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七零道医摆烂日常-jjwxc 作者:西凉喵 简介:   云台山下祝家乃是家传道医,传到祝十安这一辈,几乎快断了传承。   祝家人好生守护着这一根独苗,为了避灾,送她离家避居深山。   十年后。   祝家唯一的继承人,祝大姑娘独自回到云台山下,挂起了顾氏医馆的牌匾。   道医法门,望闻问切。   望,望的是生人之气。   闻,闻的是魑魅魍魉。   问,问的是因果罪孽。   切,切的是天定命数。   外头的世界正改天换日,云台山下的顾氏医馆里,凶名威震十方的祝大姑娘守着医馆摆烂度日。   岁岁年年,静待有缘人上门。   ——文案修改保存于2025/12/01。   内容标签:   爽文 年代文 玄学 [1]第 1 章:祝家后人回来了   1978年,立春。   蜿蜒的春江从远处的群山中奔腾而来,澄澈透绿的江水穿过峡谷,越过巨石,直至奔涌到地势平缓的镇山县,才缓步从容起来。   细雨微斜,虽说今日立春,到底还在冬日里,湿冷的天气冷得人伸不开手。县城老街上零星几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行人,个个都弯腰曲背,双手揣在怀里,脚步匆忙,像个移动的稻草垛子,转眼消失在水雾沉沉的街角。   这一幕落在祝十安眼里,只觉得千年光阴正如弹指一挥间,闭塞的山里小民似乎还是过着千年前的日子,没多大改变。   “嘿!好肥的鱼啊!”   “真有劲儿!”   祝十安看过去,七八斤重的草鱼一个蹦跶,滑溜溜的,差点从装鱼的水桶里跳江里去,被卖鱼的人一把捏住腮,穿根草绳绑住。   镇山县旁边就是春江,吃鱼比城里方便,年节上,县城附近生产队都会成群结队地捞鱼来县城卖,年底分钱时,村里各家也好增加点收入。   这都是默许的惯例了。   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城外卖鱼的又划着船来了。   木架子搭在江边码头前,为了给年夜饭桌上添道菜,买鱼的人也不怕冷,冒着冷雨冷风在码头这儿排成一条长龙。   祝十安跟着凤孃来买鱼,她打着伞遮着两个人,抬头望一眼远处西边隐约不可见的大山,随口问一句:“凤孃,那座山叫什么名儿?听说山上有座庙?”   卖鱼人身上被冷雨淋得半湿,露出的手冻得通红,从木桶里捞鱼时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不等凤孃搭话,他一边给人称鱼一边笑着说:“不是咱们本地人吧,望云山上的望云寺,民国时就建起了来,本地人谁不知道?”   排在队伍后头的人一个劲儿伸长脖子往前头瞅,有人顺着渔夫的话喊一声:“咱们本地人该先买,外地人后面排队去。”   凤孃眼一横,声量一下拔高了,操着一口乡话道:“怎么不是本地人了,谁敢说我家孩子不是本地人?”   “你说你是哪街哪户的?我就在街道办工作,整天走街串巷的,怎么没见过你们?”一个穿半旧蓝色干部装的妇女怀疑地看着两人。   十二月高考完了之后,县里不少下乡的年轻人回来过年了。那些没考上学的,不符合回来政策的知青们,年后都要回去继续支援农村建设。   生怕这些知青回来后赖着不走,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天回来的年轻人都盯得紧,这可是街道办年后的棘手工作。   见祝十安的年纪又面生,看着像刚从乡下回来的模样,女干部立刻就上了心,走到跟前盘问。   凤孃高声道:“说了我们是本地人,你们还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叫祝凤琴,娘家就在江对岸。”   凤孃利索给了钱,拎起串鱼的草绳,拉着祝十安就要家去。   “不忙走,这个大姑娘到底哪家的人?必须说清楚。”那妇女干部拉着祝凤琴的手不让走。   “三清巷,祝家。”   “什么家?”没听清。   祝十安笑盈盈地又说了一遍:“县城东北角的三清巷,祝氏医馆,唔,医馆十年前就关门了,不过地方还在,我是祝家人,名叫祝十安。”   凤孃瞪了那个女干部一眼,拉着祝十安走得飞快,边走边说祝十安:“你一个小姑娘跟一个外人说什么名儿,没得叫人笑话。”   “凤孃,都什么年代了,还怕名字给外人叫?你这是老古董啦。”   凤孃还是不满:“这里的人太没规矩了,你在乡下时大家都不叫你的名儿,都叫你大姑娘呢。”   祝凤琴也不是老古董,也不是怕家里姑娘的名字让外人知道不体面,主要是祝十安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养不住,叫小鬼惦记,所以打小就忌讳外人叫祝十安大名儿。   祝十安现在长大了,长得比祝凤琴还高,但她身上不长肉,看着竹竿儿一般,祝凤琴心里怕她不康健,还是跟以前一样守着忌讳,不喜欢别人叫她名字。   “凤孃,过完年我就十八了。”   “别说还没十八,就是八十了,也不能叫外人瞎叫你的名字。”说完,祝凤琴想了想:“今年还是不过生日?”   “嗯,不过。”   日子都不准,没什么好过的。再说,祝家这样祖上有家传的人家,具体的出生时辰都不会主动往外说,生日更是不会大肆庆祝。   三清巷祝家啊!   街道办的妇女干部心里一颤,祝家后人回来了。   两人一离开,一群冻得嘴都不想张的人立刻就来了交流的欲望,热切地交流起来。   三清巷要热闹了哦。   从镇山县有县志记载开始,祝家在县志上就有名号了。   听老人说,镇山县东北角靠着云台山,那地方不靠江也不当道,偏僻得很,祝家老祖宗却看上了那块地,买下来建了宅子。   宅子建成前铺后院,祝家人渐渐做起了医药生意,开药铺,买卖药材……祝家人一代代传下来到如今,不说代代大富大贵,祝家那也是县里有名的殷实人家,谁不知道?   “祝家以前是咱们镇山县的大户啊,祝家鼎盛的时候,来咱们县当官儿的县令老爷,逢年过节都要给祝家送礼,拜码头。”   “祝家有家传医术,祖祖辈辈经营的人脉多,一个外来的县令算什么,就算是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再厉害也都过去了,祝家跟咱们都一样,屁都不是。”年轻人不屑道。   “那还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就是现在落魄了,人家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跟你家一样?”   有人羡慕道:“三清巷好啊,大大小小二十多套宅子啊,都是祝家的。”   有认识祝家老爷子的人叹息:“以前祝福如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我还经常去三清巷。祝家老爷子儿子儿媳没了后,医馆不开了,咱们去三清巷的时候就少了。”   “听说祝福如老爷子前些年没了,葬在祝家村的后山上,祝家在三清巷的宅子也没人去住,我还以为祝家这一支绝后了,没想到还有后人回来。”   “绝后是怎么说的,祝家村那边一两百户祝家人呢。”   “那些是祝家旁支,继承不了祝福如老爷子这一支的本事。”有人隐晦说道。   那年轻人不爱听这些讲古的废话,一听祝家宅子多到住不完,急忙问:“这话怎么说的,三清巷有空房子?”   “有啊。”有知道祝家底细的人道:“抗战的时候祝家许多后生出去打仗没回来,死在外面了,家里老人没人照料,就被祝家村族里接回祝家村养老了,三清巷的宅子空出来大半。”   “可不是么,都是祝家祖上传下来的好宅子,锁门闭户空着,可惜了。”有人附和道。   有那脑子灵活的连忙追问:“家家户户的房子都不够住,十多年前就有空屋出租的政策了,祝家的宅子空着竟没人管?没人问?没人举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冷笑:“呵!那是祝家的宅子,人家不乐意,你敢进去住?怕是晚上住进去,隔天就要装棺材里抬出来。”   “这又从何说起?”   老太太一听口音就知道打听祝家宅子的这两个人是外地来的,也不跟他们多说,买了鱼就走了。   “哎,大娘别走,咱们再聊聊。”   那老太太走了,还在排队买鱼的人也不跟他们搭话,一个个紧闭嘴巴,生怕嘴里的热气儿跑了似的。   没人搭理他们,两个年轻人就去跟街道办那个女干部打听,问祝家房子的事儿,又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云云,那街道办的女干部也不答话。   三清巷不是寻常地方呢。   十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疯了死了好几个人,偏偏查不出一点毛病,闹了那一场之后,谁还敢去抢夺祝家的宅子?   街道办消息灵通,这个女干部虽然来镇山县没几年,但是祝家的事她还是知道一些。   聪明人呐,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船上的鱼卖完了,买鱼的人都散了,几个卖鱼的也撑船家去了。   “十年过去了,新来的人不知道三清巷祝家的厉害,怕是要撞鬼哦。”   “哈哈哈,别碰到水鬼就成,这大冷天的掉江里被水鬼扯下去,也太惨了。”   “费什么话,大过年的说话也不怕犯忌讳。这鬼天气冷死个人,还不赶紧撑船家去!”   渔船上,带头出来卖鱼的大队长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不敢再闲话。   “王叔,别往心里去。”大队长扭头对王富贵说。   一张老脸冻得通红,王富贵不怕冷,就着刺骨的江水洗手,叹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我家二柱说不得都去投胎了哦。”   刚才嘻嘻哈哈的年轻人顿时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往回找补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柱哥肯定会投胎到好人家。”   王富贵望着东流的春江水哦,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他的小儿子的命被寒冷的江水带走了。   老话讲,他们这些人靠着春江活命,一个不小心,让他们活命的江水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寿数自有天定,他们这些泥腿子还能跟老天斗?   瞧瞧世代跟鬼神打交道的祝家人,寿数到了,该死还得死。   渔船停到村口码头,大家都迅速散了回家暖和暖和,王富贵也低着头要走时,被大队长叫住。   “王叔,祝家人回来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放不下,去祝家求一求,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王富贵摇头:“不提了,免得家里人都不安稳。”   当年,大孙子调皮在江边玩不小心落水,二柱跳入江中把大孙子救起来,自己却没爬上岸,等跟大孙子一块儿玩的其他家孩子跑回村里哭着喊救命,早就迟了,人都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大山心里也惦记着?”   王富贵点点头,一直惦记着呢。   二柱是为了救大孙子死的,大山这个当爹的,怎么放得下刚二十就没了命的弟弟?那几年风气那么严,大山都不忘躲着人,夜里去江边给二柱烧纸。   大队长打量四周,瞧着江边只有他们两人,再没有其他人了,大队长才小声问:“王叔,不是我故意找事儿,自你家二柱去了后,每年咱们大队打鱼去县里卖,谁也比不过你,这个中间指定有什么说法吧。”   王富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忍不住打量四周,生怕这话叫其他人听见。   大队长安慰似地拍拍王富贵肩膀:“光绪年往前数,那时候咱们县里的县太爷,哪个不祭江?就是现在咱们嘴上不说,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靠水吃水,心里怎么会没个敬畏?”   王富贵不吭声。   “王叔,我们不像祝家大队都是同姓,咱们祖辈都是认识的,交情也算不浅,咱们不是外人,我总不会为了这种事儿害你。”   “那你什么意思?”   大队长指着江边:“往年,就算是冬日里,洗菜洗东西的人,没事儿扯闲篇的妇女都能站一排,最近怎么没见着人了?”   “天冷又下雨,江边这么冷,谁来?”王富贵装听不懂。   “王叔,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大家体谅你,你也要体谅体谅大家不是?”大队长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劝劝二柱,别拖人下水害人性命,再闹,人家就要上望云山请和尚来了。”   卖鱼挣的钱全大队都有的分,大家都得了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唉。   大队长走了,王富贵独自望着流淌的春江水出神,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才慢慢家去。   从古至今,镇山县这个地方是有些说法的。   西南这片地方多山多水,江流从峡谷中来,两岸青山相对,是非常常见的地域特征。   镇山县除了这些明显的地域特征外,县城外的望云山和云台山中间位置对应奇门遁甲中的坤卦,也就是死门,加上地形四面全阴,山谷中形成了荡风过穴煞,是个天然的养尸宝地。   都说祝家祖祖辈辈在镇山县繁衍生息,祝家的家谱跟镇山县的县志一样久远。实则,这个地方的第一批住户不是祝家人,也不是逃荒至此的流民,而是给主人家守墓的守墓人。   后来,如果不是云台观的掌门,也就是祝十安的师傅李清风路过此地,破了死煞,让寻常百姓敢踏足此地,这个地方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子。   不过死煞可以破,天然的风水格局却没那么容易改,留下的后遗症就是这个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现鬼魂滞留的情况。像王二柱这样留恋人间不肯走的鬼魂,以前也有过。   好在以前有祝家,后来祝家后人平庸了还有望云寺镇着,多少年了没出过什么大事,住在此地的百姓也习惯了。   望云寺在本地人心里的地位高着呢,破四旧的时候县里闹麻了,到处打砸,大人也会管着家里的半大小子,不许他们上望云寺胡闹。   一地有一地的风俗,那些喊口号的在城里管用,在自有’民俗在此’的偏远小地方,那就是时灵时不灵。   俗话说,好话难劝该死的鬼,也有实在不听劝的,都没到冲上望云山那一步,在三清巷就被撂倒了。   王富贵家去跟媳妇儿商量,打定了主意,年后托人去三清巷祝家问问,能不能把他家二柱好好送走。   下了一上午的冷雨停了。   半下午,风吹散了云雾,远处的望云山露出了完整的样子,祝十安跟族里的几个女人坐一块儿烤火。   祝十安问:“望云山上的和尚挺厉害的?”   以前在祝福如手下学医,当过学徒的祝长芳抱着怀里的小女儿,虽然不愿意说别家的好,还是不情不愿道:“明觉大师挺厉害,在那方面跟你爷爷差不多。”   “谁说的?”   “老爷子亲口说的,老爷子当年说,要不是有名觉大师镇着,他也不好带你出去躲灾。”   祝十安一下笑了,跟她爷爷水平相当啊。   老爷子有多少能耐她知道。   这么说来,还是她厉害些。   祝十安在打听望云寺的底细,望云寺里的小和尚也在议论她,议论她这个祝家这一代唯一的玄门传人,究竟有几分成色。   “家传到底窄了些,一两代人没出色的后人,家传就断了。祝家好歹传了几十代人,战火那么难都过来了,可惜了。”   “哎呀,这话说早了,过两日再看吧。”   到现在为此,祝家历代还算传承有序,祝家的规矩,每一代家主继承祝家时,第一年新旧之交时,都要敲响镇魂钟,以示震慑八方之意。   镇魂钟是祝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件法器,后代子孙天分越高,镇魂钟就越响。没有天分的,怎么敲钟都不会响。   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 [2]第 2 章:镇魂钟响   除夕怎么过不用祝十安操心,族里和凤孃已经安排好了,她按规矩行事就成了。   今天祝十安要做的事就是在家待着,见一见族人。   今日见的是住在三清巷的祝家人,一共十来户人家,这些人家的人都是在县里有工作的,邮电局、供销社、国营饭店、食品站、县医院、县医药公司。   医药是祝家的看家本事,在县医院和县医药公司的祝家人是最多的,从这些人的谈话中,祝十安知道,现在祝家医术最厉害的是祝长明,她爷爷的弟子。   按照族里的辈分算,祝长明跟祝十安是同辈。   祝长明今日在家休息,特意过来见祝十安,他笑着说:“你是三清巷祝家这一支的继承人,以后我还要在你手下干活,咱们就按照同辈论吧,我称你家主。”   凤孃赶紧说:“大姑娘的医术都是老爷子教的,也是关门老爷子的弟子。就是从你师傅祝老爷子那儿算,你跟咱们家大姑娘也是同辈。”   祝长芳笑着道:“之前就听说咱们大姑娘在乡下当赤脚大夫,我们还说呢,大姑娘有咱们祝家人的根,老爷子又会教,医术一点就通。”   凤孃骄傲得很:“大姑娘自然什么都好。”   外人不知道,只有祝家人自己知道,前些年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祝家内部闹了一场,祝十安铁了心要给那些生了外心的族人一个教训,设了法阵把人关在百鬼阵里一夜,差点没闹出人命。   最后还是族老求情,饶他们一命,但是那几家不能再住在祝家村。   那次之后,祝家人知道祝十安承了祝家的玄门本事,有这个本事在,祝十安会不会医术倒不重要,祝家又不缺大夫。   玄门秘术才是祝家最大的底气,只要祝十安有本事承了她爷爷的衣钵就成。   祝长明说:“可惜了,咱们祝家的医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起来。”   在座的祝家众人也觉得可惜。   祝长芳拍着怀里的女儿,轻轻晃着哄睡:“说起来,学医的哪里找不到一口饭吃?就是外头的饭再香,到底不如自家锅里的好。”   祝十安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堂屋中间祝氏医馆的牌匾,回头跟众人道:“等等嘛,高考都恢复了,以后各行各业会慢慢变好。”   祝长明道:“若是可以开医馆了,我就把县医院的工作辞了,回咱们医馆坐堂。”   祝十安看了一眼祝长明的老婆张惠,笑着说:“说这个还太早,慢慢考虑吧。”   祝长明脸型方正,印堂开阔,眉骨藏锋,气韵清正,一看就知道是个忠诚有责任感之人。   他老婆张惠的面相嘛——   屋里众人的光都随着祝十安看向张惠。   张惠忙说:“长明的医术是老爷子教出来的,族里也没少培养,他为家里多做点事都是应当应分的,我肯定没意见。”   祝十安含笑点头:“一码归一码,若是有医馆重开那日,肯定不会让你们家吃亏。”   凤孃提起新话头:“咱们大队上有知青吧?今年安安才回来,肯定要祭祖,好遮掩不?”   “不妨事,大队上的知青有两个考上中专回城了,没考上的也给他们放假了,都家去过年了。”   “对对对,没有外人,里外都是咱们一家人。”   “那就好。”   大家热热闹闹说起祝家族里考上学的那几户人家,族老说今年祭祖让那几家孩子站祝十安后面呢。   张惠陪笑着点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这位祝大姑娘啊,年纪不大,爱笑爱说话,看着就是个寻常姑娘,刚才祝大姑娘看她那眼之前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祝大姑娘看她一眼,那种魂都被看透的感觉让她害怕,那点小心思张惠再不敢提了。   “大姑娘,长丰哥来了。”   有人在院子里喊了声,祝十安就看到祝长丰大步进来了。   祝长丰是祝家村年轻一代的领头人。   祝家上一代的领头人祝福江没选他的儿子为下一代的领头人,而是选了跟他隔了两房的祝长丰,这人肯定有过人之处。   祝长丰:“族老交代,后日除夕晚上子夜之交时您要敲响镇魂钟。今日一早我带人上山把云台观清扫了一遍,您要提前上山住着等除夕也方便。”   “张道长在观里?”祝十安问。   云台观是祝家的家观,祝家入道的人少,没空管理道观,从不知道多少年前开始,一直都请外头修道有成的道长管着。   张玄清八十岁了,是祝十安爷爷从外头请来的道长,修的是正一道。他常年住在云台观不出门,只上个月出门访友去了,说是年前回来。   祝长丰点点头:“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八岁的小子叫张节,张道长说,张节是个能敲钟的。”   敲钟两个字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祝家现在,能敲钟的只有祝十安一个呢。   祝十安期待:“有天分?”   “张道长说比他有天分。”   “人留下了,算咱们家的,还是算他的弟子?”   祝长丰语气自然:“在咱们祝家的家观里养着,自然算咱们家的人了。”   祝十安笑眯眯道:“不错,你安排一下,后天一早我上山。”   “是。”   祝十安除夕当天早上上山,没有等到晚上才去,对张道长嘴里的那位能敲钟的小子态度不能算积极,但也有点小期待吧。   中午的时候,祝十安见到那个张节的孩子,长得钟灵毓秀,就是胆子小了点,一直躲在张玄清身后。   祝十安撇嘴:“你给他取的名字?”   “不能是他自己的名字?”   “啧,哪有那么巧,你姓张他就姓张?”   “张是大姓,天下姓张的人多了去了。”   “张道长,你不诚心哦,打了主意送给我当徒弟,就别这么小家子气嘛,跟我姓祝又如何?”   张玄清冷哼一声:“老道没骗你,他爹不姓张,但是他娘姓张,不是跟我姓。”   祝十安打量张节的面相,片刻后说:“六亲断绝,神光内敛,修道是最适合他的路子。”   如果他真有天赋的话。   张玄清的下巴一下翘起来:“横,老道我相面的本事比你爷爷还强几分,不会看错人。”   张玄清也就是相面有点本事了,其他的他都不太行,要不也不会把这孩子送到祝十安面前来。   祝家在玄学一道没落不是因为祝家的家传不好,而是因为子孙资质有限。张玄清见过祝十安收拾人,知道她的厉害。   祝家的家传可是太一道,虽然后继无力归于正一道,但人家到底是走符箓派的路子。   符箓派跟其他突出功法、养生、炼丹的道门比起来,有一点很突出,那就是出了名的能打。   张玄清自己修道修得一般,眼界还是有的,为了孩子的前程,认祝十安当师傅比认他好。   张玄清态度积极,祝十安却不接话了。   张玄清急了:“如今这世道,各家玄门传承不容易,你祝家要不是有你,你爷爷一死你家传承早断了。我跟你说,你要错过了张节,你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找得着下一代传承人。错过这个天资卓绝的孩子,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张节清亮的眼睛偷看祝十安,祝十安冲他招手。   张玄清急的推了他一下:“快,快过去。”   张节犹豫了一下,从张玄清背后走出来,走到祝十安面前。   祝十安摸他的根骨,摸完后不满意,这就算好了?放祝家养着还成,当她的关门弟子她不太满意。   张玄清笑着问:“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根骨吧。”   祝十安不接话,张玄清又急了。   祝十安扭头去大殿内敬香,张玄清追进去:“行不行你说句话啊。”   “急什么。”   “我不急,老道我怕你错过好苗子。”   “好苗子不用我带也能成才。”   “那怎么一样!”   祝十安闭口不言,低头拜下,敬神。   张玄清安静了一会儿,却一路跟着祝十安。   走到最里面的大殿,祝十安不点香,看着神像一哆嗦,扭脸往外走。   “这里供奉的是你家祖宗,你这个不孝子,竟然不跪拜。云台道人可是你祝家先人。”   祝十安不管张玄清,脚步越来越大,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张玄清不愧是修功法的,身体保养得好,对着祝十安念念叨叨一下午都不累。   他不累祝十安累了,等到半夜快子时时,新年旧年交替前,祝十安当着来观礼的祝家族人的面,对张节道:“过去敲钟。”   张节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张玄清连忙揉他脸蛋:“好孩子,敲钟了,快去!”   张节被张玄清推到镇魂钟面前,他迷迷糊糊走到前面,小小的身体抱着跟他身体一样粗的撞木使劲儿撞过去。   “嗡~”   张玄清激动跳了起来:“响了响了!”   远处的望云山上,低头诵经的明觉大师微微抬起头,耳朵微动:“可听到什么声响?”   众弟子摇摇头。   名觉大师的弟子慧心突然想到祝家:“师傅——”   慧心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嗡的一声,钟声似近又远,似远又近,在耳边又在天边,似乎是错觉,却又在脑子里炸响。   “嗡~”   “嗡~”   又是接连两声,慧心感觉似有佛祖拿佛杵敲他脑袋,脑子里一片清明透亮。   明觉大师睁眼笑:“阿弥陀佛,祝家有后了,还是个天资卓越之辈,玄门有喜。”   镇魂钟是件法器,钟声在修道之人和普通人听来完全不一样。   祝十安敲完钟扭头看张玄清,双手叉腰:“听清楚分别了吗?什么叫天资卓绝?”   张玄清嘛,好久憋出来一句话:“真响!”   祝十安扶额,算了,算了。   玄门没落了。   观礼的祝家族人们此时眉梢眼角都是笑,心里想的也是真响啊,真响!   有了支撑家业的家主,祝家未来,必将声名远扬! [3]第 3 章:找地府追债   null [4]第 4 章:祝十安:我沾自己的光   大年初一。   天色才微亮,祝家族人已经收拾齐整准备下山了。   “大姑娘没在?”   “在里面敬香,一会儿就出来了。”   祝家辈分最大的老姑奶奶没看到祝十安,拉着小辈问,小年轻给她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祝十安挨个儿大殿敬香,只剩最里面的祝家老祖宗云台道人还没敬香,祝十安跟昨天一样扭头要走,被几个族老拉着不让走。   “快过来拜拜,你小时候身子不好,你爷爷每个月初一都会带你来给咱们老祖先人烧香。”   “你现在平安长大,又有了本事,多谢祖宗保佑哦。”   “快过来磕头。”   族老们有的拉她胳膊,有的给她摆蒲团,有的给她点香,其他人站在一旁殷切地望着她,祝十安只觉得尴尬得头皮都要麻了。   给自己跪拜磕头算怎么回事?   这是求人不如求己的意思?   “快拜啊!”族老催促。   祝十安看着石雕的塑像实在拜不下去,接过递到手里的香,潦草地插香炉里。   “你这孩子!”   不等瞪眼的族老说自己,祝十安抢先开口:“这个大殿空得很,我看不如把太一门的牌位加进来吧。他们都是祝家老祖宗的师长同门,又是因舍身为民除妖邪而死,于情于理,敬他们一柱香火,也是应当应分。”   “你说得在理,可祖上没留下太一门的一字半句,咱们怎么给刻牌位?”   祝十安本想说她记得名字,却又解释不了她从何处得知太一门上下满门的名号,只能道:“不用每个人立一个牌位,立一个太一门的牌位就行了。”   “收得到香火?”   “肯定收得到。”   祝十安心里冷笑,她太一门满门的阴魂如果真的被扣在地府,地府还敢克扣他们的香火,以后她总有算总账的时候。   一直跟着的祝长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下山吧。”   “走吧。”   祝十安领头走出大殿,冬日清晨的山风中,夹杂着道观四周千年松柏和露水的气息,冷的人打颤。   祝十安深吸一口气,冬天山上的日子可不好过。   镇山县地处西南腹地,就是因为此地山上湿冷,加上常年没人打扰,冬日里张玄清习惯了晚起。   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早上起得就更晚了,等张玄清开门时,祝家人早已经下山了。   屋里屋外没见到人,张玄清懊恼得很:“唉,晚了一步,竟让他们走了。”   张节小小年纪不明白他的意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张玄清摸着他的脑袋又笑着说:“不妨事,这回不行等下回,你既喊我一声师爷,师爷我一定给你谋个好前程。”   张节乖乖点头。   张节这孩子原是张玄清同门师弟的孙子。   张节的爷爷,也就是张玄清的师弟,比张玄清天赋高,本来可以好好继承师门的,他却带着满门弟子下山打仗,打完后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还伤的伤,残的残。   张玄清年轻时在师门中属于辈分大,能力差的典型人物,师门下山打仗去了,留了他守家。还活着的师兄弟们被抬回来,张玄清急的到处找药。   那时,因为得了祝家的恩德,得了好药才给回来的师兄弟们的伤治得七七八八。为了还这份恩情,张玄清才来祝家的云台观里当观主。   说回张玄清师弟,他拜进山门前是正一道的火居道士,他在家修行的时候成过婚,有个儿子叫张思道。他儿子没做道士,在乡下靠种地过日子,娶了下乡的女知青,也生了儿子,就是张节。   一家三口本来日子过得挺好,张思道前些年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难熬,还常受欺负。   国家恢复高考,张思道的媳妇儿考上了一所技术学校,她肯定要回城的,张节这孩子她没带走,送到了张玄清师门。   张玄清师门里如今都是些老弱病残,虽然他们抗战立过功,没人为难他们,但也没人帮他们。   他们自己还常受张玄清接济呢,哪里还养得活一个孩子?再说了,就是能给孩子一口饭吃,又该怎么教养?   那边一合计,只能想到把孩子送到张玄清这里。   毕竟,整个师门还活着的人里面,就他混得最好。   张玄清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摸摸张节瘦巴巴的脸蛋,细细琢磨:“真要说起来,你亲爷爷乞丐出身,被掌门捡回师门才给他一个姓,他其实也不姓张。你嘛,姓什么也不用太讲究,张这个姓也不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再者说,咱们修道之人本就不在乎身外之物,一个名字又算什么,不如你改姓祝怎么样?改姓祝了,我看那滑头的丫头还不收你为徒。”   张玄清仔细想过,那丫头说什么天赋,年纪小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应该是舍不得把祝家的家传本事教给外人。   “师爷,肚子饿。”   “哎哎哎,肚子饿了哦,咱们这就去吃饭。”   听到孩子喊肚子饿了,张玄清也不想七想八了,老头儿牵着孩子一路小跑去厨房。   祝十安倒不知道张玄清在偷偷盘算祝家,这会儿她已经到祝家村了,祝家全族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夹道欢迎。   祝十安的目光慢慢扫过祝家族人,住在本村的,还有从隔壁村镇一早赶过来的祝家人,加一起有一千人了吧,竟然挑不出一个有天赋的?   祝十安重点关注那些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婴儿、两三岁刚会跑的小孩儿,一个个看着都不错。   “大姑娘,咱们先祭祖,祭祖完了好吃早饭。”   祝十安点头:“那就开始吧。”   祝家村虽然是一姓村,那个年月里,能把祠堂护下来就很不容易了。祭祖这种事不好太张扬,传下来的那些大祭流程都省了。   祝十安作为领头的主祭,身后站着一排年轻人,进祠堂前祝长丰把这些年轻人带到她面前来,说这些都是祝家的读书种。   “祝家第三十二代家主,祝十安,携祝家全族,为祖宗敬香!”   “跪!”   “拜!”   祝家祠堂的牌位不是从祝十安开始算的,这里还有祝十安的祖宗们,祝十安总算心甘情愿地跪了。   但是,祝家传了一千多年,怎么才三十二代?   简单隆重的祭祖结束之后,祝十安看到了祝家的家谱,原来,祝家的家谱分两部,三清巷祝家单独写一部族谱。   三清巷祝家的族谱不单只以血缘论,而是以修道的天赋论,没有天赋,就算是亲父子,也不在三清巷祝家族谱里。   比如,她这辈子的亲爹祝寿来,那可是她爷爷祝福如的唯一亲儿子,因为她爹没有修行的天赋,他的名字只能上祝家村这边的族谱。   三清巷祝家那边的族谱里,祝家三十一代传人是祝福如,三十二代传人的名字刚添上去,是她的名字,祝十安。   祝家传承难,有天赋的祝家人少,但是祝家传人医道双修,特别注重养生,大都长寿。这样算下来,三清巷祝家传的代数,比祝家村这边少几十代。   族老们把族谱仔细收起来,供奉到供台上。   “老头子我说句实在话,龙生龙凤生凤,族谱上有天赋的祝家人大多是大房传下来那一支。其他传下来的祝家旁枝难得出一个,天赋也一般。”   “可不是这话,往前数,咱们大姑娘也是大房这一支的。”   族老说的大房那一支,说的是跟上辈子祝十安那一房。祝十安的爹有三兄弟,她爹居长。   如果按照血缘论,这辈子,祝十安是他大哥的后代。   “唉,也就是十安道人二十出头就去了,要是她留下后人继承了她的血脉,咱们祝家肯定会更强盛些。”   老姑奶奶看着祝十安笑:“咱们大姑娘的名字取得好,跟十安道人一个名儿,沾了她老人家的福气呢。”   祝十安笑,又是她沾自己的光吗?   上辈子父母给她取名祝云端,十安是她的道号,意为十方之地皆平安。   那会儿她是师门年轻一辈里的扛把子,打遍同辈中人无敌手。师傅给她取十安这个道号可嚣张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明白告诉你,有我小徒儿十安在,谁敢扰此地安宁?   想到过去肆意飞扬的日子,祝十安眉眼弯弯。   千年之后回头再看,祝十安觉得,十安这个道号实在太大了,或许该避谶,那时候就不会那么惨烈了。   为了天下而死是死得其所,就算中间有她不知道的算计,她依然不悔。   