。   余靖在南疆办了番语学院,此次与章惇同行的人皆会番语。   章惇记忆力非常好,来南疆后也很快学会了番语。整个使臣团的人,对交趾都没有语言障碍。   余靖安慰王安石道:“章子厚大事上不会疏忽,介甫可以安心。”   王安石叹气:“他的不疏忽,与寻常人的不疏忽不一定一样。”   余靖失笑。   他不是安慰王安石,是真的认为章惇此次出使不会有问题。   他比王安石等人年纪更大,经历过的风雨更多,看人也更准。章惇虽然对同僚没什么客气话,看似十分鲁莽,但章惇处理公务时滴水不漏,手腕中正平和,并非鲁莽之人。   如果只看章惇处理公务的风格,旁人可能都会误解章惇是一个谨慎圆滑的人。   此次出使交趾,决定了能不能给宋朝再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章惇肯定会万事小心翼翼,不会轻忽鲁莽。   李日尊得知宋朝派来使臣的时候,心中一叹。   新帝的处事风格,确实与老皇帝不同。   如果是老皇帝,交趾和宋朝边境这点轻微摩擦,宋朝朝廷根本不会在意。   甚至他们杀了宋朝的地方官,宋朝也会息事宁人,不过加重防备而已,不会特意宣扬此事。   如今交趾的兵卒只是在边境游荡劫掠,没有与宋军生出太大的摩擦,宋朝朝廷居然派使臣前来斥责交趾,这还是第一次。   李日尊想起当年的惊鸿一瞥,或许他们真的被新帝的年龄蒙蔽,新帝可能已经能掌握大半朝堂。   “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大臣询问道。   李日尊道:“不过是劫匪而已,与我朝无关。”   交趾国内事务还未整合完毕,军事和儒学的改革才刚开始,李日尊不想打草惊蛇。   他向来能屈能伸,宋朝做出一副宗主国的倨傲模样,他就忍一忍,恭敬地将宋朝使臣送走即可。   章惇一到交趾,就受到了交趾的礼遇。   使臣团的人都十分高兴,以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章惇的眉头却一日比一日皱得更深。   余靖来南疆后,曾多次与交趾国的使臣接触过,也搜集了许多交趾国内的讯息。   在余靖口中,交趾仍旧是披发赤足的蛮夷之国。   而他今日见到,交趾完全模仿了宋朝的衣冠。他们头戴幞头,腰佩玉带,脚踏锦靴,口中之话引经据典,仿佛一群猴子穿上了衣冠,竭力模仿人类的行为。   余靖是极为谨慎之人,对外交十分重视,他搜集的信息不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说,李日尊刚登基没几年,交趾朝中的风气就大变。   章惇年轻,名声还不显,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状元头衔。   他思索之后,让使臣团宣扬自己的状元身份,愿意与他人讨论儒学。   虽然交趾的那些所谓儒学大家言语拙劣得可笑,章惇也捏着鼻子与他们宴饮,暗地里打探交趾的国情。   在几番醉酒后,章惇得知,交趾王在国内自称皇帝。   这很正常,史书中有写,前朝许多藩属国也在自己国内悄悄自称皇帝。   李日尊一登基,就改国号为“大越”。   这一点就要警惕了。改国号,预示着这个皇帝想要建功立业。   李日尊崇尚儒学,定儒家为国教,命令上朝的大臣必须戴幞头和穿靴子?   原来这就是他见到的蛮夷沐猴而冠的原因。   章惇还得知了李日尊模仿禁军建“天子军”,且在还是太子时就时常领兵出征,俨然是一员悍将,心头警惕拉到了最高。   即使章惇鄙夷蛮夷,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日尊所做的事,都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行为。   南疆隔壁住着这样一位明君,仿佛有一根刺扎在肉中,绝对是隐患。   章惇频繁与交趾儒学大家宴饮的消息,并不急着回国的消息传到了李日尊耳中。   李日尊与近臣商议之后,主动私下宴请章惇。   公开的宴请已经结束。章惇已经斥责过李日尊,李日尊的态度十分谦虚,拍胸脯说自己已经严惩边疆那些贼寇。   章惇似乎接受了李日尊的说法,没有再提其他事。   他留在交趾,李日尊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   得知他宣扬儒学,李日尊对近臣道:“他不愧是状元郎,恐怕出身自儒学世家,听闻我大越朝有心向往圣贤,就不吝啬赐教。即使他还年轻,朕也愿意称呼他为老师,向他讨教学问。”   近臣们纷纷赞同。   如果章惇是大越人,他们肯定会百般阻拦。一个宋人,即使再被皇帝礼遇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他们当然要捧着。   何况他们也十分向往宋朝的状元。   章惇经过努力,文名终于被李日尊得知,被李日尊邀请在宫中居住,每日为李日尊讲学。   章惇松了一口气。   入宫之后,他就能打探到更多的李日尊的本性。   在交趾之后,章惇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   赵暾早就告知过他,交趾可能会在十年后入侵宋朝。章惇知晓交趾的野心,但一直疑惑交趾哪来的本事。   亲眼见到了交趾后,章惇才知道宋朝对周边蛮夷的轻视遮蔽了双眼,交趾国内这景象,俨然已经具备了攻打他国的国力。   交趾一直在征战,虽然没有与宋朝有太多摩擦,但占城等小国,已经被交趾吞吃不少土地。   入宫小住之后,章惇还打探了交趾的宗室情况,希求找到突破口。   交趾的皇室问题居然处理得十分妥当。   虽然交趾老国王好色多子,但交趾老国王早早就定下了李日尊为太子。不仅让李日尊带兵打仗,其余儿子居然大多未封王,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李日尊的皇位十分稳固。   章惇心头压力就更大了。   他怎么看着,交趾老皇帝比他们的老皇帝还英明几分?   李日尊邀请章惇入宫讲学,心里轻视了章惇这个年轻的状元郎,但行为上没有轻视。   他派的人监视着章惇的一举一动。章惇的每一个文字,都会被他们记录。   章惇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是章得象亲自培养的后辈。章得象行事极为谨慎,从来不在家中留下关于朝堂的任何文字。   范仲淹等人因为书信而被夏竦利用的例子,常被章得象拿来教导子侄。   不要在与他人书信中提政务,与陛下的书信除外;不要写关于政事的文章,写给陛下看的除外;不要在诗词中嘲讽世道,陛下让你写的时候除外……   章惇都牢牢记在心中。   在原本历史中,章惇深深被人厌恶,经常对同僚破口大骂,但新旧党人都曾经被揪出文字狱的把柄,章惇却没有把柄。苏辙要弹劾章惇,只能用“虽罪名未著,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的理由。   他在异国皇宫,就更加谨慎。李日尊只能在他的废纸篓里发现他风花雪月的诗词。   章惇打探的所有情报,全部被他记在脑海中。他能活着回到宋朝,就能把情报送回宋朝。 [231]拆洗章子厚:二更合一   文教上的政策好打听,但章惇要打听交趾在军事上的改革,就很容易引起交趾王的警惕。   章惇思索良久,改变了行事风格。   他面对有心求教儒学者态度和煦,但对在交趾掌握兵权的大臣十分倨傲。   原本历史中,交趾是在李日尊统治时期才开始科举。如今朝中的交趾重臣,都是手握重兵的武人。   他们在李日尊他爹李太宗在位期间已经被压制过一次。李太宗改革了官制,建立了完善的文官制度,才能让李日尊能和平继位。   在后世越南的史官笔下,李太宗是越南迈入完备的封建王朝的缔造者,与李太宗之子李圣宗李日尊并称,是越南历史中赫赫有名的英主。   如今虽然李太宗已经进行了初步改革,朝中大权还掌握在类似中原王朝的“勋贵外戚”手中。   章惇瞧不起他们,令他们十分愤怒。   章惇见他们愤怒,就更加轻蔑:“不通文墨者,难登大雅之堂。唉,若是在我朝,哪怕是后族勋贵,也不敢与状元争辩。交趾郡王,你要兴科举,实属英明之举。”   李日尊瞥了愤怒的勋贵一眼,那勋贵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不敢再挑衅章惇。   李日尊自己就是如今交趾行军打仗最厉害、立下战功最多的“名将”,即使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也不敢在李日尊面前造次。   章惇见到此情景,心头又紧了几分。   李日尊微笑道:“我国与宋朝社会风俗不同,悍勇和文墨并重。请宋朝使臣尊重我朝大臣,否则朕就要向宋朝君王派遣使臣,斥责你侮辱我朝大臣了。”   章惇冷哼道:“你大可以派遣。”   章惇除了最初向李日尊宣读斥责的诏书,其他时候都表现得十分谦和。   今日他居然当着李日尊的面拂袖而去,让李日尊的面色很是难看。   交趾朝臣纷纷进言,让李日尊驱逐章惇,并去信给宋朝皇帝,让宋朝皇帝严惩章惇。   李日尊叹了口气,道:“我朝与宋朝社会风俗不同,不仅是朕对宋使所说的话,也是对你们所说的话。在宋朝,文人墨客确实高人一等,连曹鹏举那等后族名将若要仕途顺利,也要通过科举入仕。宋朝使臣的嘴脸你们还没有看习惯吗?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文明,我们是蛮夷。章状元的态度,在宋使中还算不错了。”   群臣面色晦暗,更加厌恶宋朝。   李日尊微笑地安抚群臣道:“口舌之争并无用处。宋朝既然以为我朝弱小,可以任意侮辱,待朕励精图治,如西夏和契丹那样令宋朝献出岁币,宋使的态度自然就好了。”   群臣的神情变得振奋。那振奋中,还夹杂着遮掩不住的贪婪。   虽然交趾衣食无忧,但比起中原王朝的繁盛还是大有不如。只要他们能打败宋朝,宋朝每年就会给他们奉献大量财富。   陛下自领兵时就对下属十分慷慨。陛下得到岁币之后,一定会拿出大部分来赏赐他们。   一想到那美好的未来,群臣就战意昂扬。   李日尊轻松地就将章惇的试探化作了群臣的动力。   章惇很快察觉了此事。   他心里有一瞬间,感到了无力。   但这种无力感一生出来,章惇失笑。   他面对邻国的明君,确实很是无力,但君王要与君王比,与李日尊较量的人,该是暾弟。   李日尊再厉害,能有暾弟神奇?待自己将李日尊的事告知暾弟,让暾弟去烦恼吧。   想通之后,章惇心里就十分轻松了。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他再看交趾,觉得不过尔尔。   李日尊远远比不过暾弟,而交趾满朝文武,有比得过自己的吗?没有!   章惇想通之后,以更加轻松的姿态挑衅交趾国的高官。   他仍旧对儒士礼遇有加,对武将打扮的大臣嗤之以鼻。   章惇时常高谈阔论,援引史书经典,说些武人乱政的旧事,嘲笑交趾国内的尚武风气不行,将来必定酿成祸端。   哪怕李日尊十分有威望,也压制不住武勋大臣对章惇的怨气。   偏偏他重用的儒臣都对章惇十分敬佩,很希望章惇多留几日,让他们多听几日课。   而且章惇除了在与外戚勋贵同座时总爱挑衅对方,最后不是对方拂袖而去,就是他拂袖而去之外,平时对李日尊也恪守礼数。李日尊内心对章惇也很是欣赏。   章惇为李日尊讲儒经,讲得十分精彩,令李日尊受益匪浅。李日尊很想再留章惇一些时日,多为他讲课。   李日尊考虑许久,既不舍得让章惇离开,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大臣的心情。他便同意武勋大臣挑衅章惇。   无论是带章惇去校场,用兵戈吓唬章惇,还是寻章惇讨论章惇不熟悉的兵书军策,以此侮辱章惇,只要不对章惇动手,李日尊就默许了。   章惇终于如愿以偿,被一群悍将轮流“侮辱”。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章惇发现使臣团中没有因交趾欣欣向荣的国情警惕的人,便知道这群人不能成为自己的助力。他就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使臣团的人。   使臣团的人见章惇滞留在交趾国内,每日给交趾王讲课,都以为他贪图富贵。   他们又见章惇挑衅交趾大臣,令交趾大臣对宋使厌恶,对章惇就更有微词,私下常有抱怨。   章惇假装没听见。   如果有人当面劝说,他便扯一些车轱辘的话,说交趾王心向儒学,他要行圣人之道,帮交趾王教化蛮夷。   章惇此举,令使臣团的人与他更加离心。   监视宋朝使臣团的李日尊就更加心安。   当章惇被自家大臣带去新建立的天子军时,李日尊也失去了警惕。   章惇的脑子已经记不下那么多情报。   他不能留下文字,便悄悄将记录下来的重要情报写在皮肤上。   哪怕是冬季,交趾也还是很温暖。章惇不能洗澡,也怕流出汗水冲淡身上的墨痕。他便用李日尊赐予的赏赐,买下昂贵的珍珠和香料磨成粉末,一层一层地涂抹在了身上,自称尚魏晋遗风。   其他使臣见到章惇居然大肆购买珍珠和香料,以为章惇是想回宋朝大赚一笔,更加厌恶章惇的贪婪。   李日尊见状,直接给章惇赐下了许多珍珠和香料,对章惇更加看重。   他喜欢贪婪的宋臣。   李日尊与章惇折节相交,私下称呼章惇为贤弟,请章惇回朝后也要与他多通信。   章惇收受贿赂收得手软,欣然答应。   春日来临,当章惇扑了再多的粉也抑制不住身上的痒意的时候,章惇才向李日尊告辞。   李日尊多次挽留,并亲自将章惇送到了京城之外。   他执着章惇的手道:“贤弟,你千万别忘记为兄。”   章惇意味深长道:“我必不会忘记。”   章惇与李日尊分别,被交趾地方官沿路护送出国境。   在听闻章惇终于回来后,王安石、余靖和苏缄早早在国境线等候。   章惇派去报信的使臣团成员,愤怒地指责了章惇的贪婪。   别说王安石,就是和章惇关系最差的苏缄都没有相信。   以章惇与陛下的关系,他什么荣华富贵得不到?哪可能贪图交趾王那点珍珠香料?   章惇在南疆为官这么久,他是个什么性格,苏缄看在眼里。他就未见过章惇对金银俗物有多看重。   尤其报信的人说章惇喜爱珍珠,苏缄就更不信了。   章惇以前提到过自己和陛下买卖珍珠囤积居奇的事,被还未回京的欧阳修好一顿骂。   章惇不仅不知错,还反过来骂欧阳修。京城的人囤积珍珠,不都是因为太上皇帝和他的宠妃吗?你当时不敢骂太上皇帝和他的宠妃,就知道欺负我和暾弟!我和暾弟赚点零花钱怎么了?你不该去骂太上皇帝对暾弟吝啬,还需要暾弟自己想办法赚钱为曹家还债吗!   欧阳修气得胡子都要炸起来了,连声说“我骂了”“我上书了”“我劝谏了好多次”,那暴跳如雷的模样,看得苏缄只想逃走。   所以,以章惇对珍珠的态度,不是会喜欢珍珠的人。   三人合在一起一琢磨,不由猛拍大腿。   章惇这人肯定不老实了!希望他能安全回来啊!   王安石连忙向京城写信,哪怕京城路途遥远,可能赵暾的信到达的时候,章惇已经回来了,但万一章惇想在交趾待上一年呢?   陛下,赶紧劝一劝章惇!实在不行,你把曹鹏举送来,让曹鹏举把惇七抓回来!   还好,事情没有严重到王安石想象的程度。   赵暾的信还没来,章惇已经回来了。   来边疆接章惇的人,居然还有一直老老实实戍边,从来不掺和地区事务的曹修。   曹修一直驻守南疆,赵暾给他升了官,但没让他回京城。   因曹家已经重新得势,陛下很信任曹家,朝臣也没有催他。   曹家其他长辈都可以戍边多年,曹修自然也可以不挪窝。朝臣对武将的忌惮,是有不同标准的。   曹修虽然不常与赵暾相处,但他时常帮父亲做事,对赵暾年幼时的友人都很看重。   听闻章惇居然在交趾逗留着不肯回来,曹修都急了。   见章惇归来,王安石和曹修都围着章惇骂。   章惇推开两人:“好了好了,之后再骂,快帮我把情报誊抄下来,痒死我了,我好几月没洗澡了!”   章惇让王安石等人只留下一同回来的使臣,将其他人都斥退,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衣袖挽起来,露出胳膊上的墨痕。   已经回到宋朝,就算泄露消息也没关系。   章惇知道使臣团的其他人对自己误会颇深,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袒露胳膊,直接用事实打消他们的误会。   他可是很谨慎的。   如章惇所料,一见到他身上的墨痕,使臣团的人都十分震惊。   王安石扫了一眼章惇身上的文字,一边命人取来纸笔,一边道:“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区区一个交趾小国!”   章惇道:“当年西夏比交趾更不如,如今不也成了我朝大患?”   他条件反射地刺了王安石一句,才对众人说起自己的发现。   交趾的国土条件不错,能支撑得起大型战争;李日尊是个明君,交趾国内一片繁荣;交趾郡王在自己国内一直自称皇帝,李日尊和他的父亲二人一直在进行军事改革……   一条一条情报抛出,一个野心勃勃的藩国形象在众人心中树立。   章惇最后总结:“交趾也希望我朝给他们送岁币。”   众人的神情都定格在愤怒上。   苏缄不断重复道:“荒唐,荒唐!”   余靖最先冷静下来。   他摇着头道:“有什么荒唐?我们鄙夷蛮夷,只是鄙夷蛮夷不知礼义,但不是认为蛮夷不够强大。当年匈奴和突厥都是蛮夷,汉唐不也十分重视他们?匈奴和突厥会去抢掠汉唐,交趾为何不能来抢掠我朝?何况我朝边疆本就不稳,大军一直驻守北疆和西北,无暇应对南疆危机。他们想趁此机会扩土,不难想象。”   苏缄咬牙切齿道:“我也曾想过,他们的行为确实看得出野心。没想到,交趾国竟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王安石皱着眉头,用刷子轻轻拂去章惇胳膊和肚皮上已经快凝结成块的香粉,将字迹露了出来。   章惇对王安石开玩笑道:“暾弟……陛下老说你不修边幅,洗澡叫‘拆洗’。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拆洗了。”   王安石道:“别听他胡说,从来没有过‘拆洗’一事。”   章惇哈哈大笑。   使臣团虽然明白章惇在交趾是故意收集情报,而非贪婪和无知,但许多使臣仍旧不认为章惇此事正确。   对付交趾,何至如此?章惇行事有辱自身,也有辱宋朝使臣的体面。虽然章惇并未触犯宋朝律令,但这行事实在是不太端正。   章惇才不管那些庸人如何想。   他们要弹劾尽管弹劾去,反正自己做的事没有错,他们也挑不出错。只是以什么道德和体面的理由来弹劾自己,暾弟才不会听他们的话呢。   暾弟只会敬佩自己。   王安石、余靖和苏缄都不是庸人,他们十分重视章惇带回来的情报。   曹修虽然难免染上一些武将自大的毛病,但他很听已经去世的父亲的话,不会擅做主张,而是积极地帮助有能力的人。   曹修以自己的眼界和家学,帮章惇整理和还原了所记录的交趾国内军制改革措施。   他听闻李日尊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时常亲征,叹气道:“他的军事新政,便是建立在他在军中的威望上。这新政其实是有漏洞的,如果换了一个不会带兵,在军中威望不深的帝王,恐怕大权就会落在其他武将手中。不过这弊端,要等他死后才会出现。在他活着的时候,交趾军事实力一定会有很大提高。”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交趾国的改革,几人都能从史书中找到实例。   不说太久远的事,交趾国明显是模仿宋太/祖设立禁军的军事改革。不过因为交趾国内的勋贵实力很强,所以李日尊的改革并不彻底,不敢取消地方豪强的军权。   不过再来一任英明的交趾王,让李太宗、李日尊和李日尊的儿子三代交趾王接力,那交趾国可能就会彻底改革成功,成为宋朝的心腹大患了。   如太/祖皇帝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当交趾强大起来,宋朝不可能指望交趾不贪图中原繁荣。   曹修看见章惇记录下来的诸多情报,逐渐理解了章惇的行为。   章惇一眼就看出李日尊是明君,而李日尊的父亲虽然晚年行为有些昏庸,但大体上也是保持了交趾国力蒸蒸日上的明君。   两代明君,又都爱好征战,他们不窥伺大宋是不可能的。   那宋朝该如何应对?   在南疆驻兵?可辽国和西夏才是宋朝的心腹大患,已经让宋朝的军费消耗十分大。再在南疆驻太多的兵,宋朝的财政可能会被拖垮。   何况他们只是察觉到交趾崛起,并不知道交趾什么时候入侵。   十年?二十年?驻扎在南疆的军队要吃多少年军粮,才等得到交趾入侵?   宋朝也绝无可能主动进攻。   攻打交趾得不偿失,打下来宋朝也没有钱、没有人去占领交趾,只是白白消耗自己。而且宋朝向交趾出兵的时候,西夏和辽国说不定会做些什么。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虽然抵挡住了侬智高、西夏和辽国三面威胁,但那简直是如在悬崖边行走,走错一步就岌岌可危。   别人心头沉重了,章惇此刻倒是显得很轻松。   他笑着道:“我在交趾王宫中的时候也很头疼,后来我想啊,我只是臣子,我和交趾王的臣子比就成了。我难道还比不过交趾王的臣子吗?绝不可能啊。和交趾王比的陛下,陛下比不过交趾王吗?也绝不可能啊。我就没有不安了。”   王安石闻言,叹了口气道:“将情报递交给陛下,令陛下决断。”   苏缄和余靖很惊讶。   他们都看出,王安石和章惇是极有主意的人,是宰执之才。   他们所知晓的宰执,都是要执掌朝政,做拿主意的人。王安石和章惇的行事都有些“独”,很明显是喜欢自己拿主意,而非顺从他人的人。   苏缄和余靖处事习惯,也让他们自己更倾向于自己拿主意。   太上皇帝的朝政份位十分宽和,对大臣的限制较少,除了失败的新政,基本等于无为而治,让大臣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   甭管大臣发挥自己的能力之后会不会弹劾,但大臣要做事,就要自己出主意。   看见了交趾的威胁,按照苏缄和余靖的经验,也该是他们做好准备,不让朝廷操心。   十几二十年后的威胁,朝廷可能不愿意去想这么遥远的事,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么遥远的难题。   对君王和宰执而言,那与杞人忧天有何区别?   这件事,只能戍守南疆的边臣自己想办法。   苏缄委婉道:“陛下已经有太多操心的事,或许会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应该想出办法之后,再为陛下分忧,而不是让陛下为难啊。”   余靖也同意。   章惇手一摊:“我想不出。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我都习惯问陛下了。”   王安石没有章惇这样轻佻,认真地解释道:“天下之事皆陛下之事。陛下曾经来过南疆,见过李日尊,对交趾一直很警惕,所以陛下才让我和章子厚前来南疆。我们探得了交趾的消息,就该及时汇报给陛下。我们的献策,可以之后慢慢想。”   曹修很不解:“为什么要隐瞒?边疆有什么事,就该直接禀报给陛下啊。军情不禀报给陛下,难道隐瞒陛下吗?”   苏缄和余靖面面相觑。   余靖苦笑着摇摇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   苏缄很干脆地承认错误:“是我的错。我们赶紧上书,将交趾所有情报都告知陛下。陛下心里有数,知道如何做。”   其实余靖和苏缄不是隐瞒,只是条件反射地思考他们要如何说服陛下相信他们的判断。   听章惇、王安石和曹修的话,这三人更熟悉陛下,他们认为陛下一定会相信他们对交趾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赵暾前脚刚接到信,说章惇滞留交趾,似乎在搞什么大事。   他刚准备好结婚大典,下一个良辰吉日就要大婚。   成婚前,赵暾对母亲说自己要暂缓行房。   自己身体不太好,至少养到十八九岁再说吧。   赵暾这话不是未成年不愿意圆房的托词。此时没有什么好的避孕手段,他确实要等到成年后再圆房,否则生出孩子也大概率是早夭。   曹儛虽然很想早点带孙子,但也赞同赵暾:“我看太上皇帝很快就要驾崩了,如果嘉善怀上了,母子都会遭罪。不如等你孝期过了,你们再圆房。”   赵暾惊喜不已:“他终于要死啦?”   曹儛看着赵暾惊喜的模样,失笑道:“是啊。这次他被失火吓到了,终于不行了。”   赵暾带着笑意唏嘘道:“他的命可真硬啊。”   曹儛点头。   虽然赵祯活着也有用处,但还是死了更好。   母子二人都悄悄乐了一乐。圆房这事,赵暾不好直接和狄誐说,曹儛悄悄和狄誐说了。   狄誐听说太上皇帝要驾崩了,也悄悄对着哥哥乐了许久。   狄諍板着脸道:“不可以露出喜意。”   狄誐严肃地点头:“我会努力不在太上皇帝的葬礼上笑出来。”   狄諍:“……”他得想点办法,不让妹妹在国葬上面露喜意。   群臣也知道太上皇帝不太好了,赶紧加速推进大婚流程。有些东西没凑齐就别凑了,就说陛下节俭。   夏竦:“陛下本来就节俭!”   尹洙:“嗯嗯嗯。我看定下的日期还是太远了,让钦天监重新推算一下,有没有更近的良辰吉日。最好在这个月。”   庞籍:“陛下有祖宗庇佑,吉日略有些瑕疵也无惧。”   东西府其余宰执也都赞同。   钦天监经过努力推算,帝后大婚从一月后,提前到了一旬后。   赵暾百忙之余,看见章惇搞事,心情十分不愉快,正考虑派谁去交趾把章惇捉回来。南疆的急报再次到达,说章惇回来了。   赵暾看着那厚厚一沓情报,无奈地叹了口气。   交趾国的改革他都知道,惇七不必……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惇七和介甫能亲眼见到交趾国的改革,比自己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辛苦惇七了。   赵暾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叫三府首长来议事。”   惇七亲自冒险从交趾国带回来的情报,才会引起朝中重视。他在南疆的动作,可以大一些了。 [232]将兵法初行:二更合一   原本的三司使田况因病辞去了职务,如今的三司使是包拯。   包拯今年终于从权知开封府的职位上暂时退下,由刚回京的欧阳修继任,然后升任三司使。   原本历史中,包拯要继张方平后任三司使。   因为包拯连续弹劾过宋祁和张方平两任三司使,这两个三司使又是欧阳修的友人,让欧阳修大为愤怒,认为包拯是想自己当三司使,才弹劾掉他的友人的三司使位置。这件事,导致本来欣赏包拯的欧阳修深深厌恶包拯。   赵暾只能说,欧阳修你也不是个真正正直的人啊。包拯弹劾宋祁和张方平时,难道知道自己会当三司使吗?你这人,就是帮亲不帮理。   不过因为这个时空,虽然欧阳修常被赵暾气得夺门而出,但心里一直把赵暾当成亲近的小辈,赵暾是他帮的那个“亲”,所以赵暾对欧阳修帮亲不帮理的小毛病十分赞同。   因为包拯对赵暾好,包拯也沾上了“帮亲”的光。欧阳修和包拯的关系一直不错。   再加上赵暾继位,宋祁和张方平都没当上三司使,包拯也不再是弹劾了两任三司使后自己当上三司使,他当三司使实至名归。   欧阳修对包拯当三司使没意见,但他对他当上权知开封府后,百姓还叫他“包大人”很不满。   “包大人”这称呼,是从章衡的《包青天断案记》中来的,是赵暾给章衡的提议。   赵暾说,民间称呼至亲长辈为“大人”。在故事里,百姓都亲切地称呼包青天为“包大人”,就是将包青天当成自己的生身父亲一般亲近敬爱,这就是百姓夸奖“父母官”的意思。   京城百姓看多了戏本子,也就称呼包拯为包大人。在整个宋朝官场上,包拯这“包大人”的称呼是独一份的——当然是独一份的,赵暾从元明挪过去的。   欧阳修不在意百姓称呼他为“大人”,他愿意承担起“父母官”的重任。   但为什么是“包大人”?!我已经暗暗地自称许多次“欧阳某”了,我姓欧阳!   可能是“欧阳”两个字太复杂,百姓还是去找“包大人”,令欧阳修分外愤怒。   欧阳修摩拳擦掌,要成为比包拯更严厉的权知开封府。   包拯不予置评,只是希望欧阳修不要老是因为这个原因来找他抱怨,又不是他的错。   包拯当上三司使后,就一直催赵暾把章衡叫回来。   章衡那个预算制度很有搞头,他要支持章衡。   虽然有了预算之后,三司官员做事可能仍旧混乱,但好歹有章可循,想罚就能罚,比一直糊涂着好。   趁着自己还能干几年,赶紧替章衡扛着。不然让章衡那个年轻人扛,影响年轻人的仕途吗?   赵暾告诉他,明后年黄河都可能决堤,章衡走不开,包拯就不提此事了。   他现在在赵暾派来的御医监督下养生中,争取多活几年,多扛几年。   黄河要决堤,西夏宵小反复无常,辽国新皇帝也似乎重新生出南下之心。包拯看着三司那一团乱麻的账本,为宋朝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殚精竭虑。   怎么交趾也要掺和一脚?你名字叫交趾,那脚趾头就不安分了吗?小心我给你剁了!   到处找钱,到处都有人问他要钱的包拯火冒三丈,一连串的粗俗话破口而出,恨不得冲到交趾王当面喷他唾沫。   赵暾缩了缩脖子。   轻点轻点,你骂交趾王,可别把唾沫溅我这里。你注意点卫生啊!   谁都知道三司这职位,如果想当混子很舒服,想做点事,那就太艰难了。包拯是优秀的三司使,东西府宰执都缩着脖子,让包拯先发泄怒气。   虽然在这个时代,章惇所作所为会被大部分士人评价为“有辱尊严”——又不是辽国,对待一个弹丸小国,章惇那举措实在是太夸张了些,简直是草木皆兵,令人嗤笑。   赵暾却没有替章惇“爱惜名声”的意思,将他的行为宣扬出去,还写成了话本故事。   夏竦不喜欢章惇。   夏竦喜欢如范仲淹和韩琦那等稳重的人,一看章惇这种人就皱眉头。   但夏竦不会因为偏见就轻视章惇。他知道赵暾对三位章家子弟的看重,赵暾此举,肯定不是因为厌恶了章惇。   夏竦想不明白,便直接开口问了:“陛下宣扬章子厚在交趾的行为,是有何种深意?”   赵暾摇头:“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惇七与诸位一样,所图的是后世名。这是我给他的奖励。”   赵暾见众人不解,笑了笑,道:“他的行为可能不被现在的人理解,但后世人会赞赏他。至于他现在的名声,嗯,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怎么为他裱糊,就那他臭脾气,名声都好不了。我不以心取士,而以迹取士,他行迹无偏差,就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别管他了。”   谁能管章惇啊?章翁在世的时候都管不了。章翁甚至连章衡和章楶都管不了。赵暾才不操那个没用的心,他又不是章惇他爹。   赵暾说的只是后世人的价值观和当世人不同,夏竦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夏竦眉头紧皱道:“交趾的野心,难道会一直不熄灭?”   庞籍冷笑道:“中原繁荣,周围蛮夷哪个不想来尝一口?何况交趾本就是汉家之地,李家人与唐末节度使无异。他们或许还想着北上攻克中原呢。”   其他宰执闻言,眼珠子纷纷往眼眶上方转了半圈,以表现出自己的无语。   吴育厌恶道:“沐猴而冠。”   赵暾待宰执发泄完愤怒后,平静道:“好了。议事。”   宰执收起情绪,商议南疆大事。   就算交趾再有野心,朝廷的重心仍旧在北方,能给南疆的支持不多。   章惇和王安石对南疆的经略,能提高南疆驻兵自给自足的能力。虽然这样的能力可能会导致割据,但在赵暾执政期间,朝廷不用担心此事。   一朝天子一朝策,朝廷不能因噎废食。宰执一致同意给王安石更大的权力,让他在南疆试行新政。   赵暾:“不是新政,是基于南疆现状的因地制宜之策。”   宰执们闻言,顿时了悟,纷纷点头赞许道:“没错,乃是因地制宜之策。”   尹洙和韩琦对视了一眼,这对在庆历新政的时候意见相悖的庆历君子成员,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赵暾道:“南疆不宜多派兵,守军贵在精锐。我将派郭逵前往南疆,行镇守大将之事,统帅整个边防军务。之前将军政分离,设固定驻地的事必须立刻执行。”   赵暾没有直言,但宰执都知道赵暾所说的是“将兵法”——固定驻防,减少地方官对军队的干涉。   宰执都很紧张。   宋朝取消固定驻防,是为了防止走上五代十国将领乱政的老路。宋朝内部确实因为这样的政策安稳,但逐渐增加的外部压力,却不允许宋朝继续这样安稳——宋朝皇帝能收走“天下”军权,却收不走“天外”的军权。   宰执在这个历史的节点,所做的每一项决策都站在悬崖边。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会将宋朝带出泥沼,还是将宋朝带入深渊。   这就是庆历年间,一些心忧国家、能力出众的贤臣,也强烈反对新政的原因。   宋朝这烂摊子,就像是堆得十分散乱的柴火堆,不动它,说不定存在得更久;若动了,说不定立刻就塌了。   赵暾温和道:“不过是战时的政策,待边患解除,再修改便是。再者,此时与唐末完全不同。领兵的非没有道德的兵痞,而是熟读道德文章的儒士。”   宰执们深深叹了口气,道:“是,陛下。”   以他们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已经决议要改革军制,他们再反对也无用,不如参与进来,尽可能地弥补漏洞。   赵暾安抚道:“每一项新的国策,都是走上一条新的路。谁也不知道前路通向何方,诸位心里犹豫很是正常。但你们要相信我。”   众人心里一颤。   赵暾对众人颔首,道:“就先从南疆开始。”   宰执们再次应下。这次他们回应的声音,坚决了许多。   固定驻地只是“将兵法”的措施之一。赵暾与宰执商议的第二项政策,乃是将兵器制造单独列为一个部门,直接对皇帝负责。   这一项措施,宰执无人有意见,顶多包拯念了几句财政赤字。   宋朝军队不够强大,许多有识之士都想从兵器上想办法。   赵暾知道,武器也是人在用。军队制度不行,就算给再好的武器,军队也是一盘散沙。别说现在的武器还没有到了迭代的程度,就是火器时代初期,纪律涣散的军队也常打不过用大刀长矛的“原始军队”。   直到他那个时代,工业水平才决定了战争胜负。   不过在已经进行军制改革的前提下,兵器改革自然也要跟上。   宋朝已经在开发火器。   赵暾不懂枪械,只能勉强提出几个表面上的意见。   比如枪杆子要用铁来做,子弹换成铅珠子,能不能量化每次投入的火药……这些都是他从历史中了解的火器进化的只言片语。   赵暾指明了方向,再加上重赏,或许能让宋朝的火器发展更快一步。   虽然没有工业化,制造不出来现代火药,仅凭黑/火药无法在军备中占据优势,但能弥补一二宋朝在缺马后的战备差距,有一点进步算一点进步。   就算火器技术没有太大发展,将宋军那粗制滥造的兵甲换一换,在赵暾统治期间,边军能用上合格的兵甲,宋军的战斗力也会有很大提升。   军械监迅速成立。边防军制改革的细节,也在朝中开始讨论。   朝臣都快忙糊涂了。   陛下即将大婚,怎么不在宫里准备婚事,一下子抛出这么多事让朝臣做?   因为章惇的进言?   章惇不过危言耸听,哗众取宠,陛下何必听他胡言乱语?   “可是陛下去过南疆,见过如今的交趾王。”   “是啊,我等未去过南疆,陛下却去过南疆。陛下更相信他的亲眼所见,我等谏言,陛下根本不看。”   “难道南方没有士人驳斥陛下吗?”   “福建两广的士人都支持陛下重视南疆防备。”   “……南人误国!将来难道南人还要为相!”   “章得象就是南人……”   “……”   总之,朝堂上兴起了地域歧视,和地域拉党结派之风。   不党争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新旧党争,地域党争也绝对不会少。不拉帮结派搞什么政治?   赵暾将上书的大臣按照籍贯和常住地划分后,拿给母亲和狄誐看。   曹儛叹息道:“朝廷真是复杂,诸公小心思很多。”   狄誐艰难地吸收赵暾教给她的经验。   赵暾道:“其实圣贤也知道,先要治家,而后平天下。人有亲近远疏,即使是心怀天下的人,家乡和外地也是不同的。他们这样吵闹很正常。他们吵闹了,我才知道每个地方的人的利益,才好综合作出决策。这不是坏事。”   曹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暾儿,你已经是很优秀的皇帝了。”   狄誐眼睛亮闪闪,使劲点头赞同。   赵暾笑了笑,没有回答。   优秀不优秀,不看怎么想,甚至不看怎么做,而是看结果。   皇帝的评价,就只有一个唯结果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如果没有好的结果,那么他在任期间无论做出再多努力,再严格地要求自己的道德,也是无能昏庸之君。   大婚很快到来。   在大婚前一日,赵暾还在视察京郊新建的火器局。   为了加快火器技术进化,赵暾在军械监下专门设置火器局,进行火器研发。   火枪技术需要更多精密的技巧,工匠们暂时没有突破。但只要把枪械上的一些改良放大了,就能做出一批能用的火器——火炮。   赵暾不知道火炮和火枪技术在原本历史中哪个先来。反正他的工匠,先搞出了铜火炮。   为什么不是铁的?   工匠说了一大堆原因,赵暾这个文科生艰难地咀嚼技术名词,很努力想要参与进讨论中,理解为什么是铜火炮,不是铁火炮。   因为大宋控制的地盘不大,铜矿都在“蛮夷”的地界上,导致铜很不够用。再加上大宋没有收走地方上的铸币权,铜矿开采也大多被地方掌握,中央的铜确实不多。   赵暾想了想,道:“限制佛道的举措可以再严厉一些。那些佛像,可以融了。”   连夏竦都大惊失色了:“陛下,熔了多余的神像铸火器,恐怕会天下惊慌啊!”   赵暾瞥了夏竦一眼:“熔佛做铜钱,把铸钱的铜拿去铸造火器。”   这不是一样吗?   众人蹙眉,然后眉头舒展,恍然大悟。   这还真不一样。   熔佛为铜钱,是朝廷应对钱荒的举措,历朝历代都有君王这样做。陛下只要援引前朝之例,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把原本用来铸造钱币的铜拨给火器局铸造铜炮,那是朝廷内部资源调配,不会拿出来给天下人说。   但夏竦还是不解:“既然朝廷缺铜,陛下为何不继续让他们研制铁火炮,而是纵容他们用珍贵的铜作火炮?”   赵暾摇头:“技术问题就是技术问题,是现实,不会因为我们不愿意,技术就突飞猛进。我相信工匠,他们如果能达到更高的要求,领取更多的赏赐,怎么会不做?外行人不要因为自己的想当然,就插手专业的事。就像是不会种地的人,别去指点别人种地一样。”   夏竦道:“术业有专攻,臣受教了。”   赵暾对火器局的管理官员道:“朕不强制要求火器如何研发,你也一样。如果你懂得技术,就与工匠们一起商议。若你不懂,就不要指手画脚,只需要做好管理。如夏相公所言,术业有专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官员连忙道:“臣遵谕。”   赵暾点头,又安抚火器局的工匠,让他们放心做事。   工匠都很惊讶。虽然朝廷厚赏工匠之事不是没有过,但皇帝亲自来安抚和夸赞工匠,他们还闻所未闻。   陛下居然说尊敬我们的本事?这……这有点吓人了。   给火器局的技术人员鼓劲后,赵暾又去整治后的皇家马场,检查今年要送往北疆和西北的马匹。   南疆就不需要北方战马了。   南疆炎热,可用南疆自身的矮脚马。郭逵去了南疆,自会寻找合适的马匹,不用赵暾这个外行人指手画脚。   夏竦叹气,私下对其他官员道:“陛下将最好的战马都送向了战场,大婚时用的马居然是杂色的。”   庞籍也感慨道:“当年给汉高祖拉车的便是杂色马。陛下真是有高祖之风。”   赵暾耳朵很尖,听到了宰执对自己的夸奖,脚下差点一滑。   后世评价和当世不同,你们知道后世对“高祖之风”的解释是“流氓地痞”吗?!   你们在骂我!   赵暾气鼓鼓地回家,向曹佑和狄諍抱怨。   可惜曹佑和狄諍也是古人,他们不能理解赵暾被夸“高祖之风”的愤怒。   赵暾仰天长叹。   他希望再来一个现代穿越者。他已经是皇帝了,不怕现代穿越者搞风搞雨。哪怕把人关在监狱里,每天陪他唠唠嗑也好啊。   大概就是赵暾这种想法,所以其他现代穿越者不肯与他同时代吧。驚͈蟄͈整͈理͈   忙碌到半宿,赵暾还在瞌睡着,一群宦官女官一拥而上,给他换好了衣服。   礼官前来,引着迷迷糊糊的赵暾进行婚礼流程。   狄誐也睡眼惺忪。   赵暾忙碌的时候,她也没闲着。   赵暾在忙军政大事,剩余的朝堂之事也非常多。曹儛有意将手中的事交给狄誐处理,狄誐处理公务很是生疏,常常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做好曹儛交代的公务。   新婚夫妻二人头一日都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空休息。   毕竟事不等人,许多事第二日就要完成,不会因为他们结婚,事情就等他们休假了。   于是赵暾在打瞌睡,狄誐也在打瞌睡。   两人晕乎乎地见面时,都差点撞上对方。   还好两人只需要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拉着转,不需要说话,否则两人张口肯定忘词。   赵暾惨一些,还要安抚群臣。狄誐可以全程走神,只要努力睁大眼睛就成。   可怜的小两口,大婚期间几乎没有甜蜜的想法,全程都是“我好困”。   更凄惨的是,大婚结束之后,两人聚在洞房里,还要用点燃的喜烛熬夜处理政务。   大婚张罗了一整日,一整日积压的政务,他们只能熬夜完成。   赵暾的“不加班”都是卡在极限上。今日从早到晚不能干活,那活就堆到晚上,不可能不加班了。   狄誐也一样。   卸去了隆重的皇后礼服,头发被头巾随意裹起来的狄誐哭丧着脸道:“东君,我可以对你说,我后悔同意当皇后了吗?”   赵暾随手卷起大臣的文书,轻轻敲了一下新婚妻子的脑袋:“反悔?想都别想,我还不想当皇帝呢。皇后之位一旦送出,概不退换。赶紧干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狄誐噘着嘴,不断唉声叹气。   赵暾本来也想唉声叹气。他见狄誐活泼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连加班的痛苦都少了几分。   狄誐的叹气声就更响亮了。   赵暾失笑,将狄誐手旁的文书拿到自己这边:“你先睡吧。我来做。”   狄誐继续噘着嘴道:“其实晚几日也可以啊。”虽然他们不圆房,但哪有人在洞房花烛夜处理政务啊!   赵暾道:“可能吧。只是朝廷的效率已经够慢了,我希望政务传递到我手中时,只需要我来处理的文书不要过夜。民生大事,晚一日,就有无数百姓丧命。”   赵暾看着狄誐不自在的神色,继续笑道:“不过那是我手中的文书。你要处理的文书,晚多少日都可以。他们不会因为晚一日得到赏赐就饿死,所以你无须紧张,该睡就睡。”   赵暾轻轻将新婚妻子散落的鬓发别在她的耳后:“你要当好皇后,所要学习的反而是别把他们的上书当回事,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得他们自己不提了就最好。”   狄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太坏了。”   赵暾摇头:“对他们坏,对天下人好。我可是很吝啬的。快去睡吧。”   狄誐将自己要处理的文书推到一边,道:“我今日不批改文书,我也不睡。我给你磨墨,帮你整理文书。”   赵暾点头:“好。”   狄誐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   赵暾忍俊不禁:“别使坏。你要是敢去叫你哥哥,你哥哥肯定不管你是妹妹是我皇帝,照旧揍我们。”   狄誐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哥哥真是坏哥哥,他连妹妹的脑袋都要当鼓敲。”   新婚夫妻将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 [233]哪来的混账:二更合一   赵暾蔫哒哒地从卧室走出来时,隔壁屋狄誐也蔫哒哒地从卧室走出来。   小两口不能同房,为防年轻人情不自禁的意外,自新婚夜后,便没有住在同一屋。   赵暾看见狄誐那蔫蔫的样子,嘴角上翘。   虽然不在一处睡,也是朝夕相处过了,狄誐本就是活泼的性格,赵暾平日里又实在是随和过了头,基本不戳不动,更别提生气,狄誐便越发肆意起来。   见赵暾嘲笑自己,狄誐气势汹汹地走上前,竖起手指头使劲戳赵暾的胳膊。   她为了更迅速地批改那些无聊的奏章,没有像大部分贵族女眷那样留着长指甲,以彰显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美。被磨得圆乎乎的指甲戳在赵暾手臂上,不疼,还有点痒。赵暾的笑容就更加灿烂,气得狄誐在用早膳前戳了赵暾一路。   曹儛虽然住在隔壁院子,但一家人总是要一起用早膳的。这也是忙碌的一家子唯一能确保都在场的聚餐时间。   曹儛不在意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   她和狄誐都很忙碌,儿子更是被政务压榨得每日都难以见到多少笑容,谁耐烦将时间用在无聊的礼仪上?   这里就他们一家三口,她是母亲,她说了算。小两口就一直睡到早膳才来。   见赵暾又惹狄誐,曹儛轻轻拍了拍桌子,教唆狄誐道:“戳他也不疼,拧他!”   说罢,曹儛就上手捏了捏赵暾的耳垂。   赵暾很是无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第一次以儿子的身份和母亲说话时,抱怨母亲捏自己耳朵。母亲之后就爱捏自己的耳朵,变本加厉了属于是。   唉,东亚父母。   唉,原生家庭。   忍。   赵暾的耳朵是太上皇后的,狄誐就捏了捏赵暾的手背。   内侍将不太奢华但绝对好吃够吃的早膳依次端上来,曹儛和狄誐就对赵暾捏捏捏,并分享捏捏赵暾的心得。   赵暾就瘫在椅子上任由她们捏来捏去,除了偶尔打个哈欠,其余反应皆无。   曹儛和狄誐对赵暾摸摸揉揉,更加开心。狄誐瞌睡都没了。   一家人用完早膳,曹儛和狄誐带着愉悦的笑容离开,她们工作的地点不和赵暾一处。曹儛牵着狄誐的手,狄誐一直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曹儛频频点头。   赵暾在椅子上瘫了许久,轻轻拍了拍肚子,才懒洋洋起身。   他听着狄誐悦耳如银铃的笑声,刚才装出来的无奈表情散去,露出了稍显活力的笑容。   “走吧,入宫。”   宁愿每日早起,也不肯住在宫中的小皇帝,例行入宫上班。   赵暾平日里都是叫大臣来别苑工作,非常无耻地让别人少睡。只是现在正在推行“因地制宜的政策”,事务太多,需要见的大臣太多,赵暾才入宫,召大臣在宫殿议事。   等大臣习惯他的作风了,在商议这等大事的时候,他也可以在别苑。   大部分朝代的皇帝,每年在皇宫里待的时间不到一年的四分之一,大部分时间不是避暑就是避寒。当一个有为之君,和住不住皇宫没关系。现在一些朝臣还不能接受,等个几年,他们就接受了。   每一项新政策出来,哪怕皇帝委婉地说是“因地制宜”之策,但大部分大臣还是会反对。   一般而言,他们都会去寻提出新策的大臣抨击。   在赵暾这里,他们就为难了。   皇帝说,新策是他自己想的,宰执只用执行。你抨击宰执吧,皇帝又说,换一个人照旧要执行他下达的旨意诏令,难道宰执敢事事和皇帝对着干,架空他这个小皇帝吗?   大臣就只能抨击政策本身,说什么祖宗家法之类的说腻了的话。   如今宰执中有三派人。   夏竦和吴育是庆历旧党领袖(吴育:我不是……)。   韩琦和尹洙是庆历新党骨干(尹洙避开韩琦投来的视线)。   刘沆和王尧臣没有赶上庆历新旧党争,属于中立的(王尧臣后退一步,不愿意与刘沆并列)。   虽然没能达成赵暾再找个非先帝……太上皇帝旧臣当宰执的愿望,勉强也算权力平衡。   赵暾已经把党争的“党”给他们划好了,支持的不支持的和观望的人自己找不同的宰执站队。   宰执收集好各方声音后,汇总交给赵暾。   赵暾看着夏竦和吴育收集来的反对派声音,十分无奈道:“当年反对庆历新政的人好歹能说出一些有用的举措,这群人除了祖宗家法就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吗?我要这些空话套话有何用?因地制宜之策具体哪里不好,他们不提,我怎么完善!”   夏竦和吴育不愿意与那等人为伍。   他们的守旧,和那群人没有半点相似。他们是守旧但做实事!   韩琦和尹洙收集来的支持派声音,也被赵暾骂了一顿:“我要的是他们说好好好吗?一个个自诩君子,会写的只有歌功颂德。什么普天同庆?我看是弹冠相庆!什么是奸邪?这群只知道空口说赞词,并且抨击同僚的人就是奸邪!他们究竟有没有好好研究过将兵法初稿?让这群人去推行将兵法,绝对会出问题!”   哪怕韩琦和尹洙教导过赵暾(赵暾:我只和韩琦写信互怼过,他没教过,别传谣。),也被赵暾骂得不能回应。   如夏竦和吴育那般庆历年间的守旧派,其实没有结成一派。当时庆历君子锋芒毕露,欧阳修、石介等人接连妙文,连原本支持他们的人都被打成了反对派,朝堂大部分人都抨击他们。所以夏竦和吴育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守旧派的领袖,根本就没有守旧派,他们是“大众群体”。   韩琦和尹洙呈上的那些声音,还真是他们的友人发出的。   文都是美文,唐宋八大家虽然没有他们的名,但后人给他们的头衔上混个文学家压力都不大。   可有什么用啊!   韩琦和尹洙在庆历新政的时候就吃过这样的亏,友人品德好是好,但夸夸其谈者多,能做实事者少。   赵暾皱眉道:“章翁曾言,庆历君子死死抓着君子的名声不放,多逞口舌,只有少数人能行实务。”   韩琦和尹洙深吸一口气。   赵暾的章翁,就是曾经被庆历君子骂占着东府宰执位置不干活的章得象。   章得象这个不干活的东府宰执批评庆历君子不行实务?   如果不是章得象已经死了,人死为大,他们不能学夏竦老惦记着石介的坟墓,他们高低要去找章得象辩一辩,谁才是不行实务!   赵暾随口说了一句章得象的点评后,继续看中立派的声音。   赵暾以为中立派是意见中庸,但有意见;刘沆和王尧臣呈上来的声音是明哲保身,噤若寒蝉。   赵暾重重地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宽大的椅子上,看着房梁叹气。   宰执沉默地等皇帝把这口气缓过来。   半晌,赵暾重新启动,坐直身体道:“下朕诏令,以后言之无物的文书不必递送上来的。无论是反对的还是支持的,都给朕写明他们认为具体应该如何做。听明白了吗?所有人都一样!拿不住决策就不要发出声音!朕要的是具体能实施的举措,不是他们的态度!没有举措的人,就闭上嘴等有能力的人定下国策后,老老实实执行!”   宰执团拱手:“是,陛下。”   赵暾听着这声“是,陛下”,都要听出应激了。   他老想到英剧《是,首相》,觉得大宋这烂摊子,和英剧里没太差别。   一想到他还要听几十年,或许几十年后,他大概就麻木了。   赵暾鞭策着朝堂一群不想思考的大臣赶紧献策,狄諍完成了会试。   没有意外,狄諍再得魁首,成为会元。   因赵暾上次科举发怒,之后所有省试、会试、殿试文章都会刊印卖钱,也算减轻了财政些许负担。   会试的试卷开卖前,抢狄諍试卷的人已经排上了长队。   就算仍旧有人为狄諍的出身酸几句,也只敢说“皇亲国戚和寒门士子争什么争”,不能说出狄諍名不副实的话。   已经完全体的文学家,在青少年体的文学家面前,和降维打击差不多了。   何况以辛弃疾政论中的远见,如果不是南宋朝廷不用他,他的头衔中应该还有政治家和军事家。可惜,他的文学家、词人身份后面,只能有一个“将领”身份,来阐述他在文学界之外的身份。   狄諍对吹捧他的文学的声音没有反应。   他为自己的文字自豪,但自豪了几十年,早就腻了。   他的文章和曲子词厉害是既定事实,别人说了几句实话,不能让他的心境起伏。   这辈子他的文名会更厉害。   因为赵暾的压榨,狄諍不爱写诗也得被逼着写诗,还要写小说,写杂论。他擅长的文学体裁进行了全面扩展,将来唐宋几大家必定会有他的名字了。   赵暾提起此事时,狄諍的心情也没有多好。   赵暾:“那你以后的百科词条中多了政治家和军事家呢?”   狄諍:“那就是我的目标。”   赵暾拍拍狄諍的肩膀,鼓励狄諍成为大宋合格的牛马。   狄諍那臭脾气,又忍不住想以下犯上,做弑君之举。   除了狄諍,范纯祐、张载、二苏等人也得到了不错的名次。   原本历史中,苏轼和苏辙的科举名次不太好。   苏洵趟过了科举场,又有十年基层经验。他大半年的教导,大大提升了苏轼和苏辙的科举名次。   放榜后,考官知道了考生的名字。   除了狄諍。   狄諍的文章一骑绝尘,即使糊名,考官也能一眼看出。   看出的考官都将嘴闭得死死的。   如果他们不小心说出狄諍的名字,可能会有好事者说他们舞弊。   他们只默默地欣赏狄諍的文章,然后默默将狄諍的文章传递给其他考官。   欧阳修带着其他考官对狄諍的文章吹毛求疵,审文章时只采纳最坏的评价,然后满意地给狄諍排了个会元。   考卷刊印时,还会附上欧阳修等人的评语。   买考卷的文人们看着狄諍试卷上的评语,都替狄諍不忿。这评价都不能叫苛刻,简直是刻意打压了。   早听闻欧阳修嫉恶如仇,厌恶权贵。看来是狄諍的外戚身份,让欧阳修故意为难了。   其实非常欣赏狄諍的欧阳修:“……”好想打死那群造谣的人!   欧阳修原本对一进京就和赵暾闹出当街斗殴丑闻的苏轼很不满。看过苏轼的文章后,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苏洵当年拜见欧阳修,才有幸与曹家结缘。欧阳修和苏洵的关系自然极为亲近。   论年龄,苏洵和欧阳修同辈。但在欧阳修面前,苏洵都做晚辈之态。欧阳修也常如师长般教导苏洵。   欧阳修看过苏轼的文章后,就对苏洵叹息道:“我明白你为何没有亲自教导他了。你能看出,苏子瞻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你自卑了,以为让苏子瞻自行学习更好,不愿意束缚苏子瞻的才华。”   苏洵叹气颔首。   欧阳修摇摇头:“但你错了。苏子瞻在文学上可能是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但为官不看文学,他的策论只论文章自成一格,论见识比起你远矣。正因为已经无须在文学上教导他,你才更应该将他带在身边,替你多处理俗务。当初……”   欧阳修眼神中带了一丝颓唐:“当初的庆历君子中,如苏子瞻那样的人有许多。我当年,何尝不也是另一个苏子瞻。我们是错的。”   苏洵道:“我已经知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耽误了子瞻。”   欧阳修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晚。你还年富力强,苏子瞻也还年轻。哪怕将来他不能达到宰执的程度,也能被你培养成一位有远见的能臣。如今,他的眼见确实太差了。”   苏洵回家时心情沉重,但也有一丝庆幸。   正如欧阳公所言,他还有许多时间手把手地教导儿子们,还不晚。   想起他刚回京时,苏轼和苏辙给他看的策论,苏洵就不由打了个寒战。   已经好多了。我的教导很有用!   赵暾对苏轼和苏辙还是很好奇的。   他特意看了一眼苏轼和苏辙的文章。   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思想虽然有些中庸,可以看得出来是没什么见识的人写的凭空想出的东西,但在整个考生群体中也算言之有物,不是无病呻吟,或者没事找事。   不错了。   想一想苏轼和苏辙在历史中写的那些策论,这两只小苏至少是个正常人。   想到苏轼在历史中的边疆之策,赵暾就想笑。他特意找到曹佑和狄諍,询问他们对苏轼的边疆之策的看法。   很多人都以为弃地论是苏辙个人的想法,其实不是。弃地论是元祐旧党中蜀党的政治需求,苏辙不过是蜀党口舌,所以就看他闹得最欢而已。   蜀党的领袖是苏轼。当时人评价苏辙,都是说苏辙与苏轼共进退,政论意见与苏轼无二论。   而蜀党的对外之策,就是严格遵行后世也有记载的苏轼的那篇对外策论。   苏轼献策,既然西北军务负担大,就将秦州等边塞都分离出去。   他援引的是春秋时周朝对秦国的做法。秦国独立出来之后,自己死磕戎狄,周朝就没有了负担。   他认为只要将秦州独立出去,财政不再负担秦州的支出,秦州自己会奋力抵挡西夏,这样宋朝既有了稳固的边疆,又不用花钱。   后世者常为他找补,说他只是说军政独立,是置节度使云云。   其实人家原话就是“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清楚明白,没有任何可以找补的地方。   其实苏轼倒不是割地卖国,只是很天真,并且没有经验,形而上学。   当年秦国死磕着戎狄,是因为戎狄是游牧民族,不是你投降就能过好日子。   西夏却是一个国家。   当大宋说我不要秦州了,不给秦州支援,让秦州独自去抵挡西夏,你看秦州投不投?   你看燕云,他们在辽国治下也过得好好的。   宋朝不是中原王朝和戎狄对抗,而是如汉末三国那样,是三国鼎立。你问问魏蜀吴三国,他们敢不敢让自己的边疆哪座城市独立?那不分分钟成为敌国的领土?   说到底,还是宋朝自己的教育有问题,让只读书的文人们真以为自己是汉唐般的大一统王朝,西夏什么的都是没有文明的戎狄。他们即使不要的土地和百姓,也会因为心向中原王朝,不愿意沦为戎狄,自己苦苦挣扎,抵抗西夏的入侵。   狄諍一针见血:“让秦地独立?秦灭周,灭六国,一统天下。”   曹佑懒得说话。   赵暾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苏轼的策论:“苏二已经改变了。以后会更好的。”   狄諍无所谓。他与苏轼不熟,苏轼如何与他无关。   驚ͧɀꫝꫀͧ整ͧ理ͧ   曹佑倒是较为关心苏轼。   除了曹佑喜欢苏轼的字,还因为曹佾与苏洵是至交好友。曹佾关心苏洵一家子,曹佑便也多留几分心,愿意照顾苏轼和苏辙。   赵暾见曹佑私下与苏轼仍旧有结交,便将原本历史中苏轼的策论稍稍总结了一下,让曹佑拿给苏轼看。   苏轼一看,震惊不已:“哪来的混账?这等污言秽语,简直伤人双目!还让秦地独立呢,秦国可是灭了周朝!”   曹佑将苏轼的反应告知赵暾和狄諍。   这次不仅赵暾拍案大笑,狄諍那张随着年龄增加,越发板得和死人一般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愉快笑容。   曹佑摇摇头。   至少……赵暾和狄諍会把这个苏轼和原本历史中的苏轼分开来看了。   即使一样嘴欠,一样难以深交,但至少逐渐崇拜和信服父亲的苏轼,政见不会与他们不同。   至于苏辙的文章。   嗯,无人关心。   这家伙在原本历史中政见完全跟着兄长走,这辈子也一样。他是个合格的兄控御史,兄长御用口舌加打手。   苏辙今后入朝为官,估计还是在御史台待着。   只要他的政见与皇帝相同,那他那弹劾人的功力,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两只小苏通过殿试后,苏洵也请求赵暾不要给他们授官。   他一定要好好教导儿子几年,把失去的教育都补回来,才能放心让儿子外放为官。   赵暾已经同意。   苏洵虽未当宰执,也是朝堂中枢的高官了。只要他还在任上,苏轼和苏辙不愁将来的仕途。苏轼和苏辙对晚几年当官,心态也很轻松,没有当初被单独丢到书院那三年的愤世嫉俗。   殿试放榜,狄諍还是不出意外,三元及第到手了。   除了欧阳修脸色很难看,其他考官都拈须微笑。   天知道,欧阳修脸色难看,只是知道有人传他打压狄諍的谣言。   结果他这脸色被考生看到,那谣言就坐实了。   欧阳修莫名其妙成了厌恶狄家的人。   欧阳修气得把狄諍拎在身边,频繁访友。   “富彦国托我照顾他女婿。”老欧阳有的是照顾狄諍的借口!   富弼确实托付了友人照顾狄諍,但他托付的是韩琦。   韩琦摸了摸鼻子,没有揭穿欧阳修。   他叮嘱狄諍道:“欧阳永叔的脾气直了些,性情也太激烈。每当他意气上头,做事就缺乏条理,也少留退路。你与他赴宴时,要多留心,见他行为不妥,要多提醒。”   狄諍应下。   韩琦看着狄諍稳重的模样,十分欣赏。   韩琦对赵暾的友人了解不深。他与赵暾时常书信往来,即使脾气很好,也常常被赵暾气得半夜爬起来,披着衣服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绕圈圈。   他本以为赵暾的友人虽然才华横溢,但可能都有一点赵暾的毛病。没想到曹佑和狄諍都是极为稳重之人。   也对。陛下不稳重,他的友人自然要极为稳重了。   尤其是狄諍,他接触之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极为爱重。   如果不是富弼手太快,他也想让狄諍成为自己的女婿。   见过狄諍后,韩琦看着自己的儿子们,都满是嫌弃。他的儿子们都远远不如狄諍像他。   如果是狄諍,哪怕还年轻,也能照顾好欧阳修。   狄諍不负韩琦所托。在欧阳修的对比下,老臣对他印象越发好了。   他们想起狄諍年少时单骑北上的侠行,又想起狄諍生擒没藏讹庞的壮举,再看看狄諍的诗词文章,真是无一不爱。   曹佑的风头终于被狄諍压下。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惹得坏心眼的小侄儿好一顿嘲笑。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赵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还给赵暾惹了点麻烦。   赵祯命硬,不是自己死的,是张修媛捂死的。   赵暾:“哇哦!” [234]他原谅她了:二更合一   自从赵暾登基之后,就没怎么关注过赵祯,更别提见面。   他唯一关注赵祯的时候是福宁殿因炼丹失火,唯一离赵祯近的时候是大婚在福宁殿门口磕了个头。   群臣都很体贴。太上皇帝身体不好,瘫在床上的模样不好看。虽然新帝大婚肯定要带着新后去拜见太上皇帝,但为了不影响太上皇帝养病,在门口磕个头就是了,不要劳累到太上皇帝。   赵祯的死因传到赵暾耳中时,曹儛早就起身前往皇宫,并封锁了宫中消息。   虽然曹儛和赵暾没住在皇宫,但因为皇宫已经处于曹佾的控制下,再加上宫里裁减了许多人,所以这消息还没传出宫外,宰执也不得而知。   曹儛本想自己处理了此事,不让赵暾忧心。   因黄河汛期快要到来,赵暾这几日都睡眠不足。福宁殿大半夜出事,曹儛很担心影响赵暾的睡眠。   赵暾一听见消息就不困了,利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要去看热闹。   曹儛听闻儿子这样的反应,心中的震惊和难以描述的些许悲哀都淡了一些。她立刻起身回别苑,陪伴儿子入宫。   曹儛回家后,捏了捏儿子的鼻子,叮嘱道:“嘴角压一压。”   赵暾立刻板起脸。   狄誐已经是皇后,自是也要跟着曹儛和赵暾去主持后宫事务。   她不断攥着拳头,一副要和谁打架的模样,看得曹儛心头重负又轻松不少。   罢了,死就死吧,没什么好感怀的。   曹儛理智上知道这个男人死了更好,也盼着他死,但相处几十年,乍一听见他不光彩的死因,心情还是很复杂。   不过她多看几眼活泼的儿子儿媳,这点复杂也就消散了。   赵暾进宫路上眼睛都在发光。虽然嘴角是压下去了,但眼里的开心瞒不住人。   曹儛忧愁地叹息,还好现在是晚上,不走近了直视儿子的眼睛就看不出来。   进宫时,曹佾已经严阵以待。   因为馆阁在皇宫内,为方便曹佑上班,赵暾给曹佑准备的宅邸离皇宫很近,曹佑也比他们早到。   曹佾正想禀报,赵暾三步并作两步蹦了过去:“舅舅!快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曹佾听见赵暾那飞扬的尾音,脸上严肃庄重的神情差点没憋住。   曹佑更是条件反射扬起手,啪嗒一下敲赵暾的额头上。   “哎哟。”赵暾捂着额头。   曹佾在曹佑敲了赵暾之后,才假惺惺地抓住弟弟的手:“哎呀,暾儿都当陛下了,你怎么还敲,不准以下犯上。”   赵暾揉了揉额头,干咳一声,皱起眉头道:“究竟怎么回事?张娘子不可能不知道太上皇是她唯一的倚仗,真的是她动的手?”   曹佾在被姐姐横了一眼后,停下耍宝,恢复严肃的殿前都指挥使模样,道:“是她。”   他们一边向被封锁的福宁殿走去,曹佾一边介绍情况。   赵暾仔仔细细听的,一口瓜都不错过。   听完后,赵暾唏嘘。   张修媛是积怨已久,但也是半激情杀人了吧。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在重病或年老的时候,性格都可能大变,失去行动能力的老年病人叠合了两种负面状态,性格更是会日益暴戾。   赵祯是皇帝,脾气再好也只是相对其他皇帝而言。他对张修媛处处好,但在夸赵祯的小段子笔记小说中,也写他在被谏臣骂之后,执着装饰用的玉斧砸张修媛的花瓶,斥责张修媛收受大臣的进贡,把张修媛吓得花容失色。   在他将自身一切错误都怪在张修媛身上后,张修媛承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张修媛为了自己的小命,本来一直容忍。   可张修媛在懵懂之年就入了宫,很早就被女官看出宠妃潜质收为养女,癸水刚来就成了嫔妃。她自懂事起,就没吃太多生活上的苦,而后更是被赵祯惯得骄纵,理智上知道容忍,怒气也一直积攒着。   爱意会随着客观条件消退。   男人有权有钱,哪怕年纪一大把,身上也有吸引小姑娘的所谓魅力。   赵祯失去了权力,瘫痪在床上,钱权赋予他的魅力消失,张修媛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只是为了脱离苦海,张修媛还是强忍着与赵祯欢好,希冀有一个孩子。   福宁殿失火,僧道再次被驱逐后,这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赵祯再次将此事怪罪在张修媛身上,对张修媛更加苛刻。他将对病痛的恐惧都发泄在张修媛身上,其他被禁锢在福宁殿中伺候太上皇的宦官和宫女也助纣为虐,认为是张修媛才导致了他们的磨难,也常欺负张修媛。   有曹儛的敲打,他们不敢明面上做什么,但私底下的冷嘲热讽没少过。   即使身体上没有受折磨,精神上的折磨也让张修媛日益憔悴。   张修媛唯一指望的那根救命稻草,就是怀上孩子。   张修媛再次偷偷挪用福宁殿的钱收买御医,想要生子偏方时,御医出于怜悯,没有收她的钱,而是告诉了她实话——在张修媛早年频繁怀孕时,再怀上孩子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断言张修媛不能再生孩子的御医不是医术比同僚高明,而是张修媛在还是贵妃的时候几乎日日承宠都没孩子,是个正常人就知道张修媛或者太上皇二者其一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太上皇如今瘫着,身体十分不好,连立起来都要张修媛帮忙。御医不好说太上皇,就只能说张修媛了。   御医这点怜悯,彻底击溃了张修媛。   人在极端悲伤和绝望中,都习惯找其他人背负自己的错误。赵祯甩锅给张修媛,张修媛也厌恶上了赵祯。   她身体没休养好就再次承宠,当年乃是她得意扬扬炫耀的资本。如今都是赵祯伤害她的证明。   既然已经不能怀上孩子,她就没必要强忍着恶心和又老又丑的赵祯欢好。   赵祯再次让张修媛帮他纾解,张修媛便拒绝了。   两人争吵起来。   赵祯愤怒至极,发现了张修媛对他的厌恶和轻蔑,让他一直瘫痪在床的绝望更加浓厚。   赵祯便命令宫女和宦官压着张修媛侍寝,还责打了张修媛。   当夜,张修媛捂死了赵祯。   赵暾再次发出惊叹:“哇哦。”   曹儛捂着狄誐的耳朵,不让她听见太上皇那些肮脏事。   狄誐眼珠子转了转。这么近,就算捂着耳朵她也能听见。   这可真是恶心啊。   曹佾道:“张修媛发现太上皇被她捂死时就后悔了。太上皇如果正常驾崩,她的结局不过是被遣去守陵,清苦一些也能活。她现在活不了了。”   赵暾摇头:“那可不一定。我看太上皇就是正常死的。难道要让我宣告天下,太上皇强迫张修媛侍寝,被愤怒的张修媛捂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为尊者讳,这等丑闻必须牢牢锁死在宫门内,谁也不准说出去。太上皇久病多日,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平静地驾崩。这是喜丧。”   曹儛等人都愣住。   曹佾不解道:“陛下,你开玩笑吧?”   赵暾再次摇头:“没有开玩笑。难道你认为这则丑闻该公布?”   曹佾想了想,脸色一黑。   这还真不能公布。皇室的丑闻都需要遮掩,哪怕是当年唐玄宗夺儿媳,都让记录起居的史官隐去杨贵妃就是寿王妃这一段。   只是后世史官才不管你大唐皇帝的脸面,该哔哔就哔哔,还要大声地哔哔。民间也不屑为唐玄宗隐瞒,早早就有歌谣“歌颂”唐玄宗和儿媳妇的美好爱情。   虽然遮掩不住,但遮羞布还是要盖上的。赵暾自己肯定不能直言,赵祯被张修媛捂死。   那太恶心了。   赵祯好歹是赵暾的父亲,是先帝,给他遮掩一下,赵暾的脸面也好看些。   赵暾接着道:“再者,太上皇哪里是强迫?他是爱慕张修媛,对张修媛的求而不得的疯狂。在张修媛难过的时候,他已经原谅张修媛了。太上皇不仅在弥留之际原谅了张修媛,还希望以后和张修媛同穴。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我们应该成全。”   所有人都以为赵暾是在为皇家脸面着想,闻言全都“啊”了出声。   赵暾眨了眨眼睛,道:“我和娘娘真是太难过了,所以以后娘娘和我同穴。”   曹儛犹豫:“这样好吗?”   曹佑看着姐姐犹豫的模样,就知道姐姐很是心动。   就算暾儿说了很多次,让姐姐与暾儿葬在一起,但群臣肯定会基于礼仪反对,姐姐为了不让暾儿为难,说不定会下懿旨,自愿与赵祯同葬。   如果太上皇原谅了张修媛,虽然明面上好像姐姐失去了些许皇后的脸面,但得到了与儿子同葬的实惠。姐姐不是在乎虚名的人,肯定更想离太上皇远远的。   曹佑两世为人,性格洒脱许多,支持家人道:“是的,太上皇原谅了张修媛。”   曹佾看看姐姐,又看看弟弟,然后转头看看疯狂对他眨眼睛的小外甥。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龇牙道:“行,他原谅了。那张修媛不死了?”   赵暾道:“处死他,不就坐实外界对太上皇的丑闻了?不信谣不传谣,张修媛去守陵吧。”   张修媛如果自己受不了精神压力去陪赵祯,那是张修媛自己的事。   赵暾不会动手。   看在张修媛让赵祯千古留名的份上,他替赵祯原谅了张修媛。   这可令他开心了。   干得好,张修媛!   以后你去守陵,我绝对让母亲和嘉善盯紧你的待遇,不让你的待遇少一个字!你可要长长久久地为赵祯守陵啊!   曹儛仍旧担忧:“如果暾儿你不处置弑君者,皇室威严……”   赵暾握着母亲的手,认真道:“母亲,如果太上皇的丑闻传出去,皇室才没了威严。”   曹儛道:“那、那假如有人说你包庇张修媛,是你指使……”   赵暾笑了。后世肯定会有人这么说,但那又如何呢?   赵暾道:“我不处置张修媛,诽谤我的人说我包庇;我处置张修媛,诽谤我的人说我消灭罪证。他们只要想诽谤,我做什么都一样。既然这种传闻不能避免,那还是别让皇室拥有更恶心的丑闻了。宰执知道此事,也是支持我的。他们与太上皇感情深厚,不会愿意太上皇的最后的印象定格在恶心的丑闻上。”   赵暾说这段话,不是胡扯。   虽然一些官员难免对赵祯有些失望,但人死为大,在赵祯死后,他们可能更加怀念赵祯的好。   就像是原本历史中宋仁宗在位期间大臣们都双脚离地弹劾,社会矛盾尖锐得有识之士天天做梦都在害怕亡国,但宋仁宗一死,严厉劝谏过宋仁宗的那些大臣就把宋仁宗吹成了千古最仁之君,仿佛自己的上书都变成了放的屁,整个仁宗朝穷得英宗给仁宗修陵墓都缺钱,还是“盛世”“治世”。   自己这边的赵祯死后,估计也会有许多官吏怀念前朝,天天在他耳边吹治世盛世。   他希望遮掩赵祯的丑闻,群臣都会同意。   可这种丑闻,越是遮掩,民间就越爱传播。   赵暾留下了张修媛,张修媛只要活着,就会有人想到她、议论她。她和赵祯的绝美爱情,永远都在进行时,不会轻易变成过时话题。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轻易被众人遗忘呢?   张修媛和赵祯的爱情足够缠绵悱恻,爱恨交织,吸人眼球,他们后世才会锁死。   不然自己成为明君后,一定会有无数人写赵祯醒悟了、和母亲甜甜蜜蜜、对自己宠宠腻腻的史同小作文。   说不定,他们还会写自己变成了张修媛的儿子,好让赵祯、张修媛的爱情更加美满呢。   赵暾道:“我是皇帝,我说了算。皇室颜面不容有失,何况黄河水患在即,为了祈求上天,此时不可多造杀孽。宫里那些宦官和宫女也不用杀了,就逐出宫即可。”   曹家众人都脸皮直抽。   暾儿啊,你一边说要遮掩丑闻,一边又不杀福宁殿中伺候的人,还把他们放出去,你……   狄誐轻轻扯了扯曹儛的袖子,道:“母亲,听东君的吧。东君一定不会有错。”   曹儛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狄誐的手背:“行。暾儿,你能说服宰执,我就听你的。我因为悲伤病倒了,不能言语。”   赵暾看向舅舅和小叔叔。   曹佑道:“我只是个修史的,不懂这些。”   曹佾道:“太上皇确实在临终前叮嘱善待张修媛,让张修媛给他守陵。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   赵暾对家人满足他的任性,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没去看赵祯的死状,免得污染自己的视线。   他倒是去看了一眼吓坏了的张修媛,传达了自己对她的处置,并让她守口如瓶。   赵暾严肃地吓唬她道:“你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嘴严不严了。”   张修媛惊喜无比:“我、我不用死?”   赵暾点头。   张修媛愣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已经三十过半了,却还像是没有长大一般。   可能她自入宫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长大过。   赵暾替赵祯原谅了张修媛,走路的脚步都在飘。   今儿个我心情好啊,好想高歌一曲。   赵暾没有立刻让宰执入宫。宰执还是在第二日准时上班的时候,才知道太上皇驾崩了。   夏竦疑惑:“陛下,太上皇病重已久,朝野对太上皇驾崩已经有了准备,何须封锁消息?”   庞籍也皱眉:“陛下,你封锁消息,反而会引人争论。”   赵暾摇头,叹气,摊手,喜上眉梢:“太上皇试图强迫张修媛侍寝,张修媛差点把他捂死。虽然御医尽力救了,但没救回来。临死前太上皇反省了自己对张修媛的粗暴,原谅了张修媛。”   夏竦深吸一口气:“太上皇是真的被张修媛捂死了吧!”   庞籍咬牙切齿道:“是你替太上皇原谅张修媛了吧!”   韩琦:“啊?什么?什么什么?”   王尧臣捂住耳朵,不想听污言秽语。   刘沆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嘴里一直碎碎念“我是没睡醒吗”。   尹洙则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暾道:“总之,张修媛去守陵了。这件事一定要瞒住,不然皇室颜面无光。太上皇就是病重自然去世,正常驾崩。”   对赵暾这个命令,宰执没有意见。   虽然他们很想立刻让张修媛自杀,但张修媛现在自杀,丑闻就坐实了。张修媛现在去守陵,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才对皇室的颜面更好。   他们在听闻赵暾驱逐福宁殿其他宫人的时候,有不同意见。   可他们也不能把人都杀了。   伺候太上皇的宦官宫女有小几十人。太上皇倒是两脚一蹬就离世了,新帝把福宁殿的人都杀光,就是新帝处事暴虐了。   赵暾频频点头:“就是啊,暴虐的名声就落在我身上了。而且,我杀光了福宁殿的人,外界肯定会传闻是我弑君,杀人灭口。”   夏竦和庞籍对视一眼,眼中有了决断。   夏竦拱手,严肃道:“福宁殿的人不能杀。陛下的名声更重要。”   庞籍道:“陛下的处置很妥当。太上皇乃是病重驾崩,那么让张修媛为太上皇守陵,和施恩福宁殿中宫人,让他们出宫与亲人团聚,乃是正常行为。”   尹洙阴阳怪气道:“太上皇仁慈,保护张修媛和施恩宫人,说不准都是太上皇的遗命呢。”   赵暾立刻点头:“对,就是太上皇的遗言!”   赵暾扬起脸,唏嘘道:“太上皇真是仁慈啊。”   夏竦和庞籍都有些忍不住手痒。   虽然他们能理解赵暾早就盼着太上皇驾崩的心情,但陛下你在我们面前还是装一装吧,别让人说你不孝。   哪怕太上皇不慈,但民间还是喜欢你孝的。   赵暾也发现自己有点过于放飞了。   他揉了揉脸,板着脸,皱着眉头道:“总之,就是这样。”   