师门无一幸存,说惨烈,也是真惨烈。   祝家除了她都是普通人,当年那场大战他们不知内情,知道她死了后,她大哥带着祝家族人抢回了她的尸骨,把她葬在云台山上,修了道观为她祈福。   祝十安看完族谱记载,不明白,谁告诉祝家人去抢她的尸骨?为何要把她的尸骨葬在云台山?   云台观的阵法是谁布置的?   那阵法厉害,明面上看着是为了保护道观妖邪不侵,实际上是为了镇压她呀。   虽有镇压她的意思,那个阵法确实有聚魂养魄的作用,阵眼就在她的塑像底下。从这一点来说,辛苦设这个阵法的人,初心还是为了她好。   是友非敌!   祝家族老们不懂玄门的事,要说起跟祝家关系好的,族老们提到茅山跟祝家世代交好,一直有来往。   茅山派?   祝十安心里想到了许多名字。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远到她不知道她认识的那些人有没有后代传下来。   祝十安的目光从她大哥的名字看过去,为了抢回她的尸骨,祝家死了一百二十四个族人。   都是血脉至亲!   有债要讨,有恩要还。   祭祖之后,祝十安简单吃了早饭后又忙起来,忙着见村里的族人。   祝十安无奈,这么多祝家人,竟然真找不出一个有玄学天赋的。   如此低的几率,家族传承竟然没有断,这个运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5]第 5 章:保家仙在此,还不快来拜见。   祝家村热闹那是祝家人的事,外面的人对祝家村的事一概不知,除了有心求祝家办事的人家。   大年三十晚上,云台山上的钟声山下的人都听到了,隔天早上大年初一,王富贵又被暗中催促,王富贵知道不能再等了,于是一早就去打听祝家的消息。   也是赶巧了,王富贵才从家里出来,人还在船上,还没过江到县城,他就远远看到从云台山上下来的祝家人。   祝家人个个穿得整齐,乡下人家成婚都不见得有这样干净体面。祝家一行人簇拥着不知道谁赶路走得飞快,跑在前头的半大小子笑着闹腾,被祝长丰瞪了一眼老实了。   王富贵是大队上的壮劳力,夏收、秋收交公粮他肯定要出力,每回在粮站碰到其他大队的人闲扯几句是常有的事,因为这个机会,王富贵跟祝长丰搭过话,算认识。   王富贵知道祝长丰是祝家大队的大队长,也是祝家内部年轻一辈中领头的,看祝长丰那神情,就知道祝家肯定有大事要办。   王富贵不是个没眼色的,犹豫了一下,划船家去了。   王富贵出门一会儿就归家了,大儿子王大山跟着他爹进里屋,关上门小声问:“爹,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祝家人没空,咱们过两日去问问。”   王大山嗯了声:“我说也是,大年初一上门说这事儿是不太吉利,惹人嫌的很。要不是大队上都盯着,我看怎么都该等到过了年再去祝家。”   “大队长催得急,没法子。”王富贵声音闷闷的。   何止大队长催得急,大队上其他家也盯着他们家。王富贵今早出门的消息只怕暗地里已经传遍了。   王家顶着大队的压力又等了两日,直到听说祝家村那边的人都散了,外村的祝家人各自回家了,王富贵才去祝家村祝长丰家,请他帮忙递话。   祝长丰除夕夜亲眼见过大姑娘召来勾魂鬼,自觉自己已经开了眼界,心里知道自家大姑娘真有本事,拿下一个水鬼不在话下。   祝长丰多问一句:“怎么不去望云寺找大和尚?”   王富贵不好说大和尚无情,怕他们伤了二柱鬼魂,他只含糊说:“祝家才是咱们县的老住户,我们肯定信祝家。”   祝长丰心里有数了,叫王富贵等一等,他打发人去问问大姑娘的意思。   祝十安过年这两三天累着了,昨儿下午才回三清巷,心想今天好不容易清净休息,没想到一大早有人求上门来。   祝十安正吃早饭,听祝长芳说完王家的事,她放下粥碗,问:“这么着急?今天才大年初三啊。”   祝长芳消息灵通,她说:“我家徐中在国营饭店上班,我跟他们单位的人熟悉,他们单位的一个采购员是王富贵村里的,年前就听他们说村口江边不太平,短短半个月的工夫,有四五个人被拉下水。开始的时候大家没往那边想,后头有个妇女在江边大石头上拆洗被面,洗完了要拧干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祝长芳眼睛瞪大,语气激动道:“听说啊,落水里的半截儿被面死活扯不上来,就跟水里面有人跟她拔河似的,吓得她一下松了手。古怪的事情来了,你猜怎么着,被面掉水里竟没被冲走,就跟有根的水草一样在江面上飘着,吓死个人。”   祝凤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祝十安碗里,连忙问:“这么吓人?”   “可不吗!听说他们大队最近轻易不去江边,就是有事儿要过河来县城办事儿,都是绕远路从别的大队那边过河。次数多了,消息藏不住就传出来了。”   “唉,也不怪他们急,自从那年发大水把江上唯一一座桥给冲垮了之后,这些年大家只能坐船过河,闹这么一出,江里不太平,以后谁还敢走江边啊?”   镇山县所处的地方狭窄,除了四周的大山以及川流不息的春江之外,峡谷里空着的地方不多。   春江把镇山县从中间劈开两半,镇山县主要在春江的北岸,后来北岸没空地建房子了才有人去江对面南岸建房子。   总的来说,本地人认为北岸才是县城所在的地方,南岸沿着岸边一字摆开的是农田、村落,都是乡下地方。   如今呐,医院、学校、供销社、邮电局等等都在北岸县城里,等开春后,学生要来县里读书,南岸各个大队还要从北岸县城里运化肥,船来船往的,避不开的。   祝凤琴跟祝长芳说:“开春也冷啊,掉江水里不等水鬼来索命,自己先冻僵沉底喂鱼了。”   “凤孃说得对,就是这个意思。”   祝凤琴看了一眼祝十安:“是该早点解决哦。”   祝长芳说:“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拖到现在才想解决,他们村的人对王家算不错了。”   祝十安吃完鸡蛋喝完粥,摸着饱饱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吧,把人带过来吧。”   “哎,我亲自去叫人。”祝长芳生性爱张罗,最爱掺和这些事。   祝凤琴心里得意,捡碗筷的时候小声跟祝十安说:“祝家的门楣高着呢,瞧瞧,你才回来就有人求上门办事。你可得给人好好弄,别跌了祝家的份儿。”   祝十安摆摆手:“不讲这些,凤孃,中午我想吃酸汤鱼,酸汤要猪油润锅炒香的,没有猪油的荤香不够味儿。”   “就你会吃。猪油缸里的猪油要吃一整年的,可不敢这么敞开了用。”祝凤琴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你这孩子嘴巴刁得很,好东西吃了不少,怎么身上就不长肉?这么些年给你吃的好东西,我就是喂猪也喂成两百斤的大肥猪了。”   祝十安不管凤孃如何念叨,反正凤孃会给她吃就成了。   说起来祝十安还觉得委屈呢,她就剩点口腹之欲了,这点爱好都满足不了,那也太心酸了。   想当年……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如今呐,她只是偏远小城里的一个小丫头,连勾魂的小鬼都镇不住哦。   祝十安独自坐在圈椅里胡思乱想,望着房梁发呆,一条细长的白色小蛇挂在房梁上,尾巴垂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滚!灰尘叫你晃下来了,掉我眼睛里了。”祝十安闭眼。   吊梁上的小蛇生了一双圆眼,它吃了外形的亏,明明是有本事的保家仙,却被这个小丫头看不起,一下怒了。   小蛇身上忽地升腾起巨大的蛇影,锐利的蛇眼冒黑光,蛇嘴张开如血盆大口,一个猛子从半空扎下去。   敢不敬吾,看本仙不咬死你!   祝十安微闭的双眼睁开,幻化的巨蛇灵影即将要撕咬祝十安灵台时,祝十安手指微抬,朝着蛇影比划了一下,一道灵气如同利刃切豆腐一般剖开巨蛇的肚子。   啊!   白蛇嘶嘶惨叫,一下从房梁上栽下来,凄惨地落到祝十安脚边。   祝十安懒得移动身体,靠在椅子上的脑袋微微撇头瞟了一眼:“看你年纪不小了,在祝家混吃混喝这么多年,竟然一点本事也无。啧!”   放肆!   小蛇挣扎着要爬起来,努力竖起上半身,昂起扁扁的蛇头维护自己保家仙的尊严。   祝十安分明看到它圆眼睛里闪烁的泪花,忍不住笑了。   祝十安一笑,小蛇就更生气了,气得扑上来要咬她,势必要给这个小辈一点颜色瞧瞧。   祝十安从兜里掏出镇魂铃,轻轻一晃,小蛇就跟煮软的面条一样委顿在地上,盘成好几圈。   祝十安笑出了声:“说你是小废物你还不服气。”   啊!晕头晕脑的小蛇被气得满地乱滚!   这时,祝凤琴迈脚进来,小蛇抓着机会上身。   祝凤琴身体僵硬,眼睛瞪圆,敦实的身体柳条一般摇晃起来,指着祝十安训斥:“你这小辈放肆,见了本仙还不快来拜见!”   祝十安眼神微眯:“我只说一次,从她身上下来!”   小蛇吓得后退半步,鼓起勇气给自己表功:“当年你祝家人答应了奉本仙香火,我,我……护你祝家几代人,你要敬我尊我!”   “呵,等你自己能说话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祝十安不吃这一套,她举起手里的镇魂铃,小蛇识相地立刻跑了。   祝凤琴身体一歪,祝十安连忙起身扶住她。   祝凤琴不明所以,迷茫道:“哎,我这是怎么了?头好晕啊。”   “没事儿,没站稳而已。”祝十安扶着她坐下,给她揉揉额头。   大概是她的按摩有用,半晌祝凤琴精神好了,哎哟一声:“上年纪了哦,七灾八病的就找上来了。”   祝十安笑道:“找不来,再敢找您的晦气,回头我把它皮扒了。”   躲在后院墙缝里的小蛇吓得哆嗦。   呜呜呜,祝家小丫头好凶残,吓死蛇了! [6]第 6 章:水鬼:大师,我不想努力了   祝家有保家仙是民国时的事情了,那时候其他门派的传承都还算有序,祝家那一代的传人还算有本事,但她心里有一种直觉,她认为玄门和祝家未来必将没落。   有了这个担心后,她不得不为祝家多考虑几分,她能做的就是尽力给祝家后人攒东西。   祝家的地下密室里如今还存着她整理记载的玄学手札、她费心画的符箓、亲手制作的千里追魂香,以及,从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废物白蛇。   北方对山里的野仙有四大门的说法,胡黄白柳,柳说的就是蛇。有道行的野仙或主动托梦,或被请人进家门做保家仙。野仙得了香火,人得了庇护,双方都得益。   当然,碰到好仙才会这样,碰上野性难驯的,有的是主人家倒霉的时候。   要说祝十安,她一百个看不上家里这条白蛇。   祝十安猜测,请白蛇进门当保家仙的那位祝家家主也不是看中白蛇多有本事,看中的是它性情好,胆子小,请它到祝家受香火,也不是为了指望它为祝家立多大功劳,只是为了给祝家后人留个托底的。   玄门人士的直觉非常准,人道大兴,玄门跟随天轨关闭也必将走向末路。祝十安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她意外转世回来,祝家传承大概会断在这一代,祝家那位家主为祝家做的准备非常有价值。   就说十年前那些对祝家不怀好意之人,就是被它使坏撵出去的。就这一回,也算对得起祝家人这些年给它的香火了。   王富贵还没到,祝十安站起身去后院溜达,不用仔细寻找,祝十安就看到一个劲儿往墙缝里躲的小蛇。   祝家得了它的好,祝十安肯定认账的,但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祝十安蹲下,戳它尾巴尖尖:“你是个小姑娘吧。”   白蛇不理她,生气呢。   祝十安说:“你喜欢在祝家住就住着,该你的香火少不了你的。就是有一点,普通人身体差,你不许上他们的身,知道吗?”   白蛇终于舍得从墙缝里回头了,她的魂体跑出来,圆圆的眼睛里含着泪:“你不嫌我没用?不赶我走?”   呃……说不嫌是假话。   “不赶你走。”   “行吧,你既然求我,那我就留下来吧。”   一人一蛇默契地忽略前一句,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白蛇说:“我的仙号是柳白。”   祝十安嘴角微翘:“巧了,我认识一个叫柳玄的蛇,跟你同姓。”   “我们柳门姓柳的多。”   祝十安站起来,拍拍衣裳的褶皱:“连名带姓叫不亲热,既然你在祝家住着,那就是一家人,我叫你小白吧。”   柳白想反对,她那颗不怎么聪明的小脑袋还没想到反对的理由,祝十安就走了。   柳白安慰自己,小白就小白吧,小白仙人也挺好听的。   小白从墙缝里爬出来,追上祝十安,小心问道:“你每天给我敬香吗?你亲手做的香?”   祝十安随手摸摸它的脑袋,一下把它的魂体拍回身体里:“自己努力修炼吧,走捷径没用。”   祝十安话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在嘤嘤嘤,她修炼那点灵气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做香啊。   溜了溜了。   “大姑娘,客人到了。”   “这就来。”祝十安趁机跑了。   有生人来了,小白也不追了,溜回自己的仙坛里玩儿去。   祝家给它准备的仙坛可大呢,足足有半间屋大,仙坛外头摆着香炉供台,仙坛里头摆着两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话本小说。   小白熟练地爬到最顶上那排书架上,用尾巴翻开书页,一边看书一边扭成麻花状,高兴死了。   小白以前有个爱好,最爱盘在戏台的房梁上听戏,最爱的就是才子佳人,蛇妖书生这样的戏,幻想有一日自己修炼成人形后谈一场旷世绝恋。   后来镇山县的戏台不唱戏了,她没了消遣,它那个不聪明的脑袋硬是在祝家的家学中学会了认字。自那以后,祝家日常上供的除了香火之外,还有各种缠绵悱恻的爱话本。   嘶嘶嘶~   别误会,这不是威胁的信号,这是小白仙人看到高兴处在痴笑。   祝十安疑惑小白在祝家这么多年怎么会如此废物,她如果看到这奇葩的一幕估计就明白了。   一个野仙对香火和功德兴趣一般,对故事书爱若珍宝,也是古往今来头一回了。   请小白到祝家做保家仙的那位家主无怪乎对它这么放心。   人对掌控范围内的东西自然是放心的,对自己掌控范围之外的事,百般疑虑不放心,偏又要求个确切的答案,得到答案了依然不放心。   说的,就是现在的王富贵。   “我家二柱当年救我家孙子没的,也算做了好事,送他去下头,能投个好人家吧。”   “那我不知道,咱们是人,哪管得了阴曹地府的事。”   “好人有好报总没错吧。”   这个祝十安不好说,她师门全是好人,他们的好报现在还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王富贵见祝十安不说话,担心问道:“我给阎王送点礼?”   “什么意思?”   王富贵说:“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么,我给阎王烧纸,能让我儿子投个好人家不?”   老实说,祝十安觉得有点滑稽。外头的人嘴上都说不信这一套,这会儿面前的人认真问她能不能贿赂鬼神,在他这儿地府就是真实存在的。   “祝大师,我儿子会有好前程吧。”   不需要祝十安回答,王富贵自顾自地继续唠叨:“我儿子到死没想过什么福,囫囵填饱肚子就是难得好日子,这还得是粗粮。我现在都记得,我儿子死的前一天跟他娘说,过年想吃一个白面包子,要肉馅儿的,还被他娘说了一顿。既然要去投胎,就让他投家能吃上肉包子的好人家吧。”   王富贵的眼神里充满期待,祝十安却无法给他保证,只能斟酌着说了句:“好人应该有好报吧。”   王富贵从一进门起就愁眉苦脸,听到祝十安这话总算苦笑了一声。   不知道二柱前程如何,王富贵知道,这事儿不能拖了,再拖下去,二柱和他全家都得不了好。   “你家去吧,等天黑后到江边等着。”   “辛苦祝大师了。”   祝十安倒不觉得送一个鬼去地府辛苦,她只觉得听王富贵唠叨很辛苦。   祝长芳送走王富贵回来问祝十安:“大姑娘,活着若是多做好事,下辈子真能投生去好人家?”   祝凤琴:“我听和尚都说了,这辈子吃苦是在给下辈子积德。”   “听他们胡扯,你先把这辈子过好再说吧。”祝十安不关心下辈子:“凤孃,买鱼了吗?”   祝凤琴一拍大腿:“哎哟,我刚才进来干什么来着?对了,找泡菜坛子,趁着青菜嫩生,咱们多做些泡菜放着,以后你要吃酸汤鱼没酸菜可怎么行?”   祝长芳跟上祝凤琴的脚步去杂物房搬空坛子,一边说:“家里有冰糖没有?泡菜坛子里放点冰糖泡出来好吃,还脆生。”   “哎哟,这么讲究?哪儿听说的?泡菜还放糖?”   “国营饭店之前来过一个南方人,也是听人家说的,试了一回果然好吃。”   “咱们下回试试,家里没糖票,这回不行。”   “我家有现成的,我家去拿点过来。”   “那不成,这不是占你家便宜么。现在谁家都不容易,你家还养着两个女娃娃,我不占你家便宜。”   祝凤琴和祝长芳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远了,祝十安双手叉腰站在屋檐下,在心里盘自己的八字。   鳏寡孤独残,钱命权!她小小年纪父母都没了,五弊三缺中犯了孤,除此之外她的八字还应在钱上。   祝十安不甘心地又掐算了一回,没算错,还真是,她这辈子缺财。   缺财还了得?人活在世上没钱怎么过?她以后想吃点好吃的泡菜都买不起糖,我的老天爷啊!   祝凤琴和祝长芳抱着坛子出来,祝凤琴喊祝十安:“去柜子里拿钱,闲着没事儿去供销社买包盐回来。”   祝十安崩溃地摇头,她不能沾钱,钱跟她无缘。祝十安跑去地下密室里翻古籍,她隐约记得有什么法子可以改一改命的。   祝凤琴不懂她的崩溃:“这孩子,刚才还装得像一本正经的大人,这会儿又跟个孩子似的瞎跑,不听招呼。”   祝十安打小跟着老爷子去乡下躲灾,是在外头长大的,除了从小照顾她的祝凤琴外,族里其他人跟祝十安这个家族都不太亲近。祝长芳就打了跟这边亲近的主意,这会儿听祝凤琴提到性格,就笑着说:“咱们大姑娘正经起来的时候还是很镇得住场面的。”   祝凤琴自然觉得自己带大的孩子哪里都好,嘴上还是说:“面上是还过得去,你跟她处久了就知道,内里还是个孩子,讲究吃,性子还倔,她自己想好了的事,谁说也改不了她的主意。”   祝长芳默默记下这话,笑说:“大姑娘是咱们祝家的一家之主,有主见是好事。”   “她一个小人儿哪里顾得了那么齐全,还是要族里多帮衬,咱们全族才会越过越好。”   祝凤琴虽然只是祝家的旁支,在她爷爷那一辈取名时就不跟着祝家的字辈取名了,但是她小时候祝家还有族学,她念过几年书,很有些见识,说话也周到。   有上辈子的记忆打底,祝十安打从心里就很自信,天生就把自己放在高位,一贯都是抓大放小,她不在乎的一些细节处,都是祝凤琴在帮她描补。   祝长芳对祝凤琴很尊重:“族老们早些年就说过,虽然咱们是同族人不说外道话,你照顾大姑娘照顾得好就是对我们全族有恩,以后族里肯定会给你养老送终。”   祝凤琴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帮把手,咱们打桶水把坛子洗了晾上。”   “成咧。”   还在年节上就忙起来了,祝凤琴一点也闲不住,就是说笑手里也要找点活儿干。到了晚上也不歇,亮着灯等祝十安家来。   江边。   天色刚黑祝十安就到王富贵在的大队江边,她轻易就把留恋人间不走,在春江里做了好几年水鬼的王二柱逼上岸,让他现形。   祝十安一眼看出这是个胆小又留恋人间的鬼,没什么好说的,烧张符箓直接送走就完了。   “慢着!”   “求求了!”   王富贵一家和王二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同时叫住祝十安,祝十安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说:“你们一家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富贵看着王二柱勉强还忍得住,王二柱的娘一点忍不住,哭倒在地:“儿啊!我的儿啊!”   王大娘哭得喘不上气来,王富贵再忍不住眼泪,扶着媳妇儿,夫妻俩一起抱头痛哭。   王二柱的大哥王大山推自己儿子王建华一把:“还不给你小叔跪下磕头,要不是你小叔救你,死的就是你,你欠你小叔一命知不知道?”   王大嫂也叫儿子磕头,她哭着道:“二柱,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啊,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说,要什么吃的喝的我和你大哥想办法给你弄。”   王建华跪地上磕头抹眼泪:“小叔,都怪我不好。”   王家一家人哭得歇不住气,王二柱眼睛不舍地望着家人:“爹娘,大哥大嫂,我舍不得你们,不要送我去投胎行不,我不害人。”   “你不害人你闹什么闹?你要安安静静地谁又发现你了?现在晚了。”王富贵实在舍不得小儿子,扭过头不看他。   祝十安扬起符箓,念咒:“尘归尘,土归土——”   “求求了,我不想走!”王二柱跪下求情,也哭了:“大师啊,我去地府现在投胎回来也是过苦日子,我不想投胎啊!”   祝十安默默瞟一眼王富贵,这个当爹的真了解自己的儿子。   “大师啊,我就是没事儿干逗逗他们,我真不害人,求你让我留下吧。”   “不行!”   这时,大队长带着十几个年轻火力壮的年轻人过来,大队长心里犯怵,却还是强撑着胆子上前劝道:“二柱,走吧,投胎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去。”   “哪里有好日子啊!面朝黄土背朝,辛苦一年还吃不饱饭,穿不上一件好衣裳,这日子有什么奔头?”王二柱望着祝十安:“求求大师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大队长急的跺脚:“王叔,你说句话啊。”   王富贵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不管愿不愿意,只能摆手道:“二柱,走吧。”   王二柱知道做主的是祝十安,他哭求道:“大师,再等几年投胎行不行,不要等久了,四年,四年不行三年也行。”   “为什么要等三年?”   “不是恢复高考了嘛,我寻思着,再等三四年投胎,可以投到大学生家里,生来就能过上好日子。”   “……” [7]第 7 章:祝家不缺好东西   谁不想过好日子?   王二柱理直气壮,倒是让其他人不好劝了。   大队长只能道:“二柱啊,以前你可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小伙儿。”   “那不是不劳动没饭吃么。活着时没得选,现在有得选,不得选一选。”王二柱哭唧唧。   两辈子第一次碰到这么实在的鬼,祝十安也是长见识了,不过:“投胎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去地府报到吧。”   “大师啊!饶我一条鬼命吧!”   一声鬼嚎吓祝十安一大跳,祝十安看他鬼眼变红顿觉不好。执念这么重?为了过好日子甚至不惜变成厉鬼?   “停!你要变成厉鬼就别想投胎过好日子了,直接魂飞魄散算了。”   祝十安手里的镇魂铃轻晃,鬼眼的厉红退了,神智也回来了,王二柱眼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有理智的鬼祝十安愿意给他几分宽容:“再留你几年也行,但是你得听我指令。”   王二柱点点头,只要能过好日子,他听,他什么都听。   祝十安拿出一张七门禁止符,符箓轻挥,一道黑金色的光圈束缚着王二柱,王二柱动弹不得,他慌的直喊爹娘。   “二柱啊!”王大娘吓坏了。   “你别瞎动就没事。”祝十安指着他脚底下唯一没光的那个方位:“那是第八道门,你往那边跨一步就是地府,想投胎随时可以走。”   王二柱吓得一动不敢动,他要过好日子的,现在不能去投胎啊。   祝十安摇晃镇魂铃:“来!”   王二柱被镇魂铃吸过去,古朴的镇魂铃上显露出七门禁止符的符箓纹路,隐隐约约,闪着黑金色的微光,十分奇异又有不详的意味。   王二柱凭借他做鬼多年的直觉,感觉他的鬼命能去地府还是魂飞魄散,此刻就在祝大师的一念之间。   忍不住哆嗦,吓死鬼了。   祝十安把王二柱收走了,大队长一行人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这个事儿总算了结了。   王大娘抱着大孙子哭晕过去,王大山赶忙把他娘背在背上。   王富贵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大队长连忙拉着他:“王叔啊,二柱以后要投胎去好人家,您就别惦记了。”   “说的是哦,他以后日子好过啦。”   附和着的年轻人对王二柱有点羡慕。他还要当牛做马好几十年,死了以后还不知道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好不好哦。   不管以后如何,大家看着祝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这位肯定能活着把他们送走,看到他们变成鬼吧。   镇山县以后又有一个厉害人物了。   大队长对祝十安殷勤道:“天黑不好过河,不如去我家住一晚?”   祝十安说不用了:“也不远,回去不麻烦。”   祝十安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祝长丰也在,他撑着船送祝十安回去。   三清巷祝家的灯还亮着,估摸着祝十安要回来了,祝凤琴隔一会儿就去门口看看,也不怕冷,跑了好几趟才看到祝十安和祝长丰到了巷口。   祝凤琴走下台阶忙问:“顺不顺利?”   祝长丰笑道:“咱们大姑娘的本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担心平不了事儿,就是担心你们冷着,冬天的江风冻死个人。”   祝长丰说:“晚上江上的风是有点大。”   祝十安困得打哈欠,这个点儿是该她睡觉的时候了。祝凤琴问她:“锅里给你们留了稀饭,还热着,吃点儿暖和的再睡?”   祝十安不饿:“你们吃吧,我进屋了。”   祝十安不吃,祝长丰胃口好得很。他胃口好,兴致还高,刚才听到回来的动静,旁边几家人都出来瞧,这会儿都成了祝长丰的听众,听他说他们家大姑娘如何收服小鬼的。   “大姑娘画符可快了,那个符看着厉害,把小鬼压得动弹不得。”   “嘿,咱们家那个镇魂铃是个大宝贝!”   祝家到底是有家传的,在这方面胆子比一般人大。王富贵大队上今儿开了眼界的那几个人,家去说,鬼也不吓人,王二柱跟活着时差不多。   “那是碰上善鬼了,要是碰上恶鬼你试试?拉你去江里成了替死鬼,你就知道厉害了。”   “老话说人鬼殊途,人沾了鬼气还有好的?”   “王家的事了了也就了了,以后不准再提,就当没这事儿。”   家里长辈把没点敬畏的年轻人骂了一顿,叫他们滚去睡觉,明儿早上起来去把脏衣服拿去江边洗洗。   自从年前江边闹水鬼,平日里妇女孩子不敢轻易去江边,脏衣服都没处洗去。寻常人家就那么一身换洗的,再不洗脏的没法儿见人了。   隔日清晨,熟悉的大雾弥漫整个山谷,十米之外不见人,冬日里的镇山县历来如此。   大公鸡一声鸡鸣叫醒了镇山县的居民,各家开门去井边打水,做饭洗漱,一天就忙活开了。   虽然还在正月里,有工作的人今天已经开始上班了。   祝长芳没有工作,但是她也不闲着,一大早上起来要做一家四口的早饭,等她男人徐中去国营饭店上班后她还要照顾两个双胞胎女儿,收拾家里,忙着呢。   祝长芳在家做早饭,徐中去小院墙角的水井里提了四五桶水把厨房的水缸灌满,又把院子扫一扫。   “吃早饭了!”   祝长芳一声喊,五岁的徐棠徐梅姐妹俩这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跑出来。   “妈,今天有鸡蛋吃不?”   “有,前儿去村里跟人换了两斤鸡蛋,还能吃几天。”   祝长芳摆好碗筷,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一擦,利索地给两个女儿梳好头,才说:“今天去徐家不要说你们吃鸡蛋了。”   “知道啦。”   徐中沉默着不说话。   徐中兄弟三个,他是家里老二,最不得父母喜欢。他父母在罐头厂的工作给了大哥二哥,他找工作、结婚这两件人生大事家里一点忙都没帮,全靠媳妇儿娘家使力。   就这样,他爹妈还惦记上他的工作,说他只生了两个丫头片子没用,要他把国营饭店的工作传给侄子。   为这个,去年媳妇儿带着祝家几个厉害的妇女去说理,两边打起来了,徐大嫂头发薅下来一把,背后怂恿的二嫂也挨了打。   自此以后,他们一家从罐头厂家属院徐家搬到了三清巷,一家四口住着一个小院子,正院、东厢、西厢加起来六间大房子,徐中从小到大没住这么宽敞过。   好日子过没一年呢,大年二十九那天他妈托了亲戚找来三清巷,说是他爸妈知道对不起他,到底是一家人,没得这样就断亲了,这么不孝,以后他的名声还要不要?   又说他爹正月里进五十的大寿,他怎么都该回去一趟,认个错,以后还是一家人。   徐中心里不觉得自己错,但是为了工作,为了名声,还是要去一趟。   徐中吃完放下筷子:“你不爱去那边就不去,我自己去就成了。左右我只请了半天假,最多吃个午饭,下午我回饭店上工去。”   祝长芳自然不想去的,她冷哼:“我要是不去,这不是把话头送到人家手里了?”   她不去,自家男人不知道要听徐家那几个女人多少闲话,她可舍不得。   徐中笑道:“听说罐头厂收果子的那几个大队去年把橘子卖给南江县罐头厂了,这几个月咱们县罐头厂效益不好,工人过年没分到什么好东西,一家几个罐头就算打发了。大哥二哥他们现在不好过,家里都不够操心的,估计没空闲说酸话。”   祝长芳恶心坏了徐家那一家子,平日里也不关心徐家的事,免得自找不痛快,这会儿听徐中说,她脸色一冷:“不对,借口叫咱们过去,不会是问你要钱吧?徐中我可警告你,上回你妈撒泼打滚从你手里要去两百块钱,可是写了字据的,以后生老病死咱们都不管的。”   “家里的钱都在你手里收着,你想哪儿去了。”   “哼,提前给你提个醒儿。”   徐棠徐梅两姐妹问:“妈,我们去不去?”   “不想去?”   两姐妹摇头,徐棠说:“我想去大姑娘那边玩儿,凤婶婶说今儿要把医馆打扫一遍,我们去帮忙。”   “大姑娘也是你们叫的?以后得叫家主知道不?”   “好哦。”   祝长芳叹气:“唉,什么时候医馆开门接诊就好了。虽然我小时候跟着老爷子没学到真本事,药材还是认得全的,我去医馆求个捡药的工作还是行的,咱们家也好多个收入。”   徐中说:“总会越来越好,咱们家现在过得去,你就别想那么远了。”   祝长芳不搭理徐中,对两个女儿说:“一会儿你们也去徐家,见了人自己回来,中午就在凤孃那边吃午饭,一会儿我把你们的口粮送过去。”   徐棠徐梅姐俩乖乖点头。   祝长芳去凤孃那儿送两个女儿的口粮时跟她说了两句徐家的事,凤孃嫌弃皱眉:“徐中真是那边亲生的?”   “我巴不得徐中是他爹妈抱养的,偏偏不是。”祝长芳也想过。   凤孃安慰道:“现在你们撕扒开了,他们以后就是想恶心恶心你们都得找由头,没那么容易。一年也没几次机会见,你别放在心上。”   这就是住在小地方的坏处。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儿女跟父母闹得再难看,不管谁的过错,最后都是年轻的吃亏。为了工作,为了名声,忍气吞声也只能受着,这就是现在的社情。   祝长芳也很无奈。   徐中夫妻俩带着两个女儿去徐家祝寿,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不大的屋里坐满了人,里头空气都浊了。祝长芳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   “哟,老二和老二媳妇回来了。不进来等我来请?”   徐中他娘一顿阴阳怪气,屋里亲戚都看着他们夫妻俩。   祝长芳冷笑:“不是你们巴巴地去我家请我?早知道你们不是真心请我,我就不来了。本来嘛,去年你又哭又喊掏空了我家存款还把我们一家四口赶回去,说好了生老病死不相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家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祝长芳似怒非笑瞪徐中一眼:“你还顾念情分,现在你看到了,谁把你看在眼里?”   这话说的,当儿子的有孝心,当妈的却不像个妈,谁占理?   祝长芳好一番怼,好歹话都叫她一个人说完了,嘴巴太厉害了。   徐大嫂连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哎哟,小棠和小美长这么高了,这才多久没见啊,真是长得快啊,你五堂弟比你们大几个月都没有你们长得高。”   刚才徐老娘还跟亲戚说祝家人亏待她两个孙女,看到这两个脸颊肉嘟嘟的小姑娘,这话说得亏心了。   徐老娘看着徐中恨恨道:“养两个丫头片子这么精心,没见你对你老子娘这么好?”   祝长芳下巴扬起来了,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徐大嫂拉开了,“哎呀,弟妹去我屋里坐一坐,我有话跟你说。”   祝长芳眼睛一转,心里有谱了,看徐中他娘对他们一家咬牙切齿的态度,请他们来徐家肯定是徐大嫂的主意。   祝长芳走前给徐中使眼色,徐中带着两个女儿去屋里叫了一圈人,徐棠和徐梅姐妹俩扭头就跑了。   两个小丫头跑得快,他们跑回三清巷的时候祝十安刚吃完早饭。   “你们俩不是去徐家了吗?”   徐棠跑累了,一屁股坐下:“徐家那边的人不喜欢我们。”   徐梅补充:“他们家不喜欢小姑娘的,他们喜欢男娃。”   祝十安轻飘飘道:“哦,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喜欢谁不重要。”   徐棠和徐梅嘿嘿笑,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她妈妈骂徐家那边的人,经常说他们算什么东西。   祝十安问他们:“我要去后院,你们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不去,我们要跟着凤孃去医馆帮忙的,我们可以干活哦。”   祝十安摸摸她们的小辫子:“好吧,你们去吧。”   祝凤琴在大门口冲姐妹俩招手:“咱们走了。”   “来啦来啦。”姐妹俩快活地跟着大人跑了。   祝家这边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后院那个院子左边跨门过去是后花园,后花园的左边有个门,门连着医馆的后院。   如今后花园联通左边医馆的跨门被关着,祝凤琴他们不走后花园过去,直接走前院去开医馆的大门。   祝十安走到后花园。围着不大的花园逛了一圈,这里说是花园,里头种的大半都是各种药草。   “啊,找到了。”   祝十安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口养着睡莲的水缸,把王二柱从镇魂铃中扯出来,扔到水缸里。   “以后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懂事些,不要半夜出来吓人,我如果听到谁告状,你就滚去地府投胎吧。”   王二柱从荷叶下冒头,讨好道:“您放心,我最会做鬼了,一定不乱跑,乖乖在这里住着。”   祝十安嗯了声,转头走了。   祝十安没去前院,她走到连接医馆的跨门前,门上没有钥匙,看似一推就开,实则是用阵法封住的,普通人就算闯进医馆,也过不来花园。   站在跨院的门口,祝十安都已经听到对面医馆里女人们的说笑声了,凤孃笑得最大声。   祝十安往左边看,左边就是花园的后园墙,院墙那儿有一道门,也是用阵法封住的。   祝十安好奇打开后院墙的门走出去,对着的就是陡峭的石壁。   右边的石壁上开凿了出一阶一阶的石街往山上去,这应该是去山上云台观的小路。   石壁的右边开凿出了一个水窖,水窖门口长满了各种比人还高的杂草,杂草几乎把水窖给遮严实了。   似乎只是山崖下开凿的一个普通水窖,看着不起眼,以祝十安的见识,看出这个水窖里的水不一般,要不也会用阵法封上。   解开阵法,祝十安走进水窖里,食指点了一点水,尝了尝,祝十安惊讶,这个水竟然有微弱养魂的作用。这个云台山还真是风水宝地啊。   对于玄门中人来说,养魂这点微弱的作用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水有大作用。   就说煎药吧,本来病人身体就比一般人弱,用这个养魂水煎药肯定比用普通水煎药效果好。   祝家后人如果修道不行,靠着独有的养魂水好好行医,祝家也没落不了。   祝十安回头看特意用阵法封起来的后门,这个水窖对祝家太重要了,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祝十安想到她曾经看过爷爷亲手写的手札,她一直觉得爷爷给病人开的方子药量太轻,那时候爷爷总笑着说:祝家会煎药,只要药煎得好,不用那么大剂量也能治好病。你以后就明白了。   现在祝十安明白了,祝家是怎么靠着一口水窖代代传下去的。   祝十安低头往水窖里看,水窖不算大,四五阶台阶走下去,水窖里面大小最多也只能容纳七八个人,水窖里的水都是从石缝中渗出来的,半水窖水估摸着也只能装满三四个水缸。   有这个水窖在,祝家不行医简直糟蹋了。   不过,不行医,这个养魂水也有别的作用。   祝十安拿葫芦勺舀了半勺,全部倒在水缸里,躲在缸底的王二柱一下浮起来,眼睛亮得发光:“祝大师,这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我觉得浑身好舒服。”   祝十安不解释,只说是好东西:“给你个任务。”   “祝大师尽管使唤我,只要多给我点刚才的水就行。”   祝十安指着后院墙的大门:“你后你看着这个门,不许其他人出入。”   “明白明白,谁如果敢从那儿出去,我吓死他。”王二柱拍着胸脯保证,他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祝十安满足地去院子里躺着,祝家在这里经营了几十代人,真是藏了不少宝贝呢,以后慢慢探索。   医馆内。   徐棠和徐梅姐妹俩第一次来医馆,两个小丫头娃哇哇大叫,好多好多柜子啊。   有近些年才嫁到祝家的年轻媳妇儿也是第一次见到祝家的医馆里面是什么样的,十分惊讶,这些药柜比县医院的药柜还多呢。   祝凤琴感慨道:“别只看药柜多,你们看看打药柜的木材,都是黄花梨打的,贵重得很。”   祝长丰的亲娘金绣说:“就是因为值钱呢,当年好些人抗桌子撞医馆的大门,就是想把这些药柜搬走。”   “也不是谁来都能搬走,这些药柜可不是单个的,一整面墙是一组柜子。要想完整把这一面墙的药柜搬走,除非他们把医馆拆了才能搬出去。”   “听族里的老人讲古,当年祝家买了木头,请了木匠在医馆里现打的柜子。可不是从外头买回来现成的。”   祝凤琴拍拍柜子:“听听这声儿,实木的,重咧,搬不走的。”   徐棠和徐梅也跑过去拍药柜,声音好沉,咚咚咚的。   年轻媳妇儿指着柜台、看病的桌子椅子问:“都是黄花梨?”   “那不全是,这些事香樟木做的。听说是当年重建医馆的家主喜欢香樟木,不仅医馆里许多家具是香樟木,后花园也种着一排香樟木,味道好闻呢。”   大家边聊着边擦洗桌子板凳柜子,徐棠和徐梅两个小不点儿搬不动桌椅,就跑来跑去给大人送帕子。   这边正忙活走,王富贵提着两条腊鱼,一条腊肉,五斤米来了,正犹豫不知道该去哪家敲门,看到祝家医馆竟然开着,连忙问:“跟诸位打听一下,我来给祝大师送谢礼,该去哪家敲门?”   “凤孃,有人来找大姑娘。”   祝凤琴从后院出来,看到王富贵的打扮,站在医馆台阶上就说:“你是王富贵吧。”   “是,是我。”   “你家的事不是了了吗?你找大姑娘有啥事儿?”   王富贵弓腰点头:“是了了,我家的事了了,今日特地来道谢。”   祝凤琴可怜他一片父母心,做主收了他的谢礼,说:“你家的事我知道,我家平日里不接待外人,不过如果八月半的时候你儿子还在的话,你过来瞧瞧,说不定能见到。”   王富贵忙道谢:“多谢大姐指点。”   凤孃微怒:“喊谁大姐?我看着比你年纪大?什么眼神儿?”   祝凤琴长着一张国字脸,头发不像现在爱追时兴的年轻人剪成齐耳短发,而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一根簪子挽在脑后,乍一看像上一辈的人。   实际上。祝凤琴守寡时很年轻,后来到三清巷祝家照顾祝十安,到如今年岁也不到四十,就是打扮得老气。   王富贵知道自己说错话得罪人了,忙道歉:“大妹子,真是对不住。”   王富贵一看就是老实人,祝凤琴也不为难他,让他走吧。   等人一走,医馆里一群女人哈哈大笑,金绣还道:“现在时代变了,也不讲什么寡妇不能打扮好看,我看你不如把头发剪了,编成辫子也成,看着显年轻些。”   “我不喜欢,我觉得头发盘起来利索干净。”   “凤琴啊,我看你还年轻,如今大姑娘也大了不用你眼不错地盯着,不如你再找一个?”   “我觉得也行,找一个县城本地的,以后也住在三清巷,多好。”   “除了咱们家,哪家不缺房子住?以你的条件好找男人。”   祝凤琴才不找呢,找个男人背后不是婆家一大家子?都是些麻烦,不如她现在过得自在。   祝凤琴笑着说:“大姑娘说了,以后给我养老,我日子逍遥得很,干嘛找个男人给人家当牛做马?那苦我可是吃够了。”   听到这话,女人们都忍不住唏嘘。   女人命苦啊,远的不说,就说祝凤琴和祝长芳,一个当年就要被婆家吃干抹净逼死了,一个因为生不出儿子,男人不得公婆喜欢更是难捱。   要不是因为她们姓祝,有祝家族人给他们出头,帮衬着,日子真是苦得能拧出汁儿来。   正说呢,祝长芳气冲冲跑回来,张嘴就骂:“一群没皮没脸的狗东西,他们娘老子生他们的时候把脑子跟胎盘一起扔了不成?占便宜没够的臭狗屎,扔地里肥地地都不长苗,废物东西。”   大家都惊了,这是怎么了?   追着祝长芳回来的徐中忙劝:“你别生气,他们说他们的,你管他们做什么?”   祝长芳怒气上头,使劲儿推徐中:“你们徐家没一个好东西,沾一点边就敢划拉我祝家的宅子,给他们脸了!不怕死的就来,叫我看看他们命有多硬。”   祝凤琴拉了祝长芳一把:“说事儿就说事儿,你骂徐中干啥?”   祝长芳指着徐中:“我是没脸说,你自己说。”   徐中回去一趟徐家心里也不痛快,他说:“罐头厂新来的宣传部干事是县长的小舅子,年前不知道听谁说三清巷有空宅子,还说三清巷的宅子最齐整,有一套顶好的三进宅子还带花园,想买来住住。”   三清巷二十多套宅子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这宅子就不可能建得太大,一般也就是一进二进的格局,三清巷唯一一套三进大宅子还带后花园的,只有一套,那就是每一代祝家家主住的主宅。   祝家人听到这话都气不打一处来:“还有这事儿?太不讲理了。”   祝凤琴咬牙切齿:“说是买来住住,那个语气,就是喊我们送给人家住。呸,管他什么县长的小舅子还是小姨子的,我祝家的宅子不卖,叫他滚吧。”   “咱们祝家的宅子什么时候卖过?别说卖了,祝家就是最落魄的时候都没往外租过宅子。”   祝长芳气道:“我那个大嫂说得可好听呢,什么卖县长一个人情,我看是她想要县长的人情吧。罐头厂那么多人,知道祝家的就徐家人不成,为什么其他人家知道县长的小舅子想要祝家的宅子,一个个都不吭声?蠢货一个!”   “我就说吧,她那样无利不起早的人,突然主动来找咱们道歉请咱们回去,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金绣说:“人家到底是县长,不管怎么的,这事儿要跟大姑娘说一声,族里那边也要去说,大家好心里有数。”   “对,应该说。”   不用等他们说了,祝十安听到这边祝长芳扯着嗓子骂人就过来了,听完全程,祝十安叫她们别着急:“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不是都讲法吗,他们不能只手遮天,咱们祝家也不是土霸王,强买强卖都行不通的。”   那边大概率不是蠢货,要不然也不会拐弯抹角找关系过来说要‘买’宅子。不过应该也不太聪明,如果真聪明就该先去打听打听祝家是什么人家。   不够蠢又不够聪明,不敢乱拳打死老师傅也不会步步为营,这种不瞻前不顾后的人成了不了气候。   时代变了,这个时代的人命比以前值钱,行事不能太粗暴,大家最好都能默契地收着点手。   如果收不住手,宰了就宰了,那叫死有余辜。   徐中背后忽然冒出冷汗,这个看起来平易近人的祝家家主,是个不怕事,也不怕死人的。   谁这么想不通?敢从这样的人家手里拿东西? [8]第 8 章:求上门来   天晴了几日,镇山县的群山和街道又笼罩在雨雾之中,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祝凤琴跟几个没工作的妇女在堂屋里糊火柴盒,一块儿做活,扯扯闲话。   “这雨下几天,晴几天,来来回回折腾到清明,天就放晴了。天放晴了呀,田地里也润透了,清明前后就该点豆种瓜了。”   “看这架势,今年应该是个好年份,不缺雨水。”   “咱们大姑娘喜欢吃什么菜,自留地里多种点。”   “她呀,好吃的都喜欢,不好吃的多吃两口都皱眉。”说到祝十安,祝凤琴一会儿没见到人就问:“上哪儿去了?”   徐棠跑过来报信:“家主姐姐在屋里忙呢。”   “忙啥呀?”   “家主姐姐说画平安符。”   徐棠抱着她妈扭来扭去,小屁股挨了一巴掌,笑嘻嘻跑了。   祝凤琴想起来:“族里那几个考上学的孩子要出远门了吧。”   祝长芳说:“也不远,最远的一个学校在武汉,从咱们县走春江坐船出去到长江,顺着长江就到武汉了。坐船中间都不用折腾,不像去其他地方读书的孩子要一趟一趟转车。”   祝凤琴提了一句,大家就想到了大姑娘准备平安符估计是给那几个要出门读书的孩子准备的。   坐祝凤琴右手边的五婶婆捅了祝长芳一下:“我家小孙女夜里总睡不安稳,能跟大姑娘求个平安符戴戴不?”   “我帮你问问。”   祝凤琴屁股都没离开凳子,扬起脖子,朝屋里大声喊:“安安呐,五婶婆问你求个平安符。”   祝十安听见了,她拿着平安符从出来说:“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五婶婆放心火柴盒,说:“我这就去抱过来。”   祝十安看了一眼天色:“不着急,等雨停了再去吧。”   “也行。”   祝十安把平安符交给祝长芳:“芳姐,你抽空跑一趟族里。”   祝长芳笑着接过平安符说:“我最爱干这个,我去送。”   祝十安把平安符交出去了也没闲着,去后院的库房找块木板刻牌位,去后院的时候路过小白蛇的房间,祝十安瞥了一眼,不在,估计又在哪根房梁上挂着。   这蛇运气可真不错,有的吃有的玩儿,在祝家躺平这么多年,想想就舒服。   祝十安唉声叹气,不像她,还要努力修炼。如今呐,灵气散逸,修行还是个事倍功半的事,辛苦啊。   半下午,雨停了。不过看天上还积着乌云,估摸着晚上还要下雨。   祝长芳拍拍手起身,叫两个女儿在这儿玩儿别乱跑:“等我回来接你们。”   “知道啦。”姐妹俩在屋里回了一句。   祝凤琴知道她要去族里,说:“带把雨伞去,别半路下雨了。”   “我带着呢。”   祝长芳刚走一会儿,五婶婆抱着三岁的小孙女福福过来了,五叔公也跟着到了。   祝凤琴朝屋里喊:“安安,快出来。”   祝十安找到了合适的木板,正找刻刀,听见凤孃喊,放下木板空着手出来。   “大姑娘,你给瞧瞧。”   五婶婆把福福放祝十安手里,说道:“之前找长明瞧过,长明说孩子身体好得很,一点病也没有。”   五叔公补充:“长明也说了,晚上哭估计是热了冷了,还是冬日里被子盖太厚了不舒坦,也没拿药。”   福福眼睛圆圆的,眨巴着眼睛可爱极了,祝十安摸她的脉,随后又摸她的额头,小孩儿舒服得直哼哼,额头一个劲地去贴祝十安的手。   祝十安笑了,手拿开,被小丫头攥着手指头放脸上放,又高兴了。   祝十安摸了下她的脸蛋,把孩子给五婶婆,说:“没什么大事,小孩儿魂轻容易惊着,安安魂就成了。”   祝十安指着桌上的热水壶:“凤孃煮的甘蔗水,给福福喝点儿。”   五婶婆愣了下,点点头:“甘蔗水有点甜,福福爱喝这个。”   手里忙个不停的几个年轻媳妇儿都笑了,哪有孩子不爱甜口的。   “我来倒水。”   祝凤琴倒了好几碗甘蔗水,大家一人一碗。   “甘蔗是金绣给的,她家后墙根底下种了一窝甘蔗,长得不好,结巴多费牙,她送了我两根,用来煮水喝好得很。”   五婶婆笑说:“我们都跟着沾光了。”   “嗨,这个东西又不值钱,沾什么光。”祝凤琴扭脸喊:“小棠,梅梅,快过来。”   “来啦!”   姐妹俩跑过来,桌上留了两碗水给她们。   徐棠一口气喝了半碗,高兴得很:“这个好喝嘞。”   小梅砸吧嘴:“比我妈煮的甘蔗水好喝。”   福福嘴巴上一滴甘蔗水溢出来了,五婶婆拿帕子给她擦了:“好喝吧。”   福福笑眯眯点头:“好喝呀。”   五婶婆没有多想,以为小孙女就是喜欢喝甘蔗水,就说:“明儿叫你爸找人买两根回来,咱们也煮甘蔗水喝。”   “自己煮也可以,水用我这儿的。”祝十安摆摆手走了。   五婶婆没明白,祝凤琴忙说:“我们院里的井水好喝,用我们院里的井水好。”   我们三清巷的水井不都一样吗?有什么不同?   五婶婆这会儿不知道有什么不同,等到晚上就知道了。以往福福夜里要闹好几次,今晚上一次都没醒,睡得那叫一个香。   五婶婆的儿子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了,五婶婆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哇,还是大姑娘院子里的水好,咱们福福喝了她院子里的水,晚上就不闹夜了。”   “不是吧,喝水就不闹了?”刘欣看着傻笑的女儿,心里不明白。   五婶婆哎哟一声:“大姑娘既然那么说了,肯定有作用,要不然咱们福福昨晚上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五叔公说:“多亏了大姑娘。”   刘欣看她男人祝康川,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个……”   祝康川立刻明白了:“说不准。”   刘欣立刻问婆婆:“爹,娘,大姑娘当时怎么说的?”   “大姑娘说孩子魂轻,容易惊着,安一安魂就好了,叫我们家福福多喝点甘蔗水。”   祝康川和刘欣夫妻俩对视一眼,肯定是这个原因。福福之前夜里睡不好,是不是见鬼了?   夫妻俩一想到这儿就担心得很,早饭都没吃,抱着女儿就去找大姑娘,一定要问清楚。   祝十安可起不了这么早,祝凤琴专门跑去屋里把她叫起来,她才不情不愿地出来见人。   “抱。”福福看到祝十安伸开胳膊。   祝十安还没醒过神来,怀里就多了个小丫头。祝十安轻轻戳她的小脸蛋:“昨晚上睡得好吧。”   福福不懂什么好不好,颠颠儿地在祝十安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呢。   刘欣忙说:“睡得特别好,昨晚上一次都没闹。”   “那就好,以后多喝点水,等孩子长大了魂稳住就好了。”   “那个水……”刘欣欲言又止。   祝十安笑道:“就是普通水。”   “那我们家的水……”   祝十安说:“你们家的水不行,必须是我们家的水。”   祝康川和刘欣明白了,看来还是大姑娘用了手段,都是水,要不然为什么大姑娘这里的水有这个作用?   “我家福福以前夜里闹腾,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会,孤魂野鬼没胆子进三清巷,咱们三清巷干净得很。”祝十安把孩子给他们:“若是嫌带孩子过来喝水麻烦,你们也可以每天拿碗过来接一碗水带回去。”   “不麻烦,我公婆退休在家有空闲,叫他们每天带福福过来也方便。”   “对,我爹娘有工夫。”   他们夫妻俩现在只有福福这一个孩子,公婆两个每天换着在家带孩子,累不着。   夫妻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哪能一样呢,肯定是大姑娘这里煮的水比较好。   祝康川和刘欣夫妻俩一个在粮站上班,一个在县委上班,平日里工作忙,最近因为孩子晚上闹腾睡不好觉,他们夫妻也跟着熬。现在孩子夜闹的事解决了,那简直是大好事。   孩子不闹了,晚上能睡个好觉,夫妻俩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三清巷的其他祝家人知道内情,家里有孩子的去主家那边得更勤快了,每日带着孩子去讨碗水喝。   外面的人不知内情,祝康川和刘欣的同事看到他们精神头足,都问孩子怎么哄好的。   “也不知道,自己就好了。”刘欣被同事问到,就这般随口敷衍一句。   “没吃药没打针?”   “我家孩子没生病,哪里用得着吃药打针。”   办公室的孙大姐拉着刘欣仔细打听:“我家小孙子也跟你家福福一样爱哭夜,哎哟,生下来就这样,这都快一岁了还是一点不见好,我真是有点吃不消了。你家福福怎么突然就好了?快教教我。”   刘欣哪能胡说呢,只能说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收发室叫刘欣去签收市里来的文件,刘欣忙不迭走了:“孙大姐,咱们回头再说。”   “那下回咱们再说啊。”   孙大姐正愁眉苦脸呢,刚才整理文件一直没吭声的老张小声说:“孙大姐,刘欣男人可是祝家的。”   祝家的怎么了?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孙大姐和老张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说祝家孙大姐心里就有想法了。   “祝家那位老爷子不是走了好几年了?他们家医馆关了有十年了?”孙大姐问老张。   “祝福如老爷子是走了,他们家又出了个厉害的。”   “谁啊?”   老张走到孙大姐跟前,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孙大姐听完点点头:“那我得去去。”   “去干什么呀孙大姐?”有人打听道。   孙大姐笑道:“带孩子找大夫看看啊,祝家的大夫看小儿科是家传的,刚好县医院有个祝家的大夫,我带我家小孙子去瞧瞧。”   哦,看大夫啊。   众人不感兴趣了。   祝家的医馆还关着呢,平白无故的不好上门,孙大姐等到下班,真带着小孙子去县医院找祝大夫,在医院门口碰到县长夫妻俩,也是带着孩子来医院看病。   孙大姐打招呼:“何县长你也来医院啊。”   何载明和气地点点头:“孩子有点发烧,带来医院瞧瞧。”   何载明年纪轻,结婚也晚,生育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六岁,小儿子才一岁多,比孙大姐的孙子大几个月。   “哎哟,最近天气变化大,下雨又冷,孩子是容易生病。”   两边寒暄几句,各自抱着孩子走了。   两边不同路,何县长夫妻带孩子找西医打针,孙大姐抱着孙子去最边上的诊室找祝长明。   “祝大夫啊,你们祝家最会看小儿病症了,你肯定也厉害,快给我小孙子瞧瞧。”   “坐下说。”   祝长明给孩子把脉,又检查孩子的舌头,说:“你家孩子健康得很,没毛病啊。”   孙大姐大声说:“有啊,怎么没有,一到晚上就哭,这还不是病?”   祝长明还没来开口,孙大姐又说:“你不会看这个病,你家那位一定会看,不如我跟你去三清巷找你家大姑娘吧。”   祝长明:“……”   孙大姐目的明确,她就是要找祝家那位大姑娘看病。   祝长明:“你孩子真没病。”   “你说了不算的。”孙大姐给祝长明使眼色:“原来你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就听说他很会看小儿病症,你家医馆若是还开着,我也不来找你了。”   诊室外面有病人伸头打量,也是要看病的。   祝长明对孙大姐说:“家里的事我说了不算,你坐这儿等等,我叫人回去问问。”   “行!”   祝家的医术是家传,祝长明以前跟着祝福如老爷子学医,现在他也带着两个徒弟,祝康林和朱永文。   朱永文高二了,他年纪大些,跑腿去三清巷问问。   祝十安正闲着呢,叫祝长明把人带回来。   得了消息,孙大姐高兴坏了,等祝长明下班立刻就抱着孩子跟他去三清巷。   何载明这个县长到医院看病,医院的领导知道了肯定要来打个招呼,给孩子打完针一番折腾,何载明夫妻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跟孙大姐刚好瞧见孙大姐抱着孩子跟人离开。   李院长主动介绍:“那个是祝长明祝大夫,会看小儿病是家传的本事,医术不错。”   “祝?三清巷祝家?”县长夫人吕雯问道。   李院长点点头,笑道:“三清巷祝家在我们县有名得很,你们也知道?”   吕雯说:“听我弟弟提过一嘴,说祝家空宅子多。”   这话李院长不好接,只笑了笑,假意看了眼手表:“哟,时间不早了,何县长快家去吧,再晚一会儿估计又要下雨了。”   何载明笑道:“我知道,你们这儿一到这个季节,就是春雨绵绵不见山,弯弯河水不见船。”   “哈哈哈,是有这个说法。”   客气寒暄两句,两边告辞,县医院门口就冷清了。 [9]第 9 章:谁说了算?   镇山县的老住户大都会看天气,县医院的李院长说得没错,天色刚擦黑就又下起了夜雨,淅淅沥沥的夜雨让晚上的气温又降了些,叫看顾生病的孩子的大人,不由得怒火上头。   “下下下,还下,白天下完晚上下,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雨水,到处湿答答的,看着就心烦。”   屋里只有夫妻俩,吕雯也不顾着男人的面子了,又道:“你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我看你留在市里当个办公室主任都比来这个破地方当县长强。”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咱们在镇山县干几年,有资历了才好往上走,要是留在市里,我处攒资历,难道叫我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混到退休?”何载明摸索着墙上的灯绳拉开灯。   “我爸——”   “行了!管着点嘴,别给自己找事儿。”   何载明语气严厉起来,吕雯知道轻重,也不说了。   何载明祖上几代都是贫农,只到了他这一代得了政策的好处读上了书。家里三兄弟中只有他坐得住,一路从小学读到了高中。他毕业那会儿城乡政策还没那么紧,他凭借好成绩进了农业局,成了何家第一个吃上公家饭的人。   何载明为人踏实,做事又不死板,加上他才出身好,被当时还是农业局科长的岳父看中,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他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赘婿。   何载明不在乎名声,只在乎前程,他知道自己需要有靠得住的人提点,才能不踩坑,少犯错。   他岳父位置不高,但是有见识。那会儿斗这个斗那个闹得那么凶,岳父不让他出头,也不要去瞎掺合,把他打发去乡下做农业指导员去,他一去就是七八年。   前两年岳父说到时候了,刚好市委办公室有空缺,就叫他去当笔杆子写文件。他笔头功夫一般,虽然工作认真,也就是过得去,不出彩。   何载明跟岳父说他适合干实事,坐办公室不适合他,岳父叫他别急,先等等。这一等,就等来了机会。   何载明在市委办公室的两年里,他眼看着那些比他会写文件,会说话的人一个个被清算,被踢出去,他一个市委办公室的新人竟然慢慢成了最有资历那个,靠着不出错还成了在市长那边挂上了号。   去年年底的时候,原来的镇山县县长也是被清算,牵扯进多年前的人命官司落马,他上了镇山县县长的备选名单。   镇山县这个地方啊,民国以前是茶马古道的一段,靠着接待路过的客商也还不错。现在没人走茶马古道了,也就没落了。   县里地方狭小,也没什么厂矿企业,多山少地,农业发展也难,要做出成绩不容易。名单上有两个人知道镇山县的情况后主动退出,这个机会落到了何载明头上。   “不哭不哭哦。”   吕雯抱着哭闹的孩子哄,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乱糟的很,何载明接了半碗温水喂小儿子喝。   何载明心也软了,说:“你以后说话别那么无所顾忌,你看看往年那些不管不顾的,去年被清算后去哪儿了?”   “怕什么,我又没有贪公家一分钱。我就是觉得这里不如市里好,你看看,孩子病了我都怕大夫医术不好给看出毛病来。这是你亲儿子,你不心疼?”   说完,吕雯摸摸孩子额头,好似有点低烧。   吕雯着急:“县医院的大夫行不行啊,怎么还发烧呢?”   “别急,病情有反复常有的事,要是天亮了再不好,我们再去医院瞧瞧。”何载明安慰道:“医生的医术有高低,药总是一样的。”   夫妻俩正着急,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熄了。   吕雯气道:“这叫什么事儿啊,还县委大院呢,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县委大院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年深日久的没有好好维护过,连砌墙的砖都松动了,常有不懂事的孩子扣自家墙上的砖玩儿,被大人发现了好一顿打。   何载明嘴里哦哦地哄着儿子,抽空跟媳妇儿说:“也别嫌弃这儿破旧,你才来时不是挺喜欢么,还说院子宽敞,比筒子楼住着舒服。”   “那也要好院子才行。”吕雯说:“哎,说起好院子,前些日子向前说三清巷有空宅子,托了关系打听,被人回绝了,你找人再问问。”   “将就住着吧,马上要忙春耕了,我哪有空闲。”   吕雯气得咬牙,打他:“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你工作不是为了你儿子媳妇儿过好日子?现在你儿子想住好院子,你答不答应吧。”   何载明躲了两下:“小心点,漆黑看不清,小心别打着孩子。”   “你去不去问?”   “去去去,明儿我就去问。”   听着男人不像是敷衍她,是真上心了,吕雯才不说他,摸黑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抱着:“你明天还要去上班,你睡吧,孩子我哄着。”   何载明叹气,孩子真不好带:“咱们家老大劳烦岳父岳母带在市里读书,小的这个不好麻烦岳母,要不然你哥嫂该不高兴了,不如把我娘请过来帮你带孩子?”   吕雯气道:“好啊,你娘来,我走。”   “你看你,说话就好好说话,生什么气。”   吕雯冷哼:“我不管,我跟你娘合不来,不许叫来。”   “我是心疼你带孩子累。”   “我愿意累着。”   吕雯抱着孩子身体一转,扯了被子盖着,背对着人,再不说话。   何载明还想再劝,吕雯一个字不想听,烦了就叫他滚。   夫妻俩闹腾了会儿,孩子又哭了,夫妻俩的心都在孩子那儿,哄着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何载明下半夜才睡,早上起来没精神,打伞出门上班,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才醒过神来。   “县长来了。”   “早上好,来了。”   何载明对外一向和气,一路打着招呼上楼,上二楼碰到孙大姐,孙大姐手里端着茶杯,茶杯里只有一撮干茶,笑着跟人抱怨,说上个月他们办公室的水壶就碎了,这都一个月了还没给换新的来。   “何止你们办公室的热水壶啊,我们办公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两个月了,现在也还没补,这不,为了不吹冷风,我们只能拿报纸糊着挡一挡。”   “哈哈,都不容易,走,我去你们办公室借点热水去。”说着孙大姐拉着人就走了。   何载明连忙叫住孙大姐,孙大姐停下脚步:“县长早上好,有事儿交代我?”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何载明摆摆手:“不是公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家孙子得了什么病,都好了?哪个大夫瞧的?”   “哟,怎么的,你家孩子还没看好?”孙大姐听他这样问立刻就猜他的意思。   何载明点点头:“打了针,半夜闹了好几回,早上起来还低烧。”   孙大姐热心道:“打针不行的话看看中医吧,咱们县医院有几个大夫挺厉害的,有两个以前都是在县里开医馆的人家呐。”   “你家孩子找谁看的?”   “找的祝大夫看的,不过我家孩子跟您家情况不一样,你找祝大夫不一定有用。”   昨天孙大姐嘴上说祝长明擅长看小儿病症那都是恭维的话,她没找祝长明看过病,也不清楚,自然不敢瞎说。   又是祝家,何载明想到媳妇儿吩咐他打听祝家宅子的事儿,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不好问,他给孙大姐道谢:“要是还不好,下午带孩子去县医院再瞧瞧。”   这番话听下来,何县长的孩子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有亲戚在县医院的,都热心给何载明推荐,谁谁谁哪个大夫会看小儿病。   孙大姐和老张私下里说话,老张问孙大姐祝家那位大姑娘本事怎么样,孙大姐多的话没说,只竖起大拇指,老张就明白了。   昨天傍晚孙大姐带着孙子去三清巷,她到的时候一群孩子都要家去吃晚饭了,走之前排队喝了半碗甘蔗水才走。   祝家那位大姑娘看了她的孙子,也叫她孙子喝了半碗水,又给了一个平安符,昨晚上孩子睡了整觉,一声都没闹过。   今早起来孙大姐就拿了肉票给儿媳妇,叫儿媳妇赶早买两斤肉给祝家送去作谢礼。   祝家那样的玄门手段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这要说出来就是封建糟粕,破四旧的东西,但人心里有杆秤,什么该敬着都心里有数。   何载明身边的杨秘书叫孙大姐去办公室,何载明跟她打听祝家宅子的事时,孙大姐立刻回绝,她不清楚,也劝何载明别打祝家宅子的主意。   “他们家不是有空宅子吗?就算不愿意卖,租也不行?”   “这个我不知道,不如你问问刘欣吧,她是祝家的媳妇儿,她肯定比我知道多。”   刘欣听过一耳朵何县长的小舅子惦记祝家宅子的事儿,这会儿被叫过来,刘欣只一句话:“不卖,也不租。”   何载明还想再谈谈,刘欣一点不给面子,管他是不是县长,就说:“不知道您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在这儿说一声,我家没有空房子。您要不信,不如去打听打听祝家。”   刘欣转头就走,留下一脸不可置信的何载明,对外脾气再好他也忍不住生气:“什么意思?不过问句话,就给我甩脸子了?”   何载明都想骂人,这么跟领导说话,脑子呢?   杨秘书是下乡的知青,七二年的时候因为救人立功被树成典型,上了报纸,后来才特地被提拔进县委作为知青代表得了工作。   他是外来的,不清楚祝家的事儿,就劝:“您别急,我回家去帮您打听打听。”   杨秘书是六五年那一批的知青,年纪不小了,进县委上班后在本地结了婚,他不清楚祝家的事,他媳妇应该知道些什么。   “何县长,吕雯同志托人带话,说孩子又高烧了,她带着孩子去医院了。”   何载明顾不得祝家的事,交代杨秘书一声赶紧去医院,急得连雨伞都忘了拿。   何载明冒雨跑到医院,吕雯抱着还在哭,小舅子吕向前也在,看他黑脸瞪着大夫,一副刚吵了架的斗鸡样儿。   看到何载明来了,吕向前乖乖喊了声姐夫。   何载明拍了吕向前胳膊一下,忙问媳妇儿:“怎么样了?”   吕雯红着眼睛说:“刚打了针,医生说这回要是还没用就要想别的办法了,说这个针对孩子身体负担大,打多了不好。”   吕向前扬起下巴,不屑地看了眼屋里的大夫:“姐,带孩子回市医院吧,这里的大夫,啧……”   被院长叫来的几个大夫听到这话顿时黑了脸,何载明忙训道:“你担心孩子归担心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李院长心里也不高兴,还是陪笑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何载明目光扫过几个大夫,问李院长:“哪位是祝大夫?听说祝大夫擅长小儿病症?”   李院长轻咳一声:“祝大夫家里有事儿,请假提前走了。”   刚才县长夫人抱着孩子来,李院长叫几个有空的大夫去瞧瞧,祝长明本来有空的,他说了一句来的是县长夫人,祝长明扭脸就走,还说这事儿以后都不要叫他。   何载明听不出拒绝,又说:“祝大夫住三清巷?能不能请他忙完家里的事儿过来瞧瞧?”   “恐怕不行。”   