什么总之,什么就是这样?陛下你庄重些!   韩琦无力极了。   他不由埋怨,范希文究竟怎么教的孩子。陛下样样都好,就是不像个皇帝。   韩琦道:“太上皇就是正常离世,陛下没有封锁宫里消息,只是让御医竭力救治。现在太上皇驾崩,陛下该召见群臣商议太上皇的葬礼了。”   赵暾这下眉头是真的皱起来了:“黄河很快就会进入汛期,朝廷没有多余的财力和人力国葬。”   他想了想,道:“将包三司使叫来。先三府一同商议,然后再召开朝会。”   真是的,怎么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算了,死都死了,人死为大,我原谅他死的时机不对了。赵暾大度又洒脱。   朝臣对太上皇驾崩一事确实都有心理准备。虽然见着皇帝封锁了半宿皇宫,他们心里有点嘀咕,但没有太多人认为是皇帝干的。   皇帝都是皇帝了,还大婚了,杀瘫痪的太上皇干什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或许曹佾封锁皇宫,只是因为太上皇后和皇帝住得远,所以等他们到来吧。   当福宁殿的人被放出去,一些谣言传播,群臣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有台谏官暗中上书此事,宰执严厉驳斥,命他们不准抹黑太上皇,传播皇室丑闻。   夏竦勃然大怒:“你们侮辱先帝,是谋大逆之罪!”   怒完之后,夏竦一抹眼睛,哭天抢地:“先帝那么仁慈的人,虽然犯了一点小错误,但仍旧是仁慈贤明的君王。啊,先帝!”   庞籍本来在憋红眼眶,夏竦一嗓子嚎出来,他差点没演下去。   在场众人,就只有韩琦真心诚意地哭泣,连王尧臣都只是红着眼眶叹气。   刘沆这个没道德的,则在用姜汁抹眼睛。   尹洙板着脸道:“不要添乱。朝中还有许多事未完成,陛下已经几宿没合眼。国葬也不会令那些事消失。”   台谏官见宰执又站在了一起,只能叹着气离开。   就算太上皇的丑闻是真的又如何?难道他们还能向死了的太上皇进言,让他别太荒唐吗?   如果太上皇是被张修媛弑杀,虽然他们应该上书陛下严惩谋逆者,但陛下要遮掩丑闻就不能立刻杀死张修媛,为了避免别人说他弑父也不能杀光福宁殿的人。   “唉,陛下真难啊。”   风声传到民间,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比起太上皇正常驾崩,百姓更相信那刺激的传闻野史。   虽然不断有人辟谣,如果丑闻是真的,皇室必不可能放过弑君的张修媛,但百姓嘀咕,太上皇不是原谅张修媛了吗?这就是爱啊!   “他们是爱了,陛下真难啊,怎么处置都不合适。”   “是啊,唯一可怜的就是陛下。陛下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   “嘿!不可说不可说,不能侮辱皇室,要砍脑袋的!”   “哦哦。唉,陛下真难啊。”   因为心情太好,拉着狄誐翘班出门逛街的赵暾,闻言频频点头。   是啊,我真是太难了! [235]先按兵不动:二更合一   赵暾心情飞扬,哪怕赵祯驾崩后有一大堆麻烦事,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为了不让赵暾在国葬上的神态太轻快,曹儛以自己悲伤成疾为理由让赵暾侍疾,放赵暾和狄誐出门游玩。   曹佑和狄諍被终于晋升为太后的曹儛派出去看住小两口。   曹佑和狄諍被赵祯不合时宜的驾崩时间坑得挺惨。   曹佑此次回京后,范娘子有了身孕。   国孝期间各种不方便,范家又恪守礼数,给孕母补身体都要小心翼翼。   赵暾不希望家中有这等陋习,曹佑也不愿意妻子为了国孝伤了身体,但忠诚是范家的底色,赵暾强行扭不过来,便去寻些此时不算在荤腥中的荤腥给婶婶补身体。   还好范家恪守的是真正的礼仪,也就是孕母和幼儿可以不用太严格地守包括国孝在内的所有孝,至少蛋奶是可以吃的,只是要偷偷吃。   范仲淹虽然自己十分严苛地为先帝守孝,但他不会苛责家人与他一样,还多次给女儿送东西,让女儿安心养胎。   不过有家人的支持,国孝仍旧很是不方便。   还好曹佑近来无事,能多陪着妻子,安抚妻子的心情。   狄諍就更郁闷。   他已经与岳家商议,金榜题名后就成婚。   富弼和狄青都在镇守边疆,两人书信往来商议婚礼如何进行需要一些时日。   狄青得知儿子中了状元郎,还能与富弼结亲,喜得拍马出门跑了好几圈。   魏夫人已经进京,为小儿子张罗婚礼。   隔壁对峙的西夏人都得知了狄諍考上了状元郎,刚死了妹妹的没藏讹庞都送来贺礼。   虽然有挑拨的成分,但没藏讹庞的贺喜也是真心的。   没藏讹庞对生擒他的小将狄諍印象深刻。他一直知道狄諍成长后,一定是西夏心腹大患,但他完全没有想过,这心腹大患还能考上状元。   了不得,了不得。   可惜西夏与宋朝敌对,不然他都想试试能不能以宋夏和平为借口,招婿狄諍了。   他想了之后,还真给赵暾写信了。   还不等有心人以此弹劾狄諍,赵暾先在常朝上当众暴跳如雷。   “他当朕是昏君吗!谁会送本国声名赫赫的名将和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去和亲?给敌国送将相?”   “他怎么不说,让我把夫子送给西夏和亲呢!”   陛下的夫子是谁?哦,范仲淹啊。   群臣震撼。   这哪能一样!   他们转念一想,咦,好像真差不多。就以狄諍目前表现出来的能耐,那未来真的说不准。   陛下!我们赶紧写信去骂西夏!   还有那个狄汉臣,西夏侮辱你儿子呢!你在干什么!   狄青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   他挠挠头,不就是他给西夏太大压力,没藏讹庞才对他儿子阴阳怪气吗?   狄青还算平静,只当没藏讹庞打不过自己就喷垃圾话。   富弼怒火冲天。   他的女婿,能容忍西夏人侮辱?我女儿因为国孝婚事中断,只能一年后才能成婚已经够委屈了,为什么还要受你个西夏人的侮辱!   富弼从未想过,女儿无比美满的婚事,居然还能有国孝这等波折。   因先帝死得不光彩,所以国丧就比较严格。就算赵暾百般希望百姓别为赵祯守这个鬼孝了,也定为有官职和爵位的人一年不得嫁娶宴饮,庶民三月不得嫁娶宴饮。   狄諍和富娘子,便要延迟一年才成婚了。   富娘子自从与狄諍见过之后,对狄諍的感情就一日比一日浓。   两人暂时分别时,若狄諍的书信晚了几日,富娘子都要坐在门庭盼望。   富弼这时候总会在稍远的地方转圈圈,被晏夫人好一顿嘲笑。   好不容易婚礼日期定下,富娘子欢天喜地地准备回京见已经成为状元的小情郎,轰隆一声,国丧来了,一年后再说吧。   虽然富娘子很守礼数,但唉声叹气还是有的。   如果先帝是正常病逝,富弼会沉着脸训斥女儿几句。   但先帝死得不光彩啊!他不是正常死亡啊!   富弼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喜憎也分明。   如果他认为一个人的品德已经与自己不同路,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前半生感情最深的挚友,他也会断然与那人决裂。   所以富弼一想到先帝因为那个鬼原因被杀,就完全提不起为先帝哀伤的心。   哀伤个屁!   富弼自己都不哀伤了,女儿哀伤不起来,那他还管个屁!   我富家的大喜事,因为先帝那些腌臜事推迟,我愤怒极了!   本来该与赵祯君臣和解,在英宗大礼议事件中为了给赵祯争夺待遇,对英宗说出了“伊尹之事,臣能为之”,连断了仕途都不怕的富弼,现在只想跑到先帝棺木面前破口大骂。   这时没藏讹庞正好被他迁怒。   我都够生气了,西夏人还来撩拨我!   陛下,让狄青来替我,我要去秦州!   朝臣这才想起来,嘶,狄諍这个状元郎,被富弼提前捉了。   好吧,不是他们没想起来,只是因为太酸了,所以故意忘记了。   富弼这一下场,群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富弼身上。没人再提狄諍如何。   但狄諍自己心里难受。   考得状元之后,狄諍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前世自己的背影离得越发远了。   他笑了笑,正准备走入新生活。   先帝不光彩地驾崩,新婚推迟,没藏讹庞还说要让自己当女婿。   朝野上下都把自己当成笑资,同榜都在打趣他。   本来得知先帝驾崩的理由后就心情很坏的狄諍,心情就更坏了。   赵暾和狄誐对视一眼。   赵暾:唉,娘娘还说让小叔叔和弃疾来看住我们,我看是我们逗小叔叔和弃疾笑呢。   狄誐:哥哥可能笑不出来。   小两口相对叹气。   曹佑和狄諍两世为人,大风大雨都经历过,些许不畅快,很快就自我排解了。   不过赵暾为曹佑和狄諍着想,还是琢磨着怎么让小叔叔和狄弃疾更开心一些。   他解除了曹佑一些职务,让他在婶婶最难受的几个月能安心地陪伴婶婶。   曹佑道:“无需如此。”   赵暾拍拍小叔叔的肩膀道:“娘娘悲伤成疾,舅舅脱不开身,你这个当弟弟的怎么能不侍疾?如果朝中有事,我再让小叔叔做事就成。都在京城里,不过招呼一声的事。既然朝中无大事,小叔叔不必每日去当值。”   悲伤成疾的曹儛十分赞同儿子。   曹佑叹了一口气,接受了姐姐和小侄儿的好意。   范娘子听闻此事,本来因孕期反应而难受的心情顿时好转,连反应都减轻了不少。   夫家人这样看重自己,范娘子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赵暾又将狄諍破格提拔进了御史台,让狄諍领着御史身份,御史台的长官一同去监督黄河治理。   黄河即将进入汛期,朝廷本就要派人去监督。赵暾将狄諍塞了进去,既给狄諍做出政绩的机会,也让狄諍能找机会与未婚妻见面。   赵暾还特意寻来狄諍的上司,对他阐明了此事。   狄諍的上司名为陈旭,虽然也很能进谏言,但底线稍稍有点灵活,在小事上不会特意和皇帝对着干。   陈旭听到赵暾叮嘱后,失笑道:“人之常情,臣定会为狄弃疾行方便。”   赵暾很欣赏有本事、有底线,但行事又灵活的人。   他让陈旭去监督黄河,就是给陈旭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赵暾道:“黄河五月必大汛,虽然朕已经准备多日,但天灾难以避免,只能尽量减少人祸。你要尽心尽力。”   陈旭严肃道:“是。”   皇帝的神异传言,朝中有能耐的人都听闻过一二。不过皇帝从来不在群臣面前故意显露自己的神异。   陈旭身为御史台首长,曾听到一些消息,似乎宰执对皇帝的神异知之甚深。   他第一次听见皇帝对他说“黄河必大汛”这等仿佛谶纬般的话,心头一紧之余,又很是激动。   陛下这是信任他了吗?他必定办好此事!   狄諍被破格提拔,朝中一些人不是没有酸言酸语,但很快同僚提醒他们,狄諍生擒没藏讹庞的功劳,朝廷还没给兑现呢。他们这才想起来,狄諍如果不是想要考状元,早就有高官厚爵了。   嘶,人比人,真是不能比啊。   曹佑是,狄諍也是。   偏偏这两人都是新帝自带的班底,真是神奇。   先帝还是太上皇帝的时候,哪怕已经换了皇帝,朝野大部分人还是没有已经换了个领头人的实感。   太上皇帝变成了先帝,他们才有了往前迈了一步,自己已经是在新帝治下的感觉。   西夏和辽国也一样。   他们做的再多“太上皇与新帝争权”的预设,在太上皇驾崩后就没用了。   他们虽然还能指望太后和皇帝争权,但皇帝匆忙大婚的消息传到辽国人耳中,辽国人不是蠢的,很快就明白了宋人是知道太上皇快不行了,才急忙让皇帝大婚,好让皇帝亲政。   此事是曹太后推行,那曹太后本身就没有与儿子争权的打算。   耶律洪基不是昏庸之君,他只是因为信息差而误判,现在立刻就反应过来。   等驱散思维上的迷雾,耶律洪基再看赵暾登基后的政策,就看出了不同。   虽然赵暾继位后,朝堂上似乎没有太大变动,但国策上在改变。那些改变都是“试点”,没有推广全国,所以显得不动声色。   耶律洪基也注意到了赵暾还是曹暾时的友人们。   王安石在南疆虽然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但欧阳修离开后,王安石经略南疆,已经是封疆大吏。朝廷能给王安石这么大的权力,肯定是与王安石有旧的新帝的主意。   坐镇西北的狄青是国丈,坐镇北疆的富弼与狄家结亲。   北疆和西北都和狄家有关系,也就是完全掌握在新帝的后族手中。   耶律洪基又发现,南疆虽然是王安石在经略,但领兵者乃是曹修,即太后一族。   也就是说,整个边疆的军权,都掌握在新帝的外戚手中。   虽然君王一些时候忌惮外戚,但外戚也是君王最亲近的人。军权掌握在忠心的外戚手中,就是掌握在君王本人手中。   京城殿帅为曹佾,南疆守将为曹修,是太后一族。   西北守将为狄青,北疆镇守大臣为狄青的亲家,是皇后一派。   如果曹太后与儿子关系不好,那么还能说太后和皇帝的权力正形成拉锯。   但如果曹太后与儿子关系很好呢?太后一族也是新帝信任的外戚呢?   甚至不止太后一族。   耶律洪基不再被赵暾的年龄迷惑之后,更加仔细地研究“曹暾”的过往,三个同样姓氏的“曹暾旧友”就显现了出来。   这三人的官职太小,之前耶律洪基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在耶律洪基命人打探三人消息时,章惇和章楶的情报还需要进一步搜集,但章衡就在北疆,他的消息已经被辽国人搜集到。   虽然辽国人知道的事不多,但章衡的官职他们还是清楚的。   耶律洪基挑眉:“和李璋一同治理黄河?那李璋,可是曾任南朝殿帅的外戚李璋?南朝先帝的后族?”   大臣道:“是他。”   耶律洪基扶额苦笑:“如果赵祯的后族早就投向了赵暾,那一切就明了了。不知道赵祯是否知道此事?”   大臣道:“南朝新帝年少,怎会这样厉害?”   耶律洪基道:“说不定是曹太后厉害,但也说不定,赵暾就是这样天纵英才。如果曹暾的过往是真实的,那么垂髫就扬名天下的贤人,为何不能是少年英主?我因年龄而轻视他,但其实正因为他年少,我才更应该重视他。”   耶律洪基苦笑后,叹气道:“我应该趁着赵祯还没死的时候出兵。”   哪怕赵暾已经掌握了朝政,但赵祯没死的时候,他或许还是有一定桎梏的。   现在赵祯已经死了,赵暾完全掌握了朝政,辽国再出兵,可就不容易了。   狄青,真是个大患。   如果狄青没有成为后族,他让探子全力贿赂朝臣,说不定能让新帝忌惮狄青。   狄青是赵祯一手提拔的将领,赵暾与赵祯不睦,忌惮狄青,换上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本来是可以的。   但赵暾居然如此不要脸,不管狄青的出身卑微,居然卑躬屈膝与狄青结亲?   这样不要脸,只看利益的皇帝,真是英主啊。   耶律洪基奇怪道:“狄汉臣出身卑微,南朝大臣怎么会同意狄汉臣成为国丈?”   大臣回答道:“听闻是南朝太上皇……南朝先帝给南朝新帝定下的婚事。”   耶律洪基哑然。   他能明白赵祯所想。赵祯信任狄青,那么让自己信任的人成为新帝后族,以牵制新帝,确实是合格的帝王手段。   但偏偏赵暾似乎不上当啊。   看赵暾对狄家的厚待和信任,狄家似乎反而成了赵暾的力量。   耶律洪基想了想,道:“也不一定没有间隙。既然赵祯有这样的心思,那众口铄金,狄家就该避嫌。拿千金去。”   大臣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臣遵谕!”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眉头深锁。   这时,又有大臣进来禀报,告知耶律洪基宋朝派来了使臣,恭贺耶律洪基登基。   本来这使臣早就该来了,只是宋朝新旧皇帝交替,朝堂动荡,所以现在才派出了使臣。   耶律洪基沉思。使臣知道太上皇赵祯已经驾崩了吗?   耶律洪基翻开宋朝呈来的文书,眉头一挑:“狄詠……章楶?”   他正想打探狄家和赵暾旧友的消息,狄詠和章楶自己送上门来了?   耶律洪基不由沉思。赵暾是要给外戚和旧友攒资历,还是别有所图?   虽然一个出使而已,做不了太多的事,但耶律洪基之前错看了赵暾,现在不得不高看赵暾,提高警惕。   章楶和狄詠在使馆里,面色都很难看。   他们在进入辽国境内后,赵暾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书信,告知他们太上皇已经驾崩。   两人看见太上皇驾崩的原因,忍不住破口大骂。   什么玩意儿啊!   还好暾弟运气好,赶着结婚了。   章楶啧啧道:“可惜弃疾的运气就不好了。”   狄詠也郁闷道:“早知道就劝父亲和母亲别太计较婚礼的日期了。”   章楶摇头:“哪可能不计较?那可是和富公家结亲!”   狄詠叹气:“也是。”   两人在得知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后,本来还只是稍稍有点郁闷,但没想过这件事会与自己的出使有太大关系。   但几日后,章楶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狄詠是皇亲国戚,但以狄詠装出的草包样,辽国不该对狄詠太过礼遇。   就算辽国给新帝面子,辽国皇帝频频接见自己,就很不对劲了。   章楶虽然有新帝旧友的身份,但他沉寂多年,这旧友身份完全不足以让辽国重视他。   他此次出使,官职不大不小,混在使臣团中本来毫不起眼。辽国皇帝重视他,就证明辽国皇帝查过了自己的事。   辽国皇帝必有所图。   章楶将此事告知狄詠后,狄詠十分糊涂。   章楶这么一说,他也察觉了不对劲。   辽国皇帝查章楶的情报干什么?他又想利用章楶干什么?自己完全想不出来。   狄詠叹气道:“动脑子的事,你自己想。我就负责给你当护卫……哎哟!”   章楶一巴掌拍狄詠的背上:“想不出来也要想,我一个人思索怎么查缺补漏。你忘记我们的计划了吗?那个计划只能我俩知道。”   狄詠挠挠头:“哦。”真是太为难他了。   狄詠冥思苦想,道:“反正他重视我们,原因肯定不在我们身上,而是在陛下身上。难道他想收买我们?”   章楶摇头:“他如果搜集的情报没问题,就知道你我深得圣眷。我们只要一心跟着陛下,就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因为辽国人给的一些金银,就断送了大好前途?”   狄詠想说,那自己想不出来了。但他看着章楶难看的脸色,没敢说出来,只能继续冥思苦想。   章楶自己也在沉思。   他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情报太少,一时间不能连成线。   章楶道:“我们先按兵不动,只做使臣该做的事。”   狄詠松了一口气:“好。不过也不一定按兵不动吧?我们只是透露朝廷驱逐僧道的消息,应该没问题?”   章楶想了想,摇头道:“让他们自己打听,我们不要提此事。不知道他们得知了多少我二人的情报,如果他们确定你我是陛下的心腹,那你我说出的任何对陛下不利的话,他们都会猜测是不是陷阱。”   狄詠点头。章楶比他聪明,他听章楶的。他只是有点遗憾,难得陛下委以重任,他却可能不能完成了。   章楶发现不对劲后,便与狄詠老老实实地当好一个传声筒般的宋使。   耶律洪基召见了章楶几次。在章楶的故意藏锋下,他只发现章楶在文学上有几分本事,看不出章楶其他奇特的地方。   狄詠的本事,他就更没有看出来。   狄詠似乎就只有一张过于出众的好脸蛋,连武艺都平平。   狄詠背着章楶给的稿子,说自己一家除了大哥继承父亲的爵位,其他人都要转文官。弟弟已经当上了状元,自己不才,但也希望能科举入仕。   在宋朝,狄家这种选择非常正确,完全能看出狄青的远见卓识(狄青:?)。辽国没人认为狄詠的话有不对的地方。   狄詠自从与曹暾和三章为友后,虽然在《归安丘园》中混不上一个署名,但书已经读得很多了,也能作诗词。他说自己要试一试科举,也不是假话。   狄詠也在卖弄他那经常被损友鄙夷的学问,装个不通武艺的文人倒也像模像样。   章楶和狄詠都已经伪装得滴水不漏了,但耶律洪基仍旧频频私下召见章楶和狄詠。   哪怕迟钝如狄詠,都满头大汗了。   他对章楶道:“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离开辽国,他就没办法了吧?陛下说过,一切以我们的安危为重。何况我们也没办法在辽人一直盯着我们的前提下贿赂辽国大臣,让他们提议辽国皇帝接纳宋朝逃难去的僧道。我们的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了。”   章楶道:“再等等,我快想出来了。”   狄詠叹气:“你快想。我真的害怕。”   章楶笑着捶了狄詠一拳:“你个勇猛小将,还害怕辽人了?”   狄詠一本正经道:“我不过是一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孱弱文人,当然害怕。”   章楶:“那当年西夏战场上与狄汉臣将军戴着同款面具的两位英勇小将,除了狄弃疾还有谁?”   狄詠:“当然是我大哥。”   章楶白了狄詠一眼,继续想。   暾弟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哪怕耶律洪基已经警觉,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236]章楶最稳重:二更合一   章楶只展现出自己词人的本事,耶律洪基也将章楶当成座上宾,闭着双眼夸赞章楶是绝世之才,每日都要章楶陪侍左右。   狄詠没有受到耶律洪基的礼遇。   狄詠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这不合理,绝对不合理!   论身份,他是皇后的亲哥;论容貌,章楶更加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论才华……后来他拿出去的诗词都是章楶帮他写的!   狄詠这位英勇的小将,再次提议逃跑。   章楶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他只是想从我们这里打探陛下的本事。”   狄詠疑惑:“那他为什么不问我?”   章楶道:“他已经从西夏人那里得知,当初你和弃疾共同出战。你是在伪装。”   狄詠:“……”   狄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说谎了。”   狄詠回过味来,睁大眼睛道:“他瞧不起你?”   章楶点头,眉眼略弯:“是,他瞧不起我。他已经确信是你在带领我朝使臣团,很瞧得起你,不认为你会泄露陛下的情报。”   狄詠跟着眉眼一弯:“看来他看人的本事不怎么样,比起陛下差远了。”   章楶轻声笑道:“别拿他和陛下比,侮辱陛下了。”   狄詠道:“那和先帝比?”   章楶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如果先帝没有丢人的死法,倒是可以比一比。”   狄詠道:“他比得上先帝,但辽国里的大臣可不一定比得过先帝的贤臣。你还是想再试试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   “嗯。”章楶道,“他忌惮你,你不必做了。”   狄詠道:“我比你笨,都听你的。”   章楶开玩笑般地从袖口抽出一卷书:“反正你无事,都对外说了要科举,就刻苦读书吧?”   狄詠看着章楶摸出的今年科举殿试文章合集,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我能反悔吗?我还是在战场上立功吧。”   章楶:“哈哈哈。”   狄詠没有问章楶的计划。   他知道多了,若不小心透露了什么,就不好了。反正章楶需要用到他的时候,自会告知他。   狄詠便真的闭门苦读,还去拜访了辽国的大儒。   他拜访后,回使馆后便不住叹气。   狄詠未出使辽国时,所听皆是宋朝才为正统,燕云汉人都盼着回归宋朝。   即使他后来得知宋人也认可辽国的诗书礼仪,也以为辽人当是羡慕宋人的。   狄詠读书多年,学问比不上章楶等天赋异禀者,也敢说再沉淀几年,进士科也能去试一试。别人的学问好坏,他是知道的。   辽国大儒与宋朝大部分大儒没有太大区别,读一样的书,心中有一样的抱负。他们真的认为辽国和宋朝是南北朝,且更强盛的辽国才是“中国”。   他们夸赞宋朝的文化昌盛,但对宋朝并无向往,仿佛在夸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国家。   对他们而言,确实是完全无关了。   南北朝,南北朝。出使了辽国,狄詠才明白为何富弼、包拯等人对辽国的态度前后差距会那么大。   他们亲眼见到了辽人,见到了辽国的君王和大臣,就知道光凭念经,是念不回宋朝“中国”的地位。   文化是喉舌和大脑,武力是躯体和四肢。没有健全的身体,不是健全的人。   狄詠以自己出使辽国的见解,提笔写下自己第一篇策论。   策论用词质朴,只为发泄心中郁闷。   狄詠不会想到,千年之后这篇策论会成为高考必背文言文,更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后面也能加上“文学家”三个字。   此刻的狄詠,只是很畅快地直抒胸臆,然后发现写散文直抒胸臆的方式很舒服。   怪不得暾弟再忙也要写散文,按照暾弟的说法,蛐蛐人是真的爽啊。   以后要多写!   狄詠欣赏着自己的抒情策论散文,等着章楶回来帮他润色。   狄詠没等到今日例行陪侍辽国皇帝赴宴的章楶回使馆,等到了章楶被辽国皇帝打入大牢的消息。   狄詠差点晕过去。   章楶你干什么了啊啊啊啊啊!   匆忙禀报的人的眼神很飘忽,仿佛在做噩梦:“他在佛宝会上,把契丹人的佛宝砸了。”   狄詠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缓缓倚靠在门框上,差点倒下去。   章大郎你在干什么!暾弟、暾弟快来救救!   章楶究竟干什么?画面转到稍早一些。   崇佛是辽国的传统,耶律洪基一直都崇佛,非晚年才开始。耶律洪基无事之时,就召集京中僧人和群臣,亲自给他们讲佛经。   章楶随驾时,参加的不是诗会,就是佛会。   章楶在参加诗会时很积极,参加佛会时就兴致淡淡,直言自己只学儒,不学佛。   他当然是说谎。   宋朝的佛学很兴盛,许多大儒都研究佛学,后来儒学新经典中都融入佛道的禅理。章楶自然也是熟知佛理的。   不过中原确实有一群儒生十分厌恶佛学。   按照此刻佛教徒骂人的习惯,和后世粉圈划分成分一样,你不喜欢佛教,你就是对方道教的。道教和反道教人士互喷也差不多。   其实一般而言,反对声音最强烈的大多是纯正的儒士,但佛道二派都不肯承认,非要给对方扣上一顶“对家”的帽子。   到了辽国,也一样。   耶律洪基只以为章楶是信奉道教,是在俗世修行的道士,心里燃起熊熊烈火,要让章楶皈依我佛。   他带章楶参加的诗会变少了,佛会更多了。   说白了,就是一个佛教徒在做正事之余无意识地满足自己的传教愿望。   宋使来辽国后,都要陪辽国皇帝和重臣聊一聊佛学。   章楶平时对辽国皇帝毕恭毕敬,但一聊到佛学就反应冷淡,让耶律洪基颇为挫败。   耶律洪基还年轻,见章楶油盐不进,他就拗上了。   京中高僧从西方高价迎来了佛宝,据说是佛诞地的某位得道高僧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子。   这舍利子通体晶莹,在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坚硬无比,能在宝剑上留下刻痕。   耶律洪基得了重宝,连忙让“道士”章楶去瞻仰。   章楶听着高僧们围着佛宝吹嘘了许久,冷冷嗤笑一声,让热烈的气氛瞬间冷掉。   耶律洪基打圆场道:“虽然你笃信道教,但我佛确实有伟业。”   章楶平常都不开口,任由耶律洪基说他是道士。   此刻他看了一眼所谓佛宝,第一次开口否认自己道士的身份:“臣非信佛,也非信道。佛道之说,乃是安人心之策。子不语乱力乱神,臣只信圣人。若佛道中有符合我儒家道德的圣人,我便尊崇他。至于……”   章楶又冷笑一声:“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僧尼削发而揖君亲,不忠不孝,是为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哪来的‘得道’?今日他们拿着假佛宝诓骗陛下,耗费陛下诸多财力,便是实证。陛下,梁武、齐襄,足为明镜。”   章楶一语激起千层浪。   耶律洪基脸面上挂不住,想要拂袖而去。   高僧群情激奋,要与章楶论道。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让章楶应战。   章楶没有陷入口舌之争,而是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羚羊角:“贞观年间,有僧人以金刚石冒充佛齿,被唐太宗之臣识破。假佛齿可用羚羊角破之,假佛宝也可。既然佛宝无坚不摧,连宝剑都能划出痕迹,那应该不惧怕羚羊角?”   说罢,他不等辽国君臣和高僧反应,就高高举起手中羚羊角,狠狠砸向佛宝。   这佛宝不一定是金刚石,但为了做成圆寂的舍利模样,佛宝有火煅烧过的痕迹,布满裂纹。   佛宝坚硬是坚硬,但也很脆。   羚羊角一落下,咔嚓一声,佛宝应声碎裂。   章楶一只手负在身后,漠然地看向大惊失色的耶律洪基:“陛下,羚羊角已破假佛宝。请陛下治僧尼欺君大罪!”   满场哗然。   耶律洪基雷霆震怒,将章楶打入大狱。   狄詠得知事情全貌后,整个人都灰掉了。   还好辽国有大臣也不太信佛教,并且担忧宋辽关系,安抚住了要立刻砍了章楶的耶律洪基,并且没有阻止其余宋使探望章楶。   狄詠来到狱中,看着端坐在监牢中,神色略带些得意的章楶:“我现在想一拳揍扁你的鼻子。”   章楶扬了扬眉头。   狄詠叹气,低声道:“我要做什么?”   章楶:“花钱贿赂辽臣救我。顺带告知辽国人,我是陛下友人,我的思想与陛下一致。”   狄詠又叹了一口气,道:“可以执行计划了?”   章楶:“嗯。”   狄詠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鬓发都抓乱了:“那你呢?”   章楶:“他们不敢处死宋使。”   狄詠咬牙切齿道:“你当众冒犯辽国皇帝,即使辽国人不杀你,你回国后还要仕途吗?”   章楶失笑:“有暾弟在,我仕途不会毁掉。只是沉寂几年。”   狄詠骂道:“你知道暾弟一直希望你赶紧攒好经验去帮他吗?他不缺外放的贤臣,缺的是在京城帮他的宰执!”   章楶叹气:“那就要对不起暾弟了。看来我是大器晚成的人,且让惇七和侄儿先我一步。”   狄詠捏拳头,重复道:“我真想一拳揍扁你的鼻子!”   章楶再次忍俊不禁。   狄詠已经熟读史书,又在出使前被脑海里有许多史书地狱笑话段子的赵暾污染过。   他此刻不由脱口而出:“章大郎,此刻非汉时,你更非汉使!不要学汉使的臭毛病!”   章楶这次的忍俊不禁不再是微笑,而是放声大笑。   稍远处的狱吏听不见狄詠和章楶压低声音的话,但能听见章楶的大笑。   他们本该走近一些,记下章楶和狄詠的对话。   但章楶居然敢击碎佛宝,还怒骂众僧尼,在辽国这个上行下效、人人尚佛的国度,他如佛经中的魔王一般被人惧怕。   没人敢因为他的作为而欺辱他,而是畏惧他,远离他,生怕神佛的降怒波及自己。   耶律洪基所得到的章楶和狄詠在狱中的对话,便就只有狄詠怒骂章楶,章楶癫狂大笑了。   耶律洪基愤怒至极,不仅要斩章楶祭神,还要责备宋朝,大军南下一雪耻辱。   朝中想要南下的派系立刻活跃起来,纷纷怂恿耶律洪基赶紧把章楶杀了,然后挂着章楶的脑袋南下。   这是宋人先挑衅!我们师出有名!   狄詠心惊胆战地按照章楶递送来的小纸条贿赂辽臣,不断煽风点火,激化矛盾。   他仿佛走在悬崖边,自己不一定会掉下去,但章楶半边身子已经在了悬崖外,他伸出的手还被章楶挥开了。   章楶,你可别死在这里啊!   狄詠心里焦急无比。   他一边按照章楶的计划行事,不敢擅自作主,一边派人赶紧回国找赵暾救命。   在朝臣得知此事前,暾弟你先想个办法啊!   富弼一直在关注辽国情况。   狄詠派人回国求助时,信使先被富弼拦下。   富弼用新的信使换下疲惫的信使,拿着自己的令牌直入京师。   虽然他会立刻想办法,也需要让陛下尽快得知此事。   富弼一看章楶的行为,就明白了章楶所想。   赵暾想祸水东引,加重辽国崇佛负担,以消磨辽国南下之心,好为宋朝争取时间的政策经过了宰执的讨论,富弼自然也是知道的。   富弼之前不太同意此事。   他道德感高,这种事显然太没有道德了。   而且他认为此事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只靠着章楶和狄詠出使时贿赂辽臣,哪可能让辽国皇帝做出接纳宋朝逃亡僧人的激进之策?   赵暾说只是随手落下一子,行可以,不行也无事。   富弼一想,确实只是耗费些金帛,那就去吧,就算锻炼一下小辈。   已经致仕的范仲淹倒是较为反对。   范仲淹反对的不是赵暾闲敲一棍子,看能不能打落几颗枣子,而是希望换一个更加老成持重的人。   赵暾当时的回答是,章楶是他信任且有能力完成计策的人中,最为老成持重之人。   范仲淹才没有继续反对,但似乎仍旧不很赞同。   富弼当时以为范仲淹是过分操心了。   章家三位后辈中,除了章惇跳脱些,章楶和章衡看着都是十分稳重低调的人。   虽然后来章衡给他吓了个大的,但富弼仍旧认为章楶十分稳重。   他在中书为副宰执时,章楶也在中书当过小官,为他打过下手。   章楶此人话不多,行事谨慎,为人谦虚恭谨,虽然不与同僚结交过密,但无人说他不好。   这样的人,简直像是第二个章得象。   富弼虽然不喜欢章得象,但不得不承认,章得象这样的官员很省心。   章楶出使辽国,虽然不能成事,但肯定不会闹出大乱子。   何况此事不过是贿赂辽臣,让他们救一救宋朝的僧尼,能闹出什么大乱子?顶多事情暴露,章楶和狄詠被弹劾反对陛下限制僧道的国策,私通辽国罢了。   只要陛下不责备,私通辽国的罪名听听就罢了。自己不也私通辽国吗?   辽国人的老朋友富弼富宋使以自己的经验出发,完全想不出来出使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辽国,还能生出多大的乱子。   富弼(云淡风轻):我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富弼(咬牙切齿):这场面我真没见识过!   富弼捶胸顿足:“我为什么没有支持范希文!每次结果都证明范希文才是正确的,我为什么这次仍旧没有支持范希文!章子平!你族叔究竟是怎么教的孩子!”   “是族祖父。”章衡道,“族祖父自己的孩子都很老成持重,章质夫只是族祖父的侄儿。”   章衡非常老实地为章得象说好话。   但富弼听不进去。   富弼破口大骂章得象老匹夫。   章衡只好捂着耳朵退到门外,不听别人痛骂自己的长辈,这样很不孝顺。   富弼骂过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小辈的烂摊子。   冷静之后,富弼明白了章楶行为背后的深意。   辽国情况一定有变,才让章楶做这样的冒险之举。   章楶冒险之后,陛下的计策还真的有很大可能成功——耶律洪基在气头上,得知宋朝限制僧人,确实很容易脑袋一热,就对宋朝僧人大行方便之策,并变本加厉地崇尚佛教。   章楶这个宋人戳穿了假佛宝,已经成为辽国高层佛教徒共同的敌人。劝阻耶律洪基厚待宋朝僧人,就是站在整个辽国高层佛教徒的对立面。理性的声音就很难传达到耶律洪基的耳朵中。   而章楶的行为会不会给宋辽的外交关系带来不好的变化?答案是不会的。   宋使个人的行为,不会上升到整个宋辽关系。耶律洪基是个英明的君王,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佛教徒,就脑袋一热,以宗教的名义发动战争。   而且耶律洪基还会担忧,是不是宋人故意激怒他,是不是在北疆已经准备好了诱敌深入。   辽国内部情况也错综复杂,即使耶律洪基想要出兵,已经习惯宋朝岁币带来的安逸的辽国大部分贵族,都不会同意耶律洪基打破这样的安逸。   佛教虽好,但宋朝给的岁币更好。只要宋朝继续给岁币,宋使这点失心疯的行为不算什么。   再者,章楶所做也可以说没错。   章楶破的是假佛宝,是让辽国皇帝别被奸僧所骗。宋朝大可以说,章楶这才是真正尊崇佛,尊崇的是真佛,所以才对假佛宝异常愤怒。   富弼心中念头一转,很快就想到了合适的外交策略,将此事的影响抹平。   唯一的问题,是自己在说服辽国皇帝释放章楶前,章楶别被愤怒上头的辽国皇帝给砍了。   到时候即使辽国皇帝后悔,命没了就没了。   富弼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让章衡滚进来。   族叔做坏事,无辜受牵连的族侄章衡垂着脑袋听富弼骂人。   富弼骂完之后,又拍了一下桌子:“即使他平安回来,他还想进中书吗!陛下对他期望甚重,希望他将来成为宰执,他就是这么报答的陛下?!”   章衡抬起头:“章质夫此举,就是为了报答陛下信任之恩。为大事者不惜身,他不在乎自己将来是否能当高官。”   富弼语塞,心更塞。   他难道不知道吗?他知道啊,所以心更塞!   你要执拗,等你已经当上宰执再执拗,再怎么贬谪也贬谪不到哪去。你的仕途还没有开始,你就不能谨慎些吗?!   章楶是,章衡也是。   对了,那个叫章惇的,难道在交趾的做法就不激进了吗?   章得象,你究竟是怎么教的晚辈,教出的晚辈怎么一个个都不像你?   你们章家的叛逆狂妄,都集中在了这三人身上了吗?   富弼突然醒悟了。他悟出为什么章得象非要把这三个小麻烦精带在身边教导了。   因为他们三人最麻烦啊!   富弼深呼吸,道:“我立刻向辽国皇帝写信,希望能来得及。”   富弼再次反省,我为什么不相信范希文!我为什么一错再错!   赵暾拿到书信后,揉了揉眼睛。   他哭丧着脸对养病的范仲淹道:“章质夫是最稳重的人,他怎么也学惇七?”   范仲淹捧着热水,道:“他稳重?当年京城地震时,你们背着长辈做出的事,哪一件事稳重了?因为章质夫不出现在台前,而是在背后为你们出谋划策,就叫稳重吗?”   赵暾讪讪道:“我是无辜的。”   范仲淹可不给已经当上皇帝的弟子脸面:“你最不无辜。佛齿的故事,不是你讲给他听的?”   赵暾挺胸:“这怎么可能是我讲给他听的?这是唐朝笔记故事里记载的,他自己肯定看过。”   范仲淹道:“但提起此事,还送他镶嵌了铁钉的羚羊角的人是你。”   赵暾脸一垮:“我只是给他一个护身符,没说真让他砸啊。”   范仲淹道:“但是他真的砸了。你看着办吧。”   赵暾扑到范仲淹身上干嚎:“不要啊,夫子救救我。啊不对,救救章大郎!”   范仲淹这样稳重的人,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辽人不敢杀他。等他回来,你把他外放个十年八年吧。他这性格,需要好好磨一磨。”   范仲淹想起当年章得象脾气那么好的人,都能被气得执杖撵得章衡、章楶、章惇满院子上蹿下跳。   不知道章得象泉下有知,如今会是个什么心情。   范仲淹问道:“你真不知道他会如此行事?”   赵暾举起双手,这次是真的委屈得要哭了出来了:“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我送羚羊角,就是送个护身符!我这不是见章大郎也热爱佛学,怕他用僧尼坑辽人会有心理负担。所以我才提起反佛反到佛教高僧写小故事造谣抹黑他,说他遭了天谴的傅弈,活到了八十四。”   赵暾真的是纯纯好心。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安抚人心小故事还能被章楶这么用?   冤枉啊! [237]雷大雨声小:二更合一   “是的,是朕授意的。”在朝会上,赵暾神情深沉,语气低沉地说道。   群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连专职弹劾和劝谏的台谏官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明白了,本朝第一个奸臣已经出现,那就是章楶啊。   你看看陛下,为了保住章楶,什么责任都敢承担!   要是辽国真的打过来了怎么办?!之前我们还可以送章楶的脑袋给辽人,现在你让我们说什么!   大臣硬着头皮询问:“陛下,你……授意了什么?”   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契丹皇帝崇佛,朕也崇佛。朕厌恶民间宵小冒充佛教徒招摇撞骗,愿效仿梁武帝清净佛门。朕早听闻有外域无赖伙同契丹境内破戒僧以劣质宝石冒充佛宝,毁我佛门净地。朕怒不可遏,遂派章质夫去看一看是否属实。”   啊?陛下,你要效仿谁?   群臣的脑袋有点发晕。   赵暾硬着头皮继续编:“朕赐予章质夫羚羊角,若是真佛宝,就不会被羚羊角所破。”   群臣深吸一口气,神情悲愤道:“陛下,羚羊角是你赐的?”   赵暾这次不心虚,只是有点悲愤:“是的,就是朕!”   章楶,你害苦了朕啊!   群臣看向宰执。   宰执的神情都是一片严肃,看不出来他们在想什么。   韩琦上前一步,道:“契丹不会因这等小事就攻打我朝。如果契丹皇帝如此轻率,能被章楶激得不顾朝中反对声音为假佛宝率军南下,对我朝反而是好事。”   群臣怔然。韩琦在说什么?辽国人都打过来了,怎么还叫好事?   很快有大臣出声反驳。   韩琦瞥了那些反驳的大臣一眼:“诸公,何必提起契丹人就惧怕?我朝在澶渊可没有输。当年契丹人蓄谋已久,我朝仓促应战,也能逼退契丹人。如今是我朝严阵以待,契丹匆忙南下,难道不是我朝的机会?”   韩琦如此强硬,瞬间将战火从赵暾身上吸引到自己身上。   群臣又想起庆历君子那群喷子,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朝堂喧闹起来,不再是一个一个地发言,仿佛早市般混乱。   赵暾命令朝堂安静,朝堂置若罔闻。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摆了一下,维持秩序的皇城司侍卫入场,将混战众臣拉开。   宦官高喊:“肃静!”   夏竦训斥众臣:“在陛下面前喧哗,成何体统!尔等想被治御前失仪之罪吗!”   群臣怒视夏竦。   夏竦对赵暾拱手道:“陛下,章楶为免契丹皇帝受骗,冒险拆穿假佛宝,契丹皇帝应该重谢章楶。他恼羞成怒,扣下章楶实属没有道理。陛下应该派使臣去斥责契丹无礼!”   群臣快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现在都担心契丹人打过来了,夏竦你还要继续刺激契丹人吗!   “夏竦!你若激起宋辽争端,该当何罪!”   “陛下,万万不可啊。章楶在契丹皇帝面前失仪,本就是章楶有罪。我朝应该派遣使臣向契丹道歉,并严惩章楶。”   “陛下,西夏蠢蠢欲动,交趾浪子野心,如果辽人此刻大军压境,国将危矣!”   “陛下!……”   赵暾表面上镇定地听群臣吵闹,心里已经疲惫地双手在腹部交叠,躺平流泪。   章楶,等你回来,看我不把你揍成大熊猫!   朝堂的吵闹是没有意义的。赵暾开这次朝会,目的不是做出什么决策,而是让朝臣发泄情绪,让他们吵。   简单来说,走流程。   虽然君主专制就是在君主有能力和有意愿专制的时候,群臣的意见都不能影响君王的意志,不然哪来那么多的昏暴之君?但赵暾脾气好,流程还是要走的,要给群臣充分的参与感。   赵暾没有听富弼的自荐,让辽人的老朋友富宋使去辽国监牢中捞章楶。   富弼已经是参知政事,参知政事为一个小小的宋使出使辽国,反而会让辽人发现宋朝皇帝重视章楶,让他们扣着章楶待价而沽。   赵暾只随便在馆阁选了一个口才不错的进士当使臣,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嘲笑耶律洪基。   你既然是虔诚的佛教徒,我朝使臣帮你拆穿了假佛宝,你应该将我朝使臣奉为恩人,然后严惩造假的僧人。   你袒护造假的僧人,却将揭露真相的宋使打入大牢,你尊的是什么佛?   佛说,不可撒谎。   你们契丹人难道是被什么魔王伪装成的假佛给蛊惑了,所以连佛宝这样的东西都敢伪造?   赵暾写完信后,担心哥哥的狄誐将小脑袋探过来阅读。   读完后,狄誐的脸皱成一团:“东君,耶律洪基看到这封信,不会更加恼羞成怒?”   赵暾直呼辽国皇帝的姓名,狄誐也跟着一同不讲礼仪。   赵暾道:“如果耶律洪基是昏君,会的。可惜,他的确是明君,而且他也的确是虔诚的佛教徒。”   所谓虔诚的佛教徒,就是比真正的僧人更加相信佛教的教义。   赵暾提起梁武帝,便是如此。   梁武帝虽然大修佛寺,把南梁的财政搞得一塌糊涂,但他也断了中原佛教参与政治的根。   西方佛教传入时,根本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   但梁武帝太崇尚佛教了,在他心中,佛教是真正的净土,就该一尘不染。为了让佛教成为他心中的净土,梁武帝一手制定了如今中原佛教的严苛戒律,中原僧人才变成如今吃素念经的慈眉善目模样。   耶律洪基的虔诚就算不如梁武帝,也该向梁武帝学一学吧?   狄誐担忧道:“宗室人心惶惶,连修了一半的学校都修得更慢了。契丹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听到宗室学校才修了一半,赵暾不由眼皮翻了一下。   在限制宗室福利,逐步放开宗室为官限制时,赵暾就让宗室办学校,就当是民间宗族办宗学那样。   因为此时不急,赵暾没有亲自跟进,而是让朝廷和宗室自己来。   宗室修啊修,赵祯都含笑九泉了,学校才修一半。这办事效率啊,啧。   这大概就是自己不努力的时候,宋朝朝廷这冗官体制下应有的办事效率。   罢了,反正不急。   赵暾能理解朝廷办事拖沓的缘由。除了本来朝廷办事效率就低下,他们也认为这学校可修可不修。   宗室如国内大部分士人一样,都是以家庭教育为主,要么是父辈言传身教,要么请夫子来教导子弟。   寒门士人没有太多教育资源,请不到好夫子,又对自己教导子孙不自信,才流行去书院。   所以苏洵现在还在因为把两个儿子丢去书院一事被尹洙骂。   苏洵如果发愁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大可把儿子送来给范仲淹、尹洙等老同事教导。如此好的教育资源不用,跑去相信什么书院大儒?只能说,苏洵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是潜邸旧臣的意识,还以为自己是寒门士人。   二苏那性格,何尝没有苏洵的遗传?   子不教,父之过。尹洙每次提起一进京就与皇帝当街斗殴并一同下狱的苏轼,就忍不住对苏洵破口大骂。   赵暾背着手路过。   大概尹洙会为这件事骂苏洵一辈子吧,哈哈哈。   赵暾先腹诽了一句朝廷的办事效率,和宗室连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的傻叉,然后为狄誐解惑道:“他们不敢打。辽人要是有这胆气,在宋夏战争的时候就该打过来。他们错过了宋夏战争的机会,又错过了我刚回宫时西夏犯边和侬智高之乱的机会,就证明他们内部不想打。两国交战,不是谁惹怒了谁,而是谁有机可乘。”   狄誐是狄青的女儿,对战争大势勉强有一些了解。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仍旧担忧:“可是契丹换了皇帝……”   赵暾道:“打仗不是皇帝想打就能打,要看朝中的声音。契丹与我朝一样,都已经步入了中年,不是皇帝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时候。何况……哈,如韩公所言,如果耶律洪基一意孤行,在满朝反对的前提下强行攻打我朝,对我朝是好事。辽朝必输。”   虽然强行组织宋辽大战,会让宋朝的民生艰难,但宋辽二国国力相当,宋朝又已经有名将。一方在满朝反对下仓促出征,一方已经严阵以待多时,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哪怕宋朝的结局是惨胜,还可能让西夏坐收渔翁之利,得不偿失,赵暾并不愿意在此刻与辽人开战,但辽人也捡不到好处。   到时候就拼三国谁血条更厚,谁更能应付朝中的百姓揭竿而起,谁就能笑到最后了。   狄誐使劲摇头:“那希望他们还是别打过来。我们的百姓不能那么苦。”   “嗯。”赵暾点头,“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但他们确实不会打。如我所言,宋夏战争和我刚回宫时,是辽国南下最好的时机。他们已经错过了两次南下中原的最好时机,哪还有胆气在宋朝蒸蒸日上的时候强行南下?再者……呵,为砸个假佛宝而出兵?耶律洪基真的不是昏君。章大郎虽然很可恶,但他很有脑子。”   良将能通过努力,后天培养出来。名将就纯吃天赋。   历史中的章楶在发须花白的时候去边疆,没有任何带兵经验,便一跃成为宋朝难得有对外战绩的名将。他的战略眼光是天生的。   章楶敢生事,便是断定此举不会对宋辽关系造成影响。   辽人不敢打。   他越猖狂,辽人越不敢打!   事实如章楶所判断。   耶律洪基冷静下来之后,就将章楶释放,只是软禁在使馆中。   他在等宋朝反应。   如果宋朝要责罚章楶,他就顺水推舟一消心头怒气,说不定还能找借口让宋朝多送一点岁币。   如果宋朝强硬……   耶律洪基等着宋朝边境的消息。   宋朝边境一片安然,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宋使被抓之事的影响。   连富弼都没有送信来。   富弼不喜欢这位宋朝新帝的潜邸旧友?耶律洪基沉思。   富弼其实有写信,但被狄諍劝阻。   狄諍领着御史的头衔,已经来到黄河边上,监督章衡等人治河。   得知章楶被辽人下狱后,狄諍就与上峰陈旭说了一声,陈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狄諍留在了富弼身边等候消息。   狄諍对富弼道:“富公,你忘记当初范公私自给西夏写信,被朝中弹劾吗?陛下自有决断,请富公稍等几日。辽人不敢杀章质夫,不急于这几日。”   章衡闻言,也道:“富公,我相信陛下不会放弃章质夫。我们应该静待陛下命令,不要打乱陛下的计划。”   富弼被狄諍和章衡劝住,心急如焚地等候京城的消息。   与章楶和章衡同届的进士冯京拿着皇帝的书信,出境前先拜访了富弼。   富弼焦急地问道:“陛下有何指示。”   第一次担负重任的冯京压抑着心中的欣喜,板着脸传达皇帝的口谕:“陛下请富公一切如常。只要我朝一切如常,辽人就不敢妄动。”   冯京将书信递给富弼:“请富公看完后封好。”   富弼嘴角抽了抽。   这是皇帝给对方皇帝的信?我能拆?拆了还要假装皇室火印封好?   富弼摆了摆手,道:“我不看。”   冯京拿出另一封信。   富弼顿时发怒道:“既然陛下有写信给我,你为何让我拆陛下给契丹皇帝的信?”   冯京虽然觉得陛下这做法有点问题,还是老老实实地传话道:“陛下没有额外写信,他就是让富公拆信自己看。这封信是范公写的。”   富弼:“……”   这孩子,范希文怎么能不多打他几下戒尺!   富弼拆信,果然是范仲淹的笔迹。   范仲淹先安抚富弼,陛下不是在试探富弼,就是纯粹懒,而且没把给辽国皇帝写信当回事。   富弼深呼吸。   谢谢你的安抚,但这安抚还是别安抚了好。他宁愿内心不安,担忧陛下有了帝王心术。但他也欣慰陛下有了帝王心术,而不是顽童心态啊!   富弼重重冷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范仲淹明显看过赵暾写给耶律洪基的信。他在自己的信中把赵暾的话简略地总结了一下,并支持赵暾的应对。   范仲淹也断定,辽人绝对不敢南下。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宋朝如何应对。如果宋朝强硬一分,辽国就会软弱一分。   富弼看过范仲淹的信,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心里顿时安定。   即使他自己的判断与范仲淹一致,但看过范仲淹的信后,他才完全安心。   富弼道:“我改一改信。你将我的信与陛下的信一同送给契丹皇帝。”   陛下已经同意富弼写信,帮他敲一敲边鼓,富弼便可以给耶律洪基写信了。   冯京等候了一个时辰。富弼将墨迹干透的信封入信封,交给了冯京。   冯京即刻启程。   狄諍和章衡将冯京送到了边境上。   冯京只带了两个护卫。这种配置,和单骑入辽也差不多了。   章衡作揖:“当世,路上小心。”   冯京得意地扬了扬马鞭,道:“同为登闻鼓榜进士,今日该轮到我扬名了!”   章衡忍俊不禁:“你啊,还是这样好名。当年拦住皇城司,你也是头一个出来的。”   冯京笑嘻嘻道:“为官不为青史留名,难道为荣华富贵吗?你是一定能青史留名的人,可不懂我的心情。”   章衡叹气道:“我懂我懂。质夫的命,就交给你了。”   冯京收起笑容,摇头道:“我只负责传递陛下的旨意,可当不得这个功劳。我看陛下气定神闲,质夫一定能安然无恙。”   章衡没回答。气定神闲?怕是已经气坏了。   狄諍给了冯京一封信,让冯京交给狄詠。   虽然以前在京城没交情,冯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匆忙与狄諍结为单方面的友人,单方面约定回来后就一同办诗词会。   狄諍有些无语。   原本历史中,冯京也是个较有名气的状元郎。他的性格是不是有点问题?   算了,重活一世,见到史书中的那些名人,个个性格都很有问题,连范公有时候都很奇怪。多个冯京不多。狄諍淡然。   冯京新交了(单方面的)挚友,开开心心地离去,很是意气风发。   章衡目送冯京的背影消失后,才对狄諍道:“等章质夫回京,陛下会如何处置他?”   狄諍道:“追着揍。”   章衡看向狄諍:“就揍一下?”   “一下?”狄諍摇头,“肯定至少三日,他一想到就气,一气就去揍章质夫。”   章衡无语道:“除了揍,暾弟总要给章质夫一点其他惩罚吧?”   这么孩子气,他都不好意思继续称呼暾弟为陛下了。   狄諍也改了称呼:“以我对暾弟的了解,他应该会对群臣说,章大郎的行为都是由他授意。所以明面上,他不会对章大郎有太多惩罚。不过虽然不惩罚,章大郎恐怕要外放。群臣不会让他在京中做官。”   章衡叹了一口气,道:“是啊。陛下越是袒护他,群臣就越不能让章大郎回京。陛下还指望章大郎早日入枢密院帮他呢。”   狄諍再次跟着改口,无缝切换到君臣模式:“就外放几年而已。等陛下声望更足一些,他想用谁就用谁,群臣不能阻挡。章质夫也该外放一段时间,醒一醒他的脑子。”   章衡使劲点头:“我两个族叔,都不稳重,都让陛下为难了。”   狄諍转头看向章衡。   章衡狐疑地看着狄諍:“怎么了?”   “没什么。”狄諍转回头。   就你的族叔吗?你有自知之明吗?   算了,三章没有一个人有自知之明,他都懒得说了。   耶律洪基终于等到了宋朝的反应——宋朝新帝的嘲讽书信一封。   耶律洪基却没有被激怒。   他沉思良久,问左右道:“章楶的行事是否有可能为宋帝授意?”   左右不敢回答。   耶律洪基轻叹一声,道:“这宋帝,真是锋芒毕露。”   左右问道:“难道我们就要受这个辱吗?”   耶律洪基苦笑道:“受辱?哪种受辱?是朕迎来了一个假佛宝,被宋使当众拆穿的辱吗?”   左右再次不敢回答。   耶律洪基也再次叹气。   冷静下来后,他对章楶的愤怒少了许多。剩余的愤怒,都是恼羞成怒罢了。   耶律洪基是真心崇尚佛教,所以假佛宝对他的冲击极大。   羚羊角能破的佛宝,确实是假佛宝。此事在史书中有记载。耶律洪基也是熟读史书的饱学之士,一冷静下来,立刻想到了章楶提起的事。   虽然傅弈是个辱佛的小人,但能被辱佛小人所破的佛宝,当然不是真佛宝。   后来那印度的僧人灰溜溜离开,也证明他确实拿着假佛宝糊弄唐太宗。   耶律洪基现在有了唐太宗同款待遇,可惜破假佛宝的不是辽臣,而是宋使。如果是辽臣,他肯定会厚赏对方。宋使就……唉。   耶律洪基道:“出兵之事不必说了,佛宝确实为假,我朝师出无名。”   左右应下,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不想皇帝出兵。现在辽国的日子很安定,他们的生活很奢华。如果开战,宋朝不再送岁币来,他们的生活就没现在这样好了。   耶律洪基也是如此考虑。   在不确定能一统中原的前提下,他不能丢掉宋朝的岁币。西夏因为出兵,宋朝停止给西夏送岁币,西夏国内已经怨声载道。   统治庞大的国家,若不想当昏君,耶律洪基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的事,不能一意孤行。   他是想要励精图治的人,却不能随心所欲。   看宋帝锋芒毕露的书信,宋帝应该也与他性格相似。宋帝可有他的无奈?   耶律洪基对赵暾终于生出了强大兴趣和好感。   他释放了章楶,并诚恳地向章楶道歉和道谢,感激章楶戳穿了假佛宝。   章楶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心里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一个能屈能伸的皇帝,实在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章楶再怎么低调,耶律洪基也不信他了。   两人就这样演来演去。耶律洪基向章楶打探赵暾,章楶刺探耶律洪基的真实本事。他们你来我往,狄詠变成了小透明。   狄詠前去拜访了姚景行,感谢姚景行说服辽国皇帝释放章楶。   姚景行乃是被辽兴宗和如今辽国皇帝最为信任的汉臣。虽然如今是半致仕的状态,但耶律洪基视姚景行为帝师,常召他问策。   狄詠打着拯救章楶的旗号,拜访了诸多辽国大臣,姚景行就是其中之一。   姚景行叹了口气,道:“非我之功,乃是陛下本就不愿意宋辽生隙。请转告南朝皇帝,宋辽和平来之不易,无论他有何阴谋,请就此收手。”   姚景行睁开半合的双眼,目光灼灼:“若他想生事,我朝兵锋就不会再在澶渊停下。”   姚景行命人送客,并且吩咐门房,以后再不可让宋人拜访。   狄詠离开姚景行府邸,抬头看了姚景行豪华的府邸一眼,低声自言自语。   “你说反了。是我朝兵锋,绝不会再在澶渊停下。”   狄詠转身离去。   章楶已经吸引住了辽人所有目光,该他行动了。 [238]第一次内降:二更合一   耶律洪基释放并奖赏章楶的消息传到宋朝,朝廷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期。   哪怕现在应该还在吵着给先帝上什么庙号,赵暾还没有任何理由地在没有洪水的黄河沿岸,提前调配救灾物资,朝臣也好几日没有上谏书。   赵暾还想看人狡辩。   人家辽国皇帝释放章楶是他仁善,但我们宋朝也要做出态度才能让辽人放心。所以陛下,我们还是把章楶的脑袋砍了送给辽国皇帝吧!   咦?没人喊输输输了吗?   赵暾亲手照顾卧病在床的范仲淹时,对范仲淹如此叨叨。   范仲淹叹气:“就算他们内心恐惧契丹,但能在京城为官者,察言观色还是懂的。在契丹已经示弱的前提下,他们再提此事,就是拂了大宋和陛下的脸面。”   赵暾不高兴道:“夫子,我只是和你说个笑话,你不用这么严肃地回答我。”   范仲淹瞥了赵暾一眼。   这倒霉孩子,能不能庄重些?这样他心里很不安稳啊。   先帝死因太荒唐,范仲淹一听就晕了,之后一直卧病在床。   范仲淹虽然是宋真宗年间的进士,但重要的仕途经历都在赵祯统治期间。他第一次被贬出中央,就是奏请刘太后撤帘还政。所以范仲淹可以说是伴随着赵祯成长的,只属于赵祯这一朝的大臣。   他的荣辱,都只与赵祯相关。   这样的贤臣,哪怕心里失望过,对赵祯的感情仍旧是很深厚的。   赵暾不意外范仲淹会病倒。   就像是嘉靖病逝时,最为真心为他悲痛的,或许就是曾上书直言骂过嘉靖的海瑞一样。   没有深切的期盼,哪来性命都不顾的直言劝谏?   范仲淹回忆过往,越回忆越气。   刚二十岁出头就被群臣奏请迎宗室子入宫为嗣子的皇帝,赵祯可能是头一人。   宋臣就算有诸多毛病,智商是正常的。他们做出这等反常之举,自然是赵祯很反常。   赵祯刚亲政就流连后宫流连到生了重病,不是许神医妙手回春,他当时就要死于纵欲了。睡女人睡得都要精尽而亡了,后宫女子无一怀孕,群臣都怕赵祯英年早逝后继无人,可不只能赶紧让立个嗣子?   谁知道赵祯虽然时常重病,但其实是个传奇耐活王?   可先帝你就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吗?为什么总是在后宫上栽跟头?就算暾儿很努力地为你弥补名声,史书中也只记载你病逝,但民间的传闻,也会影响你的风评啊!   范仲淹想起当年的上书。   骂赵祯沉迷后宫最厉害的是滕子京。滕子京也是为此被外放。   滕子京……病逝了啊。   范仲淹念起曾经的友人,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烁,许多人的面目已经模糊。   已经有很多人去世了。   范仲淹躺在病床上,心中越怀念就越难受,越难受病就越严重,曾一度到了不能饮食的程度。   赵暾心忧至极,每日回家后就亲自照顾范仲淹,请求范仲淹不要随着先帝而去。   范仲淹理智上想振作起来,再看护赵暾几年,可人的感情,不是一直都能被理智控制。   范仲淹的身体本来就很不好,现在心也很疲惫了。   但范仲淹现在已经能坐起身体,饮食无碍了。   是谁妙手回春呢?   许神医吗?不,许神医已经寿终正寝了。太医局的效率真低,许神医的徒子徒孙现在还没有整理好许神医的遗稿。   治好范仲淹的神医,乃是章楶(重重点头)。   范仲淹一听到章楶所作所为,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后他长久被章楶的行为反复震撼,心中愁绪一扫而空,愣是从病榻上爬了起来。   赵暾见章楶还有这作用,悟出了一个道理。   他之前为了让夫子安心养病,所以什么朝中烦恼都不告诉夫子。   这是错误的!   为了让夫子安心养病,就应该让夫子烦恼啊!   夫子,呜呜呜,朝中有好多讨厌的事,快来听我哭诉。   范仲淹忧心朝廷大事,就没空去想什么赵祯什么已经去世的旧友了。   赵暾找到了灵丹妙药,药到病除,范仲淹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至少能再活一阵子,病逝的原因不是因为被先帝气死了。   进一步了解了范仲淹的赵暾,便时常来和范仲淹说些地狱笑话了。   他甚至一口气把南宋的事都告诉了范仲淹。   夫子说,在他弥留之际就将未来告诉他。   夫子你病得快死了,快来听我说说小叔叔和弃疾的传奇人生!   范仲淹愣住。   他把曹佑叫来,细细询问曹佑的经历。   曹佑硬着头皮哄哭成了泪人的范仲淹,张望惹出这事的赵暾在哪里。   坏侄儿显然已经提前溜走了。   小辈惹是生非,长辈跟着擦屁股,人之常情。   曹佑的成长经历,和狄青是很相似的。   他也是出身行伍,也是在行军途中一步一步成长成文武兼备的名臣。   嗯?狄青文武兼备?这一世是的。   自从知道狄諍是个神童,可能为老狄家得来一个进士之后,狄青为了给狄諍启蒙,就时常闷头苦读。   哪怕后来狄青发现自己根本教不了狄諍,但他还能教导狄詠啊。父子二人一同闷头苦读。   现在狄青虽说还写不出多好的文章,但按照格律写点诗词还是没问题的。这怎么不是文武兼备了?   范仲淹看着曹佑,仿佛看到自己一手提拔出的狄青。   他得知狄青的结局,心神已经很是难受。   曹佑的结局,更是令范仲淹哭喊朝廷昏庸,苍天不公。   曹佑只能拍拍范仲淹的背,和哄自家老人一样,哄着范仲淹说“已经过去了”。   啊,不对,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了”。   曹佑被赵暾“出卖”,心态再镇定都忍不住有点崩溃了,竟给狄諍写信,埋怨狄諍不在京中,不能为他分担一部分来自赵暾的压力。   狄諍拆信一看,嗤笑:“你自己宠出来的侄儿,自己受着。”   曹佑终于明白他的小侄儿根本不是“有点顽皮”了?赵暾整个人里就满是坏心眼!他那张淡然的皮里,装着的全是坏水!   狄諍嗤笑之后,又很是担忧。   听闻范公病倒了,赵暾这混账告诉范公南宋的事,不会把范公气得病更加重吧?   唉。   狄諍忍不住,写信痛骂赵暾。   赵暾转手就把信递给范仲淹:“看,弃疾多嚣张。他一辈子不得重用真是活该!”   范仲淹屈起手指敲了赵暾的脑门一下:“不可这样说。”   范仲淹哭过之后,精神更好了。   一想到大宋已经得救,还有来自后世的两位名将辅佐赵暾,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曹佑在那样的条件下都能北伐,燕云算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保障民生,曹佑的声望也不太够,陛下现在就要制定北伐之策了!   曹佑欲言又止。   哪有那么简单?   南宋能行,是因为南宋为了防备金国,大将已经可以完全掌管军队。整个军队都是他一手选拔,并经历了多场苦战。   北宋的局势更安稳,但将士几乎没有经历过艰难的战争,从上到下都军纪涣散、骄奢淫逸。北宋军队轻忽冒进的根子就在于此。   带着一群游兵散勇打辽国?就算是他和弃疾也是不行的。   不过老人家心情好了,多幻想一下,他不好反驳,只能垂着头不说话。   偏偏赵暾还在那里煽风点火。   “是的是的,我小叔叔天下无敌!别说燕云,就是统一全球都没问题。”   曹佑巴掌痒了。   范仲淹被赵暾的大话逗笑。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军队和南宋不同,没吃过苦头,没打过艰难的仗,不是曹佑一手选拔的精兵强将。曹佑带着这批兵将,抵御辽国南下没有问题,但北上就还需要很多准备。   但……总归有希望啊。   他们的皇帝比南宋皇帝好,经济比南宋经济好,文武百官问题再多也一定比南宋时好。   条件已经具备,只需要等待。   哪怕他看不到那一日,但暾儿一定能把捷报给他烧来。   范仲淹心情大好,身体便一日比一日好。   夏竦本来为范仲淹病重流了许多泪,常对吴育说自己比范仲淹年龄大,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当他看到范仲淹拄着拐杖,又来旁听宰执和皇帝议事,态度立刻就变了。   夏竦咬牙切齿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范仲淹就是老贼!”   吴育叹气。别拿富弼和尹洙骂你的话骂范仲淹,范仲淹和你完全不一样!   吴育道:“你平日里不是和范希文关系不错吗?他脾气那么好,还能惹到你?”   夏竦悄悄道:“范希文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陛下一定告诉了范希文许多没有告诉我们的事!”   吴育哭笑不得:“范希文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夫子,与长辈无异了。你难道还要和他比,谁与陛下更亲近吗?”   夏竦冷哼。   吴育道:“不过我也很好奇范希文知道了什么。或许有一日,陛下也会告诉我们。”   夏竦拉着吴育的袖子道:“还什么或许有一日?现在就去问他!有什么是范希文知道的,宰执不能知道的?”   吴育把自己的袖子从夏竦手中扯回来:“陛下自有决断。”   夏竦又去扯吴育的袖子:“先问问。”   庞籍看着夏竦和吴育当众拉拉扯扯,扬起手遮住眼睛:“成何体统。”   夏竦伸头:“庞醇之,一起去!”   庞籍转动椅子,背着夏竦继续忙公务。   因为事情太多,三府长官又搬到一处宫殿办公。   包拯一拍桌子:“夏竦!你是后宫妃嫔,还要在陛下面前争宠吗?不想当宰执,你可以现在就致仕!”   夏竦也怒拍桌子:“你侮辱我!”   包拯跟着拍桌子:“我是直言!”   韩琦忙跑过去拉住包拯:“好了好了,他只是开个玩笑,别和他计较。”   吴育和王尧臣赶紧挡在夏竦面前:“他脾气直,说话难听,你不是知道吗?别和他计较。”   庞籍捂住了耳朵,不想掺和。   刘沆东看看,西看看,对尹洙道:“你也是陛下的夫子,你知道范希文知道什么吗?”   尹洙慢悠悠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为何会告诉范希文。夏相公,你也不必难过,等你弥留之际,只要没有暴毙,能得到陛下来探望你,你也是能知晓的。那等秘密,只有将要去世之人才能听一听。”   尹洙说的话很对,但众人听着总觉得不对。   尹洙应该不是在期望夏竦暴毙吧?   夏竦理了理被其他人扯乱的衣襟:“我肯定等得到陛下告知我。就你那破身体,就不一定啰。你还是现在就去问陛下吧,说不定明天就听不到了。”   众人抚额长叹。   尹洙是不是诅咒夏竦暴毙还不确定,但夏竦肯定在诅咒尹洙今晚暴毙。   三府长官为范仲淹病愈吵闹了一番,大量文书在他们争吵中处理完毕。   吵架与办事两不耽误,效率极高。   群臣终于从“啊,辽人这么软的吗”的震撼中回过神,朝廷支援黄河两岸的物资已经到位。   三府其他官员脚下仿佛踩着棉花。   累出来的。   其他部门的官员看着三府官员那两眼青黑的模样,都十分别扭。   他们仿佛和三府已经不是一个朝廷的官员。   当御史台几乎全空,都被派了出去,他们心中更加惶恐不安。   难道陛下要废台谏?以让台谏监督地方官为名,将台谏驱离中央?   一些台谏官顿时以辞职抗议。   又有台谏官援引《宋律》,台谏本就有监督百官,巡视地方的职责。如果遇上大事,需要台谏官都出京,只要符合律令就没问题。   陛下没有驱逐台谏官,限制了台谏官外出的时间,就只是巡视而已。台谏官只想待在中央,不愿意去地方,才是违反台谏官的精神。   赵暾下旨,愿意听从朝廷派遣的台谏官就去出差,不愿意的就辞职。他现在很忙,人手很缺,但能等官的进士也很多。你不想出差,就让愿意出差的人去干活。   赵暾这个旨意激起台谏的愤怒。   原本左右摇摆的人,也不满赵暾对台谏的轻视。   距离赵暾的旨意只过了一日,就有台谏官联名上书,辞职者几乎一半。   同时朝中有流言,辞职者是清流,而留下者则是趋炎附势之人。如果在台谏官辞职后,有人接受宰执的任命,就是依附宰执的宵小。   赵暾听着流言,嗤之以鼻。   他们还算聪明,只是把人打为宰执一派,不敢说“依附陛下之人”。   赵暾再次下旨,官吏听从调配乃是为臣之职,辞职的台谏自诩清贵,嫌弃巡视天下太过劳累而不愿意前往,为此聚众要挟皇帝,实在是玷污了清贵之名。既然你们不愿意忠君,那身上官职都还回来,朕也不敢用你们。   赵暾已经大婚,先帝也已经驾崩。   皇帝亲政不一定是戴冠,只要长辈办过成人礼,同意他亲政,多少岁都可以。   从先秦到汉唐,都有皇帝提前亲政。   其实宋朝也有,不过是之后。宋哲宗在高太后死后,也是提前亲政。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赵暾之前虽然已经实质上的亲政,但名义上仍旧是太上皇后辅政。   如今母子二人的权力分割其实没变,但赵暾在名义上也已经亲政。他便能发布内降。   赵暾第一封内降,竟然是同意联名上书辞官的台谏官都辞官,并以他们嫌弃条件艰苦,不能履行台谏官职责,对皇帝的任命不屑一顾,聚众要挟皇帝,为不忠之举为由,同意了他们的辞官,并解除了辞官者所有待遇。   在辞官者中,不乏有刚直之名的人。   他们也可能是真的刚直,上书不过是误解了赵暾的意思,真的以为赵暾是一步一步瓦解台谏,以自己的前程劝谏赵暾。   但既然他们愿意以前程为赌注劝谏皇帝,他们赌输之后,皇帝收走他们的赌注,也理所当然吧?   此时,宰执也有了不同态度。   韩琦、尹洙、吴育、王尧臣四人都劝说赵暾宽容一些,可以让他们辞官,但别收走他们的其他待遇。   赵暾摇头道:“我明白上书者有能用之臣,但我第一封内降,如果不严格对待,今后群臣心存侥幸,便有许多人做事阳奉阴违。不过诸公放心,我只是说现在卸掉他们的一切职位。将来如果有人举荐,他们未尝不能再入朝为官。但现在,不行!”   尹洙和王尧臣率先改变态度,同意赵暾的做法。   尹洙劝说韩琦道:“陛下已经足够宽容了。当年我们做的错事,难道你忘记了吗?即使我们再坚持道理,也不能以损害陛下颜面的方式。陛下如果没有了威望,朝廷也就没有了威望。他们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在陛下所作所为一切符合律令的时候,不能因为揣测陛下心意,就没有任何理由联名辞职要挟陛下。”   韩琦叹气道:“我知道,但此事牵连过重,我担心矫枉过正,台谏趋炎附势,不敢再说话。”   尹洙道:“重用贤臣还是趋炎附势的人,都看陛下的判断。我相信陛下不是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即使被群臣骂为奸臣的章质夫,你以前和他相处过,他难道是趋炎附势之人吗?”   韩琦想起章楶,心情好了一些:“你只说章楶,章衡和章惇如何?你也算看着他们长大吧?”   尹洙道:“章子平表面上最为稳重,但内里最为叛逆。如果没有陛下护着,他恐怕难以入主中央。章子厚……”   韩琦看着尹洙为难的神色,疑惑道:“章子厚如何?”   尹洙叹气:“很复杂。”   韩琦更加疑惑:“复杂?”   尹洙道:“就是……一言难尽。”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哭笑不得:“这……还一言难尽了?难道他品德不端?”   尹洙摇头:“若论个人品德,他算不上不端。但他的行事,在许多人眼中,就算品德不端了。章子平也好,章质夫也好,虽然他们都是极有才华的人,但若为东府宰执,章质夫太谨慎,章子平太激烈,他们行事上还是略有欠缺。章子厚虽然是看着最轻佻之人,但行事稳重之余又不乏进取,或许是最适合宰执天下之人。”   尹洙顿了顿,道:“不过章子厚的性格……唉,他当宰执,恐怕朝廷……唉,一言难尽。总归有陛下看护着,不会太差。”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好奇极了。   他又想起好友欧阳修每当提起章惇,就没有正常的评价,只是一味地抱怨。但如果自己说章惇是不是不太好的时候,欧阳修又立刻否认,说章惇不错,比朝中庸碌强。   韩琦很想见到章惇,亲眼见一见章惇是怎样的人。   在尹洙的劝说下,韩琦也不再反对。   他一一私下拜访心中有怨的台谏官,将心中忧虑告诉他们。   “台谏本就有巡视天下的职责。你们以辞官为要挟,置君王的脸面和朝廷的法度于何处?昔日魏晋豪门只愿意去富裕的大州任职,不愿意去贫困的小州。他们将嫌贫爱富当作清高。难道我们宋臣的清高,是魏晋的清高吗?”   “陛下自登基之后,所作所为哪一样不符合明君?陛下所行之策,可有哪一项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你们不信任陛下,陛下为何要信任你们?”   许多台谏官只是跟风上奏,以为皇帝会法不责众。   韩琦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立刻反悔,上书痛哭流涕承认错误。   吴育本来没有被劝服。   但见到上书辞官的台谏官中有近一半的人反悔,他反而不继续进言了。   吴育冷笑道:“我看陛下是对的。这些台谏官,还是别在台谏了。”   同时,之前支持赵暾的台谏官也十分愤怒。   之前他们还只是认为与同僚意见不同,但大部分同僚连仕途都不要,也是刚直之臣了。如今同僚反悔,岂不是说之前所谓刚直谏言不过是哗众取宠?   殿中侍御史唐介和赵抃上书,请陛下不可宽恕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唐介一直支持重惩不支持朝廷调派的台谏官。赵抃却是一直请求陛下宽恕谏臣。   赵抃虽然没赶上庆历新政,主张却和庆历君子一样天真。他一直劝谏皇帝将朝臣划分成分,分成“君子”和“小人”两派,“小人虽小过,当力遏而绝之;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赵暾常常拿赵抃的言论去嘲笑欧阳修。   看,君子小人!   圣人都说论迹不论心,他却要论心不论迹,那君子小人如何划分?谁来划分?剖开心看吗?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半夜睡不着,坐起身来捶床板。   赵抃劝说赵暾宽恕谏官,便是因为“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现在赵抃比谁都愤怒,比谁都严厉地指责那群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你们的刚直是装出来的!你们都是小人!小人要全部清理出朝堂! [239]二铁面不和:一更   在剩余台谏的支持下,赵暾维持原本内降。   “朝令夕改非国之幸事。若他们之后反省,可再举荐。但朕之决策,绝不收回。”提前戴冠的少年帝王漠然道。   于是以辞职要挟皇帝的台谏官求仁得仁,统统卸职。   少年帝王亲政后第一个内降,就让台谏空掉一半,群臣胆寒。   之后赵暾着手改革台谏体系,推行已经提出许久的台谏合一之策,便很顺利了。   赵暾最初提出只保留御史台,并将御史台以国中各路划分职责时,群臣都反对激烈。   反对原因很简单。台谏以前只需要在京城闻风而奏。现在台谏虽然保留京官编制,出差还会获得外放官一样的经济补偿,但台谏在闻风而奏之后,就要派出其他台谏官去核实所奏是否为真。   你可以闻风而奏,但朝廷处置官员不能闻风处置。如果所奏之事错误太多次,台谏官就要被调离台谏职位。   此举限制了台谏的权力,也让台谏失去了清贵——他们得满天下出差,累得满身尘土,何谈清贵?   再者,御史台和谏院的官员很多,合二为一之后,官员不可能全部保留。   之前范仲淹等人都不敢动官制,就是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职位裁掉人也会被裁掉,牵连者太多。   后来元丰改制虽然改了官制名,但终究没能解决冗官,便是只改职位不裁员。   裁员在什么时代都会造成很大的社会问题,何况现在是实质上的三国时代。你大宋不要的人,是真的会去其他国家。   文彦博所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非他狂妄,而是宋朝立国之基的现实情况。   赵暾不能没有理由地裁员。   很好,现在联名辞呈给了他理由,他终于可以着手台谏体系的改革。   当台谏不再是“清贵”,而是灰头土脸,还愿意进入台谏的人,要么是真心想要为君王谏言的君子,要么是下了狠心想往上爬的小人。   无论哪种,都会做实事,都能用。   裁减一半台谏官,不会影响朝堂稳定,也不会引起士大夫警惕。   赵暾这次胆子大,是有前车可循。   不过在他这个时代,应该叫“后车”——宋英宗的濮议事件,整个台谏所有官员同气连枝,请求同贬。谏院御史台为之一空。   宋英宗尊濮王为皇考的诏书,为欧阳修亲笔所写。包括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内的台谏官,痛骂欧阳修为“而欧阳修为首恶,巧作奸状,荧惑中外”。这也是后来欧阳修再次被污蔑,朝中言官少有为他发声的原因。   韩琦和欧阳修为了皇帝的威严赔上了自己的道德,但宋英宗很快就死了。宋神宗继位后,奉曹太后至孝,不再称濮王为亲,也不追封亲生祖母为后。濮议事件不了了之,韩琦和欧阳修忙了个寂寞。   台谏全部清空都没有对宋英宗造成影响,如果不是他死得早,就已经得逞,只有韩琦和欧阳修(主要是欧阳修)的名声受累。   那么赵暾清空一半台谏官,另一半台谏官还支持自己,那就更没有影响了。   至于宋英宗清空了台谏官但换上了新台谏官,而赵暾直接把清空的那一半台谏官的官职空缺给砍了……这点小事就不要在意了。   裁减的官位上没有人,已经有官职的人,不会为未来别人可能会有的官位而丢弃自己的官帽。再者谏院本就是宋朝才建立,宋真宗时才成为独立部门。因谏院和御史台的职能是重合的,在原本历史中,谏院也时有时废,明初彻底废弃。赵暾废谏院,朝堂没有反对声音。   赵暾在处理章楶之事和台谏之事上,都显示出比之前更可怕的独断专行,令群臣分外疲惫。许多明哲保身的大臣都在观望新君的性格。朝堂气氛暂时和谐。   新调整了职位的御史,即将前往各地监督官员。   赵暾特意将最严苛的赵抃和唐介都派往黄河沿岸各路,检查府库储存情况。   赵抃和唐介的政治见解虽然都有天真的地方,但两人非夸夸其谈的谏臣,而是能做实事的能臣。   赵抃治蜀宽严并济,脚步踏遍蜀地每一个乡镇,蜀地闭塞乡村的百姓在赵抃到达蜀地之后,才头一回见得大官;唐介在宦官杨怀敏最猖狂时期,硬扛着杨怀敏建蓄水池抵御辽人的命令筑堤防泛,颇有治理水患的经验。   两人都是铁面无私、敢查府库的人。   赵暾对两人道:“今年是黄河改道后第一次水患。黄河新道脆弱,能不能扛住这一次水患,几乎决定黄河沿岸数百万百姓之后至少十年的安稳。李公明和章子平的主要职责是治理黄河。救济百姓之事,你二人要多操心。”   唐介问道:“陛下让李公明和章子平早早前往黄河,在黄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可是预见了此事?”   赵抃看了唐介一眼,道:“唐子方,你我只需要听从陛下的命令,安抚好黄河沿岸百姓。其余请不要多言。”   唐介不悦地看向赵抃。   赵抃看唐介的眼神也十分不悦。   这两人虽然都是铁面御史,但性格都很激烈,所以并不和睦。   在唐介看来,哪怕再有品德的人,做错了事都该罚,赵抃说是要袒护君子,其实就不算铁面御史。   在赵抃看来,唐介的本事多在嘴上,做实事上还稍稍欠缺,眼界短浅,不顾大局。   所以二人在听到赵暾提及黄河水患之事,便反应不同。   虽然他们都隐约听到民间提及“曹家暾儿有奇异本事”,但唐介不希望皇帝用这种假话搪塞大臣,定要皇帝说个清楚;赵抃则看到治理黄河有利无弊,认为不该深究皇帝的手段。   赵暾饶有兴趣地看着都有铁面御史美誉的两人眼神交锋。   原本历史中,赵抃和唐介都将与王安石同为宰执。   虽然后世将两人笼统地归于反对王安石的“旧党”,但两人的立场其实是不同的。唐介是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王安石,不希望改革;赵抃则是稳健的改革派,起初支持王安石,在看到王安石的改革举措过于急躁激进后,才与王安石分道扬鞭。   所以在赵暾这个王安石还未入朝的朝堂上,赵抃是“新党”。   赵暾观察赵抃后,再次确认,赵抃的政治主张和处事风格,完完全全就是庆历君子的那一派。赵抃大概是很遗憾自己考上进士太晚,没能参与庆历新政。   赵暾也明白了赵抃这个常骂皇帝的人,为何对自己却少有批评之语。哪怕有不同见解,用词也较为和缓。   因为自己是夫子的弟子,夫子还住在自己家呢。   在赵抃看来,自己的政策肯定都由夫子看过,所以大问题上绝对不会出错。如果他不能理解,一定是夫子的眼光太长远。   以赵抃的性格,绝对不会说自己崇拜某个人。   但他在庆历新政失败十几年后,言行举止都按照庆历君子甚至已经反省的模样来,已经从行动上表明谁是他的楷模了。   或许唐介也猜了出来赵抃总是“袒护”皇帝的缘由,所以对赵抃这种过分偏袒所谓君子的性格,更加不喜。   赵暾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黄河事急,他一定会多看几眼。   可惜,还是正事重要。赵暾遗憾地叫了停。   唐介仍旧不依不饶,直直地看着赵暾道:“陛下,有何话,不能与群臣说吗?”   赵暾点头:“嗯,群臣还不够资格听。”   唐介没想到赵暾居然这样回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赵暾继续道:“就算是宰执,也要等致仕后才能听朕面授天机。唐卿,即使不是什么天机,你身为大臣,有何资格让皇帝对你知无不言?天下之人,谁有资格命令皇帝知无不言?”   唐介心头一颤,忙道:“臣不是此意,臣……”   赵暾打断道:“君是君,臣是臣。你见君王有错,可以劝谏,但谏臣中也带了个‘臣’字。退下吧,朕此次不追究你御前失仪。”   唐介焦急地想辩解,被赵抃挡在前面。   赵抃道:“陛下已经让我等退下,唐御史,可不要再御前失仪了。”   赵抃说罢,绕过唐介率先离开。唐介无奈,只能跟了出去。   走出殿门后,唐介追上赵抃,十分不悦道:“陛下以君臣之仪搪塞大臣,你为何助纣为虐!”   赵抃更加不悦:“唐介!君臣之仪就是君臣之仪,何来搪塞之说!何况陛下自回宫之后一直是明君,你竟称陛下为‘纣’!该当何罪!”   唐介皱眉:“我只是口不择言。陛下确实是明君,但陛下越发独断专行,听不得群臣建议,不是国之幸事!”   赵抃冷笑道:“先帝倒是对谏臣毕恭毕敬,但先帝听过谏臣的建议吗?唐介,你要寻的非独断专行的帝王,至少在本朝根本不存在。陛下只要英明即可,是否独断,与幸事非幸事无关。”   唐介语塞。   赵抃拂袖而去。他认可唐介的品德,认为唐介是君子,所以不与唐介过多争吵。   唐介双手攥紧,双眉紧锁。   半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先帝啊……”   先帝对谏臣确实是很好的,所以他看陛下对谏臣不屑一顾,心里很是担忧陛下听不得意见。   可赵抃点醒了他,先帝对谏臣的态度好是好了,似乎也多次听谏臣所言外放了宰执,可看一看朝中大事,先帝真的算采纳了谏言吗?   似乎行为上是的,但结果上仿佛又不是。   “罢了,先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唐介松开双拳,说服自己,“陛下的怜民之心是真的,这就足够了。” [240]五月丁未雨:二更   赵暾刚亲政就事很多。   一些大臣在讨论先帝的庙号;   一些大臣还在对章楶出使辽国的风云事迹耿耿于怀;   一些大臣仍旧为谏院被撤销长吁短叹,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独断什么专行……   京中大部分大臣还在咀嚼旧事,富弼已经站在了黄河堤坝上。   下雨了。   这是入夏以来,河北第一场大雨。   夏雨历来瓢泼,所有百姓都还未将这场雨当一回事。富弼的心却揪紧了。   在狄諍的建议下,黄河沿岸建立观测台。   当观测点见有大雨下过一昼夜,就派使者前往下一个观测点,直到将情报汇总到富弼手中,以此迅速监测整个黄河中下游的降雨情况。   富弼坐镇北京大名府,李璋坐镇河间府。大名府和河间府都是宋朝军事重镇,二府附近黄河如果决堤,数十万军队不能屯田,便只能移往他处就食。这对宋朝的财政、边防和治安都会造成极大损失。两人不能离开,必须压制住驻守禁军。   章衡在大名府和河间府中,马不停蹄来回巡视,督促沿岸官员盯紧河堤,随时加固。   赵暾派去监督河政的御史陈旭,原本陪同富弼坐镇大名府。   他见富弼处事十分有条理,没有他可以置喙的地方,便主动要求前往河间府协助李璋,监督驻守禁军并防备辽人。富弼同意了。   狄諍则与章衡一同沿着黄河颠簸。   当唐介和赵抃到达时,自开封府界到河北全境的黄河流域皆断断续续有雨的消息,已经汇总到富弼案前。   富弼明白,陛下预言的水患即将到来。   唐介和赵抃见到富弼时,富弼撑着油纸伞,一直站在堤坝上,忧心地看着黄河。   当两位督查黄河府库账目的御史到来时,富弼仍旧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注视着日益湍急的河面。   唐介先出声后,富弼才转身:“陛下可有信来?”   唐介和赵抃摇头。   驚ͧɀꫝꫀͧ整ͧ理ͧ   富弼道:“看来你们出发时,京城还未下雨。你们走得比京城的信使还慢。”   两人听出了富弼言语中的不满,想要辩解,但看着富弼难看至极的神色,他们辩解的话哽在喉咙里,还是咽了下去。   御史出巡不是什么急事,两人自不会慌忙赶路。再加上朝中文书需要交接,两人便行得迟了些。   虽然他们有万般理由,但看着黄河日益上涨的水面,想起陛下暗示的黄河水患,二人不允许自己找借口。   唐介拱手道:“富相公,可有事命我协助?”   赵抃也道:“黄河上涨,清查府库非急需。我等先协助富公守住黄河。”   富弼再次问道:“陛下命你们来干什么?”   赵抃回答道:“陛下命我等清查府库,救治灾民。”   富弼道:“陛下已经下旨,就按陛下所说的做。章子平和李公明在黄河驻扎已久,陈旸叔和狄弃疾已经检查过黄河堤坝。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做尽,接下来黄河是否决堤,只有听由天命。尔等要做的事,便是竭力救治百姓。即使黄河不决堤,这场大雨,也可能让河北绝收。”   富弼虽然年龄与赵抃、唐介相差无几,但他两度为宰,德才兼备,名满天下,赵抃和唐介都听从富弼的指挥。   待赵抃和唐介刚到达大名府一日,富弼所等候的赵暾的密信终于到了。   开封五月丁末日,昼夜雨未停。   这个关键性的历史事件没有改变,那么这个时空的天灾就不会有变化——六、七、八这三个月,黄河沿岸大雨不停,洪水要持续到九月才会平息。   赵暾的密信言简意赅:“黄河水患已始。今年自六月持续到八月。明年自七月持续到入冬。”   富弼阖目,双拳攥紧,狠狠砸向桌面。   天公不仁,天公不仁,天公不仁!但天公不仁,我等也绝不认命!   富弼睁开眼,将对老天的愤怒压在了心底。   ……   汴京。   帝后和太后自别苑搬入宫中居住。   赵暾封存福宁殿,为先帝暂时停棺处。   他对外称,因为尊敬先帝,以后不住福宁殿。所以此番入宫,赵暾与妻子、母亲一同暂住坤宁殿。   不过赵暾在垂拱殿安了榻,又把三府长官叫来,大部分时候与三府长官一同在垂拱殿吃住。   三府长官常住宫中,朝中有差遣官职的实权官员也都取消了休沐。   赵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对策。   当六月汴河之水暴涨时,每个部门的官员都各领一个街区,领着吏人挨家挨户告知他们防患水灾。   河水漫入汴京城时,地势较高处的瓦舍、佛寺、道观开放百姓入内,搭棚暂住。   哪怕是佛寺和道观的正殿,也安排人入住。   赵暾知道哪怕他已经限制僧道,百姓笃信僧道者仍旧众多,或许会恐惧住在佛寺和道观的正殿之中。他便对外张贴告示,称神佛爱民,准许百姓在他们脚下避灾。   百姓闻言,便安心在佛堂神堂居住,神像上都晾满了衣服。僧道不敢出言抱怨。   但赵暾有再多准备,都敌不过天灾的威力。   官舍民舍损毁数万;社稷坛被冲毁;开封府内民田几乎全部被潦害……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到来。   许多百姓舍不得家产,心存侥幸,仍旧守在家中。洪水袭来,不少百姓被卷入洪水中。   还好赵暾早已经准备了小船木筏,在洪水到来时,几乎每个街道都有小船木筏渡人。   官员都住在了官署中。太医局接连不断地分装好驱寒辟邪的药材,送往各处受灾百姓安置的地方,放入为百姓分发的粥水中一同熬制,预防水灾后的大疫。   待七月,开封府这边的水暂时退了。   赵暾又以工代赈,开仓让没有生计的百姓修缮被水冲毁的官舍和社稷坛。   他下旨,鼓励各地商贩运粮入京,不限制粮食的价格。   一时间,京城粮价暴涨,但民怨却未生——大部分缺粮的有劳力的人,都能在以工代赈中混到一口免费的吃的,无需花高价买粮。而没有劳力的人,无粮可吃也生不出怨了。   赵暾又开官仓和内库,售卖平价的粮食。百姓凭借户籍,每日限量购买。   一些贪婪商贩见状,雇人伪造户籍,收买官吏,多次购买官府平价粮食囤积居奇。   赵暾命售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暗中收集证据。   他已经准备了近两年,陆续调如内库的赈灾粮食由他看着,没人能伸太多手,数量足够应付京城此次粮荒。   即使冒着水灾,听说京城缺粮,且皇帝承诺不限价。只过了半月,无数粮食涌入汴京。   粮价在高峰处没停留多久,就持续下跌。   在粮价下跌的时候,赵暾才命令皇城司动起来,拿着已经搜集好的罪证抄灭之前违反他的旨意,囤积官府售卖平价粮食的豪户。   不少官员也牵连其中,一律撤职流放。   京城百官莫敢言。   ……   苏轼和苏辙虽然没有在朝为官,但在封建官场上的规矩,父亲当什么官,儿子就能去官署当副手。   而且苏洵为高官,苏轼和苏辙都是有恩荫寄禄官职在身,其实也算官员。所谓“衙内”,就是指他们这样的人。   苏洵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苏辙陪伴苏洵算账,苏轼则代替父亲走在街头巷尾,督促百姓自救。   苏轼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童年的记忆本已经十分模糊。但当他行走在京城街道上,听到百姓又重新提起归安少年之事,他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昔日除陛下之外的归安少年,章惇镇守南疆,章楶和狄詠出使辽国,章衡和狄諍治理黄河,曹佑护卫京师。   而自己呢?   苏轼神思恍惚,似有什么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心情,逐渐淹没了心脏。   “子瞻?你小心些!”   曹佑在禁军中领了个小将职位,正巡视京中治安,缉拿趁乱偷盗的贼人,正好看见苏轼不知道在走什么神,眼见都要踏进河里了。   曹佑忙策马跑来,一把将苏轼拽马上挂着。   苏轼哎哟一声,回过神来:“鹏举?”   曹佑把苏轼从马背上放下去,自己也翻身下马:“太劳累了吗?身体要紧,水已经退去,你可休息半日,再督促百姓收拾房屋。”   苏轼挠了挠头:“其实……唉,好吧,确实有点累。你在干什么?”   曹佑指了指自己低等武将的官服,道:“防备贼盗。”   苏轼打量曹佑,认出了曹佑的官服,十分无语:“你是不是想把朝中低等级官吏都当一遍?你还给不给陛下做事了?”   曹佑笑道:“给陛下做事,何须高官?你我二人一人为小将,一人为小吏,不也在为陛下做事?小心些,若是我没看见你,你都要掉河里了。”   曹佑再三叮嘱苏轼,把苏轼叮嘱得不耐烦后,又叮嘱了苏轼身旁的吏人,才重新上马巡逻。   离开时,曹佑在马背上对苏轼挥了一下手。   苏轼举起手招了招,然后一巴掌拍自己脑袋上。   “苏子瞻啊苏子瞻,陛下骂你骂得真对。”   苏轼把自己脑门拍红后,心中再无杂念。   “走,我们也继续巡逻去。大灾后必有大疫,可马虎不得,必须让他们把自家门前腐烂之物烧掉。”   “是,苏衙内。”   帝师苏洵的儿子苏衙内,领着一众狗腿子吏人,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条街道。   ……   淮水沿岸,也在御史台领了职位的范纯祐带着下属张载,正与荆湖诸州长官在河堤上严阵以待。   黄河改道对宋朝的边防和经济损失最为巨大,但不代表淮水和长江泛滥就可以不管了。   如赵暾所言,这次淮水也暴涨了。   河北这次恐怕要绝收了,需要荆湖的粮食支援。淮河以南即使良田被冲毁,如果及时补种,今年的收成也不会降低太多。   赵暾让范纯祐和张载前往淮水,便是让他们督促诸州长官补种粮食,迅速恢复水灾后的秩序。   如果没有御史监督,以宋朝官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往朝廷报“无灾”。   “贾直孺,辛苦你了。”范纯祐道谢道,“多亏有你不断周旋,诸州长官才愿意同心协力。”   正好在淮水中下游岸边为官的楚州知州贾黯,十分不客气地瞥了范纯祐一眼,道:“我身为陛下同榜好友,需要你来和我说辛苦?”   范纯祐失笑:“是是是,你是帮陛下,与我有什么关系。”   贾黯仰着头哼了一声。   张载默默看着两人打趣。贾黯崇拜范公,早已经与范纯祐为友。这两人装模作样,有点恶心。 [241]宰执候选人:二更合一   七月,当淮水满溢出河堤,范纯祐等人站在泗州城的城墙上,警惕地看着已经环绕泗州城的洪水,随时准备督促百姓搬往高处时,黄河在大名府处的河面已经几乎与堤面持平,随时可能溢出。   富弼见状,却松了一口气。唐介和赵抃也一样。   在封建王朝,有为的地方官大抵做的事便是水利、断案和修路。唐介和赵抃皆略懂水利。   他们本来对差点激起民怨,导致地方官上流民图的章衡有些微词。   见到这一幕,赵抃率先道:“以目前堤坝看来,州官弹劾章子平贪污,或许是诬告。”   唐介也颔首。   每逢河水暴涨,河水漫过堤坝在所难免,非人力所能阻止。   但如果只是河水漫过堤坝所造成的洪水,对百姓生活的破坏不会太大。甚至等水退去,田地还能恢复一二收成。   河水暴涨时,最怕的是决堤。   当河水决堤,如水瓶迸裂,洪水形成滔滔巨浪,裹着无数泥沙碎石,瞬间冲垮城墙房屋,将所有良田先剐蹭一遍,后覆上淤泥。洪水之后,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到第二年春耕,都无法恢复田地耕作。   所以水患不可避免时,洪水从堤坝上方满溢而来,是最好的发展。   富弼虽然心里很满意,但嘴上还是替小一辈谦虚道:“洪水至少要持续一个夏季,现在堤坝撑住了,经过几月浸泡,不一定一直能撑住。雨不会一直下,洪水时涨时退,待退去时,我等要抓紧督促州官巩固河道。”   赵抃和唐介点头。   他们都有地方为官的经验,又当了多年御史。见到此情景,他们明白了陛下让他们监督府库的用意,也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巡视御史的作用,就是让懒惰的州官都动起来,且少伸手。   见堤坝已经从六月撑到七月,几乎已经证明了章衡没有在堤坝上偷工减料,富弼才将搜集的章衡没有激发民怨的证据交给赵抃和唐介。   富弼还特意将章衡整理给他的财政相关策文,交给赵抃和唐介品鉴。   富弼意味深长道:“你们看完这个,就知道为何一些州官恨章子平入骨,要炮制流民图来诬告他那个小官了。”   赵抃和唐介分别看完章衡的文章。   除了修堤坝的预算支出表,章衡还写了建议三司也搞预算支出制度的奏疏。   他呈给富弼看过之后,被富弼扣下,不准他上书。   富弼苦口婆心道:“你与陛下熟稔,回去后悄悄与陛下说。陛下英明,若是不同意,便是此举暂不能做。你公开上书,如果陛下反驳,岂不是给陛下惹麻烦?陛下已经够劳累,你是陛下友人,不应该再给陛下烦恼。”   被富弼道德绑架后,章衡不公开上书,每当有新的政论就写给富弼看,以发泄倾诉欲。   唐介在地方上任职时间较短,施政经验略微不足,他看过之后,只是感慨章衡的品德。   唐介道:“能如此有条理地管理账目,力图在制度上根除贪腐,确实不应该是因贪婪激起民怨之人。赵阅道,此人该是你所喜爱的君子……咦,赵阅道,你怎么满脑门的汗?”   在入朝为御史之前,足足有二十年外地为官经验的赵抃别说满脑门汗,后背都要汗湿了。   嗯,现在是七月,天气热出大汗是正常的。   他不断地用袖口擦拭脑门,道:“富相公啊,你不劝劝他?”   唐介没听明白:“章子平清廉,为何要劝?”   赵抃瞥了唐介一眼。他之所以承认唐介的品德,却与唐介政见时常不合,便是因为唐介经常会说出这样暴露没有太多施政经验的蠢话。   富弼给唐介和赵抃看章衡被他扣住的文书,既是为章衡辩解,也是观察两人的眼光和本事。   唐介夸赞章衡的道德,说明唐介本人的道德水平很高;赵抃一向以铁面称于世,却让富弼劝阻章衡,更让富弼喜悦。   台谏官人数众多,即使自愿离职一半,剩余的御史仍旧足以巡视全国。   唐介和赵抃在御史中职位不高。赵暾特意让二人去“监督”富弼,而不是选派职位更高者,乃是欣赏二人,让富弼观察他们。   有才华的人,总能在史书中留下痕迹。哪怕只当州官知县,也能留下清廉能干之名。   苏洵不适合接即将强撑着的年老宰执的班了,赵暾的“出身简单的非前朝高官”宰相名单,就准备偷懒从后世英宗和真宗朝的官员中寻找。   唐介和赵抃皆有清名,在朝野声望很高。   唐介虽然早早入朝为殿中侍御史,但因为一直与张贵妃和张尧佐死磕,官职一直不高,要到至和年间才会升任知谏院;赵抃在地方上为官二十年,也是在至和年间才被曾公亮举荐回京,任唐介二十年前就入朝为官的起点,殿中侍御史。   原本时空的至和年间是1054年,在这个时空,赵暾都回宫一年多了。   赵暾当太子时,唐介还是一个普通御史,赵抃还在为州官。   因赵暾一直想要改革台谏,台谏内部的官职一直没有太大变动,唐介还未得到晋升。   赵暾从南疆回来后,看到多人举荐赵抃,记起了赵抃的名字,把赵抃从地方上提拔进御史台。赵抃比原本时空中早一年进京为御史,如今职位和原本历史中一样,仍旧是殿中侍御史。   以他们现在的为官轨迹,赵暾让他们入中书省,他们便是在先帝时一直不得志,被新帝提拔的寒门士人,符合赵暾的条件。   两人道德都已经被史书盖棺论定,赵暾不担心。赵暾担心的是,两人适不适合自己的为政风格,支不支持自己改革朝政弊端。   赵暾原本没想起用两人为宰执,是因为历史中他们都是“旧党”。虽然他找了许多遮掩,但改革就是改革,新政就是新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更不可能瞒过宰执。   性格太过刚直,不懂圆滑之人不能胜任宰执,只会割裂朝堂。   现在赵暾想起两人,是被现任宰执所触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已经改变,说不定臣子的行事也会与原本历史不同。唐介和赵抃目前都没有反对过自己悄悄实行的新政,说不定可以用。   赵暾在和富弼的书信上除了讨论水患,还让富弼好生考校唐介和赵抃。   夏竦虽然有官瘾,但他已经年过七十,很多时候自觉精力不济。如果不是赵暾需要有一个老资历来帮他镇压朝堂,范仲淹的身体又比夏竦还差,已经满足东府宰执愿望的夏竦,其实也想与范仲淹一样,名义上致仕,实际上为赵暾私人幕僚。   夏安期也忧心夏竦身体,多次悄悄给赵暾写信,请求赵暾劝说官迷父亲致仕,安享晚年。   赵暾已经和夏竦商议好,等明年自己正式亲政满一年,朝堂习惯了自己这个大权独揽的新帝,赵暾便会让夏竦致仕。   年纪也不小的庞籍有意与夏竦同退。   因庆历新政拉的仇恨太大,赵暾又是庆历君子教出来的弟子。为免朝堂再为庆历君子起党争,富弼和韩琦都自请不为正宰执,希望选中立之人为东西府正宰执。   他们只要能施展抱负,完成庆历年间遗憾夭折的新政即可,对官职并不在意。   何况他们了解赵暾。待他们即将致仕的时候,赵暾肯定会让他们过一把当东府相公的瘾。虽然他们与夏竦不同,不需要这点虚荣,赵暾也会特意照顾他们。   吴育身体常年积劳成疾,担心精力不济耽误朝政大事,同样不愿为正宰执。那么等夏竦和庞籍退下,担任东西府正宰执的,便是刘沆和王尧臣了。   刘沆这个与赵暾无关的边缘人,终究还是走上了东府相公的位置。   刘沆的岁数也不小了,王尧臣的身体也积劳成疾——或许有责任心的贤臣,都免不了积劳成疾。   两人扛个三两年,东西府正宰执又要换人。   刘沆和王尧臣退下后,赵暾必须选与前朝关系不大的大臣为宰执,才能在朝堂上营造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气氛。   在人治的时代,这种政治气氛和政治象征很重要。   富弼感觉肩上担子很重。   他选出的人,在夏竦和庞籍致仕的时候,就要补入东西府的副宰执。   待在东西府习惯个几年,如果赵暾满意,那人就会升任东西府宰执。   赵暾只让富弼选出一人。   另一人的位置,赵暾让夏竦和吴育推举。   富弼选出的,是继承庆历君子的精神,即将在两位庆历君子副宰执辅佐下,执行庆历新政的宰执候选。   夏竦和吴育,则代表着“庆历旧党”。他们也要选出适合他们心意的人。   虽然夏竦和富弼等人早就已经摒弃前嫌,力往一处使了,但朝臣需要这样的阵营,需要有个队可站心头才安稳。   有人就有纷争,有权力就有争夺。赵暾要把“党争”掌握在手中,便要自己培养“新旧党领袖”。   富弼最初心里十分遗憾。   在他看来,唐介和赵抃都有为相的才能。可赵暾说两人刚直的性格重合,宰执只需要其一。   唐介和赵抃看完章衡书信后的反应,让富弼心里初步有了决断。   而他的决断,竟和赵暾书信中仿佛开玩笑的判断一致。   赵暾开玩笑,他属意赵抃,因为赵抃在地方上扎扎实实干了二十年,一看就能吃苦耐劳。   富弼当时有些无语赵暾的乱开玩笑。有本事的官员很快就会被提拔进朝,赵抃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唐介却早早被推举入朝,说明唐介更有本事才是。   唉。唐介确实本来可以更有本事,但在台谏待的十几年,或许耽误了他。   富弼不由生出台谏、馆阁等高官预备营,是否培养不出合格高官的担忧。   他将担忧暂时压下,只假装为章衡辩解,阐述章衡行为会造成的影响。   富弼道:“天下大部分官吏当官都只为荣华富贵,章子平不给人留下余地,会被群起攻之。没有油水可捞,吏民不愿意做事,政令便执行不下去。”   唐介愤怒道:“那等贪官,就不该为官!富彦国,你身为参知政事,该弹劾那等小人,而不是让君子妥协!”   而坚守君子之道,认为朝中应该严格划分君子小人的赵抃却摇头道:“君子难得,小人易当。所以君子珍贵,如果犯错也该多加宽恕;小人随处都是,为了规正他们的行为,一旦他们犯错就必须严惩。君子统帅小人,明知小人非君子,就不能指望用君子的道德规正他们,而是以小人最看重的利益诱使。”   赵抃以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为例。   以往宋朝救灾,都是以行政命令限制粮价。灾荒时期,看似市场粮价没有上涨,但百姓多饿死。   赵暾特意下诏,让商人安心来汴梁卖粮,不抑制汴梁的粮价。汴梁粮价曾一度飙升至极高的水平。但粮价上涨不出半旬,价格就有缓慢下降之势,证明赵暾的救灾政策是正确的。   事有凑巧,原本历史中赵抃与王安石不和,恳请致仕归乡,宋神宗让赵抃在家乡当了知州养老。赵抃在家乡吴越救灾之时,面对粮荒采取的措施与赵暾差不多。   赵抃也是一边让百姓修城墙以工代赈,一边向商贩保证不抑制粮价,以让商贩大量运来粮食。   赵暾的救灾策略与赵抃不同之点,一是向百姓限额售卖平价粮食,二是钓鱼执法。   前者是因为赵暾身为皇帝,又提前得知天灾会到来,囤积了大量粮食,资源比赵抃丰富,非赵抃不想为;后者……那是两人的道德差距,赵暾是个没道德的人。   赵暾的钓鱼执法只有执行者才知道真相,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事后抓人。赵抃在外地,自然也看不出赵暾的道德低下。即使这个时候的赵抃还没有做出他致仕归乡后的救灾行为,但中年的他和老年的他思想是一致的。他看到赵暾所用的他自己也会采取的救灾行为,自然是万分欣赏。   富弼还在思考,怎么委婉地教导唐介,别冲撞了唐介已经很出名的坏脾气,赵抃就对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赞不绝口,以赵暾以利诱使商人将大量粮食运往京城,以缓解京城救荒压力为例子,批评唐介过于清高,不食人间烟火。   大部分官吏的品德和商人差不多,没有利益还想驱使他们?门都没有。   赵抃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从未放弃干实事。他时而治以严刑峻法,时而主动为当地吏民豪强找借口减轻他们的罪名,行事界限,便是一切以能做好实事,使当地政通人和为基准。   朝堂上的高官难道就比地方上的吏民品德高尚吗?赵抃嗤笑,那可不见得。   如果朝堂上满是君子,他怎会偏袒君子?人人道德无差,便可一视同仁了。   没想到赵抃的君子小人论,还有这番歪道理?唐介更加与赵抃不和。   在他看来,君子小人是看言行划分,一旦言行出错,那就不是君子。赵抃以君子之名袒护犯错之人,其实是用君子为借口来袒护小人。   章衡此举就很好。如果章衡入了三司,就能将三司条目理得明明白白。三司再不能以账目混乱为借口,朝廷要用钱就喊没钱,每当朝中有事就向百姓摊派。   如赵抃所言,君子少小人多,那就更应该让章衡所奏之策实施。   官吏弹劾章衡?弹劾者为小人,统统贬了!   因不喜章衡不肯做事?尸位素餐者全部都是小人,统统贬了!   赵抃和唐介争吵升级,把富弼晾在了一旁。   富弼几次插嘴插不进去,甚至被唐介和赵抃轮流不小心推了一把,推到一旁讪讪地站着。   富弼看见这一幕,不由生出熟悉感。   他想,要多给范仲淹写信,多给范仲淹寄大名府特产。   范希文当年……真的很不容易。   陛下啊,我看这两人都不太适合为宰执。宰执,应该为范希文那样的人。   赵抃和唐介吵归吵,吵完后办事的积极性更加高。   他们要用实际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同时两人都向章衡写信,希望章衡听取自己的建议。   章衡看完,认认真真地回信,言辞诚恳朴实,感激两位官场老前辈之心溢于言表。   赵抃和唐介一看信,都拈须微笑。章子平人如其名,是个平和的好后辈啊。   “章衡!你不过是治河小官!没有资格惩罚州官!”   章衡垂目看着被压在地上,五花大绑的知县。   “我有资格。”章衡凛若冰霜道,“陛下亲笔谕令,水患期间,贻误救灾者,可斩!”   纵容姻亲偷换加固堤坝木料,克扣修筑堤坝的厢军的粮饷的知县,被章衡手下壮汉拖了出去。   已经在曹佑麾下立了战功,但不肯继续跟随曹佑,而是继续留在章衡手下的前山匪家丁,脸上都露出畅快的狞笑。   虽然水旱灾害都能饿死人,但水灾会冲垮房屋,让良田变成淤泥地。当年逃到京畿为盗匪的流民多是因为水患流离失所。   当年被冲垮的堤坝,有多少是因为这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哪怕之后他们会跟着章衡一同被贬谪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也要亲自执起屠刀!   “我是进士,是士大夫!你没有资格杀士大夫!你忘记当年登闻鼓一案了吗!”   “章衡!大宋祖训你忘记了吗!”   “你不可杀我,不可杀我!”   “不,住手!就算我要死,也该由陛下下令。章衡,你擅杀士大夫,这是谋逆!”   “放开我……章衡你不得好死,你……”   他的声音随着壮汉手起刀落,戛然而止。   血液喷涌,缓缓渗入湿润的堤坝,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搅成了一滩泥泞。   手执木棒、木叉等武器,因饥饿而哗变的役夫和兵卒鸦雀无声。   修筑河坝徭役何其沉重?在大雨的间隙赶着修缮河堤,潮湿的环境和紧促的工时更是令被征来的百姓和厢军的兵卒苦不堪言。   在日益艰苦的徭役中,干粮变成了粥水,而后连柴火都舍不得给役夫和兵卒用。他们所吃的,竟然是混杂着大半糠皮的粮食直接泡在水中,便被称为“粥”了。   宋朝将大量流民编入厢军,以限制流民为“盗”。在当厢军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兵变”就成为常态。   章衡得到消息,有一地兵卒伙同役夫兵变。知县恳请上峰派兵镇压。   章衡阻止州官派兵,只带着家丁数十人,进入被“叛军”占据的县城,听取“叛军”的控诉。   “我会给你们交代。”   章衡言毕,命家丁绑了知县,一路拖到了被知县偷工减料的堤坝上,当即验明真相。   章衡宣布,知县有罪,役夫和兵卒无罪。   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章衡命人将知县关起来,等候朝廷发落。兵变也可阻止。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富弼闻言,急得快疯了!   他当初对弃城逃跑的州官都喊打喊杀,但他也是先奏禀皇帝,由皇帝决策。章衡怎么能亲自动手杀人!   章衡默默拿出赵暾给的便宜行事的亲笔谕令。   富弼狠狠打了一下章衡的手,把章衡手中谕令夺走:“陛下给你这个,是让你用‘违者可斩’来恐吓官吏,命他们听话,不是让你自己斩了他们!”   章衡捂着红肿的手背,义正词严道:“谕令确实是给了我权力。我没有违反陛下的旨意,也没有违反宋律。”   富弼倒吸一口气,眼前发黑。   你是法家吗!你当朝廷是以律令治国吗!   严格按照律令来惩罚官员,那是酷吏!朝廷不是不能有酷吏,酷吏也有可用之处。但酷吏一辈子都进不了东西府,你不应该为酷吏啊!   富弼疲惫地按着额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能做酷吏的人多得是,章子平,你应该爱惜你的羽毛。陛下还在京城等你。你有才有德,应该在陛下身边辅佐他。”   章衡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狠狠震慑官吏,只是关押,官吏心存侥幸,一定还会有此事发生。”   “再者,我需要让兵变的役夫和厢军赶紧修筑堤坝,工期比之前更短,劳役比之前更苦。只是恢复原本的待遇不能让他们积极干活。甚至因为他们之前兵变,之后官吏一定会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纵容他们懒惰拖沓。”   “洪水不等人,富公。”   章衡揉了揉手背,躬身作揖:“一处决口,前功尽弃。我的仕途,没有河北数百万的百姓重要。”   富弼看着后背几乎快要与地面持平的章衡,流下了眼泪。   “就晚一日,哪怕你报给我,让我来杀啊。”   “富公,我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你、你……”   章得象老匹夫,你教的什么后辈啊!!!   ……   赵暾:“啊?谁斩了?斩了谁?”   赵暾:“啊?章子平?”   赵暾眼皮子一翻,连番熬夜疲惫过度的他,直接两脚一蹬,晕了过去。 [242]撑过这一年:二更合一   “是的,是朕授意的。”在朝会上,赵暾神情深沉,语气低沉地说道。   群臣默默地看着皇帝陛下,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   赵暾咬牙切齿道:“朕给了章衡口谕,宫里有留档。”   群臣张了张嘴,将信将疑。   他们听说陛下听闻章衡擅斩引起兵变的知县的消息,晕了近一刻钟。难道陛下不是被章衡吓的,是被那知县气的?   鉴于赵暾亲政后的雷霆手段,这次群臣没有像上次那样,质疑赵暾包庇章衡。   等等,怎么又是个姓章的?   出使交趾那个行事无端的是个姓章的,出使辽国那个差点引起宋辽争端的是个姓章的,这次擅斩士大夫的居然还是个姓章的!   不是人人都了解赵暾的过往。   有些官员即使是京城,也对外事漠不关心;有些官员刚从地方上调回来,只隐约听闻过赵暾的过往,对赵暾的私生活了解不深,自然也不知道赵暾曾经有哪些友人。   等三章都跳了一遍之后,群臣对赵暾身边这三位貌似奸佞的潜邸旧友有了充分的认识。   尤其是发现赵暾不喜欢垂拱而治的大臣心里抱怨,果然是独断的暴君身边必有奸臣。   皇帝自己背了锅,章衡是依照皇帝谕令办事,抨击章衡的人少了一点,劝谏赵暾的人多了一些。   不过还好,能当上京官的人,不会蠢到拿登闻鼓案去给制造兵变的知县站台。   登闻鼓案的主角就坐在上首处的御座上,你把皇帝和引起兵变的知县相提并论,仕途还要不要了?   赵暾将火力吸引在自己身上,勉强护住章衡,让章衡能完成此次治河和救灾的任务。   但赵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朝堂上的事,很多时候与对错无关,只和立场有关。章衡此举引起了朝中大部分士大夫的厌恶,一定会影响他的入朝之路。   赵暾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影响,只要自己不听就成,但一想到他将来要处理许多的弹劾奏疏,想到将来一大群大臣都把精力花在搞走章衡或章楶上,他就头疼。   他与群臣的精力都有限,这边花精力多了,用于正事的精力就少了。   就像是宋英宗搞的濮议事件,君臣在这个问题上拉扯了好几年,这期间朝政几乎停滞。   他能坚持,但坚持也需要耗费精力啊。   赵暾躺在狄誐膝盖上,眼神累得没了神采。   有了老婆之后,他就有膝枕可以躺了。   狄誐摸了摸丈夫的额头,眼神心疼极了。那知县都激起民变了,当然要斩了啊。那些大臣不知道在闹什么,真是委屈东君了。   赵暾灵魂出窍了一会儿,不敢入睡,默默爬起来给章衡写信,夸赞章衡勇敢。   夸赞之后,赵暾委婉地让章衡注意安全,只带家丁入城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指责什么的,赵暾一个字都没有说。   以章衡的聪明,他做每一件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当即处死知县,就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知道会遇到责难,知道会影响仕途,知道会站在许多大臣的对立面。既然他都知道,赵暾就不必把他已经知道的事,再拿出来叨叨一遍。   赵暾虽然与富弼一样,也认为章衡该把知县抓起来,然后由自己和宰执商议后,走完流程再将知县弃市,这样会少许多后续麻烦。   但斩了就斩了呗,也就是自己头疼了些。   赵暾当时晕倒后醒来,很想再睡过去——不是真被刺激得多狠,是他实在太困了。   可怜他困成那样,却不敢睡,不然外面就会传闻章衡此举把他气得晕了两日才醒,这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赵暾只能强忍着困意爬起来,给章衡收拾烂摊子。   他还力排众议,给巡视黄河、淮水的御史都下旨,都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   如果再遇到这等激起民变的畜生官,他们都可以先斩后奏。   富弼深深叹了几口气,上书支持章衡,并谎称章衡行事乃是自己授意。   章衡都有便宜行事的谕令,他自然也有。   如富弼所言,赵暾给二人谕令,乃是让两人拿谕令抓人,而不是杀人。   在大宋这个朝堂环境下,先斩后奏还是太超过了。   但……杀都杀了,富弼要保护章衡,他便主动揽过责任。   富弼一揽过责任,群臣就精神了。   弹劾宰执,乃是朝臣最喜欢做的事。   正好富弼本来就外放了,却占着参知政事的位置。   你要是个不睦权力的忠臣,就应该自请辞去参知政事之位!   富弼双翅覆盖住章衡,便无人再弹劾章衡。章衡不断上书,说这是自己的主意,群臣也不理睬他。   赵暾扭头对曹佑道:“小叔叔,章子平拿了司马光的剧本。”   曹佑本来很心疼赵暾,写信骂了章衡一顿,让他考虑一下小侄儿庞大的工作量,少冲动,多思考,做事前先把事情在心里默念十遍。   见赵暾还能开玩笑,曹佑松了一口气。   他埋怨道:“弃疾不是与子平同行吗?他怎么不拦着?”   赵暾道:“两人都在河道上跑来跑去,为了监督的效率,当然是背对着背跑啊。弃疾知道这事,不会比我早。”   狄諍知道得确实比赵暾还晚。   他按着额头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断后悔自己没看好章衡。   如果是他在场,肯定是他单骑入城。   他乃是武将,身旁家丁都是身经百战的兵卒,比章衡安全许多。章衡不会与他抢。   狄諍素来稳重,他如果处理此事,肯定是与富弼和赵暾所想的一致,只把人全部抓起来,送往京城受审。他也会杀人平息众怒,但只会杀光除了知县之外的罪有应得之人。   章衡这性格啊。   狄諍想起原本历史中章衡两度入朝,一次得罪整个三司,一次杠上宰相和三班院,最终两次外放,一生未入中央……行吧,他就是这个性格。   狄諍嘲笑章衡道:“你可以随意鲁莽,反正有暾弟为你收拾。嗯,现在还加了富公。你在前面跑,富公和暾弟为你承担责任,你可开心?”   章衡瞥了狄諍一眼,沉默不语。   狄諍道:“不是说你不该这样做,只是你我还未身居高位,若做了需要人承担责任的事,以暾弟和富公等人对我们的爱护,一定是他们为我们承担责任。所以在行事之前,也要将他们考虑进去,把事情禀报给他们,不要自己擅自行事。”   章衡道:“我明白。”   狄諍被章衡的态度气笑了。明白归明白,下次遇到紧急情况,还是不惜身是吧?   罢了,暾弟既然写信支持章衡,舍不得骂章衡,那暾弟自己受着吧。反正暾弟会给章衡收拾烂摊子,章衡做的事无错,那就继续做呗,暾弟会怜爱。   狄諍开玩笑道:“感谢你率先开这个口子,我再督促官吏认真应对水患,就容易多了。”   章衡脸上浮现笑容。   狄諍想,暾弟见到章衡这脸上略带得意的笑容,一定会气得哇哇大叫。   如章衡之前的计划,他先斩后奏,吓得一众地方官再不敢拖沓。   哪怕章衡会因为此事仕途受阻,但他们是命没了啊!章衡那愣子,是真的敢杀人!   李璋得知此事后,略微思索,虽然没敢杀进士,但杀了不少武官。   克扣修筑堤坝兵卒粮饷之人多是武官。   他所坐镇的河间府,乃是边防禁军驻扎之地,也是武官贪污的重灾区。   原本李璋还以敲打和督促为主,见章衡都敢拿进士出身的知县杀鸡儆猴,他反思了自己的谨慎,动用了严刑。   李璋召集老卒,道:“如果堤防被冲垮,河间府遭灾,尔等都会被迁徙至他处讨食,路上不知道会饿病几人。此地非你们家乡,但乃是你们长期生活之地。本官会保证你们的粮饷按时足量分发,你们只用劳累一时,就能免于迁徙之苦。”   欺压自己的混帐武官没了脑袋,粮够吃了,兵卒不愿意受迁徙之苦,干活积极许多。   李璋松了一口气。他来河间府之后,处处桎梏,行事束手束脚。还是胆子小了啊。   父亲一直叮嘱他谨言慎行,不可多做事多冒头。即使陛下承诺会保护他,他也潜意识放不开手脚。   李璋心情激动极了。他向青史留名前进了一大步!   唐介和赵抃刚夸过章衡稳重,就被章衡的鲁莽撞闪了腰。   唐介对章衡的行事很不满。他不是认为知县不该杀,而是认为章衡不应该先斩后奏。   不是先斩后奏,而是皇帝同意?那就更不应该。开了这条口子,如果遇到道德低下的酷吏,很可能造成滥杀无辜。   赵抃虽然也不赞同章衡先斩后奏,但袒护章衡。章衡行此事不惜身,证明章衡是君子。君子有一点行事不谨慎,应该好生安抚,多劝几句就是了,不能责罚。责罚了君子,以后朝中谁还敢当君子?   章衡看看左手边大骂自己的唐介的信,又看看右手边安慰自己的赵抃的信,十分谦逊地回信接受两人的指点,只看言语,仍旧是那个敦厚老实的模样。   他寄出了信,提着佩剑出门,送别狄諍之后,继续巡视黄河。   骑在马上的狄諍佩着刀。   刀乃凶器。狄諍骨子里还是个大将军,所以他佩刀。   剑乃礼器。儒家的礼器的作用不在杀人,而在规正自己。章衡是儒士,所以他更爱佩剑。   章衡想起赵暾以前写小说时,说起后世流行的志怪小说。那些志怪小说中,有一种修行者名为“剑修”,并困惑为什么只有剑独成一道。   他闻言后,并无困惑。   小说都是文人写的,都是以文言志。武器只是凶器,自是没有道理。而剑非剑,乃是君子之礼器。所谓修剑,既是修我,修心,将意志磨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剑。   如是,则道成。   ……   八月,各地水患稍息,独黄河下游仍旧降雨。   富弼等人全部聚集在了河间府。   黄河堤坝已经挺过了两个月,河水只是从堤坝上方溢出,没有决堤。水一退,百姓就能恢复生活。   再挺过这个月,自庆历八年黄河决堤而形成的新河道,就经受住了考验。   唐介、赵抃、陈旭等人神色还算轻松。   他们并不知道明年还有水灾,也不知道原本历史中的黄河在今年四月时,就会因六塔河工程决堤。   富弼眼睛死死盯着黄河水面,每日吃住都在黄河堤坝上,哪怕已经得病也不肯离去。   他永远记得赵暾对他说的话。   “是夕复决,溺兵夫、漂刍藁不可胜计,水死者数千万人。”   赵暾的御驾路过六塔河,特意下车驻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六塔河在后世河南濮阳市清丰县东北。   黄河经过宋仁宗和宋神宗二易回河之后,河道生态彻底破坏,从此没有固定河道,雨一大,河道就会偏移摇摆。   在一易回河前,河北齐、博、德、棣、滨五州素来富饶,河北财赋多出自这五州,河北边军更是全靠这五州供给。   宋仁宗时回河,五州毁了;   宋神宗时回河,黄河夺淮入海,河北河南淮北大片沃土变成了黄泛区;   宋哲宗时再回河,呵,待宋徽宗继位时,“自永静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沧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类此”。   北宋的人地矛盾终于解决了。丰年时期,河北处处荒田,无人耕种。预定的税赋只收上来不到两成。   赵暾负手站在原本会开凿通往六塔河渠道的地方。   新河道堤坝修得十分高,滔滔河水夹在其中湍湍而去,仿佛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从朝堂到百姓,都只当今年黄河水患,乃是与往年一样司空见惯的天灾。论严重性,恐怕还比不过庆历八年的黄河决堤。   只有穿越者知道。   “陛下,若今次黄河不决堤,黄河新河道就不会分成北道和东道两条河流,今后就不存在回河之争了。”   “嗯。回河不一定有了,但保不准还有个挖黄河的杜充。”   “暾儿,闭嘴,该启程了。”   “哦。”   赵暾上车,继续北狩……啊不对,是北巡。   狄諍和章衡商议,要不要不尊重长官和前辈,把熬得眼睛满是红血丝的富弼抬下堤坝时,听到皇帝来了。   河间府是宋辽边境重镇。提前传旨的人说,陛下是来犒问边军。   陛下登基前亲自去西北犒问边军,如果不是急着回京登基,当年就该来北边。如今陛下已经亲政,统治十分稳固,自然就来北边,继行当年没做完的事。   合情合理。   唐介:“皇帝外巡!劳民伤财!”   赵抃:“陛下仍旧轻装简行,没有劳民伤财。”   唐介:“什么?!陛下堂堂天子之身,出行居然如此简陋,皇帝颜面何在!”   赵抃:“说得对!我与你一起当面劝谏!”   陈旭之前是谏院首长,改制后荣升新的御史台长官。   他试图劝阻两个下属,不要没事找事做。劝谏也要劝谏得有道理,明知道陛下是心忧水患是否会影响边防,既然陛下没有劳民伤财,京中又有太后和宰执坐镇,外巡并无问题。   先帝还曾在大名府围猎,群臣当时不都赞赏先帝重视祖上武功吗?陛下重视边塞,应该赞扬才是。   唐介便骂起陈旭为奸邪,说陈旭勾连宦官宠臣,一心想要攀附富贵。   陈旭被唐介的话气笑了。   勾连宦官?当年先帝宠爱的杨怀敏、王守忠等内侍,自己都竭力进谏;当年先帝宠爱的张尧佐、贾昌朝等佞臣,自己都竭力弹劾。你才当谏官几年?你才抗住几次重压?   陈旭嗤笑道:“政见与你不同,你便随意诬告他人,可不是真正谏臣所为。如果你认为我有罪,便风闻而奏吧,你我一同停职等候审查。当今陛下英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且放心。”   唐介还想争辩,知道赵暾到来,终于离开河堤的富弼打断道:“陛下自幼朴素,不爱他人伺候,宦官宫女皆不近身。陈旸叔想勾连宦官都寻不到人。”   唐介顿时语塞。   富弼继续道:“若说陛下身边最宠爱的臣子,当是隐居的范希文了。我与范希文相熟,陈旸叔非范希文友人。”   别说唐介语塞,陈旭都语塞了。   陈旭没好气道:“我倒是想与范公为友,富相公可否为我引荐?”   富弼一边咳嗽,一边道:“不能。他致仕之后,连我都不见,只知道含饴弄孙。”   非亲生的孙儿也是孙儿。富弼在心里补充道。   因富弼打圆场,几位御史没有再争吵。   同样是御史的狄諍躲得远远的。他的三位同僚前辈也没把他当御史,只将他当成未来名将保护。御史争执时,都“排挤”他。   无论御史满意或不满意,赵暾的车驾已经到达河间府。   自澶渊之盟后,北宋皇帝车驾第一次到达河北边防重镇。   黄河对岸的辽国将领大惊失色,连夜送消息去南京(今北京),禀与南京镇守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略思片刻,一边派人向辽国皇帝送信,一边南下,决定请求与宋朝新帝一见,以观察那位自幼经历便极具传奇色彩的少年宋帝。   辽国南京(今北京)到宋朝河间(今沧州)不过四百里路,若骑马一日可到。   赵暾正被富弼训斥不该擅离京城,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听闻耶律仁先来了。   富弼皱眉:“耶律仁先不好应对。”   “嗯。”赵暾在心里道,辽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君爱国贤臣良将,《天龙八部》中萧峰的原型,何止不好对付?   耶律仁先治军严格,体恤百姓,极受将士百姓爱重。被清高自傲的宋人承认“闻风震服”的辽国名将只有两人,一人是高梁河之战的耶律休哥,一人便是耶律仁先。   只要他还坐镇南京,辽国南部防线军民一心,固若金汤,赵暾就算左鹏举右弃疾,北上的胜算也极低。   赵暾低叹:“民忘南顾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简易,盐麹俱贱,科役不烦。”   富弼疑惑:“陛下所言是……”   赵暾回答:“当年余靖的上书。富先生,你多次出使辽国,也应知晓,澶渊之盟后,辽人的‘南疆’百姓,比我朝‘北疆’百姓过得好。所谓燕云汉人会喜迎王师,只是我朝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心知肚明,所以富先生无须担心。我来北疆,不想行兵事。”   当年王则等人逃难,乃是因为宋辽边境摩擦而流离失所,所以深恨辽人。如果他住在辽国南京附近,境遇将大不相同。   富弼心道,我可没担忧过,我知道你是来看黄河的。   富弼也知道,赵暾此话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其他大臣和辽人听。   陈旭等人闻言,脸色稍霁。   陛下巡视西北时,对西夏态度极其强硬,如今西北边疆仍旧摩擦不断,朝中不断有人上书请求恢复岁币,开放边市,以平西北边患。   西夏宵小之辈,尚不足惧。但辽国势大,陛下年轻气盛,与辽国生隙可不好。   陛下夸耶律仁先长他人志气,他们虽心里不太舒服,但陛下不打算兴兵事是好事。   赵暾安抚边臣之后,规规矩矩完成了劳军,赏赐禁军和边军。   除了例行犒军赏赐之外,他此次从内藏库带来十万绢布,作为给修筑河坝的将士和役夫的重赏。沿路已经发出去一部分。   他浩浩荡荡的车驾,装的不是自己享受的东西,全是即将赏出去的钱帛。   边军几十年没听说过皇帝亲自来边防劳军这件事。见皇帝态度亲和,还给他们赏赐绢布,他们因守了近三月堤坝而生出的烦躁和懈怠之心,都被皇帝的慈爱抚平了。   之前阳奉阴违的将领更是积极表现,恨不得亲自去扛装满土的箩筐。他们率领的亲兵一个个膀大腰圆,干活可比役夫利落多了。   富弼见状,咳嗽都停了,风寒都好了。   他笑道:“陛下可是预料此事,才冒雨前来?”   赵暾点头:“只剩黄河下游这一小截还有雨,只要这里不决堤,今年黄河水患就熬过去了。”   赵暾指着滚滚洪流道:“富公可知道束水攻沙?”   富弼在被赵暾刺激之后,攻读了多年古人治水著作,闻言立刻回答道:“可是汉臣张戎所言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心里道,是明代水利学家潘季驯总结,到现代仍旧沿用的黄河治理法。小浪底水利枢纽就是承担的这个重任。   不过富弼说得也没错。潘季驯总结的束水攻沙法,就是发展自西汉张戎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点头,道:“束水攻沙的成熟做法是筑造一个人为可控的水坝,以现在的条件不能做到。加高堤坝,待洪水时若不决堤,便能自然达成束水攻沙的效果。”   效果聊胜于无,那也胜于无。   赵暾心存期望道:“黄河新河道入海口既宽又深,极具活力。虽然黄河淤积在所难免,但若此次能用洪水将新河道冲刷成型,明年的水患或许就会减轻不少;明年再撑一年,新河道或将十年无改道之忧。”   赵暾并非盲目乐观。原本历史中黄河在北宋多次人为改道后还顽固北流,就证明了这条新河道的正确。   富弼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臣一定守住黄河堤坝!”   耶律仁先请求拜见宋朝皇帝时,赵暾刚发完赏赐,正在巡河。   赵暾没有像以往皇帝那样对耶律仁先额外礼遇,让他直接前来堤坝觐见。   耶律仁先见到赵暾的第一眼,便是赵暾身着一袭细麻素衣,发裹青色布巾,与富弼侃侃而谈治河之道的模样。 [243]二十年够吗:二更合一   耶律仁先故意行礼时态度散漫。   赵暾没有在意,招呼道:“进来坐吧。”   他转头对富弼道:“富先生要与朕一起吗?”   看着装模作样的赵暾,富弼觉得眼睛疼。   但他实在是担忧耶律仁先狡猾,还是点头道:“臣与北朝隋王乃是旧识,想念已久。”   富弼和耶律仁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小火苗。   富弼每次出使辽国,商定宋辽大事,对手都是耶律仁先。   当年宋夏战争,辽国趁机勒索宋朝,增币割土要公主,不然就在宋夏开战时大军南下。   富弼舌战一番,终于议定只增币。辽国不甘心,便在诏书上做文章,要让宋朝“纳”岁币。   这用了一个“纳”字,宋辽就从兄弟之国,变成宋朝向辽国纳贡了。国格尊严有时候就在外交辞令中的一个个字眼间,富弼当然严词拒绝。   眼见着富弼在辽国皇帝那里赌命了,耶律仁先使了盘外招,直接去找上了富弼的顶头上司,宋朝皇帝赵祯,结果便是宋朝给辽国“纳”岁币了。   富弼一直将此事当作耻辱,朝廷赏赐也不接受,说自己没有功劳。   但耶律仁先也并非没有在富弼那里吃瘪。   太子刚归位时,赵祯重病,南疆侬智高和西夏没藏讹庞同时来袭,耶律仁先说动辽兴宗南下。   以耶律仁先的战略眼光,他看出此刻是辽国南下入主中原的良机。   即使辽国朝中因为拿着宋朝纳的岁币,过得实在是太滋润,不愿意与宋朝开战,耶律仁先也劝服了辽兴宗,可以再敲诈宋朝一大笔。   辽国朝中想着可以再让宋朝纳一大笔钱帛,都战意昂扬。   按照以往经验,耶律仁先以为此次谋划十拿九稳。谁知富弼使了个拖字诀,一拖二拖,拖到了岭南和西北都传来了宋军的捷报。   富弼使拖字诀的时候,耶律仁先并无发觉问题。他以为是辽国一方为主动,拖着不谈也是辽国自己的计策。   耶律仁先遗憾地发现,朝中仍旧不想真的与宋朝开战,只能以增币割土作为此次目标。岭南情况他不清楚,但以宋夏战争时宋朝和西夏的焦灼情况,宋朝西北边患至少要持续一年。所以在富弼故意表现得很焦急时,耶律仁先就建议皇帝拖延一段时间,然后派自己去汴京,与宋朝皇帝直接商议。   招式重复没关系,好用就成。宋朝皇帝能惊慌失措一次,在他重病卧床,那不知真假的太子也年幼的情况下,肯定会比上次更加惊慌失措。此次商谈辽国肯定会大获全胜。   谁知道,宋朝迅速平定南疆西北边患,勇猛的就像是宋太/祖复生。   当富弼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请辽国皇帝撤兵时,耶律仁先知道大势已去。   如他精准地抓住宋朝皇帝畏惧辽国的弱点一样,富弼也精准地抓住辽朝的弱点——当宋朝的边患已解,辽国并不愿意与宋朝全面开战。   而且那神秘的太子也让辽国的情报机构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宋朝皇帝还偷偷藏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太子。   对宋朝的情报出问题,辽国就更不愿意打了。他们宁愿浪费此次出兵的钱粮,也不能冒战争失利、辽国吃不到宋朝岁币的风险。   对耶律仁先而言,这是他在富弼手中吃的最大的亏了。   两个老对手走进了遮风避雨的帐篷里。帐篷里阴暗潮湿,大白天的都要点燃篝火以驱寒照明。   火光灼灼,光影在几人脸上跳跃。   赵暾身后的侍卫在赵暾和富弼要坐的椅子上铺好兽皮,又点燃小炉,给两人备上热水。   耶律仁先见没人给自己铺兽皮、上热水,眉头挑动了一下。   这是……给自己下马威?   他正思索着,一个小宦官默默地从阴影里钻出来,站在耶律仁先身旁伺候,给耶律仁先添水。   富弼没好气道:“你站着干什么?坐!”   耶律仁先:“?”我不是坐着吗?   侍卫沉默着坐在了富弼身旁。   耶律仁先狐疑地看向那寡言冷面的侍卫。虽然他知道宫廷侍卫大多是官宦勋贵子弟,有官职在身,但当值期间,不应该站着吗?他曾经当侍卫的时候,也没坐着啊。富弼是不是对自己太不客气了?   耶律仁先再次确定,富弼可能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好掌握主动权。   耶律仁先警惕心拉满,已经预见宋帝一定会故作强硬。   赵暾没理睬耶律仁先的疑惑,也很没礼貌地没打算特意为耶律仁先介绍小叔叔。   没看富先生都很不礼貌吗?作为小辈,他当然要站在富先生这一边。   “听闻隋王乃是大辽名将,朕对隋王仰慕已久。”赵暾对耶律仁先微微颔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   他没说谎。谁对萧峰的原型没有仰慕已久?   耶律仁先忙抱拳道:“臣不敢当。”   赵暾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一向不喜欢说话绕来绕去,有事就直说。   他现在都当皇帝了,就能懒得委婉了。   “朕已经决定填平北疆防备辽国的堰塘,并迁徙百姓来复耕筑城。”赵暾开门见山道,“如果隋王不来寻朕,朕也要去请隋王来商议此事。”   耶律仁先心里做了许多准备,但赵暾这句话没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看向富弼。   富弼却闭上了双眼,装成了一个精力不济的老头子,半点没有接话的打算,任由小皇帝亲自与老奸巨猾的耶律仁先交谈。   耶律仁先看见不算太老,但倚老卖老的富弼,真是增长了见识。   富弼在出使的时候总是圆滑的、尖锐的。两者看似矛盾,但这就是富弼身为辽人尊敬的使臣的魅力。他知道宋朝对辽国处于弱势,做事总能圆滑得滴水不漏;在关键时刻,他又尖锐得无坚不摧。   无论哪种模样的富弼,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是满带防备,从言行到礼仪,不让别人找到一丝疏漏的。   这样……松弛的富弼,耶律仁先还是第一次看见。   见耶律仁先不回答,赵暾没有给耶律仁先思考的时间,继续告知耶律仁先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南北朝约为兄弟之盟已经安稳几十年,边疆百姓互通有无,亲如一家。朕相信宋夏两次冲突时,北朝皇帝都没有趁火打劫,南北朝一定能继续长久安宁。”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朕会率先放弃修建堰塘,以做表率。”   耶律仁先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十分震惊。宋朝没有燕云之险,华北平原一片坦途,无险可守。宋朝和疯了似的挖堰塘,人为制造“水墙”,以阻拦辽国骑兵。宋人会改性子?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反应,心里嗤笑一声。   在华北平原上挖堰塘,对阻拦大军南下没有任何用处。任何后世人听到这个“边防重策”,都会满头问号。   可宋辽不愧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宋人敢说,辽人就敢信。   宋辽外交许多小摩擦,竟真的围绕着堰塘展开。不准宋朝挖新的堰塘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写在双方慎之又慎地盖上的皇帝印玺之下。   赵暾见耶律仁先这等良将也被宋人洗脑,不得不感慨,后世网友有个玩笑话可能是真的,“宋化”真的很了不起啊。   赵暾道:“怎么?隋王不信朕?”   “不是不信……”谁敢信啊?耶律仁先道,“陛下属意南北朝和平,臣很感动。只是事情重大,臣要先报禀陛下,才能决定。”   赵暾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敷衍的失笑表情,道:“朕不过是告知你,我朝即将做的事,无须北朝做何决定。”   富弼合着的眼皮抖了抖。   曹佑忍住了差点叹出的气。   暾儿,偶尔真的很会气人。你看,耶律仁先的脸都青了。   赵暾摆了摆手,道:“朕很快就会下旨,填平多余的堰塘,迁徙百姓屯田。留下的堰塘也非防备北朝,只是灌溉之用。因南北朝争端,河北已经荒芜许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已经四海承平,朕看着北朝陛下也是个崇佛的仁和之君。朕就在这里打开了窗户说敞亮话,率先表现出朕的诚意。”   耶律仁先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英明!”   赵暾颔首道:“你将朕的话回禀北朝皇帝吧。接下来朕就无事了,还是说你还有要事?快禀来,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忙。”   耶律仁先只是来打探赵暾的性格,他能有什么要事?   耶律仁先道:“臣只是听闻陛下北巡,特意前来拜见陛下,并无要事。陛下,可容许臣陪同陛下?”   赵暾道:“可。”   “虽然……”耶律仁先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这次真的失笑了:“不是你的请求吗?朕准了,你惊讶什么?”   赵暾起身,道:“富先生,别睡了,我们河堤还没有巡视完。”   富弼睁开眼,看了耶律仁先一眼,道:“真让他跟着?”   赵暾道:“既然南北朝已经和平多年,朕很坦荡,没有什么不能给隋王看的。”   两国没有交战,又不是排兵布阵之类的机密,哪怕把耶律仁先带进军营,耶律仁先又能看出什么?   看出宋军将士仍旧有恐辽症吗?   虽然韩琦治军几年,北方宋军的战力应该不会太差,但只要宋人没有在主动进攻中迎过辽人一次,整个宋朝的恐辽症仍旧严重。   至于宋军赢了辽人一次,会不会从恐辽症转变成宋军传统轻忽冒进症……哈,赵暾不愿意想这个。   赵暾一片坦然,让耶律仁先这个见多识广的能臣冒出了冷汗。   他看不懂赵暾言行背后的用意。   无论怎么想,宋朝自废边防都不符合这位少年皇帝以往的言行。   如果说宋朝皇帝对辽朝不再防备,坚信南北朝真的能永远和平,耶律仁先就更不信了。   赵暾的行为他看不懂,耶律仁先只能留在赵暾身边,进一步打探虚实。   至于赵暾所说的什么填堰塘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赵暾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告知了辽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之后,就恢复以前行程,就像是干活中途站起来接了一杯水似的。   身边多了一个辽人,赵暾的行为也没有改变。   他就当耶律仁先不存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吩咐官吏做事也没有避开耶律仁先。   倒是赵暾身边几个大臣一直警惕地盯着耶律仁先,并试图用身体挡住耶律仁先的视线,生怕耶律仁先多看皇帝一眼,就对皇帝不利似的。   耶律仁先感到了安心。   宋臣这样的行为,才符合他的了解啊。   别说唐介和赵抃,连比两人稍微圆滑的陈旭都快爆炸了。   三位谏臣分别扯着赵暾的袖子劝谏个不停,让赵暾别把危险的辽人放在身边。   赵暾全程走神。   他看着赵抃和唐介非常有上下尊卑地不和上司同抢一个袖子,而是两人一同拉着自己一只袖子,他愣愣道:“我是不是该长三只手?”   三位谏臣:“……”   我们这暴脾气啊,忍不住啦!   在赵暾彻底惹怒三位谏臣前,富弼赶紧把赵暾拉到身后护住,以免皇帝挨揍,三位无辜的刚直谏臣因此遭贬。   曹佑、章衡和狄諍三位小辈一人拉住一个谏臣,苦苦劝慰三位老臣。   唐介愤怒道:“曹鹏举,你是能将!你说这事危不危险!”   曹佑道:“唐公消气,陛下此举确实没有危险。这里是宋朝,不是契丹。耶律仁先孤身前来,是如富公孤身前往契丹一样,身处危险之地的是他。”   狄諍也劝道:“陛下大度地对待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才不会误解陛下北巡是想挑起宋辽争端。”   章衡不解道:“耶律仁先是一个人来的,又不是带着辽国千军万马来的。诸公竟连一个辽人都惧怕不已,是否太过丢脸?”   唐介、赵抃、陈旭:“……”   章衡严肃道:“契丹使臣陪侍陛下有何问题?契丹皇帝常让宋朝使臣陪侍。卑职不解,诸公为何惧怕?”   陈旭深叹一口气,道:“我等不是惧怕,而是……”   “你们就是惧怕。”富弼打断陈旭的话,道,“章子平虽然鲁莽了些,话却不错。一个辽人而已,该惧怕的是他。陛下对待他,与对待其他外国使臣没有太大差别。一个辽国使臣,为何让你们紧张不已?”   唐介皱眉道:“他一直在观察陛下。”   富弼冷哼道:“那就让他观察!他能观察出什么?观察出了他又能做什么?陛下有什么不能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一面吗!”   曹佑:应该有。   狄諍:当然有。   章衡:暾弟难道没有吗?   赵暾从富弼背后探出脑袋,那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三位谏臣分外无语。   赵暾此刻不像个皇帝,倒像是被富弼溺爱的好大孙。   皇帝不应该是这样。但看到这一幕,连唐介都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劝谏。   见富弼把三位拽他袖子的谏臣挡住,赵暾直起了背。   他站在富弼身后,对三位谏臣道:“太/祖皇帝在世时,即使当年契丹也十分强大,如果他让契丹使臣随侍左右,群臣会劝谏他吗?”   三位谏臣想要争辩什么,但看着赵暾平静的双眼,他们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赵暾从富弼身后站出来,语气漠然道:“朝中风气该变一变了。”   三位谏臣心中的谏言,化成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赵抃问道:“陛下,真的不再挖堰塘?”   赵暾点头:“卿在地方为官多年,即使没有带过兵,也应该见过许多堰塘。堰塘不可能为边防之用,而是灌溉和养鱼之用。”   赵暾开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好笑的玩笑,以缓和气氛。   他无奈地发现,所有人都露出了沉重的脸色,没有一个人被他逗笑。   赵暾看向小叔叔和两位小伙伴。   曹佑知道赵暾在讲笑话,虽然并不认为好笑,也回了赵暾一个笑容。   赵暾满意地将视线移向小伙伴们。   狄諍把视线撇到一旁。   章衡回了一个“你瞅啥”的眼神,仿佛福建汉子被东北汉子附体。   赵暾无视了愚笨的章衡,生气地收回视线。狄諍是越来越嚣张了。我要回去和嘉善一起骂他!   赵抃激动道:“臣早就认为挖堰塘除了扰民,全无用处!”   唐介上前一步,作揖道:“陛下英明!边防的根基在兵将!”   他虽然只有不到三年地方为官经验,但他那三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河北当知州,和杨怀敏死磕。   杨怀敏要把唐介治下十一个村子的百姓都迁走,全部挖成堰塘,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唐介仍旧记忆犹新。他极其厌恶宦官,就是因为杨怀敏。   唐介简略地说了他当年与杨怀敏的冲突,以此为例道:“朝中认为应该坚壁清野,但河北平坦,即使坚壁清野,辽人马多,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能兵临城下,坚壁清野效果并不大。不如让百姓富足,让百姓农闲时自行训练。待辽人南下,百姓为守住田产,民也可成兵!”   赵抃立刻道:“臣附议!”   赵暾轻轻点头:“朕也是如此想。”   唐介提议的,就是保甲法的雏形。   王安石的新政都有例可循。保甲法在各地都有贤臣用过。   王安石新政的根基本来不是空中楼阁,只是他太急躁,又太教条,忽略任何高楼都非平地起,也不是所有地方的房子都是一个材质、一个模样,才变成了空中楼阁。   唐介和赵抃反对王安石,如果只是在边疆特事特办,他们却是支持的。   陈旭拱手道:“臣愿外放,知定州,为陛下做成此事!”   唐介和赵抃不敢相信地看向陈旭。   陈旭已经做到了御史台的首长,离三府长官触手可及。唐介和赵抃不喜欢陈旭,就是厌恶陈旭的权力欲。   陈旭当谏臣时,确实一直都站在正确的一方,比如弹劾杨怀敏等权宦和劝阻先帝对张贵妃的偏爱。但他的劝谏都只停留在上书,如果皇帝不听,他便就此作罢,不会一直坚持劝谏。身为谏官,他的圆滑令真正的君子很不喜。   而且陈旭讲究排场,喜欢炫耀富贵权势,一副小人做派,就更让人厌恶。   陈旭居然自请外放,让唐介和赵抃都难以相信。   赵暾想了想,道:“好。朕信你。”   陈旭心头一喜。他知道,陛下是给他当宰执的机会了。   赵暾看向赵抃和唐介,没有出声提点二人仕途。   虽然两人的人生写进了史书中,但赵暾还是要在现实中熟悉了本人,才会定下他们的前途。   三位谏臣被章衡骂了一顿(章衡:没有啊?),都不再劝谏赵暾警惕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一觉睡醒,三位谏臣都视他如无物,竟然都不警惕他了。   耶律仁先汗毛倒竖。   这群宋臣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常?   更令耶律仁先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叫陈旭的,一改之前冷脸,对他笑得十分和善。   陈旭言笑晏晏地对耶律仁先拱手道:“本官即将赴任定州,清理堰塘,与北朝交好。到时请隋王多宽待了。”   耶律仁先的头皮都发麻了。   你一个宋臣,居然当着皇帝的面说要与辽朝交好,你不怕他们弹劾你通辽吗?!   耶律仁先不敢再待下去,连忙找借口离开,说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辽国皇帝。   赵暾点头,没有挽留:“隋王慢行。”   他将耶律仁先送到了边境线上,送给耶律仁先许多钱帛。   离别时,赵暾一直拉着耶律仁先的手依依不舍。   耶律仁先看着赵暾那并不是很热情的热情模样,更是头疼无比。   耶律仁先心智超群,老谋深算,本不应该被一个少年皇帝吓到。   但无奈这位皇帝言行完全没有道理,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他观察来观察去,都猜不透宋帝心里在想什么,为何要这样做。   赵暾甚至拉着他的手,问他在草原上怎么治河?   草原上治什么河!   赵暾道:“朕建议从南京挖一条运河直通大海,这样南京就可以与我朝通海贸了。”   耶律仁先好不容易把双手抽回去,赶紧告辞。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背景,大喊道:“隋王考虑一下啊!”   耶律仁先脸上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要这皇帝是自家倒霉孩子,他一定扬起马鞭狠狠抽他两下。   宋朝大臣就这样看着小皇帝一点皇帝样都没有,对着辽国使臣大呼小叫吗?宋臣不是一直崇尚刚直敢谏吗?难道这次来的宋臣都是奸佞?但富弼不可能是奸佞啊!   耶律仁先直觉宋帝有阴谋,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赵暾见耶律仁先头也不回地离开,对富弼叹气道:“唉,他要是把运河修好了,将来我就不用修了,修运河多花钱啊。但要用海贸将南北联系起来,这运河又不得不修。”   富弼忍不住当着三位谏官的面给皇帝甩脸色:“你还是收回燕云再想那么远吧!”   赵暾洒脱道:“肯定没问题,我还年少呢。再等个二三十年,我一定行!”   谏官本来想劝赵暾不要擅自挑起边境争端,但赵暾一开口就是二三十年后,他们都不好劝了。   陛下都愿意二三十年不起兵事了,他们何必为二三十年后的事劝谏?二三十年后他们可能都老逝了,现在劝了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休养生息二三十年……三位谏官看向曹佑。   富弼也看向曹佑。   曹佑:“……”看我干什么?   赵暾笑容开朗:“小叔叔,都等你开口呢。二十年够吗?”   曹佑想了想,环视一圈,眼神放远。   他仿佛将整个河北平原收入眼底。   曹佑道:“十年即可。” [244]辞旧迎新来:一更   赵暾在黄河边,一直待到十月。   在九月最后一天,他在黄河堤坝上坐了一天。   绵绵的秋雨已经歇了两日。   因上游的雨已经停歇多日,水面比赵暾刚来时降下许多。   无人知晓皇帝为何要在黄河堤坝上待这么久。在他们看来,今次秋雨虽连绵,但黄河堤坝无一处决堤,不算大水灾。   赵暾坐着的堤坝,就在新的黄河入海口旁。   他远眺,就能看见滚滚黄龙一头扎入浩瀚的沧海。   “原本历史中,王安石等新党第二次希望给黄河改道的原因,除了黄河河道北移可能会让宋朝失去水上长城,也因为北道宽阔,尤其是入海口十分广阔,占良田太多。”赵暾兜着手,注视着浑浊的河面,“入海口宽广,上游未决堤,河北这黄河的入海口,便不会轻易决堤了。”   在后世人看来,王安石这个考虑简直匪夷所思。河道宽广,入海口宽敞,不是好事吗?这样黄河河道承载量大,就不会轻易决堤。   所谓历史局限性,便是如此。   “今年不决堤,明年一定也不会决堤。”赵暾断定道。   曹佑回答:“理应如此。”   狄諍看着黄河,心头如释重负。   即使现实已经改变许多,但他仍旧心有不安,很害怕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一切拨回原样。   