何载明今天连续被拒绝,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语气冷了下来:“其他大夫都在岗位上,祝大夫在上班期间脱岗不太好吧。”   李院长说:“虽然他今天没有病人,不过确实不太好,我交代了,把他今天的工资全扣了。”   何载明不说话。   又是祝家人。   吕向前现在一听到祝家人就不高兴,十分不给面嗤笑:“哟,你一个医院院长管不住一个大夫?大夫不为人民服务还在医院地干什么?开除啊!”   李院长笑道:“哪家没点事儿,这要开除了,那我们医院就该关门了。”   吕向前没想到刚才还给他姐夫陪笑的李院长对他这么不客气,顿时怒从心中起:“你们县医院里一群庸医,我看——”   何载明喝止道:“你行了,好端端一个小伙子装什么流氓?装也装不像。”   几个不吭声的医生心里冷笑,这还不像流氓,什么像流氓?   吕向前年轻,面子挂不住,扭脸走了。   何载明苦笑,跟李院长说话,也有找补的意思:“我岳父是个严父,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对前两个大的管得严,我小舅子跟前面两个哥哥年龄差的大,就宠爱了些,没想到养成这样一个性子。他脾气冲了点,但是人不坏,他要敢胡来,我岳父是不许的。”   院长笑呵呵地应了几声,多余的话也不讲了。   孩子烧还没退,何载明夫妻俩也不敢这会儿带孩子回家,就要了一张病床在医院里看着孩子。   这会儿才半下午,吕雯跟何载明商量:“咱们带着孩子这会儿去市医院怎么样?”   “外头还下着雨,这要在路上情况变严重了怎么办?”   走水路去市里要五六个小时,走陆路的话只有早上有一班车去市里,这会儿没有车,怎么去?   “那我们就等着?”   “只能等着了。”   吕雯怒火压不住,气道:“你这个县长在这儿说话不管用,你不想点办法?”   “先不说这些,我们初来乍到不熟悉,等些时候吧。”   一个祝家跟县里各方关系都有牵扯,都护着,他连祝家都没搞清楚,其他短时间内更不好动。   不着急,该怎么把关键位置上换成自己人,何载明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了。   何载明在病床边陪着孩子,等到傍晚,孩子身上的烧退了些,夫妻俩高兴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夫妻俩准备在医院住一晚。本来以为这个晚上好好度过去就没关系了,谁知道半夜里孩子突然哇哇哭了起来,又重新烧起来。   “大夫!大夫!”   何载明忙跑出去喊大夫,大夫忙冲进来检查孩子一遍,又跑回去拿银针。   “按住别动啊。”   何载明夫妻俩忙按住孩子。   扎了针孩子还是哭,睁着眼睛哭,眼睛不是乱看的,而是盯着半空中某个地方。   李院长在医院值班没走,跑来看到这个情况就说:“扎针估计不行,送孩子去祝家或许有用。”   “去祝家?”   李院长一拍后脑勺:“唉,估计不行,你们家是不是得罪祝家了?人家不见得愿意救。”   吕雯急哭:“祝家我都不认识,怎么就得罪了?快请大夫来啊!”   刚才扎针的大夫听明白了院长的话,这不是请大夫的事,这个情况要请大师啊。   要是其他事情院长肯定就不多嘴了,但是到底是一条命,孩子无辜,大人之间就算有矛盾也不该闹到孩子身上。   李院长说:“得没得罪我不知道,我只说祝家或许能救你们儿子,要不要去祝家求医看你们自己。”   何载明能走到今天就算他不是顶精明的人,但是也不傻,院长这么说,肯定有这么说的道理,他既然不懂,那就要听人劝。   试试,试试说不定有用。   至于祝家,何载明轻轻呼出一口气,脑子清明了。   求人矮一截儿。   万事不求人的时候他是县长,他位高权重,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说了就算,就算现在不算,以后他有的是办法拿捏。   现在人家有本事,他要求着人家救命,那就是人家说了算。 [10]第 10 章:雨夜救命   何载明在乡下长大,下雨天下地干活的时候多的是,冬天、初春的雨有多冷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此刻觉得,他这一辈子淋过的雨,都不如今晚上的雨冰冷刺骨。   已经是半夜了,一路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天上也没有一点月光照下来,漆黑的晚上看不到一丝光亮。何载明夫妻俩抱着孩子走在街上,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凄惶不安地在奔跑,寻找着生路。   不对,好像不止他们一家三口,还有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不知道真假的东西。   夜雨夹着风吹过来,雨伞遮不住风,何载明只觉得脖子一凉,一股冷意缠绕着脖子钻进了心里。   “三清巷是往这边走吧?”   吕雯打着伞,打着手电筒,两手不得空,四处看,什么也看不到。   何载明从她手里拿过手电筒,举起手电筒分辨方向,看到左手前面的街口竖着进士牌坊。   何载明知道明朝时祝家出过一位一榜进士,他打着手电筒细看牌坊上的字,是祝家没错了。   “走这边。”   怀里小声哼唧的孩子忽然放声大哭,何载明惊得连忙拍着背哄,却怎么也哄不好。   吕雯急道:“遮着孩子嘴巴,别叫他吃了冷风冷雨。”   何载明忙把孩子的脸朝向自己怀里遮着,一边往前赶路。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一脚迈进牌坊里面,孩子的哭声小了,何载明感觉绕着他脖子的冷意好像也没了。   “有没有人?”   “祝大夫在家吗?我们是上门求医的。”   “有没有人在家?”   夫妻俩第一次来三清巷,不知道哪门哪户是祝大夫家,只能碰运气一家一家地敲门。   敲前两户没人应答,敲到第三户人家刚好是祝长芳家,祝长芳被吵醒,推身边的男人出去瞧瞧。   徐中披了件衣裳出去开门,他开门的时候何载明夫妻以为这家没人,已经离开去敲里面那户人家。   “你们干什么的?”徐中喊住夫妻俩。   听到有人喊他们何载明忙回头,何载明赶忙打听:“请问你知道祝大夫在哪家?我家孩子病重,求祝大夫看病。”   “孩子生病怎么不去县医院?”   “我们正是从县医院过来的。”   吕雯想表露他们的身份,被何载明暗中拉住,何载明忙又问:“您知道祝大夫吗?”   “祝长明?”   “正是,正是。”   徐中看到何载明怀里的孩子小小一个,呜呜哭着,不忍心,就说:“我带你去徐大夫家。”   等了会儿不见男人回来,祝长芳穿了衣裳出来了,听了半截儿,她回屋拿油伞。   祝长芳打量何载明夫妻俩穿着,半新不旧的干部装,一个补丁也没有,祝长芳盯着问:“你们家哪儿的,叫什么名字?”   吕雯这会儿聪明了,忙说:“我姓吕,是县医院的李院长介绍我们过来的。”   祝长芳觉得有点不对,听到李院长也就暂时按下了,带他们去敲祝长明家的大门。   祝长明被叫起来,打开门没想到是他们俩:“何县长,县长夫人,今夜冷雨冷风的,来我这儿做什么?”   一番折腾,好不容易见到祝长明,吕雯着急地把孩子往祝长明面前送:“祝大夫,我孩子不行了,求您救命啊。”   祝长芳一口气扯到嗓子眼儿,气得呀,她指着何载明凶道:“好哇,就是你的小舅子放话说看上我家的宅子是吧。”   祝长芳气势汹汹往前,徐中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回油伞底下。   吕雯忙解释:“我弟弟是打听过你们家的宅子,但是没有恶意,你们不愿意卖我们也不强求。”   祝长芳冷笑:“你强求一个试试,真以为我们祝家怕你们不成?”   “误会,都是误会!”何载明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什么宅子不宅子的,夫妻俩现在只在乎孩子。   孩子还在哭,吕雯再也绷不住情绪,一抹眼泪:“祝大夫啊,我们家若是得罪了你们,我给你们道歉,请您先救救我儿子啊!他高烧快不行了。”   祝长明看着塞到他怀里一点点大的孩子到底于心不忍,摸了孩子的脉,问:“又打了退烧针了?”   “打了,还是没用,晚上又烧起来了,大夫给扎了针。”何载明小声道:“孩子睁眼瞪着半空中哭,李院长说扎针没用,请您瞧瞧说不定还有活路。”   吕雯忙跟着说:“刚才孩子突然哭好大声,从进士牌坊进来哭声就小了。”   祝长芳听到这儿心里就明白了,他们刚才肯定得了他们祝家的庇护。祝长芳看着孩子冷哼,若是今日之后还想着占他们祝家的好处,祝家跟他们没完。   “祝大夫,您看该怎么治啊。”   祝长明知道这不是看病的事儿,想了片刻:“你们先去我家等着,我去问问大姑娘。”   医者父母心,祝家又是道医传家,讲究积功德、积阴德。只要不是死敌,别人求上门来,没有不救的道理。   祝家主宅的门敞开,灯点亮,何载明夫妻俩跟着祝长芳进门,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进去就是宽阔的院子,再进去就是大厅,这里是接待外客的地方,也是三清巷祝家妇人们日常闲谈玩笑的地方。   祝家的主宅重修过一次,现在这套宅子是明朝传下来的,当初建得好,后代子孙保护得也很好。砖墙上镶嵌的石雕,门窗上的清漆,地上干净的青石砖,样样都好,不像县委大院的房子那般破烂。   这时候何载明夫妻根本不关心祝家的宅子,只想他们的儿子能够平安。   祝十安懒散地坐在罗汉椅上,手撑着额头,困得忍不住打哈欠。   跟着起来的祝凤琴披了件棉衣进来了,端起热水壶,往白天喝剩下的冷茶里倒了一半热水进去,兑成温水倒给祝十安喝。   “快喝口水,醒醒神,人进来了。”   祝十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头看,祝长芳夫妻后头跟着一对肩膀半湿的夫妻,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这就是县长夫妻?   祝十安的目光掠过县长夫人,盯着何载明的脸瞧,虽然面容憔悴,但也看得出他官禄宫饱满丰润,眉眼疏阔,这人一看就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   再端详整张脸,嗯,除了官禄宫有点说头外,整体面相平平,他命里无大运可走,但流年中有小运,普通人里面算是非常不错的面相了。   他本人性情应该不错,容易得到贵人相助,偶有小坎坷也容易度过去。说不得他命里本该没了的这个儿子,就是因为跟祝家扯上关系,保住了性命。   因果循环,都是他的运道。   看了何载明的面相后,祝十安不认为这人会成为祝家的仇敌。   祝十安打量何载明的时候,何载明夫妻也在小心打量她。   何载明已经从祝长芳嘴里得知小舅子是怎么得罪祝家,他又是怎么被小舅子牵连的。   何载明估摸着是传话的徐家人知道小舅子有他这个县长姐夫,仗着势,说话不客气才得罪了人,要不然只是个买房的事,不答应就算了,闹不成这样。   进来前何载明还在担心,担心这位祝家的当家人年轻冲动,不肯救他的孩子,他心里想了很多道歉服软的话,这会儿见到人了,他知道他低看人家了。   祝十安招招手:“孩子抱过来。”   何载明要把孩子送上前去,祝长芳拦住他,接过孩子抱过去。   脸烧的通红的孩子被祝长芳抱过来,祝十安不着急摸脉,先碰了下孩子的眼睛,又扯开孩子的衣裳,看到孩子的心口乌青了一块。   吕雯看到了,顿时吓得心惊肉跳:“怎么回事,怎么会乌青一块?被老鼠咬的?”   破落的院子里不缺蛇虫鼠蚁,但是这个乌青真不是老鼠咬的。   祝十安的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低按揉着孩子的胸口,就在几人的注视下,成人半个巴掌大的乌青竟然就这么消散了。   祝长明上前问:“要用药?”   “高烧不是病引起的,不用药,把你的银针拿过来。”祝十安道。   祝长明忙打开随身背过来的药箱,把银针拿出来递过去。   “你坐着,把孩子背朝上。”祝十安对祝长芳说。   祝长芳抱着孩子坐下,祝十安一连在孩子身上扎了十几根银针,从诸阳之会的大椎穴一路扎到外关穴,都是疏风散热,邪热解表的穴位。   若是叫祝长明下针,他也会这样扎,只是他的手法不会这样利索。   祝长明今天第一次看到自家大姑娘用银针,从她行针的手法看,有她爷爷的影子,却比她爷爷,他的师傅更胜一筹。   祝长明摸着孩子的脉,银针微微颤动,分明是有气在流动,不用多问就知道肯定扎对位置了。   祝凤琴烧了炭盆端进来放在祝长芳跟前,吕雯感激道谢。   祝凤琴看这两口子不顺眼,但是看着孩子受罪她也看不过眼,放下炭盆走了。   孩子脸蛋上的高热慢慢退了,不用祝长明说,何载明夫妻俩看也看得明白,这时候何载明放心下来,看着坐在一旁打哈欠的祝十安,有心搭话。   何载明诚心道歉:“祝大姑娘,宅子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是我们不对,在这里我跟你道歉,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祝十安嘴角微翘:“你们家想换宅子住?”   吕雯忙摇头:“不换了,不换了,县委大院破是破了点,不过也能住。”   祝十安看着吕雯笑:“你现在抱着孩子回去住一晚,我保证明天早上起来,你儿子胸口又会多一块乌青。”   镇山县这个地方因为风水格局的原因,阴气比其他地方重一些,但是阴气再重,也不可能在人身上团成乌青的瘢痕。   吕雯被吓住了,突然联想到什么,吓得双手捂住胸口:“难道是……难道……”   祝十安打了个哈欠,勉强精神点说:“放心,三清巷干净得很,什么脏东西都进不来。”   哪里是三清巷的问题啊。   吕雯吓得脸色刷白,浑身颤抖,何载明忙拉着媳妇儿手,拍着手被轻轻安抚:“没事儿了,现在没事了。”   吕雯呆愣着看着丈夫,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一个劲儿地打男人,呜呜地哭。   为什么要来这个破地方?为什么?儿子差点被害死了!   小白吊在屋梁上看热闹,蛇尾一翘,怎么没有?后花园的水缸里不是有个脏东西吗?   嘶嘶嘶~ [11]第 11 章:找出源头   乡下地方闭塞,村里的人半藏半掩地谈论山精鬼怪是常有的事,说哪个地方的活神仙算命准,哪个山上的山神庙灵验。何载明一向不信,他认为都是乡下人没读过书,愚昧,这些编的瞎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今天晚上他亲眼见到了,不得不信。   何载明关心着浑身扎针的儿子,又小心地观察祝十安一举一动。   以前他只觉得他脑子不够聪明,手腕不够灵活,看不破官场上的来往。现在他觉得还要加一个,他一双凡人俗眼,看不清这世上还有另一群随时威胁所有活人的东西。   就是因为看不清,看不明,心里才会觉得格外恐怖。   针灸时间到了,祝长明取了针,祝十安摸了下脉,点点头,可以了。   “孩子不热了,你们抱回去吧。”祝长芳把孩子交到吕雯手上,孩子好好的,窝在小被褥里面睡着了。   孩子好了,何载明夫妻俩的心也放下来了,要回家吗?   吕雯一想到家里有鬼就吓得打寒颤,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事情就去解决事情,怕有什么用?现在面前就有个能解决事情的人,还东想西想什么?何载明毫不犹豫向祝十安求救。   他放低姿态恳求道:“如今这个年月里,住房紧张得很,县委大院里的房子我们不住也会分给其他人住,这不是让其他人受罪?还请祝大师大发慈悲,彻底把祸端解决了吧,全县人民肯定对会您都感激不尽。”   吕雯抱着儿子,声音也软了,帮腔道:“我们夫妻初来乍到不懂事,但是我也看得明白,镇山县里居民对祝家很维护,就算看在县里居民的份上,也请您出手帮一帮。”   这都几点钟了?   祝十安起身往后院走,说:“今天太晚了,明儿再说吧。你们也别回去了,凤孃。”   “哎。”祝凤琴应了一声。   “给他们找间客房住。”祝十安顺口交代。   “行,让他们住前院东厢房吧,那间屋干净,前两天才收拾过。”   祝十安不管这些,点点头走了。   “谢谢祝大师收留。”吕雯一脸喜意。   祝十安的脚刚跨进后院的门槛,下意识往后仰身躲避,皱眉盯着小白:“挡我路了。”   小白的尾巴一耸一耸地还在往祝十安跟前挪,挪到祝十安脚边了才竖起尾巴尖指东边的方向:“牌坊外面有个鬼一直不走。”   “新鲜了,什么鬼胆子这么大,敢流连在三清巷门口?”   “是个厉害的新鬼呢,好凶的老头子。”小白告状:“他看到我了,张大嘴要吃我。”   祝十安不信:“鬼魂根本进不来三清巷,你不出去,他怎么吃你?”   说着话,祝十安扭头回去。   大厅里,徐中祝长芳夫妻,祝长明,还有何载明一家三口还没走。   祝长明看她回来:“大姑娘有事儿要交代?”   吕雯紧张地抱着孩子,是不是她的孩子有事?   祝十安摆摆手:“你的孩子好得很,我自己有事儿出去瞧瞧。”   祝长芳忙说:“外面还在下雨,又冷又黑的,出去干嘛?”   祝十安忽然想到了,她瞟了一眼何载明夫妻,边走边说:“有个不胆子大的鬼在三清巷外头不肯走,我去瞧瞧。”   祝长芳跟上去,顺嘴问:“哦,是他们两口子带来的?”   “说不准。”   祝长芳径紧跟着祝十安的脚步,拿了伞给她撑着。   何载明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拿着自家的伞追了上去。   吕雯又紧张起来:“不会出事吧。”   祝长明对自家家主绝对信任,他说:“放心,你照顾好你的孩子吧,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共才三把伞,祝长芳家的伞和何载明带来的伞都拿走了,祝长明拿了自家的伞家去。   祝凤琴去厢房柜子里抱被子,出来瞧见屋里只有徐中在,吕雯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就对徐中说:“长明家去了吧,长芳去哪儿?你怎么还不家去?”   徐中说:“我媳妇儿送大姑娘去巷口了,何县长也追过去了。”   祝凤琴抱着被子停下来,问:“巷口怎么了?”   “说是有个鬼在巷子口不走。”   有鬼哦,祝凤琴不担心了,扭脸叫吕雯:“走吧,跟我去房间,你带着孩子先睡。大冷天的,别叫孩子受罪。”   “多谢大姐。”吕雯抱着孩子忙跟上去。   三清巷口。   祝十安站在牌坊里面,牌坊外面几米远的地方有个年纪五十来岁的鬼,鬼气浓得很,若是不管,假以时日说不准会变成厉鬼。   这个鬼,此时正盯着祝十安身后的何载明,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了。   祝十安不说话,祝长芳有点害怕:“大姑娘,你在看哪儿?”   祝十安朝鬼的位置抬了下下巴:“在看鬼,你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我的天呐,祝长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打在祝十安头上的伞都移开了,祝长芳赶忙把伞移回来。   祝十安问何载明:“鬼瞪着你,看来是你的仇人。”   何载明想了半天:“我年前才来镇山县,许多工作计划都还没来得及开展,谁也没得罪,怎么想我也想不到,哪里有死了还要盯着我的大仇人。”   “那你瞧瞧吧。”   祝十安掐诀,伸手往何载明灵台一点,暂时给他开了阴阳眼。   何载明眨了眨眼睛,睁开眼睛再看,本来牌坊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竟真有个人死死地盯着自己。   不对,那不是人。   夜雨还在下着,对面的人没打伞,雨一滴也没落在他身上,他浑身都是干的,他的脚不着地,竟是飘着的。   何载明此时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吓得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祝大师,我真不认识他。”何载明声音抖的厉害。   何载明一开口就激怒了对面的鬼,那鬼的七窍冒出的鬼气缠绕着全身,埋头往牌坊里撞,却被无形的力道弹飞,他浑身的鬼气就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锅上,一碰上就给蒸发了。   “啊!”   鬼扑过来时何载明下意识举起双手挡住,脚步忙不迭地往后退。   祝十安一动不动,心里微惊,这个才死不久的新鬼挺厉害嘛。不过,新鬼就是新鬼。   “大姑娘,让我瞧瞧。”见何载明这么害怕,祝长芳胆子大起来,她倒要瞧瞧什么鬼这么吓人。   祝十安给祝长芳开阴阳眼,祝长芳睁眼看到对面的鬼魂,一拍大腿:“这不是赖大河嘛。”   “谁?”   “嘿呀,前任县长的老爹。你前头的县长姓什么你不知道?”   祝长芳反问何载明一句,扭头跟祝十安说:“赖家人就在祝家村旁边的大队上,这么近,赖家死人了这事儿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初一我们回村里祭祖,也没听见谁说。”   不是年前死的,还是年后死的,左右死的不久,祝十安一看鬼身那么弱就知道。   “赖家怎么回事?”   要说赖家,那可有的说了。   赖大河的大儿子,也就是镇山县的前任县长赖福田原来只是个初中生,六五年初中毕业就在大队部教书。   后来两年不太平,他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县里领头那个,领着县里不着调的那群人,整天打这个批那个的,县里好些单位都被他霍霍过,不知道多少人恨他。   后来,听说赖福田被推举成副县长,又成了县长,彻底抖起来了,大家都是寻常百姓也不敢跟他对着干,都怕他,直到年前被清算压走,赖福田在镇山县作威作福了小十年呐。   祝长芳知道的只是面上的事,何载明知道的内情更多一些,当年赖福田为了夺权,文斗武斗都下手狠毒,被他逼死打死的下放右派就有好几个。被抓清算后,赖福田对所有罪证无从狡辩,审完后很快就吃了枪子儿。   知道对面的鬼是谁后,何载明就知道这个鬼为什么恨自己了。他也很冤枉,赖福田吃枪子儿完全是罪有应得。关他什么事?   祝十安皱眉,这个赖大河是个新鬼,死了也没几天,新鬼很难离开死前的地方,他是怎么渡河跑到县城里来的?   祝十安从牌坊下面走出来,冷风夹杂着冷雨打过来,阴冷的气息一下惊醒了她。   不好!   三清巷外面怎么有阴气?   赖大河扑过来被祝十安一脚踢开,她转身,神情严肃地盯着东北方向。那里是云台山和望云山的交汇处,缠绵不绝的阴气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应该是那个地方出事了。   祝十安回头打量这个格外厉害的新鬼,难怪啊!   祝十安叹气,她现在真是太弱了,只是因为三清巷里阵法护着,她竟就没察觉到外面的情况不对。   以前,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弱小就是她的罪过!   眼见祝大师一脚踢飞赖大河,何载明心里有底了,小心地走出三清巷,他道:“赖大河,你家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别纠缠我家,赶紧投胎去吧。”   赖大河猛鬼哭嚎:“你,抢了我儿子的官位,占了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死了,我要你赔命。”   如此不讲理,何载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他悄悄看祝十安。   祝十安轻哼,她又不是地府的判官,跟鬼讲什么道理?   祝十安松开握在手里的镇魂铃,轻轻一晃,镇魂铃的声音就像网一样把赖大河抓紧网里。   赖大河一个新鬼不如之前的王二柱厉害,都不用贴符箓,就能镇得他不敢动弹。   祝十安从祝长芳手里把伞拿过来,对她说:“你跟何载明回去,我出去一趟。”   祝长芳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出去,忙把伞拿过来:“去哪儿,我陪你去。”   何载明往前迈一步:“我也——”   祝十安打断他的话:“行了,你们去了也是给我拖后腿,都回去。”   祝十安又从祝长芳手里把伞拿过来,急匆匆走了。   “哎,大姑娘,你等等我。”   何载明忙拉住祝长芳:“听祝大师的吧,祝大师说得对,我们跟过去只会拖后腿,万一……祝大师还要分心保护我们。”   何载明虽然说得对,祝长芳还是看他不顺眼,冷眼瞪他:“要不是你,我家大姑娘何必大晚上的冒着雨出门?”   何载明无可辩解。   祝长芳抢过何载明手里的伞家去,何载明举起手遮在头上,赶忙跟上去。今晚上他被吓得魂都快没了,他可不敢一个人站在牌坊外头。   祝十安从三清巷外面的街道绕过去,穿过北街到主街上。   主街是镇山县最长最宽的一条街,以前走茶马古道北上去川西的商人都是穿过主街,走到主街尽头,走西北方向的山路离开。   而主街的东北方向是个山谷,飘荡在镇山县上空若有若无的阴气正是从那里来。   祝十安快步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到主街的尽头,远处望云山忽然传来悠远的铜钟声。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钟声不紧不慢,无处不在,祝十安仰头望向空中,淡淡的阴气被驱赶,被荡清。   山谷里的阴气还在往外跑,不过这会儿县城里的阴气已经不成气候了。   望云寺里的和尚还是有几分本事。   既然此事不急了,她也不会冒雨独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山谷,先回去吧。   祝十安走回三清巷,走到家门口放下伞时,雨停了。 [12]第 12 章:祝大姑娘好大的口气   祝凤琴等在大门口,接过祝十安手里的雨伞,关心道:“没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芳刚才回来好像被吓住着了。”   祝十安笑了笑:“咱们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大事,您就放心吧。”   “哎,我就说嘛,你可是得了老爷子真传的,哪可能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祝凤琴的头扬起来,声音也洪亮了。   祝十安捂嘴打哈欠:“行了,您去睡吧,困死了。”   “睡吧睡吧,明儿早上我不催你起床,也不叫那些族里孩子在院子里闹腾吵着你睡觉。”   祝凤琴跟在祝十安身边,细心嘱咐:“可要好好睡觉,睡觉睡不好,身体得不到休息,什么病都找上门了。”   祝十安胡乱点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祝凤琴一路送到祝十安房门前,替她关上门才回自己屋里休息。   听到外头没动静了,前院客房里何载明夫妻才躺床上去。   吕雯叹着气小声说:“原来也不是想买祝家的宅子,只是想搬出县委大院那个破房子,谁知道无意得罪了祝家人。现在我没想打宅子的主意,却想着咱们能住进三清巷就好了。”   何载明心里也赞同,要不是今晚上亲眼见到,他还不知道三清巷竟然是一块宝地,鬼都进不来,住这儿那得多安心呐。   吕雯推男人肩膀:“哎,你说说,咱们能不能……”   何载明躺在枕头上,浑身放松:“不能,你也别想,咱们就算结交不了祝家人,也别添什么仇怨。一辈子长得很,不知道还要经什么坎坷,留着祝家这份情,以后有咱们的好处。”   “我没想结仇怨,咱们家也没那个本事跟人家结仇,我就是想求求祝家,你看成不成?”   “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必要,不要做多余的事。”   吕雯不说话了。   夫妻俩躺下都睡不着,过了会儿,吕雯说:“回头把向前叫来给祝家道歉,不能叫祝家对咱们有一点不痛快。”   “应该的。”   要换成其他人家,大不了就是谈不到一处去以后就不谈了,说不上得罪,最多话不投机罢了。   祝家不行。   若是叫祝家人心有芥蒂,不管中间谁对谁错,都是他们吃亏。   何载明转身摸摸儿子的手脚,又试探儿子额头温度,一边说:“还是要找房子,就是县委大院的事情解决了,咱们也要搬出去另外找房子住。”   吕雯也是这个意思:“找个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阳气重,没有鬼来。吕雯经过这次之后,真是被吓坏了。   吕雯一想县委大院的事,自己又气上了,扭头给了男人一拳头:“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行了吧。快睡快睡,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事要忙。关灯睡觉。”   “不准关灯,关灯我害怕。”   何载明也有点不敢关灯,算了,亮着灯睡吧。   三清巷里的祝家人有祖宗遗泽护着,习惯了安稳的日子,不知道其中可贵,更是不知道昨晚上望云山上响了几次钟声。   何载明记得很清楚,昨晚上响了三次钟声。半睡半醒早上七点钟醒来,叫醒他的是第四次钟声。   何载明睁开眼下意识摸身边的孩子,睡得正香呢,也没发热,乖得很。   三清巷的祝家人这会儿也起了,做早饭的做早饭,叫孩子起床的叫孩子起床,各家厨房飘出烟火和食物的味道,这种味道叫人安心。   张惠做好早饭见祝长明还没起,进卧室把窗户打开:“赶紧的,你上班要迟到了。”   祝长明打着哈欠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来,今天还是冷飕飕的。   “哟,今天难道要出太阳?”   张惠笑道:“我起来煮早饭那会儿外头吹风呢,云雾都给吹散了,看着像是要出太阳。”   祝长明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没有云雾遮挡,三清巷背后的云台山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望云山也能看见一小半。   “不错,今天是个好天气。”   张惠倒了半壶开水到盆里,又舀了一勺冷水兑着,拧干了帕子给儿子祝康擦脸,一边说:“今儿又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不年不节的,望云寺怎么一大早敲钟啊,以前都没这样的事。”   “我哪儿知道,估计是寺里在做什么道场吧。”   “对了,昨晚上半夜我实在太困了也没问你,昨晚大半夜的还下着雨,到底谁家上门来看病?”   “何家。”   “谁?”张惠一时想不到何家是哪家。   “咱们县新来的县长,何县长家,他小儿子高烧不退,打了针也没用,找到我这来了,我给送到大姑娘那儿去了。”   “想打咱们祝家宅子那家?”张惠不高兴道:“他们还有脸求咱们看病?”   张惠虽然把自己小家看的重,但也是很看重祝家家族利益的,县长的小舅子打祝家宅子的主意她知道后,这些日子没少跟族里的女人一块儿骂人。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人家道歉了,又上门求医,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让人病死吧。那孩子才一岁多一点,要死了你心里过意得去?”   张惠心里自然过意不去,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也是他爹妈造的孽,关我们什么事。”   “哎呀,不说这个了,赶紧吃早饭吧,饭都凉了。”   祝长明也不重新倒水,用媳妇儿儿子用过的洗脸水擦一擦脸,去屋里吃早饭。   祝长明给儿子剥鸡蛋,交代儿子:“康康今天别去主宅玩儿,大姑娘恐怕今日没空闲,别去打扰她。”   张惠立刻想到何家上门求医,自家男人把人送到大姑娘去的诡异:“打针都没用,非要求到咱们这儿,是不是撞鬼了?”   祝长明点点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出去乱说。”   “我又不是长芳那般嘴里藏不住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出去乱说。”   话又说回来,虽然高考之后社会风气在好转,鬼神之说还是要藏着些,说出去没得给自己家找麻烦。   跟外头的人一个字都不能说,跟自家人扯两句闲话可以的吧。祝长明吃了早饭去县医院上班,张惠收拾完屋里就去祝长芳家。   祝长芳这会儿不在家,张惠一路问到主宅去。   “惠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烤火。”   “你来得正合适,刚才把火烧起来。”   四五个没工作的祝家女人聚在客厅里烤火,剪鞋样子的,糊纸盒的,补衣裳的……都忙着。   张惠进门,看了一圈才问:“大姑娘不在?”   “不在,我就是看见大姑娘出门了,我才来的。”祝长芳给张惠拉了椅子坐。   张惠拉着祝长芳胳膊,问祝凤琴:“凤孃,何家两口子怎么回事?”   祝凤琴正从后院提了水过来烧,还没张口就被祝被长芳抢了话:“你们昨晚上是没瞧见啊,咱们大姑娘一脚把鬼踢飞了,你们知道那个鬼是谁不?”   “谁啊?”   “前任县长的老爹,赖大河。”   “我的娘耶,赖大河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没听说?又怎么来咱们三清巷了?”   “我今天一早去打听了,说是死了有几天了,昨晚上是他头七。要说进来三清巷也没有,咱们三清巷有祖宗庇佑,鬼进不来,被拦在咱们祖宗的进士牌坊外头。”   “怎么就扯上何家了?”   “那话说来就长了。”   祝家妇人们在八卦赖家和何家的事,县医院的李院长一早上班就去祝长明办公室,敲门进去就问:“何县长昨晚上找你去了?给治好了?”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跟县委大院在一条街上,早上骑自行车过来的时候碰到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那孩子瞧着健康得很,我按车铃,孩子还冲我笑。”   祝长明说:“还说呢,您怎么把人往我家支?”   