黄河决堤是宋朝历史上极其重要的历史节点。   自六塔河决堤,黄河河道日益脆弱,而后除了早死的宋英宗,宋朝三代皇帝在黄河上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将黄河越治理越差,而后河北真的就“坚壁清野”了。   事实证明,河北的“坚壁清野”对阻拦铁骑南下没有任何作用,呵。   狄諍腹中总是有浩瀚的文思。哪怕再忙碌,他每日都能做几首诗词。   每个月攒一攒,再撕掉不喜欢的诗词,狄諍的诗词集越来越厚。   今日他满心欢喜,眼前的景色也足够辽阔,他内心却一片空白。   滔滔黄河水从他眼底心中冲刷而过,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河面,看得视线模糊。   狄諍的肩膀上落下不太沉的重量。   他抬头看去。   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的赵暾按住了他的肩头:“以后会更好。”   “嗯。”狄諍低下头。   赵暾捏着衣袖,在狄諍脸上粗粗地擦了擦。   狄諍把赵暾的手挡开,嫌弃赵暾的袖子,自己掏出帕子擦脸。   赵暾把沾染了狄諍眼泪的袖口往狄諍肩膀上揩了揩,道:“你是回京,还是想当其他官?”   狄諍道:“回京。”   赵暾点头:“也是,你差的是中央为官的经验。小叔叔呢?”   曹佑道:“给我个可以巡视河北山东的官。”   赵暾又点头:“好,那就御史了。”   赵暾待狄諍恢复平常模样后,又问道:“说来你曾经去过北京……我的意思是辽国的南京。你还记得吗?”   狄諍道:“就算记得,金国的燕京和如今的燕京不同。”   赵暾再次兜着手,垂着头叹气道:“也是。”   曹佑教导道:“不可轻视,不可心存侥幸。”   赵暾把脑袋歪了歪:“哦。”   三人起身离开。   他们三人单独坐在一起,连章衡和富弼都没过来。   章衡和富弼都知道,这三人有不可以对他人说的小秘密。如果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那就是一伙下来的。   富弼看着河面,嘴里一直碎碎念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他面目狰狞,仿佛和谁打了一架,堪堪打赢似的。   朝中人都以为皇帝和宰执小题大做,完全没必要在今年黄河水患上投入如此多的精力。   看,黄河不是没有决堤吗?真是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   在赵暾回京的路上,劝谏的文书已经在龙案上堆成了小山。   赵暾从马车的窗户往外眺望,百姓也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面带愁苦地清理被溢出的河水浸毁的田地,修缮被雨水泡坏的屋檐。   房还在,田也还在。   百姓虽苦,但不到完全没有活路的时候,就不会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今年的水患平平无奇地落幕。   在后世史书中,都未曾多提几笔。   史书中对赵暾和耶律仁先的见面大书特书,仿佛赵暾前往北疆,就是为了与耶律仁先见面似的。   如此,甚好。   赵暾愉快地笑了。   ……   当章楶终于回京,被一群大臣堵着弹劾的时候,先帝的庙号终于定下来了。   因从唐高宗起,将谥号加了无数个字,直接把谥号玩烂了,庙号新承载了原本的谥号作用。   群臣都在观望,不知道与先帝不和的新帝会如何评价新帝。   他们已经做好了劝谏的准备——陛下,先帝虽然不慈,但陛下不可不孝啊!   赵暾本来没打算插手,但见那群大臣吵来吵去都在推搡,似乎都在等他的态度。赵暾便大手一挥,道:“朕看先帝治下河清海晏,少生兵戈,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天下无流民贼寇,偏远之处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乃大治之世!儒家以‘仁’为最高赞誉,先帝担得起一个‘仁’字!”   百官都沉默地盯着夸夸其谈的新帝。   赵暾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眼神,再一挥手:“庙号就定为‘仁宗’吧!”   自从宋仁宗得了仁宗的庙号,后世三个仁宗两个早死,一个嘉庆。   同时期越南李朝的李乾德上位先杀嫡母及侍女七十六人,又入侵宋朝被宋朝差点反推至灭国,但因为大兴科举,仍旧被越南文人评为与宋仁宗比肩的“李仁宗”,胡吹是越南历史中最黄金的时期。   赵暾很想看看赵祯又成了“仁宗”后,后世有哪个皇帝会被上“仁宗”称号。   那简直是太有趣了。   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眼神,群臣发现,皇帝居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给先帝上“仁宗”的庙号,还胡扯先帝是大治之世!   群臣倒吸一口气,一些刚直的儒臣都要晕过去了。   他们早知道新帝为了掩饰先帝那荒诞的死因,一定会给先帝的脸上涂脂抹粉。   但请陛下不要拿儒家先贤开玩笑!   哪怕被弹劾诽谤先帝,刚直的大臣都忍不下去了。   直言犯上的谏书一封厚过一封,连劝谏皇帝不要在黄河上花销太大的谏书和弹劾章楶的谏书都被压了下去。   满朝刚直之臣纷纷要当面直谏,指责新帝文过饰非。   赵暾和他们杠上了。   我不管我不管,就要“仁宗”!那多好玩啊!   病愈后身体一直很差,已经不大爱出门,只在家中写书的范仲淹被欧阳修堵上了门。   欧阳修扯着嗓子大喊道:“范希文!你劝一劝陛下啊!”   范仲淹愣住:“陛下又干什么了?”   欧阳修激动得涕泗横流:“庙号怎么能乱来!”   范仲淹闻言后,失笑道:“庙号和谥号乱来的难道还少?当初谥号才是对皇帝一生的评价,不还是被毁了?先朝许多昏庸暴虐的皇帝,个个都是很好的谥号庙号。算不得大事。”   欧阳修抹着眼泪道:“那也不得上‘仁’字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没回答。   赵暾已经和他说过了,先帝原本历史中就是“仁宗”。后世文臣闭着眼睛吹先帝治下少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   无论如今与赵暾所言“历史”改变再多,那个时空中的宋朝与西夏和侬智高的战争不会消失,天下皆盗的局面不会改变,还有赵暾反复提起的黄河决口……那时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都在,他们都能闭着眼说“仁”,说什么大治之世,那这个先帝又为何不可以是“仁”?   暾儿愿意,这点小事,顺暾儿的心意又如何?   欧阳修正颓然地擦眼泪,一侧目看见赵暾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立刻拔腿追赶:“你给我站住!”   赵暾撩起衣摆奔逃。   臣追逐君王,臣没个臣样,君没个君样。   跟在赵暾身后,前来寻范仲淹的韩琦嘴角略抽了一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范仲淹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对韩琦道:“暾儿越发活泼,我放心了。”   脾气好如韩琦,也不由狠狠翻了个白眼。   尹洙倒是赞同地点头。想起赵暾幼年时的模样,如今的赵暾让他深感欣慰。   先帝还是死得晚了些。   最终可怜的小皇帝还是没能如愿。群臣找到了曹太后,让太后把小皇帝压制住了。   太后和皇帝博弈,母子相残,真是太悲伤了(抹眼泪)。   为免赵暾继续胡搅蛮缠,群臣迅速为先帝定下庙号。   群臣言,既然陛下说先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定为“安宗”吧。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   赵祯的一生被盖上了名为“宋安宗”的棺材板。   因赵祯生前遗言,陵墓不可奢侈,葬礼需要节省。赵暾很孝顺地遵循了赵祯的遗言。   反正将来他的陵墓会比赵祯更省,连地面上的陵墓都不想修,价值高的陪葬品一样都不放,只放多多的书本。后世没人会说他简办赵祯的葬礼是不孝。   话又说回来,说他不孝又如何?他本来就不孝。   没有急事了,赵暾又搬回了别苑居住。   他挽着母亲的手,仰着头坏笑道:“娘娘,你说群臣给他定庙号为安宗,有没有暗讽他是汉安帝的意思?”   赵祯终于死得透透的,儿子马上就要改元了,曹儛心情愉悦极了:“谁知道呢。你想好年号了吗?”   赵暾道:“这个随意呗,反正我以后又懒得再改,抓阄吧。”   曹儛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最终赵暾没能如愿,百官认认真真地给赵暾选了个年号,“重熙”。   重熙累洽,出自东汉班固《东都赋》,意为累世太平盛世。 [245]一定有办法:二更   赵暾给赵祯扎扎实实守了三年孝。   群臣感动得这三年时时上谏书,让赵暾别守了,皇嗣重要。   赵暾吃着大鱼大肉,抹了抹嘴边的油污:不,我就要守孝,他不慈,我不能不孝啊!他当父亲当得越差,我这个当儿子的就要当得越好!   赵暾对狄誐道:“我年纪小,哪需要什么皇嗣?”   狄誐害羞极了。他们俩昨夜刚同房。   一个月后,御医把了狄誐左手腕的脉搏,又把了狄誐右手腕的脉搏,再把同僚都叫来轮流把脉。   皇后……是不是怀孕了?   御医不敢确定。   曹儛立刻把儿子一脚踢出门,亲自照顾狄誐。   孝期过后,赵暾搬来了和狄誐一同住,起居如民间夫妻一般。   哪怕赵暾举着手指发誓,一定会好生照顾狄誐,曹儛也不信任年轻的儿子。   男人嘛,她还不懂?绝对不信!   曹儛还再次提起了新纳妃的事。   她让赵暾保证,如果要新纳妃,必须告知狄誐,让狄誐来选,不可偷吃。   男人嘛,憋不住正常,她从来不相信男人不好颜色。赵暾可别为了之前的承诺抹不开颜面,做那实质上的损害皇后脸面一事。   如果皇后在孕期主动为皇帝纳妃乃是仁慈,纳的妃嫔由她来选,也好控制。   赵暾如果自己去寻个什么真爱,那皇后就颜面无光了。   曹儛对赵暾保证,嘉善乃是大度之人,赵暾无须多虑。   赵暾指着自己:“我还能不多虑吗?娘娘你都把我说成赵祯那种人了!你信我啊!”   曹儛敷衍道:“嗯,娘信你。娘只是说万一。”   赵暾气得跳脚,仿佛一夜年龄倒退到三年甚至更久之前。   狄誐笑得前俯后仰。   赵暾气得要拧狄誐的脸。你笑,你还笑?你不为你丈夫说话,你还笑得出来?   狄誐躲在曹儛身后,给赵暾做鬼脸。   三年时间,她在曹儛面前越来越“恃宠而骄”,才不怕赵暾呢。   狄誐已经清楚地看清了丈夫纸糊般的脾气。   赵暾抱着手臂道:“娘娘,你再侮辱我,我就要躺在地上大哭了!”   曹儛被赵暾逗笑了,不再提此事。   群臣也没有劝皇帝纳妃的。   皇后都有皇嗣了,皇帝纳不纳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宋朝本来就儒学大兴,对皇帝好女色十分厌恶。如果皇帝没有皇嗣,他们也只会劝皇帝去宗室找人过继,而不是劝皇帝花天酒地。   不过皇帝刚出孝,皇后立刻就有了身孕,还是让一些前朝老臣唏嘘不已。   果然要有子嗣,就应该修身养性,不重女色。你看陛下只有皇后,身边没有任何妃嫔伺候,立刻就有儿女了。   皇后有孕,无论男女,至少证明帝后能生,而且身体很好,今后皇嗣也不会缺少。   皇嗣乃社稷大事。群臣心里安定不少。   自赵暾改元已经两年多,加上未改元的那一年,朝政的事虽多,但整个天下没有大事发生。   连没藏讹庞被狄青时时揍回去后也安分了不少,现在老老实实地请求新的和谈,希望宋朝能重开边市。   赵暾这里用了个拖字诀,充分发挥了宋朝行政效率的磨叽性,拖到今年才同意。   狄青还在西夏。   赵暾问狄青要不要回来当枢密使,狄青连上十封奏疏诚惶诚恐地拒绝,恨不得在西夏边塞扎根。   赵暾摸了摸脑袋,问刚回朝任同平章事的文彦博道:“你怎么吓唬他了?我看我老丈人战战兢兢的,都有被害妄想症了。”   文彦博哭笑不得:“臣冤枉,臣可什么都没教。”   赵暾又看向夏安期:“那是你教的?”   夏安期回答道:“是狄汉臣本身就很谨慎。”   尹洙可不给赵暾面子,他没好气道:“难道不是你经常和他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把狄汉臣吓到了?”   赵暾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对他可恭敬了!”   尹洙没发现赵暾对狄青哪里恭敬了。   狄青常向他写信委婉请教,皇帝时常督促他多读书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皇帝在委婉地暗示。   尹洙当然知道赵暾没有恶意。赵暾就是单纯地和狄青随意胡扯。但赵暾已经是皇帝,狄青是国丈,还手握重兵多年,自赵暾回宫后就没有轮换过驻地,西北边军对狄青十分敬爱,令朝中许多大臣都深感不安。赵暾一举一动,让狄青都难以不深思。   赵暾不仅不安抚,还老写信和狄青开玩笑,完全没把狄青当成长辈。   赵暾改元后第二年,夏竦和庞籍就致仕了,刘沆和王尧臣顶上,一如赵暾之前所计划的。   赵暾将文彦博召回京任枢密副使,又让包拯入了东府为参知政事,夏安期回朝任三司使。   夏竦的儿子被重用,许多大臣都有微词。   但鉴于夏安期行事端正,既有地方战绩,也有边疆战功,群臣除了拿他是夏竦儿子说道说道,也找不出其他阻止他进入三司的借口。夏安期还是稳稳地坐在了三司使的位置上。   今年王尧臣和刘沆都因为多病而致仕。年纪不大的吴育也已经递了许多次辞呈。   赵暾写信问在南疆耕耘多年的王安石要不要回来,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准备离开南疆,但没打算入京。他在南疆执行自己心目中的新政时,发现了许多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吏治。   无论他的计划再周全,惩罚措施再严苛,吏人总会阳奉阴违。   他用青苗法给百姓低息贷款,利率固定好了,也三令五申不可强令百姓借贷。   待他寻访时,仍旧发现吏人将利率定为他规定的十倍,并强迫百姓借贷,以此敛财。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仍旧不能阻止。   他杀得多了,还有当地豪强与交趾或蛮人勾结,要兵变谋逆的。   还好章惇及时发现,将其遏制在了萌芽状态,否则王安石就要因为激起“民变”灰溜溜被贬谪了。   在章惇苦劝下,王安石终于接受了吏人很难不贪婪的现实。   只要有一个新的敛财的口子,官吏就会贪婪地吸血。宋朝的田赋极低,但落在农人身上,不仍旧让许多农人家破人亡?   章惇苦口婆心道:“王介甫啊,你可还记得暾弟的《狂人日记》?暾弟在年幼时就发现的事,你现在还要视而不见吗?改革确实很有必要,但暾弟说得对,你的新政应该做减法,而不是做加法。以我朝的吏治和对基层的控制力,不允许你推行太烦琐的制度。”   王安石道:“我明白,但一定会有办法。”   在粮食低价时向百姓收购粮食,高价时放出以平息物价,不仅能在荒年赈济百姓,也能避免谷贱伤农;   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给百姓低价贷款,避免百姓被豪强高利贷搜刮,以至于家破人亡……   他的政策都是好的,是对的,不能因为朝廷目前吏治混乱就因噎废食。   他会想办法,哪怕最后效果只有预期的一成半成,也比袖手旁观好。   王安石不断修订条理,一条一条地尝试,试图约束吏人那只贪婪的手。   贷款不贷银钱,而是种子耕牛是否可行?   收购粮食只由各路转运使负责,会不会更好监督?   我想想,我再想想。王安石废寝忘食,将赵暾让他回京的信丢到一旁。   章惇叹息不已,更敬佩不已。   自先帝驾崩已经三年,王安石终于摸索出一套和吏人打交道的方法。   他的新政计划增添了许多条,但另一本能够实施的新政中却只有寥寥数条。   寥寥数条也好,有能用的就好。   王安石决定离开南疆,去地方吏治更为复杂的地方。   果然如陛下所言,只是在一州一县为官试点,根本试不出新政的效果。   他要去江南,要去天府之国,要去巴山楚水,要去与辽国对峙的河北,还要去已经半荒废的关陇之地。   最后,他才会回朝堂,去三司,去东府,去学习中央高官该学习的本事。   如今朝中韩琦、富弼等人未老,还用不上他来辅佐陛下。   被群臣排挤的章楶,带着终于下定决心吃苦的王珪来到了南疆,继续王安石和章惇未尽之事。   王安石回到他仕途起步的江南任转运使。   章惇先入馆阁,随后外放西北,与当了三年御史的曹佑一同去西北当州官。   章惇疑惑:“你去西北干什么?不坐镇北疆吗?”   曹佑悠然道:“北疆无战事,我去西北学习狄将军的兵法。”   章惇嫌弃道:“你这么悠闲,不会把一身名将本事荒废了吧?”   曹佑失笑:“应该不会。”   狄諍仍旧在中央为官,已经完全变成了舞文弄墨的词臣模样,深受朝中文人墨客喜爱,仿佛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生擒没藏讹庞的勇猛小将模样。   而狄諍的兄长狄詠,已经通过了省试,今年也要考会试了。   赵暾在为回京的狄詠接风洗尘的时候,见到了狄詠新交的好朋友,今年也要来试一试考进士,但自信心明显不足的折继祖和种谊。   赵暾是做文人打扮,在酒楼给狄詠接风洗尘。   狄詠不仅带上了好友,还听赵暾吩咐,联系了新认识的同榜贡生。   虽然已经过了四五年,折继祖和种谊还是一眼认出了赵暾,差点吓呛着。   倒是另一位狄詠的老友范育,十分机灵地迎上前,大着胆子与赵暾勾肩搭背,口称贤弟。   赵暾嫌弃道:“你已经被张子厚收为弟子,现在比我低一个辈分,叫什么贤弟?叫师伯!”   范育早就褪去了少年时的憨厚,胸中城府渐深。   见到赵暾后,他一瞬回到了童年憨厚蠢笨模样,傻乎乎道:“但你比我老师小,我应该叫你师叔。”   赵暾沉默了一瞬,点头道:“行,我准了。”   今日正好跟随赵暾出门的张载扶额。 [246]再次精贡举:三更合一(补周三更新)   赵暾此次所用身份,仍旧是曹家子弟。   他对众人介绍自己道:“我姓曹,乃太后远房族亲,字东君。我以字行天下,诸位唤我东君即可。”   狄詠身为后族,与曹氏子弟交好理所当然。   不说曹氏子弟的名声一直很好,狄詠如今也是外戚了,能与狄詠交好的人,不会在意曹氏的外戚名声。   狄詠的友人都纷纷向赵暾作揖,态度非常友好。   还有人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能见到曹鹏举呢。”   又有人对狄詠笑道:“你弟弟狄弃疾呢?”   狄詠瞥了哄笑的友人一眼,道:“鹏举已经外放。弃疾……东君,弃疾呢?”   赵暾指着自己道:“我都在这里了,弃疾当然在帮我处理文书啊。”   狄詠:“……”弟弟肯定暴跳如雷。   你一个皇帝,让别人处理文书,不怕别人弹劾我弟弟吗?哦,你怕什么,倒霉的是我弟弟,又不是你。   赵暾还是个小短腿团子的时候,就热衷于欺负自家弟弟,狄詠不敢怒也不敢言。   狄詠的友人并不知道狄詠的痛苦,继续哄笑。   赵暾看着年轻,应该弱冠左右,没想到还是文名赫赫的狄諍的上司。狄詠的友人都笑赵暾压榨狄諍。   赵暾谦虚道:“并非上司,只是同僚,同僚而已。”   张载为赵暾倒水的手一抖。   范纯祐已经外放河北为官,将守了河北好几年的富弼换回来干活。   反正一直保留着参知政事不算贬职外放,富弼以宰执之身镇守北疆上瘾了,赵暾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此次范纯祐前往河北替换富弼,带去了赵暾的手诏——如果富弼还不回来,就绑回来。   不知道可怜的富公看到皇帝的土匪手诏,会不会气得吃不下饭。   张载心醉学术,从淮北回京后没有外放,一直在馆阁担任闲职,饱览群书。   他与狄諍同为赵暾的代笔,常为赵暾起草诏书,帮赵暾把粗鲁的口水话润色。   赵暾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也曾有过很辉煌的文名了。   张载时常犹豫,要不要放弃宫中那巨量的藏书,也跟着外放。   赵暾的性格比起年幼时变本加厉,更加气人。   赵暾还是知县的时候,戳一下动一下还能让人体谅。等赵暾当皇帝后,除了国家大事,烦琐事总是推给太后。若太后不做,他就拖拖拉拉。   当皇帝后请不要再戳一下动一下!陛下你负责任一点啊!   赵暾甚至装傻,说看不懂大臣的奏议,让狄諍和张载自己看着写回复。   张载气得要撅毛笔杆子。   我和弃疾不是擅权的奸佞!陛下你不要侮辱我和弃疾的名声!   张载今日休沐,被赵暾敲门,邀请他一同去酒楼吃饭时,张载还欣慰,陛下今日终于提前完成了政务。   原来没有吗?!   张载想起曹太后对赵暾的宠溺,就十分头疼。太后你别光顾着在大臣抱怨的时候和稀泥,反省自己精力不济没有处理好政务了,训一训你儿子啊!那些政务都该他处理!   范育看向赵暾身后的老师。   嘶,老师的脸色真难看,是因为我称呼陛下为师叔太谄媚了吗?   范育反省,对赵暾道:“你官职高,我叫你师叔太谄媚了,老师会生气,我还是叫你贤弟吧。”   张载:“?”你叫贤弟就不谄媚了吗?改成不尊重君王了就不叫谄媚了是吗?!   赵暾摇头:“你老师生气关我什么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继续叫师叔,不可反悔。”   范育两难。对哦,君子不能随意改变决定。   张载见状,不断地深呼吸。   狄詠同情道:“你还是把他逐出师门吧。”   张载点头:“好。范育,你出师了,以后别自称我学生。”   范育眨了眨眼睛:“啊?”   赵暾捧腹大笑。   狄詠的友人,除了认出赵暾的种谊和折继祖,都一同捧腹大笑,没把张载的话当回事。   张载和范育虽然有师徒名分,但这师徒名分不过是求学而已,算不上多严格的师徒。他们实际上亦师亦友。   范育也没将张载的生气当回事。反正张载经常生气,他习惯了。   他还有一个好友程颐,也经常生气。   他们三位亦师亦友,互相学习(程颐、张载:我什么时候向你学习过?!)的老乡,就自己脾气最好。唉,陛下说得对,老实人就是受气包,忍耐忍耐。   范育“哦”了一声,把果碟推到老师面前,以作“孝道”,然后挨蹭到赵暾身边,开开心心地和赵暾聊了起来。   虽然他与赵暾好些年没见,但自当年在西北边疆重逢后,他们的书信都没断过。   范育也曾惶恐过,但赵暾信中文字如旧,他不愿意舍弃这段传奇的友谊。   陛下都不在乎身份,我难道要因为身份舍弃友人吗?只要我不用这份友谊谋取利益,与谁有友谊又有何关系?   范育学习张载的关学,无论张载多次声称范育已经“出师”,但范育的本性确实是一直坚守关学的超高自我道德感。   我心无愧,与陛下为友又如何?   陛下,你快说说你怎么欺负的狄弃疾!我文韬武略样样不如狄弃疾,可嫉妒他了,赶紧说一说狄弃疾的倒霉事,让我开心开心!   张载闻言,准备回去以书信的形式,正式让范育“出师”。   给范育当老师?我不配。张载咬牙切齿。   赵暾虽然神情恹恹,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但言语诙谐,该笑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很快就融入狄詠的友人中。   狄詠的友人都带着几分边疆武人的粗粝和洒脱,只要赵暾以诚相待,他们很容易就交付了友谊。   几人推杯换盏,很快打成一片。   赵暾起了个头,这群从关陇而来的边民贡生,迅速聊起了边事。   赵暾手捧着一把盐水煮毛豆,安静地听贡生谈边疆变化。   没藏讹庞几次主动进攻受挫之后,西北边疆安稳许多。南疆的将兵法已经推广到北疆。   正好宋朝有禁军和厢军之分,赵暾就用“祖宗规矩”,地方官只能管理厢军,将领指挥禁军。从此地方官不能干涉禁军训练,而是由专门的将领练兵。驻防事务也不因为地方官的频繁变动而改变。   面对官员对武将地位提高的担忧,赵暾在西北设经略使常驻,与狄青共同管理西北驻防。边防大臣仍旧是文官为首,官员的反对声音就小了许多。   四五年时间,狄青所训练的西北兵卒强悍不少。   文彦博在离开前,与夏安期一起裁掉西北边军中的老弱,又清理军中空饷。西北驻扎的禁军和厢军,被裁减了三分之二。   在文彦博和夏安期裁军的时候,朝中群情激愤,认定此举一定会激起兵变。   文彦博和夏安期顺利裁军,西北无一处兵变,就地遣散为农人的被裁减兵卒安居乐业,还称颂文彦博和夏安期的仁名,让许多朝臣大失颜面。   赵暾还不放过他们。   赵暾下诏,痛心疾首道,许多官吏为官之后便疏忽了学问和思考。   从今以后,每个月赵暾都要给官吏布置功课,让官吏学习先进官员的经验,写成心得策论交上来给他看。   一个都别跑,只要身有差遣实职的官员都得写!   赵暾还准备开启官员再培训。   谁说当了官就不上课了?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热衷宴饮,比我还奢靡,那么有空,都来上课!   官员再培训的提案,正在如火如荼地讨论中。   宰执建议以后制科不再成为进士科的并行科目,而是成为官员晋升的再考科目;   已经有差遣的官员建议,只让没有差遣的官员接受再培训,以便考察他们为官的本事,授予他们差遣实职;   没有差遣的官员建议所有官员一视同仁,有差遣的官员如果考试不过就立刻卸职让贤……   朝臣都不太反对官员再培训,但意见天差地别,不知道吵到什么时候。   此事不急,赵暾有的是时间,随他们尽情辩论。   赵暾思维发散了一会儿,继续听狄詠的友人闲聊。   种谊和折继祖腼腆了一会儿,见陛下很认真地倾听他们说话,便也大着胆子展露自己的见识。   折继祖家族世代镇守府州,对西夏了解颇深;种谊虽算不上将门子弟,父亲种世衡是第一代弃笔从戎的人,但他受父亲教导良多,对边疆事务也很了解。   其余贡生身处西北边地,又因为赵暾不喜浮谈,更重实策,贡生或多或少都会关心边防事务。   以种谊和折继祖为主导,同桌贡生都能聊上几句有实质内容的话。   狄詠和张载也不说话了,将展现自我的舞台交给其他人。   “听闻西夏皇帝和没藏讹庞斗得厉害。”   “没藏太后去世后,没藏讹庞的势力就减弱不少呢。”   “西夏皇帝今年才十三四岁,居然能和没藏讹庞斗得旗鼓相当,真是了不得。”   “没藏讹庞在西夏朝中势力本就不稳固,反对他的西夏大将很多。西夏皇帝联合其余大将,确实能够压制没藏讹庞。但他能在没藏讹庞眼皮子底下与其他大将结盟,也属实厉害。”   “我看那西夏即将变天呢。”   “是极是极。”   “不知道西夏小皇帝亲政后,宋夏边境情况会如何。”   “有狄将军在,应该无事的。”   “鹏举也去了西夏,可是陛下在防备西夏?”   “极有可能!唉,边患又起,不知道何时才能平息。”……   赵暾手指摩挲着茶碗。小叔叔去西夏,才不是防备西夏呢,只是想学习狄青的带兵方式。   曹佑虽然是经验丰富的名将,但他从不自大。即使已经在南疆统领过禁军,曹佑认为北宋禁军和他曾经带过的南宋军队大不相同,需要进一步学习。   狄青是从北宋禁军行伍一路攀爬上来的当世名将,曹佑要进一步了解北宋禁军,自应当向狄青学习。   待曹佑学成归来,他就要领军练兵了。   十年之约,他一直记在心上。   曹佑只需要练兵,如果与辽国开战,要战到何种地步,是赵暾要考虑的事。他只将自己当成一把尖刀,赵暾指向哪里,他就劈开哪里。   虽然赵暾不认为宋夏边境会立刻出现大规模的边患,但西夏国内的权力争斗确实令他有点在意。   在原本历史中,没藏讹庞于去年就该伏诛。   李谅祚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少年君主。他十二岁亲政并与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私通,十三岁在大将漫咩的支持下诛杀没藏一族。   没藏讹庞居然现在还没死,还与李谅祚势均力敌?有意思。   派去西夏恭贺李谅祚亲政的使臣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他能带回怎样的情报。   菜肴上桌后,几人没有顾忌食不语的规矩,继续畅谈。   赵暾听到他们对西夏政局的担忧,听到他们对关陇徭役的痛恨,听到他们抨击关陇一些地方官的虐民之策……赵暾将这些事都记在心中。   待酒足饭饱,各自散去,赵暾对张载道:“都记下了?”   张载躬身道:“都记下了。”   赵暾道:“将今日记录的官员不法事迹写信送给梁适,让他查一查可有此事。若有,我好派御史前去。”   如今经略西北的为前宰执梁适。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梁适外放后,一直在西北当默默无闻的州官。   他以为和赵暾没什么交集,一直要外放到老。文彦博入京时,一纸谕旨砸到他头上,命他经略西北,让梁适惶恐许久。   张载应下:“是。”   御史台这三年已经习惯了轮流外放。   如今御史大夫为赵抃。在赵抃的带领下,御史已经习惯了闻风后先打探一下实情再奏。御史对巡视地方不再排斥。   御史们发现,巡视地方虽然累了些,但喜欢权力利益的人能在地方上得到许多好处,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贪欲;真正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的人能直接惩治贪官污吏,非常直观地救助百姓。   比起在京中摇晃笔杆子,他们如今的生活也挺好的,就没有反对声音了。   梁适初步探查后,赵暾就派出御史巡视西北,查明后便给地方官换人。   赵暾回家时,狄諍正抱着双臂在门口等着他。   在狄諍身旁,有一个欧阳老头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赵暾。   赵暾肩膀一垮,被欧阳修拽去开会。   赵暾准备对科举制度小改一下,欧阳修举起双手赞成,正热火朝天干着,哪知道皇帝本人跑了。   赵暾抱怨:“我不是说让你们商议出结果,我盖章就成吗?”   欧阳修气得吹胡子:“不成!科举乃社稷大事,陛下怎能将此事交付给臣子?!”   欧阳修拽着赵暾的手腕,仿佛拽着逃学的孙儿回学堂。   赵暾还在有气无力地嘀咕:“你看议事的宫殿都叫垂拱殿,我这是垂拱而治。”   欧阳修怒骂:“你那不叫垂拱,你叫偷懒!”   赵暾:“那我明日就把垂拱殿改成偷懒殿,是不是就可以……嗷,轻点轻点!”   欧阳修暴跳如雷,差点试图把皇帝手腕捏碎。   狄諍悠哉哉地跟在赵暾身后,满眼都写着活该。   张载低声对狄諍说了接风宴上的事,道:“陛下并非偷懒。”   狄諍没好气道:“他故意做出偷懒的模样惹人骂他,我们是成全他。”   张载无语极了。弃疾你这话,你听听算忠君吗?   张载道:“他可是为狄子雅接风洗尘,你不怕你哥哥被弹劾?”   狄諍道:“他身边哪个友人没被弹劾为奸佞?你不也是奸佞?”   张载语塞。他再次生出外放之心。   欧阳修听着身后两个小辈不太小声的嘀咕,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狄諍和张载立刻很给欧阳修面子的闭嘴。   赵暾逐步重建六部职能,将职能重合的部门逐渐合并,科举的事也重新由礼部统帅。   此次科举小改,开会者主要是礼部官员。   没有宰执参与,还能作出决策的会议,最初官员们不太适应。   但决策作出后,皇帝还是会与中书议定后才会发布诏令,流程上没有问题,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官员天生对权臣不满,恨自己不是那个权臣。那么皇帝削弱权臣,又没有大改朝中架构时,他们都很支持。   赵暾被欧阳修拖上马车,在马车上被念了一路。   赵暾捂住耳朵,思考等科举改革结束,就把欧阳修外放到什么地方去。   可惜欧阳修搞文教很出色,改革科举需要他,不然他早就把这啰嗦的老头子外放了。   皇帝到来,礼部官员都直起了脊背,精神饱满地准备发言。   至于皇帝那萎靡的神情,礼部官员就当没看见。   反正皇帝的萎靡神情不是因为宴饮酒色过度,只是因为不想开会,无须他们劝谏。   赵暾让礼部商议的科举改革,即是将科举制度向着十分完善地明清科举制度推进。   宋朝的科举分成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宋朝的解试,是后世明清的省试;省试,即后世的会试。宋朝的解试仍旧需要官员推荐。   自庆历开始,有识之士一直在寻求摆脱“察举”,让民间贤才更容易考官,也让贡生更加优良的举措。   范仲淹大兴书院,命令举子必须在州学在校学习三百日,才能参加解试。这便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内容。   庆历新政失败之后,所有政策被废除,此策也不例外。   后世科举制度所增加的童生试,就是范仲淹“精贡举”之策的变种。   朝廷拥有功名、能授官的考试,仍旧是省试、会试、殿试三级,但在省试之前,士人要取得省试资格,就必须入官学。获得官员生员资格的考试,为童试。   因明清地方上为县、州、府三级,所以童生试需要考县试、州试、府试三次,全都通过后才能赴省试。   此举便是把范仲淹要求的士人必须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挪到了省试(解试)之前。只有通过学校考试,才能获得正式科举的资格。   后世这个制度很稳定,就说明能用。   赵暾提议后,欧阳修等人茅塞顿开。   既然规定士人必须学习多少时日,士人认为太麻烦,那就不规定在校时间,只考试。连童生试都考不过的人,就别提考解试了。   宋朝的行政划分较为混乱,还在摸索阶段。因为极端的防备地方,宋朝的行政划分稀碎,只有州县二级,州还特别小。   礼部官员对增加童生试没有意见,童生试如何划分意见很多。   他们已经发现,因为州太小太多,所以赴京参加省试的贡生太多,给京城百姓和官员阅卷都带来不小的麻烦。如果可以再在地方上筛选一遍就好了。   可这再筛选一遍,要按照什么标准筛选,官员们意见不一。   赵暾不想来开会,就是这个原因。   他只需要增加童生试,童生试增加几级考试,他并不关心。明明礼部官员只需要吵出一个结果再禀报给他即可,欧阳修非要他来听废话。   哈……欠。   果然,这些礼部官员吵着吵着,又吵到了行政疆域划分上。   他们一致认为宋朝疆域的地方规划稀烂,需要重新划分。   赵暾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陛下、陛下!”   欧阳修对着赵暾扯着嗓子大喊。   赵暾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吵完了吗?”   欧阳修正色道:“陛下,地方上只有州县二级疆域划分,就先定下县试和州试,待州试合格,才可考解试。”   赵暾嘴角直抽。   最初拿出的方案就是这个。如果按照现在州县二级划分,也只能用这个方案。   所以他才不想开会啊,开会说的都是废话。   欧阳修又道:“不过陛下,此策乃暂时之策,仍旧很不便宜。陛下可否在州上设府或大州,精简各地组织考试的负担?”   赵暾强忍着哈欠道:“暂时朝廷没有余力重新划分疆域。一步一步地来吧。”   重新划分疆域,就要重新调整地方官结构。那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哪怕他能把明清的官制方案拿出来,但要让官员接受新的官制方案很难,让明清的官制方案适应宋朝现在的形势也是水磨功夫。   一旦疆域重新划分,官制大改,官员要混乱许久,才能恢复行政效率。   反正屎山代码还能跑,赵暾只敢合并,不敢新增代码,等边患解决之后,他再来改。   欧阳修问道:“陛下可是心里已经有策略?”   赵暾点头。   欧阳修先是欣喜,然后遗憾道:“可惜臣已经年老,不知道能否看到那一日。”   赵暾无语道:“你哪里老了,才刚五十出头。放心,我一定争取在你有生之年改革官制。”   正在唏嘘的欧阳修嘴角猛地一抽搐。   陛下的话本来应该是感动人心的好话,但说出来却让人十分暴躁。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不过有赵暾这席话,欧阳修还是安心了不少。   人人都知道宋朝这官制需要改。可如何改,谁心里都没数。   陛下似乎很有自信,他要相信陛下。   赵暾至今为止做出的决策都没有错误,臣子不自觉地逐渐信任和依赖他的判断了。   童生试的县试考算术和帖经,州试考经义和诗赋。   同时解试和会试、殿试也有改变。   解试和会试不再以首场考试为重,而是并重。殿试只考策论。这一点在上两届科举已经开始实施,只是以诏令的方式正式确认。   赵暾暂时没有取消解试和会试的诗赋比重,以让考生适应。   增加童生试之后,科举之路更加艰难。制科考试变成官员再考核之后,士子还失去了一条晋升的路。   为了补偿士人,赵暾下令,自这一届科举起,殿试只排名,不罢黜。   赵暾还考虑,要不要把四年一届改成三年一届。不过他见只宣布殿试不罢黜之后,士人就已经欢呼雀跃,没有因增加童试而议论纷纷,就没有再改。   等下次他大刀阔斧改革官制的时候,再将三年一试抛出来。   不进一步限制荫补,裁减冗官,三年一试就算选得了人才,他也没有官位给这些人才。   一想到朝中还有那么多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赵暾就头疼不已。   说起殿试不罢黜,这本来是赵祯在嘉祐二年试行的制度。   对于这次决策,后世议论纷纷。南宋有个人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写,是因为在庆历战争时有个殿试被黜落的考生张元投靠了西夏,还写诗嘲讽韩琦和夏竦,所以赵祯君臣心惊胆战,从此不敢在殿试黜落考生。   这个野史特别野,后世民间多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现实没那么野。   赵祯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宋夏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宋朝君臣如果在意张元,不会二十年后才改革殿试。   实际上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君臣的考量就写在史书中。   赵祯和重新回到朝堂的庆历君子们试图继续推行精贡举的政策,从根本上遏制冗官的隐患,欧阳修改革科举文章体裁,韩琦和富弼等人精简科举人数,欧阳修还为此遭到了考生的死亡威胁。   但赵祯君臣为了安抚考生,既然参加殿试的考生变少了,那么殿试就不罢黜了,而且考试时间也缩短了。   自嘉祐二年起,不仅殿试再不罢黜,科举时间从四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   这样一安抚,科举人数精简了个寂寞。虽然此次改革让宋朝散文得到极大发展,促成了宋朝文学的兴盛,但在吏治上并无影响。   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宋英宗终于找到了一个“圣王舜三年一考功”的借口,将科举延长至三年一次,才算勉强遏制住了科举入仕人数。   赵暾就吝啬许多。   他收集贡生意见,见贡生已经被殿试不罢黜这个诱饵钩住,就不愿意撒出新的诱饵了。   贡生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还该有更好的待遇,就全部安静下来。   尤其是这一届贡生,一听说这一届殿试不罢黜,他们踊跃支持陛下的新策。   解试前多了童试?反正他们又不用再考了。   贡生们振振有词,解试和会试本来也要考帖经和经义,童试只增加了算术,难道你还不识数吗?   能考上解试和会试的士人,通过童试轻而易举。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而且获取考试资格变成通过童试之后,士人再不必去向当地地方官寻求推荐。   士人只需要参加当地官学招生,由官学审核士人的身份户籍和家庭关系,只要符合条件,不限制名额,一律入学。   陛下这是要将天下士人全部收入囊中,是明君!   “从此士人只需要考过童试便可以科举,无须拜访州官。该不会是那些想要收受贿赂的州官在雇人反对吧?”   “极有道理!”   就像是野史不野就传播不广一样,阴谋论不够阴谋也不会博人眼球。   不仅不是权臣的官员厌恶权臣,还没当官的士人也天生对官员有颇多意见。当这个阴谋论出现后,连原本反对新策的士人都赞同新策了。   仔细想一想,不需要给州官送礼就可以参加科举,确实很好啊!   本来许多州官都上书反对新策。   范仲淹规定参加解试的考生必须在官学上三百日学,就让地方官觉得足够麻烦,纷纷出声反对,现在还要增加两级考试?那不是更加麻烦。   反对,反对,强烈反对!   一想到每年增加那么多事,州官就头疼。   他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监督官学和主持童试这些事他们逃不掉,一旦做不好,贡生肯定会闹到汴京。科举舞弊一向是不能沾染的大污点,他们再懒也得好好做。   一想到每年都要甄选童生,他们会少多少宴饮的时间啊,难受。   当阴谋论出现后,汴京的百官就不再支持州官的上书了。   已经在京中为官的官员,哪怕外放,只要有政绩就很容易再次入朝为官。他们需要政绩,一年一届的童生选拔,就是他们的政绩来源。他们的喜忧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入汴京为官的大部分州官不相通。   原本他们反对新策,有的只是见新就反,有的是觉察出这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变种政策而反。   但贡生都支持新策,并议论反对者是想要贪贡生钱的州官,既然新策符合他们的利益,反对又会惹一身污水,他们就默许了。   赵暾对着回京的富弼,大骂这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什么叫党争?这就叫党争!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此举对他们只有好处,但就因为这是庆历新政的延续,他们就要为反而反!”   富弼大骂赵暾:“别岔开话题!什么叫把我绑回来?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   赵暾继续骂那群党争入脑的混账官。   富弼继续骂不知礼的皇帝。   一老一小你骂你的,我骂我的。兴致勃勃来迎接富弼的韩琦扶着额头,十分疲惫。   他想,还好欧阳修忙于会试,没有来。   欧阳永叔见到这一幕,恐怕又要捂着胸口大喊大叫。   唉,永叔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韩琦无奈地挤入两人中间,劝说两人都息怒。   陛下啊,那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不是已经醒悟了吗?既然他们已经支持了新策,你就原谅他们吧。   彦国啊,陛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担忧你的身体而已。陛下对待你如同晚辈对待亲近的长辈,你就别把他当陛下,当家中撒娇弄痴的晚辈好了。   富弼不敢置信道:“韩稚圭,你怎能说此谄媚之话?”   韩琦:“……”   赵暾耷拉着的眉毛扬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富韩的友谊终究还是要走上历史上决裂的老路了吗!   兴奋不已的赵暾见富弼随口说了一句之后便继续骂自己,没有和韩琦决裂的意思,韩琦也没有将富弼的无心之语放在心上,顿时大为遗憾。   赵暾对知情人狄諍长吁短叹。   狄諍道:“我该外放了。我请求去北疆。”   赵暾挠头:“被我气的?”   狄諍深呼吸。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吗!   狄諍冷静道:“不是。我已经熟悉了朝廷,可以外放了。辽人时不时南下打草谷,我想试试能不能治一治他们。”   赵暾顿时收起故意装出来的憨傻神态。   “我与你同去。”赵暾道,“要我杀人后,你才好杀人。”   狄諍皱眉:“不必,太危险。”   赵暾摆了一下手,道:“我意已决。你跟随我即可。”   狄諍便只能叹气。赵暾下定决心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赵暾和狄諍所说的辽人打草谷一事,是自澶渊之盟后,辽人对宋朝的边疆政策。   虽然宋辽大致和平,但辽人会在每年秋冬季脱掉军装,以百人为一队,骑马越过边境。   澶渊之盟规定宋辽都不可在边境营造大型防御堡垒。辽国无所谓,他们是骑兵为主。   宋朝为防备骑兵,除了宋人最“擅长”的挖堰塘,还会在道路上种树、建篱笆,以阻拦骑兵突入。   宋朝知道每年秋冬打草谷的辽人,绝对不可能是辽朝自言的“国内的流寇,我们也无能为力”,便是因为那些南下的小股骑兵会专门来砍树和填堰塘。   谁家强盗花大精力砍树和填堰塘啊!   但因为宋朝少马,少优秀的骑兵,能率领骑兵的骑将更是从未出现过,宋兵好不容易跑到打草谷的辽兵那里,辽兵立刻上马扬长而去,宋兵根本抓不到活口。即使抓到了,辽人也矢口否认,并感谢宋军抓到了辽朝的流寇。   北疆边臣禀奏,不是他们不想让百姓复耕,实在是辽人打草谷扰民太甚,他们无可奈何。   战马四岁就可以服役。   自赵暾上次整顿马政已经过了四年,新养出的马,可以装备出一支撵得上小股辽兵的精锐骑兵了。 [247]这就是运气:三更合一(补周三更新)   身为君王,赵暾本不该轻易立于危墙之下,但这件事,他不出面还真搞不定。   宋军的传统,便是具有冒进和怯战二重性。这二重性,在对西夏和对辽国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军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怎么赢过,但宋军对西夏就是傲慢,就是热爱轻忽冒进;   宋军和辽军都在主动战中打不过对方,防守战中都能防住对方,澶渊之盟也算是平手,明明实力接近,但北宋就是有恐辽症,从上到下见到辽人便胆怯。   赵暾想,前者的主要原因是宋军自开国以来一直未改的骄纵习性,后者则是皇帝本人的影响了。   宋帝和大部分宋朝高官都恐惧辽人——非是恐惧某个单个的辽人,而是极其担忧会惹怒辽人,令辽人南下。   赵暾对狄諍道:“当年宰执刘沆出使契丹,契丹馆伴使杜防强迫刘沆喝酒,刘沆大醉他仍旧不停止。刘沆不堪侮辱,不愿意再饮酒,怒骂杜防后离去。这本来是辽人欺辱我朝使臣,刘沆回朝后却因此获罪遭贬。”   赵暾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朝馆伴使强迫辽国使臣喝酒?”   狄諍不屑道:“那仍旧是我朝馆伴使获罪遭贬。”   赵暾慢吞吞地兜起手,语气淡漠道:“没错。”   当时刘沆已经是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掌管宋朝州官铨选,乃是朝中实权高官。竟因为不堪被灌酒怒骂契丹馆伴使这点小事,他便获罪外贬,当了十数年州官才重新回到朝廷。   宋朝自诩恪守礼仪,其实不过是一丁点让辽国生气的险都不敢冒而已。连一个小小的馆伴使的刁难,宋使都得全盘接受,不然辽国因为这个馆伴使的刁难行为没有得逞而发怒,南下犯境怎么办?   哈哈。   赵暾道:“以我朝在北疆驻军的数量,不到百人辽人骑兵哪有真逮不住的?”   宋朝确实缺骑兵,但那是大局上的缺,是如果要和西夏、辽国打举国战争时才缺。   即使宋朝的战马缺到禁军马军十多人才能配到一匹马,百万禁军也怎么都能凑出几万人的轻骑兵。   这些骑兵,多在西北和北方边军手中。他们可能打不过西夏和辽国的重骑兵,但剿灭侵入宋朝的小股“辽国流寇”绰绰有余。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当年曹佑能够率领骑兵直取侬智高,狄青能率领骑兵与没藏讹庞决战,赵暾前往西北劳军时也曾领着骑兵与西夏小股军队游斗……宋军不缺小规模作战的精锐骑兵。   所以宋朝无法应对“辽国流寇”,非是两条腿比不过四条腿,纯粹是不敢打。   辽人能厚着脸皮说打草谷的辽军非辽军,而是普通盗贼。宋人却不敢把辽国口中的流寇当成流寇。   边臣和将领担忧,如果他们杀了辽国骑兵,会不会惹怒辽人,导致宋辽边疆争端。   即使他们行事上挑不出错,但京中皇帝和高官听闻此事,一定会因恐惧惹怒辽国责备他们。   还是那句话,不做不错,谁敢堵上自己的仕途?   所以宋军遇上了辽国流寇,也只是驱赶而已,不敢剿灭。   赵暾继续对狄諍道:“在北疆,宋军见到流寇都不敢上前;如果是在西北,面对的是西夏流寇,那就是宋军趾高气扬地追逐西夏流寇,然后被引入包围圈,全军覆没了。弃疾,你说哪一边更好?”   狄諍没好气道:“都不好。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你真的觉得你开的玩笑好笑吗?”   赵暾昂首:“好笑!”   狄諍白了赵暾一眼,不想说话。   暾弟自小没个正形,当了皇帝后无人能制,变本加厉。   狄諍不由埋怨曹佑。曹佑前世教子极严,怎么面对暾弟就只剩宠溺了?难道是因为暾弟比起儿子,更像孙儿,所以老人家溺爱孙子?   再想想范公等人,狄諍不由对赵暾的长辈失望极了。   就连嗓门很大的包公和欧阳公,对赵暾也就只是嗓门很大而已,其实也是很宠溺的。   暾弟这辈子,没人能规劝他了。   赵暾强迫狄諍听了他的地狱笑话之后,才继续说正事。   他说要先杀人,便是要亲自率领骑兵,去剿灭几支辽国流寇。   皇帝剿灭流寇,朝臣总不能大呼小叫宋朝皇帝得罪了辽国流寇,让宋朝皇帝向辽国道歉吧?   无论赵暾再怎么下旨,边军都不信朝廷不会让他们背锅。赵暾亲手杀了辽国流寇,边军才会信任朝廷不会因为他们剿匪而怪罪他们。   狄諍本打算自己做那个破例的人。   他引起朝堂争议,赵暾护住他,边军一样可以行事。即使其他边军不敢行事,他在边疆,由他来杀辽人即可。   赵暾亲自上,确实是比用狄諍年轻气盛为借口杀辽国流寇,更为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一团乱麻。   狄諍道:“你的安危,比唤起边军的血性重要。”   赵暾嗤笑:“就几个辽国流寇,还想伤到我?我无须与他们短兵相接,就能把他们射杀下马。”   狄諍知道赵暾是神射手。   赵暾小时候力气不济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当赵暾能拉强弓后,弓箭几乎指哪打哪,哪怕是天上的雄鹰都能被他射下来。   赵暾似乎有一种超强的直觉,能预判对方的行为。   有这样的天赋,赵暾即使还打不过曹佑和狄諍,但曹佑和狄諍也不能再伤到他了。   深知赵暾的实力,狄諍没有再阻止。   宋辽一定会开战,到时军中不知道会涌出多少功臣。御驾亲征的皇帝有领军的能力,任何功臣都越不过皇帝。将领就不会因为功高盖主而束手束脚,赵暾也不会因功臣声势太大而影响自身权力。   狄諍道:“到时我要为你副将。”   赵暾展颜笑道:“好啊,我们并肩作战。”   见到赵暾灿烂的笑容,近些年越发冷肃的狄諍,难得露出了较为灿烂的笑容。   赵暾拍了拍狄諍的肩膀道:“你给我当副将,如果娘娘因为我上战场而生气,我好把你推出来替我挨揍。”   狄諍收起笑容,嫌弃地挡开赵暾的手臂。   对赵暾,他真是一个笑容也不值得给。   再次惹得了狄諍的白眼,赵暾开开心心地回家和狄誐分享。   怀孕初期,狄誐困得很。   她蛄蛹到赵暾膝头躺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老去逗弄我哥哥?”   赵暾道:“你看他那张冷酷脸,不想让他破防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狄誐已经完全能听懂赵暾那些奇怪的话。   她掩嘴笑道:“有点想。哥哥从小就很严肃,很闷。”   赵暾点头:“就是嘛。他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狄誐闻言,先笑了很多笑。   逗得狄誐清醒一些后,赵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决定提前告知狄誐:“我要去北疆一段时日。”   狄誐睁大眼睛,瘪着嘴道:“哦。”   赵暾用手指轻轻梳理狄誐散乱的鬓发,道:“抱歉。”   狄誐在赵暾的手掌心蹭了蹭,叹着气道:“道什么歉?这是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东君放心,我和娘娘会守好家。”   赵暾不语。   妻子还怀着孕,自己不仅不能陪伴,还要去往危险之地,令妻子担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也想过,要不要等狄誐生育之后再离开,不必急这一时。   只是离改元已经三年,终于养出了一批战马,应该让宋朝的战马见血,让宋朝朝野都知道宋人可以有血性了。   国运之战分毫必争,今日有借口缓两年,明日又有更多的借口。带领一个国家往前走,总是要保持急流勇进的势头的,任何事都不该绊住他脚步。   赵暾不能停下奔跑。   狄誐身体不适,心里难免脆弱些。何况以狄誐对赵暾的了解,此番赵暾去北疆,肯定不是单纯劳军。她担忧赵暾的安危。   只是内心再怎么担忧和不愿,狄誐仍旧会支持赵暾。   赵暾是她夫君,更是这大宋的皇帝。   两人默默依偎着,都知彼此心意,不再过多言语。   第二日赵暾组织好语言,将此事告知曹儛。   他将自己会去剿灭辽国流寇一事一五一十告知曹儛,没有先斩后奏。曹儛果然不许。   不过曹儛不许,赵暾也会做,让曹儛气得不轻。   狄誐抱着曹儛的手臂,轻言细语劝了许久,才让曹儛消气。   曹儛粗声粗气道:“罢了,你是要当明君的人,老身管不住你,你爱怎么就怎么,但别忘记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怀孕的妻子,万不可冒进。”   赵暾拍着胸脯道:“放心。遇到危险,我就把弃疾护至身前。”   曹儛被赵暾的“护至身前”怪话逗笑,狠狠捏了捏赵暾的脸颊。虽然皇帝遇到危险,狄諍自应该挺身相挡,但看到赵暾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曹儛还是觉得儿子有点小坏,十分同情狄諍。   当年她见狄諍还是个挺和蔼的少年郎。这些年狄諍在赵暾面前越来越严肃,儿子真该反省一下。   好不容易逗笑了母亲,赵暾松了一口气。   其实曹儛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   她哪里可能被人劝几句就不担心了?只是身为将门之女,她接受了家人即将上战场,以后也会上更多更危险的战场的事实。   曹儛最疼爱的幼弟和孩子,都会亲自站在最危险的战场上。她不能阻止,只能为他们守好大后方,不让那些没本事的人给幼弟和孩子捣乱。   曹儛摸了摸赵暾被他捏红的脸颊:“去吧,我和嘉善在家里等你平安归来。”   赵暾点头,给了母亲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这次是真把曹儛逗乐了。   以赵暾如今的年龄,不应该和母亲太过亲密。但赵暾在曹儛面前一直做小儿态,不在意礼仪。曹儛也从来不训斥赵暾。   赵暾又展开手臂,把母亲和妻子一起揽住。   狄誐咯咯直笑,说太挤了,不断推搡赵暾。   赵暾便把嫌他挤的妻子拦腰抱起来。曹儛连声尖叫,让赵暾赶紧放下狄誐,小心狄誐肚子里的孩子。   赵暾:“孩子哪那么脆弱,娘娘放心。”   曹儛:“我一点都不放心!给我滚一边去!不准招惹嘉善!”   狄誐看着曹儛拍打赵暾,笑得花枝乱颤。   说是要去北疆,赵暾不会立刻启程,要准备一番后才前去。   他陪着母亲和妻子过了个快乐的年,又主持了殿试,才离开京城。   范育考得进士轻而易举。令赵暾意外的是,狄詠、种谊和折继世都入了殿试。   如果以往年殿试至少黜落一半的标准,狄詠勉强能落得个四五等,种谊和折继世可能都会在殿试落第。   因为今年殿试不黜落,种谊和折继世虽然殿试排名垫底,但都赐了同进士出身,不用来年再考了。   种谊和折继世喜极而泣。   种谊还好,他毕竟是上一代才投笔从戎,家中乃是书香门第,大儒后人。他考上进士,虽然欣喜,但在外人看来不算意外。   折继世是党项将门,严格来说,在一些原教旨主义宋人眼里,都只能是番将,算不上宋人。他居然能考上进士,令许多人大为震惊。   有些大臣不太满意,觉得让番将当进士实在是不可取。   赵抃带着御史把那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无论之前来自什么地方,受我宋朝统治,便是宋人。折家世世代代为宋朝戍守边疆,不比你个腐儒更是宋人?   “当年汉朝察举制,别说番人,多少外夷人也能入朝为官?”   “盛唐的国子监更是有无数留学的藩国之人,人人都以成为唐人为荣。”   “我宋朝子民考科举居然还受人非议?臣以为,非议者居心叵测,不可为官!”   赵抃双手执着朝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暾淡淡道:“折家将非宋人?尔等是要将府州数万大军送予西夏或契丹吗?”   赵暾当即不经宰执走流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内降,直接将非议者去职。   这时赵抃就不满意了。   赵抃劝谏道:“那些人罪有应得,但陛下为何非要内降?”   赵暾解释道:“若要经过宰执商议,总有臣子心存侥幸,以为换个宰执便可动摇朕。朕的每一封内降都心里有数,不过是告知群臣,朕要往何方走,而非减弱宰执权力。卿可心安。”   赵抃看着皇帝,长叹一声,道:“是,陛下。”   皇帝说是无意削弱宰执权力,但皇帝自己知道走向何方时,宰执就真的只是辅佐之人,权力本身就被瓦解了。   不过这是好事,赵抃便不再劝谏了。   折家将虽然比朝中大部分官吏都对宋朝忠心耿耿,但番将毕竟是番将。折继世知道番将考进士会引来非议。   宋朝因武力上不能压制周边蛮夷,只能在文化上寻找正统的话语权。比起汉唐只要尊我汉唐,便都是汉唐人不同,宋朝重构华夷之辩。   折家是党项人,所以哪怕折家将与赵家皇帝曾经一样为后周将领,赵家建宋之后立刻奉土归附,比他后奉土的钱氏早就是宋人了,朝中仍旧称折家人为“蛮夷”。   折家以前未曾有过入朝为官的打算,便是知道自己会受排挤,不自取其辱。   赵暾亲自邀请折家人考进士,折家人才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   折继世做好了被非议的心理准备,甚至做好了在被非议后,取消进士身份的心理准备。   他当然也想过,陛下十分坚定,与以往宋帝不太相似,或许最好的结果是陛下扛住非议,待他如寻常士人。   但折继世和折家将所想的最好的结果,都没有赵暾把非议者全部免职,并命令翰林院重新构建华夷之辨,复汉唐雄风这么夸张。   激起这么大的动静,折家人都瑟瑟发抖了。   赵暾安慰折继世道:“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宋人不肯将番将视作宋人吗?”   折继世摇头。他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赵暾拍了拍折继世的肩头:“那是因为宋朝弱!因为宋朝太弱,所以宋朝之内少有番人,而辽国之内有很多汉人做官。我们念这歪经,念来念去,说不定辽国里的汉人就因为文化认同对我大宋归心了呢!”   折继世:“……”陛下,我求你别说了!   赵暾不放过折继世,按着折继世的肩头继续道:“汉唐为什么不念?周朝最初的华夷之辩为何是只要服从教化都叫华?因为周朝和汉唐一直在对外扩张。他们吃饱了撑着才会自己分化自己的百姓。”   折继世深呼吸。现在装晕来不来得及?但装晕被拆穿算不算欺君?   赵暾唏嘘道:“所以宋朝太弱,真是委屈你了。当年你和我家老祖宗同在后周皇帝麾下为将……”   狄諍听赵暾的话越说越不对,忍无可忍只能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   狄詠满头大汗地帮弟弟把赵暾拖走。   这个暾弟,真是让人尊敬不了他一点!   张载同情地给折继世递帕子:“辛苦了。”   折继世使劲擦汗。他心里忐忑是忐忑,但也诡异地感到了安心。   或许……或许将来他不用担心自己在朝中的发展了。折家人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宋朝会不会放弃支援府州了。   种谊身份没有折继世那样特殊,没有人针对他。但他为折继世遭遇的非议十分愤怒。   种谊愤怒道:“如果不是陛下果断处理了此事,你如果被迫离开京城,我也不要这鬼功名了!”   折继世立刻焦急道:“寿翁,慎言!”   范育不在意道:“别担心,在陛下面前这不算失言。《归安丘园》看过吗?陛下因为章子厚性格不好,写书造谣章子厚当不上状元就把皇帝诏书扔了呢。”   折继世:“……《归安丘园》写的不是前唐旧事吗?”   范育给了折继世一个“你真天真”的眼神。   《归安丘园》还在写,虽然名义上是不知名寒酸文人的续作,甚至有好几个版本,但范育能轻易看出哪个版本是陛下所作。   陛下的小说文风实在是太奇特,一眼就能看出来。   文人们不说,只是担心陛下被揭穿后就不写了,让他们看不到结尾。   范育总觉得,《归安丘园》中有个人是以自己为原型。   或许陛下所有友人,都会被他写入《归安丘园》中,然后来个不得好死。   哦,陛下自己先不得好死了,居然都没出生。   最汗流浃背的是不是赵宗实?赵宗实终于知道《归安丘园》中那个搞大濮议事件的皇帝就是他了吧?   范育来到京城后,跟在赵暾身后当狗腿子,被赵暾带着见到了许多被赵暾写文迫害过的人。   范育与赵宗实不熟悉,与赵宗实的兄长赵宗晟为君子之交。   赵宗晟为今届殿试第五名,刚刚赶上了一甲进士及第的尾巴,为范育同榜。范育不过是个二甲,被赵暾好一阵嘲笑。   赵暾在两位大舅子的镇压下,终于老实了。   他对范育、折继世和种谊道:“你们三人都能骑马,敢与我一同去北疆吗?”   范育率先道:“有何不敢!”   折继世和种谊稍显谦虚。两人都跟随父兄上阵杀过人,比范育还是强些。   赵暾道:“那先跟我去立些军功,再外放为州县官。我带你们去增长见识。”   每一个有武力值的皇帝都会挑选良家子为近卫。若是汉唐,近卫是荣耀,也是青云路。因宋朝极端恐惧武将,禁军都成了贼配军,近卫也不再是荣耀。   可赵暾是能骑马打仗的皇帝,在他这里,什么风气都不作数。   他在折继世和种谊身上打下自己近卫的印迹,再让他们外放州县攒资历。等宋朝再次对外开战时,督战的“文臣”便能令人放心了。   种谊和折继世不知道赵暾的打算。   此刻宋人不敢奢望宋朝还有打出去的一日,能维持与辽国的南北朝割据已属不易。   他们只以为折继世引得朝中动荡,皇帝带他们出京,是从舆论中保护他们。   他们有了进士身份,若再立得军功,其他大臣也该闭嘴了。   赵暾即将出发前,还去寻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友。   在中书省当最底层的小官,每天被包拯使唤,日日被包拯骂得狗血淋头的苏轼震惊:“近卫?我吗?”   赵暾道:“我属意明允当三司使,但你当年被抓入开封府狱仍旧是明允的把柄。”   苏洵不承认自己是赵暾夫子,赵暾便拍着胸脯说“对,我们是忘年交”,直呼苏洵的字。   苏轼可不想成为赵暾晚辈,他和父亲就各论各的了。   苏洵在三司干得很好。   赵暾准备让章衡回来搞审计了,虽然包拯说他能罩着章衡,但包拯工作太刻苦,身体也不太好了。苏洵这辈子比原本历史中顺风顺水,爱妻也未去世。他身体还健康,就由他帮章衡扛着。   苏洵是个执拗的人。他帮章衡搞预算制度,三司谁也拗不过他,是个很好的抗压人选。   提起父亲的仕途,苏轼眼神一黯。   苏轼对其他人没心没肺,属于见面了就很重视,没见面就抛到脑后,洒脱得几乎无情,但他对家人非常看重。   苏轼道:“好。在武艺上,我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听到苏轼这话,赵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让苏轼去给赵暾当近卫,是苏洵请求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洵深知苏轼的才华。他见苏轼的傲气被磨得差不多了,便想给儿子寻个前途。   以苏轼现在的官位,苏轼按部就班外放再入京,已经是好前途。   但在苏洵心中的好前途,不是好官途。   他想让苏轼能成为青史留名的人,而不是文史留名的人。   本来苏洵想让苏轼去给曹佑当幕僚,但曹佑说,赵暾自有对苏轼的安排。   赵暾确实没打算放过苏轼。   宋朝能用的人才很少,苏轼只是不适合当宰执,不适合拿主意,但是官员中比他还会治理地方的人可不多。   朝中几乎都是吃白饭的人,让他们做事和要了命似的,赵暾会放过苏轼这个好用的苦力?开玩笑呢。   他已经圈好了后几年水旱灾害较为严重的地方,让苏轼挨个轮一遍,造福百姓。   苏轼年轻,把他调来调去,不是折腾他,是重用他啊。   赵暾没想到,苏洵居然是求他让苏轼当近卫。   呃……苏轼,骑马杀敌?没问题吗?   苏洵竭力推举自己的儿子:“子瞻其他不行,武艺由我亲身教导,去书院那几年也没荒废,这几年更是精进。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行!”   卧槽!斯文人赵暾,在心里爆出了粗口。   他忽然想起来,苏洵确实武艺精湛,还自称打过大熊猫。   苏轼年幼时,就跟着苏洵学武,之后还与赵暾一同练武。   苏轼居然还真的坚持下去了?   赵暾好奇地向苏洵打听苏轼的过往。在苏洵为官那十年,虽然让苏轼去了三年书院,其余时间都亲手教导苏轼。   苏洵最初被外放的地方很是偏远,都是“内地边疆”,时常领兵与蛮人、流寇交战。十几岁的苏轼也常伴随父亲左右。   苏洵外放西北时,亲自骑马上阵的时候更多。那时苏轼虽然没有陪伴他左右,但回京之后,苏洵将自己一身武艺和行军心得都教给了苏轼。苏轼学得极快。   原本历史中,苏轼虽然写过左擎苍右牵黄,但会打猎不代表会打人。   苏洵这个任侠仕途顺利后,没有在家苦读多年,竟仍旧一身侠气,还把苏轼教得会杀人了?   卧槽,卧嘞个大槽!   赵暾乐道:“好啊,那就去吧。我正好要重用他,让他去边远之地执掌一地军政大权。他若自己能带兵,我就安心了。”   苏洵高兴道:“他一定可以。我看两广就很好,正好交趾不安分。”   哈哈哈,苏轼要提前去两广吃生蚝和荔枝了吗?赵暾笑眯眯地点头:“行。”   在苏洵的竭力推荐下,苏轼不仅要跟着赵暾去北疆杀人,还预订立下军功就去南疆吃生蚝和荔枝。   二苏兄弟得知这个噩耗后,苏辙捶胸顿足,哭着说父亲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哥哥。   苏轼挠了挠头:“这算什么欺负?当年的归安少年哪个没去边疆?我是太没本事,才现在启程。”   苏辙哭声一滞。   苏轼兴奋道:“暾弟终于认可我了!”   苏洵一巴掌糊在苏轼脑袋上:“不可对陛下无礼!”   苏轼立刻狡辩:“我说的暾帝的帝,是皇帝的帝。”   苏轼的狡辩或许对其他人管用,但对他家老父亲一点用都没有。   苏轼越狡辩,受的责罚更重。这一条件反射的狡辩,直接让他挨了好几下家法板子,还要跪在祖宗牌位前挨饿思过。   程夫人将试图给兄长送饭的苏辙骂了回去,然后伸着手指头戳着苏轼的额头骂,指甲把苏轼的额头都戳肿了。   自从跟着苏洵走南闯北,还帮苏洵在西北管理军中女眷,程夫人嗓门越来越大,用词越来越粗鲁,再也不是苏轼和苏洵的温柔母亲了。   苏轼提着哨棒拎着弓箭,跟被逐出家门似的被父母踢出门,灰溜溜地去找赵暾报到。   狄諍看着一副武人打扮的苏轼,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就对苏轼没什么芥蒂,只是性格不合,所以没有深交,只是点头之交。   他知道在暾弟的领导下,许多人都会有所不同,连夏竦都变成了大忠臣。只是骑马打仗的苏轼……行吧,苏轼如果累狠了,那张嘴就不会乱说话了。   “弃疾!”苏轼一见到狄諍,眼睛就一亮,“我们可要好好比一比谁的边塞词写得更好!”   狄諍点头。他会写新的词和苏轼比,不会用上辈子的词欺负人。   虽然范纯祐就在北疆,范仲淹想了想,让三子范纯礼也跟随赵暾同去。   赵暾看着躲在范纯礼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孩,心情复杂。   夫子虽然病弱,但不耽误他生孩子啊。虽然教导自己的那两年没来得及生,夫子一从京中外放就添了丁,会和范纯祐一样骑马打仗的范纯粹还是出生了。   赵暾把躲在范纯礼身后,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范纯粹拎出来,拍拍他的脑袋道:“赶紧长大,帮我镇守边疆。”   范纯粹不怕比他还幼稚的赵暾,噘着嘴道:“我才不要,练武好累,不练。”   赵暾无语。范纯粹是夫子的老来子,夫子较为溺爱他。这个懒墩子将来会成为镇守边疆的将军?怎么看都不像呢。   范纯礼把弟弟从赵暾手里抢回来,道:“我帮你镇守边疆就是了,小五好懒怕疼,你让他为你镇守边疆,你安心吗?”   范纯粹抱着哥哥的手臂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赵暾更加无语。这小屁孩,哪里像个范家人了?!难道是夫子花了太多心力教导自己,所以对范纯粹放养过度的缘故?   逗完范纯粹后,赵暾对范仲淹拱手:“夫子,我去北京了。”   范仲淹不住地咳嗽,身形已经佝偻。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眼神也一片明亮,不见丝毫浑浊:“暾儿注意安全。”   赵暾笑着应道:“是,夫子。”   赵暾又向母亲和妻子告别。   他将偷偷出门,就带了十几个护卫,剩余人手,准备从范纯祐军中现找。包括富弼在内的其他大臣都不知道。   等其他大臣知晓的时候,他已经溜出汴京了。   谁乐意听群臣讨论个半天皇帝该不该出巡啊?带够干粮,立刻出发,你还能派兵抓我不成?   狄誐已经显怀,站着有些吃力。   赵暾小心翼翼地抱了抱狄誐,在众目睽睽下,对着狄誐的额头啪嗒一口。   众人:“……”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狄誐尖叫:“东君!!!”   赵暾笑着翻身上马,道:“别急着生,等我回来。”   狄誐恼羞跺脚:“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曹儛护住狄誐,对赵暾嫌弃地摆手:“快滚吧。”   赵暾对母亲摆了摆手,拿着军中急令,趁夜离开了京城。   第二天,大臣们知道昨夜城门开了一会儿的事,还在交头接耳担忧发生了什么大事。   半日后,他们得知皇帝北巡。   啊?啊!!!!!   欧阳修两眼发直:“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   富弼咬牙切齿道:“你这时候还掉什么书袋?赶紧去寻范希文,他绝对知晓内情!”   韩琦也制止欧阳修:“陛下只是北巡,又非北狩,你怎能将陛下比作汉武帝?陛下绝无可能是汉武。永叔,慎言啊。”   京城一片哗然。   ……   跟随赵暾出巡的人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以急行军的方式前往北疆。   赵暾对狄諍道:“边行军边练兵,我们都交给你了。我也是你的兵,不必手软。”   狄諍点头。他会对赵暾手软?笑话!   狄諍扫了众人一眼,连上场厮杀过的折继世都有点心惊胆战。   苏轼耸了耸肩膀,道:“真不手软?”   狄諍道:“军令如山。”   之后几日,正如狄諍所言,军令如山。   跟随赵暾北巡的人中,还有宗室入一甲第一人,赵宗晟。   赵宗晟摸着腿上的血痂苦笑。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真是吃饱了撑着跟随陛下去北疆吃苦。   上好药之后,赵宗晟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都吃了这么多的苦了,他一定要跟上陛下的脚步。   待赵暾等人来到北京时,范纯祐看着赵暾身后一身血气的骑兵:“陛、陛下,血……血……”   赵暾摘下头盔:“无事,路上遇到了一股盗匪。”   他把马屁股后面的脑袋摘下来,丢在了地上。   那咕噜噜满地乱滚的脑袋,一看就是辽人。   赵暾瞥向惊恐的北京官吏:“事有凑巧,路上正好遇上从契丹流窜来的贼寇打草谷。看来契丹的匪患很严重呢。”   事情确实凑巧。赵暾没有特意去寻找,敌人自己撞上来了。   这就是运气吧。 [248]一诺死生同:三更合一(57w营养液加更)   “快,快!”   辽兵趁着夜色,快马掠过边境,来到宋人新聚集的村落。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火油,泼在了村子门口栽种的柳树上,用火折子点燃。   在不远处的荒坟上,苏轼踮着脚远眺,看到了火光。   “来了!”苏轼从坟包上跳下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果然如弃疾所料,他们是从这里入境。弃疾,你怎么知道的!”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狄諍看了一眼苏轼刚跳下来的坟包,冷静道:“见得多了,就知道了。”   最初他说找个荒坟当制高点的时候,苏轼还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喊完之后,这人比谁都积极地攀坟包。   苏轼只当西夏人打草谷和辽人差不多,不再追究。   他现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不懂的事多了去了,跟着懂的人走就成。   赵暾也无语地看了一眼坟包。   虽然眼前情形出现了许多次,他还是很无语。就算华北平原太平,找不到高处可以眺望远方,弃疾说找个坟包什么的,也太超前了。   “上马。”赵暾无语了一下之后,命令道。   正嬉笑的众人收起笑容,利落地上马,向着火光疾驰。   未枯萎的树不好点燃。辽兵还在忙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透了一个辽兵的后脑。   几支利箭紧随其后。电光火石间,已经有数名辽人倒地。   领队的辽人大惊失色:“难道宋军来了?赶紧上马!”   他正呼喊着,一道刀光在火光中亮起。   在赵暾挽起强弓时,狄諍和折继世同时拍马疾驰。   他们丝毫不担心身后射箭的赵暾,伏低身形融入夜色,如赵暾手中离弦的箭般,扎入了辽兵中。   狄諍和折继世手持的俱为陌刀。   人借马势,可连人带马一同劈开。在辽兵还未来得及上马时,一陌刀劈下去,人骨头再坚硬,也被一分为二。   那发号令的辽兵小统领连惨叫声都还来不及发出,肠腑便流了一地。   头领被斩,辽兵立刻失去了冷静。   他们慌张上马,朝着北边奔逃。   在他们的去路上,范育已经领着数十人拉圆了弓箭。   箭如雨下。   辽人扮作流寇,人和马不能披甲。范育等人虽然不能如赵暾一样百发百中,直入要害,利箭擦过辽人和战马的身体,也足以阻住他们奔逃的路。   狄諍和折继世换了更省力气的大刀,咬住辽人的后方。   苏轼和范纯礼手持长枪,领着剩余骑兵追上狄諍和折继世,一同剿灭溃散的辽人骑兵。   苏轼一枪捅穿了一个辽人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把哨棒上装上枪头,我用长枪也很无敌嘛。”   范纯礼道:“你少说些话,省点力气。小心咬着舌头。”   苏轼一边继续兴奋大笑,一边道:“你话不也是很多?”   其余人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们中只有范纯礼还会接苏轼的废话。看吧,接话之后一定会被苏轼呛。   陛下叫苏轼“苏呛呛”,这绰号真是合适。   可惜范纯礼继承了其父的体贴性格,苏轼呛了他,他还温声细语地继续劝说苏轼小心谨慎。   