李院长振振有词:“昨晚上那孩子的情况一瞧就不对,情况紧急,我不能真让孩子死在医院里吧。更何况……”   李院长左右瞧瞧,诊室里只有祝长明和他带在身边的两个祝家的学徒,他关了门,才小声说:“更何况,以前我跟着我家老爷子当学徒的时候碰到过一次,那个病人也是莫名其妙高烧不退,躺在床上乱滚,好像被人打了似的浑身乌青的印子,我家老爷子一刻也没犹豫,叫我和几个人把病人抬到你们家医馆去,你师傅一针扎下去那人就不动了,神志也清明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你忘了?”   祝长明当然记得,他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师傅早不在了,我又没那个本事,你叫人过来,万一治不了不是耽误人嘛。”   “呵,你们祝家不是有传人了么,怕什么。正好,也给咱们何县长开开眼,别搞不懂情况,以为你们祝家就是个偏僻小县城的寻常人家,谁来都能欺负一下。”   何载明夫妻可不敢这样想。   昨晚上的事情就跟做梦一样,这会儿祝十安从砖缝里扒出来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时,两人才有这不是梦的实感。   祝十安拆开符纸,符纸是用血画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赖大河的血。   祝十安笑,她说呢,一个新鬼怎么能挣脱死亡之地的束缚跑这么远,原来早有预谋。   祝十安食指和拇指捏着轻轻一捻,符纸中间变黑,燃起了烟火,瞬间烧成了灰。   不知道为什么,符纸烧完后,何载明感觉屋里的温度升高了几度,都没那么冷了。   祝十安扭头跟何载明夫妻两人说:“没事儿了。”   何载明再三说了感谢的话,问:“这里可以住人了?”   “可以住人,不过最好门窗开着多通风透气,叫阳光晒进来,多晒太阳对人有好处。”   吕雯怀里的孩子好像听明白了一样,跟个小河虾一样在他妈怀里跳着,冲祝十安笑。   事情了了,祝十安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何载明夫妻忙抱着孩子送祝十安出门,还说等家里安排停当了一定上门道谢。   祝十安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出了县委大院,顺着主街往北走,走到主街的尽头,碰到一行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一个老的带着三个年轻的。四个人穿着寻常的棉服,戴着帽子,祝十安闻到淡淡的香火气了,一猜就知道他们是和尚。   祝十安打量老和尚,老和尚也在打量她。   明觉大师暗叹,祝家这个后人浑身冒着的轻灵之气啊,浑然天成,一看就是得上天厚爱之人,跟他这种修了一辈子的道还如此愚钝的人,仿佛天与地的差别。   她还这般年轻,他竟然看不透她的修为。   祝十安微微颔首:“明觉大师,多谢望云寺昨晚上的钟声。”   明觉大师不惊讶祝十安能认出他,他道:“不敢当,我们望云寺得县里乡亲照顾,这是我们该做的。只是,我们能力有限,治标不治本。”   祝十安倒时坦然:“天然的风水局没那么好改,能治标也是好事,过些年未必不能治本。”   以前的祝十安解决这点问题那都是顺手的事,现在不太顺手,过几年等她修为高了,自然会顺手。   “如此说,祝小友知道怎么解决?”   祝十安不解:“你不知道?把里头的阴穴铲平了,彻底破了荡风过穴煞不不就解决了?”   明觉大师:“……”   他如何不知道,如果真那么容易破除,这个问题也不会遗留到现在没解决。   明觉大师请道:“小友认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祝十安遗憾叹气:“实力不够,现在只能做点裱糊匠的活儿,先把破洞漏风的法阵暂且补上吧。”   明觉大师笑着点点头,祝家这位后人口气虽大,做事儿还是实在。   据许多没有断绝传承的各门派玄门手札记载,所有提到镇山县的荡风过穴煞的记载中,都记载了如何补法阵的方法。   可惜了,若不是当年发现这个地方有问题的太一门老祖李清风死得太早,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陨落在那场大战里了,后人也不会为此烦忧千百年。   没本事彻底解决问题,只能守在此地,既怕李清风留下的阵法破了没及时补上害了镇山县百姓的性命,又怕邪门歪道偷偷闯进去借这个地方养尸为祸天下。   明觉大师怕祝十安不知此地凶险,仔细说给祝十安听,祝十安听后只有一个感觉,后继无人!   玄门真是没落了,一代不如一代。   也罢了,她师傅留下的遗祸,还得是她这个当徒弟的来收尾。 [13]第 13 章:嚯,哪里冒出来的玄门新秀?   这个年月里什么都缺,不仅缺吃穿,还缺柴火烧。   春江南岸的社员们还可以用收了粮食后剩下的油菜杆儿、玉米杆儿、小麦杆儿当柴火烧。春江北岸县里的居民没有这个便利,大都是花钱买煤烧。若是想省点煤钱,也有人家偷偷去山上砍树枝扛回家,晒干了当柴火烧。   瞧瞧县城附近的路边、荒坡上,全都被砍的干干净净。再看望云山和云台山,从山脚到山腰的树木,砍柴火的人恨不得把从树梢往下的树枝全砍回去,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树干在那儿立着。   祝十安和明觉大师去的山谷跟县城周边的其他地方不同,明明山谷这边不用爬坡,这里的树木也长得茂盛,但是从来没有人来这个山谷砍柴,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这里。   越靠近山谷路越难走,不仅仅是因为茂盛的蒿草荆棘拦路,也是因为修为太低承受不住越来越浓的阴气。   祝十安扭头瞧见明觉大师身后的三个和尚脸都青了,眼睛充血,走路也颤颤巍巍,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死在这儿的模样,吓人得很,祝十安连忙叫停。   “你们在这儿等我吧,我自己一个人去。”   祝十安说的“你们”,也包括明觉大师,他虽然还能支撑,但情况不算好。   祝十安很疑惑,凭他们的修为连靠近法阵都难,以前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补法阵的?   明觉大师说:“上一次法阵出差错还是六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跟着我的师傅来过一次。”   祝十安哦了声:“那次你也没进去?”   “老衲惭愧。”   三个小和尚瞪着祝十安,怎么说话的?   祝十安默默转开头:“我走了。”   “等等。”明觉大师叫住祝十安,交给她一个香囊。   “这是和你们祝家同为符箓一派的李清源李道长亲手画的符箓,放在我这儿就是为了以防这个时候,交给你了。”   祝十安打开香囊瞧,百鬼辟邪符、五雷符、化煞符,一共六张。祝十安仔细看符箓的走笔,跟太一门不是一个路数的,这个符画得太规整了,符头、符脚都规整,太麻烦了。   不过也有好处,适合天赋不高的人,能提高成符率。   她看符箓看得太久,明觉大师心生疑虑,怕她不成,就说:“老衲我还撑得住,要不我去吧。”   “说了我去。”   祝十安收好符箓,抬脚便走。   老和尚是佛道中人,防身用的是道家的符箓,侧面说明佛家没落得比道家还快,他们自己估计没多少压箱底的东西了。   跟他比起来,她保身的东西就多多了。   不用等和尚,祝十安一个人赶路很快,阴气弥漫的山谷遮人眼,她掌心的镇魂铃魂无风自动,铃声震动的声波就像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以她为中心,波纹一圈圈地把阴气震荡开去。   她进入这个山谷犹入无人之境,阴气拦不住她的脚步。   “救!救命!”   祝十安一拍脑袋:“忘了你还关在镇魂铃里面。”   无处不在的阴气叫鬼都害怕,赖大河一个新鬼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偏偏他被束缚在镇魂铃面动弹不得。   “大师,饶我一命啊!大师!”   祝十安快步往前跑,一边说:“不用怕,好生在镇魂铃待着,你不会魂飞魄散。”   赖大河鬼哭狼嚎,他怕呀!阎王爷啊,我虽不是好人,但是真没害过人命啊!   赖大河在镇魂铃里不停地忏悔,祝十安嫌他烦人:“闭嘴!”   祝十安已经奔到法阵外围,她一看便知,这是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三清太极阵。   三清太极阵在千年前时不算入门级法阵,算是有点难度的,但在她师傅李清风这个级别的天师随便就能摆出来的阵法,不算高端。   阵法有没有用也不能用高端与否判断,关键要看适不适合。在这个地方用这个阵法很合适。   三清太极阵,借三清道祖神力,以太阳、太阴驱动,按理说,只要五行平衡,这个阵法不应该出现疏漏。   虽然阵法是她师傅随手布置的,以她师傅的水准来看,这个阵法也不是谁都能破的普通玩意儿。   那场大战后各家的掌门和天赋卓绝的弟子死伤都差不多了吧,之后到底谁动了她师傅的阵法?谁又有这个本事?   祝十安眼睛盯着法阵里面,偏偏法阵里面阴气浓郁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一点也看不清。   以她现在的本事她不敢进去,她想到了白有钱,单手掐召鬼诀:“即刻现身!”   几吸过去,白有钱没出现。   祝十安环视四周,她明明感觉到白有钱在附近,他就是不出来。   “呵,胆小鬼!”   被骂胆小鬼白有钱也躲着。他虽然是鬼吏,但也不敢进去啊,他的本事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小鬼,他要敢进法阵,他怕自己被挡风过穴煞里的罡风绞灭了。   不能进去探明真相,只能如此了。祝十安不甘心地叹气,踩着罡步移身换形,躲开阴风攻击,用最快的速度补全了阵法。   “太上台星,应变无形,三清敕令,万神奉行!急急如律令!”   法阵补全的那一块缺口被祝十安做法强硬地镶嵌进去,完美地跟原本的法阵融为一体。   法阵相融时,三清太极阵散发出的护阵金光远远就能瞧见。   “师傅,你快看!”   明觉大师觉得这是一场难得修行,祝十安走后,他带着三个徒弟强撑着往山谷里走。此刻,他们离祝十安所在的位置只有两里路远。   明觉大师望着完整的法阵,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玄门传下来的手札上说,三清太极阵的阵法形成时,会有护阵金光出现,以震慑妖邪。   可这只是传说而已,镇山县的三清太极阵有记载可查的修补有七次,一次护阵金光都没出现过,大家都以为记载有误。   现在看来,不是记载有误,而是修补阵法的人并没有把破损的三清太极阵修补完整。   祝家!祝家啊!   他和祝福如认识相交多年,竟没察觉到祝家有这样厉害的传承。   “师傅,出太阳了!”   太阳普照大地,阳光之下,护阵金光的这点光芒不算起眼,倒也好遮掩。   明觉大师对弟子慧心说:“回去就给清微真人飞鸽传信,告诉他,法阵修补好了,他们不用来了。”   “是。”   师徒四人在原地略等了片刻,祝十安出来了。   祝十安把香囊还给明觉大师:“您拿着吧,没用上。”   “以小友的本事自是用不到这些,那我就收着了,我的弟子不如小友厉害,留着防身也好。”明觉大师笑着接过香囊收捡好。   “明觉大师客气了。”祝十安点点头道:“事情已了,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祝小友慢走。”   快中午了,祝十安忙了一场肚子都饿了,抬脚就往家赶。   没有阴风摧残,阴气入体的困扰,明觉大师师徒四人继续往山谷里走,想过去看看究竟,往前走了半里就过不去了。   慧心望着山谷更深处:“师傅,刚才法阵闪光的地方在里面。”   明觉大师也记得在里面,他伸手试图触摸,却被无形的东西阻挡住了。   “想是祝小友为了保护里面的法阵,在山谷口这里又设了一个阵法。”   旁边的小师弟既佩服又羡慕:“师傅,道家的手段真是变化无穷。”   慧心倒不觉得道家的手段比佛家多,他也见过很多不怎么样的道士,只是祝十安这个祝家后人,年纪轻轻就诸多手段,本事确实了得。   祝十安回到家才想到镇魂铃里面还有个吓得快魂飞魄散的赖大河,轻轻晃动镇魂铃:“怪我,刚才跟大和尚说话时把你忘了,刚才该把你交给他们超度,我也省点事。”   赖大河忙说:“大师,大师我没有怨气了,不用超度,你把我送去地府就行。”   “没有怨气了?”   “没有没有!我现在想立刻去地府找我儿子去。”   怕祝十安不信他,赖大河赌咒发誓,他现在在世上再没有什么可挂念了,他现在就想去投胎。   当人难受,死了当鬼随时会被打得魂飞魄散更凄惨。他现在想通了,还是去地府好,地府全是鬼,大家都是一样的。   “行吧,既然你说你没有怨气了,那我送你走。”   祝凤琴还在端菜,祝十安抽个空,去后院把赖大河送走才回屋。   祝凤琴端着半盆鸡蛋青菜汤进来,说:“洗手了没有?”   “洗了。”   “洗了就坐下吃饭,出去跑一圈累着了吧。”   “嗯。”   祝十安胃口不错,一碗饭配着三菜一汤,吃得格外满足。除了,缺了点鲜肉。   说起肉来,祝凤琴说:“下午我去街道办问问,看看这个月有没有肉票。这个月没有也不要紧,村里年前不是交了生猪么,族老塞给我的肉票还有两斤。”   祝十安已经很了解这个时代了,她说:“估计悬,刚过了春节,我猜这个月没有肉票发。”   祝凤琴说:“哎哟,咱们家现在鲜肉是没有的,腊肉倒是不少,王家送的谢礼里也有腊肉,烟熏的呢,我看着不错。明天给你做腊肉蒸饭?”   祝十安想吃鲜肉,说:“何载明肯定不缺肉票,他不是说要送谢礼吗?叫他送肉票。”   “行,咱们就要这个。”   祝凤琴也不是个瞎客气的人,自然自己家缺什么就要什么。   吃饱喝足,祝十安拍拍屁股起身,交代一句:“我去后花园转转,一会儿睡午觉。”   “去吧,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去街道办那边打个招呼说咱们回来了,顺便去把粮本换回来。”   十多年前祝凤琴来主宅照顾祝十安时,她的户口从婆家那边迁到了三清巷,就是他们去乡下也没把户口挪走,祝凤琴和祝十安的粮食关系依然还在三清巷。   镇山县是五五年底开始全面使用粮本,中间换过一次,那时候祝凤琴他们在乡下,自然没换成。   年前回来其实就该去换粮本的,那会儿没两天就要过年了,族里给送了粮食也不缺吃的,就不着急去换粮本。年后吧,一直下雨祝凤琴不爱出门,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祝凤琴收拾完厨房,也回屋睡午觉去,睡醒了才拿着老粮本去街道办。   接待祝凤琴的是年前在河边买鱼碰见的那个女干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那日看着有点严肃。   今天不严肃了,女干部笑着跟祝凤琴自我介绍:“大姐,我叫曹静,你们家三清巷那边现在归我管,以后你有事儿直接找我就成。”   祝凤琴忙笑着拉着她的手:“喔唷,原来你管我们三清巷啊,咱们还真是有缘。”   “说的是,大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儿?”   祝凤琴掏出两本粮本,说:“来换两本新的。”   “这个没问题,我现在就给您办。”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   曹静热情得很,很快拿了两本粮本给登记上,把新粮本交给她,还仔细交代:“咱们这里每个月二十四号去粮站领粮票买粮,离三清巷最近的粮站在北街上,您知道吧。”   祝凤琴收好两本,忙说知道在哪儿:“我们祝家有个小辈就在北街的粮站上班。”   “祝康川是吧。”   “就是他,你认识?”   曹静笑道:“原来不知道,最近才知道的。”   年前三清巷还不归曹静管,这不是年后街道办理有人怀孕了吗,为了关照怀孕的那位,就把紧挨着东街的三清巷分给了她管,这几天她还在熟悉三清巷工作中。   寒暄了几句后,祝凤琴跟曹静打听她最关心的话题:“这个月有肉票没有?”   “这个月没有,下个月每人有半斤。”   “半斤啊,半斤也行,两个人就是一斤了。”问清楚后,祝凤琴也就走了,说:“谢谢妹子,我要去粮站一趟,先走了啊。”   “大姐慢走。”   曹静把祝凤琴送到门口,一回头,好家伙,没出外勤的几个人都盯着她。   “曹静老实交代,刚才那个大姐是谁?”   “不会是你看好的未来儿媳妇儿的亲娘吧?”   “对人态度这么热情,以前你也不这样呀。”   街道办副主任说:“我刚才瞅了一眼,粮本上有个姑娘才十八。”   “哦!曹姐家的大儿子才初一,年龄有点不配。”   “是哈。”   曹静笑道:“你们一天天张嘴胡说,风马牛不相及的。”   大伙儿本就是瞎说,笑了下才问:“那大姐到底是谁?”   “祝家人,还是住在祝家主宅里的人。”曹静对怀孕的小张说:“三清巷原来归你管,你肯定知道祝家的情况。”   小张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三清巷吧,除了空着的房子外,里面住的都是祝家同族同姓的,他们自己就能管好自己,街道办有什么事儿交代一声就成了,也不用我多过问。”   “这么好管?”   “嗯,好管。祝家主宅那边嘛——”小张说:“虽然有户口落在那里,但是一直没人住,听说年前那家人才从乡下回来。”   “去哪儿了?”   “全家下乡去了。”   副主任说:“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独生子女也不用下乡吧。”   “本来就不用去,他们家唯一的那个孩子不仅是独生子女,她爹妈还是烈士。而且,那孩子六一年生人,就是下乡她也没到年龄。”   “真是怪事。”   小张耸耸肩:“祝家呀,祝家你们知道吧,他们家跟寻常人家不一样,人家有人家的打算,咱们理解不了也正常。”   曹静年前在江边排队买鱼碰到祝家人之后,回家跟人打听过祝家,祝家是什么人家她知道。   曹静说:“咱们只管做好咱们自己的工作就成了,别的咱们也管不了。”   小张赞同:“是这样,我当时管着那边的时候,我家婆婆爷爷也是这么嘱咐我。”   小张家就是镇山县本地人,要说对县里的老住户们的熟悉程度,那可比曹静这个后嫁进来的外地媳妇儿高多了。   小张想起来之前曹静问她祝家宅子的事,曹静帮她分担工作,她很感谢,不嫌麻烦再提醒她:“祝家有空宅子的事县里的老住户们都知道,那些外来的人稍微打听一下肯定也知道。曹姐,现在你管着三清巷,以后肯定有人来跟你打听这事儿,你千万要拒绝他们。祝家的规矩,他们的宅子是祖产,不卖也不租的。”   “说句实在话,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一辈子无灾无难就很不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辈子说长不短,谁也能保证?”副主任鼓励曹静:“小曹好好干,祝家人不是难相处的人家,祝家人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曹静明白领导没说出口的话,心里有数。   小张捧着孕肚叹气:“街道办的日常事务倒是好处理,不肯回乡的知青该怎么办呐,咱们总不能报给公安局,叫公安局把人抓了送回乡下吧。”   曹静也愁呢,她管着的街道上有七八个青年不肯回乡下,马上要开春了,再不回去,春种就赶不上了,到时候那边知青办又要发函来催。   副主任说:“再去做一做工作吧,他们留在这儿没工作没粮食关系,家里也没地方住,吃穿住样样解决不了,到时候一家子不得闹得不可开交?”   “话是这么讲,但是谁又愿意回农村种地?”   街道办里大家都唉声叹气,想回城的知青难,他们街道办的工作也难。   像祝凤琴这样粮食关系在城里,就算去乡下住了,想回城就回城的人是极少数。毕竟,不是谁都像祝家这样,全族人供应着主家吃喝,不缺这点粮食。   现在既然回来了,祝十安跟祝凤琴说好了,她们一老一少两个人就不用族里供养了。   三清巷祝家主宅里祖祖辈辈攒下的家财足够她们花用,就算每个月的口粮不够吃,只要花高价能买到的,都不算事儿。   祝凤琴回家拿了粮袋子去粮站拿粮票买粮,刚好碰到祝康川在岗位上,祝凤琴把粮本递给他:“快给我瞧瞧,我和大姑娘能领多少粮食。”   祝康川随口就报出来:“你和大姑娘每月的口粮是一样的,粗粮搭配杂粮一共二十七斤。”   “粗粮有什么呀?”   “红苕、苞谷,有什么配什么,没得挑。”祝康川把粮食称好了放在一边:“凤孃你回去吧,下午下班了我给你把粮食带回去。”   “也成,正好我去一趟食品站。”   祝康川笑道:“这会儿去有点晚了,紧俏货早卖完了。”   “听说食品站换地方了,我去瞧瞧在哪儿,明天早上早起去抢点肉。哎哟,家里有腊肉不爱吃,说是想吃口新鲜的,这孩子难伺候。”   “缺肉票啊,我家有,回头我给您送点,算是我们家的谢礼。”   吃午饭时还提到何家人,祝凤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吕雯,打招呼道:“县委大院不是在主街上嘛,你怎么跑到北街来了?”   “来看房子,路过。”   何载明和吕雯夫妻俩对县委那处单位分的房子心里都膈应,就算祝大师说了没问题可以住,夫妻两人也不想住,到处找人打听,凭借县长的脸面,虽然他是新来的,还是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几处院子。   祝凤琴看她抱着孩子:“这么着急?找好房子了?”   “您知道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吕雯拍着怀里的孩子说:“已经找好了,就在北街里头的枇杷院儿,东厢房有一间空房子出租,我们夫妻两人带个孩子住得下。”   “哟,那可不如县委大院宽敞。”   祝凤琴听在县委工作的刘欣说过,县委大院里,县长的房子有三间房带一个厨房,上一任吃枪子儿的县长还在墙角建了一个厕所,可方便了。   “方便是方便,不过住得舒心比什么都重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得也是。”   房子看好了,吕雯着急搬家,就跟祝凤琴说:“明儿是休息日,您家那位在家吧,我们夫妻明天带孩子上门,不知道她有没有空闲见我们。”   “你们来,她在家。”   “那好,多谢您。”吕雯摇着小儿子的手:“跟婶婶说再见。”   孩子话说不利索,咧嘴冲祝凤琴笑。   吕雯带着孩子走了,祝凤琴叹道:“幸好这孩子救过来了,也是他命数好,碰到咱们大姑娘了。”   祝康川一早就出门上班了,还没听说昨晚上三清巷的八卦,问道:“这家人是谁?认识大姑娘?”   “刚才那是县长的媳妇儿和儿子,你媳妇儿刘欣在县委工作,她没跟你说过?”   “说过是说过,问题是我没见过人呐。”   “说得也是,我真是糊涂了。”   祝凤琴交代祝康川下班帮她把粮食送回去,她去食品站瞧瞧。   祝凤琴这一下午真是忙的呀,在家的祝十安半闲不闲。   半下午睡醒午觉起来去书房翻祝家先辈们写的手札,看了一个小时后去柜子里拿朱砂、黄纸,一张一张地画符箓,五雷符、平安符、招将符……把家里剩下的黄纸用完了才停下笔。   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喝完了拿镇魂铃过来招魂,她在山谷里死活叫不出来的大头鬼,这会儿一叫就来。   “哎哟我的天师大人呐,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小鬼,您怎么敢在那个地方叫我出来,您说说,您这不是害我嘛这是。”   祝十安静静看他表演。   白有钱一跺脚:“我有几分本事您是知道的,当年我在七爷跟前也就是个捧杀威棒的小鬼,我除了嘴皮子利索外就没什么长处啦,七爷跟前的鬼吏我一个也打不过,您是知道的呀。”   “呵,一千年过去了,我不信你一点长进也没有。不想帮忙直说嘛,我现在又去不了地府,也没处告你的状去。”祝十安翻白眼。   白有钱捧着笑脸凑到祝十安面前:“我哪能跟您比啊,我若是个能干厉害的人,当年跟您沾了那么大的光,合该在地府谋个差事,也不会来人间干勾魂的辛苦活儿。”   祝十安不信,扭头不搭理他。   白有钱蹦跶着围着祝十安转一圈,又说:“那个三清太极阵法是你师傅清风道长布的,您是他手下最厉害的真传弟子,补个法阵还能为难住您呀,我还不知道么。”   祝十安放下茶杯,盯着他,半真半假道:“你说说你,怎么就不长进些?我难得认识几个地府的熟人,我还指望着你在地府升官发财,顺便拉拔拉拔我。”   白有钱裂开的嘴发出尖锐的鬼笑:“哈哈,我还指望着您恢复修为,多攒点功德,让小鬼我跟您沾光呢。”   后花园里的水缸里,王二柱躲在干荷叶底下瑟瑟发抖,那个勾魂的鬼差又来了,吓死鬼了。   祝十安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七爷什么时候有空?让我见见?”   白有钱挠挠脸:“不是我忽悠你,真不行,七爷忙着呢,走不开。”   “地府那么忙?怎么不多提拔些鬼差帮忙分担?也给你们这些鬼吏一点机会嘛。”   说到这个白有钱就叹气:“这几十年里也有被提拔的鬼吏,个顶个的能打,逃出去的恶鬼全靠他们抓回来。”   祝十安点头,原来如此。   白有钱回过神来,吓得一跳:“祝天师,咱们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往外传。”   祝十安笑着安抚他:“放心,我嘴巴紧得很。”   她就说吧,地府绝对捅篓子了。   白有钱很相信祝十安,他说:“没事儿那我走了,马上天黑了,我要勾魂去了。”   “去吧。”   白有钱一个转身,走了两步就从祝十安面前消失了。   小白从门槛爬进来,竖起脑袋:“你怎么这么喜欢在家里招鬼?”   “你怕鬼?”   小白昂起脑袋:“我才不怕。”   祝十安笑着说:“像白有钱这么弱的鬼差应该不多,他呀,对自己认识倒是清楚得很,他就适合干点勾魂跑腿的活儿。”   祝十安走出门去,外头太阳落山了,竟然还能看到云枕梦绕的夕阳。   镇山县这个地方冬日里能看到夕阳不容易呢,就算傍晚山间雾气升腾起来挡住了些,看不太清,那也很难得了。   祝凤琴刚从食品站回来,看到祝十安就笑道:“我今天运气好呀,我就是去瞧瞧地方在哪儿,没想买什么东西,没想到我去的时候食品站还有几筐冬笋没有卖完,我给买了五斤回来。我一会儿把冬笋收拾出来烧水煮一煮,放冷水里漂一晚上,明天给你炒肉吃。冬笋炒肉可是一道好菜。”   祝十安凑过去瞧:“挺小一个的,剥了壳儿后一个竹笋才几两重哟。”   “可不是么,买五斤回来,剥壳后剩下的嫩尖儿只够炒一盘子。明天一早我去食品站买肉,买到鲜肉就用鲜肉给你炒,买不到就用腊肉炒。”   “行呀。”   “对了,我在北街上遇到吕雯了,她在北街枇杷院租了一间房子,正着急搬家。碰到我了,说明天一早上门道谢。”   祝凤琴得意地说:“我跟你讲,我说咱们家不好买肉呢,她说给咱们送肉票,算是道谢。”   “你主动说的?”   “我跟康川闲话呢,叫她听着了。”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刚好,也免得我找借口直接问他们要。”   何载明是个办事妥帖的人,其实,不用祝凤琴主动开口,何载明也会准备米面粮油这些紧缺的物资。   吕雯听见祝家想要肉票,回去说给何载明听,何载明不过是在原本备的谢礼上多添了五斤肉票。   何载明夫妻带着孩子已经搬到北街去了,夫妻两在屋里说谢礼的事,何载明说:“时间紧急也换不到什么好东西,过两个月等端午节咱们回市里,准备些礼物再给祝家送去。”   “听你的。”吕雯说:“不仅端午节要给祝家送礼,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都送,就当亲朋好友一样走动起来,就是咱们单方面冷脸贴热屁股,也别断了来往。”   何载明也是这个意思。   吕雯捏着儿子小手说:“我之前想过,要不要给祝大师介绍一个工作,可祝大师没去学校正经读过书,没有文凭,咱们也帮不上忙。”   何载明摆摆手:“这事儿还是算了,祝大师一看就不是会去单位上班的人。”   没有文凭在县里确实找不到好单位,但是只要有技术,有的是单位求着要。   李院长就跟祝长明讲:“这几天你也看到了,一到换季咱们医院就忙得不得了,不想办法招进来几个厉害的大夫分担工作怎么行?”   祝长明一听就知道李院长什么意思,他摇摇头,大姑娘虽然不上班,但是她有自己的事忙。   李院长追着祝长明说:“她是你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就算比不上你师傅,跟你这个师兄比也差不离了吧。我记得你们家那位在乡下当过赤脚医生,有证的吧,她有证我就敢招她进来。”   祝长明说:“把脉开方我不清楚,就针灸这方面,大姑娘比我强。”   李院长激动道:“你的针灸在咱们医院算数一数二的,比你强那是真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人不来咱们医院工作,在家闲着干嘛?”   祝长明还是拒绝:“不是这么说的,我家大姑娘真没有空。”   李院长不听,一定要请祝十安来:“祝长明我跟你说,现在不许私人开医馆,你家大姑娘若是在家行医被人举报了,可是要罚的。”   “院长你想多了,我们家不干这样的事。”   祝长明推开李院长:“累了一天了,你也别拉着我叨叨叨了,快回去吧。”   “哎哎哎,你跑什么跑?祝长明!”李院长扯着嗓子喊:“你回去跟你们家大姑娘说说啊,说不定她自己愿意来。”   祝长明根本不听李院长招呼,头也不回跑了。   祝长明回家已经天黑了,一家人都在等着他吃饭,祝长明洗了手就去桌前。   张惠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医院很忙?”   “是有点忙。咱们县医院有两个医生考上大学走了,咱们医院本来就缺人手,最近下雨吹风冷得很,生病的老人和孩子多,就有点忙不过来。”   忘了拿筷子,祝长明迈脚去厨房,一边说:“李院长病急乱投医,下班的时候拉着我不让我走,想让我们家大姑娘去医院上班,我给拒了。”   “怎么拒了?我觉得挺好啊,大姑娘既然得了你师傅的真传,不当大夫不是浪费嘛。”   “浪费什么?你忘了祭祖的时候族老们说的话了?大姑娘是三清巷祝家这一支的独苗,比起当大夫,叫大姑娘继承家业才是正经事。”   张惠一想,也对。还是那句话,大姑娘不当大夫可能有点浪费,但是对于整个祝家来说,祝家不缺大夫,缺的是能继承家业的人。   张惠还是说:“一会儿吃了饭你去主宅一趟,大姑娘的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定,我们哪能做大姑娘的主。”   “嗯,我一会儿去一趟。”   祝长明过去的时候祝十安也刚吃了晚饭,没事儿干,在屋里看道医秘方打发时间。   祝长明顺势就问了:“大姑娘,你考不考虑去县医院当大夫?”   祝十安摇头:“没那个空闲,至少最近几年没那么空闲。”   祝长明明白了,他跟祝十安说了李院长请她去医院的事情,说完又道:“明天我去找李院长回绝他。”   祝十安问他:“最近医院的病人特别多?”   “嗯。”   “比往年这个时候多?”   祝长明略回想了一下:“是要多一些。”   祝十安想,大概是阴气影响的,本就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撑不住,更加容易生病。   “没死人吧。”   “这几天没有。”   “那就好。”   祝长明察觉出她问的问题有其他意思,不过大姑娘既然没有主动开口,他就不追问了。   “那我先回去了。”   “回吧。”   度过天气晴朗的一天,山谷里冰冷的湿气被蒸腾走了些,县里的居民晚上睡觉盖被子时,觉得被子都要干燥暖和些。   “老娘趁着有太阳,一大早起来把被套换洗了,把被褥晾在院子里晒,拍松软,晚上又换了干净的被套,睡着能不暖和吗?”   不知道谁家里的媳妇儿大嗓门,在窗边说话,整个院子里的住户都听见了,路过院子外面的路人都能听一耳朵,忍不住笑。   镇山县的居民日子一切照常,收到望云寺飞鸽传信的那些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快要断了传承的玄门家传后人,竟然单枪匹马就把破损的三清太极阵给补全了?   只要抽得出空闲出门的,势必要去镇山县开开眼界。 [14]第 14 章:送上门被打脸   难得的休假日,又是一日好天气。   祝十安今天早上没赖床,早上七点多就起来了,吃了早饭不到八点钟,主宅前院大厅里已经聚满了人,一边忙活手里的活儿一边说闲话的祝家女人们、奔来跑去打闹的孩子,大厅里喧闹到最爱挂在房梁上的小白都受不了跑了。   祝十安去前院的时候,刚好看见顺着墙根溜达的小白,尾巴卷着一卷书。也是奇景了。   “家主吃完早饭啦。”   “咱们大姑娘来了,快来坐啊!”   “哎呀,快抱抱咱们大姑娘,沾沾福气。”五婶婆一把把小孙女塞祝十安手里。   小女娃圆嘟嘟红润润的脸颊看着跟大苹果似的,祝十安忍不住捏捏,笑着问五婶婆:“福福这几日睡得好吧。”   五婶婆连说了三个好字:“睡得好,吃得香,省心得很。”   祝十安抱了会儿,把孩子还给五婶婆,拉了把椅子坐下,笑问:“今天这么热闹?”   “嗨呀,这不是为了看热闹来了嘛,是不是,刘欣?”祝长芳肩膀撞了刘欣一下,给她使眼色。   今天休息日,刘欣吃了早饭抱着女儿福福,跟婆子妈过来凑热闹,可不就是为了看热闹么,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积极。   张惠对刘欣说:“你是该来,咱们祝家以德报怨,何家心里肯定记恩,以后啊,有机会了不得提拔提拔你?”   “哎呀,长明媳妇儿这话说得好,咱们祝家就是以德报怨。”   刘欣看了眼大姑娘,笑说:“没想那些,我一个拿国家工资的,安排工作好好干就是了。”   五婶婆对刘欣说:“叫领导知道有你这个人总有好处,你别不好意思,有关系就要用。”   五婶婆这个当婆子妈的说话直接,刘欣本人真没那个意思。   她就是一个高中生,办事能力也平平,以后大把大把的大学生毕业了,哪里轮得到她升职加薪?   