与他的温言细语风格迥异,他的枪法极为狠辣,每次挥枪都能砸碎一个辽兵半边脑袋。仿佛他挥舞的不是长枪,而是大锤。   赵暾将强弓换成短弓,在范纯祐派来的两位精悍骑将的保护下,挨个点射混乱的辽人。   武力值稍微不显的赵宗晟跟在赵暾身后,寻着落单和受伤的辽兵捡漏。   范纯祐派来的骑将不上战场,不抢军功,只负责保护赵暾。   他们的视线一直跟着年轻的皇帝陛下。   已经出战几次,每次见到赵暾弯弓射箭,他们都难掩震惊。   离开了火光,今日天阴无星光,视野极差。   辽国和宋朝的骑兵已经混作一团。即使宋军穿上特制的皮甲,戴上了便于区分的红缨头盔,如果不离近了,也看不分明。   别说夜色中,就是在大白天的战场上,兵卒混战,箭雨之下也分不清敌我。   如果是大军团对战,兵卒一定要结成方阵,不能轻易溃散。当方阵被击破,就算己方人员没怎么伤亡,也只有溃败。   只有在这种两队都只有百余人的小规模骑兵遭遇战,才会出现混战的局面。这时候,他们都是近身战,不能用弓箭的。   当赵暾第一次往混战人群射箭,护卫他的骑将立刻惊呼阻止。   但赵暾身边的人却毫无惊讶,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任由皇帝胡闹。   赵暾当时收起弓箭,对护卫骑将神情平淡地颔首道:“放心,朕的箭只射敌人。”   护卫骑将一个字都不信。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现在护卫骑将信了。   无论是再混乱的战局,无论是再昏暗的环境,陛下的箭还真的从来没有误伤过同袍?!   赵暾眯着眼睛,混战的兵卒的动作在他眼中无限放慢。   能将前世背过的知识装入记忆宝库随时调用,今生也过目不忘,赵暾的思维力已经非常人。   只要他集中注意力,思维急速活跃之下,其他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虽然事后很耗费精力,不可多用,但只是百余人的遭遇战,足以让赵暾支撑全场。   曹佑和狄諍的教导,让赵暾的动作跟得上思维之后,他只要不精疲力尽,至少保命无忧了。   短弓射速极快,赵暾射箭的速度却很慢。   但他每射出一支箭,几乎都能收获猎物。   射出十支箭后,赵暾放下短弓,闭目片刻。   辽人已经减员过半,竟然无一人能逃脱。每当他们绕开缠斗的宋兵的时候,一定有一支箭矢将他们射落下马。   辽人惊骇无比,战斗意志随着减员不断消磨。   有辽人大喊着投降,还有人崩溃地喊道“我们不是流寇是辽兵”。   若是以前,宋兵听见辽人的话,就已经停下了动作,不敢再追击。   这一支宋朝骑兵手中的动作却更加凌厉。   他们竟是不愿意留活口吗?   赵暾休息够了,见剩余的辽人已经被包围,不可能逃脱后,也换上红缨银枪,在狄諍的指挥下入阵。   攻坚的战将从狄諍和折继世,换成了狄諍和赵暾。   折继世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不甘。   虽然和皇帝比武力值不太好,但皇帝怎么能比他这个久经沙场的番将还能打?   狄弃疾也是,就算陛下比我还能打,你怎么能把陛下也编入战力,让他抢我的位置?   热血溅到脸上,赵暾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已经杀了许多次人,赵暾早已经不会因为杀人而不适。何况打草谷的辽人,在他眼中是畜生,不是人。   赵暾对狄諍道:“比一比?”   狄諍即使在厮杀,语气和神情也是如往常一样冷肃:“不比。”   苏轼甩了甩长枪,道:“暾弟,我与你比!”   狄諍:“……苏二,你闭嘴。”   赵暾支持苏轼道:“别理他,来来,我们比!”   狄諍深呼吸:“军令处置你们!”   众人闻言,皆放声大笑。   不被接受投降的辽人本来已经拿出了困兽之斗的狠戾劲。听到包围他们的人的笑声,他们的勇气如阳光暴晒下的冰雪一样融去,又开始求饶。   当杀得只剩下不足十人时,狄諍才命令骑兵停手,将剩余人捆起来带走。   那几人已经吓破胆,狄諍问什么说什么。   狄諍不顾战斗疲惫,亲自将他们所知道的辽军情报都审出来。   如弃子般被派来打草谷的辽兵所知道的情报不多。狄諍将零散的情报拼凑,却总能寻到下一次辽兵打草谷的踪迹。   范纯祐当了多年边臣,可自称良将。   他要坐镇北京,不能亲自护卫赵暾。狄諍战斗疲惫,本来该由他审问辽兵的情报。狄諍却不从。   他陪着狄諍看过几场审讯,已经变成沉稳中年人的范纯祐还如以前一样不断挠头,仿佛很多天没洗头,把鬓发都挠散了。   范纯祐叹气道:“就算我全程看着,也不懂你是怎么得出的结果。”   狄諍道:“多接触就知道了。”   范纯祐哭笑不得:“我接触的应该不比你少。”   赵暾悄悄凑过去,和狄諍说悄悄话:“是你南逃时的经验?”   狄諍道:“我也当过边臣。”   赵暾恍然大悟:“哦,对了,你在欧阳永叔写《醉翁亭记》的滁州当边臣。”   狄諍默默看向赵暾。   赵暾歪头困惑:“怎么?我说得不对?”   狄諍沉闷道:“对。”   赵暾重重拍了拍狄諍的肩膀:“等欧阳永叔快老死的时候问我未来,我就告诉他你在他被贬的滁州当边臣。他一定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后辈。”   狄諍转身就走,回房补觉。   他半点反应都不能给赵暾,否则赵暾会变本加厉。   赵暾见狄諍已经不再为前世的经历破防,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弃疾不好玩了。   ……   “你……这是什么?”辽将见宋人送来的一车脑袋,目眦欲裂。   苏轼笑眯眯道:“北朝为流寇烦恼无比,多次希望我朝协同剿匪。将军点一点,这可是你们发过通缉令的匪?”   因为最会阴阳怪气,而抢到了送脑袋任务的苏轼风神疏朗,对待辽将仿佛对待至交好友般亲切,言辞间一片真诚。   苏轼很会交朋友。许多人见他一面,就会将他引为至交好友。   如果他没有载来一车脑袋,辽将也会被他的气质一震,说不定会将他引为好友。   辽将看着苏轼命人把人头正面朝着他堆起来,挨个点着数,头皮发麻。   这是干什么?当着我的面筑京观?!   苏轼笑道:“将军看看,数目够不够。对了,我们剿灭的北朝流寇,可以领北朝的赏吗?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大小也是个官,如果领了北朝的赏,就被弹劾通北朝了。”   苏轼不仅笑,还上手扒拉辽将,仿佛辽将已经成了他的铁哥们。   他一向自来熟。   因他气质卓越,才高八斗,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自来熟。   除了他那群同样气质卓越才高八斗的小伙伴们,就只有这位辽将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辽将火气堆在心中,想斥责宋人。   但看着苏轼那仿佛毫无阴霾,仿佛没有任何潜台词的眼神,辽将的话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是他们自己说打草谷的辽兵皆为流寇,宋朝不能冤枉辽国。   宋人把流寇的脑袋送来,还声称要领赏,自己要如何回答?   宋人哪来的厉害骑将,居然能堵住他们的骑兵?即使宋人出现了厉害骑将,那骑将又哪来的胆子,去截杀他们的骑兵?   辽将瓮声瓮气道:“我会将此事报给隋王。”   苏轼拱手,笑容仍旧疏朗:“好嘞。不用道谢!”   辽将的郁气闷在胸口,快憋炸了。   谁要谢你了?!   苏轼邀辽将饮酒作诗词,被辽将请走。   回去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苏轼见到在边境线上等候他的赵暾,大老远就挥手。   赵暾懒洋洋地举起手,朝着苏轼招了招。   苏轼笑着拍马奔来:“暾弟暾弟,你不知道那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哈哈哈哈!”   赵暾放下手,慢吞吞道:“我不知道。多难看?想砍死你的那种难看?那确实是你的天赋。”   马未停,苏轼就腾空下马。   范纯礼上前几步,帮苏轼勒住马:“小心些!”   苏轼得意道:“我的骑术,摔不了!”   赵暾道:“没事,等他摔,摔了才长记性。”   苏轼对赵暾挤出了怪脸,举起拳头。   赵暾抬起拳头,如他们还年幼时一样,轻轻一碰。   狄諍也一样。   两人拳头一触即分。狄諍道:“还是小心些。”   苏轼得意扬扬道:“好!”   其余人这才挤过来,询问苏轼此次送脑袋的细节。   苏轼摇头晃脑,得意劲儿仿佛要飞了起来,使劲夸耀自己有多厉害。   旁人纷纷给苏轼鼓掌喝彩。   狄諍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阴郁不知不觉散去。   赵暾的手又搭在了大舅子的肩膀上。   狄諍立刻警觉地看着赵暾。   赵暾忍俊不禁。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狄諍的肩头,便放下了手。   他也看向在人群中昂首挺胸,仿佛大公鸡般的苏轼。   苏轼的视线也向赵暾投来。   他已经晒成小麦色,还有几道细小伤疤未平的脸上,俱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暾弟,我就说我一定能完成对你的承诺。”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赵暾眼中的懒散散去,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嗯。”   狄諍道:“回去吧。庆功。”   苏轼冲上来,对狄諍勾肩搭背道:“好嘞!我们比一比谁做的词好!”   狄諍瞥了苏轼一眼:“必不可能输给你。”   苏轼昂首:“这次我颇有词兴,那可不一定。”   狄諍:“哼。”   周围新旧友人纷纷起哄,让两人出赌注。   赵暾的眉眼重归懒散。   他兜起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肩膀,被精力旺盛的友人们簇拥着往前走。   唉,庆什么功啊,喝什么酒啊,唱什么词啊。   劳累之后,我只想躺着发呆。   可惜赵暾从小到大,都没被他的友人放过。   范纯祐已经备好酒宴,领着一众将领与这帮少年贵胄一同欢宴。   他们如同唐时的欢宴一样,一个个都上了场,把舞姬推开,自己跳起了舞。   “暾弟,你也上去跳一个!”   “啊?让陛下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   “来来来。”   “放开我。”   “陛下,你真来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主动来的!”   “哈哈哈哈。”   赵宗晟也放开了拘束,拉着赵暾的双手跳起了圆圈舞。   赵暾差点被他甩出去。   狄諍使劲地拨弦,手速飞快地加速曲调,恨不得赵暾被累瘫。   边将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揉了揉眼睛,舞都不敢跳了。   他们看着宴会中唯一没有下舞场,正举着酒杯浅酌,一派儒雅的范纯祐:“范学士,这……”   范纯祐抬头:“怎么?”   边将思索了许久,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范纯祐失笑,替他们寻了个词:“太祖之风。”   边将微怔,而后恍然。对啊,这可不就是太祖之风吗!   有老将道:“太祖可不会像陛下这样。谁如果敢像这样拉着太祖皇帝起舞,太祖皇帝的长拳不会饶人。”   其余将领纷纷颔首赞同。   “陛下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如果是太祖皇帝,那群人得全倒下。”   “陛下的武艺如同太祖皇帝亲传,但脾性确实软和,仿佛太宗皇帝。”   “唉,陛下怎么不动手揍那帮竖子?我看着拳头都痒了。”   “少年人嘛,活泼些正常,让他们玩去。”   “也是,陛下都不在意。”……   将领们纷纷说起了太祖太宗皇帝。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不可能亲眼见过太祖太宗皇帝,说起来却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北京在庆功,汴京却一片苦风凄雨。   当皇帝亲剿流寇的消息传到汴京,许多大臣骇得晕了过去。   他们纷纷弹劾宰执,文彦博仿佛成了比夏竦更坏的奸佞。   文彦博!陛下如果有好歹,你该当何罪!   老天啊,谁怂恿皇帝去杀辽兵?如果挑起宋辽争端,我朝又要生灵涂炭了。   担忧皇帝的骂文彦博,担忧辽国的也骂文彦博。   文彦博没想到自己刚回东府不久,皇帝就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顿时萌生了退意。   按照常态,群臣议论沸腾,宰执自请外放,是自保良策。   文彦博去拜访已经致仕的夏竦。   夏竦身体虽然已经不太行了,但精神还很好,思维很清晰。   他闻言,笑话文彦博道:“坐在上面的皇帝已经换了模样,文宽夫,你怎么还是以往模样?你这样,可不能胜任陛下的宰执啊。”   文彦博虚心请教:“陛下需要怎样的宰执?”   夏竦没有卖关子。   他致仕后,心情十分满足,态度和善不少,仿佛回到了最初入仕时,广荐贤才的宽和模样,对“后辈”知无不言。   夏竦微笑道:“才华能当宰执者很多,陛下最终选你为宰执,是因为你敢扛住朝中议论,在西夏裁兵。文宽夫,陛下是一个很坚定的人,他需要的是同样扛得住事的宰执;陛下也是一个很诚恳的人,他不会让臣子猜测他的心意。如果他需要你离开宰执之位,会直接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再次失笑道:“在陛下坚定前行的时候,你要比陛下更加坚定。”   文彦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可劝谏陛下?”   夏竦摇头:“陛下听得进劝谏。如果他意见与你不合,会与你辩解。哪怕最终陛下的决定与你的心意不同,但你都心知肚明,不会事后才知道。哪怕这次陛下‘出走’,你应该也是知晓的,只是不知道……嗯,哈哈哈,这种方式。”   文彦博眉头皱得更紧。   他确实知道陛下要去北疆,敲打一下边军对辽人的畏惧之心。但他以为陛下要和朝臣商议后,以皇帝北巡的方式去北疆。微服出行?陛下真是太鲁莽了。   夏竦继续道:“我所说的坚定,是你要坚定不移地相信陛下。你尽情发挥你的本事,与陛下政见相同也好,与陛下政见不同也罢,陛下让你在宰执的位置,就是需要你。陛下没让你离开,你就别退缩。”   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慈祥:“我们人人都能退,心里不高兴随时可以辞官、致仕。陛下身为皇帝,他没有可退的余地。宰执为陛下执掌天下,陛下放心地将权力分给我们一部分。在陛下还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要弃陛下而去。”   文彦博道:“你的话严重了。我若辞去相位,是想替陛下承担责任,怎么叫弃陛下而去?”   夏竦摇头:“若是先帝,你确实是为陛下承担责任。但对如今陛下,你就是弃陛下而去。文宽夫,内里不同,你不会不懂。不过如果你撑不住,也可向陛下辞去相位。陛下很宽容,仍旧会厚待你。陛下的心地极其善良,你也是从他小时候一路看来,应该明白。”   说完,夏竦以精力不济为由送客。   看着文彦博离开的身影,夏竦本来满足的心又生出了些许不甘。   为何自己年纪已经如此大了?   若晚生二十年……夏竦摇了摇头,苦笑。若晚生二十年,陛下就不缺坚定的宰执了。   “富弼真是个废物。如果他能更圆滑一些,弥合朝中不同声音,陛下哪里需要给文彦博这等不信任他的人机会?”   “哼!”   夏竦决定,立刻写信把富弼骂一顿。韩琦、包拯等人也不能放过。   陛下在前线奋战,朝中宰执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如今宰执一个个都是废物!   见着夏竦写信来骂他们不够忠君爱国,富弼等人气得牙齿磨得嘎吱响。   这老家伙都致仕了,怎么还不快点死?!   连韩琦都不由向枢密使吴育抱怨,希望吴育能够劝一劝夏竦。   这几年,已经无奈默认了夏竦好友身份的吴育叹气道:“他就是那个脾气,谁能劝?你们去招惹他做什么?不去见他,他就自讨没趣了。不过夏子乔话也无错,陛下为我们抵挡住大部分刀光剑影,若我等还不能护住陛下身后,而是想着明哲保身,实属无能。”   吴育毫不客气地抨击了文彦博想要辞相的意图。   他本就是嫉恶如仇的人。先帝常评价他嫉恶太过,爱憎过明,需要谨慎。   本性如此,吴育一辈子都改不了。   文彦博这等人,明明在做事时很坚定,一旦事了,就满脑子想着明哲保身。吴育若是还在台谏,非得上谏书,文彦博弹劾下台不可。   文彦博对同僚脾气不错。   闻言,他起身连连对吴育作揖,反省错误:“我非想现在辞相,而是若陛下回来后,群臣非议仍旧鼎沸,便辞相平息众怒。陛下若用得上我,我肝脑涂地都不能回报陛下的信任,怎会临阵退缩?”   见文彦博态度这样好,吴育也不好再刺人,便也起身作揖,与文彦博和好。   韩琦见状,看了仍旧满脸怒容的富弼一眼,心里叹息。   吴育的宽和,他能学习一二;文彦博这身段之柔软,他和富弼都学不来。夏竦骂他们不够合格,骂得无错。   如果范希文身体还好着……韩琦恍惚了一瞬,将心中遗憾压下。   他多想再和富弼一同与范仲淹同朝为相。这一次,他们都不再冲动,陛下也十分英明坚定……可惜范仲淹老了,他和富弼年龄也不小了。   虽然宰执被赵暾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十分愤怒,但他们的意见并无分歧。   在赵暾归来之前,他们需要顶住朝中非议,不让朝臣给赵暾拖后腿。   因赵暾不在京城,朝臣再怎么吵闹,也没有结果。   他们想安抚辽国,但陛下不在,谁发诏书?难道群臣还敢代替陛下向辽人道歉赔罪吗?   他们想叫回陛下,但太后和宰执都支持陛下,他们难道自己辞官跑去北疆,给陛下送劝谏的书信吗?   他们想要责备带坏陛下的人,也得等陛下回京之后才能看到他们的谏书。   赵暾是已经亲政、军权在握的实权皇帝。   群臣闹来闹去,最后无奈发现,他们拿赵暾无可奈何。哪怕赵暾以后再微服出巡,他们还能一头撞死在宫门上吗?   群臣每天都写下无数奏议,等候陛下归来就全部呈上去。   这一日又一日的,陛下怎么还没归来?   “契丹人怎么也没动静?”   “北朝皇帝难道还不知晓此事?”   “辽人说不定已经在调兵遣将了。”   大臣议论纷纷,忐忑极了。   章楶跨过官署,走出宫门。   这次出征,赵暾问过他,但他没有前往。   立功虽好,但友人离开后,要有一人掌握京中声音,及时将京城动静送抵陛下手中。   富公等人虽也对陛下忠诚,但章楶自信,忠诚和友谊不同,陛下看到自己的信会更安心。   “接下来写什么好呢?”留在京城的人就要负责《杂闻》的撰稿。章楶思考,接下来写什么小说话本,才能让这一幅丑态画卷永世留存。   如果众卿稍稍不那么惧怕辽人,再动一动他们当官后就被酒色浸坏的脑子,便可知道辽人不可能有动作。   自澶渊之盟后,辽人打了几十年草谷。宋朝时时责备,辽人都推说是流寇,还装模作样地发了通缉。   那宋军追剿了流寇,辽人又有何话可说?   辽人的倚仗,一是瞧不起宋军之锐,认定宋军追不上辽国骑兵;二是瞧不起宋人之胆,认定哪怕他们推脱是流寇犯境,宋人也不敢追剿。   宋军之锐,狄弃疾一人前往即可;宋人之胆,才是暾弟必须御驾剿匪的原因。   章楶想起赵暾常抱怨的话。   你们该自己好生反省啊,区区百人流寇都要陛下御驾亲征,你们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章楶出了宫门,回首看着巍峨的皇宫。   这一道宫门里,是京城百官的官署。   他学赵暾兜起手,眉目漠然。   就是自己这个好脾气,都忍不下去了。   陛下浴血亲征,京城百官在休沐日该休息的还是照旧休息。   百官在酒宴中一边喝着酒,看着妓子扭着腰肢唱着小曲,一边悲愤地抱怨宰执和陛下昏庸。   章楶写好讽刺文章,印刷数份后,抱着文章走到当年他与惇七登台演出的瓦舍。   已经有了官身的章楶再次站在了瓦舍诸多看客面前,分发自己的文章。   “契丹流寇犯边几十年,朝中公卿因惧怕契丹人不敢剿灭。河北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陛下得不到公卿支持,只能带着数十友人和护卫微服巡边,亲自剿灭流寇。”   “区区百人流寇,怎用得上御驾亲征?公卿不仅不以为耻,还惊恐鼠窜,悲呼陛下会引来契丹,国之危矣。”   “楶位卑言微,肺腑之言朝中无人倾听。”   “楶请百姓明辨,何为对?何为错?”   “何为忠,何为奸!!”   章楶当即被开封府带走,文章被百姓抢下。   多年之后,汴京再次纸贵。   “章质夫!你这是为何!”   仍旧权知开封府的欧阳修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   章楶老老实实地垂首站立,一言不发。   欧阳修气得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好几圈,才按住怒火道:“我知道你心疼陛下,为朝中言论愤怒。但你激起民怨,对陛下和朝堂有害无益。”   章楶仍旧不言。   他与欧阳修等老一辈意见不合,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是以不言。   章楶认为,必须让百姓知晓赵暾为他们做了何事。   若他不说,朝中百官歪曲事实的文章一多,百姓就会被带偏。赵暾已经是皇帝,不可能再为自己辩解。   百官总认为,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非错,但庶民也可覆舟。   宋辽必定会有一战,若早早让百姓看破和平之后的假面,知晓宋朝年年岁币换来的并非真正的安稳,这几十年来辽人一直持续犯边未停。待宋辽战火再起,哪怕日子苦了些,百姓也能支持朝廷,不会让他的友人在抵御外患时还面临内忧。   不是我们挑起争端,不是暾弟好大喜功,是契丹人一直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汴京的百姓不一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但河北驻军所花费的粮饷和送去辽国的岁币,也有汴京百姓所供给的赋税。汴京百姓知道自己每年花那么多钱买和平,辽人照旧掠边,宋军却连流寇都不敢剿灭,就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了。   百姓中也有士人。宋军也来自百姓。   暾弟只为百姓写文章,从来不炫耀自己的文采。他相信教懂了百姓,就会涌现更多的志同道合的士人与他共治天下。   章楶以前只是认为有趣,才跟着友人胡来。他现在渐渐懂了。驚⃨蟄⃨整⃨理⃨   君与民,舟与水,不仅要加固舟,也要建堤坝,疏河道,凿运河。   欧阳修苦口婆心地说了半晌。   章楶连连作揖,让欧阳修不要生气,保重身体,但反省的话一句都未说。   欧阳修瘫坐在椅子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按揉着鬓角,疲惫道:“你如何想,总要说一说,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   见欧阳修发现了自己的心思,章楶这才开口:“我只是不想暾弟蒙受不白之冤。”   欧阳修无奈:“谁敢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   章楶:“满朝公卿。”   欧阳修哑然。   满朝公卿还包括我啰?欧阳修拳头硬了。   这章楶的小一辈,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欧阳修甚至觉得,外放的章惇都没有太可恶了!   ……   “嗯?剿匪?”外放庆州的曹佑皱了一下眉头,叹了一口气,“此事交给弃疾即可,暾儿真是太过操心,什么都放不下。事必躬亲,可不是好事。”   赵暾去都去了,再抱怨也无意义。   曹佑思索了半宿,第二日策马去延安府拜见狄青,向狄青借兵。   狄青不将曹佑当成晚辈看待,十分谨慎地问道:“你借兵何用?西夏国内正乱,我军不可外部施压,以免西夏势力和解,拧成一股绳再与我朝为敌。”   曹佑有不同意见:“勉强拼合的镜子仍旧有裂痕。若等西夏内乱解决,反而西夏会拧成一股绳。兰州自景祐三年被李元昊夺取,距今已经二十余年。不趁此机会拿回来,恐怕兰州汉儿也要作胡语了。”   狄青吓了一跳。他以为曹佑只是袭击边境西夏驻军,曹佑居然想攻城略地?   狄青立刻反对道:“陛下没有旨意,我断不敢擅自出兵。”   曹佑拿出了旨意。   狄青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居然早料到了?”   曹佑沉默点头。   其实……没有。曹佑离京的时候,赵暾把宋朝被西夏夺取的土地列了一遍,都给曹佑写了内降谕旨。   赵暾拍着胸脯对曹佑道:“小叔叔,你瞅着哪个有机会,就自己去打!我列的这些地,你打回来我都有办法养,你放心!”   曹佑当时只觉得荒唐。他只是向狄青学习行军练兵之法,没想过越权攻打西夏。   赵暾应把谕旨塞进曹佑怀里:“万一呢?万一我在京中搞出什么大动静,小叔叔就随便打个能攻下的地方,帮我分担压力。”   曹佑无奈,为了不让赵暾公开宣旨,只能揣着密旨离去。   他想,虽然暾儿写了,自己不用就是了。   唉,暾儿那时是不是已经决定要亲自去北疆剿匪了?曹佑心头愁苦。   狄青反复比对字迹,确认谕旨乃皇帝亲手所写。   他又反复比对曹佑所持金牌,确认调兵金牌也是真的。   曹佑看着狄青手中的金牌,心里更愁苦。   唉,这金牌,暾儿故意塞给了自己十二面。 [249]鹏举夺兰州:三更合一(58w营养液加更)   狄青对大宋的忠诚程度和前世的曹佑一样。   如果夺狄青兵权的是没有打过仗的外戚,狄青本着对大宋的忠诚还会拖延一二,请朝中相熟的大臣劝一劝陛下。   曹佑就没关系了。   名将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直觉。曹佑一战成名,哪怕只有一战,狄青知道曹佑在南疆一战的细节后,就对人说“此子将胜于我”,对曹佑评价极高。   曹佑之后的蛰伏在一些平庸的人眼中是折损了锐气,但在狄青眼中则是没有被功绩冲昏头脑。狄青对曹佑更加欣赏。   虽然狄青也当上了外戚,但皇后他爹和皇帝他“爹”是不同的外戚。狄青很明白赵暾对曹佑更信任,既然曹佑能带好兵,狄青很爽快地交了兵权。   但曹佑并没有打算夺走狄青的兵权。   他只挑走了狄青军中最精锐的骑兵,与自己带的家丁凑了一千人。   这支骑兵骑术精湛,一人能控制三匹马。两匹轮换,一匹驮干粮和兵器。   一千精锐骑兵不算什么,三千最强壮的战马,可把狄青心疼坏了。   狄青主动道:“我再给你一万人,其中八千为你运辎重好不好?辎重运输无须你操心,你只需要带着那一千骑兵奋战,我来给你运粮!”   狄青这经略西北的大将军宁愿给曹佑当后勤副将,也舍不得那三千匹好不容易养大的骏马。   牧马监养活马的概率极低。这三千匹马,是狄青亲自养出来的。   没藏讹庞势力衰弱之后,每次骚扰大宋边界就和辽人南下打草谷的力度差不多,费不了狄青多少精力。狄青除了用没藏讹庞轮流练兵之外,将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养马上。   大汉的卫青是从养马的骑奴变成了大将军,而大宋的狄青则当上了大将军之后居然去亲自养马。   狄青是真的舍不得啊。   曹佑微笑着拒绝妥协:“狄将军,养马千日,用马一时。此时正是用马的时候。”   “养马可远不止千日。”狄青嘀咕道。   辅佐狄青的梁适劝说道:“狄汉臣……”   梁适刚开口,狄青就连连抱拳道:“好了好了,我只是舍不得,没说不给。鹏举啊,这三千战马,抵得过三万兵卒。你可要好好用。”   曹佑点头:“好。”   在曹佑外放之前,狄青就和曹佑在书信中多次聊过练兵和用兵之法。曹佑此次出征,狄青不能再有其他指导,只能反复叮嘱“你小心”。   曹佑都很认真地应下。   还是梁适看不下去,挥着宽袖子把狄青挡开。   梁适问道:“鹏举,陛下可还有其他打算?”   曹佑摇头:“没有。”那一摞诏书不算打算。   都对西夏出兵了,怎么可能没有其他打算?梁适以为曹佑只是不便说出来,体贴颔首:“我知道了。”   狄青则有些奇怪。曹佑不是说要收复兰州吗?怎么说没打算?   对于曹佑之前所说的收复兰州之策,狄青将信将疑。   兰州在先帝景祐三年被西夏夺取前,名义上为宋朝之地,其实是羌人聚集的地方。   兰州在唐代宗时被吐蕃所夺。后来吐蕃也分裂,住在兰州的羌人(其实是吐蕃人)没有受青唐羌(原吐蕃分裂出的最大的政权)的统一管辖,分散成许多个小部落散居兰州等地。   这些小部落都向宋朝朝贡,名义上为宋朝羁縻统治,实则各自独立。   有这个名义在,曹佑袭击驻扎在兰州的西夏人,政治上勉强算有个正当理由。   但秦州和兰州之间还有熙州等地,除非宋军把河湟的羌人都扫了,否则兰州对宋朝就是一块飞地。   曹佑拿出皇帝亲笔诏令和调兵金牌,狄青以为夺兰州乃是皇帝和宰执暗中商议好的秘密任务。曹佑名义上来西北当州官,实际上是来执行这个秘密任务。   可能陛下和宰执有自己看不透的打算吧。狄青很谦逊地想。   见曹佑不将战略目标告知梁适,狄青也不便多言,只是沉稳地道:“我在秦州接应你。”   曹佑谢过狄青,领着骑兵离开。   他只让骑兵带了十日的干粮和饮水。   梁适见状,心里较为安稳。十日的粮水能打什么?曹佑肯定只是去侦察敌情,然后顺带扫一扫边疆零星的西夏人吧。   西夏正在内战。正好教训一下群龙无首的西夏边军,让他们别再骚扰宋兵屯田。   狄青很会练兵。   以前西夏的兵卒不让将领常练,他在领兵的短时间内都能将兵卒练得能勉强听从指挥。驻扎西北多年,狄青所练的精兵,就真的十分精锐了,完全做得到令行禁止。即使换了个将军带领,他们的服从性也相当高。   何况曹佑名声在外,本身就是能带兵卒冲杀的猛将。即使他已经当了多年文官,兵卒也记得曹佑的名声,愿意为他驱使。   有兵卒问道:“曹知州,你要带领我们去打什么?”   曹佑道:“你们跟上我即可。到时我会命令你们。”   兵卒便不再问,只闷头跟在曹佑身后。   曹佑带领骑兵迅速穿过河谷,在放牧的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穿越熙、河而去。   羌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曹佑没有让兵卒举起旗帜,羌人见他们熟练的骑马技巧,还以为他们是西夏人。   西夏人又来河湟了?他们难道抢了兰州还不够,还想抢熙河?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皇城司的人在羌人中传播起了谣言,是的,西夏人又来打草谷了。   打仗需要情报,北宋的边疆军报本来是皇城司负责。后来北宋不再关心边事,皇城司变成了监视朝中百官和京城百姓。   赵暾继位,重建了皇城司在边疆的职能,将这一部分探子交由曹佑调/教。   曹佑在京城,也不是真的只修史,不做其他事了。   皇城司已经糜烂多年。不过再糜烂,也不可能有南宋那全面崩溃般的糜烂。重赏之下,还是能养出一批能用之人。   曹佑用了三年,皇城司在边疆的哨探勉勉强强能用了。   其实北宋对西夏、辽国朝廷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差,只是战场上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   而且宋朝领兵者都为大儒,哪怕是如夏竦这般名声不太好的儒臣,心里或许不是瞧不起阴谋诡计,但以他们的本性,实在是做不到阴谋诡计,面对西夏人和辽人都是光明正大的攻防。   你能想象范仲淹或韩琦用美人计或离间计吗?   边疆哨探的功能便去了大半。   曹佑即使这一世有极好的出身,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位在行伍间成长起来的岳鹏举,不会计较战争中的道德问题。现在正好用上这群独立于边军的哨探。   他挑拨了已经名义上依附宋朝的熙河羌人与西夏人本就不好的关系。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熙河羌人部落名义上的领袖,父亲刚死了几年,正值年轻气盛的青唐赞普唃厮啰之孙木征,顿时恼火不已,立刻点了兵将,去寻西夏人教训。   西夏国内局势动荡,西夏边军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西夏朝廷的指令。西夏边军仗着自己骑兵精锐,常四处来熙河游荡,掠夺熙河羌人的牲畜。   木征不多一会儿,就与西夏骑兵打了个照面。   木征所带将士人数众多,西夏骑兵却异常精锐。两者相触之后,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夏骑兵纵马飞逃,木征咬牙切齿地率领部众在后面追赶,这次势要把他们堵在逃回军营前。   西夏边军知道木征被激怒,还嘲笑木征以前掠夺熙河羌人那么多次不怒,这次不知道在怒个什么劲。   他们知道只要大军排列出阵,木征一定会冷静下来,如以前那样灰溜溜地骂几句便离开。   驻守在兰州的西夏将领便随意吩咐了一声,命军营中将士出城迎战。   西夏边军打着哈欠上马,队列很争气,兵卒都没什么精神。   谁都知道木征所率领的部众战斗力极弱,根本不敢与西夏边军相撞。他们出列就只是吓唬吓唬熙河那帮很弱的羌人。   兵卒都没精神,将领更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领兵整列的都是底层军官,中高层将领连家门都懒得出。   时间正值清晨。他们还在家里慢吞吞地用早膳,醒瞌睡。   别说将领,军中连令旗都没有立起来。   就只是列队吓唬人,要什么令旗啊?   西夏军队等了一会儿,见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向他们冲来。   为首者用西夏话大喊“让开让开”,他们就散乱地往旁边躲,边躲边骂引来熙河羌人的同袍居然如此嚣张,小心被将军用军法严惩。   那支骑兵冲入了西夏军阵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卒发觉了不对劲。   他们出门劫掠熙河羌人的骑兵,每个小队不会超过一百人。这次归来的骑兵是不是人数太多了?   在他们发觉不对劲的时候,那支冲入西夏兰州守军中仍旧队列整齐的骑兵将手中长矛挺起,刺穿了“同袍”的胸膛。   盔甲笨重,只是吓唬人而已,西夏兰州守军自然也没有披甲。   长矛轻易将西夏骑兵挑落下马。   曹佑带着骑兵在军阵中左突右蹿,手握长矛的骑兵仿佛凝聚成了一柄巨大的长矛,将西夏守军的军阵捅得支离破碎。   西夏守军这时才发觉遇袭,但他们的军阵已经被冲散。   仰头看令旗……没有令旗;   张望将领在何处……军中没有将领;   摸弓箭去射马上的人……居然有很多就挎着弓出营地,连箭筒都没带!   此时军队都是少数精锐带着一大堆游兵散勇冲锋,只要精锐被剿灭,游兵散勇的兵阵被冲垮,有胆气冒死杀敌者极少。   没有将军没有令旗,也没有督战队,步卒无人愿意以身抵挡战马的冲撞。   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西夏兵卒此刻抱头鼠窜。   西夏骑兵不惧怕宋军战马的冲撞,倒是想阻止反攻。   但他们吆喝几声,发现谁都在吆喝,不知道听谁的。   没有将军和令旗,骑兵进行百人以下小规模混战还成,面对一千人整齐划一的骑兵队伍,就与被驱赶的牛羊没有多大区别。   何况己方已经失去了先机,还没有披甲。那长矛戳过来,就是一个大窟窿。   没有人指挥,骑兵躲闪的时候时常撞到自己人,阵型更加杂乱,已经不能再聚集在一起。   他们撞来撞去,被自己人的战马踩伤撞伤的西夏步卒数不胜数。   曹佑将手指放在嘴前,发出急促的啸音。   几长几短的啸音之后,跟随他的骑兵收起长矛,拿出厚背大刀,见人见马就劈砍。   他们仍旧不断保持着游走,砍伤一刀就收刀,不在意敌人伤势多重。   即使有人想抵抗,发现就挨了这么一刀,那不知道是何方敌人的骑兵已经拍马离开,他们就失去了顽抗的心思,只顾着逃跑。   西夏骑兵见组织不起来反攻,便率先策马往城门里跑。   管他敌人是谁,只要把城门关上,这点骑兵肯定会被挡在门外。   如果他们回去晚了,城门把他们关在外面,他们就危险了。   其他兵卒都是这么想。   西夏军争先恐后地朝着城门涌去。   城门守卒见到有溃兵冲来,本来条件反射地要下令关闭城门。   城下西夏军大喊“别关城门”,守门的兵卒便不由愣了一下。就这一愣,西甲的骑兵就冲入了城中。   其余骑兵步卒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他们再想关城门,已经来不及了。   在西夏守军溃逃入城的时候,木征正好追逐着不到百人的打草谷的西夏骑兵,来到了兰州城门口。   木征本想如往常一般离去,一员骑兵举着宋军的旗帜靠近了他。   木征犹豫了一下,命人将那骑兵带来。   骑兵抱拳道:“某乃曹知州麾下骑将。曹知州已破兰州城,请木团练使协助围剿溃兵。”   骑兵示意木征看向不远处的兰州城门。   木征虽然看不到宋军的旗帜,但能看到西夏军乱成一团,正往兰州城内逃窜。   李元昊夺兰州城,名义上是夺宋朝的土地,其实是把木征父亲瞎毡的势力从兰州城内赶了出去。   瞎毡因此投靠宋朝,被封登州团练使。瞎毡死后,木征继承了父亲的团练使之位。   木征惊骇道:“宋军攻打西夏了?我怎么未听说过?将军口中的曹知州又是谁?”   那骑将嘴角很不高兴地下撇了一下,但语气还是保持着恭敬道:“某算不上将军。某家知州即在南疆平定侬智高之乱,千骑破万军的曹鹏举曹将军。”   木征记起了这个人:“曹、曹国舅?!曹国舅不是在定州吗?”   骑将督促道:“木团练使,战机不等人!请先发兵,战后再询问吧。”   “啊,好。”木征忙带领属下向兰州城冲去。   虽然熙河羌的武力值不太行,但都有马可骑。他们不敢与西夏精锐相抗,但追逐西夏溃兵还是轻而易举。   木征率领了两千余人,其中算得上精锐者只有五百来人,剩余都是跟随他的牧民。   牧民手持自制的弓箭,朝着没骑马的西夏步卒射去。   曹佑没有举起旗帜,木征此行是立着自己的旗帜的。城楼上的西夏人一看,忙大喊道:“熙河羌打过来啦!”   曹佑听到城门的呼喊声,又是几声尖啸。   骑兵不再追逐溃兵,而是换上弓箭。   箭矢上绑有火油布。骑兵将箭矢点燃后,寻着能引燃的柴垛和铺着茅草的屋顶抛射。   兰州此时气候干燥。火星一迸,火势就传播开来。   百姓纷纷从屋里逃出,城内局势更加混乱。   当西夏驻扎在兰州守将披甲走出时,听见满城喧哗,仿佛满城都有敌军。   西夏的一州之长称大都督。兰州大都督惊骇道:“真的是熙河羌?熙河羌是要出动大军抢回兰州吗?”   麾下将领还来不及回答,见一支满脸凶悍的骑兵朝他们冲来。   那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敌非友。   领头年轻将领手挽强弓,左右开弓,连续两箭快如流星,“唰唰”破空声后,兰州大都督左右没有戴头盔的护卫应声落马。   那兰州大都督虽然大骇,但他乃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并不惊慌。   兰州大都督身披重甲,连胯/下战马也披挂重甲,不惧普通箭矢。   他为提振士气,一马当先,直冲那青年敌将,试图用重甲马冲垮轻甲马。   曹佑用啸音命令骑兵无需管他,从他身后分成两股,直冲大都督府的守卒。   马刀碰撞,两方骑兵在街头进行巷战,马与马移动的时候,几乎贴在了一起。   曹佑将强弓往马背上一挂,抽出两柄四刃铁锏。   当兰州大都督骑马撞来时,曹佑双腿将马背一夹,战马身形一转,与兰州大都督的重甲战马擦身而过。   “咔嚓”一声,曹佑左手持着的四刃铁锏,将兰州大都督双手劈下的片刀挡住,震得那兰州大都督虎口一麻。   兰州大都督大惊。这青年骑将看似像个小白脸,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他手中片刀被铁锏架住时,曹佑右手铁锏狠狠砸在他身上胸膛处。   兰州大都督穿的乃是明光亮甲,胸口镶嵌厚重的铁片。铁锏的棱角处砸在他的胸口时,他居然胸口一疼,口中铁腥味弥漫,手中片刀也拿不稳了。   曹佑抽回架着片刀的左手锏,又是一记重锏砸在兰州大都督的胸口处。   兰州大都督赶紧策马离开。   两匹马错开身位,曹佑无法再直击他的要害。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护甲竟然已经被击穿。   虽然铁锏确实是用于破甲,但这力气也太可怕了!   兰州大都督正想着,伴随着耳边重鸣,脑后轰地闷疼。   他惊骇地回头。   曹佑坐在马上,也拧身回头。   他右手已空。   兰州大都督的视线下移,一柄四刃铁锏落地。   他想起,铁锏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用法。   若是一人的力气足够大,便可趁敌不备,将铁锏投掷而出,亦能破甲。   “撒手锏”。   他想起之后,身体失去平衡,缓缓从马上栽下。   曹佑旋身回转,单脚踩着马镫,偏身倒下,捞起落在地上的铁锏。然后他的手将缰绳一拉,脚在马镫上一用力,重新坐回马上。   “大都督已死,速速下马投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铁锏放回,重新拿起铁枪,一枪/刺穿后脑被重击,陷入昏迷的兰州大都督的脖子。   曹佑松手。   铁枪穿过兰州大都督的脖子立在地面上,仿佛墓碑。   “大都督已死!”   “大都督已死!”   “速速投降!!”   宋军骑将高呼,越战越勇。   西夏守卒战斗意志崩溃,纷纷下马投降。   大都督已死,兰州城已经守不住。以宋军习性,投降者多半不会死。他们不再与宋军硬拼。   斩将之威,莫过于此。   再次斩将奇袭,曹佑依旧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   就像是他用铁枪也好,用长矛也罢,用强弓也行,用马刀也能,用铁锏也不过是寻常武器一般,没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地方。   部分骑兵下马捆好俘虏,拖拽着他们进入城主府。   曹佑对骑兵道:“不可劫掠。所得钱财我会尽数分与你们。”   曹佑自己带来的家丁不必说,其余骑兵也立刻果断应下。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尽然全是仰慕之情。   按照常理,这群骑兵乃是狄青亲手培养出的精锐,见识过狄青的本事。再见到其他名将,他们的反应也不应该太过夸张。   可只是一次随同曹佑作战,他们的心中就难掩敬佩。   狄将军如何打胜仗,他们是能看懂的。   曹将军怎么打的胜仗,他们看不懂啊!   曹佑带着他们急行军,沿路规定好以啸音代替军令的含义,然后躲藏在兰州城附近。   他们不敢生火,靠着凉水和干粮躲了一日,心中十分疑惑曹将军在等什么。   本以为躲藏会非常难熬,谁知道他们还来不及生出烦躁之心,第二日兰州守军就在一大清早打开城门,列阵而出。   这……他们出城门干什么?   骑兵们更加困惑的是,那西夏军队阵列是排整齐了,却一副懒散的模样。   令旗呢?   怎么好些人兵器都没拿?   将军呢?   那些骑兵就算不是具甲骑兵,但轻皮甲还是应该穿的吧?怎么会一袭布衣?   骑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曹佑命令冲出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对方有几万人,但这不披甲不带兵器的几万人,和几万流民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这么跟着曹佑冲垮了西夏守军,冲进了兰州城内,与兰州大都督率领的精锐西夏兵卒短兵相接。   这时候应该是一场恶战了。   咦?对方大都督就和我们曹将军打了个照面,就被曹将军的撒手锏砸死了?   骑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就像是在做梦一样,随曹佑进入大都督府。   曹佑带来的家丁迅速将大都督府里的人和物安排妥当,奴仆全部分别关押起来,财物全部贴好封条。   当木征到达大都督府时,曹佑手持着一卷书,仍旧穿着盔甲,端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看书。   见木征到来,曹佑放下书,对木征轻轻颔首:“木团练使请坐。”   木征拱手行礼,忐忑地坐在曹佑下手处。   曹佑命人给木征添了一杯温热的水,和煦道:“刚从战场上下来,喝点温热的水会舒适些。”   木征谢过曹佑,灌了半杯水后,开门见山道:“曹知州为何突然发兵兰州?”   曹佑微笑道:“木团练使既然已经归附我朝,兰州便是在宋夏战争中,我朝所被西夏占据的城池。既有余力,便夺回来而已。”   木征瞠目结舌。他的父亲明明是丢了兰州之后才归附宋朝,还能这么算吗?   收回兰州确实好,但木征再厚脸皮,也不敢说夺回兰州乃自己的功劳。宋人帮自己夺回了兰州,那兰州还属于自己吗?   木征犹豫再三,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   曹佑轻易夺下兰州城,他见到曹佑有一种心里发怵之感。   曹佑道:“木团练使可派人与我一同清理兰州城内库房账目。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分配。”   木征立刻道:“攻占兰州城乃是曹知州的功劳。曹知州要什么请取走,我不敢拿。”   曹佑摇头,道:“木团练使既然出现在了兰州城下,正好为我减轻负担,便是天意。兰州城内钱帛我要留一半给朝廷,剩余一半你我平分,用于赏赐兵卒可好?”   木征站起身来,抱拳继续拒绝道:“我真的愧不敢当。”   曹佑再次请木征坐下。两人言语退让多次,最后木征只取一成财物,其余都归宋朝。   曹佑麾下家丁也是他的文吏。   他让木征点出一位属下,与自己的家丁一同去清点战利品,先将赏赐分配好。   因宋朝仍旧缺马,西夏人的马都由宋朝接收。木征又不缺牛羊,便只分配了钱帛之类的财物。   熙河羌的牧民正好喜爱钱帛之物,都兴高采烈。   他们追个打草谷的西夏贼寇,还能赶上这等好处?   待财物分配妥当,曹佑一边有条不紊地救治火灾,清理西夏残兵,安抚兰州百姓,一边命人宰羊备酒,犒劳将士。   西夏的大都督过得很奢侈,麾下官吏也多,府中常备许多新衣。   曹佑自己取了几套换洗的新衣,剩余都赏赐下去。   木征也挑了几套,懒得命人回府邸取衣物。   即使西夏人占据兰州城二十余年,兰州城内也以羌人和汉人居多。   有木征安抚,城内百姓没有太多惶恐。   曹佑从狄青军中挑选的精锐骑兵中有党项人。他命党项骑兵告诉城中西夏百姓,以后西夏百姓仍旧可以在城里安居乐业,无须担忧。   虽然西夏百姓不可能不担忧,但得到了安抚,他们还是平静许多,至少不会因慌张而生乱。   曹佑见兰州城内已无西夏人抵抗,便卸去盔甲,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擦拭了身体和头发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儒衫,重回文官的模样。   西夏慕宋朝衣冠,大都督府里料子珍贵的儒衫可不少,比曹佑平日所穿儒衫华丽多了。   木征看着曹佑恢复文官模样,斟酌了许久的询问,又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曹佑这样,心里更加发怵。   曹佑似是终于看出木征心中忐忑,温和道:“西北乃是狄将军和梁大学士经略。木团练使少安毋躁,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做商议吧。”   木征见曹佑主动提起,心头稍安,话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他压低声音道:“曹知州,宋朝……贵朝可是想要兰州?”   曹佑失笑:“木团练使这是何意?熙河不已经都是我大宋之地了吗?”   木征忙道:“这……的确,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打断木征的支吾:“我明白木团练使之意。你想询问宋朝是否要选派州官前来管理兰州,是吗?”   木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他父亲丢了地,宋朝打了回来,他直接问宋朝要地确实很不好意思。如果只是一个兰州,他给了就给了。但兰州和宋朝直控的秦州之间还隔着他的领地,他担心宋朝不仅要兰州,还想要他的熙州。   曹佑安抚道:“兰州孤悬,虽是汉唐旧地,但我朝暂时无暇顾及。不过木团练使,西夏必定再次来袭,你能守住城吗?”   木征脸色一黑。   曹佑叹了口气,对木征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士已经在等待庆功,我们边走边说?”   木征沉着脸跟上了曹佑:“那可说不准,西夏正在内乱,我说不定能守住。”   曹佑摇头,叹气道:“兰州乃交通要道,西夏据兰州,我大宋关陇要地便面临威胁。此地万不能再被西夏夺去。木团练使,我朝要的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你可有信心?”   木征沉默不言。   如果有青唐相助,他肯定能守住兰州。但祖父厌恶祖母的娘家,除非自己完全投靠青唐,否则祖父绝不会出兵帮助自己。   而他回到青唐,就等于将领地全部献给青唐,与宋朝占据熙河有什么区别?   木征问道:“贵朝不能协助我吗?”   曹佑收起温和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征。   木征垂下头。   兰州就是曹佑打回来的。现在他既要兰州,还要宋人继续帮他守兰州。他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羞得慌。   木征喃喃道:“那……贵朝决定自己守兰州了吗?”   曹佑道:“我只是一个知州,位卑言轻,不能做主。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商议吧。”   木征在心底道,你骗谁呢?你虽然只是个知州,但你是国舅啊!   曹佑确实是晾着木征,非不能决定。   赵暾已经决定好河湟的管理方式。   宋朝夺得河湟之后,直接威胁西夏侧翼。西夏绝不会放弃河湟,一定会不断出兵。   直接将河湟纳入朝廷直属管理,以河湟现在的百姓和驻兵占比,朝廷绝对入不敷出。   赵暾仍旧对河湟以羁縻方式管理,但前提是河湟要真的成为如府州那样的羁縻州,而非名义上的依附,实则只是纳贡的独立之地。   宋朝将在河湟沿河重要城池驻兵屯田,但不管理当地民政。木征一家仍旧为河湟一地世袭统领。   宋朝不向河湟征收赋税,木征也无须再向宋朝纳贡,但木征每年要为宋朝驻军提供部分粮草,并听从宋朝的军事指挥。   这样,宋朝既掌握了河湟要地,又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   曹佑没想这么早经略河湟。   宋朝想要完全掌控河湟,哪怕仍旧让木征羁縻统治,木征也一定会反抗。曹佑还没有信心以最小的代价慑服熙河羌。   曹佑将会屯一年田,待粮草充足,无须朝廷支援太多之后,才会放开手脚。   再者以后将是狄諍经略西北,曹佑还想等狄諍到西北后,与狄諍并肩作战一次,见识一下狄諍以五十人突入万军之中斩首叛徒的勇猛气概。   唉。先拿一个兰州,徐徐图之也成,只是多受一些朝中非议,多耗费一些精力,于国事上是无害的。   暾儿在北边闹出大动静,为免群臣只盯着辽国流寇不放,无心做其他正事,他把夺回兰州这件大事上报给朝廷,朝中公卿虽然还是吵闹,至少吵闹的是正事,并且没有余力去打扰暾儿了。   辽人既然说打草谷的是流寇,那辽人就绝对不会为流寇而斥责宋朝。公卿只是太过恐惧辽朝,才看不透这一点。   等他们吵完兰州的事,发现辽朝安安静静,没有报复的打算,就自会闭嘴了,暾儿耳根也就安静了。   想到朝中公卿那深入骨髓的恐辽症,重活一世后心态异常平衡,少有波澜的曹佑不由皱起眉头。   还好现在只是某些公卿太过胆怯,不是君臣都胆怯。   暾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过于不怕了。   曹佑主持完庆功的宴席,回房挑灯写捷报和奏议,写完之后才给赵暾写信,将赵暾训斥了一顿。   秦州,狄青得知曹佑轻而易举攻下兰州,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这是不是太轻松了?   梁适先是一喜,然后皱眉道:“兰州不好守住。”   狄青道:“陛下既然让曹鹏举取兰州,自有下一步举措。陛下一向谨慎。”   梁适无语:“谨慎?他哪里谨慎?微服北狩叫谨慎?”   狄青点头:“陛下非亲自北狩,不过是以自己身份,压下朝中不敢剿灭契丹流寇的声音而已。应该是谨慎的。”   狄青的话是正常人的推断,梁适相信了狄青的话。   他想起新帝自归位后的行事,虽然许多举措都让人胆战心惊,但仔细思索后不难发现,新帝从未好大喜功过,每一步新政改革都走得极为谨慎。   梁适颔首:“对,我们要相信陛下。” [250]幸得你协助:三更合一(59w营养液加更)   大宋自宋初统一战争之后第一次扩土,梁适激动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舒坦啊!   前往兰州之前,梁适焚香沐浴,严肃得仿佛要参加祭祀似的。   如果宋朝花费了很大代价打下了兰州,梁适就不会这样激动,而会谨慎考虑此次战争的性价比,并担忧皇帝尝到甜头后好大喜功。   但只耗费了十日粮草,一千骑兵无一人伤亡!   梁适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连当上宰执的时候,都没有今日激动。   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   梁适和狄青赶到兰州。   狄青正哀叹伤了五百余匹骏马,其中有六十多匹骏马伤了腿,治了伤也不能再上战场。   梁适挥舞着宽大的袖子把狄青赶走,袖子扑腾了狄青一脸:“去去去,别扫兴。只耗费了六十多匹马,你还有什么不满?”   狄青讪讪地退到一边,道:“我没有不满。”   曹佑很能理解狄青的心疼。即使他缴获了许多骏马,狄青亲自养出的骏马意义还是不同的。如果是他,也会哀叹几声。   曹佑认真道:“汉臣别急,我在任期内,把耗费的战马加倍养回来。如果养不够,你就禀奏陛下,不准我离任。”   狄青揉了揉鼻子。曹佑这么认真,他怪不好意思的。   梁适围着曹佑绕,不断上手扒拉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梁公,你这是做什么?”   梁适开玩笑道:“我看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这种奇迹,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碰巧?”   狄青刚听闻曹佑的战绩时惊讶了一瞬,在得知详情后,即使他还没有向曹佑确认,也猜到了曹佑所用奇策。   曹佑腼腆,不会炫耀自己,狄青帮曹佑解释道:“曹鹏举可不是凑巧。他攻打兰州一环扣一环,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中,没有丝毫取巧的地方。”   梁适更加激动:“哦?”没有取巧,也就是今日的辉煌战绩还可以再现?   狄青点头,为梁适复盘曹佑此战的经过。   曹佑重建西北情报体系,绕不开狄青这个经略西北的大将军。狄青当然知道,此次兰州大捷,离不开情报的作用。   “因我军防备森严,西夏人打草谷多去河湟之地。”   “两年前瞎毡去世,木征继承瞎毡的势力。木征年轻,河湟羌人部落并不全部服从他。西夏人频繁骚扰河湟羌人,木征不能制止,他在河湟羌人中的声望更加堪忧。为了提升声望,每当西夏人前来打草谷的时候,木征都会亲自带兵驱逐。”   “木征将打草谷的西夏人追逐至兰州城,然后被西夏人列阵吓退一事,在这两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鹏举是观察到此事后,发现可趁之机。”   狄青问曹佑道:“我说得可对?”   曹佑点头:“已经持续两年的习惯,一朝一夕不会改变。所以我确定会有可趁之机。”   狄青笑道:“但你不会去等待机会,一定是制造了机会。你对兰州和木征身边的哨探下了命令。”   曹佑再次点头:“我引西夏骑兵在我出兵的时候来木征领地打草谷,又将此事宣扬,造成木征领地羌人的恐慌;之后我让木征身边的人怂恿木征带领更多的人去剿灭西夏骑兵,同时告知西夏人,木征此次带了许多人,以让西夏戍卒倾巢而出。”   一环扣一环,环环不出错,此战结果便不会出错。   即使曹佑是临时决定打兰州,但他是有把握才会选择兰州来打。   谋定而后动,战场容不得侥幸。   闻言,梁适感慨道:“鹏举,你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帅才啊。”   曹佑谦逊地笑了笑,没有因为梁适的盛赞而欣喜。   赵暾告诉了曹佑千年后人们对他的评价。他不重生,也已经名留青史,流芳千古。   后世名声再大,换不回他破碎的河山。   如果抱有遗憾的名将才能有最大的名声,他愿意成为后世名声不那么响亮的卫青和李靖。   梁适见曹佑没有丝毫得意,也不好意思一直激动。   他装作云淡风轻道:“这是我大宋将领该有的本事!”   狄青:“扑哧。”   梁适瞪向狄青。   狄青捂着嘴:“抱歉抱歉。我想鹏举这样的本事,其余的大宋将领还是别为自己贴金了。”   梁适恶声恶气道:“你也不行?”   狄青很坦然道:“我没有鹏举这样的胆气。陛下命我攻打哪里或者防守哪里,我能做得好。但陛下没有命令之前,我不会主动寻找战机。”   曹佑忙道:“汉臣不是没有胆气,只是谨慎。”   梁适摇头:“好了好了,汉臣你别自我贬低了。这不是你的问题。鹏举是陛下的大将军,第一次出战便是与陛下一同。他自然有胆气。”   梁适看向东方:“朝廷畏惧外战久矣,连打草谷的辽人贼寇都不敢剿灭。陛下可以命令边臣动手,却要亲自动手,便是知晓即使他下令,朝臣仍旧会弹劾边臣。他不愿意让忠诚的将领蒙受任何委屈,忠诚的将领自然就有胆气。将来汉臣你也可以的。”   狄青摇头:“我已经是老将了。我为陛下戍守边疆即可,收复汉唐故土的功劳,还是让给更年轻的将领吧。”   梁适挑眉:“比如你儿子狄弃疾?”   狄青很想谦虚一下,但还是没忍住得意的笑容:“比如我儿子狄弃疾。”   梁适大笑:“后继有人,你可得意了?”   狄青揉了揉鼻子,得意道:“不是后继有人,是青出于蓝。”   “那你是很得意了。”   “嗯。”   曹佑也看向东方。弃疾当然没问题。他只担心,弃疾会太努力,伤了身体。   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   ……   “小叔叔说过,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你如果死在战场上,再好的局势都会功亏一篑。”赵暾亲自为狄諍包扎手臂,眉头皱得快连成一字眉。   狄諍垂头认错:“此次是我疏忽。”   赵暾知道狄諍稳重,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啰嗦。   狄諍此次冒险,是因为前来“打草谷”的辽兵,乃是辽人故意派来的精锐。   耶律仁先今年刚回上京任北院大王,就因为上京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令辽朝皇帝耶律洪基感到忧虑,又迁回南院枢密使,继续镇守南京。   耶律仁先刚回南京,就听闻宋人胆敢对辽兵动手,并派人送回脑袋挑衅。   “南朝那年轻的皇帝亲自带兵?”耶律仁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剿灭打草谷的辽兵,何须他亲自带兵?”   下属道:“卑职也不明白。”   即使了解再多宋朝的情报,耶律仁先和他的下属也不会知道,宋朝的恐辽症已经严重到需要皇帝亲自带兵剿匪提振士气的程度了。   如果宋朝皇帝没有恐辽症了,想要平定北疆匪患,命令边臣动手即可。边臣不动手,只是缺宋朝皇帝一纸言语明确的诏令而已。   耶律仁先想了想,以己度人道:“他可能是想效仿汉武帝,练出一支只听从于他的羽林军。”   下属道:“或许南朝皇帝正是此意。大王,南朝皇帝不可能长期停留在边疆。我们是否先暂停派兵南下?”   耶律仁先笑道:“一群年轻勋贵,见过多少血?他既然想练兵,那就让他练。”   下属道:“大王的意思是……”   耶律仁先道:“派精锐去。南朝皇帝还年轻,所以鲁莽。当着南朝皇帝的面杀他几人,他胆子就吓破了。”   下属犹豫道:“若是伤到南朝皇帝……”   耶律仁先悠然道:“贼寇伤到南朝皇帝,与我北朝有何干系?我北朝深表遗憾,愿意与南朝一同追剿贼匪。”   下属会意:“卑职领命!”   耶律仁先颔首。他会亲自挑选精锐,去给年少轻狂的南朝皇帝一个深刻的教训。   虽然南朝皇帝肯定会被保护得很周全,伤到南朝皇帝的可能性不大,但南朝皇帝寄予厚望的青年将领后备人选被杀,他说不定会被吓病。   耶律仁先想,听闻南朝皇帝还无子嗣,如果南朝皇帝因此吓得重病,甚至干脆被吓死,南朝就再也无人敢生出对北朝的不敬之心。   辽人便开始准备伏击赵暾。   赵暾所带领的年轻骑兵或许会因接连胜利而心生懈怠,狄諍和赵暾一直很谨慎。   他们相信,辽人一定会有动作。   尤其是耶律仁先回燕京后,狄諍和赵暾就更加警惕。   耶律仁先对身边人管理严格,宋人很难打听到耶律仁先的消息。   还好耶律仁先短暂离职的那几月,燕京出现了空子。赵暾虽然不能得知耶律仁先的计划,但探得了耶律仁先亲自去军营里挑人的消息。   赵暾以最坏的情况推测,耶律仁先要趁此机会刺杀自己。   狄諍当即不准赵暾再出战。   赵暾没好气道:“除非现在他上无人机追着我炸,或者直接上大当量炸/药开地图炮,否则绝对弄不死我。”   狄諍问道:“何为无人机和地图炮?”   赵暾为狄諍科普了一下千年后的武器,听得狄諍一脸震撼。   提到武器,赵暾突然想起后世陈老总的梗,便和狄諍说起陈老总的《梅岭三章》和《咏原子弹》,以及后人的打趣。   狄諍闻言,郁闷道:“你们后世人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先人?”   赵暾挺胸,骄傲道:“谢谢夸奖!”   狄諍无语。谁夸奖你了?   赵暾用胳膊肘撞了撞狄諍:“我们猜得对不对?你是不是想用你的文采去换陈老总的功绩?”   狄諍更加无语:“你说什么废话?任何人都愿意换。这是等价的东西吗?你别侮辱你们的开国将帅。”   赵暾觉得封建时代的人真无趣。这哪里是侮辱?陈老总听见了都会哈哈大笑好吗?   随便扯了两句后世的事,狄諍同意赵暾冒险。因为耶律仁先小瞧了赵暾,这对赵暾来说不叫冒险。   对队伍中其他人,倒是有点冒险。   赵暾犹豫许久,硬下心肠,只告知众人,辽人可能会派出更精锐的兵卒打草谷,没有说耶律仁先可能是故意派人刺杀自己。   他不告知全情,是因为隔墙有耳,他能探得耶律仁先的计划,耶律仁先也可能会得知他与狄諍的计划。   对军队而言,只要将领明白战略目标即可,其余兵卒只需要服从命令。   赵暾想过,将从京城带来的勋贵子弟换成更精锐的边疆兵卒。   但他最终狠下了心。   既然是练兵,那就该面临危险。所有人离开京城的时候,都做好了受伤甚至战死的准备。   有自己和狄諍护着,他们死亡的可能性很低。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安全的机会,让他们直面辽人的精锐。   赵暾道:“接下来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艰难。今后每一次战斗,你们都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赵暾的话还未说完,因相处久了,越来越不怕赵暾的年轻骑兵们便纷纷大喊绝对不回去,要与赵暾共存亡。只有范纯礼提议让赵暾一个人回去。   赵暾白了范纯礼一眼,道:“我比你强多了。”   范纯礼道:“陛下,臣非是怀疑……”   苏轼把范纯礼的脖子一勾,打断范纯礼的话道:“别做徒劳无用的努力了,陛下才不会听你的话呢。你我还是保护好自己,别让陛下分神保护你我,就是给陛下帮忙了。”   范育嘲笑苏轼道:“我自是不会,你差得远。”   苏轼鄙夷道:“就你?我让你一只手,都能打过你。”   范育立刻撸起衣袖:“真的?来试试!”   眼见苏轼和范育要把话题拐歪,赵暾制止了两人胡闹,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就千万不可冒进。谁受伤,以后我就不带他出京了。”   众人立刻发誓,保证自己会小心谨慎。   赵暾做好骑兵小队的思想工作,狄諍则做战场上的准备。   辽人不想挑起与宋朝的大战,耶律仁先也非鲁莽之人。   所以狄諍猜测,耶律仁先并无刺杀赵暾之意,顶多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在赵暾面前多杀几个人,令赵暾胆怯。   虽然狄諍认为自己猜测的可能性更高,但也按照赵暾所想的最坏的打算来准备。   敌人要在宋朝境内刺杀宋朝皇帝,只有一次机会成功。而且为了避免挑起宋辽大战,他们要继续推脱给贼寇,还会尽可能全歼宋朝皇帝的护卫,杀人灭口。   只是一支精锐骑兵做不到,辽人一定会设埋伏。   河北地平,能设埋伏的地方很少。   狄諍骑马跑遍所有辽兵可能出没的地方,探察辽兵可能设伏的地点。   将地形了然于心后,狄諍就与范纯祐商议,制定反包围计划。   范纯祐对狄諍以赵暾为诱饵的计策十分愤怒,差点把狄諍揍一顿。   狄諍问道:“你我不同意,暾弟就不会自己跟上来吗?”   范纯祐语塞。   狄諍道:“我很想把暾弟赶回去,可腿长到他身上,我们能奈何?我们只能完善计划,绝不让暾弟受伤。如果暾弟遇到危险,我会挡在他身前。”   范纯祐白了狄諍一眼:“以暾儿的反应速度,恐怕是他挡在你身前。”   这下轮到狄諍语塞。   范纯祐和狄諍对视一眼,都无奈极了。赵暾能力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范纯祐冷静下来,苦笑道:“我这下总算明白抱着唐朝太宗皇帝的马腿哭的大臣是个什么心情了。”   狄諍没好气道:“那大臣抱着马腿都没用,唐太宗还是把他拖到一边去,亲自追击敌人。”   两人说罢,就更加无奈。   谁能管住已经亲政的皇帝?太后和曹佑都不能。   范纯祐严肃道:“你要无比谨慎。”   狄諍点头。   他很愤怒。即使赵暾那最坏的猜测可能性不大,耶律仁先并非派人刺杀赵暾,但耶律仁先此举肯定是期盼赵暾吓病或者吓死。   以对方立场而言,耶律仁先此举无错。   那同样以自己的立场而言,狄諍就要杀了他。   狄諍道:“等暾弟回京,我要出使上京。”   范纯祐了然:“你想亲自进行离间计的收尾?”   狄諍点头。   范纯祐道:“你自己去和暾儿说,和我说有何用?”   狄諍道:“我要你助我。除了为离间计收尾,我还要探查燕云的地形。你借给我人。”   范纯祐叮嘱道:“我的人随你挑,但你千万小心。”   狄諍再次点头。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不会有任何疏忽。   狄諍将自己要亲自为离间计收尾的事告知赵暾,赵暾有点不乐意。   耶律仁先是辽朝难得有才华又忠君的将领,赵暾可不愿意等他十几年死后再对辽朝动手。   耶律洪基虽然算得上明君,但明君也会有失误。趁着耶律洪基还没有对耶律重元动手,赵暾想借耶律重元这个试图谋逆的大奸臣之手,扩大耶律洪基本就已经对耶律仁先生出的忌惮之心。   除此之外,以宋朝限制佛教为契机,引诱耶律洪基更进一步崇佛,折损辽朝国力的计谋,也要在近期收尾。   宋朝百姓崇佛,佛教也确实有安稳人心的作用。赵暾要让僧尼北上祸害辽朝,但不能影响宋朝社会稳定,便徐徐图之至今。   孝期之时,赵暾不能做太多“不仁慈”的事。三年孝期已过,赵暾终于要将已经布置好的事收尾。   两件大事收尾,狄諍至少要在辽朝耽误大半年。   赵暾道:“收尾之事能做的人很多,你还是早日去边疆练兵更合适。”   狄諍摇头:“如今边疆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只是练兵,许多将领都能做,不需要我。我曾经去过燕京,即使金国的燕京城防与今日不同,但金国的燕京从旧日辽国的燕京修缮而来,总有相似的地方。而且燕京周围地形,百年内改变不会太大。我最适合探察燕京地形。”   要为离间计收尾,狄諍会在前往上京之前,去燕京拜访耶律仁先。他将趁此机会打探燕京城防。   狄諍坚持,赵暾就不劝了。   赵暾道:“那你小心吧。顺便再帮我劝劝耶律仁先,希望他死前,能帮我把燕京通往大海的运河挖了。”   狄諍无语至极:“你还在惦记这件事?”   赵暾道:“那当然了。”   唉,求求辽人挖运河吧。禁佛的宋朝年轻皇帝双手合十念佛。   宋辽双方各自出招。   宋朝有地利人和的优势,再加上耶律仁先还是小瞧了赵暾这帮年轻人,狄諍自然技高一筹。   只是在反包围的时候,领兵的辽朝猛将见计谋失败,放弃逃走,试图以自身性命换得似乎没有太多人保护的宋朝皇帝身上一道伤痕。   狄諍勃然大怒,不顾对方箭雨,悍然冲杀进辽兵之中,不仅将那辽朝猛将斩落下马,还领兵追逐辽人百余里,硬生生将辽人全歼后才返回。   赵暾本要跟上去,被范纯祐和范纯礼兄弟二人抱住马腿,没能成功。   待狄諍返回,他身披数创,手臂伤痕更是深可见骨。   这下轮到赵暾勃然大怒。   就封建时代这个医疗水准,狄諍你不要命啦!   就算狄諍说自己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他心里有数,赵暾也心惊胆战。   赵暾为此次战斗手搓了稀少的大蒜素,全给狄諍糊伤口上,以免狄諍伤口化脓。   不止狄諍,赵暾带来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挂了彩,还好没有战亡的。   赵暾自己的手背都被箭矢擦了一下。   范纯礼追着赵暾哭,赵暾受到的精神创伤比手背挨那一下大多了。   此战全歼辽人五百余名精锐,一个活口都没留。斩首成果居然比宋朝一些万人规模的战役更加辉煌。   原因无他,马多,撵得上。   辽朝的精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万人辽军,精锐不会超过一千人。此战痛击了辽军。   精锐被全歼的结果传回燕京,耶律仁先呆坐半日,不敢置信。   耶律仁先喃喃道:“怎会如此?”   谁也不能回答耶律仁先这个问题,因为派出的辽军精锐无一人返回。   他们不知道宋军出动了多少人,不知道是谁主导的此场战斗,不知道战场上领兵者是谁,不知道赵暾是否参加了这场战斗,不知道在这场宋军的反包围战中赵暾带去的京城子弟能力如何……   哪怕耶律仁先可以从宋人口中探得消息,但宋人事后描述的战场细节不一定真实。   耶律仁先闭上双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无论战场细节如何,至少证明宋朝皇帝麾下有能人,而且宋朝皇帝本人十分果敢,完全不惧怕辽人。   他必须给陛下上书,哪怕陛下怪罪他,他也要将此事详细告知陛下,让陛下关注宋朝朝廷的国策转向。   “赵暾啊赵暾,你为何命如此硬?”   “赵祯把襁褓中的你丢去江南杀不死你,在京城纵火也杀不死你。”   “若你那时死了,可多好。”   耶律仁先喟叹。   他打起精神,等待宋人的责问。   以埋伏赵暾的辽军战力,耶律仁先难以用流寇来推脱责任。就算宋人知道耶律仁先不会承认,也一定会责备辽朝,以争取政治上的主动权。   耶律仁先没想到自己再次预料失败。   苏轼再次抢到出访的机会。   危险?再危险有上战场危险?眼角多了一道疤痕的苏轼微笑着送来一车脑袋,和一车绫罗。   苏轼对耶律仁先拱手,敬佩的神情是那么的真挚,无论谁看到他,都不会怀疑他的真心诚意:“我朝深深为从北朝南逃的盗匪头疼,幸得大王合力围剿,终于将盗匪主力歼灭。此战亦是大王之功,我朝依照之前约定,将盗匪脑袋送回,以协助大王计算麾下将领的战功。”   耶律仁先派精锐截杀赵暾所带骑兵乃是秘密行事。   耶律仁先知晓不仅宋人恐惧挑起宋辽争端,辽人中也不乏喜欢安逸之人。如果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一定会有人向宋朝通风报信。   除了耶律仁先的心腹,其余南京官吏只知道耶律仁先派了兵卒行使秘密任务。   听闻苏轼所言,他们第一反应是耶律仁先派去的精锐是协助宋人剿匪。   但耶律仁先难看至极的神色令他们心生狐疑。难道此事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苏轼顶着耶律仁先极具压力的眼神,舌绽莲花,仿佛耶律仁先真的和宋朝有什么交易,又真的帮了宋朝多大的忙似的。   苏轼还送来赵暾的亲笔书信。   赵暾在书信中感谢耶律仁先的协助,并将耶律仁先的能力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辽朝就只有耶律仁先一位贤人。   在耶律仁先眼中,宋朝皇帝是嘲讽他;但其余人得知书信中内容,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苏轼以为耶律仁先会发怒。   耶律仁先只是最初脸色难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神色自若地将苏轼送走。   苏轼离开时,皱眉道:“耶律仁先此人,必为我朝大患。”   片刻后,苏轼舒展眉头,展颜欢笑道:“大患又如何?谁能比得过暾弟?哈哈哈哈,无忧无忧。”   回去啰!   ……   全歼辽军五百余名精锐,边军士气大振。   耶律仁先受此重创,短时间内不会再派辽军假扮流寇南下。即使他再派人南下,北疆边军也不会再踟蹰不敢杀敌。   赵暾目的达到,启程回京。   在赵暾回京之时,赵暾亲率边军歼灭五百余“流寇”精锐战报,已经传回京城。   赵暾本想把脑袋运回京城,以免有人质疑他的军功是假的。   可惜他要刺激辽人,只能放弃了在京城展览流寇脑袋的计划。   再说了,以某些宋朝士人那笔杆子,就算他把脑袋带回去,肯定也会有人在笔记小说里写他杀良冒功,杀的不是真正的辽人兵卒,他懒得争这些口舌是非。   愿意相信的人为此欢欣鼓舞,就足够了。   赵暾派回去传达捷报的人,从进了外城城门之后,就在马背上大喊“陛下歼灭契丹南下打草谷的流寇五百余人,大获全胜,北疆匪患已除”。   辽朝说是流寇,赵暾就报平匪患的捷。   百姓怎么议论,他可管不住。   赵暾的捷报传回京城时,汴京百姓刚得到曹佑夺兰州的捷报。   兰州是哪?不知道,但肯定是汉唐故地。   哦哦哦,先帝景祐年间丢的地?那肯定是宋夏战争咱们丢的地了。   百姓不太懂什么羁縻不羁縻,朝贡不朝贡的,也不懂已经投靠宋朝的河湟羌人的地和宋朝的地有何不同。   捷报上说我们恢复景祐年间被西夏人占去的故土,那百姓就信了。   曹鹏举蛰伏七年有余,再次声名崛起。   汴京百姓再次唱起了当年曹佑金榜题名的赞词:曹鹏举,曹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大鹏七年不鸣,一鸣惊人!   朝中公卿有惊喜的,也有惊骇的。   “曹鹏举怎能擅自出战!”   “据说有陛下的亲笔谕令和调兵令牌,不是擅自出战。”   “我朝与西夏正值和平之时,兰州又是昔日熙河羌人之地,非我朝之地。曹鹏举师出无名,此战非是幸事,实则为我朝道德上抹黑!”   “熙河羌早就归附我朝,熙河羌之地为何不是我朝之地?陛下一雪先帝前耻,何错之有!何况我听闻是西夏人先入我朝之地劫掠!”   “兰州是飞地,于我朝无用。曹鹏举兴师动众,耗费巨大。以我军将士性命和我朝百姓赋税,去协助熙河羌人夺回兰州,不是功劳,而是罪责啊。”   “你没听捷报内容吗?曹鹏举只带了一千骑兵,十日粮草,便夺得兰州城。