刘欣就想好好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祝十安问刘欣:“你哪年哪月出生的?”   五婶婆立刻明白祝十安的意思,忙帮着说:“她是五六年七月初二的生日。”   掐算刘欣的八字,她八字里是有正官的,但是官星离日柱远,这个命格利婚姻,配偶关系和谐,家庭比较稳定。在事业上来说,她的事业运来得会比较晚,是大器晚成的类型。   八字再结合刘欣的面相和性格,祝十安对刘欣说:“平淡是真,你能早早明白这个道理是好事,你是有晚福之人。”   刘欣眼里闪过一抹失望,后又是释然。   五婶婆刚才积极想让儿媳妇在何载明跟前露脸,这会儿忙安慰刘欣:“老话说,少年走运那是祖宗庇佑,不算本事,晚年走运那是你自己修功德修得好。这样的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婆婆说的对,咱好好得啊。”   刘欣笑道:“我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了,还有晚福享呢。”   祝凤琴提着一桶刚煮好的甘蔗水来:“皮猴子们,过来喝水啦。”   祝凤琴一声吆喝,每日过来喝水的小孩儿们自觉排队,有的拿搪瓷杯子接了就喝,有的打开斜挎在肩膀上已经掉漆的水壶,装着等口渴了再喝。年纪太小的,大人端了甘蔗水慢慢喂着。   祝凤琴一边给孩子分甘蔗水,一边说:“金绣送来的甘蔗用完了,昨天我去粮站买粮,粗粮里搭了十多斤红苕,明天煮红苕汤分着喝吧。”   祝长芳说:“我家还有半筐红苕,一会儿我捡半篮子送过来。”   张惠、刘欣几个人也说他们家也送一点,不能叫凤孃出力烧水又出粮食。   祝凤琴也不跟他们客气:“你们一家送点过来,也就够用了。这一两个月先煮红苕汤,等天气热了咱们煮绿豆汤、酸梅汤,换着来。”   祝长芳忙说:“我家离得近,就在主宅的斜对面,以后煮汤的活儿留着我来,哪能叫凤孃一个人辛苦。”   刘欣接话:“我只有休假的时候有空,休假这天我来。”   五婶婆说:“那咱们干脆按照一周的时间排个班次,大家都能帮上忙。”   “我来,我有空。”祝长芳接了这个活儿。   祝凤琴都没说话的机会,一群女人就把每天煮汤的事儿给安排妥当了。祝家的孩子每日来主宅喝汤的事,从今天开始也就成了定例。   后花园水窖里的水虽然不多,但是每天都会从石缝中渗出来,不用也浪费,养魂水用在祝家孩子身上,祝十安这个当家主的自然赞同。   “凤孃,你今天一大早去食品站抢到肉了没?”   祝凤琴哎哟一声:“说这个我就气,本来快排到我了,谁知道卖到我前面第二个人就卖完了,轮到我就剩下些内脏下水。没得法子,我瞧着猪肝不错,就把猪肝买回来。”   “猪肝也行呀,我家泡菜坛子里泡着半坛子泡椒,一会儿我给你抓半碗来,泡椒猪肝炒着也好吃。”   “那行,谢谢啊,我倒是泡了一坛子泡椒,就是才泡了没半个月,还不到吃的时候。”   “看你,一点泡椒,客气啥呀。”   这边正说闲话呢,张惠家的儿子康康小跑进来报信,雄赳赳气昂昂的,假装自己是个将军:“报!家主大人,有客人来啦。”   “哈哈哈,这孩子真可乐,一点不像他爸,少年老成。”   张惠也跟着大家笑,假意训他:“来客人了就请进来嘛。”   “小的遵令!”   康康今年才七岁,被大人赋予这么大的重任,好似自己是可以做主的大人了,他蹬蹬蹬地又跑了。   今日主宅唯一的客人就是何家人,大家一早过来凑热闹,就是想瞧瞧何家送什么谢礼。   何载明进来了,他背着一个竹背篓,背篓有半人高,装得满满当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背篓放下后,上面倒是看见了,叠在一起的布料,蓝色,绿色,碎花的好几种花色。   跟着何载明后头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背着一个背篓。背篓上面放着一个麻布袋,麻布袋盖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见。   何载明跟祝十安打招呼问好,又跟小舅子吕向前把背篓里的谢礼拿出来,何载明笑着说:“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我丈母娘前些日子叫人带了些小米过来,除了小米之外就是一些吃的用的。”   何家送来的礼里面除了布料之外,其他都是吃的,小米、大米、奶粉、糖水罐头,还有一溜巴掌宽的五花肉,新鲜的,一看就是今天去食品站买回来的。   吕雯还真把祝凤琴的话记在心里了,不仅买了鲜肉送来,还另外给了十斤肉票。瞧瞧这些东西,送的礼可不轻啊。   祝十安看看奶粉,又看看吕雯怀里抱着的孩子,这奶粉不会是她儿子吃的吧,拿来送礼了?   何载明和吕雯的小儿子名叫何展熙,小名叫熙熙。吕雯把孩子抱给祝十安瞧:“您看看,我家熙熙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还精神些。”   祝十安嗯了声:“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如此杯弓蛇影。”   吕雯也知道自己太紧张了,不过孩子给祝大师看了之后她放心,她笑着点点头。这会儿说知道了,下次碰到祝大师,肯定还会忍不住问。   祝凤琴看到肉就欢喜,她大方对吕雯说道:“你来得正好,甘蔗水还有一碗,喂给孩子喝吧。”   “哎,好,谢谢您了。”   吕雯没想到今天来还能赶上这个好事儿,连连道谢。   何载明把吕向前拉到祝十安面前,说:“徐家那边的事情他已经跟我说了,他不知道徐家人本性,传话传差了,宅子的事情还请您见谅。”   吕向前也是个干脆的:“这位大师,事情前后经过你肯定都知道,别的不说了,在这儿我跟您道个歉,也谢谢你救我家熙熙。”   祝长芳盯着吕向前瞧,徐家那边就是借他的势来压他们祝家呀,谁知道一转眼,县长全家人都来祝家送谢礼了。   此刻,祝长芳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吕向前,一个胆子不大还算有是非观的二代,不好不坏的一个人,祝十安对他没什么好说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吕向前对祝十安很好奇,在姐姐和姐夫嘴里,她厉害得跟活神仙似的,没想到年纪还这么小。要不是她姐姐姐夫亲身经历过,换其他人跟他说哪个年轻姑娘会抓鬼,他只会叫人滚蛋。   何载明和吕雯态度好,他们的诚意祝十安也看到了,吕雯试探着想给孩子求个平安符,祝十安答应给她,叫凤孃去她书房里拿。   吕雯连连感谢:“要不是您救熙熙一命,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带熙熙来给您磕头。”   祝十安:“……那倒不用。”   “用的,用的。”吕雯高兴极了。   何载明是个会看眼色的,知道祝十安不是喜欢待客的人,谢礼送到了,还求到了平安符,一家人背着空背篓走了。   祝家人在镇山县不知道经营多少年了,以前又是做买卖的,现在虽然低调了,但是真不缺东西,不过看到这么多谢礼还是让人高兴啊。   外人一走,祝家女人们围着何家送的谢礼说得热闹。   “听说小米养人得很,可惜我们这儿不产小米。金黄金黄的,一看就是好粮食。”   “这个碎花布好,碎花颜色也不发灰,干干净净的颜色正适合大姑娘现在的年纪。”   “啧,何家不会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不至于,能当上县长的人,家底子不会这么薄。”   “这个肉好嘞,这么大一块肉得四五斤吧。给了肉还能再给肉票,他们道谢的诚心我感受到了,哈哈哈。”   祝凤琴欢喜得很,提着肉就去厨房,中午的冬笋炒肉片有着落了。   祝长明今天也休息,他在家温习医书,等到十一点了还不见儿子媳妇儿回来,他自己去厨房把饭煮上。   锅里的水还没烧热,张惠带着儿子回来了,儿子怀里捧着他喝水的搪瓷杯,杯子里还有一块咬了半口的黄桃。   康康举起他的搪瓷杯小跑着:“爹,我给你留的黄桃罐头,快吃。”   祝长明问:“大姑娘给的罐头?”   张惠笑道:“何家送的谢礼里有几瓶罐头,大姑娘都开了,分给孩子们吃。这不,你儿子心疼你,明明馋得不得了,硬要给你留半块带回家来。”   祝长明接过儿子的孝敬,笑说:“那爸爸就不客气啦,今天沾康康的光吃上黄桃罐头了。”   康康骄傲地扬起头,没错,就是沾他的光了。   祝长明问张惠:“何家人回去了?”   “送了礼就回去了。对了,县长那个小舅子也来了,过来道歉。”   祝长明吃了黄桃,说:“咱们祝家虽然不怕事儿,不过能少沾点麻烦事儿也挺好。冤家宜解不宜结。”   “哼,现在可不是冤家了,人家县长夫人求着咱们大姑娘呢,还说每年都来给大姑娘磕头。”张惠去厨房看了下灶台上烧着的饭,回头说一句:“怪不得人家能当官,那脸皮一般人真比不上。”   这就是祝家人跟外面的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了。   祝家人守着家传,做点药材生意,祝家人不求成为名震一方的大家族,也不求出官商大人物,只希望家族传承有序,代代平安。   不争不抢是祝家人的性格,形成这个性格的主要原因是祝家的家传让祝家人有底气,清高在所难免。   总结一句话来说:我祝家靠本事吃饭,你能奈我何?   祝家落魄的时候靠着一手医术不求人,祝家兴盛的时候有的是达官贵人千里迢迢从长江坐船来这个偏僻的小小镇山县跪求。   祝十安的出现让祝家全族高兴,在祝家人心里,何家人上门送礼就像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三清巷祝家的名头又传出去了。   祝十安倒是没想那么多,上辈子她作为太一门最有天赋最得师傅宠爱的弟子,好东西见了不知道多少,这点吃的用的她从没放在心上过。   中午满足地吃了泡椒炒猪肝儿,冬笋炒肉片,下午祝十安交代凤孃她要去云台观住几天,这就走了。   祝十安走的时候带走了她亲手雕刻的太一门牌位,她去云台观,就是要把牌位送到观里供奉起来,她还想亲自给师门上下做九天道场。   祝十安去道观了,主宅里每天照样热闹得很,小白攒的小说话本看完了,整天欺负后花园里那个水鬼也没意思,就溜去云台山上找祝十安。   小白上山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天道场,它摇摇晃晃满山乱跑,等它到云台观前面时,有个眼生的道士盯着它,它吓得梭地一下躲草丛里去。   “小和尚,蛇妖跑了。”   “不是蛇妖,真要是蛇妖哪敢跑到云台观来。”   “家养的?”   慧心点点头:“应该是山下祝家养着的那个守家仙。”   丁卯笑说:“也是奇了,西南这个地方竟然养柳仙,我以为山海关以北的地方才供奉四大门。”   丁卯是茅山上清派的弟子,不过他不是门派弟子,他家跟祝家类似,算是家传。   丁卯是丁家这一代顶门立户的后辈,二十岁出头就已经能出门办事了。   去年年底,丁卯被请进国字号的3672行动组,他被分到西南这边,接连处理了几起玄学事件,成了西南行动组里的得力干将。   前些日子望云寺上报三清太极阵破了。这事儿很棘手,又涉及阵法,丁家的家传里就有阵法这一项,组长派他处理。   丁卯接了任务还没出门呢,望云寺又传来消息,说事情已经平了,平事的不是哪个久负盛名的大师,而是镇山县本地的祝家后人,祝十安。   祝家,丁卯熟啊。   丁家先辈的手札里有记载,云台观的修建就有茅山上清派出力,细算起来虽然出力的不是丁家的祖宗,但是也算沾亲带故吧,丁家和祝家每代人都有来往。   在丁卯心里,虽是两家有来往,祝家丁家也都是家传,但是丁家靠着茅山上清派派,祝家早已经没有依靠,丁家比祝家强盛是肯定的。   “还不让进?做什么道场?”丁卯等得不耐烦了,又问守门的张玄清:“老道长,你进去问问吧,就说丁家传人来了,请祝大姑娘一见。”   张玄清闭眼打坐,好像睡着了,丁卯凑过去瞧,张玄清忽然瞪他:“退回去,不许过来。”   “哎,我这就退回去,您老别生气。”   丁卯又退到慧心小和尚身边,后退的时候没注意踩了慧心一脚,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慧心无奈:“丁道长,你歇会儿吧。”   “我想歇来着,我想躺在床上歇。就是没有床,有张躺椅也行啊。”   慧心装听不见,低声念经。   丁卯以前没来过镇山县,他到镇山县后直接去望云寺,明觉大师的小弟子慧心送他来云台观见人。   两人来了有半天功夫了,眼看着快天黑了,云台观的老道士不让他们进,说祝家大姑娘在里头做道场,今天是最后一天,交代了不许人进去惊扰。   丁卯嫌站着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丁卯友好地拍拍旁边的位置:“小和尚,你也坐。”   慧心不坐。   “站着不累?坐嘛。怎么不坐?哦,你是怕石头冷,怕坐了凉屁股?拉稀?”   慧心破功,忍不住道:“丁道长,你是修道之人,要忌口舌。”   “这又什么好忌讳的?修道之人也是人,谁离得开吃喝拉撒呀。”   慧心不说话。   丁卯哎呀一声,没意思,没意思,道士跟和尚果然处不到一块儿。   “叮!”   里头敲钟了,道场做完了。   丁卯一下站起来问老道士:“能进了吧。”   “不……”   不等张玄清说完,丁卯就冲进去了,然后,他就碰到麻烦了。   “完了,这是什么阵法?我爹没教过啊!”   丁卯在阵法里横冲直撞,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出去,丁卯直接摆烂了。   “祝大师!祝大姑娘!”   “我是丁卯,茅山丁家传人啊。”   “我家跟你们家有交情哦,你出生的时候我们丁家还送了贺礼。”   “特此上门拜访!快放我出来!祝大师!”   丁卯在阵法里吵个不停,这时候,一条小白蛇溜了进来,抬起圆溜溜的眼睛不屑地瞟他一眼,慢悠悠地游走了。   丁卯赶忙跟上去。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总算出来了。”   丁卯感叹的时候,窗边茶桌前,祝十安、张玄清、慧心小和尚一壶茶都喝完了。   祝十安笑看丁卯:“我记得茅山上清派主修符箓、阵法,你们家,现在连八卦迷踪阵都不认识了?”   自封茅山派年轻一辈第一人,自认天资过人无人能比的丁卯,顿时脸红耳热,羞愧的脚底板抓地。   啊!!!我让茅山和丁家丢脸了!想死!   这一回合,祝家传人胜! [15]第 15 章:变局,祝家该往外走了   羞愧脸红只是一瞬,转眼丁卯的本性就冒出来了,他脸皮厚不怕人说,反而还回头挑剔祝十安。   丁卯一屁股坐在慧心旁边,十分做作地叹气:“在道观外面等到天都黑了,渴死我了,主家也不给水喝,唉。”   祝十安给他倒茶,也不揭他的短,笑着问候他家里人:“你们丁家也是家传,你这一辈有多少入道的子弟?”   “旁支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总有十来个吧。”   丁卯端起茶时又抖起来了,他早从慧心小和尚那儿听说了,祝家这一辈只有祝十安一个。   他就说嘛,丁家比祝家还是强几分的。   祝十安又问他:“你们丁家师承茅山上清派,符箓和阵法,哪个为主?”   刚才被打了脸,这会儿丁卯回答时谨慎了许多:“符箓为主吧,阵法不是主修。”   原来阵法也是丁家的主修,只是丁家连着几辈人都不擅阵法,几代人之后就断了阵法传承,后辈全靠连蒙带猜。到丁卯爷爷那儿阵法就不太拿得出手了,到丁卯这儿,比起摆法阵,他更会闯阵。   祝十安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丁卯给自己找补,说:“我刚才不是破不了阵,我是怕破阵的手法太炸裂,坏了你们云台观的房子。”   “哦,怎么破?用符箓开路?找不到路就炸出一条路来?”   丁卯笑道:“是吧,你们家教破阵也是这般教的?”   祝十安不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既如此,为什么叫你来镇山县?你认为你能修补好三清太极阵?”   丁卯要说句实话:“如果你没有把法阵修补好的话,收到望云寺的急信后,负责来修补法阵的主力应该是李清源李道长,他是西南行动组的组长。我嘛,只是来打下手的。如今你既然把法阵修补好了,李道长就不用来了,只叫我过来查看下情况。”   祝十安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慧心说:“我师父明觉大师手里的符箓就是李道长给的。”   撇开阵法不提,丁卯说:“我画的符箓虽然比不上李道长,不过我爷爷跟李道长的水平相当。”   祝十安又问丁卯:“你说的行动组是什么组织?干什么的?”   “行动组嘛,国家单位,我们玄门中人只要有本事,也能吃皇粮。你如果想加入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   “多谢,不过不用了。”   “我听我爷爷说过,你们祝家传人一向不爱离开镇山县,也不怎么参与玄门的事情?”   “是这么回事。”   “你们祝家其实也不差嘛,但是你们不肯出镇山县,玄门内部都当你们祝家实力不济,不敢露面。要我说,以你的本事就该加入行动组,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瞧瞧,你们祝家还强盛着呢,跟我们丁家一样。”   祝十安根本不会被丁卯这样的话鼓动。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后,祝十安起身离开:“天黑了不好下山,你们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   “哎,你等等,我来找你是想去看看你修补的法阵,看完我回去才好交代啊。”丁卯追出去。   “法阵就在那儿摆着,想看自己去看呗,我又没有拦着你。”   “祝大姑娘!祝大师!不是,求求了,你在法阵外面又设了阵法拦着,你不带我,我怎么进去?”   “那么简单的阵法你都过不去,法阵你也不用去看了,看了也看不懂。”   丁卯还想再追,祝家养的小白蛇盘在门槛上拦住他的去路,昂着头,嘶嘶嘶地发出声音威胁他。   丁卯瞪它:“让开。”   “嘶嘶嘶!”不让!   打狗还要看着人呢,丁卯知道自己干不过祝十安,悻悻地回头。算了,他跟一个没开智的小东西较什么劲。   小白溜进祝十安的房间,说:“那个道士说,你不带他去的话,明天要去山谷闯阵,他如果把你设的阵弄坏了,你可不许怪他。”   “让他去。”   今天见到丁卯后,祝十安现在对外面的世界更加没兴趣,只想一心修道提高自己的实力。   玄门越是没落,她就越有价值。   她拒绝白有钱代表地府的招揽,一心摆烂,只是现在还弱小时的手段。等她功成了,这又是她跟地府谈判的筹码。   旧账未清,又想添新账?   呵,以为她投胎回来就会供他们驱使?他们想的美。   太一门仅她一人了,终有一日,她要讨回属于太一门人的公道。   祝十安隔天早上一大早就下山回家了,丁卯没找到人,又扬言他要去闯阵。   还是没人搭理他。   丁卯气冲冲走了,慧心赶紧跟着去。   张玄清跟张节说:“瞧吧,祝家大姑娘若是当了你师傅,你学得她几分本事,你以后就万事不愁了哦。”   张节被带到云台观也有些时日了,跟着师爷学习,他对玄门和祝家都了解不少,不再跟刚来时那样懵懂。   “师爷,大姑娘会收我吗?”   张玄清看着他长了点肉的脸颊乐呵得很:“会的,会的,你这样的好孩子谁都想收你当弟子。”   张节嗯了声,扯着师爷的道袍:“师爷,你教我读经吧。”   “哈哈哈,好,师爷教你读经,咱们今儿个读本新的,咱们读《黄庭经》。”   祝家主宅。   十天没见到人了,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了,拉着她就说她瘦了。   “是不是道观里的饭不好吃?还是这几日累着了?哎哟,好不容易身上养出来点肉,一转眼又没了,故意叫我心疼是不?你这孩子。”   祝凤琴的话密得叫祝十安插不上嘴,祝十安撒娇道:“外头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处,我没胃口。”   祝凤琴哈哈笑:“我的手艺那还有挑的?你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您做什么都好吃。”   祝凤琴被哄得欢喜得不行,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说:“你自己在家待着,这会儿还早,我去食品站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菜。”   祝凤琴刚走,祝长芳着急跑过来,欢喜道:“大姑娘,咱们家来客人了,人刚下船就被我瞧见了,我赶忙回来报信。”   “什么客人来了?”   “宋家呀,巫山县宋家,老爷子没了的时候宋家的四儿子宋为国还来祭拜过。”说到这儿,祝长芳又说:“哎呀,我给忘了,宋家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回乡下了,没碰见。”   祝十安虽然没见过宋为国,但是宋家她还是知道的。   听爷爷说,宋家是清朝时候湖广填四川迁居到巫山县的移民。为了讨口饭吃,宋家两代人都去跑江,攒下了钱财和人脉,第三代宋家人买船,自己干起了水上货运生意。   那时候祝家在做药材生意,运进运出都需要船,宋家人在船行里名声好,祝家常用宋家的船运送药材,就这么来往起来。   要往深里说,宋家跟祝家能常来常往靠的不止是生意伙伴的关系,而是祝家的看门功夫。   水上讨生活嘛,再正气的人到了晚上心里也是虚的。宋家人知道祝家的本事,常来三清巷请平安符,交情渐渐就深了。   她爷爷祝福如跟宋为国的爹是老友,宋为国的老爹死的比她爷爷还早几年,现在宋家当家作主的是宋家的两个儿子。   宋家这一辈原本有四个儿子,听说当年只留了小儿子宋为国传香火,前面三个儿子都去打仗了。死了两个,回来了一个。   宋家人的风骨不需说,祝十安对宋家的观感不错。   “叫人去村里通知族老了吗?”   “通知了,张惠去的。我们俩去县城外挖野菜,路过江边那条路,碰到宋为国在码头那儿下船,我就赶忙回来报信。张惠坐船去族里了。”   祝十安进院子,祝长芳也跟着进去,她说:“大姑娘,我去提热水壶泡茶,一会儿待客用。”   “去吧。”   镇山县的春雨连绵之后,这几天天晴,天气暖和起来了,村里在准备春耕。镇山县如此,巫山县估计也差不离,宋为国这个时候赶来镇山县,祝十安以为有什么大事,祝家族里也这么认为。   张惠回去族里报信的时候,祝家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活,祝长丰和族老们匆匆赶来三清巷主宅,裤腿上袖子上都还沾着泥土。   “为国来啦,有几年没见了,你们家可还好?”   宋为国忙站起来迎接,扶了祝福江一下,笑道:“劳您惦记,我们一家都好。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下地干活儿,不歇一歇?”   祝福江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动一动好,也松松筋骨。”   宋为国又跟其他祝家族老问好,紧接着才是祝长丰上前,喊了声宋大哥。   宋为国笑着点点头:“过得好?”   “好,都好。”   互相问好后,大家依次坐下,宋为国才说这次来的目的。   宋为国笑着对祝十安和祝家族老们说:“去年十月的时候恢复高考,我们家亲戚子侄有十几个要参加,我们忙着给他们找课本,找老师给他们补课,倒是没来得及问你们这边情况如何,大姑娘归家我们也没能赶来贺一贺。”   “哈哈哈,为国你太客气了。咱们这样的关系,不用讲虚礼。再说,大姑娘归家我们也没大办,只通知了家里的亲戚和世交。”   “应该来的,咱们是通家之好,大姑娘敲钟这样的大事,我们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宋为国今天来就是为了来送贺礼。   祝十安笑着道谢:“多谢您费心。”   祝长芳给宋为国添了茶水,又给祝家族人们一人上了一杯茶。   两边寒暄了之后,说起家里考上大学的孩子们,宋为国说他有个侄女考上了广州那边的学校,因为地方远,拿到入学通知书的第二天就出门了,她哥嫂亲自送她去的。   “听说广州那边热闹啊,咱们这边的好些紧俏货在那边好买。还有人传以后要解禁,允许私人做小买卖。”   祝长丰惊道:“真的?”   “真假不知,不过我们家长辈觉得这话有几分真。那么多回城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不让他们自己找条活路挣饭吃,那不得乱?”   祝十安听出了宋为国的言外之意:“若是以后政策允许,你们家还要重操旧业吧。”   宋为国笑说:“是有这个意思。我还想着不止我们家,最好到时候咱们各家都把买卖做起来,把日子过红火。”   宋家的船当年都上交国家了,若是要重新做买卖,买船就是一大笔开销。破船还有三斤铁钉,宋家富裕了几代人,想来买船的钱还是有的。   “按以前江面上的老规矩,咱们跑船的都有自己的老巢,宜宾、泸州、重庆、宜昌这一段江面上常来常往的老货主,我去打听过几家,过半的都说如果有机会,还是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家业撑起来。”   宋为国问:“你们家是个什么想法?”   祝长丰和族老们都看向祝十安,等她说话。   祝十安知道族老们的意思,笑说:“祝家么,如果有那一日,祝氏医馆的牌匾自然要挂上去的,祝家的药材买卖,肯定也要做。”   宋为国连连说好,激动道:“大姑娘有远见呐。”   祝十安这个家主拿好主意了,族老中辈分最高的祝福江说:“为国啊,咱们两家是老交情了,以后医馆的牌匾挂上去了,要走货了,我们祝家肯定用你们宋家的船。”   “哎,多谢您对我们宋家的照顾。”宋为国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今天以前,祝十安还很疑惑,玄门衰落,人道大兴,这个“兴”究竟“兴”在哪儿。   昨天第一次见的丁卯劝她往外走,今天这个第一次见的宋为国带来外面的消息,叫祝家准备好了向外走。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在提醒她什么。   晚上夜里,祝十安独自在书房卜卦,卦象显示为渐卦。   上巽下艮,巽为风,艮为山,合称风山渐。   内卦艮为止,外卦巽为变!   卦辞说:吉,利贞。   好预兆啊。   小白一个没挂稳,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桌子上,它怕祝十安,连忙挣扎着往桌子下跑,偏偏忙乱中尾巴身体缠一起,半天跑不掉。   祝十安不紧不慢地捡起桌上的铜钱,说:“这方天地的人以后都要求新求变,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东西以后该怎么活。”   小白不挣扎了,小声说:“我看见了,渐卦,山有木兮,我们同山林生长,自然有我们山精的去处。”   祝十安嘴角微翘,这样说也对。   山有木兮,像山上的树一样扎根土地,积累,缓慢生长。鸿雁扶摇冲青云,俯仰天地,顺利圆满。 [16]第 16 章:祝家可不守旧   西南山谷之地夜里常下雨,文人常用春夜喜雨来形容。夜里听到雨声,都要摇头晃脑地随口念叨一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丁卯绝望地躺在距离山谷一里多地的迷踪阵法里,冷冷的夜雨打在脸上,他茫然又无助,一点都喜不起来。   “不可能啊,明明是八卦迷踪阵,跟昨天云台观里的八卦迷踪阵不是一模一样嘛,我都找到生门了,为什么就是出不去?”   “问题出在哪里?”   “不对,我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阵法,祝十安那个黑心肝的肯定在耍我。”   一同跟他来闯阵的慧心和尚听不下去了:“丁道长,你不冷吗?”   丁卯坐起身来,抹掉脸上的雨水:“我不冷,我现在浑身热得冒汗,我有预感,我感觉马上就要闯出去了。”   慧心此刻面如死灰,他认为丁道长和他根本出不去。毕竟,文闯也试过了,用破阵之法找迷踪阵出口;武闯也试过了,用符箓炸出一条路来。   两种办法都不成。   他们早上过来,到现在已经在这儿困了一天半夜了。   丁卯不信邪,慧心这个不懂阵法的也只能舍命陪君子。谁让他也想看一看祝大姑娘修补好法阵呢?谁让他信了丁道长的话?现在落到这个境地,算他活该。   丁卯踩着阵眼,小心翼翼试探着寻找出去的路,慧心紧紧跟着他,两人在迷踪阵里又绕了一个多小时,就算是小雨,也淋得两人有点受不住了。   “啊!祝十安骗我,这根本不是八卦迷踪阵。”   “啊切!”   丁卯再次破防到仰头大喊,冷雨掉嗓子眼儿了,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浑身起鸡皮疙瘩。   慧心有点绝望:“会不会有人经过救我们出去?”   丁卯叫他别想了:“这个地方本来就很偏僻,现在还是深更半夜,除了鬼没人来。再说了,咱们在阵法里别人也瞧不见,怎么救咱们?”   真是越说越绝望。   要想出去,除非摆阵的人察觉到法阵里有人困住,亲自来放他们出去。   丁卯彻底放弃了,一屁股蹲地上,嘴里疯狂念叨祝十安:“这个地方离三清巷不算远,若是厉害的阵法大师,肯定能察觉到别人动了她的阵法。”   “这怎么察觉?”慧心不明白。   丁卯冷哼:“咱们现在就像撞进蜘蛛网里的扑棱蛾子,我闯阵的时候用符箓炸了那么半天,那么大动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丁卯猜测,那个狠心的女人就是要晾着他们,看他们跟扑棱蛾子一样折腾得浑身力气耗尽,再来把他们拎出去,好叫他对她甘拜下风。   慧心提议:“不如再用符箓炸一炸吧,免得祝大姑娘没感应到动静,以为我们已经出阵了。”   丁卯也担心这回事,他掏出最后防身的一张五雷符,朝死门扔过去,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像火药不足或是打湿了的鞭炮,勉强响了,聊胜于无吧。   “丁道长,你的五雷符谁画的?”   丁卯很敏感,立刻反问:“你什么意思?嫌我画的五雷符不好?”   “丁道长误会了,我没那么意思,我就是想问,您还有没有其他五雷符,要不再炸一声吧,我怕动静太小,祝大师察觉不到。”   “就这一张了,用完了就没有了。”丁卯蹲地上蜷缩着冷笑:“她再不来救我出去,我要感冒高烧死在这儿了,我看她怎么办。”   慧心:“……”   丁卯气势汹汹补一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慧心提醒他:“我师傅说,祝大姑娘认识管这一片的鬼差,你要死了她应该不会出现,打发鬼差就来勾你的魂就是了。”   “呵!你们和尚说话真难听。”   “丁道长!”   “你闭嘴啊,啊切!啊……啊切!”   一个接连一个打喷嚏,吸一吸鼻子,丁卯发现自己真感冒了。   呜呜~丁家的列祖列宗啊,子孙不孝,还没干出一番事业来,没想到就要陨落在这里了。祖宗啊!   丁卯正在呼唤祖宗的时候,漆黑的夜色里突然出现一个白点,那个白点就像一块玉石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甚至无视阵法,径直朝他们过来。   “我去,我还没死呢,勾魂的就来了?”丁卯一下跳起来。   “呃……丁道长你再仔细瞧瞧。”   那个光点更近了,丁卯囧囧有神的眼神看的可清楚了,那个微微散发着光晕的东西,分明是一个祝字。   “呵呵,小白蛇,你好好的野妖怪不当,竟然让祝十安在你身上打上了她的印记,你这辈子完啦。”   那个祝字正是小白头上浮现出来的,丁卯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忍不住对小白蛇指指点点。   小白嫌弃瞥他一眼,你一个连阵法都闯不出来的废物,竟然还敢对我指指点点?小白扭头走了。   “哎哎,小白大爷,等等我,求您大发慈悲带我出去啊!”   小白白了他一眼,叫谁大爷呢?我分明是你大奶奶!   不喜欢他,不想救,小白溜得更快了。   “啊,等等啊!”丁卯能屈能伸,一下扑下去抓住小白的尾巴,跟着小白被带出了法阵。   总算出来了,慧心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多谢施主。”   要说会说话,那还得是和尚,小白把尾巴从丁卯手里扯出来,举起尾巴对慧心和尚摇了摇,走了。   冷风夹冷雨,丁卯又是一哆嗦:“走吧,走吧,咱们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去。”   丁卯也不说闯阵之类的话,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让他尴尬的地方。如果他能飞,他这会儿一定拼命振动翅膀飞离镇山县,以后再不回来,哼。   大半夜的两人能去哪儿?   去三清巷最近,都是玄门中人,又有故交,就算凌晨去敲门,祝家人应该也不会把他们赶出来吧。   “三清巷就不去了吧。”这会儿丁卯感觉自己又有条件要脸了。   “冒雨回望云寺?”   “我看行。”   慧心觉得丁卯不太行,丁卯肯定生病了,他怕他还没爬上望云山就高烧晕倒在路边,那怎么办?   “放心,我可以的。”丁卯郑重承诺。   慧心将信将疑,只能带着丁卯回望云寺。   凌晨四五点走在山中,两人都是修道之人,倒是不害怕鬼神,此刻两人狼狈的鬼看到他们都要绕道走。   “丁道长,你别晕,爬上那个坡再走一段路就到望云寺了。丁道长,丁道长你醒醒。”   丁卯坚持不住了,发烧晕倒不是他能控制的。烧得脸都红了,丁卯举起沉重的胳膊拍拍慧心,小和尚,我的小命就交给你了。   “坏了。”   慧心真怕丁卯出事,忙背着丁卯,踩着碎叶和湿泥一个劲儿地往寺里赶。可背着一个晕了的成年人走山路,想快也快不了,慧心喘着粗气,浑身大汗地赶回寺里,天都亮了。   望云寺里的小和尚开门就看到方丈的关门弟子慧心师兄这般狼狈的模样,忙跑回去报信。   “不好啦,慧心师兄回来了,快来救命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明觉大师都被惊动了,寺里好一番忙乱。   