一千骑兵无一伤亡,所缴获的粮草也远远超过十日。哪来的兴师动众,耗费巨大?”……   如曹佑所料,朝中公卿厌恶抵触他的人极多。   哪怕他带去的一千人丝毫未损,所缴获的粮草牲畜马匹也是所耗费的数十倍,他们也要说曹佑有罪。   曹佑此战确实收获巨大,但抛开现实不谈,宋军被曹佑行为鼓舞,将来好大喜功袭击西夏城池,导致宋军损失可如何是好?   虽然此事还未发生,但未雨绸缪,曹佑有罪!   曹佑得到了原本历史中种谔和吕夷简“无诏出师,虽胜尤败,罪大恶极”同款弹劾。   哪怕曹佑非无诏出兵,手持的御诏甚至是皇帝亲自一笔一画所写,但陛下的御诏没有经过中书审核通过,算不得有效力的御诏。   文彦博闻言,破口大骂道:“你可以劝谏陛下军国大事不可多用御诏,怎么能说陛下的御诏未经过中书就不算御诏?中书难道架空了陛下吗?你这是陷老夫于不忠不义!”   文彦博都被那群为了弹劾曹佑而口不择言的人吓死了。   皇帝的内降不能调兵,皇帝的安危还如何保障?中书可以驳回陛下的诏书了,但陛下已经宣布的内降诏书,哪个宰执敢说没有效力?这是谋反吗!   文彦博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当宰执的时候,都会遇到棘手的难事和脑疾的同僚。   为什么总有同僚要害我!   文彦博疲惫不已。难道我真的与东府相公这个职位犯冲?   曹佑成功地用自己转移了朝臣的注意力。   无论朝臣如何弹劾他,兰州已经到手,朝中公卿总要先解决兰州的去留问题。   虽然宰执不知道赵暾授意曹佑取兰州,但赵暾确实告知过宰执,如果有机会,他要控制河湟之地。   如何将河湟之地真正置于宋朝的羁縻统治之下,赵暾也私下和不同宰执商议过多次。   因为将来出兵河湟的,肯定是曹佑或狄諍。每次商议,曹佑和狄諍都有参加。   宰执被曹佑吓了一跳,但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就能推进后续事宜,没有被曹佑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没回京,百官再怎么弹劾曹佑,也要等皇帝回京批改折子。   面对百官议论,曹太后两眼一闭,说曹佑乃是她幼弟,她需要避嫌,哪怕垂帘镇守京城,也不便于参与商议对曹佑的奖赏。   敲重点,“奖赏”。   曹太后已经明示百官,自己站在曹佑这一边。   百官只能寄希望说服皇帝。即使不怪罪曹佑,也要把曹佑调离西北,免得曹佑又(抛开事实不谈的)好大喜功。   弹劾曹佑的奏议堆起来,暂时无人拆。宰执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在兰州驻兵,彻底控制住兰州这个战略要地。   有差遣实职的京官都忙碌起来,不再为皇帝北巡剿匪一事高谈阔论,不干实事。   比起曹佑夺兰州,新帝只是督促北疆将士认真剿匪,确实算不上大事。   就在百官如此想的时候,北疆也传来捷报。   只一次剿匪,就斩首五百精锐?   哪来的流寇能有骑马披甲带弓弩的五百余名精锐?那是辽军的精锐啊!   满朝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对许多恐辽症严重的宋朝公卿而言,五百辽军精锐,可比兰州城重要多了。   陛下怎么敢全歼辽军精锐?天啦,辽人肯定要打过来了!国之危矣!   “那不是流寇吗?契丹人都说了是流寇,还能改口不是流寇,而是派精锐入侵我朝,截杀陛下不成?”因为皇帝没回来,所以还没被罚,继续上班的章楶冷笑道,“你们难道是说,辽朝人派兵入侵我朝,我朝还不能抵挡了?”   章楶扫了一眼慷慨陈辞的同僚,收起嘴边的冷笑,鄙夷道:“对契丹人而言,要么吃了这个哑巴亏,认可我朝剿灭的是流寇;要么就要承认他们撕毁澶渊之盟的和平协约,主动派兵入侵我朝,截杀我朝剿匪的皇帝。”   “无论他们选哪一条,我朝全歼那五百余名精锐披甲骑兵,都无错。”   章楶甩了一下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不愿意再与虫豸说话。   这些人不关心陛下安危,不愤怒辽人截杀陛下,居然满口陛下得罪辽人可如何是好?   章楶既愤怒,又难过。   暾弟听到这些言论,不知道有多伤心。   章楶知道这一期《杂闻》上要写什么文章了。   他必须把这群没了脊梁骨的虫豸丑态刻画入骨,让他们遗臭万年! [251]回归了星辰:一章半合一   章楶的文章再次被京城百姓读到的时候,欧阳修放弃了教训章楶。   他也挺生气的。   哪个朝代以极小的代价获得对外大捷,朝中大臣还会弹劾功臣的?   曹佑被弹劾,欧阳修勉强能理解,兰州是一块飞地,一些人担忧打下来不好守。   范纯祐被弹劾,欧阳修完全不能理解。   陛下是在我朝境内被辽人伏击,是辽人率先撕破了协约。你们不但不义愤填膺要求辽人付出代价,还在表面上责怪范纯祐,其实暗中责备陛下?   陛下如果不去剿匪,就不会惹怒辽人,辽人就不会派兵来伏击陛下,是这个道理吗?   欧阳修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   现在,他忍不下去了。   欧阳修提起笔,我要写文章喷死他们!   富弼和韩琦闻言,赶紧去按住欧阳修的笔。   别写了别写了,我们害怕!   可惜,他们去晚了。   欧阳修在官署里就挥笔成文,文章当即就被人传了出去。   以欧阳修文坛领袖的身份,他写文章的时候,官署的人就伸长脖子等着。等富弼和韩琦知晓此事的时候,欧阳修骂人的文章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下,没人提章楶了。   富弼和韩琦面对面的坐着,半晌无语。   “永叔依旧文采斐然。”   “骂得太难听了。”   “永叔这脾气,仍旧半点不改。”   “陛下很快就要回来了,就这么短的时间,永叔不能忍一忍吗?”   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富弼和韩琦没有去打扰范仲淹。   年节过后,范仲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群臣弹劾北京镇守范纯祐,富弼和韩琦担忧范仲淹太过焦虑,只向范仲淹报喜,没有报忧。   为免闲言碎语,当赵暾不在京城的时候,范仲淹就搬回自己在京城的宅邸居住。   之前是范纯礼在家中照顾范仲淹。   范纯礼被范仲淹赶出门建功立业,在几个月之前还一脸稚气的范纯粹将总角束成单发髻,很短的时间之内骤然老成。   范纯粹伺候父亲服用过汤药后,将父亲推到院子门口。   范仲淹每日都眺望着北方。   范纯粹的眼眶很红。   他知道,父亲是憋着一口气,想等陛下回来。   范仲淹道:“永叔又惹事了吧?”   范纯粹压下心中的悲伤,强作顽童语气道:“父亲从何知道?难道家中有谁不听我的话了?”   范仲淹好笑地瞥了幼子一眼,道:“永叔乃文坛翘楚,他的美文被人大声朗读,我在墙里都能听见。你们瞒着我做什么?”   范纯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富公和韩公担忧父亲忧心嘛。”   范仲淹摇头:“我不忧心。暾儿很是公正,永叔若错了,他会罚;若有人捕风捉影诬告永叔,他一眼就能看穿。只是些许口舌之争,碍不了什么事。你肯定藏了他的文章,给我看一看。”   范纯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袖口抽出一卷文章,递给了父亲。   他早知道瞒不住,所以一直带着。   范纯粹的两位兄长都参与了北疆“剿匪”。那群庸臣的胡言乱语,令范纯粹很是生气。   他一生气,便轮流阅读章楶和欧阳修的文章,心情就会好许多。   章楶的文章是写给百姓看的,骂人的话不多,内容大抵是将实际情况叙述了一遍,然后启发百姓骂人。   欧阳修的文章就是直抒胸臆,没有内容,全是感情。   范纯粹更喜欢欧阳修的文章。   范仲淹看后,舒了一口气:“永叔只是骂恐惧辽人的士大夫,没有指名道姓,已经很不错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修也狡猾了许多。   范纯粹点头:“按照陛下的话,欧阳公这文章是‘石砸狗叫’。”   范仲淹的笑容略僵:“陛下的奇怪话,不要学。”   范纯粹道:“可是我认为很正确啊。”   范仲淹无奈叹气道:“既然你认为正确,那就学吧。”   范纯粹忍不住笑了起来。   范仲淹也跟着笑了。   他笑着咳了几声,继续看向北方。   范纯粹的笑容略黯淡了几分,然后继续强作笑容道:“不知道陛下回京后看到欧阳公的文章,会如何想?”   范仲淹慈祥道:“他肯定会说永叔骂得好。”   范纯粹夸张地拉长语调道:“那我就放心了。陛下认为做得好,欧阳公就不会有事。”   范仲淹失笑。   ……   赵暾在半路上得知小叔叔夺了兰州城。   他对狄諍道:“小叔叔肯定是为了帮我减轻压力。”   狄諍略有点心虚。   以他对曹佑的了解,曹佑提前打兰州,确实应该是为他们减轻朝中非议的压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曹佑没算到耶律仁先会派人伏击他们,而自己居然敢带着赵暾打反伏击。   自诩为曹佑最好的朋友的苏轼安慰狄諍道:“别怕。你不是要去出使辽朝大半年吗?大半年后,鹏举的气肯定已经消了。”   狄諍摇头:“他平时很大度,但关系到陛下,那可不一定。”   苏轼跟着摇头:“弃疾,这你就不如我了解他了。”   狄諍:“……”虽然他并不想和苏轼比谁更了解曹佑,但他与曹佑相处的时间比苏轼多太多,苏轼哪来的自信比自己更了解曹佑?   苏轼见狄諍不与他争辩,便宣布自己胜利。   果然,自己才是最了解曹鹏举的友人!   狄諍绕着苏轼走。   有了同生共死的同袍之谊后,狄諍将现在的苏子瞻与他前世所知的苏轼分开看待了。但……果然还是性格不合呢。   赵暾快快乐乐地回京。   宰执沉着脸在城门口等着他。   赵暾一见黑脸宰执团,就乐得不行。   富弼道:“范希文病重,已经几日起不了身了。”   赵暾骤然睁大眼睛,身体僵住。   皇帝终于归来,群臣激动万分。   百姓得知了边疆真相,又得知有大臣抨击在边疆立功的曹鹏举,还抱怨陛下不该剿匪得罪辽人,都义愤填膺。   民间和朝中的声音完全不同。   虽然满朝公卿说皇帝应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百姓中虽无士大夫,但有士人。   他们纷纷撰文,让只知道一味讨好西夏和辽朝的士大夫滚下官位,别侮辱了宋朝士大夫的品德。   此刻仿佛回到了庆历新政之时,民间士人跟随欧阳修等人,天天骂保守懦弱的士大夫。   欧阳修再次被许多人记了许多笔账。   又有人将欧阳修外甥女的事旧事重提,哪怕当初这件事已经证实是诬告,但因为先帝各打五十大板,欧阳修同样被贬谪,所以他们认定欧阳修一定有问题,弹劾欧阳修家宅不宁。   先帝都厌恶欧阳修的品德,不肯让欧阳修待在京城,陛下你怎么能重用欧阳修?!   他们日思夜盼,等着赵暾回京后上朝。   他们已经准备了满腔的抱怨,等陛下一上朝,他们就要把自己的怨念都倾泻出来。   就从陛下微服出京先骂起!   他们等啊等,陛下一直没开朝会,仍旧是太后理政。   群臣纷纷询问,得知是陛下劳累过度生病,休养一段时日之后才会处理朝政。   群臣以为皇帝是故意拖延,不敢面对他们,便纷纷指责文彦博这个东府相公,不能给皇帝正确的谏言。   文彦博又气又酸。   关我什么事?陛下是给范仲淹这个没血缘的祖父尽孝呢!   ……   赵暾呆呆地坐在沉睡的范仲淹病床旁:“我离开的时候,夫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他这话自见到范仲淹后,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御医垂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询问别人,而是自言自语。   范仲淹不是突然病了。他已经反反复复病了好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年过冬的时候,范仲淹都会缠绵病榻,到了天气转暖才会好转。   赵暾以为,今年也是这样。   今年的冬天过完之后,他才离开京城。   那时天气明明已经转暖,此刻都已经快深秋了。为什么夫子的病越发严重了?   他仿佛回到了得知叔祖父病重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无措无力的孩童。   范纯礼虽然也伤心,但强打着精神安慰赵暾道:“陛下,父亲已经七十二岁了。七十古来稀,父亲已经是长寿了。”   赵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狄諍拍了拍赵暾的肩头,道:“不要让范公担忧。”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赵暾垂下头:“嗯。”   他想命人将范纯祐和范纯仁叫回来,范仲淹却在还清醒的时候就留下了叮嘱,不让两人回来。   范纯祐坐镇北京。范纯仁自去了西北之后,就一直在关陇当州官。西北和北疆都刚传来捷报,范仲淹让他们以国事为重,不可擅离。在他去世之后,两人交接好工作再回来守孝。   赵暾很听话。   北疆暂时不会有战事了。赵暾命陈旭代替范纯祐为北京镇守,让出使过辽国的冯京替代陈旭知定州,继续在北疆屯田。   赵暾又提拔在西北当知县的郑獬替代范纯仁知凤翔府,然后把早就盯上的王韶迁去西北当知县。   王韶在宋神宗年间主持了熙河开边。无论他的开边政策功过后世如何评论,至少他有为边帅的本事。   原本历史中,王韶是嘉祐二年的进士。这个时空,王韶仍旧与狄諍、苏轼、张载等人同榜。   赵暾没有立刻重用他,先让他在地方上干个几年,有了经验后再一步一步地提拔。   赵暾的干部后辈名单中有很多人,都在地方上轮转。   或许老天不愿意让赵暾留下遗憾。在范纯祐和范纯仁赶回来那一日,范仲淹似有所感,睁开了眼。   他神态慈祥,略带抱怨道:“暾儿,我说了国事为重。”   赵暾点头:“我听话了。我安排了替代他们的人。”   范仲淹笑着叹气。   他对赵暾伸出手,使劲揉乱了赵暾的头发。   “鹏举夺了兰州,一雪当年宋夏战争之耻,我很开心。”   “嗯,夏公和韩公也很开心。”   “你可别再念什么何其耸不足奇。”   “哦。”   “与辽人作战时,你可有受伤?”   “我就手背被擦了一下,范彝叟一直追着我哭。他再哭一会儿,我手背的擦痕都要痊愈了。”   “哈哈,他是担忧你啊。”   “哼哼,用不着啦。他伤得比我重多了。夫子,我有保护好范彝叟哦。”   “唉,该是他保护你!”   “他比我弱嘛。”   范纯礼的眼泪抹不下去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比你弱!”   赵暾噘嘴,已经弱冠的青年,还仿佛跟个小孩似的:“夫子,彝叟恼羞成怒,凶我。”   范仲淹伸出手,在范纯礼的小臂上拍了一下:“好了,夫子帮你教训过他了。”   赵暾扬起笑容:“嗯。”   范纯礼:“……”   众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范仲淹对狄諍招了招手,然后对包括儿子和友人在内的其余人道:“我有话要与暾儿和弃疾单独说。”   富弼明白了范仲淹要说什么,把众人带走。   范仲淹笑着道:“暾儿可以和夫子说说未来了。夫子能听暾儿说完。”   赵暾猛猛地拍了狄諍的肩膀一下:“来,弃疾,进行更详细的自我介绍!”   狄諍:“……好吧。”   狄諍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赵暾在一旁补充后世对狄諍的评价。   由于后世对辛弃疾的评价颇高,狄諍尴尬得满脸通红,连说自己没那么厉害。   范仲淹已经得知了一些事,听闻南宋的情况,没有太生气。   他在岳鹏举被杀的时候都只是叹息宋朝对将军防备过深,让赵暾一定不要重蹈覆辙。   唯独在听闻韩琦曾孙韩侂胄被人刺杀后函首授边时,范仲淹气得脸上都有了血色。   岳飞被杀皇帝还能找出冠冕堂皇的借口,表面上是依照律令行事。韩琦的曾孙再不对,那也应该以国法来处置他,而不是刺杀!   刺杀韩琦曾孙之人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成为了权相?他还把韩琦曾孙的脑袋送给金人?韩琦曾孙还进了《奸臣传》?金人反而为韩琦曾孙修墓追封,夸赞韩琦曾孙的气节?   荒唐,荒唐!   赵暾连忙说起更遥远的未来,说起了他生活的时代。   虽然范仲淹已经从赵暾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赵暾第一次直接坦白自己不是什么神仙。   范仲淹听着赵暾以抱怨的语气说起他的前世,心情平静下来。   “暾儿读书很努力啊。”   “那是当然!”   “大学就相当于太学吗?暾儿能当太学教授,很厉害。”   “嗯,现在回想,能留校我真是厉害。”   “暾儿多和我说说千年后的华夏。”   “好。”   赵暾从改革开放说起,绘声绘色地说起他生活的时代的日新月异。   他说啊说,说啊说,说得泪流满面。   赵暾握着范仲淹垂下的手,将脸埋在了范仲淹余温渐消的手心。   “夫子,我们都快登月了。”   “还发射了车子探索火星。”   “大海已经拦不住我们了,我们下一步目标是星辰。”   ……   重熙四年深秋,范仲淹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252]继续往前走:二更三更(60w营养液加更)   事情很多,赵暾提不起劲。   范仲淹年事已高,老病多年,赵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也确实只是当天哭了一场,就没有再过于悲伤。   只是有一种沉重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恹恹地不能集中精神干活。   在范仲淹生病的时候,赵暾可以装病照顾范仲淹。当范仲淹去世后,赵暾却只能按照惯例,为范仲淹废朝三日。   如果他给予范仲淹过于优厚的待遇,为范仲淹颓废太长时间,反而会影响范仲淹的清誉。   皇帝亲临祭奠是高官常见荣誉。   不过范仲淹这荣誉,还是颇高了点。百官去祭奠范仲淹的时候,发现皇帝就坐在灵堂上发呆。   终于逮到了“躲避”的皇帝,有刚直谏臣想在范仲淹灵堂上拉着皇帝劝谏。   他们刚板起脸,走到赵暾面前,就被赵暾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富弼见状,哭红的眼睛迸发出愤怒的火光。   韩琦拉住富弼,不让富弼上前骂人。   既然那人退下了,就不必挑起争端。如果那人敢大闹范希文的灵堂,我和你一起动手揍他!   夏竦拄着拐杖,在夏安期的搀扶下前来拜祭范仲淹。   他见灵堂上气氛不对,眉头紧皱。   夏竦高声道:“谁要是干扰范希文的灵堂,就和老夫的拐杖过两招。”   他对范纯祐道:“搬张椅子来。”   夏竦坐到赵暾身边,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肩头:“别怕,范希文去世了,还有我呢。”   正蔫哒哒的赵暾闻言,差点被夏竦的慈祥噎住。   虽然他与夏竦合作很默契,但夏竦和自己私下很熟悉吗?   富弼闻言,更是脸色大变,满脸嫌弃地看着夏竦。你配吗?   夏竦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不配。   在不知道赵暾身份的时候,自己就对赵暾十分亲近。比起那些知道赵暾身份才与赵暾亲近的人,自己难道不是更像赵暾的长辈吗?   夏竦的自来熟,逗笑了赵暾。   赵暾笑了一下,心情轻松许多。   他闷闷道:“夏公,我无事。”   夏竦没有劝赵暾节哀:“悲伤乃人之常情,陛下想难过就难过,不要说无事。你放心,臣虽然已经致仕,如果陛下需要,臣随时都能回来辅佐陛下!”   因富弼和韩琦跟着皇帝一同翘班,把同僚的工作也一起忙完的文彦博,匆匆的步履刚踏入灵堂,就听见夏竦在自荐。   文彦博:“……”心情复杂,无法描述。   赵暾再次被逗笑,点了一下头。   他见到文彦博驻足不前,起身迎接文彦博:“文公,辛苦你了。”   文彦博忙摇头,道:“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他打量赵暾,见赵暾除了精神萎靡点,身体似乎健康着,松了一口气。   文彦博之前酸涩范仲淹对皇帝的重要,羡慕范仲淹的好运。   当他见到赵暾,看到赵暾仿佛亲生祖父去世般的神情时,那点羡慕换成了一声叹息。   范仲淹和陛下是以心换心。   如自己这样看着陛下,心里只想着陛下是皇帝的人,即使有机会,也不可能与陛下有多亲近。   富弼等人难道与陛下结识时间不够长吗?尹洙难道不是陛下的夫子吗?   终究还是只有一个范仲淹。   范仲淹去世后,尹洙跟着病倒。   他强撑着病躯来到灵堂,见夏竦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坐在赵暾身旁,眉头就是一皱。   尹洙冷笑道:“怎么?还有人胆敢在灵堂上乱来?”   富弼道:“有我在,没人敢乱来。”   “那就是的确有人意动。”尹洙走到夏竦身边,作揖道,“夏相公,多谢了。”   夏竦矜持地颔首:“你陪着陛下,我与范希文说会儿话。”   夏竦将椅子让给尹洙,让尹洙陪着赵暾坐一会儿。   夏安期再次扶起夏竦,让夏竦去范仲淹的棺木处瞧一瞧。   当看到范仲淹的棺木时,夏竦与平日里无二的神情褪去。   他看着范仲淹的棺木,神色上有着几分茫然无措。   “范希文,我的年龄比你大,该我走在你前面。怎么你还比我先走了?”   从来不服老的夏竦,在范仲淹面前,露出了疲态。   年纪大了,身体哪里都不舒服,以前爱做的事现在都做不了,活着仿佛是一种煎熬。   夏竦曾经怕过死,在老病中熬了些时日后,他发现去世也不是很可怕。   怪不得许多老人在年老得病后都不愿意喝药。如他和范仲淹这样早早在边疆透支了身体的老人而言,勉力活着不是一件幸事。   夏竦很嫉妒韩琦。   韩琦年轻,身体底子还好,看着是要比自己和范仲淹活得更长、更舒坦。   夏竦轻轻抚着棺材盖子,眼神悲伤。   他的老朋友,老对手,比他更先躺在了里面。   “暾儿和鹏举,真是令我等扬眉吐气。”   “我这一生最大的怨愤,一是契丹人的杀父之仇,二是经略西夏的失败。”   “范希文,你憋着一口气现在才离开,是不是看见暾儿和鹏举传来的好消息,终于安心了?”   “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未来我们就不用担忧了。”   “虽然活得累了些,但能活到现在,真好啊。”   夏竦佝偻着身子,即使夏安期努力扶着他,他也直不起身体。   眼泪不断从他浑浊的双眼中溢出,无数记忆与眼泪一同涌出。   当年的宋夏战争,当年的西北边疆,他与范仲淹唯一一次全力配合,也是他与范仲淹分歧的起点。   看到宋夏战场的糜烂,和百姓因宋夏战争所带来的苛捐杂税而苦不堪言,范仲淹锐意革新,而自己选择无为而治。   他与范仲淹都出身寒门微末,身后没什么家族势力。虽然留给了儿孙荫补,但儿孙能走到什么地步,只能看儿孙自己努力,不会有名门望族那样延绵不绝的富贵。   所以他们的政见分歧,只在他们本身,与什么家族什么亲友都无关。   政敌,有时候比亲友纠缠得更深。   何况他与范仲淹是真的和好了,可以在致仕之后一同谈天说地,回忆过往的政敌。   范仲淹死后,夏竦好像人生记忆暗掉了一块。   当自己老逝之后,自己的友人和政敌是否也有同样想法?   ……   停灵七日,范家四兄弟扶灵归乡。   曹佑赶在最后一日回到京城,拜祭了范仲淹。   文彦博担忧道:“你回京,兰州可无事?”   曹佑道:“兰州已入我朝之手,西夏打不过狄将军。安抚兰州之事,梁公比我更擅长。”   文彦博顺了顺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知道曹佑做事很周全,既然敢回来,兰州肯定无事。只是宋朝很久没有扩土战绩,他关心则乱,才多问了几句。   曹佑回来时,赵暾已经搬到了宫里,加班处理积累的政务。   狄誐肚子里的孩子很给赵暾面子,没有早产,眼见着是要足月出生,等到了赵暾回来。   狄誐身子沉重了,精力不济。在范仲淹去世的时候,她都一直在卧床休息,每日就散一小会儿步,脚背都会浮肿。   曹儛担心赵暾的悲伤影响狄誐的心情,又担心赵暾每日早出晚归影响狄誐的休息,便将赵暾赶去了宫里。   赵暾很是愧疚。   狄誐握着赵暾的手道:“东君能及时赶回来,有何愧疚?只要忙过这一段时日,我们不是日日能见面吗?现在我每日昏睡,你陪不陪我也没关系。”   赵暾轻轻揉了揉妻子的头发,沉默不语。   亏不亏欠,他自己心里明了,自己记在心中,无须与人争辩。   身边有即将临盆的妻子,赵暾没有沉浸在幼时的悲伤中,很快振作起来。   他现在也是要保护他人的一家之主了。   “我真的难以接受,夫子为何不再坚持坚持。待看过我的孩子出生后,抱一抱我的孩子再离开。”小叔叔回来后,赵暾才能说一说心里话。   哪怕是狄諍,虽然他对狄諍很信任,但带大自己的长辈与别人是不同的。   赵暾抿了抿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夫子这些年熬得很苦,我怎么能勉强夫子继续煎熬?他能熬到见我最后一面,已经很是宠溺我了。待孩子出生,我带孩子去拜祭夫子,也是一样的。”   曹佑伸出手,在已经戴冠的孩子头上重重一揉:“暾儿长大了。”   赵暾道:“我早就长大了。”   在叔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已经长回了前世的模样。所以当年章翁和张翁去世的时候,他尚能很快调整好心情。   只是登基后这几年过得太开心,夫子也自己同住之后,他更是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心智倒是比当皇帝前幼稚了。   而且……夫子是不同的。   夫子不是看着他长大,夫子也与他没有共同的秘密,但他就是可以与夫子分享一切的事。   即使夫子的思想也有当世的局限性,夫子也总是全力理解自己,让他可以放心地对夫子袒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夫子在,哪怕夫子这两年缠绵病榻,已经不再为自己出谋划策,他见到夫子点头,心里就有了底。   哪怕是小叔叔,应对朝堂诸事也有自信不足的时候。夫子却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曹佑静静地倾听赵暾的不安,心里却很欣慰。   赵暾幼时拒绝这个世界。   尤其是叔父去世之后,赵暾对这个世界的排斥就更加严重,做事仿佛有自毁的念头。   哪怕曹佑和狄諍的前世身份让赵暾稍稍找到了一点动力,但他整个人还是与此世抽离的。曹佑和狄諍也非完全这一世的人。   曹佑想,暾儿能对范公产生依赖,便证明暾儿在登基之后这几年,终于接受了他这一世的身份了吧。   成家也让暾儿改变了许多。嘉善对待暾儿如同民间妻子对待丈夫,不因为暾儿是皇帝就毕恭毕敬。暾儿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终于能安心留下。   赵暾说了许多话,后来一些话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地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曹佑将帕子递给赵暾。   赵暾糊了一帕子的鼻涕眼泪。   他狼狈地吸了吸鼻子,道:“小叔叔,你可别死啊。”   曹佑承诺道:“放心,我命硬,能陪你到你生出白发。”   赵暾傻兮兮地笑了:“嗯。”   赵暾恢复了些许活力。   曹儛和曹佾见状,都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们错过了赵暾的童年,即使这些年已经与赵暾亲近了许多,但在赵暾悲伤的时候,还是只会依靠曹佑。   曹儛只能找借口让赵暾单独居住,以不让赵暾为了他们安心,而强颜欢笑。   那笑比哭难看多了。   曹佑外放州官的时候,妻儿已经与他一同赴任。   此次他自己回来,家中无他人,便陪赵暾一同住在宫里。   狄諍也想陪同赵暾,但赵暾把他赶回去陪夫人。   赵暾刚经历了长辈的离世,妻子也快临盆,政务却不会等他调整好心情。   微服出访一时爽,政务堆积成山火葬场。   他再蔫,大宋几万万百姓还指望着他这个皇帝吃饭,与西夏和辽朝关系的边患也需要他来拍板。   宰执已经为他处理了绝大部分的事,剩余的政务都要他自己仔细斟酌。   而且就算是宰执已经处理的事,赵暾也要再看一遍,把握朝中情况。   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至于那些弹劾的奏议,赵暾翻了翻,发现全是废话,就丢到一边,懒得回复。   上奏议的大臣气得不轻,递了辞呈。   赵暾允了几个人的辞呈之后,就没人再上辞呈了。比起当年台谏空了一半,这次才走几个人。   赵暾分外遗憾。看来他们是要赖在朝廷里尸位素餐了。   唉,自己也想尸位素餐啊,可是他的道德感不允许。   赵暾忙得两眼发黑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富弼母丧,请三年丧假。   三年!整整三年!   其实原本历史中,富弼的母亲在年初就会去世。   赵暾继位之后大力支持御医钻研医术,还让许神医开班授课,太医院的医术精进不少。但富弼的母亲还是在今年入冬的时候,受寒一场去世了。   对体弱的老年人而言,冬季太难熬了。   富弼刚失去了挚友,又失去了至亲,精神受到极大打击。   看着富弼悲恸的模样,赵暾道:“富先生不想提前起复,我就不为难富先生了。但先生要回信啊。”   富弼道:“陛下已经亲政三年,臣很放心。陛下若有急事,臣会立刻回信。”   赵暾送别富弼。狄諍也请了假,陪伴妻子送祖母归乡。   赵暾身边又少了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辈。   当赵暾终于把积压的政务处理完,他的孩子也出生了。   狄誐身体很好,很顺利就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新帝刚出孝期不久就得了皇子,皇朝后继有人。   满朝百官欢呼雀跃,连西夏和辽朝都派使臣前来祝贺。   赵暾黑线无比。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呢,麻烦事就来了。 [253]请陛下息怒:一更   西夏和辽朝的使臣,到来,赵暾就得开宴会接待他们。   自宋太宗起,因为提倡文治,多次在清明节前后开赏花宴,称“春气暄和,万物畅茂,四方无事”,召百官宴饮赋诗为乐;宋真宗尤爱此等文雅之事,年年都要开赏花宴;于是到了先帝宋安宗时,春宴成了宫廷惯例。   遇到灾荒年间,群臣就会奏请先帝罢宴饮。先帝虽然十分喜爱宴饮,但他十分仁慈,大臣奏请个十次,总会听从那么一两次。   赵暾吝啬,又好静。他不喜欢掏自己的腰包与百官同乐。   自他当上监国太子之后,就以先帝重病为由,把全年的宴饮都罢了,连新年宴饮都没放过。   先帝死了三年,赵暾孝期已过,仍旧假装先帝还重病着,不提恢复宴饮之事。   有群臣见赵暾绷得太紧,便劝说赵暾,如今太平无事,陛下偶尔宴饮轻松一些也是无事的。   这马屁拍到了赵暾的马蹄子上。   赵暾要是有闲暇,恨不得躺着看书躺一整日。谁愿意应酬啊?!   赵暾还不知道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会带来怎样的麻烦,光是要设宴接待他们,赵暾就很不乐意了。   赵暾试图找借口,随意赏些东西打发走使臣,这次一直不与赵暾有大体上争执的宰执,都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韩琦苦口婆心劝说道:“若是寻常时候使臣到来,陛下无须宴请。但陛下长子诞生,各国使臣来贺,陛下不可疏忽啊。”   赵暾深呼吸:“那他百日的时候,我岂不是还要给他办百日宴?劳民伤财啊!”劳我伤财啊!   众宰执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他们以前常担忧冗费,劝先帝少宴饮。可陛下你也不能太吝啬啊!   赵暾见宰执都反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便无奈同意。   宰执看着赵暾垮着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赵暾。   尹洙想带病上班,被赵暾赶回家休养。   范仲淹去世,富弼守孝。京城里最了解赵暾的大臣就只剩下尹洙。   韩琦见赵暾很不高兴,心里有些忐忑,便去拜访尹洙,希望尹洙劝说皇帝别太吝啬。   尹洙闻言,无奈道:“他不是吝啬,只是不喜热闹。”   尹洙向韩琦说起赵暾以前待在家里不肯动弹,被范仲淹和自己强令曹佑带他出门玩耍的事。   “宴饮对许多人是玩乐,对他而言就是折腾。”尹洙回忆起往事,想起赵暾被曹佑扛出门时气得尖叫的模样,脸上不由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你不用多想,你们提议的,陛下都懂得,他只是稍稍任性一下,向你们撒撒娇而已。”   韩琦皱眉:“撒……娇?”   尹洙点头:“陛下哪怕已经登基,心里也还是曾经那个暾儿。你们年长,他们对待你们如对待亲近的长辈,所以偶尔会抱怨一下。你不必担忧暾儿有什么未说出的话。他若有话,一定会告知你们。他没有提,就不会私下记恨。”   韩琦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洙摆了一下手,打断道:“我知道,你只是希望更妥帖些。韩稚圭,虽然你未与陛下相处过,但你与陛下有书信来往,他是个什么性格,你应该了解。陛下爱憎分明,一片赤子之心,真无须太多虑。”   韩琦叹气,苦笑道:“我想起富彦国还在京城时,常追着陛下骂。陛下捂着耳朵围着他绕圈跑。我可不敢做那等事。”   尹洙大笑:“你不敢,但欧阳永叔和包希仁都是敢的。你不必做不符合自己本性的事,让他们做就好。”   韩琦再次叹气。   尹洙看懂了韩琦的想法。范希文去世后,韩琦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全力支持新政,所以试图与陛下更亲近些,以免陛下与他们这帮庆历老臣生疏。   其实没必要的。   陛下不是在支持谁的新政,而是在推行属于陛下自己的新政。   不与暾儿长久接触的人,难以想象暾儿的本性。包拯和欧阳修与暾儿接触不多,却能以平常心对待暾儿,不是因为他们一眼就看穿了暾儿是怎样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性格烂漫耿直。   韩琦素来谨慎,性格圆滑,思虑周全,所以对待已经登基的暾儿便难以放开了。   尹洙有些想念夏竦。   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他与陛下相处时,陛下真的很轻松。   自己还是要养好身体啊,至少要等富弼回来。   陛下不缺老成持重的宰执,缺少的是能不把他当皇帝的慈爱长辈。因为陛下本就不愿意来这世间,不愿意当那皇帝。   赵暾常嚷嚷,是赵家列祖列宗求他来当的皇帝。尹洙嘴上不说,心里是信的。   范仲淹也是信的。如果不信,范仲淹就不会病急乱投医,让曹佑带赵暾去享受繁华富贵。   可惜,没用。   酒色歌舞,对暾儿而言,不如安安静静窝在树下看闲书。尹洙笑着摇摇头。   听了尹洙的话之后,韩琦试图理解尹洙,便试探地对赵暾道:“陛下,若你不喜热闹,宴会之事交由我。陛下只需露一露面,之后便可以借称身体不适,不再亲自接待使臣。”   赵暾眼睛一亮:“韩公!真的可以吗?”   韩琦莞尔。尹洙猜测得无错,陛下还真是不喜热闹,才一直把不悦挂在脸上。   “可以。放心交给我。”韩琦道,“使臣本就无须陛下亲自接待,赐宴即可。”   别看宴饮是赵暾吩咐别人来做,但宴会酒水、歌舞、座位等都需要皇帝一一过目。   对喜欢宴饮的人而言是享受,对赵暾就纯属折磨。   以往这些琐事都是曹儛和狄誐做了,如今狄誐养身体,曹儛只想围着孙儿转,都不帮赵暾干活了。   见韩琦愿意帮忙,赵暾连吩咐都懒得吩咐,赵暾将赐宴的事全权委托韩琦,自己只当一个出席宴饮的吉祥物。   韩琦见赵暾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当好吉祥物,深刻理解了尹洙所说的,赵暾根本没把自己当皇帝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样不把自己当皇帝的新帝,却颇具威严,百官畏惧之心与日俱增。   在韩琦的帮助下,宴饮终于无须赵暾操心了。   赵暾顺便把礼乐的事也扔了出去。   虽然别国使臣只是来走个过场,但大宋百官全当大宋是万国来朝,要把庆典办得十分隆重。   赵暾自然不许:“是不是万国来朝,朕自己还不清楚吗?没有万国来朝而假装万国来朝,你们不臊着慌,朕还要脸呢。”   百官希望皇帝以长子诞生为由大赦天下。   赵暾还是不许:“大赦天下?把罪犯放出来扰乱百姓生活?这是祈福还是罪孽,你们心里真的没数吗?若要祈福,明年春季全天下减田税一成如何?田税本就收得少,减一成也不会影响朝廷收入。”   百官还希望皇帝能趁此机会多施恩士大夫,多赐予些恩补名额。   赵暾讥笑道:“平日里你们天天对朕念着冗官严重,国之将亡。但有机会要恩补的时候,你们又趋之若鹜。成吧,想要额外恩补的人自己报上名单。”   按照惯例,此次确实应该给予额外的恩补名额。赵暾没打算和满朝士大夫作对。   那我都给你们好处了,还不准我嘲讽几句吗?   百官噤若寒蝉,心里十分抱怨这新帝刻薄寡恩,不似人君。   于是在后世笔记小说中,赵暾刻薄吝啬的小段子便比比皆是,常被后世人拿出来当笑话说了。   可惜他们现在写了,只能悄悄藏起来。皇帝还活着,他们可不敢传皇帝的谣言。   还有官员请求,让新出生的皇子参加宴会。   赵暾都被逗笑了:“你们是没孩子吗?不知道新生儿十分脆弱,去不得人多嘈杂的地方?”   ——总之全是这些狗屁倒灶的琐事,赵暾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坏。   当西夏使臣趾高气扬,想来质问宋朝撕毁和平协约,夺西夏兰州之事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心情坏到了极点,不怒自威的皇帝。   宰执本已经定好应对西夏使臣的话术。   他们狡黠地辩解,打兰州的是熙河羌,非大宋。不信你问逃回去的西夏人,攻城的军队是不是打着熙河羌的旗帜?你们西夏人和熙河羌打来打去,和我大宋有什么关系?至于之后熙河羌邀请我们大宋军队进驻,那是因为熙河羌对大宋友善。   这外交话术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但赵暾不按照宰执的来。   他召见西夏使臣,冷硬道:“你国反复无常,庆历年间叛宋而去,举兵来犯;皇祐年间再次撕毁庆历协约,举兵来犯;皇祐协约签订之后,你国仍旧时常犯边,一边派使臣与朕商议开放边市,一边仍旧举兵骚扰我国边疆。”   “回去告诉李谅祚,熙河羌就是我大宋的子民,我大宋拿回大宋子民在庆历丢失的地,理所当然。这只是一个警告。朕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再在边疆反复无常,朕就要亲披战甲了。”   哪怕百官再不满皇帝所说的话,但皇帝当着西夏使臣的面直接开口,他们也无可奈何。   西夏国内局势不稳定。见宋朝皇帝并不惧怕与西夏再次开战,而西夏已经输过一次,没有底气能赢下战争,西夏使臣便软了几分。   他不再趾高气扬地让大宋还地,而是卑微地请求大宋开边市,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宋朝边疆。   “陛下,当年挑衅大宋地乃是没藏讹庞,我国陛下从未想过与陛下为敌,请陛下息怒!”   西夏使臣跪地请罪,满朝因赵暾太强硬而忧惧的官吏都瞪大了眼睛。   西夏使臣不应该陛下侮辱了他,就怒发冲冠地威胁陛下会出兵犯境吗? [254]居然没生气:二更   曹佑因小皇子诞生,被姐姐留到过完新年才回北疆。   自赵暾一岁起,就是曹佑在养。   曹儛虽然有将赵暾养大到一岁的经验,但底气还是不足。宫里养不活孩子,她不信任御医和宫女,只信任弟弟。   如果不是边疆离不开曹佑,曹儛都想让曹佑回来,再养一次甥孙。   曹佑不认为自己有多会养孩子。暾儿好养,是因为暾儿有宿慧,明明是暾儿自己在养自己。   看着姐姐紧张的模样,曹佑不好说实话,便装成很会养孩子的模样,绞尽脑汁安抚姐姐。   他对曹儛道:“我们曹家子嗣颇丰,很会养孩子。姐姐如果不信任宫里的人,可问曹家要人。”   曹儛便询问曹家族中哪些人孩子养活得多,让他们推举照顾过他们家孩子的妇人入宫。   正帮着赵暾带孩子的曹佑,迎来了一众宰执的邀请。   盛情难却,曹儛放弟弟出门轻松一日。   宰执共同凑份子备好了酒食,院落里摆满了时令鲜花,但无人有心赏花饮酒。   韩琦和尹洙一人拉着曹暾一边衣袖泣不成声。   看见西夏使臣卑躬屈膝的模样,真是解气啊!鹏举,朝廷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曹佑哭笑不得:“我只是夺了兰州,算不上多厉害。厉害的是狄汉臣将军,若没有他一举击垮西夏入侵我朝的主力,我也不敢贸然去夺兰州。”   狄青不在,但文彦博和夏清卿都在。   韩琦和尹洙便又拉住文彦博和夏安期,让他们详细说说狄青守边疆的事。   没藏讹庞又在屈野河伸出试探的手脚,听闻你二人居然亲身为饵,再次重创西夏人。你们快详细说一说当时的事!   文彦博和夏安期都不爱炫耀。   当时他们立下战功,都把战功推给别人,回京后更是不曾提过当时的英勇之举。   今日看见曹佑夺了兰州,西夏使臣还要卑微请罪,两人扬眉吐气,酒未入口就先醺了几分,话便多了起来。   两人都是好口才,将血腥的战场描写得绘声绘色。   韩琦和尹洙都见过边塞的尸山血海,包拯和吴育却是没有见识过。   包拯和吴育反反复复询问,不断给文彦博和夏安期倒酒。   曹佑以要带孩子为由没有饮酒,静静地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文彦博和夏安期。无论宰执怎么劝,他都不敢喝。   曹佑前世不擅长喝酒,一喝酒压抑的暴脾气就会露出来。   他平日里脾气压得太狠,对谁都很和气。所以一旦无法自控,结果就很惨烈。   虽然换了个身体,因他这一世没有喝醉过,所以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仍旧酒品不行。他可不敢在宰执堆里喝酒。   今日宰执聚会,计相夏安期来了,副手苏洵自然也来凑了个热闹。   苏洵与曹佾是至交,与曹佑也是好友。见曹佑悄悄退到了一旁,他也悄悄躲到了曹佑身边,不敢多喝。   苏洵唏嘘道:“我当年写的《六国论》是对的,赂秦无用,要把秦国打痛才有用。”   曹佑学着小侄儿的口吻开玩笑道:“六国不是不知道明允你说的道理,只是打不过。”   苏洵失笑:“其他国家我不知道,赵国不逐廉颇,不杀李牧,可就不一定了。”   曹佑心道,廉颇和李牧也只是拖慢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但结局还是一定的。   不过苏洵不是在和他论兵,而是在抒发心意,曹佑不与他辩论,只点头应和。   苏洵又叹息道:“西夏人终于知礼,希望契丹人也一样,不要太咄咄逼人。”   曹佑道:“契丹会比西夏更安静。”   苏洵不相信。契丹可嚣张了,怎么可能比西夏更安静?   他与曹佑打赌,如果输了,就把最爱的前朝字画送给曹佑。   曹佑没有收集字画的爱好。他收集字画金石,只是为了合文人的群。   曹佑道:“如果你输了,就把你收集的古籍拿出来,我让暾儿挑一挑。”   苏洵失笑:“你什么都顾着你侄儿。行!”   听见曹佑和苏洵打赌,其余宰执也来凑了一个热闹。   他们都不信契丹人会懂礼貌,都用古籍和曹佑打赌。如果曹佑输了,曹佑就为他们一人写一首诗词,题材不限。   曹佑的诗词作品不多,每一首都是精品。在曹佑前往边疆后,就更少写诗词了。物以稀为贵,即使曹佑用来应付他们的诗词不会特别好,但让一位名将写歌颂自己的诗词,有面子啊。   曹佑一一应下。   回家后,曹佑把好消息告诉赵暾。   赵暾积累了整日的焦躁郁闷疲惫一扫而空。   好耶!我一定要把他们的古籍好好搜刮一遍!   赵暾亲了亲狄誐的额头:“等我搜刮回来,给你念。”   狄誐刚哺完孩子,正躺着休息,闻言道:“好,我要看志怪故事。”   贵族女眷不常亲自哺乳。但狄誐的母亲魏夫人出身不高,坚信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要自己哺乳才健康。   狄誐相信母亲的话,怀着孩子的时候向曹儛请求自己哺乳孩子。   曹儛想起来,为了防着别人害赵暾,她也是自己哺乳的孩子。说不准因为这个,赵暾才健康?她便同意了。   赵暾闻言,一拍脑袋:“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确实自己哺乳孩子更健康。”   虽然他是男人,但一些常识还是懂的。   女性每个阶段的乳汁成分不同,以应对不同年龄阶段的婴幼儿的营养需求。赵暾记不太清楚太具体的知识,但记得乳汁随着时间营养成分变低,水分变多。初乳最有营养,到半岁左右就要增加辅食,一岁就只能喝个水饱了。   赵暾道:“宫里孩子难养活,说不准真的有这个原因。乳母都是从怀孕的时候开始选,孩子出生时喝到的乳汁,差不多是乳母已经生育半年甚至一年以后的乳汁,营养确实不够。何况现在迷信人乳最有营养,一些贵族的孩子两三岁还以人乳为主食,可不就会饿死?”   养自己,赵暾是很专业的。   他一岁多跟着小叔叔下江南,皇宫里赐下的乳母以为小叔叔年幼,找不到其他乳母,便想要挟他和小叔叔。他立刻给自己断了奶,用不太灵光的小脑瓜子琢磨辅食。   赵暾无意间提起自己在江南的经历,虽然他不认为凄惨,曹儛和狄誐哭得不能自已。   尤其是曹儛。她未想到孩子离开她之后,连母乳都喝不到了。如果赵暾没有宿慧,岂不是要生生饿死?   那哪能饿死?小叔叔肯定能找到其他乳母。何况一岁多的孩子,喝羊奶和牛奶也能活,小叔叔还找不到牛羊吗?赵暾手忙脚乱,劝了好久才把母亲和妻子劝好。   这则小插曲后,狄誐就放心地自己奶孩子了。   狄誐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东君,你也多给他念书。我们的宝宝一定非常聪明。”   赵暾笑眼弯弯:“好。”   我和小叔叔必定会赢。他们的古籍都是我的!   曹佑果然赢了。   辽朝使臣到来,仿佛完全不知道赵暾剿“匪”之事似的,半句话没提过此事,更别说指责宋朝了。   他老老实实地来朝贺,顺顺利利地做完一个时辰该做的事,虽说不上多恭敬,也没有故意惹事。   群臣在辽朝使臣到来的时候,个个提心吊胆。   刚直的大臣每日都在思考怎么驳斥辽朝使臣的无礼言论;胆小的大臣每晚睡觉都会做辽人打来的噩梦。   无论是惧怕辽朝的人,还是不惧辽朝的人,都没有想到辽朝使臣是这种没有反应的反应。   辽人居然没生气?!   辽人不提,他们也不敢去问,免得通辽。   他们就狐疑地看着辽朝使臣在京城走来走去,多次私下打听曹佑和狄諍的住处。   当辽朝使臣得知曹佑陪着曹太后住,狄諍已经离开京城,他们不能见到二人时,都十分遗憾。   辽朝使臣请求赵暾,想拜见声名赫赫的曹佑。   百官的腰板都挺直了,那眼神就差没直言让皇帝把曹小国舅拉出来给辽朝使臣看看。   赵暾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朕的小叔叔正在帮朕带孩子,不能饮酒,没空出门。”   辽朝使臣想过许多宋朝皇帝拒绝他的理由,带孩子这个理由他是真的没想过。   因为理由太离谱,辽朝使臣都怀疑这不是借口,而是真事。   他顿时遗憾不已。   辽朝使臣故意展现出对曹佑的看重,除了真的好奇之外,也是想利用宋朝君臣对武将的忌惮行离间计。   曹佑文武双全,声名赫赫,又是皇帝养父。他的声望太重,就算皇帝放心,百官难道不劝皇帝吗?   就算皇帝不会拿曹佑如何,但为了避嫌,肯定也会暂时不让曹佑领兵。   西北有狄青,无须两个名将。辽朝怀疑,曹佑将来会坐镇北疆。   他们绝对不能让曹佑这个每次出战就打出奇迹战绩的可怕将领,威胁辽朝的南疆。   辽朝使臣确实没打算提起宋帝御驾剿匪一事。   他自己没提,也很不希望宋人提起。   宋帝是在自己的疆域里剿匪,辽人怎么责备?他是责备宋帝不该剿匪,还是坦白那匪是辽人违背澶渊之盟派来刺杀皇帝的刺客?   现在辽朝没有做好与宋朝开战的准备,若宋朝以此为借口,暂停或缩减对辽朝的岁币,那辽朝就亏大了。   辽朝皇帝因耶律仁先的擅自行事而勃然大怒,将耶律仁先调离了南京。   新赴任的南疆镇守不断叮嘱使臣,一定要谨慎行事,绝不能挑起宋辽争端。耶律仁先派去的刺客,就当是真正的流寇,辽朝对此事一无所知! [255]报仇先考试:三更(补昨日更新)   宋朝满朝文武从未遇到这么荒唐的事。   西夏使臣怎么变恭敬了?   辽朝使臣怎么也变哑巴了?   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万字草稿,等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对我朝出言不逊,我们就要据理力争。   草稿白写了?   不说其他人,出使过辽朝和西夏,以为自己很是了解辽朝和西夏的包拯都有点懵。   老包一拍脑袋,嘿嘿傻笑。日子好起来了呢!   说来我输了,陛下要来挑书了?挑,随便挑,多挑几本!   陛下不爱琐事就不用做琐事,我来帮着做;陛下爱看闲书就看,放松的时候看点闲书怎么了?   哪个使臣没有憋屈过?老包双手往身后一背,嘴里就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他不爱喝酒,今日也要多喝几盅!   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的识趣,让惧怕西夏和辽朝的宋朝士大夫心中生出了异样。   他们想起了太子刚归位时,狄青击败西夏,富弼喝退辽朝,曹佑平定南疆。   从那时起埋下的种子,即使地面已经冰冷荒芜太久,迟迟沉睡地底,此刻又来一场温暖的春雨,种子终于有了萌芽的迹象。   宋人发现,西夏和辽朝好像都没有多可怕。之前宋朝的战争失利只是一时的失败,未来如何,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战争失利就下了结论。   尤其是坚守着宋朝拟人化道德观的士大夫,心里特别煎熬。   现实与他们坚信的很不一样。   宋朝没有因为道德高尚而被贼寇邻居尊敬,反而因为不道德的霸道行为使贼寇邻居收敛。   有的士大夫渐渐改变了思想,有的士大夫更加迂腐执拗。   群臣的思想改变,赵暾暂时不知晓。   他看着眼前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你亲自混进了使臣团中。你不怕你离开后,没藏家族立刻会覆灭?先说好,我可是不会收留你的。”   近十年未见,赵暾从一脸稚气的少年太子,成长为弱冠的帝王。连他标志性的死鱼眼,都仿佛变成了帝王不苟言笑的威严象征。   没藏讹庞却华发已生,身形也没有十年前那样魁梧了。   他看着眼前的传奇帝王,道:“我没指望宋朝会收留我。我来见陛下,只是问一件事。陛下当年写给我的信,是预言到今日之事了吗?”   赵暾困惑道:“你现在才问?我还以为你妹妹被情杀的时候,你就要问了呢。”   “那时我不敢问。我担忧陛下真的能看到未来。”没藏讹庞苦涩道。   当年没藏讹庞趁着宋朝皇帝病重,南疆生叛,领兵侵犯宋朝边境。   赵暾写信给没藏讹庞,让他别想着为西夏谋夺土地了,好好看看自己的妹妹和儿媳妇。   你妹妹快被情杀了,你儿媳妇与你外甥通奸要杀你全家呢!   没藏讹庞一个字都没信。   他妹妹都是太后了,多几个宠臣多正常?他就没听说过有哪个太后会死于宠臣的争风吃醋。   赵暾污蔑他儿媳妇,他就更不信了。那时李谅祚还是个垂髫小孩呢,毛都没长齐。   当没藏太后死于情杀的消息传到没藏讹庞耳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这一定是巧合,对,巧合。   没藏讹庞惧怕之后,更严厉地控制李谅祚。   他将女儿嫁给李谅祚,杀死李谅祚身边的内吏恐吓李谅祚,并不断进攻宋朝以谋夺更多的利益。   没藏讹庞还派人监视大儿媳梁氏。   梁氏温柔贤惠,没有任何错处。李谅祚也还是个垂髫小孩,理应不会和梁氏有瓜葛。   没藏讹庞以为一切在自己掌握中,赵暾信中所言确实是巧合。   但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他一直警惕着李谅祚的一举一动,也在与儿子商议大事的时候避开梁氏。   这一点谨慎救了他。   李谅祚与大将漫咩在宫中设伏,召没藏讹庞进宫时,没藏讹庞带着族人逃回了自己的领地,躲过一劫。   西夏的局势才从宫变演变成内乱。   没藏讹庞对赵暾说起他发现梁氏与李谅祚私通的困惑和愤怒时,赵暾心情很古怪。   其实……原本历史中,梁氏与李谅祚私通的事,没藏讹庞和他儿子都知道。   没藏讹庞和儿子商议的刺杀李谅祚的计划,就是选在了梁氏寝室,等李谅祚来与梁氏私通的时候刺杀。他们商议这件事时,还没避着梁氏。   也就是说,西夏人对自己妻子/儿媳妇私通皇帝的事十分淡然,不仅淡然,他们还仍旧对梁氏充满信任,认为梁氏会站在他们这一方。将来没藏家当了皇帝,说不定梁氏还能继续成为皇后呢。   就很离谱。   因为知道没藏讹庞本来该是什么反应,赵暾见没藏讹庞大骂梁氏不检点,仿佛变成宋朝迂夫子的模样,就有点想笑。   没藏讹庞当着敌国的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和绝望。   赵暾默默等没藏讹庞说完,没有训斥和制止他,仿佛没藏讹庞不是敌人似的。   没藏讹庞见赵暾这样纵容他,心情更加沮丧。   早知道他就不和宋朝对着干了。如果这十年他力主与宋朝交好,他是不是就能得到宋帝的庇佑了?   可惜,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赵暾这么好心,没藏讹庞失去了拐弯抹角的力气。   没藏讹庞对赵暾直言道:“我有一孙儿正在垂髫之年。我愿意以西夏各部族详细情报,换得陛下庇佑。”   赵暾困惑:“你若要托孤,寻一忠仆即可。改头换面一番后,李谅祚应该追查不到。”   他倒不是怀疑没藏讹庞给的情报是假的。   没藏讹庞是奸邪小人,西夏国主要灭他全族,他肯定不会再为了西夏坑宋朝。只是何必呢?   自己和没藏讹庞没交情,没藏讹庞为什么要来向敌国的皇帝求助?   没藏讹庞眼露狠意道:“我肯定活不了了。让此子在陛下身边为鹰犬,陛下平西夏时,请用他为先锋!”   赵暾这才明白没藏讹庞的用意。   没藏讹庞没有被李谅祚打了个措手不及,确实有机会将子嗣藏起来,以免灭族之灾。但藏起来的子嗣,想报仇就几乎不可能了。   宋朝国力日益强盛,赵暾又给了他神奇的预言,没藏讹庞相信赵暾迟早有一日能平定西夏之患,所以就将孙儿送给了赵暾。   赵暾没问没藏讹庞,他怎么不担心自己得了情报后不善待他的孙儿。   没藏讹庞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不遵守承诺。   在没藏讹庞的心底,会预言的赵暾即使不是神仙下凡,也是有神仙庇佑。神仙不屑欺骗凡人。   他了解赵暾生平后,更坚信此事。   即使赵暾没有那些神奇的事迹,赵暾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范仲淹的弟子一定会信守承诺。   没藏讹庞向赵暾坦白,他只将这一个最优秀的孩子送来。他会公开将部分族人送往辽朝寻求庇护,以掩盖这个孩子的踪迹。   没藏讹庞跪下道:“请陛下收留他。”   赵暾掂量了一下利弊,道:“好。不过我在灭西夏前,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没藏讹庞立刻道:“当然!陛下,你可以让他成为狄家养子吗?”   赵暾道:“等狄弃疾回京,我问一问。他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没藏讹庞欣喜道:“陛下能问就好,臣就放心了。”   赵暾干净利落地应下了没藏讹庞的请求,没藏讹庞心里更加肯定,这个胆大果断的帝王,将来一定能为没藏家族报仇雪恨。   他将孙儿牵来交给赵暾:“你一定要对陛下忠诚。”   没藏讹庞的孙儿哭着点头。   赵暾看着没藏讹庞那面容与宋朝汉人没有差别的孙儿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见过梁氏的兄长梁乙埋。   这几年西夏一边与宋朝边疆摩擦不断,一边每逢年节都会遣使臣前来道贺。梁乙埋出使的次数最多。赵暾记得梁乙埋的长相。   这孩子和梁乙埋长相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梁氏之子。没藏讹庞特意选这个孩子,或许存着让这个孩子与梁氏母子相残的心思。   不过没藏讹庞被族灭时,梁氏本就会杀了所有她为没藏家生育的孩子,要说母子相残,早早就开始了。   权力斗争,就是如此。   赵暾与没藏讹庞达成交易。   他看着没藏讹庞运来了好几车文书,啧啧称奇:“他该不会把西夏皇宫封存的档案都搬来了?”   赵暾与没藏讹庞做好交易之后,才来找宰执验收情报。已经年老致仕的前任宰执夏竦、刘沆、庞籍、王尧臣也被赵暾叫来。   现任和前任的宰执都呆若木鸡。陛下不声不响间又完成了一件大事呢。   没藏讹庞悄悄混进京城,我们居然一无所知!宰执大惊失色。   曹佑安慰他们道:“没藏讹庞混进西夏人的使臣中,该是西夏人害怕。我看西夏那内乱的胜负,至少还要持续个一两年。”   宰执根本没有被安慰到。   赵暾可不想听他们唠叨。他带着没藏讹庞的孙儿,离开了啰嗦个不停的老头子们。   赵暾对没藏讹庞的孙儿道:“你叫什么?”   没藏讹庞的孙儿摇头:“我已经没有姓名了。请陛下赐名。”   赵暾看着没藏讹庞眼中隐藏的仇恨,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头:“你的人生还很长。我在你弱冠前就一定能平定西夏之乱,那时你的仕途才刚开始。放轻松些,别太憋着。我会为你找老师,教你经史子集。你要努力读书,说不准将来能为你没藏家得来第一个进士呢。”   没藏讹庞的孙儿愕然:“啊?我?读书考进士?”   赵暾忍着笑,一脸严肃地点头:“对。在我们大宋领兵,都要先考进士。你看,狄弃疾和我小叔叔曹鹏举都是进士。曾经的范公也是进士。你想领兵打西夏报仇,就要考进士。”   信以为真的没藏讹庞的孙儿傻掉了。 [256]谁也劝不动:一更   虽然赵暾说狄諍不同意,他就不让狄家养没藏讹庞的孙儿,但以赵暾对狄諍的了解,他肯定会同意。   狄諍看似冷淡,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极讲义气的人。   赵暾便提前将没藏讹庞的孙儿交给了狄詠,让他先养着。   赵暾北上“剿匪”的时候,狄詠没能跟随。   他倒是想跟随,但赵暾把狄詠交给他的至交好友章楶,让章楶带一带狄詠,熟悉朝堂规则。   章衡马上要回京,章楶即将外放。趁着章楶还没外放,他们挚友二人抓紧时间相处。   狄詠不缺战斗经验,以后更不会缺战功,剿匪这种小事,就不用他去了。   狄詠有了进士的身份,再加上他出众的容颜,很快就博得同僚一致好感,连把厌恶外戚写入底层代码的士人也不能对他摆出坏脸色。   许多人都打听狄詠的婚配,在得知狄詠早早成亲后,都喟叹不已。   远在西北的狄青甚至收到了不太熟悉的同僚的书信,埋怨他不该让狄詠早早成亲。许多士人都是在考得进士,而立左右才娶正室。狄青真是不懂啊。   狄青满头雾水。   在范纯仁守孝后,郑獬被提拔成狄青的副手。郑獬自科举那场风波之后,与曹佑成为好友。曹佑与狄諍相熟,他自然很快也与狄諍相熟了。   狄青性格恭谨谦逊,不因为郑獬年轻而轻视他,常向郑獬请教问题。   郑獬想,陛下选狄家为后族,就是因为狄家人的品德吧。   狄青不太懂那些不太熟的同僚的提点,委婉地向梁适和郑獬请教。   梁适拈须开玩笑道:“他们少了一个可以榜下捉婿的人选,正郁闷呢。”   郑獬没有梁适那么温和圆滑,不屑道:“不过趋炎附势而已。”   狄青松了一口气,道:“不是詠儿得罪了人就好。”   狄青此话一说,别说梁适,性格激烈的郑獬都有些无奈。   狄青身为国丈,自己有赫赫军功在身,儿子是陛下微末时的好友,女儿与陛下琴瑟和鸣,他不骄傲可以说是品德好,可过于谨慎忐忑,就让人不能理解了。   如果不是梁适曾经与赵暾有过短暂接触,知晓赵暾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士大夫”,郑獬更是对赵暾颇为尊敬,他们还以为陛下时常敲打狄青这个老丈人,令狄青忐忑不安呢。   赵暾也知道狄青那容易多想的性格,便没有告知他自己与没藏讹庞的交易。   狄青如果知道他要让没藏讹庞的孙儿成为狄家的养子,肯定又要哭天抢地想要交还兵权。   老丈人练兵本事一流,他可不能让给老丈人卸职偷懒的机会。   赵暾叮嘱狄詠:“你可千万别和你爹说。”   狄詠嘴角抽搐。父亲会忐忑,都是因为暾弟你是个促狭鬼!   章楶笑得停不下来,差点呛着:“对对对,不能让狄老将军卸职……哈哈哈哈,偷懒!”   狄詠踹了章楶一脚。暾弟就算了,他是皇帝,没人管得住他。章质夫你给我闭上嘴!   赵暾将没藏讹庞的孙儿托付给狄詠,让狄詠好生教导他读书之后,拍了拍傻乎乎的孩子的脑袋道:“来,子雅,快给你家侄儿取个新名字。”   狄詠怜惜地看着那个一脸阴沉,眼中满是仇恨的孩子,道:“陛下说你的人生还很长,复仇只会占据你人生很小的一段时间,你就名‘亘’如何?取连绵不绝之意,也是你的祖父对你的期望。”   孩童点头。   赵暾又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好了,以后你就叫狄亘了。你是狄詠的远房侄儿,因家中遭遇变故,所以被家人托付给狄家养育。你可极好了?”   孩童再次点头。   他现在满心仇恨,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体会不到赵暾和狄詠二人对他的善意,只想着跟随狄家,将来为全家报仇雪恨。   章楶颇为同情狄亘。   他倒不是同情没藏家的遭遇。在他看来,没藏讹庞既要当那个皇帝之上的权臣,那本事不够被族灭也是理所当然。他只是同情狄亘现在一门心思想要亲自复仇,但绝对不能如愿。   狄亘如今才垂髫之年,还有长个五六年才能到上战场的时候。   五六年时间,陛下早就把西夏平定了。狄亘根本捞不到上战场打西夏的机会。   可怜的狄亘,还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吧。   赵暾不仅将狄亘这个包袱甩给了狄詠,分析西夏情报的事也甩给了宰执和小叔叔。   他当个勇猛小将还凑合,军略还是别指望他了。   宰执不敢让他人经手西夏情报。没藏讹庞与宋朝的交易,瞒得越久,对宋朝越有利。   宰执白天干活,晚上熬夜整理情报,一个个都熬得两眼通红。   赵暾担忧他们的身体。   宋朝短时间内不会与西夏全面开战,宰执完全不用这样劳累。   但宰执不听。   他们精神亢奋异常,赵暾反复提醒都没有用。连已经致仕的夏竦等人都迸发出猛烈的光和热,仿佛要将自己的残晖全部释放出来似的。   夏安期常做着做着政务,就悲伤地落下泪来。   赵暾心里也很是沉重。   谁也劝不动这帮老人。   当年西夏叛宋时,谁也没想过宋朝在宋夏战争中失利。那时的宋人以为,除了打不过辽朝,宋朝应该是能碾压周边蛮夷的强国。   几十年过去,宋朝士大夫畏惧西夏,竟然与畏惧辽朝一样了。   即使宋朝已经多次击退过西夏的入侵,但击退入侵仍旧是被动的反击,在许多宋人眼中,宋朝仍旧是势弱的那一方。   如今的宰执,当年都是主战的一派。   夏竦对哭着求他保重身体的儿子道:“我老弱多病,不知道哪一天就睁不开眼了,肯定活不到陛下平定西夏那一日。清卿,爹想为陛下平定西夏多做些事。爹要一雪前耻。”   夏安期想要辞去职位照顾夏竦,被夏竦责骂了一顿。   他有奴仆伺候,哪需要夏安期?陛下身边缺人,老一辈快退下了,年轻一辈还未成长起来,富弼又要守孝。夏安期的岁数和韩琦、富弼差不多,正是该顶上的时候。   夏竦还希望他们夏家父子都能当宰执呢。   夏安期无奈,只能顺从父亲。   赵暾见劝不住后,就挑选了御医住进了几位老臣家中。   老一辈良臣在拼命地燃烧自己,朝中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   在看到西夏和辽朝的使臣态度不错时,百官也有扬眉吐气之感,只是一些官吏扬眉吐气之后的反应,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暾的案上堆满了官吏请求厚赏西夏和辽国的使臣,把对他们的赏赐在往年那本就已经非常丰厚的基础上,再加个两三成。   他们振振有词。使臣对我们大宋态度好,我们要鼓励这样的行为,所以要重赏。   我们不仅要重赏西夏和辽朝的使臣,还要派使臣去西夏和辽朝,对他们的皇帝夸奖这次来使的使臣,并送上丰厚的钱财,以表示我们对他们行为的满意。   赵暾趴在桌子上,十分无力。这群大臣,真不觉得这样很丢人吗?   如果只是一两人这样说,赵暾只认为他们脑子有病;厚赏西夏和辽朝使臣的声音,居然是朝中主流声音,就让赵暾感到分外烦恼。   连朝中一些主战的年轻大臣,都激动地要求厚赏使臣。   赵暾将他们一一召来,苦口婆心地希望说服他们,这样的做法不会迎来对方的尊重。   他说了嘴皮子,对方也只是将信将疑。   赵暾十分欣慰,至少他们将信将疑了。   章楶很不理解:“他们如果不能跟上陛下的脚步,就应该被陛下抛下。陛下只需要做决定即可,何必对他们费口舌?”   赵暾叹气道:“质夫,我只能制定目标,完成目标需要你们来做。理解我思想的人,和被迫按照我的命令做事的人,完成事情的效率截然不同。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把自己这方的人变多,把敌对自己的人变少。皇帝执政也不意外。他们的思想能扭转,我就愿意花费精力说服他们。”   哪怕是司马光和苏轼这样历史中政见与他完全不同的人,赵暾也不会立刻就放弃他们。   虽然赵暾经常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事实上能干好活的人并不多,青史留名的贤才更少,大部分士人连律令都未读通过。面对人才,赵暾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实在说服不了,赵暾再找其他地方让他们发光发热。   听了赵暾的话之后,章楶作揖道:“我受教了。”   赵暾和章楶聊了几句后,继续与一看就脑溢血的奏议搏斗。   既来之,则安之。   我不早就知道宋朝是个什么德性?我情绪十分稳定,一点都不生气。   ……   赵暾太过吝啬,西夏和辽朝的使臣没能得到超规格的赏赐。   他们倒没什么抱怨的,宋朝一些大臣抱怨颇多。许多人都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埋怨,陛下吝啬有损国格。   赵暾在后世的吝啬名声加一,成了历史圈类似“爱民如子”“哭包天子”等同样有趣的梗。   他在后世的表情包形象,总是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满口都是“朕的钱”,一脸穷酸模样。   尤其是他的粉丝,最爱玩他的吝啬梗。人无完人,有黑点才接地气啊。   只要当上老祖宗,怎么能阻止后世人玩梗呢?   赵暾揉了揉眼睛,又驳回一个让他给西夏加钱的奏议。   趁着西夏皇帝和没藏讹庞打仗,我们宋朝抬着赏赐去封赏西夏皇帝,以表示对西夏皇帝的皇位正当性的肯定,西夏皇帝感动之下投桃报李,我们宋夏边境就和平啦!   好累。   赵暾伸了个懒腰,让人把批改好的奏议送去中书省。   今日的工作完成,下班! [257]王安石入京:二更合一   皇帝不肯体面,百官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新的一年到来,哪怕有了新皇子,皇帝也没有设多隆重的晚宴。   自赵暾登基以来,边疆偶有战事,但一直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徭役,只靠着边疆本来就驻扎的百万兵卒就稳住了边疆。   此等小摩擦,在京城百姓看来,就和一直和平着似的。   汴京的百姓张灯结彩,元宵节一年比一年热闹。   宫里却已经持续多年没有赏灯了。   赵暾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哪怕皇后怀孕和坐月子期间,他宫里也没有再进新人,家中人口比大多数士大夫后院都简单。   他在过年时,就给宫里人都放了假。   宫里人轮番值班,无处可去的宦官宫女也可在假期出宫游玩,只要按时回宫即可。   太妃们早就分散入住别苑,没人愿意继续住在宫里。   她们在京中有家人的,在正月之前就回娘家居住了。苗太妃这个有女儿的,更是一直和女儿同住,之前说什么要和老姐妹一同住,才不挤女儿的公主府的话,早就不承认了。   宫里的人都去赏宫外的灯,赵暾便省了宫里自己办赏灯宴的钱。   大臣们都很无奈。   他们常以水旱天灾请求先帝暂停赏灯或春宴,但陛下啊,没天灾的时候,你办一办也没关系。何况小皇子出生了,你稍稍奢侈一点,我们没意见啊。   赵暾不是真的不爱奢侈。   他当皇帝后,皇帝能享受的他都享受着,只是不爱为了别人眼中的享受去折腾自己。   灯展看的不仅是灯,更是热闹。他在宫里挂着无数彩灯,就几个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逛一逛,那不叫享受,叫鬼气森森大冒险。   赵暾强迫狄誐暂时把儿子丢开,一同出门逛元宵灯展。   曹儛想留下看孙子,赵暾就在那干嚎“娘娘你是不是有了孙儿就不陪儿子了”,曹儛哭笑不得,也只能一同跟随。   虽然狄誐自己奶孩子,但伺候的人都是配置够了的,皇子的乳母也选了很多。   乳母都是差不多生娃半年后上岗。半年时间,狄誐的身体也差不多恢复,正好丢开娃,继续陪赵暾干活。   这宋朝最高夫妻二人,提起公务就头疼。   曹儛按着额角装年老体弱,将自己曾经包揽的政务都丢给了狄誐。   曹儛替赵祯管了多年万人后宫,早就身心俱疲。   如果她还孤苦一人,需要有权力才安心,才会勉强自己继续处理政务。但她现在过得太舒心,如果不是看儿子太累,她早就该享福了。   狄誐已经被她手把手地教导出来,她该是可以放松放松了。   有的人以工作为重,有的人重视权力大过一切,也有的人如曹儛这样,能享福了谁还愿意干活?   狄誐苦着脸道:“娘娘,我也一样啊。”   赵暾丧着脸道:“娘娘,难道我和你不一样吗?”   曹儛笑着揽着儿子和儿媳道:“是是,我们是一家人,当然都一样。”   想待在宫里照顾甥孙,但也被赵暾强拉着出门的曹佑扶额。自己这一家子呢,确实不像是皇家人。   “你叹什么气?”留了胡须,仍旧英俊貌美的曹佾兜着手,今日陪同姐姐出门。   曹佾的妻子趁着元宵佳节,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独留曹佾在家。   不过这是曹佾自己和妻子商议的。   他想多陪一陪赵暾和曹佑,但妻儿面对太后和皇帝稍显拘束,他就让妻儿去丈人家开心地玩耍,自己一个人在别苑暂住几日。   曹佑摇头:“没什么。”二哥年纪渐长后,总喜欢端着兄长的架子啰嗦他。他可不愿意给二哥啰嗦的理由。   曹佑说没什么,曹佾照旧啰嗦他。   曹佾对着曹佑大谈特谈如何治家。   曹佑的妻子是范仲淹的女儿。范仲淹去世,范夫人本也想来奔丧。但她的孩子还未满岁,无法车马劳顿,她便只能留下来照看孩子,在家中守孝。   待孩子稍长些,她再带孩子归乡,拜祭外祖父。   曹佾说范夫人心里一定特别难受,曹佑为了陪赵暾不能立刻回去,为了安抚夫人,要如何如何做。   曹佑垂着头,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需要兄长教导夫妻和睦的小年轻。   赵暾忍笑忍得很辛苦。   “子雅,质夫,子瞻,这边!”   赵暾出门赏灯,自然少不了帮他猜灯谜的小伙伴。   翻年之后,章楶、苏轼都要外放,只有狄詠继续留在京城熟悉朝堂环境。   经过了许多波折,三位童年玩伴和好如初。   他们带着各自的妻子,来与好友夫妻相见。   狄詠的妻子出身虽不高,但因为是狄誐的嫂子,她们相处很自在;   章楶和苏轼的妻子都是腹有锦绣的大家闺秀,丈夫让她们将皇帝皇后夫妻二人当寻常朋友夫妻对待,她们就表现得很是落落大方。   曹儛见着很是喜欢,拉着二人的手,让二人在章楶和苏轼外放前,多来陪狄誐。   曹儛见着苏轼仍旧不喜欢。   她当着苏轼的夫人的面说:“苏子瞻是个荒唐人,还好你是个稳重的,要多管他!”   苏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在太后眼里,自己就是连累陛下坐牢的狐朋狗友。太后虽然不会禁止陛下交朋友,但估计会讨厌自己一辈子。   王弗的情商比苏轼高多了。她闻言应和太后道:“子瞻自幼就荒唐,在我们那出了名的。只是他性格虽不羁,人心却不坏,让旁的人对他总是狠不下心。以晚辈看来,应该对他多狠几次心,好好责罚他一顿,他才会长记性。翁姑常罚他跪祠堂,他终于成熟些了。”   曹儛失笑:“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跪祠堂?”   王弗叹气:“子瞻就是这样,比我三四岁的迈儿还幼稚。”   妻子在太后面前说自己“坏话”,苏轼又揉了揉鼻子,继续不敢吭声。   章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苏轼:“真跪祠堂?”   苏轼仰天长叹:“父母高寿,乃我之幸事。”   章楶大笑。   赵暾好奇地打量王弗。   苏洵自结识舅父之后,苏家人生境遇就大不相同。但苏轼的妻子,竟然还是王弗。   王弗将在三年后病逝于开封,也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看王弗现在这模样,还蛮健康的。   他回头提醒一下苏轼吧。   古代的病基本很难治好,全靠预防。如今苏轼的生活条件很好,家里较为富裕,供养个家医应该养得起。   等王弗渡过了死劫,赵暾就把“十年生死两茫茫”送给苏轼,让苏轼自己寻个借口发表,绝不会让后世学子少一首全文背诵词。   苏轼抖了抖,敏锐地看向赵暾。   皇帝微服在外,他仍旧用曾经的称呼:“暾弟,你的表情有点瘆人。”   赵暾指着自己没有起伏的嘴角:“我没有表情。”   苏轼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你散发出邪恶的气息,对吧,质夫,子雅?”   章楶赞同地点头。   狄詠竟也站在苏轼和章楶这边:“有一点。”   赵暾满头小问号。什么邪恶气息?你们出戏了好吗?你当你们在演玄幻文吗?   四个年轻人凑一起,你损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因太吵闹被女眷们赶走。   曹佾和曹佑继续陪着女眷们,保护她们的安全。   曹儛看着那四人的眼神仍旧是嫌弃,嘴里不断怀念着章惇:“还是惇七好,惇七多乖啊,他和暾儿就不会吵架。”   曹佾和曹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撼。   章惇哪里好了?暾儿和章惇相处时哪里没吵架了?   兄弟二人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姐姐对章惇的好感是从何而来,明明章惇才是最闹腾的那个。   元宵佳节之后,赵暾回到了他忠实的工作岗位。   啊,公务,公务,忙不完的公务。   赵暾看着回朝的王安石泪眼汪汪。   王安石欲言又止。赵暾这表情,他还以为赵暾受欺负了呢。   王雱看着面容已经陌生的父母,更是泪眼汪汪。   因他体弱,王安石十分信任赵暾,便在南下之前将王雱托付给了赵暾。   王雱一直住在曹佾家。   当赵暾休沐时,就把王雱接到别苑同住,美其名曰教导王雱,其实王雱多是在自学。   赵暾才没有耐心教导别人。他都是丢给王雱一本写满了自己笔记的书,让王雱自己琢磨。过一段时间,他再来考校。   一年、两年、三年……王雱从一个总角少年,已经十八周岁了。   他都要准备考下一届科举了!   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姿,王安石欣慰地拍了拍王雱那带着精壮肌肉的胳膊:“为父不用再担心你英年早逝了。”   王雱的哭声噎住。父亲你一见我,就说什么英年早逝,这吉利吗!   赵暾也觉得王雱不太可能英年早逝。   曹佾教导儿子极严。长子曹评书法极佳,武艺也很高强,能左右手开弓,在夜间灭烛亦能百发百中。   赵暾不会压制外戚,曹家子弟仍旧可以延续将门传统。曹评正在努力研读兵书,将来要跟随曹佑出战立功。   王雱被曹佾当儿子养,曹评曹诱学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   他虽不能在夜间灭烛后还左右开弓百发百中,但骑马射箭已经很是熟练。   运动有益于身体健康,情绪稳定。王雱现在就是一个体格健全、精神稳定的普通小伙子,气质像谨慎的曹家人,而不是怼天怼地的王安石。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王安石就没养他儿子!   王安石慈祥道:“你母亲很想念你,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王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很想念你们,但父亲你别装出一副你是被迫丢下我的嘴脸!   赵暾抹着眼泪道:“好感人啊。”   王安石横了赵暾一眼:“我以为你有儿子后,就能变得成熟一些。怎么今日见你,比十年前还要幼稚?”   赵暾停止假哭:“你对皇帝什么语气?放尊重点,你这是御前失仪!”   王安石瞥了赵暾一眼,冷哼了一声,把御前失仪发挥到了极致。   王雱见父亲这样不懂礼仪,叹为观止。   王雱忙道:“陛下,父亲只是身体不适……”   赵暾把脸往桌面上一砸:“算了,你不尊重就不尊重吧。赶紧把活分一分,能办事就成。”   王雱的话噎在喉咙里。   这么多年过去,老师还是那副软脾气,谁都能欺负他。   王雱心里忧虑极了,对许久不见的父亲便有了几分不喜。   本来王雱对王安石的记忆就比较模糊,与赵暾更亲近。   哪怕王安石还在养育王雱时,以现在的育儿观念,王安石对王雱是严父,感情比较克制,哪有赵暾随时把王雱当玩伴来得亲近?   相处的时间越久,王雱就越敬佩赵暾。   他以前对赵暾的不服气,早就已经抛到脑后。甚至他想起曾经对赵暾的不服气,都唾弃那个自视甚高的自己。   身为友人,陛下养大了自己,父亲应该对陛下感恩;   身为臣子,陛下乃是君王,父亲更应该对陛下尊敬。   父亲你这是什么态度!   儿子不能在君王面前谈论父亲的过错。王雱将这件事记在心中,等回家就和母亲好好地提一提。   对于时常有书信往来,还问要不要回京城照顾他的母亲,王雱还是很亲近的。   王雱没有让母亲回来。   他在曹家并无寄人篱下之感。母亲要照顾父亲,他能忍受父母不在的孤寂。   其实……一点都没有孤寂。他过得热闹极了。大兄二兄都是极好的人。   赵暾早就知道王安石回来不会对他有好脸色。   王安石还想去四处为官,积攒更多的经验。富弼守孝之后,朝中又有多位用着顺手的老臣请求致仕,朝中能干活的人捉襟见肘。   赵暾看了一眼王安石在地方上的政绩,觉得王安石没必要再在地方上积累经验,可以先熟悉熟悉朝堂运作。   王安石要想在地方上任转运使等一路大员,也要入馆阁之后,才更名正言顺。   赵暾没有和王安石提对王安石的仕途规划,只一味抱怨朝中缺人,让王安石滚回来帮忙,不回来就不是朋友,他就要公开和王安石绝交。   王安石气得不行。   明明赵暾可以正经地调他回京,但赵暾非要搞些不着调的事。   赵暾都当皇帝了,他能不能稳重些?   王安石想起赵暾刚当上太子,就嚣张地去“绑架”他,就更是生气。   随着权力地位的增长,赵暾越发放飞自我,不肯好好做人了。   王安石很感激赵暾把自己儿子养得极好,也很感动赵暾至今仍旧称他为友人,与他相处仿佛当年在望海县一样。   但一码事归一码事,陛下我们先说说你不庄重的事!   赵暾捂住耳朵。   他才不耐烦听王安石念。有这个精力,你赶紧干活!   对了,你还没有当过谏官呢。要不要去当个御史玩玩?   王安石闻言,更加生气。   什么叫当个御史玩玩?台谏重地,你说玩?陛下你怎么能把国家大事说得如此不庄重!   赵暾对夏安期道:“多年不见,他还是吵得我耳朵痛。”   夏安期哭笑不得。   当年王安石和赵暾在江南当县令,他正好在江南当转运使,掌管江南财政大权。他算是王安石和赵暾的上司。   王安石和赵暾在县上的政绩,离不开他的支持。夏安期和王安石当然很熟悉。   王安石以南疆为起点,准备辗转全国为官,双脚踏遍大宋每一寸国土,去思考新政该如何推行。   这期间,王安石多次和夏安期通信,寻求夏安期的建议。   此次王安石还没踏遍大宋,就被赵暾叫回京城。以王安石的执拗性格,他能听从赵暾的召唤,没有上书拒绝,就是心里存着一份对陛下这个友人的义气。为了给朋友帮忙,他可以放下自己的计划。   暾儿不会不知道王介甫的性格,否则就不会写那一封“求救信”。可暾儿啊,你为何非要故意气他?   赵暾振振有词。他没有故意气王安石,是王安石自己小心眼。   王安石忍不住和赵暾吵了起来。   赵暾仍旧以“啊对对对”应付王安石,把虽然衣衫简朴,但仪容整洁的王安石气成了原本历史中的黑脸相公——脸被气青了。   夏安期本来很高兴与友人重逢,见状还没来得及叙旧,就先拉上了架。   唉,介甫啊,陛下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知县,你真的不能上拳头啊。   夏安期想起当年在江南,王安石气狠了就去揍曹佑,真是怀念。   为什么王安石要揍曹佑?因为赵暾还小,他再生赵暾的气,也不可能去揍小孩。曹佑只能替赵暾受过了。   现在赵暾已经长大,王安石的拳头终于可以揍向赵暾自己了。   王雱尖叫:“父亲!那是陛下!”   什么叫暾弟长大了就可以揍了?暾弟长大了就变皇帝了,你就更不能伸拳头了啊!   父亲在各个蛮夷之地待了几年,怎么也像个蛮夷似的了!   王雱架住王安石,夏安期用袖子遮住赵暾那双嘲讽死鱼眼。   旧友重逢,就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欧阳修很重视王安石,多次推举王安石。王安石也很尊敬欧阳修。   当王安石回京,欧阳修第一时间前来恭贺王安石终于能入朝施展才华。   哪知道,王安石一回来,就试图追打赵暾。   欧阳修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气撅了过去。   当年苏洵是因为拜访欧阳修,才入了曹家为夫子。   欧阳修一直和苏洵书信往来紧密,对苏洵一双麒麟儿十分喜爱。尤其苏轼文采极佳,又是赵暾旧友,欧阳修就更加重视苏轼。   苏轼回京科举的时候,他就写信向友人夸赞过苏轼,说苏轼有宰相之才。   结果苏轼和赵暾旧友重逢,两人双双入了开封府大牢。   欧阳修也知道王安石和赵暾是旧友,他也常夸赞王安石有宰相之才。   王安石此次回京,他还与韩琦、尹洙醉了一场,说他们庆历君子后继有人。   结果王安石和赵暾旧友重逢,如果没有夏安期拉架,他们差点打起来。   欧阳修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瞎的吗?为什么我看中的人,都这样离谱?   欧阳修快气疯了,举着拐杖就要揍王安石。   王安石自知理亏,站着让欧阳修揍。   他没想到正好被欧阳修撞见。   韩琦和尹洙一左一右拉住欧阳修。王安石刚回京,群臣正在审视他。陛下有意让王安石入中书省,你怎么能给谏臣提供弹劾的理由?   尹洙道:“陛下自己都不在意。他故意气介甫,你为陛下不平什么?”   尹洙一看,就知道是赵暾在故意使坏。   苏轼是自己嘴贱引发问题,而这次,很显然是赵暾在嘴贱。   暾儿还说苏轼,他自己那张嘴难道就不可恶吗?   欧阳修一听,就更伤心了。   他冲到兜着手看热闹的赵暾面前手舞足蹈:“陛下!你应该在意啊!你怎么能不在意!你是一点都不在乎皇帝的脸面吗!”   赵暾点头,平静道:“嗯。”   嗯……   欧阳修拳头捏紧了。   韩琦和尹洙忙上前,再次拉住了欧阳修。王安石没揍到陛下,你可别揍上去了。要揍孩子,你也要让太后出手啊。   虽然太后肯定舍不得。   唉,曹佑已经回西北了,不然可以让曹佑来揍孩子。   王安石在角落里,悄悄眼珠子往上瞥。   欧阳公还说我,他自己不也忍不住?谁面对陛下的挑衅能忍住?   真是颇为可恶!   赵暾逗完王安石逗欧阳修,用他那张标志性的嘲讽死人脸把两人都逗炸毛后,因为可恶公务积攒的压力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将正事交给王安石。   赵暾交给王安石的正事,是宋朝一直没有大规模推行,但又一直静悄悄地小规模试点的均田制。   宋太宗的时候放弃在全国试验均田制,但真宗和赵祯时期,朝廷都在试图重新推行均田制,并在地方上试点。   这试点已经搞了几十年,搞得试点的地方天怒人怨。   因为试点的地方很少,赵暾忙于其他大事,一时半会儿没看到,那些人也没有上报。   到今年怨声多了,赵暾又派御史巡视天下,这件事才来到他的案前。   这件事谁来也简单。先帝的知州各自推行方田均税法,本来是在无主之地推行。   此事与王安石在南疆所行政策一致,不动有主田地,只在新开垦的荒地上用新政策。   遇到有能力、心系百姓的州官,此策是良策,既不会加重百姓负担,又能增加税收。但其他官员见增加税收这个政绩好处之后,效仿的行为就变了模样——他们在有主的土地强行“均税”。   以大宋现在的田税制度,佃农租赁田地后,本就为田主缴纳田税。官员又“均田”,便是在已经收取的赋税上重新征收。   哪怕朝廷多次强调,收新的均田税就不收老田税,但几乎没有地方官照做。 [258]我失败了吗:二更合一   赵暾道:“现在试行的均税,不是先唐的均税,而是先帝的大理寺丞郭谘用过的方田均税。介甫你应该很了解。”   王安石点头,接过赵暾递来的奏章,眉头死拧。   方田均税法,是他想要推行的新策之一,他当然了解。   赵暾看着王安石的难看脸色,叹了口气。   王安石新政中的方田均税法收效甚微,扰民远大于惠民。原因和现在方田均税法面临的困境一模一样——基层吏治的糜烂。   封建王朝的周期,越来越收不上来税。皇祐年间有大臣进言,皇祐时比宋真宗景德时增加田地四十一万七千余倾田地。   这些田地都不包含隐田,是官府已经统计的、可供交税的田地。   但只计算宋朝收的最低的田税,皇祐竟然比景德年间少七十一万八千余石。   究其原因,不过就是税负不均,豪富将田赋转嫁到了佃农和贫户身上。看似能交税的田地还是那么多,但官府就算把那些佃农贫户杀了也挤不出油水,赋税根本收不上来。   当年河北洺州肥乡县的税负不均情况十分严重,河北转运使杨偕既收不上来足额的赋税,还激起了当地民变。   郭谘领命前往肥乡县,重新丈量土地,免除四百家无地却被强征税的贫户的赋税,征收了一百家有地却不缴税的豪强的赋税。肥乡县完成了三司下发的赋税任务,当地匪患也得到平息,逃走的流民纷纷归家。   所以北宋一朝的“均税”,不是唐朝的均田制,其重点在“方田”,即重新丈量田地——将无主之地重新分配,厘清田地的主权关系,使税负平均。   原本历史中,郭谘在肥乡县完成方田均税后,赵祯曾三次试图推行郭谘的经验。但每一次只清仗了几个州县,朝廷就因为“耗费人力太众”“百姓抵触过重”而作罢。   赵暾算了算时间,他现在收到御史弹劾均税推行不力的文书时,正好是赵祯在原本历史中第三次中止均税时。   当皇帝久了,赵暾逐渐明白赵祯那些游移不定的行为背后的逻辑。   如果励精图治只会加重百姓负担,那只能作罢。许多时候封建君王“无为而治”,王朝反而会持续时间更长,百姓的负担也更小。反对新政的人并非看不到王朝的弊端,只是认为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安静地等死让王朝死得更快,约等于后世重病动手术和保守治疗的选择。   只是赵祯性格游移不定,一会儿动手术一会儿保守治疗,保守治疗一会儿之后又试图动手术,才使宋英宗神宗继位时,财政几乎崩溃。   看看方田均税法就知道了。郭谘设计出的方田均税法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是惠民强国之策,但一旦想要推广开来,执行上就会出问题。   杀光贪官污吏?系统性的腐烂,难道还能杀光全天下的官员吗?   赵暾又能以什么理由去杀?   如今信息流通很慢,赵暾得知一地有问题,派御史前去探查,这来回的时间,就足够地方上藏匿罪证。赵暾只知道大致上地方上都有问题,可谁有问题,谁又无辜,轻罪重罪如何判,他都一无所知。   他又不是在玩皇帝模拟器,点开页面瞅一眼,咦,这个知县下面有标注贪赃枉法,赶紧撸了换人。   再者,有可能官员是好人,但封建时代执行政务的是吏,而非官。   以县衙为例,吃朝廷俸禄的县官就一个,县衙里其余的全是吏,这些吏都出身自当地豪强家族。   如果知县是赵暾这样自带班底的人,或者是王安石这样能力极强的人,才能掌控县衙。大部分官员都没有这个本事,即使有心当个好官,但他也仅能约束自己不去扰民,其余都无能为力。   为什么几乎没有州官照着朝廷规定好的“均税法”做?难道州官全都贪赃枉法吗?与豪强沆瀣一气者有,但绝大部分州官是做不到在当地豪强的阻拦下完成均税的任务。   那就将当地豪强都杀了,把全天下的豪强全部杀了!   哈哈哈哈,赵暾被自己逗笑了。   咳,那不全杀了,而是杀鸡儆猴呢?是不是只要杀得够多,百官和豪强就不敢动手?   正好,历史中真的有人这样做过。明太祖的剥皮充草了解一下。   明太祖都做到这份上了,明朝初期政治腐败程度不比其他朝代弱,地方上贪赃枉法仍旧严重,再加上明朝税制设计的问题,明太祖时期明朝的税收问题就已经凸显。   总之,封建时代的底层代码,除非生产力发展带动生产关系变革,否则屎山代码就是屎山代码,谁来都无能为力。   何况宋朝这屎山代码不仅特别屎,还是在王朝中期。谁敢对已经运行了一半的屎山代码大小声?   赵暾无奈,也只能学先帝,暂停均税的推行。   在暂停之前,他派御史巡视天下,纠正地方上故意为之的违背朝廷诏令的行为。   御史到达的时候,当地的证据肯定已经抹平的差不多了。但朝廷至少要有个态度,来证明朝廷是在乎这件事的。   如果遇到太过嚣张,连首尾都懒得抹去的豪强和贪官,御史就要上报朝廷抓人杀人。   哪怕御史最后也与当地豪强勾连,多捅几杆子也能打落几颗枣子。把那些粗心大意的豪强的家产没收,全家流放至缺人的边疆开垦,也比颗粒无收好。   赵暾让王安石回来的时候,御史已经背上行囊,巡视天下了。   赵暾还派了兵卒保护御史,让御史有调动兵卒的能力。   百官质疑御史权力过大的时候,赵暾直言道:“朕不派人保护御史,恐怕派出去的御史能有一半,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缘由折在路上。朕要保住他们的命。”   百官大骇,头皮发麻,不敢争辩。   一些官吏心头埋怨,陛下说话太过直白,半点遮掩也没有,让他们心里很是膈应。   唉,没有经历过帝王教育,而是被当成士大夫培养的皇帝,真真没有个皇帝模样。   中原地区的均税法试行全部失败,赵暾暂时中止。但王安石在南疆也推行了均税法,效果很是显著。   岭南经历侬智高之乱后,社会秩序破坏,千里无人烟,几乎回到了王朝建国时的状态。王安石相当于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自然没有太多阻力。   赵暾知道,王安石此次回朝,便是要着手推行方田均税法了。   对王安石,赵暾无须过多隐瞒,王安石不在意他的惊世骇俗。方田均税法的“弊端”,他都结合如今的实例,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安石,如同当年他在望海县与王安石结交时一样。   赵暾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他比古人强的地方是信息,但以他的能力,难以将信息转化成合适的政策。   青史留名的改革家如果获得了更多的信息,肯定比他更适合制定政策细节。他所能帮助王安石的,只有给王安石提供更多的信息,以及在王安石制定政策后,他本着上下五千年的经验给王安石挑刺。   王安石也与还在望海县时一样,很耐心地听完赵暾的话,没有中途出声反驳。   凡是有能力推行改革的人,性格都坚定到执拗。若是他人提起新政有哪些地方不好,王安石总会坚定地驳斥。   哪怕弊端是真的,他也必须坚定地驳斥对方。改革艰难,容不得任何犹豫。   只有赵暾说的话,王安石能听进去。因为王安石能察觉,在改革之路上,赵暾一定是走在他的前方。赵暾看见问题只会解决,不会动摇改革的决心。   赵暾说起南疆和中原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差别,说起地方官大多违背诏令的缘由,说起豪强对基层的控制,说起王朝中期吏治不可避免的腐烂……王安石都一一记下。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伺候赵暾的小黄门李宪赶紧给赵暾端来润喉的温水。   赵暾对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宦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李宪看不明白的意味。   李宪乖巧地退到角落,低着头琢磨皇帝陛下的笑容是何意思,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他不知道,赵暾就只是单纯因见到了一个历史名人苗子正茁壮成长,露出了农人丰收般的喜悦笑容而已。   宦官李宪,虽然算不上什么帅才,但也能带兵打仗,比宋朝大部分武将强。他还能治理一方,兰州正是在他的治理下真正回归中原王朝的管辖。   赵暾捧着热水想,等李宪再读些书,他就把李宪丢去兰州,让李宪去往应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   待赵暾说完后,王安石道:“只要设计出足够完善的制度,就能避免官吏贪赃枉法,故意毁坏均税。”   赵暾眨了眨眼。看来王安石在地方上试点了这么多年,自己提起的推行政策的难处,他已经觉察到了。   王安石果然早有准备。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卷厚厚的计划书,道:“陛下请看。”   赵暾伸手:“站那么远干什么?递上来啊。”   王安石嘴角微抽。你现在是皇帝,应该让宦官从我手中接过奏议!   李宪眼观鼻,鼻观心,非常知情识趣地当自己不存在,没有“越俎代庖”。   赵暾抖了抖伸出去的手,王安石无奈,只好走上前,把奏议亲手递给赵暾。   赵暾指了指一旁:“坐。”   王安石又叹了口气,如很久以前那样坐在了赵暾身边,为赵暾解释自己的献策。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约半个时辰后,赵暾完全了解了王安石精心制定的政策。   他的神情略有些复杂。   王安石看着赵暾的脸色,道:“陛下可有问题?”   赵暾摇头道:“不是我有问题,是你制定的田策有问题。太复杂了。”   他心情复杂之处在于,王安石与原本历史中人生经历有了很大不同,所拿出的方田均税法,竟和原本历史中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复杂。   后世记载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细节不多,只弊端记载得多了些。   只从纸面上看,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没有问题。   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沿袭自郭谘当年试行的政策,严格审核田地情况,给田地定等,令税赋和负担平均,并且免除了以前会收取的例如道路、荒山等不能生产的田地的赋税。   但方田均税法的执行举措实在是太复杂,令基层官吏苦不堪言,十分疲惫。   不是人人都和王安石这样有超高的精力和高尚的精神,让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吏亲自丈量每一寸土地,严格执行王安石制定每一项细则,根本不可能。   最终方田均税法的清丈工作还是被官吏承包给“上户”,那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利益受损的官吏厌恶王安石清丈隐田,忧国忧民的官吏忧心吏民执行均税法中的不法行为。王安石刚罢相,方田均税法就被废除。   赵暾道:“你条例制定得很细,看似面面俱到,杜绝下官敷衍了事,但你是干过基层官员的人,应当知晓越复杂的措施越难执行,仅靠一时的激情难以推行长期的政策。”   王安石点头:“我知道。”   赵暾无奈:“那你……唉。”   看着赵暾无奈的神色,王安石笑了起来。   如他所想,暾弟能看懂他的献策。即使当了皇帝,暾弟也没有改变。   王安石道:“我思来想去,走过了许多地方,询问了许多有为的官员和高尚的吏人。他们都告诉我,天下早已经安定,想要制定出一个新的长期可行的田策不可能。”   他说罢,又笑了笑:“所以,我放弃了。”   赵暾眉头微皱。   他看得出来,王安石的笑容里有理想破碎的绝望。如王安石这样聪明的人,接收的信息多了,果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王安石问道:“陛下,我失败了,是吗?”   赵暾不语。   王安石又笑了笑,道:“可你仍旧愿意任用我。看来即使我失败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赵暾道:“王朝总会灭亡,就像是人总会死。不能因为人会死,就不治病。”   他顿了顿,眼神放远:“我小时候,夫子曾说希望宋朝永世不灭。我当时说,一个永世不灭的王朝很恶心。不是这样的,希望就是希望。就像是所有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但仍旧会精心地照顾家中长辈,四处寻医问药,希冀将他的死亡延后。”   王安石笑着叹息道:“还有这样的事?范公没有责备你?”   赵暾摇头:“夫子总是溺爱我,即使我说过再过分的话,做过再过分的事,他从来不责备我。”   王安石想,大概就是范公这样的溺爱,才让陛下肯为大宋尽心尽力。   他听得出来,陛下仍旧对大宋没有多少归属感,更对皇位所带来的责任很是疲惫。   陛下在乎的,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一个个具体的人。陛下守护大宋,是因为他在乎的人在乎大宋。我也会是其中之一吗?   王安石道:“是啊,我放弃寻找一个可以长期执行的政策了,放弃治愈病人了。”   赵暾眼眸一闪。   他垂下头,再次细读王安石所写的政策,眉头拧得更紧。   半晌,他抬起头,对那微笑似乎挂在了脸上的王安石道:“你这设计,就是只准备用一次。”   王安石道:“如果我活得够长,陛下也活得够长,也可能不止用一次。十年……不,二十年清丈一次,足以让下一代守成之君在废掉所有新政、无为而治时,令大宋进入盛世。”   赵暾深呼吸:“你这次制定新政,是以新政失败为目的?”   王安石摇头,“不是目的,而是预期。陛下,我相信朝中有你,有我。在你我都活着的时候,新政绝不会失败。”   赵暾手指轻敲桌面,皱眉沉思。   如果以短期政策来看待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确实可行。   虽然执行田策的乃是地方官吏,但初次清丈田地,赵暾会从中央派出官员,监督各路方田均税法的执行。   原本历史中,宋神宗时的方田均税法持续了十几年,最初也是成功的。   只是后来,以封建王朝烂到极致的基层控制,复杂的阶梯收税难以长期执行,只得废除。但哪怕废除了,也有清丈隐田的效果。在王安石罢相,宋神宗实质性地废除方田均税法的时候,全国已经完成了近一半的田地清丈。   赵暾熟知历史,知道哪些人可用,自信肯定比宋神宗做得更好。王安石、章惇等友人也会全力支持他,不在意全国跋涉的辛苦。他一定能顶住压力,完成全国主要产粮区的隐田清丈。   知道王安石没有以长期改革为目标后,赵暾再看王安石此次新田赋,就明白了王安石政策设计的用意。   新策中比原本历史中更复杂的部分,是清丈和定等的部分;而清丈和定等之后,收税倒是简单了,与旧税制基本持平,有些地方还更简洁。   这样的政策,不仅耗费巨额人力,收效其实也不怎么样。   以宋朝如今的吏治,别说什么二十年再丈量一次,恐怕不出三年,土地就会继续兼并到与之前清丈出的田地完全不同的地步。   那要做吗?   赵暾闭上双眼,沉思许久。   王安石静静地等待赵暾做决定。   赵暾睁开眼,沉吟道:“可行。”   王安石如释重担。   赵暾露出清浅的笑容:“过二十年,如果我还有余力,就来第二次清丈;如果没有余力,就此摆烂,这次方田均税带来的强心剂效果,也能让宋朝的财政苟延残喘很久。只要不遇到太过分的昏君,此策一定能给宋朝续命。介甫,辛苦你了。”   王安石抿了抿嘴,赵暾夸奖他,他的笑容却越发绝望和悲哀。   赵暾见状,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   他问道:“介甫,宋朝亡了,华夏就亡了吗?”   王安石反问:“陛下何出此言?”   赵暾指着自己:“我不是宋人,但我学过王安石变法。就像是你的变法中,汲取了先贤的经验一样。”   王安石执拗道:“但那不是我出生的大宋了。”   赵暾摇头:“如果所有王朝都作古,整个社会都变成了全新的模样,你成了如三皇五帝时那样的老祖宗了呢?你难道说,尧舜生活的华夏,不是你如今的华夏?终有一日,华夏不再是一家的天下,那么所有先贤生活的朝代都是我们的曾经,不再有什么先朝的说法。”   赵暾再次重重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介甫,那里就是你出生的大宋。宋朝会灭亡,但华夏不会。你制定的新策,会成为下一个革新者的经验。终究有一日,它会成为一项你希冀的永恒的良药。”   赵暾不是安慰王安石。   其他不说,现代的土地政策何尝不算一种“方田均税”?现代的军区制度,难道不是“将兵法”吗?   吃饱肚子的不是最后一个馒头。   “别绝望了,看看我,我想你那么聪明,已经在和我接触中猜到了我的宿慧来历。”赵暾使劲地拍打王安石的肩膀,“夫子为什么宠溺我?他看着我,就知道无须绝望啊。其实你想想啊,老赵家的宋朝和你们这帮贤人又有多大关系?如果现在宋朝在位的是个大昏君,又有一位已经初显明君模样的人揭竿而起……嗯,你就当是汉高祖或者唐太宗吧,你是追随明君还是帮助昏君……哎哟!”   被赵暾拍得龇牙咧嘴的王安石一愣,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并且在桌子下面狠踹了赵暾一脚。   王安石担忧地看向墙角处的小黄门。   李宪的身体已经快贴在了墙上,头低得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   你们看不见我,呜呜呜,你们看不见我。我真的不存在!   “陛下,你是酒喝多了吗?可别说胡话!”王安石咬牙切齿道,“臣没有绝望,臣只是心情不好,用不着你用胡言乱语来劝我!你在范公面前也这样胡言乱语吗?!”   赵暾眼珠子转了转。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都说夫子最溺爱我了,我说什么他都会笑呵呵地点头。   王安石骂了赵暾好几句,才放下犯上作乱的手。   他磨着牙道:“老实点!”   赵暾好脾气地垂着头道:“哦。”   王安石看见赵暾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   他忍不住训斥起来。   赵暾耷拉着脑袋,表情放空,把王安石的话当耳边风。   文彦博和吴育携手来给陛下送今日要批改的奏章的时候,就看见王安石正指着赵暾骂,手指头都快戳到赵暾的额头上。   两人顿时沉默。   他们已经知道王安石是赵暾选定的新一辈宰执领头人。   这是不是太狂妄了?感觉不太行啊。 [259]存禅理灭欲:三更四更(61w、62w营养液加更)   “来了啊。”赵暾对东西府宰执招招手,让他们看王安石的献策。   郭谘创方田均税法,并“收逋赋八十万,流民乃复”时,乃是景祐年间,两人都已在朝为官,自是都了解何为方田均税法。   吴育一向谨慎,不喜劳民之事。   他皱眉问道:“王介甫,你可知为何方田均税乃是惠民利国之策,朝廷却刚在河北推行,就立刻废止吗?”   “我知道啊!”王安石还来不及开口,赵暾就抢先举起手来。   吴育按着额头看赵暾抢答,说的话虽然都直击重点,但太过惊世骇俗,听得吴育连连叹气。   文彦博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面无异色,显然这些理由王安石也懂。那他为何还要献这样的策?   文彦博静下心来来,仔细阅读王安石的献策。   吴育不用读,赵暾已经噼里啪啦将他和王安石之前对话的大致意思告知了吴育。   吴育身体不好,赵暾没有说出刺激人的话,只是告知吴育,自己和王安石都知道新政不会持久,但趁着自己在位,能清丈一次田地,百姓就好过几年。   吴育问王安石道:“你还未开始做,就确定收效甚微,那为何还要做?”   王安石道:“收效甚微,也有收效。不做就永远没有收效。吴相公请放心,此策即使失败,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吴育叹气。   确实如此,现在民间税负不均到了何种地步,他也在地方为官多年,自然知晓。   其实有点能力的地方官,都会自己施行部分方田均税的政策,清丈隐田,处罚当地豪强赋税假冒瞒报行为。   吴育不是认为方田均税不好,而是深知地方官吏的能力和地方吏治的复杂,不认为此策可以正常执行。   吴育道:“陛下是确定能派出能人,完成第一次清丈田地?”   赵暾点头:“第一次清丈田地,地方豪强还不太熟悉,不能及时应对。只要我派去的官员品德不差,态度强硬,就能成功。”   吴育道:“清丈后不到十年,税负仍旧不均。臣不是不信陛下能做成此事,只是陛下,你完成此事后,是否又想做更多的事?”   赵暾兜起手,肩膀一塌:“我倒是想啊,可这大宋的现状不给我机会啊。”   吴育嘴角下撇。我泱泱大宋还配不上你这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了是吧?   文彦博一边继续看王安石的献策,一边习惯性地打圆场道:“陛下一直谨慎,所有不谨慎的时候都是令自己劳累,不会过多折腾百姓。吴春卿,你可放心。陛下能说方田均税只是暂时之策,就比朝中大部分人强了。”   吴育冷哼:“虽然陛下是范希文的弟子,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赵暾心道,吴公你直说夫子比我还天真就好,虽然我尊敬夫子,但我不会阻止夫子的友人蛐蛐夫子的坏话。   赵暾以往的行为确实很有说服力。吴育这个“保守派”暂时安下心,与文彦博一起阅读王安石的献策。   赵暾让人拿来蜡烛,备好食水。   以他对文彦博和吴育的了解,他们肯定会看到日落也不肯回去。   等等,那我岂不是也要陪着他们加班到日落?   赵暾意识到了不对,道:“要不你们拿回去慢慢看?”   文彦博和吴育同时抬头,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赵暾。   显然这两人一听就明白,陛下又想偷懒。   明明陛下很勤政,但为什么总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偷懒?   文彦博和吴育看了赵暾一眼后,低下头继续看,根本不理睬赵暾。   即使是文彦博,在此刻也会无视赵暾。   赵暾嘟囔:“我这个皇帝没有威严吗!理一下我啊。”   王安石又开始翻白眼。   他以前疑惑狄諍为何老翻赵暾的白眼,现在他觉得活动眼球很好。   赵暾见没人理他,就叹了口气,拿起宰执送来的文书,耷拉着眉头看了起来。   如赵暾所料,文彦博和吴育看到华灯初上,也不愿意离去。   赵暾中途催了几次,他们才肯用些食水。   第二日,副宰执们也加入了讨论。   王安石被赵暾安排在宰执中间答疑。   当赵暾说这政策会被当成长期执行的新政下诏,但他和王安石都明白,人死政消的结局难以避免,一向稳重的韩琦居然掩面低泣。   赵暾叹了口气,张开想安慰韩琦。王安石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赵暾的嘴。   韩琦惊得眼泪都憋回去了:“王安石!你在干什么!”   王安石放下手:“陛下想安慰你,但韩公肯定不想听到他的安慰。”   包拯疑惑:“陛下安慰韩稚圭,为何韩稚圭不想听?”   尹洙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陛下,韩稚圭不需要你安慰。请你以后谁也别安慰。”   韩琦看了看尹洙那黑沉的脸色,不明所以道:“为何?”   尹洙沉声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若真想知道,你可向富彦国写信询问。”   总而言之,我不想说。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韩琦仍旧不明所以,但心里的悲伤好歹是被这一幕冲没了。   一顿鸡飞狗跳后,三司也加入了讨论。   夏安期与王安石很熟悉,王安石的献策他提前看过了,直接加入了宰执的讨论。   苏洵和其他三司副手讨论十分激烈。   苏洵一看推广均税制就喊好,其他三司副手按住了他,让他考虑一下实际问题。   王安石的职务还没有安排下来,先陪着三府正副宰执开了多日的会。   等宰执终于吵出个一致意见,王安石如赵暾所愿,被一脚踹进了御史台。   御史台中虽然有坐镇京城,监督百官的御史,但王安石这个小年轻,当然是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去出差的。   于是王安石刚回京,又背着包袱出门。   这次吴琼没有跟随他。   王安石将在京城安家,吴琼安定下来,有时间陪陪儿子。   当然,陪儿子是次要的,吴琼最主要的目的是张罗儿子的婚事。   王雱都快弱冠了,该相看人家了。虽说考上进士之后更容易寻找人家,但吴琼坚信自己儿子非常优秀,肯定能考上进士,所以就提前相看了。   王雱住在曹佾家,自认赵暾的弟子(赵暾不承认),往来的长辈不是宰执就是国舅,好的亲事不难说。吴琼很欣慰。儿子把自己养得很好,不需要她和丈夫操心呢。   王安石离开前,赵暾给王安石找了一名副手,为嘉祐二年进士,名为吕惠卿。   王安石与吕惠卿聊过之后,很欣赏吕惠卿的才华,很愿意多带一带他。但他看着赵暾那看似没什么表情,但仔细一看就满含恶意的眼神,提高了警惕。   恐怕吕惠卿不是表面表现得那样好,陛下绝对是在给自己挖坑,看自己笑话。   他想起赵暾将章惇塞给自己时的眼神,立刻觉得头大,更加谨慎。   赵暾还给王安石派了一个下属,名为狄詠。   赵暾拉着二舅哥的袖口道:“你可要把王介甫全首全尾地带回来啊。”   也被赵暾塞进御史队伍的狄詠郑重地点头:“放心。”   王安石看着狄詠那张脸,十分狐疑,狄詠究竟有几分战力。   王安石以为狄諍的长相已经够离谱,但狄詠的脸已经超出可以描述的范畴了吧?如果人的容貌有一个标准的模范,他的脸就像是字帖一样了。   狄詠已经能无视别人因他的脸,对他武力的轻视。   在王安石狐疑的视线中,狄詠从怀里摸出个面具,静静地扣在脸上:“这样呢?”   王安石看着狄詠脸上狰狞的面具,忍俊不禁:“我信你是狄汉臣将军培养出的儿子了。”   狄詠取下面具,十分无奈。这父子关系,还能不信的?我爹长相也不差啊。   吕惠卿见到狄詠的脸也啧啧称奇。   狄詠叹气,只能继续忍受别人因他的容貌而对他的“轻视”。   还好,王安石运气差,加上吕惠卿这个历史中的好搭档,气运犯冲,运气更差。   其他御史还在暗笑陛下操心过度,给他们派的护卫没有用。王安石刚走出京城,就遇上了流寇劫道。   王安石和吕惠卿见识到了狄詠面具溅血的模样,再不怀疑狄詠的武勇。   嘶,还真是艳丽啊。王安石和吕惠卿不爱写笔记小说,脑海里都浮现出志怪小说的场面,发现自己可以写一些。   赵暾和宰执将王安石派出去,是让王安石亲眼见到、亲手处置中原那些不能执行的均税法案例。   宋朝的朝堂就是个漏子。即使赵暾是单独找宰执商议,但王安石献策在全国推行均税制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赵暾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有时候封建时代的信息流通速度会突然变得不符合常理,军报八百里加急都没有他们传得快。   王安石遇到一次流寇还能说啥意外,但他刚走到河北,便面临了三次流寇袭击,那就让看了许多网络小说,闲暇时在网络上键政无数的赵暾,不得不阴谋论了。   更让赵暾那万年死人脸露出笑容的是,朝中第一时间弹劾王安石,说流民频繁袭击王安石,一定是因为王安石激起了民怨。   赵暾笑着询问:“王安石是去暂停河北均税制执行,卿的意思是,暂停河北均税制执行是错误的?那卿赶紧上个奏议,说说如何继续推行均税制。”   王安石入京所呈献策,乃是秘密进行。赵暾与宰执所开的小会,也是秘密会议。其他官员不应该知道王安石献了什么策。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不应该知道。   王安石的倾向,在南疆所做的事就已经很清楚明了。赵暾召集众宰执议事,消息也难免传出去。   可这些潜规则,官吏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吧?   赵暾笑着看着弹劾王安石的人,期待他能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惜宋臣不是个个都为弹劾高手,弹劾王安石的人,仍旧说的是什么“风闻奏事”的老生常谈。   但他还是透露了一个信息,最反对王安石的是僧道。   虽然王安石献策的消息传了出来,但是传言越传越假,再加上赵暾越来越收紧度牒的管理,僧道的超庶民待遇也越来越少,僧道心里惶恐。   恰巧王安石虽然是个信佛的人,但他信的是中原原教/旨主/义佛——即佛教弟子应该苦修,不应该沾染尘世污浊。   所以他在南疆的时候,常整治占地过多的僧道,命他们安心苦修,努力种地交税服徭役,自力更生,报效宋朝。   王安石献策,不知道怎么的就谣传为针对僧道。   道人还好,因为总爱造反,所以被重点打击了几次,世俗化严重,交税就交税呗,以道人与皇家、官府的紧密关系,他们只交正税,没有苛捐杂税,其实小日子过得仍旧不错。   僧人就不舒服了。   西夏和辽朝都崇佛,僧人在西夏和辽朝过得极好。有西夏和辽朝的对比,他们对宋朝就尤其不满。   而且比起道人,宋朝贵族更加崇尚佛教,僧人的消息也更加灵通。   赵暾缩减僧人的福利后,度牒不再好卖,许多官员少了过手的油水,与一些完全被红尘污染的狂僧勾连在一起,都视王安石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怜的王安石,他真还没有来得及献上和僧人相关的策,就这么为赵暾背了锅。   因宋朝对僧人的宽待,许多寺庙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寺庙内的面容姣好的僧尼被迫从事烟花柳巷同款工作,执掌清规戒律的僧人很可能是被“大赦”后凑够了度牒钱的前贼匪。王安石断了他们的安逸路(王安石:?),他们就要买王安石的命。   当狄詠将僧兵的脑袋送回京城的时候,赵暾把送来得太快、还没腐烂的僧兵脑袋在大朝会上堆了起来。   他看着群臣道:“这是哪朝的规矩,僧人可以私藏兵器,截杀御史?各位卿家崇佛,崇尚的应该是僧尼的清净自在,而不是僧人能截杀官吏的本事吧?”   赵暾将僧兵的脑袋堆在朝堂上的行为让许多士大夫都感到不适,但更多的士大夫,对僧人的嚣张更加不适。   宋朝有一点好,士大夫是真正的儒家士大夫。他们会钻研佛义,会相信禅理,但他们内心有比佛祖更高的存在——儒家圣人,才是他们唯一的光。   无论最后儒家弟子本人变异到何种地步,但忠君爱民就是儒家思想的根基,警惕其他思想,为了不同见解打出狗脑子,也是儒家思想的基础代码。   他们内部可能会经常战斗,但面对挑衅儒家思想的宗教,他们就要团结一致了。   他们能允许禅理融入儒家思想,但绝对不能原谅僧道挑衅儒家的权威。   无论他们对王安石感观如何,王安石是士大夫,这僧兵截杀王安石就是触犯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逆鳞。   赵暾已经铺垫了好几年,逐步剪除了前几代皇帝崇佛对宋朝的影响,终于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   狄諍也回到了京城,主事者到位。   赵暾道:“你熟悉北宋历史,副手随便挑。”   狄諍专挑王安石新政时道德低下、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为副手。   赵暾兴奋道:“你与小人为伍,小心进《奸臣传》哦。”   狄諍神情冰冷道:“只要你不英年早逝,我就不会进《奸臣传》。”   赵暾拍着胸脯道:“对,我保护你。”   狄諍心道,他所说的,不是指赵暾会保护他,而是因为“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   如暾弟所言,青史留名的人都极有本事。那青史留奸名的人,也肯定个个都是人才。那等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时刻揣摩皇帝的喜好,他们会成为皇帝最喜爱的模样。   会在王安石变法时当小人的大臣,现在大多都很年轻。有的是恩补入仕,有的刚考上进士不久,官位都不高。狄諍举荐并提拔他们,带他们去出使辽国,他们都很感激狄諍。   狄諍不会为他们的感激迷惑双眼。   这等小人,时刻都想踩着“恩人”的尸骨往上爬。   但没关系,狄諍不在乎,只要他们能完成暾弟的目的即可。   狄諍刚回京,就要远行。   微服的赵暾带着狄誐将狄諍送到城门口,抱着取贱名为牛牛的儿子,把牛牛的脸凑到狄諍脸上,让他糊了狄諍一脸口水印。   曹儛太忧心孙儿,用了民间的“偏方”,先不给孙儿取名,而是取个粗俗但有美好寓意的小名暂时叫着,等孙儿年满三岁,“魂稳了”,再取大名。   狄諍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轻轻地摸了摸小外甥的脸。   他面瘫多年,今日终于治好,对小外甥露出了当年他也曾对赵暾露出的温和笑容。   “牛牛,好生吃饭喝奶,长得比牛犊还壮。”   “嗯啊啊。”   狄諍带着一群“满天星”,踏上了出使辽朝的路。   赵暾同时宣布全面禁佛。   他在诏令中夸赞佛教所宣扬的清静无为(道教:?)交易,大谈特谈禅理,说僧人要克制欲望才是真和尚。僧人入宫给先帝送丹药,导致先帝病情恶化;僧人还打家劫舍,伏击赴任官员。   这些都是假僧人!他们败坏了僧人的名声!   什么叫僧人?为了穷尽禅理,他们应该灭绝凡人的欲望。   存天理,灭人欲!是为真佛!   既然僧人不能断绝世俗的欲望,那么赵暾这个虔诚的禅理研究者,就要如梁武帝一样,帮一帮僧人了。   嘉祐二年中进士,正在校订书稿的程颐:“?”   陛下这话,有点耳熟啊。   程颐不仅是赵暾的书法夫子苏洵的女婿,严格来说,他和范育一样,也可称得上陛下幼年时的熟人。   程颐性格古板,不愿意宣扬此事,全当不认识赵暾。   他也很不想赵暾想起他。在赵暾不是皇帝的时候,他从当面和赵暾辩论,但赵暾当知县后他年年写信与赵暾辩论,没有一次赢过赵暾。   赵暾是皇帝,以程颐忠君爱国的古板思想,他就不能与赵暾辩论了。   也就是说,赵暾与他的辩论,永远都是赵暾全胜了。   程颐的目标是当帝师,给陛下讲自己的经学。   他给赵暾讲经学?赵暾会反过来考他典籍的出处是哪个注释版本的经书的第几页。   谁看书还记页数啊!   程颐以为自己躲在书堆里校对,就能避开赵暾。没想到赵暾不见他,也不会放过他。   程颐终于忍无可忍,请求苏洵带自己去见赵暾。   曹儛念旧,尤其念她没能参与的赵暾童年的旧。   范仲淹的去世对赵暾的影响很大,曹儛便希望尹洙和苏洵能私下多陪伴赵暾。   苏洵一身豪气,太后叮嘱他,他就去,仍旧在闲暇时教导大喊着“皇帝已经不需要练字”的赵暾练字。   尹洙就手执戒尺,在一旁监督。   赵暾又迎来了最“讨厌”的苏夫子。   他看见苏夫子身后的“小厮”,一把将那“小厮”从苏洵身后拖了出来:“来得好!你和范育不是至交好友吗?禁佛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你负责理论支持,和僧人辩论;范育负责干活!”   今日正好在陪陛下玩耍的范育:“是的,我和程中叔是竹马情谊,感情甚笃。”   程颐骂道:“谁和你感情甚笃?我从未与你为友!”   范育对赵暾道:“这就是陛下常说的傲娇吧?”   赵暾板着脸道:“啊,对!”   尹洙不由将视线撇到别处,免得生气。   苏洵嘴角微抽。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终于明白,赵暾不是什么乖巧的好孩子了。   程颐明明是来找赵暾寻个说法,问赵暾那诏令的话怎么和自己正在钻研的理学经义相似。   什么相似,明明就是一模一样!这是我儒家经义,和秃驴什么关系!   赵暾困惑:“你发布了吗?”   程颐摇头。   赵暾道:“那就是你模仿我!没关系,看在童年情谊的份上,你可以拜我为师!”   程颐为赵暾的颠倒黑白倒吸一口气。   范育激动又羡慕地抓着程颐的手道:“天啦!我真是太羡慕你了。你快点敬茶!不能让陛下反悔!从此之后你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   程颐:“……”每次他和范育说话,他都怀疑范育是在故意阴阳怪气。   范育当然不是。他十分真挚。   程颐刚与赵暾见面,就被赵暾弄得焦头烂额。   经义没来得及讨论,他被赵暾赶出了清贵的校对职位,成了范育的副手。   程颐不服:“为什么我辅佐范育?我比范育强!”   赵暾道:“我觉得俗务上,范育比你强。”   范育连连点头:“我也觉得。”   程颐想拂袖辞官。   赵暾阴森森道:“如果你不好好为我干活,你就是不忠于君王,不忠于大宋,违背了儒家忠君爱国的思想,是贱儒!”   贱你个头啊!程颐彻底破防了。 [260]百儒可争鸣:一更   皇帝是不讲道理的,何况赵暾的话很有道理。   明明此时士大夫辞官不干是清高的象征,但赵暾非说他要宣扬程颐不忠君不爱国,在自己委以重任的时候嫌弃官职太小不干,狠狠地造程颐的谣言,程颐就不敢清高了。   他了解赵暾,赵暾不要脸的。   令程颐更生气的是,赵暾在他临行前,还送给了他一本《禅理》,里面写的都是他的词。   程颐黑线道:“陛下,你究竟……”   赵暾似笑非笑道:“我先帮你把糟粕挑出来,你琢磨个更好的。”   程颐沉默,抬起头倔强道:“陛下怎知这是糟粕?”   赵暾反问道:“你信我吗?”   程颐心头很是苦涩,但回答没有犹豫:“我信。”   无论他再怎么在嘴上否认,他都信任赵暾,信任这个已经当上了皇帝,对待友人的态度仍旧一如往昔的神奇的天才。   赵暾轻轻拍了一下程颐的胳膊,道:“往前走吧。”   程朱理学能成为之后儒家主流思想,程朱二人成为新的儒家圣人,自有他们的道理。   在后世看来,程朱理学有再多糟粕,在多年之后会变成怎样的迂腐。程颐和朱熹在活着的时候都不受皇帝待见,他们的思想却能被大部分士大夫认可,就说明在这个崩坏的礼乐尚未重建的时代,他们的坚守对当下就是进步。   赵暾相信,程颐会比以前更加进步。   程颐点头,对赵暾作揖后,带着赵暾给他的《禅理》,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就被赵暾拉住了衣袖:“哦,别急着走。娘娘说要见你,今日我休沐,一起吃烤羊。”   曹儛对赵暾曾经的友人都很好奇,都想见。   程颐满腔激昂心情瞬间冷却。   他默默回头,道:“不会自己烤吧?”   他还记得以前赵暾还是曹暾的时候,一伙人一同烧烤时的鸡飞狗跳。   赵暾道:“当然是自己烤。”   程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陛下别动手,臣来烤。”   赵暾不满了:“我的手艺肯定比你好!”   范育惊讶道:“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吗?那太好了,我手艺差,我就只负责吃!”   程颐瞥了范育一眼:“……你让陛下给你烤羊?你忠君吗?”   范育笑道:“陛下命我吃烤羊,我听从陛下的命令,就是忠君!”   程颐被范育的诡辩噎住。他本想说,听从君王不正确的行为不算忠君,但他没说出来,就被范育拉了一个踉跄。   程颐无奈:“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   范育只嬉笑,不回答。   程颐跟着赵暾吃了一顿饭,之后背上行囊出发的时候,整个人意气飞扬,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范育看着好笑,并不戳破。   赵暾不仅将《禅理》送给了程颐,还送给了张载、苏轼、王安石等人。   他还在整理更多的经义,争取将蜀学、洛学、经学、新学的首脑一网打尽。   儒家士人的梦想是拥有更多的圣人,他就是践行儒家的学说啊。   张载已经外放为一地转运使,接到赵暾例行书信的时候,看见那一本厚厚的经义,十分欣慰。陛下终于肯研究经义了;   正在南下路上、此刻并无研究经义爱好的苏轼,还没被厚厚的经义追上;   王安石收到厚重的经义时正在和山东转运使蔡挺聊天,聊得十分尽兴。   他看着知名不具的包裹时,眉头微皱。   蔡挺打趣道:“可是妻儿的来信?需要我回避吗?”   王安石略一考虑,直言道:“是陛下的来信。”   蔡挺立刻神情一肃。   王安石心头一叹。陛下这来信,解决了他许多麻烦。   蔡挺是个能吏,也是个老滑头。   他是富弼第一次出使辽国时的副手,富弼原本很看好他的才华;但每当范仲淹等人交代他事宜的时候,他都会把消息卖给吕夷简;之后他也是只盯着宰执讨好,谁当宰执他就试图成为谁的心腹;新帝登基,庆历君子重回中央,蔡挺又摇身一变,成了富弼“门下故吏”。   在推行均税制的官员中,蔡挺是推行得最好的一位,基本上做到了当年郭谘的效果,被朝廷大为褒奖。王安石最先来蔡挺这里,希望能从蔡挺口中得知其他地方均税制推行不力的真相。   蔡挺对着王安石大谈自己的功劳,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与范仲淹、富弼共事的经历,不断岔开王安石的话题,用一副前辈的语气教导王安石。   王安石正琢磨着如何震慑蔡挺,让蔡挺别再说废话,好好和他聊政事,赵暾的信就来了。   适逢其会。   王安石当着蔡挺的面,打开了赵暾送来的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经义》。嗯……书封上写着“经义”二字,二字左右还有两个奇怪的符号。   王安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先拆信。   赵暾在信里鼓励王安石钻研经义,争取成为儒家圣人。   王安石磨了一下后槽牙。   没有哪位有本事的儒士不希望写出自己的经义,成为与先贤并列的贤人。但赵暾直白地鼓励王安石成为儒家圣人,王安石只觉得尴尬,甚至有种再也不想研究经义的冲动。   除了鼓励之外,赵暾还是在信里说了点正事,比如王安石前脚刚遇袭,后脚就有人弹劾王安石激起民变,得到信息的速度比他那个皇帝还快。   王安石讥笑了一声。就这群庸碌还想要糊弄陛下?他都不屑反击。   正事没有多少,赵暾只是让王安石心里对朝堂情况有个数。他主要的目的,还是闲时总结的经义攒够了几大本,送来给王安石看看。   程颐有的,王安石、张载和苏轼都要有。现在的社会环境不适合百家争鸣,但可以百儒争鸣嘛。   王安石旁若无人地看完信,蔡挺装得很庄重,眼神不断往王安石信纸上瞟。   他看着王安石迅速读完信,然后拆开书。   王安石皱着眉头看了几页,然后眼睛骤然瞪大,心里没有继续与蔡挺周旋的心思,只想把书立刻看完,但责任感阻止了他,让他分外难受。   蔡挺见王安石脸色有变,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有急事嘱托你?”   王安石没有诓骗蔡挺。他要压服蔡挺,只需要表现出陛下对他的厚爱,无须编造谎言。   王安石摇头道:“陛下新作经义,赠我阅读。”   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若不是公务缠身,我真想闭门苦读。”   蔡挺惊讶地看着王安石手中那一本厚厚的书籍:“陛下还能作经义?”   背着赵暾的时候,王安石从来不吝啬对赵暾的盛赞:“陛下自幼极有文名,诗词文章无一不凤采鸾章,对经义钻研更是当世之大家。我每每阅读陛下经义,都如痴如醉。”   王安石知道赵暾经义绝对比自己强,因为赵暾所学,乃是后世许多儒家圣人的去芜存菁之作。他与赵暾的经义造诣都是集先贤之大成,赵暾所集先贤比他多,当然就比他强。   后来王安石还猜到,赵暾所集的先贤甚至包括自己,就更加好奇他未来能钻研出什么。   王安石催促赵暾,赶紧将他曾经钻研的经学总结出来,自己好直接更进一步。   对于王安石的功利,赵暾十分震撼。不愧是功利新学的开创者,王安石为了进步真的不择手段啊。   赵暾俗务繁忙,王安石催了许多年,赵暾第一本经义终于总结完成。王安石哪还有心思做其他事?能忍着不立刻离开,他的责任心已经很强了。   蔡挺为景祐元年进士,自也是熟知经义的。他当即好奇道:“我可否拜读?”   王安石将赵暾的经义递给蔡挺。   蔡挺翻开书页,心头一叹。   都说陛下是范仲淹的弟子,他以为那“弟子”,大概就如寻常皇子受大臣教导一般。   蔡挺道:“都说陛下秉性如同士大夫,其言非虚啊。”   王安石摇头,道:“说这话的人,难道是认为士大夫的秉性比皇帝的秉性强吗?”   蔡挺一愣。   王安石道:“范公和陛下秉性高洁,才华出众,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天下士大夫不思规正自身,倒拿着范公和陛下的事迹夸赞自己,仿佛范公和陛下品德高尚,他们便品德高尚;范公和陛下才华横溢,他们也才华横溢。”   王安石讥笑一声,继续道:“范公好歹还是士大夫,他们勉强能蹭一蹭范公的名声,说范公是士大夫楷模。陛下是万世难遇的明君,非士大夫。士大夫非要把君王说成士大夫,居心不良!”   蔡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对王安石态度不好,非轻视王安石,而是有些嫉妒。   蔡挺比王安石早六年为进士,同样被庆历君子看重,同样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王安石因正好与赵暾为县官时的任地比邻,就被赵暾重用。他心里不忿,故而态度敷衍了些。   王安石此时露出的锋芒,令蔡挺想起了吕夷简。   吕夷简大兴权术,气焰极高。王安石说此话时给他的压力,像极了吕夷简。仿佛王安石不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而是已经大权在握的宰执。   蔡挺瞬间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王安石非侥幸为宠臣,而是真有本事,那王安石未来或许真的会为宰执。   王安石先长期待在南疆,又在地方任官,后来刚入中央就被外派,或许不是陛下认为王安石没本事,而是要磨一磨王安石,好在提拔王安石的时候,堵住谏官的嘴。   蔡挺赞同道:“介甫所言极是,将陛下比作士大夫者,确实居心不良。”   王安石眼眸微微一颤。这蔡挺倒是能屈能伸,很有意思,怪不得他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上。 [261]全部派出去:二更   赵暾看着王安石的回信,眉头抖动了一下。   晒得跟个黑猴似的章衡一边毫不客气地翻看赵暾桌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你在暗笑什么?”   赵暾:“我没有暗笑。”   章衡没好气道:“你有。”   久别之时,章衡在记忆中美化了赵暾;重逢之后,赵暾就给章衡整了个大无语。   赵暾为了让章衡了解他南下后朝堂的情况,将这两年颁布的文书和近一月官员的奏议搬了过来,让章衡自己读。   章衡算是明白,实权皇帝能有多任性了。   只要你不提,我不提,这就不叫僭越是吗!   章衡颇为无奈,修正了记忆中对赵暾美化的部分,能够正视真正的赵暾了。   赵暾一边收拾被章衡翻乱的桌案,一边道:“真没暗笑,只是看见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有点好笑。”   有点好笑不就是在暗笑?还有,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又怎么好笑了?章衡无语。   章衡继续埋头看文书,赵暾继续暗自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新政中一个最重要的弊端,就是他选人不看品行。   以王安石的眼界,不会不知道选人不看品行的问题,赵暾猜测,或许是新政能用的人少,只要支持新政,王安石就不挑。再者他太自信,以为能压服那些宵小。   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安石真的眼瞎,搞不好人事管理哈哈哈。   赵暾故意把吕惠卿、蔡挺与王安石凑一起。   吕惠卿和蔡挺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低下,但这低下的道德只陷害同僚,只用于争权夺利。一旦切换到工作状态,吕惠卿和蔡挺都入能抚民,外能戍边。无论是救灾均税安抚流民,还是和西夏打仗,他们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历史中的蔡挺很倒霉。   蔡挺靠着当宰执的应声虫,好不容易爬到了朝廷高位,但也正因为当宰执的应声虫,包括富弼在内的宰执一致支持黄河六塔河改道,蔡挺就成了监督六塔河工程的不二人选。   六塔河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君臣大骇,百官请斩蔡挺。   虽然蔡挺没被斩,但罪贬多年,形同流放,在大赦方归朝。之后也因为六塔河决堤之事,他常年戍边,难以回朝,在神宗时终于升任枢密副使。   蔡挺在地方上行的都是新政的事,入朝之后按照本性继续随大流,站在了旧党一边。   原本历史中,蔡挺当六塔河背锅侠并不冤枉,但百官只请斩蔡挺,可就太冤枉了。是吧,富先生?   不知道这一世,王安石和吕惠卿、蔡挺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赵暾很期待。   反正他们怎么斗都不耽误公务,不危害百姓,赵暾乐于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赵暾这活干得可太难熬了。   如今的蔡挺没有经历六塔河事件的挫折,仕途还算顺利,心气也就更高。   他虽然决定配合王安石,但一直试图掌控这场合作的主导权。   蔡挺性格狡诈,又博闻强识。王安石第一次应对这样的人。明明蔡挺在支持王安石,王安石却有种与蔡挺为敌的错觉。   原本历史中的王安石与蔡挺接触,王安石已经处于高位。蔡挺虽然站在从大流的旧党一边,但会戴上完美的面具,让王安石一时觉察不出蔡挺本性,所以最初王安石和蔡挺合作还挺愉快。   如今王安石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因为和赵暾的关系让蔡挺高看几眼,蔡挺才是身处高位的人,那王安石面临的压力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在南疆磨炼了多年,王安石那暴躁脾气,都要压抑不住了。   王安石每日反复琢磨蔡挺的话时,终于认可了赵暾让他早日回朝,在朝中磨砺的提议。   赵暾多次评价王安石最缺乏的就是与同僚虚与委蛇的能力,王安石一直不以为然。他不认为与同僚虚与委蛇这个能力,对他执掌朝堂有用,所以一直拒绝回朝。   王安石虽然听从赵暾的请求回来了,也不认为在朝堂与同僚费口舌算是磨砺。   那明明是浪费时间!   “介甫啊,宰执不是做事的人,而是指挥他人做事的人。你所说的浪费时间的事,就是宰执的本职工作。”   赵暾苦口婆心,王安石仍旧不以为然。   人教人很困难,还是得事教人啊。   赵暾看着王安石反省的书信,重重地点头,反手就将王安石的书信分享给章衡,让章衡乐一乐。   章衡没觉得有什么好乐的。   他写信给王安石,让王安石在心里反省就成,别朝着赵暾反省。赵暾只会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看信后,一笑置之。   ……   今年也是个风不调雨不顺的年。   春季京畿地区久久不落雨,七月黄河在原本历史中再次决堤。   天灾难熬,赵暾早早做了准备,但能做的事也杯水车薪。   因旱灾而饿死的人仍旧很多,赵暾的准备只是让流民变少,让饥饿的人不引发“贼患”,让熬下来的人能活到下一次丰收。   赵暾发现,自己逐渐变得麻木。   天灾人祸不可避免,他习以为常,还会利用天灾人祸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时赵暾就会停下政务,给自己放假,与狄誐一同微服在京城逛一逛。   他看着脏兮兮的街道,回忆前世,扪心自问,自己所行是否为了公义,而非私利。   虽然保住赵宋江山和保住大宋安宁,看似目标一致,但赵暾内心知晓,不同,完全不同。   “你想继续当赵宋的皇帝吗?”   “滚啊!”   “那你是为了积攒功德,下辈子投胎回家。”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赵暾三省吾身,没问题,我很好,问心无愧。好了,继续干活。   狄誐与赵暾相处久了,与赵暾越熟悉,就越感陌生和神秘。   赵暾并非有事瞒着她,才让她感到陌生。   赵暾对狄誐说过宿慧,说过前世,说过自己的疲惫。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给狄誐。   狄誐仍旧感到赵暾越发神秘和陌生,是因为她不能想象赵暾所描绘的那个世界。   她只能竭尽全力地陪伴赵暾,理解赵暾,努力地去支持赵暾的一切。   每当赵暾带狄誐出门逛街时,狄誐都会大包大揽,让赵暾只需要出门,玩乐由她安排。   她还反复地向赵暾打听赵暾描绘世界的细节。   “说不定这真的是东君你的一场梦。在东君醒来的那个世界,说不定也有一个我呢。我要多听一听,牢牢记住,等你我梦醒,我来寻你!”   赵暾总是会对狄誐报以好看的笑容:“嗯。”   他心生期待,这一世的难熬减少了许多。   旱灾度过之后,黄河没有给赵暾带来太大的麻烦。   黄河河道经过前几次洪水的冲刷,已经稳定下来。旱灾之时,赵暾以工代赈,派人整修黄河堤坝。在水灾来临时,黄河无惊无险地渡过了洪峰,洪峰仍旧只是溢出河堤,没有决堤。   天灾之际,有许多百姓弃田逃亡。   赵暾趁此机会,命王安石等人前往灾情严重的地方,重新丈量土地,平均税负。   他没有提均税法,只是说鼓励当地恢复生产,还减免了田税和徭役,厌恶均税法的官吏没有可以劝谏的理由,只能更加警惕,观察赵暾和他任命的人是否有可乘之机。   赵暾这次派出了他的小本本上大部分人,王安石变法中的关键人物都在其中。   连正在当县官的苏辙,都当上了最底层的御史。   苏辙从小惧怕赵暾。   他收到赵暾鼓励他当好御史的亲笔书信后,受宠若惊,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我干不好,陛下会不会让父亲母亲像揍哥哥一样揍我啊?   苏辙父母俱在,兄长也还算靠谱,家境一直很优渥,仕途也很光明。他的心还如少年一般年轻天真,从未想过攻讦他人。   我当御史?与人为善的苏辙满脸苦相。他坚信,陛下是不满他脾气太软和,所以故意磨砺他。   唉,陛下好严格。继承家业并发扬光大,由哥哥来就好啊,我只是个弟弟,心无大志悠哉度日也可以吧?   苏辙瘪着嘴背上行囊,难过地踏上了出差之路。   不想出差,不想忙碌,不想吵架,不想做需要冥思苦想的事。   过惯了富贵安逸日子的小衙内苏辙长吁短叹。   ……   “能不能躺平?躺你个鬼啊,我都没躺!”赵暾看着苏辙的回信,火冒三丈。   看来苏辙是这辈子过得太舒服了,居然没了斗志。   苏轼与赵暾为友,苏辙自幼的定位就是赵暾的友人的弟弟,四舍五入也是赵暾的“弟弟”。他大着胆子向赵暾求饶,用的乃是赵暾经常挂在嘴里的词。   赵暾看见试图躺平的苏辙,比看见苏辙写出弃地论还愤怒。   弃地论是宋朝主流思想,赵暾已经习惯,心情不会再起波澜。苏辙如果敢提,他就让苏明允揍苏辙,不仅不生气,还能解压。   可苏辙想要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那赵暾心里就不平衡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都不能躺,你们都给我起来拉磨!   赵暾咬牙切齿,决定把苏辙派去协助苏颂。   苏颂还在经略五溪,他也姓苏,福建的苏家人和四川的苏家人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苏颂正好带一带他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小兄弟。   赵暾铺开地图,在地图上打钩。   看似他能用的人很多,但很多人还没有成长起来,他不能信任。   年轻人当个州官还凑合,想要经略一方就很难。陈旭、唐介、赵抃都在地方上坐镇,厘清地方上的苛捐杂税。连六十多岁的曾公亮都被他派了出去。   要等年轻一辈承担得起经略一方的重责,这一帮人才能回朝。 [262]六年好日子:三更(补昨天更新)   当天灾终于过完,赵暾数了数财政收入。   很好,又撑过了一年。   接下来两年,是攒粮攒钱的关键时期,赵暾要将全部精力用于内政上,争取在这风雨较为和煦的两年把均税制的底子奠定好。   两年后,是持续两年的小打小闹的天灾;再后来,又是两年风调雨顺。   这六年时间,就是赵暾平定西夏的窗口期。   因为六年后,是连续二十二年的大范围地震、水灾、旱灾轮流的、持续的灾害。   原本历史中,这二十二年,就是从宋神宗继位,一直持续到宋哲宗亲政前夕。   王安石变法时,旧党所呈上来的流民图,便是持续几年水旱灾害之后的大饥惨状。   可惜,在旧党口中,天下并没有灾荒,这些惨状都是新政造成的人祸。   元祐元年、元祐二年、元祐三年、元祐四年,年年春旱,史书中反复记载着元祐旧党斗倒了新党之后又内斗,整个朝堂为如何体面地把地送给西夏而吵作一团,整个朝廷的内政几乎因为党争停摆,却没有流民图呈上。   那一定是百姓都受到了元祐君子们的道德熏陶,精神升华到了辟谷的境界,不会饿肚子了吧。   元祐大治啊!司马道德完人口中的女中尧舜治下的太平盛世啊!   赵暾停下了笔,看着满纸的文字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那即使有水旱地震也可称盛世的几十年,要自己去熬了。   赵暾两眼一闭。   他想起前世玩游戏的时候,最先疯的总是预言家。   怎么能不疯?怎么能不疯?怎么能不疯!   “六年后的事,暾弟你暂时别想了。”章衡拿过赵暾写的《归安丘园》的稿子,帮赵暾润色,“这大宋不是暾弟你一人的大宋,我和子平、质夫不会那么早死,三四十年还是能撑得住。”   赵暾抱怨道:“我一点都不想当三四十年皇帝。三十而立,我最多再撑三十年,三十年后就让小崽子来扛这个天下。”   章衡一本正经道:“行,以暾弟你的‘预言’,三十年后连续的灾年差不多结束了,太子正好接手一个太平盛世。”   赵暾木着脸道:“他小子专门生来摘我辛辛苦苦种下的桃子,是吗?”   章衡点头:“父母之爱子……”   赵暾:“闭嘴。”   章衡压住嘴角,不再刺激赵暾。   赵暾双手放在桌上,脸埋在双臂间:“我小睡一会儿。”   章衡一边看小说,一边道:“陛下可躺到榻上睡。”   赵暾有气无力道:“没力气了,我已经燃尽了。”   章衡便要唤来几个身强力壮内侍,把赵暾抬过去。   赵暾抬起头,恶狠狠地剜了章衡一眼,然后整个上半身都耷拉着,磨磨蹭蹭去屏风后的软榻上休息。   李宪见缝插针,赶紧端来早已经准备好的微烫的水,给赵暾敷眼睛解乏。   章衡瞥了一眼仿佛从阴影中突然冒出来的小黄门。   赵暾和章衡提起过李宪。   李宪是一个很优秀的内侍,细心体贴又低调。这样的内侍,皇帝应该放在身边使唤。   暾弟真不是个像样的皇帝。   章衡先看了开头,又看结尾:“我看子厚和子瞻都老得快死了,《归安丘园》要完结了?”   赵暾打着哈欠道:“祸害遗千年,他们没那么早死。我争取让他们下一本死。”   章衡哗啦哗啦翻书:“我怎么死那么早?”   赵暾半梦半醒道:“问你自己。都是一族的,就你不爱惜身体。”   章衡嘴角勾了勾,不再打扰赵暾休息。   李宪捧着搭着水盆的毛巾,双眼中全是惧意。   他怀疑,自己听了那么多秘密,会不会死得很惨。   我一定要伺候得更加用心用力,千万不能让陛下厌弃我。不然我离开陛下身边那日,就是灭口之时。   李宪在内心哭泣。伴君如伴虎,内侍真是不好当。   还有人给钱,买陛下私下说的话?多少钱,能抵得过陛下的判命?!   李宪狠狠鄙视那些不知道陛下伟大的人。   章衡润色后,分别给章楶和章惇写信,告知他们自己看到了《归安丘园》最新连载故事,但章衡没有把新书寄给他们。   外放为州官,正在琢磨先修水利还是先丈量田地的章楶失笑,这个族侄辈分低,还真把自己当“小辈”,顽皮顽到自己身上了?   章惇则是写了几页的书信怒骂章衡。   曹佑疑惑,这点小事章惇为什么生气。愤怒的章惇把曹佑也骂了一顿。   曹佑还是不明白章惇为什么生气。章惇这脾气,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处理公务的时候,竟然是圆滑又宽和的风格。   难道正因为处理公务需要圆滑宽和,惇七攒了一肚子气,所以才会逮谁骂谁?曹佑试图努力地理解章惇。   这次外放也在西北的章楶老气横秋地叹气道:“你理解他干什么?他没什么理由也会发脾气?你和陛下被他折腾得还少了?”   “啪!”   章惇手中毛笔脱手,砸了章楶一脸的墨。   曹佑及时闪开,没有被波及。   章楶摸了摸脸,对曹佑道:“我就说吧?”   曹佑:“……”惇七揍你,可不是没有理由。   章惇将骂章衡的信写完,章楶也洗好脸,三人继续说正事。   没藏讹庞向辽朝寻求庇佑失败,现在几乎成了匪徒,一路烧杀抢掠,爆发出毁灭前最后的疯狂。   疯狂会让没藏讹庞毁灭得更快,西夏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宋夏边境短暂的安宁时期,也很快就要结束。   李谅祚已经在平定没藏讹庞叛乱中展现出了他的狡黠和魄力。这样的君王,一定极具野心。三人都判断,李谅祚平定没藏讹庞之后,立刻就会与宋朝开战,以战争稳定国内局势。   既然宋朝不肯送岁币、开边市,西夏就只有在与宋朝开战时掠夺宋朝的财富。   若是能赢,宋朝恢复岁币和边市,西夏立刻就能缓过气;就算败了,李谅祚送掉了部分青壮力,又在战争中掠夺了财物,也有得赚。   和蛮夷的战争就是这样恶心,对方怎么都赢,自己打赢也得不偿失。   三人也赞同与西夏开战不划算的观点。但宋朝不想打,西夏非要打,那么宋朝就只能打到西夏不敢打为之。   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预料到李谅祚会攻打宋朝,三人便要提前做准备,都准备领兵。   曹佑和章楶试图劝说章惇搞后勤,章惇指着他们鼻子骂:“曹鹏举傲气凌人就罢了,章大郎你有什么本事?你凭什么鄙夷我!”   章楶:“我没有鄙夷……哎哟。”   章惇追打章楶,章楶溜得飞快。   曹佑倚着门扉,满脸无力。   他那神色,与赵暾仿佛亲生父子一般。   在章惇和章楶身上,他都看不到时光的痕迹,真好啊。   曹佑将西夏一定会对宋朝开战的密报送回京城,赵暾正在别苑中和宰执们开赏花宴。   宫里的春宴照旧不开,赵暾私下邀请长辈和好友,在家里吃吃喝喝,顺便聊一聊新出的小说。   朋友们各奔东西,渐行渐远渐无书(抹眼泪),小说里的诗词凑不够了。赵暾让老一辈赏花看小说,帮忙填补诗词。   让赵暾自己写?   狄諍和曹佑这两个赵暾的左膀右臂不在,赵暾没手,写不了。   文彦博没想到自己还能被邀请。   他看着已经致仕的夏竦、庞籍、刘沆、王尧臣等人,身体已经弱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也不肯回家乡养老,都仍旧住在京中赵暾赐下的宅邸里,随时为赵暾出谋划策。   唉,怎么一个个都学范仲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己与他们性格不同,不适合在这里啊。   嗯?什么?陛下之前的诗词文章大部分不是自己写的?谁代的笔?狄弃疾?什么!!居然还有范仲淹!!   文彦博勃然大怒:“这是能弄虚作假的吗!范仲淹就是这样当夫子?!”   赵暾狡辩道:“内容是我写的,夫子只是帮我润色!”   尹洙为赵暾辩解:“确实只是润色。陛下用词太直言不讳了。”   虽然先帝该骂,但陛下身为儿子,只能委婉地骂,隐晦地骂,不能直言辱骂啊。范希文和自己帮暾儿润色,实在是无奈之举。   听了尹洙的辩解,韩琦表示理解。他对赵暾开玩笑道:“陛下,你怎么不寻我为你润色?”   赵暾直言不讳道:“你和富先生写诗词的水平还不如我呢。”   他博闻强识,典故信手拈来。如果不看内容,他引用典故强行押韵一首诗词,放到后世也是能看的。   韩琦脸色一白。   尹洙忙道:“所以我说,陛下的话需要润色。”   韩琦:“……”   唯一没当过宰执,连三司都没去过的欧阳修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脾气,冲着赵暾大吼道:“陛下,你……”   赵暾躲在了曹儛身后。   曹儛护住儿子,瞪着欧阳修:“好了好了,为皇帝写诗词,难道不是你们的荣幸吗?怎么,还不乐意了?”   夏竦立刻笑道:“哪可能有不乐意的?我当年可是拦宰执的马,才将所写诗词文章递给了陛下。”   曹儛微笑地颔首。   欧阳修的话堵在喉咙里。   王尧臣轻轻拍了拍欧阳修的肩膀,用眼神示意欧阳修别说话了。   太后在这,谁也不能训斥陛下。   众人这才静下心来看赵暾新写的小说。   文彦博心里堵得慌,却不敢说话。   怎么能这样?范仲淹你怎么能是这样的范仲淹?早知道这个,当初我刚得知陛下身份的时候,就该写信狠狠骂你一顿!   老一辈一边看书,一边饮花茶,时而交头接耳,很是惬意。   章衡作为小一辈,安静地陪在赵暾身边,悄悄打量老一辈的神色。   只有尹洙面露悲愤之色?   欧阳修就罢了,他藏不住话,不告诉他是对的。但韩相公也知情不多吗?   章衡看向赵暾,用眼神暗示韩琦。   赵暾招了招手,章衡附耳过去。   赵暾压低声音道:“他还年轻。等他六十大寿,我再告诉他。”   章衡无语,也压低声音道:“你不应该趁着韩相公还年轻,早日告诉他吗?我想他不会愿意在六十大寿时收到那种礼物。富相公守孝,朝中需要有更坚定地支持你的人。韩相公还不够坚定,与尹相公配合不是很好。”   赵暾悄悄道:“他们配合不好,难道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吗?”   章衡悄声道:“你如果把真相告知韩相公,他就不敢不和尹相公配合默契了。”   赵暾声如蚊呐:“比如他曾孙函首授边?”   章衡一抖:“这个太刺激了……”   赵暾颔首,对嘛。   章衡接着道:“所以更要早说。难道你要在他六十大寿的时候说他曾孙函首授边?”   赵暾抱着手臂低头沉思,有点被章衡说服了。 [263]下一本小说:一更   赵暾是个不动则已,一动就行动力很强,喜爱速战速决之人。   章衡进谏成功之后,赵暾当天就把韩琦留下来,说有事要对韩琦说。   其他人以为赵暾有什么需要叮嘱韩琦的军国大事,只有尹洙一看赵暾那不甚明显的恶意神色,就不由叹气。   尹洙对赵暾道:“陛下,韩稚圭还年轻。等他致仕再提好吗?”   赵暾摇头道:“正因为他还年轻,身体好。要是他致仕后身体变差,我就不敢说了。”   尹洙还不知道韩琦的曾孙有多凄惨,他只知道赵暾编的故事并非故事。