祝十安睡到自然醒,睁眼就看到脚踏上盘着的小白。   小白圆溜溜的眼睛一下放光:“主人醒啦。”   祝十安点点头:“你不去你屋里,在我这儿守着做什么?”   昨晚上祝十安起卦爻算国运,卦象显示人到大兴的时代要来了。一方兴起自然有一方衰落,一强必有一弱,这是天道定数。   小白虽然不聪明,但冥冥之中有感应,它最好的路不是回归山林,而是跟在祝十安身边。   它从被祝家供奉开始,经历了祝家几代家主,祝十安最强,应该能在变局中庇护它吧。   野物的直觉比人强,尤其是小白这种入了道的野仙。   小白缠着祝十安,要跟她签契,以后它的身份不是祝家供奉的柳仙,而是祝十安养的灵兽。   在祝十安看来,小白比她的命长,在她这一辈加强跟小白的关系,她庇护小白几十年,等她死后,小白大概会留在祝家庇护祝家后代子孙,怎么着都不亏。   于是,灵宠契约定下来,小白身上带着祝十安的气息,只有它可以在祝十安设置的各种法阵中来去自如。   除非,祝十安特地下禁制,不许它靠近。   昨晚上定了灵宠契约后,小白就得了祝十安吩咐,去山谷把丁卯那个二百五从法阵里带出来。   小白眼睛亮晶晶的,整条蛇透露出快问我的欢快气息。   祝十安下床打开窗透气,打了个哈欠,问:“怎么了?丁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小白游到祝十安面前的窗棱上,尾巴调皮地甩来甩去:“丁卯生病了,他和小和尚去望云寺,半路上丁卯晕了。”   “没出事吧?”   “没有,小和尚把他背回去了,那些和尚肯定会救他。”   “啧,我以为他会来三清巷。”毕竟在镇山县里,除了祝家之外,他人生地不熟。   “丁卯不好意思,他要面子。”小白咧嘴笑,蛇信子吐的老长,恨不得在脖子上打个结。   祝十安笑了笑,伸了个懒腰,不在意地点点头:“行吧,人活着就行。”   玄门中难得有个这么活泼的人,又还算有点本事,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宋为国今天要归家了,昨晚上留在主宅客房过夜的祝福江和祝长丰两人陪宋为国吃了早饭。   宋为国要走时,来见祝十安,不为别的,只想求三枚平安符。   “我娘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上多病痛,吃药也吃不好,只能忍着捱着。我前头两个哥哥死在战场上,只我三哥一个人回来,他如今在公安局上班,我怕他在外面抓贼有危险。还有我媳妇儿——”   跟一个年轻小姑娘提到自己媳妇儿,宋为国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媳妇儿去年意外流了个孩子,身体也不好。我想给我娘,我大哥和我媳妇儿求三枚平安符。”   祝十安耐心听完宋为国说完,她答应了,给了他三枚平安符,并说:“你们找的大夫或许不太好,等春忙后空闲了,你带你娘和你媳妇儿来镇山县,我给她们瞧瞧。”   祝十安这话说得直白又不客气,要是在外面,肯定要被人说嘴,小小年纪好大的口气。   宋为国不是外头的人,他知道祝十安是为他着想,他也知道,以宋家和祝家的关系,祝十安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大话。   宋为国连忙道谢:“我娘身体不好有些年了,我娘信祝家的医术,本来想来请你家老爷子瞧瞧的,可惜你家老爷子仙去了。不过现在有您继承祝家,我娘知道了肯定恨不得立刻来镇山县找您解了病痛。”   “客气了。”   宋为国坐下寒暄了好一会儿,表达对祝家的感谢,等到外头喊,去巫山县的船到了,祝长丰才送宋为国离开。   祝福江没走,他问:“大姑娘,昨儿你说咱们家医馆的牌匾要挂出去,祝家的药材买卖也要做,你这样说,是不是有什么其他说法?”   祝福江的言下之意,他想知道除了宋为国说的那番猜测,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祝福江知道她去乡下避灾时,祖孙俩凭借一手好医术治好了不少人,他们的病人中有农民、知青,也有下放劳动的右派分子。   一年前右派分子还人人喊打,现在么,右派分子平反后,许多人都成了党政干部,身居高位,这些人的消息肯定很灵通。   祝十安笑说:“我昨晚夜里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   祝福江身体微微前屈,年老体弱佝偻的背也略微打直了些:“怎么着了?”   祝十安指了指天:“卦象说,参天大树终将长成,那么,开枝散叶、蒸蒸日上自然水到渠成。”   祝福江先是一愣,随后想明白了,嘴里念叨一句祖宗保佑啊。   随即,祝福江激动的猛拍大腿:“好好好,我过了一辈子苦日了,竟然还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好啊!”   他呀,出生在本世纪初清光绪年间,熬过了国破家亡,民国混战,外敌入侵,死了多少人呐。当年他带着祝家人给前线送药材,一路上什么惨况没见过?   咬牙撑过了十几年,战乱终于结束了,捱到新中国建立,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紧跟着来的天灾、人祸,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时候。   如今呐,如今……祝福江老泪纵横,他竟听到说一切都过去了,更好的日子在前头等着他,真是,祖宗保佑啊。   祝十安温声劝道:“我爷爷那一辈儿人能活到今天的可不多,您老身子骨硬朗,我看你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那时候您自己亲眼瞧瞧,看看参天大树是怎么长成的。”   祝福江连连点头:“是要好好活着,等我再看看以后是啥世道,等我死了,去底下跟祖宗们说。”   祝十安笑道:“那好,等到那时候,劳您帮我带句话,就说祝家在我手里兴盛了,叫他们别担心,投胎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吧。”   祝福江哈哈大笑,露出缺了个洞的后槽牙。   “福江爷在笑什么呢?这么大声,咱们隔着三道门两个院子都听见了,谁在里头?”   “没谁,祝长丰去码头送客去了,凤孃去买菜了,这会儿在前院大厅里的只有福江爷和大姑娘了吧。”   “咱们大姑娘会说笑话?咱们天天来怎么没听过?”   “哈哈哈,回头问问大姑娘去。”   这两天主宅有外客,三清巷里得闲的女人们都不来这边,今早听说客人走了,祝长芳、张惠她们才往这边来。   这会儿,两人在进门影壁右手边的小院厨房里烧火煮红苕汤,煮好了放点柴火温着,等孩子们下午放学了再来喝。   两人说说笑笑煮好汤,又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才家去,刚出院门就瞧见从大厅出来的福江爷,两人忙问好。   祝福江笑着说:“在煮汤吧,家里红苕还够用?”   “够用得很,您不用为我们操心。”   “够用就好,要是缺了也别去外头买,叫人带句话,去族里抬两筐子过来。”   “好嘞,您的话我记下啦。”   三清巷这边每日给孩子们熬汤喝,江对岸祝家族里也没落下,每日都有人来主宅这边挑两桶水回去,煮水给体弱的大人以及孩子们喝。这也才半个多月的工夫而已,今年春天族里生病的人都少了。   祝家有了能干的家主就有了主心骨,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   县医院那边却不是这样,自从过完年医院里走了几个医生就够让李院长心烦的,刚才又瞧见自家人吃里扒外,李院长气得头晕。   这几日天气渐渐暖和了,生病的老人孩子减少了,县医院不像之前那样忙,李院长有了空闲,背着手巡视各个诊室。   结果呢,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祝长明把他们医院的病人往外推。   “祝大夫,孩子年纪小,实在咽不下去药,不管是中药西药,沾到一点苦味就往外吐,严重的时候呕得脸都红了,我们实在是不敢拿药喂他,真怕孩子吐的背过气去。”   “祝大夫,还是用针灸吧,我听我家小姑子说过,你的针灸厉害,我抱着孩子不让他乱动,您随便扎。”   今天带孩子来瞧病的是刘欣的大嫂子,自从刘欣嫁进祝家后,刘家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找其他医生,只找祝长明看病。   为什么找祝长明很好理解,一是祝长明医术好,二是两家是亲家,刘家人相信,如果碰到祝长明不会看的病,看在这层关系上,他就算给他们介绍其他医生,他也不会乱来。   刘欣娘家这个小侄子今年三岁半,半个月前冷雨降温时病了,最开始是感冒发烧流鼻涕,没到打退烧针的程度,就一直吃药。   吃药嘛,就跟刘大嫂说的,吐的多,吃进去的少,折腾得全家人仰马翻,孩子倒是不发烧了,鼻涕咳嗽依然止不住。   这么拖着也不行,擦鼻涕擦多了皮都擦破了,孩子痛的整天哭。身上不舒服,孩子晚上睡觉时难受,大人也不好过。   祝长明仔细给孩子把脉,把完脉后,他说:“给孩子扎针我也能扎,不过你要想减少扎针的次数,好得快点儿,你带孩子去三清巷,去主宅找大姑娘,她打小跟着我师傅学医,又比我有天分,她扎针比我扎的好。”   刘大嫂忙说:“正月里刘欣回娘家时也说过大姑娘厉害,我们本想着上门认认人,刘欣说大姑娘才回来家里事忙,不好见外人,我们就没去。”   “都是亲戚,哪里算外人了。”祝长明笑道:“不过刘欣说得对,我们大姑娘确实忙,昨天才出门回来又有远客上门要接待。”   “那我现在带着孩子去能见到大姑娘?”   “现在去可以,大姑娘今日在家有空闲。”   刘大嫂忙说:“行,祝大夫啊,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带孩子去求你们大姑娘给瞧瞧。”   刘大嫂抱着孩子开门离开,祝长明刚想叫下一位病人,就看到窗边李院长那张糙得不行的老脸对着他,吓了祝长明一跳。   李院长踢门进诊室,指着祝长明就骂:“好你个祝长明,我叫你请你家大姑娘来医院上班你不肯,结果你扭头就把咱们医院的病人往三清巷介绍,你要干什么?!”   被抓了个当场,祝长明脸不红气不喘,还拉李院长坐下说:“院长,那孩子情况特殊,就算不是祝家的亲戚,为了孩子少受点罪,碰到这种情况我也会想办法给孩子减轻痛苦。”   李院长冷哼:“尽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你家老爷子当初就教你这个?祝长明,要是在以前,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哪家医馆都不会请你当坐堂大夫。”   “院长,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医者的职责就是为病患解除痛苦,我不能为了把病人留在医院,就让人家多遭罪不是?”祝长明耐心说了孩子的病症,又说:“您说该不该这样办?”   李院长又不是黑心的人,不能说不让人间孩子得到更好的治疗的话,只说祝长明:“你要早把你家大姑娘请到咱们医院来,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祝长明无奈:“院长,我跟你说了几回了,我们家大姑娘真没有空。她昨儿才从外面回来又见了远客,今天客人走了,她说不得又要出门,哪有空来医院。”   李院长今天不知情也不识趣,偏要追根究底:“她一个没工作的闲人,究竟在忙什么?现在出门去哪儿不要介绍信?你说她出门,她出的哪个门?”   祝长明没办法了,他指了指后面云台山的方向,只提了一句:“我家在云台山上有一座道观,您知道的。”   李院长原本还有一肚子话要扔祝长明脸上,听到云台观三个字他闭嘴了,等了片刻,也平心静气了。   “祝长明。”   “哎。”   “时代在变,你们祝家人也不要太守旧。”   守旧么?祝家人不认为自己在守旧,他们分明在坚守家族传承的同时,也在等风来,等时局大变那一日。 [17]第 17 章:这个地方克我!   刘大嫂带着孩子到三清巷找祝十安给孩子看病,祝凤琴不认识她,很警惕,问她打哪儿来的,谁介绍的。   “您是祝凤琴大姐吧,我听我家小姑子提起过您。对了,我小姑子叫刘欣,是你们祝家祝康川的媳妇儿,我是她大嫂。”   祝凤琴脸上带着点笑:“哎哟,竟然是一家人,怪我,没见过你,没认出来。你是来找刘欣的吧,这个点儿她还在单位上班呐,你只怕找不到人。”   刘大嫂抱着小儿子往台阶上走两步,隔着门槛跟祝凤琴说话:“我今天不是来找我家小姑子,是来找你家大姑娘的。我家孩子病了半个月不见好,祝长明祝大夫说要扎针,他说您家大姑娘比他扎得好,叫我来三清巷找大姑娘。”   “看病啊。”祝凤琴迟疑了。   刘大嫂忙说:“正是呢。”   祝凤琴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刘大嫂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蓝布给她瞧:“一路给他遮着,怕孩子见风。”   一点大的孩子,鼻子和人中发红,似乎有点破皮,眼睫毛还是湿的,肯定刚才哭过。   小孩儿忍不住咳嗽一声,咳出一管鼻涕来,又要擦鼻涕,孩子看到他娘掏出手绢就怕的直哭。   “娘轻点儿哦,不疼的。”刘大嫂小声哄着。   鼻子都擦破皮了,哪有不疼的哟。   祝凤琴忙让刘大嫂进门,说:“孩子肉嫩,哪儿经得一天到晚这么擦,不如用水洗洗,用水洗不疼。”   三岁的小孩儿听得懂一些大人的话了,听到说不擦鼻子了,哭到一半的娃抽泣着问:“水洗,娘,水洗。”   “好好好,用水给你洗。”刘大嫂转头感激道:“真是麻烦您了。”   祝凤琴叹气,打开门让刘大嫂母子进门。她没把人往大厅里带,只把人带到影壁右边的小院里让母子俩歇一歇。   祝长芳他们才煮了红苕汤,旁边锅里的水还热着,祝凤琴打了半盆热水,摸着有点烫,又加了冷水,兑成温水才给刘大嫂端过去。   祝凤琴说:“你先给孩子洗洗,至于看病,我做不了主,要进去问问大姑娘才行。要是大姑娘说不行你也别怨怼,现在不许个体户开门行医,要是被人抓住举报了,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刘大嫂十分理解:“您放心,我们都是知理的人,做不出这等混账事儿。”   祝凤琴也没说不信她,只叫她先等着。   祝凤琴出了院子,走垂花门进前院,又走游廊去后院找人。   走到门前她略听了下脚步,看到门里面祝十安在看书,她喊了声:“安安呐,这会儿有空闲不?”   “凤孃,你进来说。”   祝凤琴推开门进去,也不废话,直大声埋怨道:“刘欣娘家大嫂的孩子病了,去祝长明那儿看病,祝长明给支到咱们家来了。祝长明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前些日子他专门提了几次,说李院长说政策不许私人行医,现在他把病人往咱们这儿推,万一传出去叫有心人惦记上了,不是给咱们找麻烦嘛。”   祝十安笑道:“您说那么多话,是把人拒了?”   祝凤琴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原本想拒了的,就是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哎哟,鼻子都擦破皮了,他看到他娘拿帕子就吓得直哭。我不忍心,就把人叫到小跨院里歇会儿,打了热水给孩子洗洗鼻子。”   祝十安身体往圈椅上一仰,伸长胳膊活动活动肩颈,说:“既然是祝长明介绍过来的人,嘴巴肯定紧,不会出去乱说。再说了,又是亲戚,看在刘欣的份上也不会给祝家找事儿。”   五婶婆常带着福福来主宅玩儿,祝十安听过五婶婆说刘家的事,总的来说,刘欣娘家那边对刘欣这个外嫁女不错,刘欣生孩子后坐月子,刘欣的娘来照顾过半个月,家里哥哥嫂嫂们没说过一个字不好。   祝凤琴也听五婶婆说过刘家的事,她说:“是这个道理。我看刘欣大嫂挺面善,不像恩将仇报的人。”   祝十安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药箱,说:“凤孃,把人请到前院大厅。”   “行,我去叫人。”   祝凤琴去小跨院把刘家母子叫到前院大厅,祝十安已经等着了。   刘大嫂早年就知道这位祝家大姑娘年纪小,今儿一瞧,没想到年纪这么小。   年纪虽小,气势却足,只见她坐那儿,平静地看着她,刘大嫂不自觉手脚都局促起来,不知道该这么摆。   祝十安伸手:“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刘大嫂忙把孩子抱到祝十安跟前。   祝十安拉过孩子的手仔细摸脉,不说话。   刘大嫂肚子里一堆话要说,这位祝家大姑娘却一句话不问,等了片刻,刘大嫂忍不住了:“我家孩子吧,病了有半个月了,吃不下药,病情反复折腾不好,县医院里的祝大夫说扎针很合适。”   “嗯。”   祝十安已经从凤孃那儿听过一遍孩子的病情了,把完脉,确定祝长明的诊断没错,祝十安定下了针方。   “定下的针方主要以舒肺、止咳、化痰为主,要扎迎香、天府、百会、肺俞等穴位,要脱衣裳才行。”   刘大嫂听不懂前面的诊断,只听明白了要脱衣裳,她问:“在这儿脱?”   望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祝十安对祝凤琴说:“最近天气暖了点,到底也冷,一会儿烧了个火盆端去隔壁医馆针灸室,那儿房间小,不着风,屋里烤暖了再给孩子脱衣裳。”   祝家的医馆很大,是传统的前厅后坊结构。前厅里摆着满墙的药柜、用木墙隔出来的五间诊室、病人等候时歇脚的两排椅子等等。   后坊则设置着药材库房、制药坊,以及八间针灸室。偶尔针灸室也会让那些病重不好移动的病人住几日,方便大夫诊治。   祝凤琴笑说:“前些日子我们才打扫过,干干净净的,没想到这会儿就用上了。我现在去准备火盆,一会儿端过去。”   祝十安也没在这里等着,她跟刘大嫂说:“一会儿你跟凤孃去隔壁医馆,准备好了叫我。”   “都听您的。”   祝十安一走,大厅里只留下刘大嫂母子俩,刘大嫂坐那儿不自在,抱起孩子去小跨院找祝凤琴。   祝凤琴是个利索的,一会儿就烧好火盆端去隔壁医馆,她拿钥匙开门从外头进去,端起火盆往针灸室去。   刘大嫂抱着孩子进门,站在门内,一抬头,立刻被满墙的药柜震撼住了。   这么大一个药铺,这么大一份家业,以前祝家得多风光啊。   以前只听说祝家祖上开药铺的,今儿一见,刘大嫂心里连连赞小姑子嫁得好。像祝家这样人家,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不会差的。   “刘大嫂,快进来。”   “哎,来了。”   祝凤琴在后头喊,刘大嫂忙抱着孩子穿过宽阔的大堂,从侧门进到后面去。   前面的大门紧闭不见光,后坊却没有大门遮拦,是个四方院子,倒是亮堂得很。   针灸室的门帘子都捆成一团,只有其中一间的帘子是放着的,里面还有淡淡烟火气飘出来,就是这一间了。   祝凤琴掀开帘子出来,对刘大嫂说:“你抱孩子进去,等屋里暖和了就把衣裳脱了等着,我去请大姑娘过来。”   “哎,劳烦您了。”   祝凤琴走的时候把帘子放下,以免热气跑出去。   刘大嫂把儿子放在床上,轻戳儿子的脑门儿,小声叹道:“你也是赶上了,等你好了,回头娘带你来谢谢大姑娘。也要谢谢你姑姑,要不是你小姑姑是祝家的媳妇儿,咱们娘俩连祝家的门都进不来。”   祝十安不想从前门进医馆绕路,自己去把后花园和医馆之间的门给解禁了,提着药箱过去扎针。   刘大嫂害怕孩子乱动,又担心孩子怕疼哭闹,祝十安一进门她就紧张起来。   祝十安笑道:“不用紧张,小事情。”   刘大嫂眼看着祝大姑娘在他儿子的胳膊、腿、腰的位置按揉了几下,然后就下针,好像这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刘大嫂看一眼乖乖躺着不动也不哭的儿子,又看看祝大姑娘。   祝十安收好药箱,说:“你看着孩子,一会儿我过来取针。”   刘大嫂愣了下,又忙说:“祝大姑娘慢走。”   帘子掀开又关上,刘大嫂赶忙问儿子:“疼不疼?你别乱动啊。”   “不乱动,娘,暖暖的。”   “什么暖暖的?”   孩子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暖暖的,他眼睛斗鸡眼似的瞪着扎在鼻子上的针,一点不疼呢。   针灸的根本在于“气”。针灸的作用是调理疏导经络中的气,通过刺激穴位达到气血通畅,阴阳平衡的目的。   为什么说十道九医?   入了道的人,他们对于“气”的理解,远超普通人。祝十安更是修道中人的佼佼者。   祝长明得名医教导,但他不入道,祝福如能把他的针灸教到如今这个水平,已经是极限了。   天赋不同,就算同一个师傅,他和祝十安之间的差距不是通过自身努力和经验累积就能追得上的。   祝长明是祝家人,祝家以“道医”传家,显然,他十分清楚其中差距,也知道这种差距是怎么产生的。   祝长明心里未尝没有遗憾,但是也好,至少家族里有祝十安在,祝家的大夫们也有个能兜底的厉害人物。   半下午,下课的祝康林和朱永文两个人赶去县医院。   他们两个自从跟在祝长明身边学医后一直在学校和县医院两边跑,除非假期不上课,他们不用去学校,只需要从早到晚跟在祝长明身边学医。   祝康林和朱永文两人真心喜欢当大夫,也不觉得这种日子辛苦。   两人到的时候诊室里没有病人,祝长明招招手:“来看看这两张医方,这两个病人得的是同一种病,但是用药不同,你们来瞧瞧其中差别。”   “是,师傅。”   既是族人,又是关门弟子,祝长明对两人倾囊相授,一点不藏私。他常用这种对比的法子教两个弟子辩方,这种方法不仅有用还很高效。   师徒三人对着两张药方研究了许久,祝长明确定两个弟子都听明白了,知道怎么用了,才收起来药方来。   祝康林帮忙收拾时,他看到一张药方上只有病症,没有下诊断,他拿给师傅看:“这是写废的吗?要留着吗?”   “不是废的,留着吧。”   祝永文凑过去瞧,他挠挠头:“这个病人怎么回事?转给其他大夫了?”   祝长明笑着点点头:“转给大姑娘了,这个病大姑娘比我会治。”   “咚咚咚!”   师徒三人回头。   李院长黑着脸:“祝大夫,我提醒你最后一回,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祝长明真保证不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不明所以,院长和师傅在说什么?   李院长走进来,气哼:“怎么的,你还要把我们医院的病人转介绍给你们家大姑娘?信不信我立刻举报她无证行医?”   祝长命笑道:“您不会的。”   “我会!”李院长把两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祝长明解释:“我们家大姑娘很忙,并不给外人瞧病,最多看不过病人受苦帮我一个忙,不收诊费,不算私人行医。退一万步说,我家大姑娘有赤脚医生的证,也不算无证。”   李院长不听他狡辩:“你别钻空子,没用。”   李院长上下打量祝长明:“我说你们家守旧分明是说错了,我看你们祝家胆子大得很。”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李院长就一句话,祝十安要想合规行医,必须到县医院来。   李院长走后,祝康林说:“师傅,院长说的话有道理,以后病人还是别往家主那边领了吧。”   “放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姑娘心里有数。”   一则,大姑娘那样的聪明人不会给人留把柄;二则,还有何县长在。何县长雨夜求医的事才过去多久?以何县长对大姑娘的态度,肯定会帮忙兜着。   祝永文跟师傅站在一边,不高兴地说:“李院长怎么不去外头瞧瞧?电影院门口、车站外头,年后哪里找不到私人兜售瓜子儿、包子、烤鱼干各种吃食的?就是县医院外面,那些提着老母鸡假装看亲戚,实际是来卖鸡的不也多的是?那些不去管,怎么我们家为了病人好,给人瞧病就十恶不赦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院长没有坏心,他只是为人谨慎惯了。他几次三番找我说,也是为了我们好。”   李院长家里以前也是开医馆的,要说家庭成分他也不是贫下中农,他就是靠着提前打算的谨慎性格,逃过了一劫,到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当着县医院的院长。   “不说这个了,回家吧。”   此时,三清巷。   刘欣下班回家才知道大嫂带着小侄子找大姑娘瞧病了,她忙去主宅看看情况。   祝凤琴看到她来,拉着她胳膊说:“你来了正好,带你大嫂子去你家住一晚,免得她抱着孩子来回跑不方便。”   家里有空房子住,刘欣肯定答应,她没见到大嫂,忙问:“凤孃,我大嫂和小侄子在哪儿?孩子的病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说小感冒嘛,怎么搞得这么严重了?”   “其实也不严重,就是你家小侄子不吃药,才拖到现在。大姑娘用针灸给治的。”   两人正说着话时,刘大嫂抱着孩子过来了,看到刘欣,刘大嫂笑道:“欣欣下班回家了。”   “大嫂,孩子怎么样?”   “哈哈,好多了。上午扎了一回,刚才又扎了一回,大姑娘说明天早上再扎一回,情况好就能回去了。”   见孩子情况不严重刘欣才松了一口气,她笑说:“大嫂去我家住一晚吧,我托人去给大哥送个信,叫他们别担心。”   “哎,那就麻烦你了。”   刘欣谢了凤孃,带着大嫂和小侄子回家。   刘欣姑嫂才走一会儿,天快黑了,祝凤琴正要关门,看到祝长明师徒回来了,祝凤琴打招呼说:“今儿挺忙啊。”   祝长明笑说不太忙:“刘欣的大嫂带孩子来三清巷了吗?”   “来了,大姑娘给治了,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祝长明也不多问,说:“您先忙,我这就走了。”   “好。”   祝长明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刘欣家,给孩子把脉后,笑说:“大姑娘治的很好。”   刘大嫂也跟着笑:“我瞧着比早上好。”   看到孩子不用受罪了,祝长明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治这种小病对祝十安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隔天早上给孩子扎了一次针后,祝十安就叫她们回去,多注意些别着凉,再养几天。   刘大嫂欢欢喜喜地抱着孩子家去了,说等孩子好全了再来道谢。   刘大嫂在三清巷住了一晚上回去碰到邻居,有那好事儿的问她,不是带孩子去看病吗?怎么今天才回来。   刘大嫂借口说带孩子去看看小姑子,小姑子婆婆留客就住了一晚才回来。邻居们听后都说祝家人好,竟这么客气。   再说祝家这边,祝家族人们轻易不给家主找事儿,能解决的都不会说到祝十安面前来。   这两日听说大姑娘给亲戚家孩子瞧病,家里有好不利索病人的,都找祝凤琴打听,能不能请大姑娘给他们家亲戚瞧瞧。   祝凤琴去问过祝十安后,转告族人:“先找祝长明瞧瞧,祝长明若是说来找大姑娘,你们再带人来。”   祝长明自然不会推拒亲戚家的病人,只叫他们去三清巷家里等着,他下班再瞧病。别去医院里找他,免得刺院长的眼。   李院长盯着祝长明半个月了,见他老老实实上班,以为他学好了,对他也就暂时放开了。   半个月的时间里,祝十安治好了十几个亲戚家的病人,一边修行一边治病救人,时间过得倒是快,转眼清明节都过了。   丁卯觉得时间过得慢,他在望云寺养好了病后,一直在等他的队长来接他,然后再跟着队长看看祝十安修补的三清太极法阵。   慧心觉得丁卯的病肯定还没好,要不然说话也不会这样颠三倒四。   李清源李道长送来的飞鸽传书里,分明说的是来镇山县看三清太极法阵,再去三清巷拜访祝家,一句话都没提到丁卯。   丁卯暗自得意,超级不经意地跟慧心说:“我是我们组长手下最得力的人,他肯定是来给我撑腰的。祝十安再厉害也就只能坑一坑我,不是我组长的对手。”   慧心:“丁道长,你又发烧了?”   “没有,我好得很,小和尚你可别咒我。”   “没发烧你说什么胡话?”   丁卯:“……”   啊,好你个小秃驴,会不会说话?丁卯气的不想说话。   慧心诚恳问道:“丁道长,你真的没生病吗?”   “没有!”   生气!这个小和尚真叫人生气!   丁卯望天无语,唉,以后再不来镇山县了,这个地方真的,真的克他! [18]第 18 章:远方送来的好消息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山谷里气温渐暖,相比清明节那会儿,春江岸边走动的人都变多了。   正是农忙时节,大人都忙着收割田里的油菜,油菜收割后要赶紧犁田放水,准备种植水稻,根本没空闲瞎溜达。这会儿在春江岸边溜达的多是馋肉吃的半大小子,在想法子捞鱼。偶有大人碰见了都要骂人,因为捞产籽的鱼吃太浪费了。   祝凤琴每日去食品站买菜,回来都会跟祝十安闲话,说食品站已经半个月没卖鱼了,想吃鱼还得等一段时间,大概要等到五月立夏后。   “食品站前几天竟然卖野菜,说是去乡里各处收上来的,你不爱吃野菜嫌有苦味,我也没去买。今天我抢到一斤前腿肉,正说买点野荠菜回来,跟肉一起剁了蒸两锅包子。你猜怎么着,哎,我竟然没抢到,什么时候野菜也成新鲜玩意儿了?”   “野菜没抢到也不要紧,开春的时候我在后花园里撒了一把青菜种子,那青菜长不大的,两三个月就老了,就适合吃青菜苗儿,我刚才去看,苗长得有巴掌高了,薅了一篮子,蒸两锅包子也够了。”   厨房外,祝十安在桃子树下的椅子上躺着,暮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随风晃动的桃叶儿落在她脸上,不晒不冷,暖的正好。   厨房敞开的木窗里,祝凤琴一边剁肉一边跟祝十安说话,她说了半天不见祝十安回答,窗户里伸出半个头来,喊:“安安睡着了?”   “没有。”   祝十安懒懒地举起手遮在额头上。   “是不是阳光晃得眼睛睁不开眼?要是想睡觉去屋里睡,别在这儿躺着,吹多了风会着凉的。”   “凤孃,没睡呢。”   “没睡就好,你呀,要干什么事儿最好安排到白天干,别跟夜猫子似的熬着,天长日久的,谁的身体也受不了。”   “你是不是嫌每日孩子们在家里太闹腾?实在不行让孩子们去长芳家玩儿,她家院子也宽敞。”   厨房里又响起噔噔噔规律的剁肉声,祝凤琴又念叨起来:“村里约莫要忙到立夏后,掰着手指头算算也没多长时间,你要觉得不太吵就先忍忍。”   族里的大人都在地里忙活,年纪太小的孩子交给大孩子照看也不放心,毕竟这里到处是河是江,一个没看好落水了,那真是哭都来不及。   村里农忙的时候把孩子送到三清巷照看,等忙完了各家再带回去,是祝家的惯例了。往年都是放其他家,今年祝十安这个家主在,自然就放到主宅这边,主宅最宽敞。   祝十安歪头躲开照着眼睛的阳光,嘴上应着,心神早已经跑到别处。   山谷那儿刚才有人闯阵了,闯阵那个人是祝十安到现在为止见过最厉害的人,只花了十几分钟就穿过去了,法阵一点没被破坏。   那人闯阵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冲着山谷里的三清太极阵去的。关心三清太极阵的人有谁?祝十安第一时间想到丁卯和他背后那群人。   祝十安猜到闯阵人是谁后并不担心他会破坏法阵,她甚至想着,说不定那人还会来三清巷。   “凤婶婶,妹妹饿了。”   “饿了呀,安安,前厅的斗柜里有饼干,你拿给孩子们吃,再泡点奶粉。”祝凤琴支使祝十安干活儿。   祝十安回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手站那儿,从前院过来后院,角门那儿有个高门槛,两个小不点儿怎么过来的?   祝凤琴没想到这个,她只催祝十安:“快去呀。”   “哦。”   祝十安站起身去前厅,招招手叫上趴在门槛上的两个小不点儿。   她一招手,两个小姑娘就小跑着跟上来了。   祝十安低头瞧,小的那个两岁多的丫头是祝长丰的小女儿敏敏,她知道,大的这个看起来有四五岁的样子,祝十安还是头一回见,刚才就是她喊妹妹饿了。   祝十安盯着她的脖子看,英英仰头伸长脖子给祝十安瞧:“我脖子,嗯,好看?”   祝十安被她可爱笑了,问她:“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英英,今年快五岁啦。”   敏敏是康字辈,她喊敏敏妹妹,那就是一个辈分的,她全名应该叫祝康英。   祝十安笑着问她:“你饿不饿啊?”   英英揉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一点点啦,不过我还可以等等。”   “小孩子饿不得,饿了要说。”   “好哦。”   又是一个高门槛,祝十安先把敏敏抱过门槛,又抱英英,英英说不用:“我可以自己翻过去。”   英英趴在门槛上,先迈一条腿过去,又把另一条腿甩过去,然后站直了,昂首挺胸地盯着祝十安,眼含期待。   祝十安秒懂,夸道:“有点厉害哦,你刚才是怎么带着敏敏翻门槛?”   “这样,这样,再这样,就过去啦。”   英英积极给祝十安示范,她先自己利索地翻过门槛,再让敏敏趴在门槛上,她拖着敏敏,把敏敏的小短腿从门槛外面放到门槛里面,敏敏的小短腿太短,趴在门槛上只能吊在空中踩不到地,她再把敏敏抱下来。   祝十安鼓掌:“厉害。”   英英咧嘴笑:“我有力气呢,我妈说,我比我哥哥力气都大。”   祝十安弯腰把两个小丫头抱到门槛外面,带着她们去前厅,随口问道:“你力气比你哥哥还大?”   “嗯啊,我妈说我胃口好,比我哥哥能吃,所以我长得比他好。我妈说,我哥五岁的时候都没我这么高咧。”   祝十安笑:“能吃是福,那挺好。”   “哈哈哈,我妈这么说,我家婆婆爷爷也这么说。”   “我看村里其他孩子都喊娘,你怎么喊妈?跟他们不一样。”   “我喜欢喊妈妈。”英英拽敏敏的胳膊,仰头对祝十安说:“敏敏也喊妈妈哦。”   敏敏点头:“妈妈。”   孩子小,说不出为什么称呼变了,祝十安却知道,那头大城市里时兴的风,慢慢悠悠的,还是吹到镇山县这个偏远闭塞的小地方了。   祝十安看了眼院子里在玩的孩子们,四五个全是小姑娘,男娃调皮,大概是跑出去巷子里玩了。   打开斗柜拿饼干出来分给孩子们,又给他们冲牛奶喝。   上回何家送的奶粉早就消耗完了,斗柜里剩下的这一袋,是刘欣娘家大哥大嫂送来的谢礼。   