但一听赵暾的话,尹洙就察觉不对劲,立刻道:“你可以不说。”   赵暾继续摇头:“不能不说。不给韩公鼓劲,他面对你还那么别扭,影响干活效率。”   尹洙更加无语。   他和韩琦的相处是别扭了些,但哪里影响办事效率了?这坏孩子,就是单纯使坏。   尹洙继续阻止:“我和韩稚圭交情很好,陛下无须担心。”   赵暾再次摇头:“我觉得不够好,尹夫子放心!”   赵暾都喊夫子了,尹洙知道赵暾听不进劝了。   尹洙只能叮嘱:“别太过分。”   赵暾点头嗯嗯嗯。又不是他把韩侂胄函首授边,不过分。   尹洙离去时,本想叮嘱韩琦。韩琦却一副对他十分恭敬的模样,让他大倒胃口。   尹洙是个爱憎分明、很有责任感的人。当年水洛城事件,是他支持韩琦;造成恶果,该他自己承担。   当初范仲淹与尹洙意见相悖,尹洙对范仲淹友谊如初,范仲淹也待尹洙如往常。   韩琦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当初他强烈反对修建水洛城,承担代价的人却是尹洙。他奋力拯救,仍旧无计可施。   尹洙被范仲淹推举,给赵暾当夫子,从而获得了新生。可尹洙受过的折磨和早生的华发不会消失。尹洙只比韩琦大七岁,韩琦的头发还如鸦羽,尹洙和韩琦站在一起,仿佛两代人了。   故友重逢,韩琦一直心里有愧,是以对尹洙毕恭毕敬。若政见与尹洙相悖,韩琦说话也谨慎客气,十分小心翼翼。   韩琦小心讨好。尹洙却不高兴韩琦的疏远,又不愿明说。   这一对挚友,相处的气氛就越来越尴尬。   尹洙见韩琦还是那副不顺眼的恭谨模样,心里不由生出了恶意。   或许暾儿说得对,韩稚圭需要刺激一下,才不会为多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尹洙嘴边浮现出愉悦的微笑。   韩琦见尹洙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有一瞬黯淡。   赵暾和章衡交换眼神。   赵暾:真别扭。   章衡:有一点。   韩琦用隐晦的目光送别尹洙之后,才恢复儒雅雍容的常态。   他对赵暾拱了拱手:“陛下可有何大事与臣说?”   赵暾让韩琦随他去书房。为了避免韩琦迁怒,章衡都没跟着去。   赵暾素来敢于承担责任。欺负韩琦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先让人端来舒服的大椅子,让韩琦坐好。   他又命人端来温蜜水,以免韩琦不小心低血糖晕倒。   等韩琦完全放松下来,赵暾才开口道:“韩公对《归安丘园》如何看?”   韩琦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臣有些不理解。”   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头的赵暾疑惑:“通俗小说而已,还有韩公不理解的地方?”   韩琦道:“字句很通俗,但内容越想越不能理解。”   韩琦一直以为赵暾写《归安丘园》是影射庆历变法。赵暾问他《归安丘园》,是在委婉地询问他对当年庆历变法引起的党争的态度。   他便没有掩饰地直言自己的醒悟。   “小说中常引后世评价,史家评点。新党对外陷于党争,污蔑旧党,对内争夺权力,污蔑同样是新党的同僚,固然确实是品德不端。可旧党同样污蔑新党和同为旧党的同僚,同样争权夺利,为何后世对他们的评价却是道德完人?”   韩琦思及庆历党争,眼中满是后悔。   “风闻奏事乃是真的风闻之后,为避免百姓受苦而奏事。而不是为了打击政敌,去编造风闻。”   “与自己口中的小人做了同样的事,还厚颜无耻自称君子。那所谓君子,比小人更奸邪!”   韩琦重重道,声音低沉得仿佛巨石落地。   话本子的内容似真似假,韩琦见他新党在政务上行的是庆历新党的事,私下里是庆历旧党的性格;旧党则相反。   这性格颠倒,又比庆历新政更加夸张的叙事,令韩琦更为清楚地看到了当年他们的错误。   不,范希文一直试图调和双方矛盾,范希文一定已经看到了问题。   可他们却被党争和君子小人的叙事蒙住了双眼,去做了那撕裂朝堂的蠢事,去行了那他们称之为小人行径的坏事。   悔矣,悔矣,悔矣!   赵暾默默起身站到韩琦旁边,递帕子给韩琦擦眼泪。   啊,韩公怎么哭起来了?我还没说什么呢?   赵暾困惑地听韩琦哭诉,终于明白韩琦是误会自己写的《归安丘园》,是暗讽庆历新政了。   冤枉啊!庆历君子,你们自信点!是夏竦污蔑你们通辽,你们没有污蔑夏竦通辽!你们真的是好人!   而且庆历无论新旧党人,再如何党争也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内部吵架更只是因为政见不合,与私人立场无关。你们都是好人!好官!   也许是一些话堵在心里太久,范仲淹去世,富弼守孝,尹洙疏远,欧阳修……还是由他安慰欧阳修吧,故友越来越少,能说心里话者更是寥寥,韩琦难免寂寥。   赵暾开了个口子,韩琦就将情绪宣泄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道:“让陛下见笑了。陛下放心,臣必不会再让朝中生出党争。”   赵暾有些尴尬。韩琦这样含着泪向他保证,他都不好继续刺激韩琦了。   赵暾挠了挠头,道:“韩公,你误会我了。我的《归安丘园》影射的不是庆历新政,而是……唉,韩公,我叫你来,只是……唉。”   韩琦微笑:“陛下,你有何话,就对臣直说吧。臣经过了这么多年风雨,有什么事承受不住?”   赵暾见韩琦这样自信,安下心来:“韩公先看这个。”   赵暾将曹佑送来的密报递给韩琦。   韩琦打开密报,皱眉道:“西夏会再次入侵?”   赵暾点头:“夫子应该暗示过韩公,我有宿慧。”   韩琦眼眸微闪,沉默不言。   赵暾道:“其实我小叔叔和狄弃疾也是。韩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叔叔年轻,若西夏与我朝再次开战,需要一老成持重之臣坐镇西北。尹夫子身体不好,我属意让韩公劳累。”   韩琦问道:“非要听了故事,我才适合去?”   赵暾点头:“等《归安丘园》写完,我下一本的故事就写这个。这故事名为……《满江红》。”   “这是一个从第一次北伐说起,到最后一次北伐结束的故事。”   ……   当御医拎着针灸盒子过来,给韩琦扎了满脑袋的针时,想听结果,所以赖在别苑不回家的章衡惊恐地问道:“陛下,你说了什么?韩公怎么气成这样!”   赵暾见章衡推脱责任,不肯为章衡承担责任了:“不是你劝我说的吗!”   韩琦睁开眼,冷冷地瞥了赵暾和章衡一眼。   两个年轻人立刻垂下头,不敢吱声。   韩琦让御医拔下针:“我无事了,扶我起来。”   御医开了降火的苦药之后离开,赵暾和章衡乖乖把韩琦扶起来,靠着软榻坐好。   韩琦冷肃道:“此话陛下还与谁讲过?”   赵暾垂着头,老实巴交道:“夫子知晓全貌。尹夫子、富先生和王介甫知晓我能得知没有我的未来,但没有多问。”   韩琦看向章衡:“他呢?还有章楶和章惇呢?”   赵暾道:“章楶和章惇也猜到我知晓未来,但没有多问。章子平……我和他商量下一本小说,就说了。”   章衡一言不发,看着比赵暾还老实。   韩琦要被不靠谱的年轻皇帝气笑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因为要写小说,就和朋友说了?   你不仅说了,还来折磨我?   你怎么不去折磨尹洙,是因为尹洙身体不好吗?   韩琦道:“你再想一想,究竟和多少人说过这些事。”   赵暾被韩琦逼着,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说漏嘴的时候。   他没有特意隐瞒过,想到了就说了,反正不影响他现在做的事,所以还真要思考好一阵子。   当韩琦得知赵暾还对没藏讹庞“说漏嘴”过,差点想扬起手。   还好他记起面前的人是皇帝陛下,不是自家孙儿,不能揍,才没有犯上忤逆。   韩琦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了暴揍熊孩子的心。   他问道:“《归安丘园》写的不是我们?”   赵暾使劲点头。   韩琦指着章衡:“写的他?”   赵暾使劲摇头:“子平一直在外放,没掺和。”   韩琦深呼吸。他决定再把《归安丘园》重新仔仔细细再看一遍,猜一猜那些角色背后的原型人物究竟是谁。   韩琦道:“所以自诩君子的旧党,就真的是旧党,那种既不做事也不做人的旧党?”   赵暾忙道:“他们不坏,子瞻外放时还是有好好做实事,政绩不错的。”   韩琦翻了个白眼:“呵,是他?难怪,难怪。你的狐朋狗友,真是恰如其分啊。你不用说了,以后也无须对我说了。真要说,等我与范希文一样,快老死的时候,你再来告诉我。”   赵暾嘀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琦咬牙切齿:“你就是专门对我说那曾孙的事吗?”   赵暾“嘿嘿”。   韩琦再次被赵暾气得倒仰。他都不知道赵暾让他了解曹佑,好与曹佑配合默契是目的,还是专门来气自己是目的。   赵暾劝慰韩琦道:“韩公,你担忧什么?你曾孙的问题可好解决了。你那老来子韩嘉彦还没出生呢,只要你从今天起修身养性,不近女色,你的曾孙就不会被函首授边……哎哟!”   韩琦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抓起身边毛皮靠枕,就朝着赵暾砸去。   赵暾转身就跑。   韩琦跳下床,鞋子都没穿,就挥舞着衣袖追着赵暾拍打:“范希文是这样教你的吗?我现在就要替范希文教训你!”   章衡瞪大眼睛。哇,当朝副宰执追打皇帝!朝纲不正啊!   韩琦暴跳如雷,理智全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道德和律令,忘记了圣人忠君爱国的教诲。   声音太大,曹儛都听见了。   她正想去拯救赵暾,被狄誐抱住手臂。   狄誐小声道:“娘娘,肯定是东君使坏使过头了。”   曹儛脚步一顿,叹了口气,没有出门。   她舍不得教训孩子。韩公行范公不能再行的夫子之责,她就假装没看见吧。 [264]再一次戍边:二更   韩琦抽了赵暾几袖子之后,愤怒离去。   赵暾摸着脸上的红印子,怀疑韩琦在袖子上绑了金属链,不然抽起来为什么这么疼?   章衡比赵暾更惨。   赵暾好歹是皇帝,韩琦下手时还是留情了。韩琦对章衡可不会收住力气。   章衡是个忠厚老实的好青年,站着让韩琦揍。   他脸上没伤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动就疼。   赵暾不敢找御医,怕传出对韩琦不利的流言蜚语。   曹儛便寻了几个口严的宦官,给赵暾和章衡上药酒。   赵暾脸上的红痕过一阵子就消了,药酒没什么用。章衡身上的乌青,估计第二日才会消。   曹儛哭笑不得:“韩相公看着动静大,打你们的劲可真小。”   狄誐故作老气横秋地叹气道:“东君,我还以为韩相公会给你一个教训,让你收敛一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曹儛吓唬赵暾:“等佑儿回来,我让他揍你。他揍你不会留手。”   赵暾没被吓到。小叔叔揍自己是不会留手,但自己很抗揍!   韩琦离开别苑,没有回家。他径直去了尹洙府中。   天色已晚,尹洙已经披着衣服在院子里走着消食,想要早睡。   韩琦一见到尹洙,未语泪先流,哽咽不止。   尹洙叹了口气,拉着韩琦的手腕,把韩琦带进门,并吩咐仆从别来打扰。   他在藤架下点燃蜡烛和熏香,温了一壶水,道:“坐着缓一缓。”   韩琦坐在石凳上,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泪。   尹洙好奇道:“陛下使什么坏了?”   韩琦一张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尹洙只好起身轻拍韩琦的背:“不气不气。陛下是这样,从小就很坏。你和他多次通信,应该知道他的本性。”   韩琦终于缓过气,哽咽道:“陛下是好心。只是未来太令人悲愤,我难以接受。”   尹洙好奇道:“陛下如果不来这个世上,我大宋的未来一定不会太好。这不是你已经猜到的事了吗?有什么会让你如此悲愤?”   韩琦来寻尹洙,就是希望找人倾诉。   他除了尹洙,寻不到其他人倾诉。尹洙迟早会知道,现在知道也一样。他便断断续续开口,一边重复赵暾的“故事”,一边骂“故事”里的人。   包括那惨死的曾孙,也被韩琦骂了个狗血淋头。   韩琦愤怒曾孙的下场,也愤怒曾孙的权臣行径。我韩家子孙,怎么出了个奸相!   一定是他祖父没教好。如果韩侂胄的祖父还会出生,他一定会在剩余的时间里严格教导他!   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尹洙较为冷静。   他知道如果没有赵暾,自己早就抑郁成疾,英年早逝。   根据《归安丘园》的记载,范希文也去世得很早。范希文去世后,韩稚圭和富彦国、欧阳永叔将在濮议事件中决裂,富彦国和韩稚圭这对亲密挚友,将老死不相往来。庆历君子分崩离析,从“新党”变成“旧党”,开启下一轮党争轮回。   因尹洙已经将先帝划分为昏君,宋朝之后再连出昏暴之君,他一点都不意外。亡国气象,大抵如此。   只是没想到曹佑和狄諍有这样悲伤的过往。   尹洙叹气道:“陛下既然知道鹏举和弃疾的过往,他为何还常对鹏举和弃疾使坏?他这个坏心眼,究竟是学的谁?”   韩琦冷笑道:“他还对我大喊你曾孙函首授边呢。你听听,‘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还有啊,‘朝局是非堪齿冷,千秋公论在金人’……他倒是记得多,会这么多诗,怎么不自己写!”   尹洙听到韩琦所说的诗句,也有点镇定不起来了。   唉,暾儿啊,你说未来的事就说未来的事,你怎么还抒发起感情了?你是故意惹韩稚圭生气吗!   尹洙继续绞尽脑汁安慰韩琦。无事无事,陛下来了,大宋的盛世就来了,这些惨事都不会再发生。   尹洙道:“或许就是这样的未来太悲惨,陛下才会来。”   韩琦冷冰冰道:“他说他是我大宋列位先帝求来的。”   尹洙:“……”我还真的相信这个。   韩琦深呼吸,用衣袖重重擦了一下脸,然后狠狠拍了一下石桌,把手掌心都拍红了:“没错,绝对不会发生!”   尹洙无奈:“你生气,可以去揍陛下一顿,陛下绝对不会还手。你打石桌干什么?”   韩琦冷声道:“我已经揍了。”   尹洙失笑:“好,很好,他就是需要教训。”   韩琦表情变幻了一下,然后起身,对尹洙作揖道:“师鲁,再信我一次。”   尹洙扶起韩琦:“韩稚圭啊韩稚圭,我一直信你,是你一直回避我。”   韩琦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低声道:“是我之错。尹师鲁心胸开阔,我的恭谨,是在侮辱你的气度。”   尹洙装作生气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冰释前嫌……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前嫌,不过是两个老头子闹别扭。   韩琦灌了半杯温水,悲愤心情终于平复。   他对尹洙盛赞曹佑:“有鹏举在,平定西夏指日可待!”   尹洙点头:“鹏举有平定西夏的本事,却不轻易出兵,很会屯田抚民,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不仅仅是帅才,也是相才啊。天佑我大宋。”   韩琦道:“弃疾有狄汉臣的教导,一定也能跻身名将之列。我大宋欣欣向荣啊。”   尹洙再次点头:“弃疾勇武谋略,一定会胜于蓝。”   韩琦笑着叹息道:“陛下说告知我此事,就是让我相信鹏举,全力配合鹏举。哈哈,我此次经略西北,定能一雪前耻!夏竦当羡慕我!”   尹洙却摇头:“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向你透露鹏举的本事,却故意说话气你,就是故意使坏。他从小就这样,你可不要被他蒙蔽,不然下次还会生气。”   尹洙第一次对韩琦说起赵暾小时候的事。   赵暾很小的时候就非常会气人,那一连串的“啊对对对”,真是让他现在想起都火冒三丈。   给赵暾当夫子,真是折磨。   尹洙道:“你知道富彦国为何钻研治河吗?你还记得《归安丘园》提过的回河争议和六塔河决堤吗?他追着富彦国问感想。”   韩琦身体剧烈一抖,想起了小说里的六塔河决堤:“支持改道的人……难道是我和富彦国?!”   尹洙同情地点了点头。   韩琦又是一阵眼前发黑,想晕倒了。   他总算知道富弼不肯待在中央,在黄河边待了好些年的原因。   “等等,如果那两人是我和富彦国,那我们……”韩琦想起濮议事件,声音瞬间沙哑,仿佛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我和富彦国难道……”   尹洙给韩琦添水:“得知真相之后,你再多读几遍《归安丘园》吧。里面有许多我们能吸取的教训。”   尹洙看《归安丘园》只是悲愤,没有羞愧。   他和范仲淹早就死了。《归安丘园》里的教训经验与他和范仲淹无关。   韩琦神思恍惚,尹洙吩咐人收拾好客房,又取来自己未穿的新衣,命人伺候韩琦睡下。   想起韩琦不敢置信的神色,尹洙轻轻一叹。   是啊,谁能相信呢。   韩琦和富弼明明都是刚直不阿之人,可他们在濮议事件中的表现……唉。   无论是支持明明已经过继给先帝的新帝不认养父,还是威胁要废掉新帝,都与忠孝之道相悖。   尹洙自言自语道:“选什么都为难,明明是昏君的错!”   昏君,统统是昏君!   尹洙冷哼一声,回房睡觉。   ……   赵暾刺激了韩琦之后,韩琦心气真的足了起来,重新露出了锋芒,曾经的暮色一扫而空。   见到这样的韩琦,赵暾满意地点头。看吧,我是正确的!   韩琦没提曹佑的密报,而是将密报所言之事揽在自己身上。   “臣断定,李谅祚狼子野心,待他平定国内叛乱,一定会骚扰我朝边境。臣请经略关陇!”   朝臣多抗拒韩琦的提议。   韩琦说的是西夏一定会来打宋朝,但对一些仍旧恐惧外战,无限制追求和平的宋臣而言,朝廷防备西夏来攻打宋朝,就等于宋朝主动挑起战争。   这逻辑,大概就是我不积极应战,战争就不会到来。   有大臣不信西夏会再次开战,还有的大臣虽然信了,但他们旧事重提,说要对西夏施恩。   就是因为宋朝对西夏太苛刻,西夏占了一个“理”字,所以才频繁进攻宋朝啊!只要我们开边市,送岁币,再把兰州还给西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西夏蛮夷,我朝富饶。宋夏之战,胜负于我朝都没有益处。陛下,不能开战啊!”   赵暾手撑着额头,看着满朝大臣慷慨激昂。   等他们激昂完了,赵暾平静地问道:“韩公哪个字提了主动开战?韩公说的不是防备吗?怎么,你们说的我朝对西夏太坏了,是指西夏打进来的时候,我朝抵抗太激烈的意思吗?”   他打了个哈欠,对总会在他开口时鸦雀无声的群臣道:“吵了半晌,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朕早知道满朝有大半官吏尸位素餐,但朕竟不知道有大半官吏连人话都听不懂。诸公,就算已经当上官了,还是要多读书啊。不然句子长一点就听不懂话,实在是丢人。”   说罢,他挨个点名之前进言的人,抨击他们的谬误。   虽然正常皇帝应该扶持一派打一派,才叫帝王手腕,但赵暾向来喜欢亲自骂人。   骂完之后,赵暾就直接下令,枢密副使韩琦,带职镇守关陇。   没被骂成废物的官吏立刻忙碌起来,核算如果西夏再次大举来袭,他们要提供多少粮草,征发多少徭役。   骂成废物的官吏羞愤不已,但没有请求辞官。   赵暾无奈。这帮人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这次居然一个辞官的都没有? [265]大宋的佛宝:一章半合一   西北紧锣密鼓地备战,狄諍已经到达了辽朝上都。   去上都之前,狄諍先去拜访了新任北京镇守。   新任北京镇守是一个谨慎且没有野心的人。他对狄諍很热情,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辽宋和平。   狄諍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朝中一些大臣的影子,安心了一些。   以这个人的智慧,看不穿陛下的计谋。   狄諍前往上都时,观察沿路情况。   辽朝的主要领土在草原上,仍旧是游牧生活。宋朝能将辽朝逐出燕云,但不可能灭掉辽朝。   不是狄諍不相信有赵暾当皇帝的宋朝的国力,而是得不偿失。   辽朝在草原上的领土仍旧已经习惯和平,不希望轻易开战。如果辽朝能保持这样的“和平”,那大宋不介意让契丹继续在草原上当王。   那时只要契丹向大宋称臣纳贡,如汉唐时即可。   虽然宋朝占据不了草原,但如果要把契丹人打疼,宋军很可能要进入草原。   狄諍如一个普通的文人似的,一副对游牧生活很感兴趣的态度,不断向沿路接待的辽朝官员称赞游牧生活的自由和风雅。   牧民很苦,但大宋的文人怎么会知道了?大宋的文人只会认为牧民骑在马背上赶着牛羊的模样很优雅。   在狄諍不断的夸赞声和信手拈来的诗词妙句中,辽朝官员热情地向狄諍介绍游牧生活。   如何逐水草而居,牛羊什么时候最肥美,放牧时最怕的是什么……因宋朝那拉胯的战斗力不可能打到草原上,沿路辽朝官吏完全没想过狄諍是在打探情报。   狄諍直到到达上都才没有继续收集情报。   辽朝有许多能人。狄諍不会疏忽大意。   他到了辽朝,就真的只显摆自己的诗词才华,并拜访上都的名胜。   耶律洪基见狄諍居然屡屡拜访佛寺,十分疑惑。   那章楶是个儒家卫道士,厌恶佛教。从宋帝限制佛教来看,宋帝也不信佛。   狄諍是宋帝的妻兄和好友,他居然信佛?   耶律洪基便召见了狄諍。   狄諍听了耶律洪基的疑惑,道:“我信佛,但不信僧人。陛下也一样。当年致使先帝生病的贼人中便有僧人。陛下深深厌恶败坏僧人名号的人。”   耶律洪基叹息道:“这就是他限制佛教的理由啊。”   狄諍点头。   都信佛,只是信佛的态度不同,耶律洪基对狄諍较有好感。   他向狄諍询问佛理,狄諍娴熟得仿佛一位大德高僧。   耶律洪基就更加喜爱狄諍,时常将狄諍带在身边。   有谨慎之人向耶律洪基进谏:“臣听闻,当年没藏讹庞就是被狄弃疾所擒获;耶律仁先的失误,似乎狄弃疾也有出战。陛下,他并非浅薄之人。”   耶律洪基疑惑道:“朕何时认为他是浅薄之人?朕看他就和富彦国一样,是南朝的中流砥柱啊。正因为他是个贤才,朕才对他礼遇有加。”   劝谏的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许多出使他们大契丹的宋臣,都成了南朝的宰执。狄諍比起那些人,还算不上多显眼的人才。   宋臣出使辽朝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例行公务罢了。劝谏的人便没有再深思。   因宋朝颓势太久,哪怕最近宋朝有崛起之态,但西夏未平,辽人都知道宋朝不敢对他们开战,他们没想过宋使身上还会有其他任务。   有耶律洪基的准许,狄諍在观察上都佛寺的时候更加自由。   他假借传颂佛法与宋朝派来的耳目接触时,也更加容易。   上都多了许多来自宋朝的僧尼。   赵暾一直在限制佛道,所谓将僧尼“引渡”到辽朝,也是一直在悄悄地做。   任何一项计谋如果来得太急太快,都会容易被人发现。但这项计谋拖长到几年,十几年,那能觉察的人就不多了。   在上次章楶和狄詠出使辽朝的时候,章楶挑起了上都僧尼的怒火,狄詠则贿赂僧尼和贵族,煽风点火,让他们不断进言,令耶律洪基变本加厉地崇佛。   在章楶和狄詠离开的时候,就有人向耶律洪基进谏,宋朝毁佛,将来肯定会受天谴,陛下正好接纳南朝的僧尼。   当有僧尼跟着商队偷偷进入辽朝,向耶律洪基献上南朝佛寺的佛像和佛宝时,耶律洪基便专门叮嘱辽朝边军,要厚待从南朝逃来的僧尼。   当时还在河北镇守的范纯祐多次张贴告示,禁止僧尼越界去辽朝。   这让辽人更加坚信,僧尼北上没有阴谋。   至于范纯祐张贴告示之后,宋军对僧尼北上无能为力,那很正常,宋人就是这样无能。   普通的宋人不敢去蛮夷之地,甚至连院门都不敢出;只有在当地犯了事、不怕死的地痞流氓,才敢逃亡他国。   以前宋辽边境的百姓活不下去了,都会向对方逃跑。现在宋朝逃向辽朝的百姓都剃了头,自称僧人。   一些脑袋灵活的辽人发现耶律洪基厚待僧人,也假装僧人骗吃骗喝。   宋朝不断贿赂辽朝的高僧和贵族,让他们夸赞耶律洪基的崇佛行为。   有了宋帝这个对比,我们大契丹的皇帝付出一分崇信,就有两分收获。神佛都在天上看着呢!   狄諍道:“契丹朝中无人觉察吗?”   探子道:“无人觉察是我朝推波助澜,只是有朝臣希望契丹皇帝约束崇佛行为。”   看到过度崇佛危害的贤臣很常见,狄諍不以为意。既然无人觉察,是时候了。   狄諍让人在上都宣扬,宋朝皇帝很厌恶逃到契丹的僧人。他要求契丹将北逃的僧人送回。   耶律洪基询问狄諍,狄諍道:“陛下确实厌恶北逃的僧人,不过臣还未听陛下提起此事,可能是误传吧。”   宋使否认,那辽人就更加相信传言的真实了。   又有消息传来,宋帝在守孝之后,不仅限制僧人出家,让僧人纳税服役,还拆寺庙了!   耶律洪基又召见狄諍,狄諍回答道:“臣离开汴京时,陛下确实有意拆毁不虔诚的僧人的寺庙。先帝病中,便有妖僧作祟。陛下必须追究妖僧的责任。”   耶律洪基叹息:“朕能理解宋帝的孝顺,但他这样会触怒佛祖啊。”   狄諍道:“臣不敢议论君王。”   耶律洪基见狄諍谨慎,不肯评价宋帝的行为,便自己在那长吁短叹,更加同情宋朝的僧人。   这时,有宋朝的僧人送来真佛琉璃舍利子,据说是当年玄奘西行带回来的佛宝。   因为宋帝灭佛,宋朝的僧人担心佛宝被毁,偷偷将佛宝带出,一路跋涉,将佛宝送给崇佛的好皇帝耶律洪基。   那舍利子内里为莹绿色,外表是一层绚丽的琉璃。它不仅在阳光下璀璨无比,在夜晚都能发出莹莹光芒,竟然比夜明珠还璀璨,一看就非凡物。   耶律洪基让狄諍来鉴赏佛宝。   狄諍见了佛宝,勃然大怒,请辽朝归还佛宝。   耶律洪基大喜,当然不同意。   狄諍一改之前闲散姿态,不断进言,请求辽朝归还重宝,并严惩偷窃重宝的妖僧。   狄諍还四处拜访辽朝重臣,请求他们劝说耶律洪基。   为了南北朝的和平,请北朝归还重宝!   “南朝的我佛至宝,到了陛下你的手中,就说明是天意啊。宋帝灭佛,陛下崇佛,上天都看着。南朝讲究天人感应,这不就是南朝国运在流失吗?陛下万万不能将我佛至宝归还南朝!”   “不仅不能送回,陛下还应该为至宝修建宏伟的佛塔,广召僧人来侍奉至宝!”   耶律洪基对佛宝爱不释手,命令狄諍不可提这件事。   狄諍悲愤地要求离去,要向宋帝禀报此事。   耶律洪基假惺惺道:“南朝的天人感应,不就是说明此宝应该归我北朝所有吗?狄卿,这是天意。”   其余辽臣也纷纷附和。仿佛宋人丢的不是佛宝,而是玉玺或九鼎似的。   狄諍含着泪离去,一路不肯面对前来打探消息的辽臣,一直洒泪洒到了燕京。   狄諍再次拜访辽朝的燕京留守,哭着请求道:“公一定要劝说北朝的皇帝陛下,不可啊!”   燕京留守敷衍地送走了狄諍,然后立刻给耶律洪基写信。   陛下!宋朝真的很重视佛宝!   耶律洪基狂喜。   这就是气运到了北朝的象征啊!我北朝终于有望入主中原了吗!   佛塔算什么?朕要为佛宝修一座天底下最为辉煌的佛寺,来供奉最珍贵的佛宝!   狄諍跨过宋辽边境的时候,回头眺望,无声一笑。   陛下挑了一颗最明亮的夜明珠,让工匠在夜明珠外层烧制了一层琉璃壳子,真的很唬人。   狄諍想起赵暾在挑夜明珠时的话。   “夜里能发光的矿物,都有放射性,别放在身边。什么叫放射性?就是有毒!”   狄諍挥了挥马鞭,疾驰回京。   就让辽人花费巨量人力物力,去供奉一颗有毒的石头吧!   ……   “收尾了啊。”   重宝的消息传回汴京,有臣子大惊失色,前来禀报赵暾。   赵暾矢口否认那是佛宝,并让朝廷严惩传谣的人。   我大宋没有什么关系国运的佛宝,也没有皇家寺庙供奉的佛宝被偷去契丹。   赵暾以传谣为理由,更加严格地限制僧尼,加快拆庙,命令僧尼还俗的进程。   赵暾也限制了道士。但道教在民间打不过佛教,民间道观本就不多,所以影响不大。   毕竟道教人数一多就想要造反,历朝历代都会严禁民间道教发展,不差这一回。   朝廷更加严格地限制佛教,那不就证明有僧人偷东西了吗?   因为宋朝还是以儒教为根基,在士大夫心中,儒教圣人的地位远高于外来的佛教。   虽然士大夫平时心里会信一信佛教,也会觉得禅理说得很有道理,钻研得津津有味,但如果佛教试图和“国运”绑定,那士大夫就要警惕了。   灭佛!必须灭佛!   你一个外来的宗教,还敢说影响我大宋的国运,诅咒我大宋的皇帝!   你们想造反吗?   “我从未听说佛教徒还炼丹的,却有僧人入宫为先帝炼丹,我看那僧人,果真是妖僧!”   “没错,就是想毁我宋朝根基的妖僧!”   又有人提起当年王则叛乱自称弥勒佛降世。   果然他们想造反!   大相国寺的方丈跪在赵暾面前哭着道:“草民冤枉啊!自从陛下说僧人也需要服役纳税,大相国寺的僧人一直仔仔细细服役纳税,从来没有反对过朝廷的律令啊!”   赵暾温和地安抚大相国寺的方丈:“朕知晓,只是少数不法之徒假借佛教徒的名义生事。方丈请安心,不会影响到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方丈放心地离去。   他知道陛下没必要说谎,所以陛下承诺大相国寺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大相国寺的方丈很聪明。他知道宋朝不可能全面禁止佛教,只会限制佛教。   那限制之后,朝廷肯定要立个典范,让其他佛教徒学着做。   我大相国寺一直老老实实地跟随陛下的脚步,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陛下让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我们大相国寺当然是典范,是其他佛教徒的榜样。   大相国寺的方丈得意地哼了哼,露出了仿佛精明商人般的市侩笑容。   我大相国寺能做成汴京第一集市,聪明着呢!   赵暾的确要让大相国寺当那个典范。   以后僧道都是民间信仰,而非“国教”。百姓爱信就去信,只要佛道遵纪守法,当我大宋的好百姓,就不会受罚。   但佛道的教徒都变成普通老百姓了,想出家的人就少了。   回家至少能喝酒吃肉,当佛道教徒限制多,还被取消了不纳税和不服徭役的福利,那谁还当啊?   真的信佛道的虔诚教徒不以外物为动,仍旧守着他们自己的佛寺道观,而有其他目的的人纷纷还俗。   宋朝这里的佛道教徒都是还俗归家,辽朝却多了许多自称南朝的僧人。   他们连宋朝官话都不会说,都被辽朝官员厚待。   有人向耶律洪基进谏,自从耶律洪基要为从南朝僧人手中得到的佛教至宝修建佛寺,就多了许多自称南朝僧人的地痞流氓骗吃骗喝,必须限制。   耶律洪基却已经沉浸在了得到了宋朝重宝的狂喜中,根本听不进去。   当他听闻宋帝变本加厉地限制佛教,更加相信宋帝一定是在害怕佛祖会怪罪他,所以一副与佛教为敌的疯狂模样。   宋帝赵暾就是佛敌!   辽朝上层的崇佛早已经趋于病态。   辽人对所谓宋朝佛宝的狂热影响到了同样崇佛的西夏。   西夏李谅祚刚平定叛乱,就往辽朝遣使,希望能够为供奉佛宝尽一份力。   看着李谅祚送来的大批财物,辽朝崇佛的君臣欣喜若狂。   果然,他们得到了南朝的佛教至宝之后,天下就归心了! [266]弃疾终戍边:二更合一   “回来了啊,辛苦了。”赵暾倚在坐榻上,东倒西歪地接见狄諍。   狄諍先恭敬地行完礼,然后没好气地走过去,把赵暾扶直:“下次史书就要写你踞厕见我了。”   赵暾瞥了狄諍一眼,又和没骨头似的倒向了另一边:“难道你没有给我递过草纸吗?”   狄諍被赵暾的话噎住。   怎么可能没有?赵暾还给他递过草纸呢。   在望海县的时候,他们要踏遍县里每一寸土地,才能制定出合适的政策。道路上又没有茅房,他们不仅互相递厕纸,还并排在树丛中方便。   赵暾道:“其实和汉武帝并排上茅厕的人肯定也很多。汉武帝喜欢带着亲卫微服出巡,五日才归来。他只带着亲卫骑马出巡的时候,肯定也是在路边方便对吧?”   虽然赵暾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我远道归来,你不问我正事,非要和我讨论汉武帝上厕所?!   面对狄諍的质疑,赵暾疑惑道:“不是你先起的话头?”   狄諍:“……”我应该反思吗?   “你们别再说什么厕所不厕所了!老实点!”包拯忍无可忍,起身拉开狄諍和赵暾。   尹洙以袖掩面,不想看这两位弟子。   文彦博叹了一口气,和夏安期一起阻止包拯暴揍狄諍和赵暾。   揍狄諍就够了,包拯你怎么能对陛下上手!   吴育捧着淡茶,不断默念“平心静气”。   苏洵则在不断抹冷汗。弃疾这句话,让他想到他儿与陛下当街追打的原因。希望同僚不要因为这句话想起他那个混账儿子。   唉,二郎去南疆,真的没问题吗?希望他能少说话,多做事,最好别说话,只做事。   一顿混乱后,三府宰执终于听到了狄諍第一手消息。   “真的修了?多宏伟?比起玉清昭应宫如何?”   “恰如玉清昭应宫。”   宰执叹息。   宋真宗在澶渊之盟后试图封禅,功绩不够就大造奇观,其中最大的奇观就是玉清昭应宫。   玉清昭应宫耗费二亿贯钱,耗尽了当时宋朝两年半的财政收入。全国从关陇到广州都要进献建材和珍宝,征发民工越四万人。   时人将玉清昭应宫比作秦之阿房、隋之西苑,难道是在夸赞玉清昭应宫雄美恢宏吗?!   赵暾叹气。   宋徽宗玩奇石的时候,没想过会亡国。宋真宗不是干过吗?宋真宗还被大臣们夸明君呢!   事实是,他只玩奇石,外部没有金人打来,宋朝确实不会亡国。百姓的忍耐力实在是太强了。   宋真宗斥巨资建造的迎接天书的玉清昭应宫,在宋仁宗刚登基就毁于雷电引起的大火。如今在玉清昭应宫的废墟上重建的道观,便是皇家仍旧常去斋醮的万寿观。   天人感应在赵祯时达到顶峰,不是没有理由的。所有宋人亲眼看到宋真宗前脚刚死不久,老天就一道雷劈毁了玉清昭应宫。   好雷!好劈!   宰执提起当年天雷劈毁玉清昭应宫的事,还十分解气。   包拯见缝插针,就要用玉清昭应宫来劝谏赵暾。   虽然赵暾现在非常节俭,但气氛都到这里了,不劝谏一下,包拯浑身不舒服。   赵暾道:“天人感应?如果真的有天人感应,就该在玉清昭应宫未修建完的时候一道雷劈死宋真宗。不然也该在玉清昭应宫修建后,一道雷劈死宋真宗。把好不容易建好的宫殿劈毁干什么?大宋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就白费了?何况修缮玉清昭应宫,不还要再耗费民力?所以还是别信什么老天有眼,要是老天有眼,那简直是瞎的。”   赵暾噼里啪啦说完了一大堆话,当在场的人听清楚赵暾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暾已经说完了。   他们已经听完了。   皇帝说,老天有眼,就该一道雷劈死他祖父。   呃……啊!!!!!!   包拯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咳。   其他人不是狂灌水,就是使劲顺胸口。   吴育扯着包拯的袖子,咬牙切齿道:“你惹他干什么?你惹他干什么!”   包拯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喘不过气。   谁惹他了?我怎么惹他了!没有人惹他!   赵暾还想再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论点,狄諍拿着水杯凑上去:“陛下,你累了,喝水。”   “啊?咳咳咳咳!”赵暾被强灌的水呛到,说不出话了。   狄諍去侧殿给赵暾拿帕子,擦脸上的水。   宰执们看着狄諍那疑似谋害圣上的行为,都装眼瞎。   弃疾干得好!陛下你活该!   又跑了一会儿题之后,众人不敢再说其他事,免得赵暾又语出惊人。   宰执一同扒拉算盘珠子,替辽人核算耶律洪基要建的这一座佛教宫殿群会耗费辽人多少年的赋税和岁币。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虽然他们有宋朝给的岁币,也要至少用光辽朝两年的赋税,才能建好那一片供奉佛宝的佛宫。   宋真宗建奇观供奉天书,辽国皇帝建奇观供奉佛宝,他们真是知己啊。   草原缺少工匠,耶律洪基要修出美轮美奂的佛宫,就只能压榨汉地的工匠。也就是说,他将会对燕云征最繁重的徭役。   宰执都面有喜色。   此计一出,燕云汉人就不一定会对辽朝死心塌地了!   狄諍给赵暾擦水,看着赵暾眼神中的愧疚和黯然,心里叹气。   经过一日的商议,宰执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哪怕接下来西夏会入侵,西北要再起战火,也没有影响他们此刻的好心情。   狄諍留在了别苑,与妹妹和赵暾小聚几日。   几日后,狄諍就要戍边。   他该学习的已经学习够了,该去狄青手下学习为帅的本事,继承狄青的职位了。   狄青年纪大了,常年戍边给他留下不少病根,他也该回京享福了。   狄諍的妻子还留在守孝的富弼身边。   狄諍要出使,许久不回家,妻子何必枯守家中?狄諍让妻子留在了娘家,有父母兄弟陪伴,妻子也不寂寞。   等他戍边的时候,他会去拜访富弼,再将妻子接来,一同前往边疆。   狄詠也已经外放,家里只有狄諍一人,他就不必回去了。   狄誐已经吩咐人做好一桌酒菜。   宰执迟迟不肯离去,待狄諍和赵暾回到居住的小院时,月亮已经十分明亮,不挂着灯笼也能看清地面。   狄誐抱着牛牛,让儿子把灯笼挂好。   曹儛一边夸赞孙儿,一边点亮孙儿挂好的漂亮灯笼。   灯火燃起,热气升腾,轮轴转动,宫灯上的画面轻轻变换。   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已经懂得许多事的牛牛使劲鼓掌,欢快地“啊啊啊”叫。   “哎哟!媪媪的牛牛好乖!”曹儛接过孙儿,使劲蹭脸蛋。   牛牛“啊”得更加洪亮,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狄諍远远就听见了外甥在大叫,不由笑道:“真和小牛犊似的,嗓门真大。他怎么还不会说话?听鹏举说,你这时候早就会说话了。”   赵暾道:“我说话早,走路晚。他走路早,说话晚,现在已经能晃晃悠悠走路。”   “哥哥!”狄誐听见狄諍的声音,忙转过身,踮着脚使劲挥手,仍旧如少女一般活泼。   狄諍眼神骤然柔和。   妹妹嫁人后,仍旧过得很开心满足,仿佛未出阁一般。   “嘉善,礼物。”狄諍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花钗,乃是辽朝现在流行的款式。   狄誐立刻将花钗簪进发髻里,脑袋左摇右晃道:“哥哥,好看吗?”   狄諍点头:“好看。”   赵暾怪叫:“我和娘娘、牛牛没有礼物?”   狄諍道:“都有,等会儿拿过来。”   曹儛惊讶:“我也有?”   赵暾笑着把儿子从母亲怀里抢过来,一边举高高一边道:“当然有。他不给母亲准备礼物,我就把他赶出去!”   “又顽皮!”曹儛拧了一下儿子的耳垂,“别说话了,来,用膳。你们肯定都饿了。”   几人入座,牛牛也有自己的小位置。   他已经吃过了,现在拿着一块消过毒的牛筋棒使劲地磨牙。   曹儛和狄誐不断询问狄諍在草原上的见闻。   她们虽然从书里听闻过辽朝,也听过别人口中的辽朝,但亲人亲眼所见的景象,与陌生人所描述的是不同的。   狄諍十分耐心地回答两人的问题,将所见绘声绘色描述给两人听。   他还同意有空画一幅辽国上都的图,给狄誐和曹儛看。   小酌几杯后,曹儛和狄誐先带着牛牛离去。   赵暾和狄諍继续喝酒。   他们屏退了伺候的人,说话没了顾忌。   狄諍道:“你要是愧疚,一开始就别用毒计。毒计就是迫使契丹皇帝虐民,你还怜惜起他的百姓了?”   赵暾蔫哒哒道:“都是我华夏的百姓,我怎么不怜惜?内蒙古赤峰市的红山文化博物馆展品真的太好看了,红山玉龙无敌了你知道吗?”   狄諍一边品酒,一边默默地听赵暾随口乱扯。   赵暾就像是后世中年男人侃大山似的,说起从中亚到天津的铁路,就是经过赤峰,可牛了。   对了,你知道天津是哪吗?   对对对,就是幽云。   狄諍嗤笑道:“你要是生在战国,每个国家都用毒计令他国百姓流离失所,你不是要哭得晕厥过去?”   赵暾白了狄諍一眼:“我才不会呢。你看我对辽国用计的时候犹豫了吗?我这愧疚比鳄鱼的眼泪都不如,就是心里难受了一下。”   他拍了拍胸口:“只是一下。唉,我总觉得,我越来越像个皇帝,像个宋朝人了。这样不好。我应该多难受,不能被同化。来,喝酒!”   狄諍给赵暾斟酒:“你不用担心,你不会。”   要是现在过得比以前好,暾弟才可能被同化。听听暾弟说的什么?有一条名为“铁路”的驿道,可以从传说中的楼兰横跨草原,一直通向幽云的港口。   暾弟在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可以足不出户吃到海洋另一边的新鲜水果。   啊,一个“普通人”,可以吃到大宋目前还未能到达的天涯海角的新鲜美味。暾弟怎么会被宋朝同化?   狄諍举起酒杯:“你想太多了。你不可能不怀念过去,因为你吃不到你念了好多年的智利车厘子。”   赵暾:“……还有挪威的三文鱼。”   狄諍:“说得近一点,你连新鲜荔枝都吃不到。只能去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   赵暾深呼吸,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一点都不好喝!我要喝加了冰的可乐!百事和可口混着喝!   狄諍敷衍地“嗯嗯嗯”,陪着赵暾喝醉。   赵暾很少喝酒,所以酒量极小。   他很快醉倒。狄諍放下酒杯,把他背进了屋。   狄誐悄悄探进了一个小脑袋。   狄諍对妹妹招招手:“过来,照顾醉鬼。”   狄誐蹦过来:“哥哥一起。我扛不动他。”   狄諍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蹦蹦跳跳?”   狄誐揽住哥哥的手臂,撒娇道:“再大我也是哥哥的妹妹。”   狄諍也“嗯嗯嗯”地敷衍了妹妹。   狄誐叹气道:“东君又想家了吗?”   狄諍点头。   狄誐捧着脸道:“听着东君描述的‘家’,我也心驰神往。”   “嗯。”狄諍道。   “下一辈子,哥哥,我们还要做兄妹。我还要嫁给东君!”   “嗯。”   “娘娘和小叔叔也一起。”   “嗯……你怎么也叫鹏举小叔叔?”   “跟着东君叫啊。”   “哦。”   兄妹二人一边照顾赵暾,一边闲聊。   就算已经长大,同胞双生的兄妹久别重逢,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   赵暾如自己所说,就难过了一下下。   毒计就是奔着祸国殃民去的,他早就做好了祸害燕云的心理准备。   辽国忙于修奇观,至少四五年不得消停,不可能再有打仗的余力。   毕竟耶律洪基如今也算是个正常水准之上的君王,不是千古一帝隋炀帝。他知道在建奇观的同时,不能大兴兵事。   在辽国无暇顾及其他的这几年,赵暾要将西夏解决了。   赵暾对狄諍道:“你和小叔叔就不必分开戍守了。即使辽国嘴上说屯兵边疆,在修院子的时候也没有余力南下。南边有普通边臣守一守即可。”   狄諍点头应下:“我和鹏举会让西夏称臣。”   赵暾摇头:“不是你和小叔叔,是我们。给西夏最后一击,我要亲征。我要推行新政,需要战功。而且灭掉西夏的功劳太大,即使我不在意,群臣会烦你和小叔叔。”   赵暾可以预料,如果小叔叔和弃疾灭了西夏,那群大臣会如何说他们功高盖主。   不是曹鹏举和狄弃疾不好,但他们功劳太大;   不是曹鹏举和狄弃疾有罪,是他们太受兵卒和百姓爱戴;   不是我们不信任曹鹏举和狄弃疾,当年隋文帝就是功劳很大的外戚啊!   赵暾不会听百官那些屁话,但曹佑和狄諍听着别人诋毁,心情不会好。赵暾要从源头上杜绝这种流言蜚语。   他亲征立下的功劳,谁还敢说功高盖主?   可怜别的皇帝都是派人出征就成,自己还得去混一混功劳,不然群臣总觉得功臣会窜自己位。   赵暾兜着手,长吁短叹道:“还是宋朝皇帝太没用,他们才会担心这个。你说谁对汉武帝说卫青和霍去病功劳太大,功高盖主?”   狄諍已经很习惯给赵暾接那些不着调的话了:“没有谁想被灭满门。”   赵暾叹气:“还是我太仁善了,震慑不了百官。”   狄諍心道,这话倒是不错。   赵暾看着厉害,也杀了不少人,但让他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杀人,他做不到。   赵暾主动杀人,是那人一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狄諍坚信,赵暾所杀的人,不仅罪有应得,还罪该万死,才会逼得赵暾这么善良的人都动手了。   赵暾和狄諍闲聊一番后,送狄諍上马车:“注意身体。”   狄諍道:“你才是。”   狄誐把儿子抱起来,又在狄諍脸上印了个口水音:“来,和舅舅说再见。”   牛牛招手:“啊啊啊。”   狄諍失笑:“听得懂了吗?真聪明。”   他也对小外甥招了招手,放下车帘离去。   赵暾偏着头对狄誐道:“都便服出城了,今日我们不急着回去,逛一会儿?”   狄誐将儿子放在赵暾肩头:“好。”   牛牛抱着父亲的脑袋,在赵暾包着头巾的发包上狠狠啃了一口:“啊。”   赵暾尖叫:“喂喂,蠢儿子,别把我发包啃散了!”   牛牛:“嗯嗯哈!!”   狄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一家三口转身回城,逛街去。   ……   西夏叛乱终于平定,李谅祚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没藏讹庞居然早有准备,他将没藏讹庞叫进宫,试图伏击没藏讹庞的时候没有成功。没藏讹庞逃回领地,举兵反叛。   这一场战乱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不说,李谅祚为了调集更多的军队,向其他有兵权的将军倾斜了许多资源和权力。   现在没藏讹庞已死,他要收回已经放出的权力,却不是很容易了。   李谅祚问梁氏道:“没藏家的人可都在这了?”   梁氏先对李谅祚娇笑了一下,然后才去看那一堆死不瞑目的脑袋。   她看了一会儿,皱眉拎出一个脑袋:“虽然长得像,但这绝对不是我儿子。”   没藏讹庞为了保留血脉,寻了一个和她儿子长相极其相似的人当替身。可那是她十月怀胎,仔细呵护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认不出呢?   梁氏警惕道:“陛下,没藏讹庞肯定将人送走了。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李谅祚道:“你了解他们。你认为他们会把人送往哪里?”   梁氏道:“要么是契丹,要么是藏于民间。”   李谅祚问道:“为何不是宋朝?”   梁氏嗔了李谅祚一眼,道:“你还考我吗?没藏讹庞极其厌恶宋朝,都不愿意学说宋话,写宋字。他哪可能将孙儿送去宋朝?我儿也不会说宋话,难道送去当奴隶吗?而且他送走血脉,肯定存在将来报仇雪恨的心思。宋朝那么弱,君臣都很怯懦,他把孙儿送去宋朝,宋朝君臣说不准还会毕恭毕敬给我们送回来呢。”   李谅祚就是最喜欢梁氏的聪明。   他颔首道:“我也这样想。他最有可能将血脉送往契丹。我派使臣去打探一二。”   梁氏兴奋道:“让我哥哥去!听闻契丹皇帝得了宋朝的佛宝,我好想看啊。”   梁氏比李谅祚更加崇佛。她对佛宝十分向往。可惜她已经当了皇后,不可能去契丹。   李谅祚安抚道:“好,就让你兄长去。”   甜蜜小两口亲亲热热了一番,一看就是浓情蜜意,十分真爱。   ……   “你字写得不错。”因为狄詠和狄諍都离开了京城,反正赵暾闲来无事,就把没藏家的小孩带进宫养。   正好他儿子少个玩伴。   没藏家的孙儿点头,轻声道:“祖父让我瞒着父亲和母亲,偷偷教我读书习字。”   赵暾揉了揉小孩的脑袋:“你一定不要辜负你祖父的教导,好好读书,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没藏家的小孙儿嘴角抽搐。   别再说什么考进士了!我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困难了!   王雱看着老师硬塞给他的小徒弟,不住叹气。   他自己都还没考上科举,都要教人考科举了?要是他这次考不上怎么办?   父亲也是,你就不能教教我吗!   虽然曹伯父人很好,但曹伯父没考过科举啊!考过科举的曹鹏举外放了!   赵暾见王雱十分担忧的表情,疑惑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也是进士吗?我来教!”   王雱凑过来,小声道:“陛下要给我透题吗?”   赵暾震惊地看着王雱。   我去,小王这神情,难道是认真的?你身为读书人,一点都没觉得科举舞弊有问题吗?你还问皇帝能不能帮你科举舞弊?你能耐了!   王雱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他都能做官,陛下给他行点方便怎么了?他的学问早就够为官做宰,只是担心那群考官是庸碌,不能欣赏他的才华。   只要自己确实有才干,那么走些捷径又如何?   赵暾觉得很有如何。   他当着改名为狄亘的王雱的小徒弟面,用戒尺狠狠地敲了王雱的手。   他将此事告知了王雱他娘,吴琼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哭着对赵暾道:“明明他刚回家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才回家几日就变坏了?一定是介甫的错!子不教父之过,因为父亲不在家中,无人管教他,他就变坏了!陛下,还是让他回曹家读书吧。”   赵暾点头:“好。”   他把王雱拎给了舅舅。曹佾得知王雱的蠢话之后,提着王雱的领子,把王雱拖校场狠揍了一顿。   这次王雱被揍疼了,几日下不了床。   狄亘嘴角抽搐。   这人配当我老师?! [267]不为扬国威:二更合一   西夏平定叛乱之后,立刻派使臣前往汴京拜见宋帝,将西夏和宋朝的冲突都推到了没藏讹庞身上。   赵暾看着李谅祚送来的国书,嘴角轻轻扯了两下。   李谅祚的话说得很漂亮。他在国书中对宋朝称臣,还希望得到宋朝的赏赐加封,并愿意与宋朝一同维护宋夏边境稳定,好重开宋夏边市。   百官得知国书的内容,肯定会激动得涕泗横流,大喊宋夏的和平终于到来了吧。   赵暾敲了敲桌面,对宰执道:“不是看他们话说得多漂亮,要看他们做的事。这李谅祚的国书满篇空话,总结下来目的就两个,一是开边市,二是要赏赐。”   宰执可不会容易被李谅祚骗到。   再加上宋朝对外逐渐强势,自赵暾归位之后一直压着西夏打,他们比大部分官吏更先从对西夏的惧怕中醒来。   文彦博和西夏打了多年教导,还和夏安期以自身为诱饵,大败过西夏入侵屈野河的军队,对西夏的风格极为了解:“西夏还是想要岁币。所谓赏赐,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头的岁币。”   包拯怒极反笑:“把岁币换成赏赐,他们又可以肆无忌惮地要钱了?哪个官吏支持给西夏赏赐,当斩!”   吴育算是最为保守,最在意和平的宰执了,闻言也不能理解:“我朝已经多年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有败绩,为何一些官吏还是惧怕西夏如虎?我朝赢了西夏,应该西夏进贡,为何是西夏问我朝要赏赐?”   尹洙淡淡道:“以前我朝势弱,只能以赏赐的名义获得蛮夷称臣的国书。众同僚已经习惯了。”   尹洙此言一出,众人接连叹气。   赵暾讥笑道:“他们还会想,只用给点岁币或赏赐,边疆就不会有战事。比起在西北耗费的军费,什么岁币什么赏赐都是九牛一毛,对朝廷和百姓更有利。”   宰执不会被赵暾这“九牛一毛”的话绕进去,因为他们是当事人。   宰执都知道,宋朝年年给辽朝和西夏送岁币的时候,军费开支从来没少过。   西夏拿着岁币,每年仍旧骚扰宋朝边境,赵祯年年在西北增兵;   辽朝虽然没有再南下,但每次西夏有动静,他都要拉着大军在边境溜一圈,给宋朝施压。宋朝可不敢赌,辽朝是虚晃一枪还是真的要南下。何况宋朝君臣的恐辽症异常严重,年年都在边境使劲挖水塘,试图造一个水上长城,那河北的驻军也是年年增加。   赵祯爆兵百万,军费开支与日俱增,朝中有识之士天天为冗兵发愁,谁会被给了岁币就可以减军费的说辞骗到?   赵暾讥笑的不是宰执。   哪怕是天真的元祐党人,他们所想的是战略收缩,将争议的土地都给西夏,这样西夏就不会再和宋朝打起来,也不是只要给西夏钱,宋朝就可以不在西北驻军。   他讥笑的是后世一些言论。   连宋人都骗不过的言论,现代一些人却天天拿出来吹嘘这是大宋的智慧。   在一些地方,甚至“大宋给了岁币所以可以不打仗,岁币远比军费少,所以大宋赢”的言论甚至是主流,唬的人一愣一愣。   这时候他们选择性地忘记,大宋还有“冗兵”这玩意儿了。   赵暾沉声道:“用所谓赏赐换和平,实质上就是打不过,进攻的主动权在对方手上。只要主动权在对方手中,我朝就不敢裁减军费,永远不可能解决冗兵。”   赵暾继位后,所裁军队接近半数。但他裁的都是不适合的老弱和空饷,说是裁军,其实是精简。   论军费,赵暾继位前后耗费的军费差不多,只是试图同样的钱,养更精锐的兵马而已。   西夏虎视眈眈,辽朝还占据着燕云屏障,宋朝哪里敢真的裁军?一裁,西夏和辽朝就真的打过来了。   哦,辽朝可能不打过来,但金国快崛起了啊,完颜阿骨打已经在和辽朝交锋了。   西夏每年都向辽朝进贡大量骏马牛羊财帛,但对宋朝就是空口称臣索要赏赐。   宰执对西夏对宋朝的轻视本就已经一肚子火,朝中还有官吏附和西夏,一副宋朝给西夏赏赐,就是宋朝的荣幸的嘴脸,令宰执火冒三丈。   本来以为皇帝在开玩笑,没想到还真的有蠢货拿冗兵说事。   还好朝臣大多是清醒的,只要反问一句“先帝给岁币后敢裁军吗”,对方就哑口无言。   宰执见状,有点想用手上的笏板狠狠敲打支持赏赐的人的脑袋。   既然你现在哑口无言,就证明你不是个蠢的,那你之前的上书就是纯坏!   老夫杀你!   宰执为赵暾整合朝中的声音,赵暾晾了西夏使臣许久,才召见了西夏使臣。   他对西夏使臣态度冷淡地道:“西夏首鼠两端,多次签订和平协定,又多次撕毁协定。只是空口称臣,你们称了多少次了?要称臣,可,尔等如何对契丹称臣,便如何对我大宋称臣。赏赐?你们做了什么值得我大宋赏赐的事吗?先想想你为大宋做了什么,再去祈求大宋给你赏赐什么。”   西夏使臣汗流浃背地离去,将赵暾的话转达给李谅祚。   梁氏坐在李谅祚身侧,闻言勃然大怒:“他还想和伟大的契丹皇帝相提并论?宋也配?!”   李谅祚叹气道:“宋帝无礼,朕却不能无礼。朕会继续派使臣前往汴京祈求和平。不过宋帝对我大夏的侮辱,也必须偿还。”   西夏臣子纷纷歌颂皇帝的英明,继续紧锣密鼓地筹备攻打宋朝。   李谅祚又让人送信,阐明了自己对宋帝侮辱西夏的愤怒。   赵暾扬了扬李谅祚的信,对百官笑道:“朕让李谅祚向对契丹一样对我朝,他便说朕侮辱西夏。众卿,你们还想说他是真心称臣吗?西夏一边求和一边犯边,已经持续多少年了?为何有的人还是次次上当受骗?”   一些人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赵暾叹气:“朕知道,能站在这里的,哪有蠢人?你们不是真的相信,而是希望西夏说的是真事,希望拿钱能买来和平。反正那钱是民脂民膏,不是你们自己口袋里的钱。损失的不是你们,但不打仗的话,享受的可就是你们了。朕明白,都明白,大部分人为官做宰都是为了安逸享乐,用国库的钱买自己的安逸,何乐不为?这是盛世气象啊。”   赵暾当着百官开嘲讽,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总爱把百官私下的言论拿到太阳下晒,但从来不说是哪位官吏说的话。   谏官都不知道该不该劝谏。   他们或许应该劝谏陛下不要监视百官,但陛下又没说是官吏说的话,陛下咬死了这话是他自己想的,是他有感而发,你怎么办?陛下都没点名,你要点同僚的名吗?   可赵暾开了很多次嘲讽,百官原本是什么样子,之后就是什么样子,没有改变。   谁会为皇帝的嘲讽改变?没可能的。   就像是两晋时,士大夫任州官时,如果皇帝给他的州不够富裕,他就要辞官不做,在当时是为“清高”;此刻当官就要享受荣华富贵,百民供养,官员过得滋润,才叫盛世气象。   风气就是如此。如范仲淹那等只求温饱的士大夫追求,是在范仲淹死后一代又一代有识之士重新建立的价值观体系。   如果不是此时追求安逸富贵的风气,司马光就不会天天吹“文正为文臣谥号之最”,二程和朱熹也不会钻研理学。   曰民穷、曰兵弱、曰匮、曰士大夫无耻。   赵暾知道大部分人听到这话不会有触动,他观察的是会有触动的人。   这个世上,有操守的人是少数,但少数不等于没有。   大部分官吏不需要有多高尚的思想,只要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敢干坏自己的差事即可。赵暾会让有操守的人身居高位。   朝廷选择官吏,在才能和品德之间往往偏向后面,便是因为以封建朝廷的行政能力,其实做不了多少事。百姓的磨难多来自官吏本身。只要当官的是个好人,百姓的苦难就少了大半。   百官总误解赵暾选贤不选德,是因为赵暾所选的品德,与此刻主流思想不同。   对官吏而言,只要他不虐民,不敷衍朝廷的事,不大肆往朝中塞家中的庸碌之辈,在赵暾看来就是有德之臣。   就像在赵暾眼中,哪怕夏竦污蔑富弼通辽,多次怂恿赵祯去挖石介的坟,但夏竦就是德才兼备之臣。   当然,这话他只敢私下对友人说,免得富弼生气。   因赵暾既不爱富贵,也不好酒色,还能文能武,才干突出。当赵暾嘲讽百官的时候,百官总是有口难言。   谏臣进谏的时候,都要考虑自己会不会被赵暾反呛。   以前谏臣劝谏皇帝,多是劝谏皇帝节俭,劝谏皇帝不要在后宫和宴饮上花费太多精力和钱财。   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哪家士大夫没有宴饮?没有蓄歌伎?   你不劝谏皇帝,皇帝就假装不知道;你对皇帝的私生活胡言乱语,皇帝就劝你戒色戒酒。   在一些士大夫心中,才华不能衡量,但个人品德可以,所以他们以个人品德为重。   只要他们道德高尚,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山上对任何人指指点点。   赵暾现在不像皇帝,像个道德高尚的士大夫,老爱站在道德高地上对百官指指点点。   你品德不如朕,凭什么劝谏朕?一个道德低下的人劝朕这个道德完人讲道德,脸皮比汴京的城墙还厚!   百官被赵暾激起了叛逆心。   他们死死地盯着赵暾的一举一动,不信皇帝真的不好酒色,就像是盯着鸡蛋的苍蝇,四处寻找蛋壳的裂缝。   赵暾再次以一己之力吸引了不想做事只想弹劾别人的官吏的注意力,宰执能将精力花在了政务上。   没办法,弹劾宰执是百官的传统,是清流晋身的台阶。   哪怕是如范仲淹那样的人,当了宰执照旧被弹劾。谁当宰执,都难以避免被骂奸臣。   宰执总是要花很多精力在自辩上。因为朝廷的潜规则是宰执被弹劾多了,就要自请退位。皇帝不一定准许宰执卸职,但宰执要拿出这样的态度,要在家关几日紧闭,等皇帝三请四请,再出来继续工作。   朝中事务繁忙,赵暾不准宰执将精力花费在没用的事上。   他先叮嘱文彦博等人,万不可以因为他人弹劾而自请卸任,或者闭门不上朝,以耽误朝廷大事,然后以公开诏令的方式,重申自己厌恶朝中那你推我让的虚伪行为。   只要朕没有下旨改变官位,在这个官位上的人就给朕好好干活!朝中每一个高官手中的任何一件政务都关系国计民生,由不得你们为了所谓清高名声推诿。   赵暾将“不允许被弹劾的人自请退位后不上朝”的要求公开后,再次开启对百官的群嘲,将百官对“权势”的叛逆吸引在自己身上,在法令和行为上给予宰执双重的保护。   文彦博辞呈都写好了,见状赶紧烧了。   虽然当年先帝保陈执中为相的时候也很坚决,但如今陛下比先帝疯多了。先帝只是不理睬百官,但陛下是直接为宰执挡刀子啊!   文彦博良心不安,劝说赵暾不要因为宰执损害自身品德。   赵暾却笑了:“是宋朝皇帝性格弱势太久,让尔等士大夫有了幻想吗?君是君,臣是臣,皇帝的评价从来不在于个人品德,而在国家强盛。就算掌管着笔杆子的士大夫骂我一万句道德败坏,只要大宋在我手中迎来强盛,我就是千百年难遇的明君。”   文彦博更加不安了:“陛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赵暾道:“你错了,是君王用士大夫治理天下。君王确实离不开士大夫,但上下尊卑还是要搞清楚,对吗?”   文彦博对赵暾深深作揖,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辞去相位,就阐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赵暾的舌战群臣的努力下,大宋终于度过了开春的京畿干旱,和七月的河东暴雨。   七月黄河汛期结束,原本今年会出现的决堤,再次被宋朝安然度过。   黄河水再次只是溢出堤坝,没有冲毁河堤。河北河东的经济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   驚͈蟄͈整͈理͈   接下来几年中最严重的天灾已经度过,赵暾开始着手西北战事。   如赵暾所料,也如李谅祚在原本历史中的性格,李谅祚一边频繁向宋朝派出使臣,请求宋朝的赏赐,声称愿意向宋朝称臣,一边持续骚扰宋朝边境。   在平定没藏讹庞叛乱半年后,李谅祚就命令西夏边军小规模骚扰宋夏边境,重启没藏讹庞当年侵耕屈野河的计划。   李谅祚还对熙河羌人开战,借口要夺回兰州,亲率大军攻打河湟。   与此同时,李谅祚又与青唐羌交好,约青唐羌一同进攻宋朝。   李谅祚派出使臣对青唐羌道,宋朝对河湟伸手,就是试图以恢复汉唐故土为借口,再次对青唐羌开战。   当年青唐羌在曹玮手中损失惨重,如今的宋帝乃是曹氏所生的太子,镇守西北边境的乃是曹玮族中晚辈曹佑,说明宋帝就是渴盼着曹玮当年的胜利,想让曹佑攻打青唐。青唐羌应该先下手为强!   西夏使臣这话错漏百出,前因不搭后果。   赵暾自继位后,虽然派使臣敲打过青唐羌,并在青唐羌率先入侵宋朝时击退过青唐羌,但大致上维持着与青唐的和平。   赵暾让熙河羌人首领继续统治着他们的领地,没有派宋朝官吏指挥他们。当青唐羌和熙河羌有矛盾时,宋朝一直保持中立,让他们自行解决,顶多宋朝调停。   宋朝和青唐羌的边市贸易也十分繁荣。赵暾设置了专门的官吏管理与青唐羌的边市贸易,比先帝时更为重视。   因宋朝通过青唐羌的中转,恢复了对西域的贸易,河湟之地的商旅日益增多,兰州等城池逐步恢复了先唐时的繁华,人口持续增加。   西夏说赵暾想要攻打青唐羌,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青唐羌的赞普唃厮啰当然不信。   他不仅不信,还写信给赵暾,把李谅祚的胡言乱语告知了赵暾,以证明自己是站在宋朝这一边。   已经垂垂老矣的唃厮啰,对继任者董毡道:“如今的宋帝很可怕,你不要与他为敌。”   董毡忧心忡忡道:“如果宋帝真的要复汉唐故地……”   唃厮啰叹气道:“以宋帝这几年展现出的心机城府,若他要拿汉唐故地时,宋朝便具备了拿回汉唐故地的实力。你再忧心又如何?我看那曹佑,是如同你父亲我当年遇到过的曹玮那般的名将。我当年对曹将军以手加额,你也会对曹小将军这样。”   打不过就打不过,难道多愁一愁就成了?   董毡道:“如果联合西夏……”   唃厮啰嗤笑:“如果我等与宋朝为善,宋朝顶多拿回关陇河湟的汉唐故地,青唐祖地,宋朝无力统治,我等顶多称臣,但青唐仍旧为我等所有。夏国可不一样了。他与我等皆是西域之国,他是真的能吞并我等。再者……”   唃厮啰摇了摇头:“你读过史书。中原一旦有了英明的皇帝,几个西域小国联合起来有什么用?你要说我等联合契丹就罢了,但契丹在澶渊之盟都不能灭掉宋朝,我看之后也难。”   唃厮啰幼年颠沛流离,总角之年被权臣带离家乡,立为傀儡皇帝。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部落,没有亲信,没有军队。似乎一辈子都会在别人的掌控中。   然而这样的他,最终赢得了胜利,驱逐了权臣,创立了青唐。   唃厮啰已经老得快死了,所以他看得十分通透。   “如果你不甘心,就在宋朝动手的时候反抗一下。如果你打不过,就立刻称臣。”   “唉,你肯定打不过。”   唃厮啰看得太明白了。狄青就已经够厉害了,曹佑更是一个看不懂的名将。   如果宋朝皇帝还是赵祯,朝中君臣会惧怕名将功劳太大,那也就罢了。可这宋朝新帝,他自己都能带兵打仗!   唃厮啰翻遍了中原史书,唉,能领兵的中原皇帝,没有一个好惹的。   他看着儿子,满心担忧。   自己快死了,儿子能守好家业吗?他知道年轻人主意大,自尊心强,不像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看透了世事,学会了能屈能伸。   他只能希望,儿子受到的打击小一点,别把青唐的祖业全部断送了。   儿子啊,其实为强盛的中原王朝把守西域商路不也挺好吗?   赵暾看了唃厮啰的信,一笑置之。   唃厮啰被宋朝打败过,所以他相信宋朝的弱势只是暂时的。只要宋朝有了崛起的苗头,他就会愿意回归宋朝藩属国。   董毡可不一定。   董毡的一生,跟随着父亲多次打赢西夏。西夏却打赢了宋朝。   所以哪怕董毡很孝顺,愿意听从父亲的话,但他骨子里瞧不起宋朝。宋朝一旦危害青唐羌的利益,他就会导向西夏。   不过没关系,只要在董毡倒向西夏之前,他先把西夏打赢了,董毡就会明白他的父亲的话是多么有道理。   吴育精力不济,赵暾准许吴育提前致仕。   但吴育与夏竦等人一样,致仕之后仍旧住在京城。   赵暾改变了宰执班子,夏安期由三司使改为枢密副使,尹洙升任枢密使;苏颂归朝,直接提拔为参知政事。   正矜矜业业安抚五溪的苏颂瞪大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一步登天。   我和陛下不是很熟悉啊!我真的不是陛下旧友!你们别传谣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成为参知政事!   苏颂战战兢兢地归朝。文彦博也很战战兢兢。   赵暾对文彦博道:“朕要去西北了。李谅祚为了夺回权力,一定会亲征宋朝。朕也会亲征。你在京中,好好辅佐太后和皇后。”   文彦博深呼吸:“我……臣……陛下……这……”   不是陛下不能亲征,但陛下口中的亲征一定与他所想的亲征不一样。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赵暾道:“李谅祚不足为惧,朕此次亲征,乃是为了保住我大宋的名将。若我不亲征,当小叔叔、狄汉臣、狄弃疾等名将大胜之日,就是朝臣污蔑他们有反心之时。为了堵住他们天天拿着宋太祖也是后周忠臣的话,逼朕狡兔死,走狗烹,朕只能亲征。”   文彦博叹息:“陛下,你的考虑不止这个。”   赵暾点头:“嗯,最主要的原因是,宋人的脊梁断了。朕要在战场上,替宋人把脊梁接好。朕在边疆浴血奋战,大宋的百官百姓可以把背挺直了。”   “此战,不为扬国威,而为铸国格。” [268]新宰执班底:三更(63w营养液加更)   赵暾问文彦博,撑得住吗?要递辞呈吗?   文彦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赵暾在文彦博身后哈哈大笑,哪还有平日里那冷淡平和的模样。   文彦博忿忿想,这才是陛下的本性啊!   文彦博拜访了尹洙,问尹洙可知陛下执意亲征一事。   尹洙叹气:“他不是第一次亲征了。侬智高叛乱,朝中有大臣劝谏先帝放弃岭南,才总角的太子便亲征了。陛下还去了关陇,去了河北。朝中大臣说要放弃哪里,他就亲自去哪里,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我大宋的疆土。”   “文宽夫啊,陛下御驾亲征多次,所耗费的军费还不如先帝剿一次匪。这是因为陛下真的拿自己当武将使唤,半点不惜性命。”   “为君王者,不应如此,但陛下必须如此。文宽夫,这是你我等陛下之臣的耻辱。”   大宋文臣求和,武将冒进,外战势颓。   如今陛下已经是大宋第五代皇帝,却要做那开国先祖之事,浴血生生为大宋从与西夏、契丹三足鼎立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文彦博黯然。   尹洙对文彦博作揖:“文宽夫,你我要护好陛下。”   文彦博忙一同作揖:“是我分内之举。”   东西府宰执意见一致后,新任三司使也立扛众议上位。   苏洵被赵暾任命为三司使时,群臣哗然,有人甚至将苏洵比作陈执中。   苏洵本人品德才干都没问题,但无奈他儿子连累皇帝入狱。大臣不好对皇帝旧事重提,就天天骂苏洵子不教父之过,从苏轼品德,就可看出苏洵品德不端。   但苏洵还是咬牙上了,没有递交辞呈。   苏洵对程夫人道:“陛下要御驾亲征,三司使这个位置,我必须坐。昔日曹忠恪赏识我,聘我教导陛下书法,我要遵守对曹忠恪的承诺,替曹忠恪护住陛下。”   得知赵暾身份后,苏洵日日念着曹琮的赏识之恩。   曹琮一直知晓赵暾的身份。   当年他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哪怕与曹佾为友,但哪有资格给太子授课?   赵暾身边谁人没有一手好字?哪用得上自己。   苏洵至今不明白曹琮为何选定自己。他思来想去,都认为自己不配。   但曹琮信任他,他必须回报曹琮的信任。   程夫人劝苏洵退让一步,不要为了三司使这个高官位置令同僚厌恶。不慕高位,是智慧。   如今苏轼和苏辙都已经是进士,又被陛下看重,将来官位不会低。苏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快要成为官宦世家了,必须步步谨慎。   苏洵不肯退。   “我不为高官厚禄,为赏识之恩,为友人之义,为对国对君之忠,这三司使我不能让。”   “待陛下亲征凯旋,我再请卸职。”   程夫人叹息:“你不为高官厚禄,我便不能劝了。”   说罢,程夫人笑了笑。   她韶华早已经逝去,微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却仍旧如少女般羞涩。   “虽然你我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一直倾慕你,便是因你重义轻利。”   程夫人仰慕苏洵,也羡慕苏洵。   她很贤惠,将自己约束在层层壳子中,不敢挣脱,也早已经无法挣脱了。   苏洵的自由洒脱,在程夫人娘家人看来是不务正业,但程夫人很羡慕。   程夫人一直坚信苏洵的优秀,即使苏洵不读书的时候她也坚信,只要苏洵愿意读书,就一定比大部分人都强。   如今苏洵真的比大部分人都优秀了,初心仍旧未改,还是那个拎着哨棒游历巴蜀的游侠儿。   苏洵也如少年时一样,在夫人羞涩时,自己也脸红了。   他挠了挠发热的脸颊,道:“鹏举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说是长辈,不如说亦兄亦友。陛下自幼不能得到父母关爱,他身边的长辈除了曹忠恪,便是老师们了。我虽不才,侥幸看顾过陛下几年,不敢称陛下长辈,但愿意为陛下已逝的长辈看顾陛下。”   曹忠恪,章文正,张文忠,还有……范忠武。   范仲淹这一生,出将入相,文臣武将的谥号都不能完美地评价他的一生。   “忠武”这个谥号为陛下所定,没有经过群臣讨论,直接下诏。   危身奉上曰忠。   当年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他辞去所有官职,侍奉教导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年幼的太子。先帝厌恶太子,太子经历了多少次磨难,身为太子夫子的范仲淹,就同样与多少次危险擦肩而过。   太子若出事,范仲淹绝不可能善终,甚至连身后名都可能被剥夺。就像当年章文正和张文忠在太子继位之后,才能得到谥号一样。   克定祸乱曰武。   不提宋夏战争,只说先帝病重之时,范仲淹奉迎太子回朝,力排众议请还未领过兵的曹佑出山,甚至同意年少的太子御驾亲征。   当初大宋三面受敌,范仲淹扛住了所有压力。朝廷能战胜侬智高和西夏,逼退契丹,范仲淹当居首功。   护幼主,挽天倾。   在陛下心目中,范夫子与诸葛武侯无异。   “我这一生,不能对不起曹忠恪和范忠武的赏识。”   这是苏洵给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   苏洵便顶着“奸臣”的骂声,佩戴了三司使的官印。   欧阳修也劝苏洵爱惜羽毛。听了苏洵的解释后,欧阳修叹气,再说不出劝说的话。   虽然他认为朝中能担任三司使的人很多,比如他的好友宋祁和张方平,都是有德有才之士。陛下任人,不应当只看重亲友。但苏洵都说要报答范仲淹的知遇之恩了,他就不好再劝了。   不过欧阳修还是向赵暾举荐了宋祁和张方平。   赵暾摇头:“宋祁和张方平哪怕当参知政事都是当得的,但入三司不成。宋祁和张方平都爱奢侈享乐,常利用自身权柄谋夺钱财。自己爱享乐,却还厚颜无耻劝先帝别享乐,令人发笑。这是士大夫常态,我不罚他们,将来也会重用他们,但三司这个大宋的钱袋子不成。”   赵暾直视着欧阳修的双眼:“欧阳公,你比起君子小人之分,更重亲疏之分。我说宋祁和张方平,你心里肯定不乐意。但三司财政重地,德行比才干更重要。他们管不住手。”   欧阳修再次被赵暾气伤心了。   什么叫我更重亲疏之分?难道宋祁和张方平是什么小人吗!   欧阳修对着韩琦哭。   韩琦劝了半晌,但站在赵暾这一边。   韩琦道:“陛下并非惩罚宋子京和张安道,只是认为他们过于喜爱奢侈,不适合入三司。陛下不是说,他们二人将来可入东府吗?”   欧阳修瘪着嘴,仍旧很上心:“他质疑我的品德。”   这话韩琦就不好接了。其实他认为陛下评价得挺对,欧阳永叔确实常常对人不对事。   何况欧阳修在陛下的预见中,真的因为张方平和宋祁而“重亲疏”。   欧阳修还不知道《归安丘园》是一本预言书。韩琦日日琢磨《归安丘园》,其中人物原型他猜得差不多了。   《归安丘园》中,张方平任三司使时低价购买犯事商人的财产,宋祁在成都日日游宴疏忽公务。包拯弹劾二人,认为二人不堪为三司使。   欧阳修便厌恶了包拯,认为包拯弹劾他的朋友,是“蹊田夺牛”,自己想当三司使。   欧阳修对包拯有举荐之恩。包拯很重视欧阳修的意见,推掉了三司使的任命。过了两年,包拯才接受升迁,入三司任职。   欧阳修还是没原谅包拯,从此和包拯断了交情,还私下说包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处之乖当”。   想着欧阳修在书中境遇,韩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一味安抚了。   他问道:“永叔,陛下评价宋子京和张安道之话可是污蔑?”   若是别人这样问,欧阳修肯定会说一大堆反驳的话。但韩琦比那两位友人,与欧阳修更为亲近。欧阳修便老实摇头。   韩琦语重心长道:“那你不应该骂宋子京和张安道辜负陛下吗?当年你都能给范希文写信,说范希文不够好。宋子京和张安道比之当年的范希文如何?”   欧阳修瞠目结舌。这能比吗?不一样吧?   韩琦道:“还是说,当年你给范希文写信,是因为范希文不是你的亲友,所以你对他要求更高。宋子京和张安道与你为友,你便不在意他们的品德了?那你所作所为,与陛下所言有何差别?”   被韩琦严厉地训斥后,欧阳修不敢再伤心。   他郁闷了几日,去寻赵暾道歉,说自己推举人失误。   赵暾惊讶极了。自己用欧阳修还没有做过的事骂欧阳修公私不分,欧阳修还向自己道歉?!   赵暾想,欧阳修可以被重用了。   于是新的宰执名单出炉。   东府宰执为文彦博,副宰执为包拯、欧阳修、苏颂,三位前朝重臣带一位老成持重的后辈;   西府宰执为尹洙,副宰执为韩琦、夏安期、狄青,全为皇帝亲近长辈;   三司使为苏洵,三司副使分别是盐铁副使张载、度支副使章衡与户部副使王安石,财政大权由陛下心腹接手。   新的三府宰执名单公布,百官心里难免犯嘀咕。   有大臣私下感慨,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昭融六年元宵刚过,陛下就要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不肯重用前朝旧臣了,真是令人心寒。   三府宰执齐聚赵暾已经当成家的瑞圣园。好心的赵暾给新宰执班底开团建,顺带叫上了老宰执。   赵暾对致仕的老宰执道:“我很快就要奔赴关陇战场。请诸公暂住瑞圣园,辅佐太后和皇后。”   夏竦、吴育、庞籍、刘沆等人纷纷应下。   赵暾抱起已经会说短句的儿子。   小孩长得真快啊,一转眼,牛牛都会说话了。   “赵曧,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了。”   “好、好吃吗!”   “呃,太子不是吃的。”   庄重的气氛全无,众人莞尔。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