给几个孩子分了吃的,祝十安对英英说:“你最厉害,那就麻烦你照顾大家。”   “行!我可以哒。”英英回答可大声了。   祝十安忍不住笑,这个小孩儿的名字取得好,她的人正像她的名字一样,英气勃发。   没回后院厨房,祝十安回自己房间,在外浪了半天的小白回来了。   “主人,有个道士带着望云寺的老和尚和丁卯去山谷里啦。”   “他们干什么了?”   “他们在看山谷里那个法阵,新来的那个道士念了个什么咒,法阵就显出来了,有光呢。”小白尾巴勾着椅子,爬到祝十安面前说:“丁卯看见我了,坏得很,他叫那个新来的道士收了我,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放心,在镇山县他们收不了你。”   小白摇头晃脑,小人得志一般笑,它就知道,主人会保护它。   闭眼感应,祝十安知道他们还在山谷里,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   在祝十安关注李清源一行人的时候,李清源他们正在谈论她。   李清源没见过祝十安,无从判断她的具体实力,但是就他今天看到的阵法而言,祝十安在阵法上的造诣在他之上。   明觉大师说:“祝家以符箓见长,我以为他们的阵法只是平平。贫僧跟祝家上一任家主认识,他的符箓很厉害,阵法一般。认识祝家大姑娘之后我才知道,贫僧以前对祝家小看了。”   丁卯不服气:“我们丁家也厉害,我打不过她,只是我不行,我家祖上还是很厉害的。”   李清源笑道:“祝家我知道,祝家的祖宗原是太一门里顶门立户的天才道修,符箓、阵法、爻卦、丹道,样样行样样精通,没有短板。当年要不是那场惊天意外让祝家老祖和一众玄门高手身死道消,如今的玄门格局也不是现在这样。”   可惜了,世事难料,千年前风头最盛的太一门满门陨落,后来即使有人打着太一门的旗号重建,也再无当时风光。以至于千年后,太一门被融合进清微派,彻底没落了。   祝家人还守着太一门的传承,祝福如唯一的儿子祝寿来没有修道的天赋,知道祝家的玄门人士都以为祝福如是祝家最后一代传承人,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清巷祝家近十代人中,再没谁能比过祝大姑娘吧。”明觉大师叹道:“祝家崛起就在眼前了。”   李清源掐诀念咒,让三清太极阵隐去,他道:“崛起现在还不好说,不过祝家历代的传人中,这位大姑娘肯定是其中佼佼者。”   丁卯酸了,老和尚夸她,组长也夸她,怎么就没人夸夸我?   李清源笑着拍丁卯的肩膀:“行动组里像你这样能打的符箓派太少,人手不够用,请祝大姑娘加入行动组的事儿咱们还要努力争取。你跟祝大姑娘打过交道,一会儿去三清巷帮着我敲敲边鼓。”   “知道了,组长。”   丁卯嫉妒归嫉妒,但是祝十安的本事他还是承认的。   唉,怪道他跟家里人说他要加入行动组,家里的长辈们全力支持,爷爷甚至说,叫他去外面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祝十安这儿连番受挫,他再不敢以玄门年轻一代的天才自居了。   明觉大师摇摇头:“祝家人向来不爱离开镇山县,祝家如今也只有祝大姑娘这一根独苗,别说祝大姑娘了,只怕祝家就不会答应。”   李清源说:“试试吧。”   李清源、明觉大师、丁卯离开山谷,穿过迷踪阵,见到法阵外面等着几个人,领头的是跟李清源的弟子李明照。此时,李明照一脸着急,显然有大事发生。   “师傅,张副组长飞鸽传书找您,要您立刻去熊山支援。”   “不着急,你仔细说怎么回事?”   “张副组长说,一个月前熊山上报有神秘死亡事件发生,山里面一个村庄的人全部意外死亡。张副组长派驻扎荆州的中部行动组去探查,结果去的十几个人至今全无下落,到了约定的时间也不见山里面有消息传来。张副组长现在正全力调动在湖北附近执行任务的所有行动组成员去营救。”   熊山在湖北西部群山之中,从镇山县走水路到巴东上岸,再从巴东赶去熊山是最近的路。   李清源表情严肃起来:“拖延不得,咱们现在就走。丁卯也跟我去。”   “是,组长。”丁卯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叫上祝大姑娘?”   “她不是行动组的人,贸然邀请人家加入这么危险的任务只怕不好,等这事儿了了我亲自找她谈了再说。”   这回虽然不叫上祝十安,李清源着急去码头的路上还不忘请明觉大师帮他带个话,正式问问祝十安有没有意愿加入行动组。   李清源一行人飞快离开镇山县,祝十安吃了午饭准备要午休时,听到传话的人说明觉大师独自一人上门拜访还有点惊讶。   祝十安在前院大厅接待明觉大师。   明觉大师说:“李清源李道长本想亲自上门拜访,无奈碰到急事不得不立刻出发,来不了。李道长说你的阵法很厉害,等他忙完事情回来一定上门跟你交流一番。”   祝十安嘴角微翘:“哦?”   寒暄完了,明觉大师说到正事:“李道长想邀请你加入行动组,还请你慎重考虑。”   祝十安摇摇头:“多谢你们盛情,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即使猜到了祝十安的回答,明觉大师还是有点遗憾,明觉大师劝道:“玄门中人,本该以护卫天下万民为己任,贫僧很想加入却没有资格,祝大姑娘,你既然有此机会,该抓住才是。”   “多谢您好意。”不过婉拒了。   明觉大师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多嘴讨人嫌了,客气了两句就离开了。   外客一走,被大人管着乖乖在客房里睡午觉的小屁孩儿们一骨碌爬起来,祝凤琴一个没看住,那几个最调皮的皮猴子一溜烟儿跑出门去,祝凤琴发现后忙在后头追。   “睡个午觉都不安生,小心我打你。都回来,给我回屋里睡觉去,不睡够一个小时不许出门。”   “祝二娃你还敢跑,阳娃子你也不听话,回头我跟你爸说,看他揍不揍你。”   大中午也不嫌外面太阳晒人,三五个调皮孩子搅得整条巷子的住户都不安生。祝长芳本来都睡下了,卷起袖子出来帮着堵人。   前头最调皮的跑了,见门外没有大人,又有几个悄悄溜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家主站在垂花门口看着他们。   英英反应最快,冲祝十安傻笑装乖,不等祝十安说她,她屁股一扭跑回屋里床上躺下,挨着敏敏,秒睡。   祝十安在窗外等了十几分钟,等里头的孩子都睡了她才离开。   回到自己屋里,祝十安还没坐下,去外头溜达了一圈回来的小白说:“那个闯阵的道士带着丁卯走了,从码头坐船走的。”   “知道了。”   祝十安反应平淡,小白尾巴一卷顺着柱子爬到房梁上趴着,偶尔看一眼下面,发现主人在打坐,它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外头的风风雨雨都跟镇山县没有关系,镇山县的社员该种地种地,该上班上班,习惯了这种安稳日子,一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转着也不觉得烦。   镇山县这个山谷里沿江建起来的小县城,连接外面的路还在用的只有两条,一条是通往南江县的陆路,一条是从春江坐船到南江县汇入长江的水路。   陆路是泥土路,一下雨就不好走,镇上的人如果外出,一般是走水路。外头的东西运进镇山县,大都也是走水路进来。   立夏前一日,市里邮电局分送到镇山县的书信包裹等送到码头,再送到镇山县邮电局。   当天下午,县里的邮递员们动起来了,三清巷的牌坊拐进来一个骑车的邮递员,边骑边喊:“谁叫祝十安,有你的信件和包裹,北京寄来的,快来收件。”   “谁叫祝十安……”   满巷子乱跑的调皮孩子们听到大姑娘的名字纷纷围上去:“别喊了别喊了,我家大姑娘叫祝十安,你把东西交给我们吧。”   邮递员才不给他们:“去,别捣乱,要本人亲自签收,你们说了不算。”   “我我我,我叫祝十安,我来签。”   “我,是我,我叫祝十安。”   邮递员简直无语了,这都谁家的孩子?   祝凤琴提着扫把跑过来,一群孩子见了吓得忙跑开,边跑边喊:“凤婶婶,有家主的信,还是北京来的。”   “我听见了,不用你们说。”祝凤琴气的咬牙:“这群熊孩子!”   邮递员也说:“你们家孩子是挺熊的。”   “也熊不到几日了,等他们爹娘忙完了就来接他们。”祝凤琴问:“有信?”   “是有信,您拿着。对了,您是祝十安吧。”   “我不是,我是祝十安嬢嬢,我们一家的。”   邮递员信递出去不肯放手:“……祝十安本人在吗?”   “在,我去叫人。”见邮递员不肯给,她也不拿了。   祝凤琴捡起掉地上的扫把家去了。   邮递员推着自行车到祝家主宅门口等着,哎,这趟信送的一波三折的,真折腾。   等了几分钟,邮递员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从大门里走出来,他第一句就问:“你是祝十安吧。”   “我是。”   “你有一封北京寄来的信件和包裹,你收一下。”   “北京?”祝十安猜测:“简一寄来的?”   祝凤琴搭话道:“有可能。”   邮递员查看信和包裹上的寄件人,真是一个叫简一的人寄的,这个肯定是祝十安,他没找错人。   邮递员把包裹从后座上卸下来放门口:“信和包裹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谢谢啊。”祝凤琴忙道:“辛苦了,慢走。”   祝十安拆开信看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她顿时笑了。   祝凤琴见状问道:“有啥好事儿这么高兴?”   祝十安笑道:“是有好事儿,咱们祝家的医馆,说不得今年年底前就能开门了。”   “啥?信给我瞧瞧。”   祝十安把信递过去,说:“简一说医疗系统正尝试改革,四月份的时候长春中医药大学已经恢复建制,听说天津、山西、山东那边医疗卫生系统也在开会商讨恢复当地中医院校的事。”   “好事啊!简直是今年听过最好的消息了!”祝凤琴一边看信一边忍不住激动。   祝十安笑说:“您别激动,更好的事儿还在后头呢,简一说,浙江那边已经在发个体经营临时执照了,听说医疗卫生系统的领导们也在商议,是否要给一部分通过考核的退休医生,以及有家传医术认证的大夫颁发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以解决城市居民看病难的问题。”   祝凤琴欢喜极了:“这个好,这个好,这个考核在哪儿考?你也去考个证儿,管它是不是临时的,咱们先把证拿到手再说。”   祝十安还真不知道,简一也说了还在商议中,她也是从别处打听到的消息,并不清楚中间细节。   简一是下乡的知青,下乡的地点就在祝家祖孙俩在的那个大队上。   简一才去乡下不适应,浑身长疹子,又痒,身上都抓烂了,她那张漂亮脸蛋也没逃了,最后还是祝十安治好了她,从此简一拿祝十安当亲闺蜜看待。   简一是北京人,大院子弟,家里心疼她下乡吃苦常给她寄各种吃的用的东西,她都跟祝十安分享。   简一长得漂亮嘴巴还甜,每回送东西的时候都要喊祝十安小乖乖,说这些东西都配不上她的小乖乖。祝十安每次都被吓得起鸡皮疙瘩,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祝十安也不白占她的便宜,家里做好吃的都叫上简一来吃,两人关系越处越好。   简一考上大学回北京后,有几个月没联系了,没想到一联系就给送来这样的好消息。   除了信之外,简一还送了许多好东西给祝十安,比如城里时兴的衣裳,她觉得好吃的点心蜜饯,还有好几样进口的擦脸油。   祝凤琴看到这些好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哟,简一真把你放在心里记挂着,知道咱们家是开医馆的,巴巴地帮你打听消息就算了,竟然还给你送这么多好东西,这得多少钱啊。”   祝十安收好信,嘴角微翘,算她还有良心吧,没忘了她以前说过的那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 [19]第 19 章:又一次拉拢   祝家医馆有望重新开起来的好消息很快传遍了三清巷,祝长芳坐船过江去族里送信,没到天黑,族里的族老们都来了,还带来了祝家的两个老大夫,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   “不是说允许有传承的老中医考证吗?我们家现成的就有两个,寿光爷和寿信爷跟你爷爷当初一起学医,别看他们现在岁数大了,现在还在坚持治病救人,医术没落下,他们去考证太适合了。”   “寿光爷和寿信爷年轻的时候在咱们自家药铺当大夫,后来还上过战场救人,就冲这个,上头就算要查个人成分咱们也能通过。”   “寿光爷看病全,甭管什么温病热病都能看,针灸也不错,什么考核都拦不住他老人家。”   “寿信爷也厉害,擅长大方脉,上过战场回来连骨科和外伤也精通了。”   祝寿光和祝寿信在祝家的大夫里,属于既有医术又有威望的人。祝家不缺大夫,祝长明他们这一代崛起之后,他们就退居二线了。没想到,临老了,他们的年纪还成了优势,能给祝家的医馆出一份力,两人都高兴得很。   祝长丰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两人的好处,两人听了之后恨不得立刻就那个什么证考回来,明天就点鞭炮叫祝氏医馆开业。   “家主,您怎么说?”   屋里人都看向祝十安,眼神亮得发光,一个个都作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祝十安摇摇头说:“真要说起来,对咱们祝家来说,考试反而是最简单的事。如今的重中之重,要看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这事儿能不能成。如果能成,什么时间举办,咱们又要怎么报名,这些才是当前的重点。”   祝长丰想了想道:“大姑娘说得对,我看信里的意思,这事儿成不成还两说,咱们不能高兴的太早。”   “对,就是成了,这种大事儿肯定不会在咱们小地方办,肯定在大城市里办。咱们如果得到消息晚了,赶不上报名就完了。”   祝十安颔首,她就是这个意思。   有人提议:“医疗系统改革最先知道消息的肯定是医疗系统内部的人,祝长明在医院上班,说不定能打听到消息。”   “咱们镇山县太偏远了,只怕等消息传到镇山县,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托李院长帮忙打听,李院长到底是院长,经常去市里汇报工作、申购药材,他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我看行,李家医馆的牌匾他也藏着呢,一旦知道有这事儿,就是李院长自己医术不行,肯定也会推荐他们李家其他人去试试考证。”   “李家不如咱们家咧,李家医术最好的是李家那个大儿子,勉强能跟祝长明比一比,其他的我看都不成。”   “李家那个大儿子如今在哪儿?”   “那年为了保住李家,他报名支援边疆去了,好像去的西北,如今他还在不在西北就不知道了。”   李家以前也是镇山县上的大户,说起李家的事来,大家耳朵都伸长了。   祝十安不得不把话题拉回来:“诸位,只靠李家是不行的,还要想想其他办法。”   祝福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的是在城里混得还不错的祝家人。祝福江说:“给他们写信,请他们都留意着,打听到消息立刻通知咱们。”   “福江爷这个办法可以。”   祝十安提了一句:“要说消息灵通,我看宋为国的消息比我们祝家都灵通。”   祝福江也是无奈:“唉,我们祝家人不如宋家会经营人脉,确实不如他们。”   上回宋为国来祝家送贺礼时就提到了政策风向在变的事,宋家人不仅人脉广,也十分有判断力。   祝福江看着祝十安笑了,他们祝家虽然有不如宋家的地方,但是他们祝家有大姑娘在,以后必不会比宋家差。   祝长丰说:“那我一会儿就给宋家写信,明天寄出去。”   祝十安点点头:“越快越好。”   除了请亲朋好友帮忙打听消息之外,祝十安其实还有后手,她准备请明觉大师帮忙问一问。   怎么说行动组也是国家单位,他们内部帮忙问一句,好过祝家人跑断腿。   至于说她拒绝加入行动组又找行动组帮忙的事嘛,不用放在心上,同为玄门中人,以后总有机会还回去。   一大家子正在商量时,祝长明下班回来了,他进门就激动问道:“我刚才听我媳妇儿说,咱们医馆能开了?”   祝福江叫他坐,一边说道:“现在还说不清楚,正想叫你打听打听消息。”   “我一个县医院的大夫能打听什么消息?”祝长明坐下,盯着福江爷问。   “长丰,你给说说。”   于是,祝长丰把大姑娘今天下午收到的信说了一遍,又说了刚才他们商量出来的打算。   祝长明立刻道:“明天一早我去找院长说,院长肯定会帮忙。”   只看李院长平日里在医院里的倾向就知道,李院长非常偏向中医。   县医院里有西医大夫,也用西药,李院长私下里曾说过,西医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路子太偏,也说过许多西药是虎狼之药,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病人身体负担太大,让大夫们用药时多斟酌几分。   祝长明追问祝十安:“教授中医的中医院重建招生是真的吗?”   “是真的。”祝十安给他肯定的回答。   祝长明欢喜道:“好啊,我就知道有这一天。明天把这个消息告诉李院长,他肯定高兴。”   “话说回来,中医院既然要招生,我们祝家的孩子以后要不要考中医药大学?”   祝家的医术属于家传,教导医术一直都是老带新的模式,从来没有去外头求过学。   祝长明觉得这个不用讨论:“到时候看孩子们自己吧,想考中医药大学就去,大学里肯定不缺名师,博采众长,开开眼界也是好事,咱们不用阻拦。”   祝康林今年才初二,离高考还早。祝永文不同,他今年高一,明年高二就该考大学了。   祝永文低头沉思,要考中医药大学吗?   为着祝家更好的明天,一群人讨论到天黑了才散,祝十安回自己院子里,把简一寄来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她没拿给凤孃和祝长丰他们看的那几页,简一分享给她的私人小秘密。   简一回家后过得很开心,家里人宠着她,学校里还有许多聊得来的同学相伴,唯一叫她不高兴的是戴清。   用时下的道德观判断,简一在感情方面是个坏分子,好色的渣女。   在乡下时,简一把周围还看得上眼的男人打量了一圈,最后看上跟她同是北京来的戴清,追着人家谈恋爱。她考上大学后利索把戴清甩了,拍拍屁股溜了。   简一在信里气愤道:谈恋爱这事儿你情我愿,又不是她逼着他谈的,她想分,为什么他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戴清提着烟酒跑她家提亲是怎么回事?   她不同意,戴清一下红了眼睛,连最爱她的亲妈都委婉地劝她不要耍流氓,对名声不好。   苍天啊,她简直无处说理。   明明谈之前她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了,他自己也答应了,她没想到他竟然玩不起。   偏偏啊,他跟戴清不仅都是北京人,如今也都在北京读大学,而且戴家不是普通人家,戴清的爷爷跟她爷爷还是认识的,她不好撕破脸,现在她跟戴清就这样她逃他追。   简一在信的最后说,她跟戴清谈的时候以为戴清是个话少的美男子,谁知道竟然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狗东西。   祝十安看到这儿忍不住笑,心里默默嫌弃,你们俩谁都别嫌弃谁,都半斤八两。   祝十安以前给简一算过八字,她的命很好,福禄寿齐全,就是在感情上不会太顺利。有这样的命数再加上简一热爱美男的爱好,就注定了她很难跟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在祝十安看来,结婚生子不是很重要,特别是对于像简一这样富有生命力又爱折腾的人而言。   这样的人,他们的人生太宽广,太丰富,一辈子都不够他们探索新鲜事物,哪里需要婚姻和孩子来消耗空闲的时间和精力?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她死得年轻,但她对她短暂又精彩的人生完全不后悔。   祝十安收好信,眼睛一瞥,屋里多了一只鬼,壮硕的魂体装在一具好看的纸人儿里面,走动的时候快要把纸人撑裂了。   “白有钱,你这时候不去勾魂,来我这儿干嘛?”   大头鬼白有钱张嘴就夸:“祝天师啊,一段时日不见您又厉害啦。像您这样厉害的天师就该出去斩妖除邪,扬名立万啊!”   “有话就说,没话就赶紧走,我要休息。”   白有钱嘿嘿笑着凑上来,往桌上放一张契约:“您瞧瞧,这是什么。”   祝十安把信收到柜子里,看了一眼桌上的阴契,笑问道:“怎么,你的七爷总算知道口头收买没用,这次叫你拿一张生无常的契来?”   这话白有钱不好答,他打着哈哈混过去,挤眉弄眼地提示祝十安:“祝天师,您知道的吧,生无常灵魂出窍后可以去地府,没人拦您的。”   祝十安不接茬,自信道:“我以前去地府,难道谁敢拦我?”   白有钱的话比上次还戳人心:“祝天师,说句得罪您的话,今时不同往日啦,如今的您远不如当年的您,如今的地府也不是千年前你熟悉的那个地府啦。”   白有钱把阴契往祝十安面前推:“考虑一下吧,咱们都是老熟人,七爷肯定不会坑您。”   “那我考虑一下。”   白有钱闻言脸上一喜,以为自己终于磨动她了,七爷交给他的任务要完成啦,他乐得纸糊的脸差点都要扯裂了。   不等白有钱笑出声,祝十安也不签字,竟把阴契收起来放柜子里。   白有钱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扯开的纸缝儿冒着阴气。   祝十安笑问:“哪儿弄来的纸人儿,质量不怎么样啊,下回等到鬼节你来找我,我给你烧个好的。”   白有钱冷哼:“您要考虑多久?”   “再说吧。”祝十安不给他明确答复,话头一转问他:“前些日子,我亲自给太一门满门做了九日道场,我烧给他们的金山银山都收到了吧。”   “应该收到了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   白有钱不高兴道:“里头的事我一个小小鬼吏根本无从知晓,不过我瞧见几位鬼将赏赐手下的小鬼,赏赐的金子上有您的印记。”   要说以前,祝十安对白有钱高低不错,祝十安知道白有钱没有后人给他香火,每逢鬼节路祭的时候都会专门给他烧东西,吃的用的,金银都有。   祝十安习惯在她送的东西上打上自己的印记,白有钱以前见得多了,前几天碰到有鬼吏掏出金锭子,自然认得。   听白有钱说完,祝十安心里知道,她烧的东西到地府了,究竟是不是她师傅他们收用的还不知道。   “祝天师!天师大人!那阴契——”   祝十安打断他:“我最近忙得很,凡间的事都忙不完,哪里有空闲帮你们干活?等过段时间我得闲了再说吧。”   “您说真的?您不答应不是因为记恨地府?”   祝十安冷笑:“就像你说的,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哪敢儿记恨地府啊。你说是吧?”   白有钱哪里敢答,借口要干活去了,转头溜了。   “你等等。”   “祝天师还有什么事儿?”   “湖北熊山那边你有熟鬼不?那边出什么大事了?”   “没有认识的鬼,如果您好奇,我帮您打听打听?”   “好,那就多谢了,慢走。”   白有钱气哼哼走了,祝天师这人,用得着他的时候才对他客气。   祝十安随口一问,没有消息就算了。总归,行动组聚集了不少玄门中人,就算有事儿也能收拾。   祝凤琴来敲门:“安安快睡啦,你不是说明儿要早起去望云寺么?”   “好,知道了。”   屋里的灯熄了,祝家老宅静下来,躲在后花园水缸里的水鬼王二柱冒头,顶着一片才巴掌大的荷叶左瞧右瞧。   好极了,那个勾魂鬼走了,祝家人也睡了,那个爱欺负他的小白蛇不在,终于轮到他王二柱活动的时候啦。 [20]第 20 章:穷鬼羡慕的眼泪   云台观在祝家手里传承了上千年,跟云台观比起来,建立才几十年的望云寺似乎不值一提。但在百姓心中,望云寺比云台观有名声,有排面。   祝十安有此感叹的原因是上山去望云寺的路上,台阶修得整齐宽阔,修建这样一条路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非家大业大的大寺庙不能做到。   到了望云寺后,祝十安见到不少烧香的祈愿的行人,这也是奇景。   要知道,虽然世道风俗已经在变了,但十年动荡留下的后遗症还在,许多人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对于烧香拜佛这种事还是很避讳的。   祝凤琴今日起了个大早陪祝十安来望云寺,喘着粗气爬上山,祝凤琴小声跟祝十安说:“前天张道长带着张节从云台观下山来买盐,听他说云台观清净得很,没人去烧香呢。”   祝十安嗯了声,在镇山县人的心里,云台观跟祝家绑在一起,不像望云寺是对外的。比起云台观,望云寺更受大家欢迎。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佛家讲普度众生,道家讲道法自然。佛家跟人的生老病死紧密相关,门槛低,覆盖广,在这方便远比道家容易传播。   玄门内部争夺香火的话,道家大概率是争不过佛家的。不过祝十安这类修道之人根本不在乎,道法讲究的就是自然,爱咋咋地。   祝凤琴显然没有祝十安想得开,看到刷了金漆、金碧辉煌的望云寺大门,忍不住羡慕嫉妒的心。   祝凤琴小跑两步走近了瞧:“啧,这大雄宝殿建得真气派!”   祝十安没把大雄宝殿看在眼里,她的目光被广场右边那座竖了一座大铜钟的钟亭吸引了。   “安安呐,明觉大师不如你厉害,怎么望云寺比咱们云台观有人气儿?”   祝十安还没回答,明觉大师带着几个弟子迎出来:“祝大姑娘安好,几日不见,没想到祝大姑娘今日亲自上门,贫僧有失远迎。”   “明觉大师客气。”   “祝大姑娘特意来寺里可是有要事?”   “确实有点小事想请大师帮忙。”   “那咱们进去说?”   祝十安点点头。   两人交谈这一会儿,四周好些烧香祈福的人正看着他们,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祝十安跟着明觉大师进门,既来了望云寺,又有事相求,祝十安客气地给佛祖敬了三炷香后,才跟明觉大师去待客的院子。   待客的院子也不远,就在大雄宝殿右手边。穿过侧门过去,右边侧院没有供奉神像,除了几间客舍之外,只有一座盘旋的高塔耸立在院子里。   祝十安看着高塔说:“院子外面的有高墙和高大的榕树挡着,我们在大雄宝殿外面竟然没看到这里有座高塔。”   明觉大师笑说:“这是为了瞭望山下的春江、山谷和县城不受树木阻挡视线而建的。”   祝十安笑说:“所以那晚上山谷里的三清太极法阵破损,阴气泄露,你们才能第一时间发现?”   “是。”   明觉大师亲自煮了茶请祝十安尝尝,祝十安慢慢品茶,不着急说出来意,明觉大师也不催促,他跟祝十安细细说起望云寺的来历。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望云寺是为了压制镇山县特殊的风水局才建的,我们望云寺最宝贵的东西不是这些房舍,而是大雄宝殿广场上竖立的那套子母钟。”   祝十安刚才在广场上看见了,她问:“我刚才没细看,那个钟莫不是大巧若拙?叫我看一点不像法器。”   明觉大师佩服,笑道:“那黄钟确实不是法器,撞击黄钟能驱散阴气,镇   压邪魔,靠的是黄钟里面挂的金刚鱼。”   和尚敲的木鱼大多是木头做的,不过也有其他材质的,金钢打的木鱼也有的是。金刚打的木鱼声音更加清脆、响亮,一般会刻上佛家铭文、佛偈等,用作法器。   “金刚鱼原是西北迦叶寺的镇物,后来佛寺毁于火灾,金刚鱼失去了踪迹,民国时辗转落到一个张姓的古董行老板手里,后又被他转送给南京白塔寺一位高僧,那位高僧认出了金刚鱼是当年迦叶寺的镇物。再后来,为了镇山县的安宁,才把金刚鱼从白塔寺送到望云寺来。”   祝十安喝完一盏茶,自己给自己添了一杯。   祝凤琴听明觉大师说故事听得正在兴头上,她问:“既然外头那个大钟没用,为什么不直接用金刚鱼?偏要在外头套个大钟是为何?”   祝十安说:“是为了更容易使用金刚鱼吧。”   明觉大师点头笑道:“正是。金刚鱼是佛门法器,不是谁都有本事用。黄钟内部刻铸了跟金刚鱼一样的降魔铭文,用黄钟牵动里头的金刚鱼会容易些。说起来,子母钟还是借用你们祝家镇魂钟的法子。”   “你们望云寺的黄钟比我们祝家的镇魂钟好用,祝家的镇魂钟内外皆是法器,非入道之人不可敲响。”   “虽然如此,我们的子母钟不如你们的镇魂钟镇压邪祟的作用大。”   “各有各的好处吧。”   明觉大师说:“玄门没落之后,各门各派的许多法器都失去踪迹,很让人心痛。”   “好东西没人惦记?没人悄悄收集?”   “有,据贫僧所知,目前法器收集最多的是国安行动组。如今,只要被行动组邀请加入的玄门人士,都可以从行动组中选一件法器使用。就说你认识那位丁道长,他加入行动组后从行动组中拿了一把千年桃木剑,还是雷击木的。要说珍贵程度,我们望云寺至宝子母钟都比不了。”   祝十安顿时笑了,真是难为明觉大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竟还是为了劝她加入行动组。   祝十安依然不搭茬,话头一转:“明觉大师,我有事儿请您帮忙。”   明觉大师叹了一声:“你说吧,能帮得上忙的,贫僧一定相帮。”   “我听说医疗卫生部门正在逐步恢复中医院校,另外,他们也在商议要给一部分有医术的民间大夫办法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的机会,我们祝家想拿到这个许可证,想劳您打听打听具体消息。”   “祝家医道传家,当年你们祝氏医馆还开着时,临近几个县的人谁人不知你们祝氏医馆?祝氏医馆若真能重新开业,对大家都是好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打听。”   “多谢明觉大师。”祝十安诚恳道谢。   明觉大师又是叹息,祝家大姑娘一心想让祝氏医馆重新开业,她的心思都用在这里了,看来她真不想加入行动组。   何止不想加入行动组,昨晚上祝十安才拒绝了地府的阴契。在自己不够强的时候,祝十安并不想露头。   明觉大师不是讨人嫌的人,知道适可而止,笑着跟祝十安讨要香烛。   “你们祝家制作香烛有秘方,原来你爷爷在时每年送我们望云寺一捆,那可是好东西。”   “一点香烛不算什么,回头我亲手做些香烛叫人给您送来。”   “那贫僧就先谢谢祝大姑娘了。”   寒暄几句,外面日头都高了,祝十安也要归家了。   明觉大师亲自送祝十安离开。   走在大雄宝殿外面的广场上,祝十安又看了那套子母钟一眼,好心提醒一句:“明觉大师,你们望云寺不比我们云台观安全,以后人来人往的时候渐多,难保不会有人对你们望云寺至宝动心思,你们还是多保护着吧。”   明觉大师也知道子母钟重要:“多谢关心,我们每日早晚都有人巡视守护,不会出问题。”   既如此,祝十安也不多嘴了。   送走祝十安后,慧心上前一步:“师傅,祝大姑娘为何突然提醒咱们小心子母钟被盗?是不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玄门中人的手段多到让人想不到,明觉大师也不知道祝大姑娘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不过小心无大错。   “以后夜晚也不能放松巡视。”   “是,师傅。”   祝凤琴好久没有走这么多山路了,一大早上山,又赶在中午下山,回到家祝凤琴就哎哟哎哟地喊腿疼。   家里还有一群熊孩子呢,祝凤琴今天出门了,祝长芳、张惠他们替了祝凤琴的活儿,一块儿买菜做饭照顾熊孩子。   知道大姑娘不会在望云寺吃午饭,她们专程留了两份饭菜在锅里留着。祝十安和祝凤琴归家后吃了午饭各自休息去。   祝十安睡到半下午起来,今天不想修炼,她去后头库房里拿了族人们早前收集的青叶晒干碾成粉的青灰,又找了细竹棍出来,一个人在那儿调制青香。   青香做好了还不好烧,要阴干了才好用。祝十安做的香太馋鬼了,王二柱躲在荷叶底下,一双鬼眼盯着屋檐下晾着的香都快瞪红眼了,馋得快疯了。   要不是这会儿还是青天白日里,它一个鬼魂冒头会被灼烧魂体,它真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吸一口。   王二柱不敢冒头,那个成日里欺压它的小白蛇不怕,王二柱眼睁睁里看着那条可恶的小白蛇用尾巴卷着一把香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院子里飘来燃烧的香火味,王二柱冒着被灼烧魂体的风险小心露出一点鼻子,吸吸吸,我吸!   啊,真让鬼嫉妒!那条只会欺负鬼的小白蛇凭什么享用这么好的香火?   气死鬼了!   隔壁房间里,祝十安脚尖拨弄了一下舒坦到浑身瘫软的小白:“把墙角的香灰收拾干净。”   “主人,我还要。”   “你要个屁,赶紧干活去。”   “好吧。”   小白委屈巴巴去干活,小白又溜出去,王二柱看到它又偷了一把香跑了。   王二柱:“……”   它就是一个在富户家寄居的穷鬼,天天看人家吃香喝辣,偏偏它一口都尝不到,可怜。   王二柱心里默默发誓,下辈子它一定要投胎到富裕人家! [21]第 21 章:家里又要热闹啦   家里出家贼了。   祝十安做了三日的青香,阴干了只剩下两把,祝十安还没问青香去哪儿了,王二柱飘过来小声告状:“那条小白蛇偷走藏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祝十安转头去小白的仙坛,都没进去,站在门边一眼就瞧见里头摆着香炉的供台上,堆着高高一摞香。   祝十安进去点了三炷香插上,不知道在哪个墙角晒太阳的小白飞似的溜回来,嘴里还嚷嚷着:“我的香火,我的香火,谁动了本仙的香火!”   怕香火浪费,它溜上供台摆出一个龙吸水的姿势,努力把飘散的香火全吸进自己肚子里。   三炷香燃尽,小白软哒哒地趴在供台上,闭眼享受,顶级香火也就这样啦。   “我亲手做的香,好吧。”   小白一骨碌爬起来,瞪圆了眼睛,又啪嗒一下趴下,尾巴却不自觉地偷偷卷着堆在一旁的青香。   祝十安轻哼:“你问我要香火之前我没给你?你这个小贼,竟敢偷我的香。”   小白眼泪汪汪求饶:“主人,下次不敢了,我下次……”下次少偷一点,藏深一点,一定不让你发现。   “尾巴松开。”   小白不情不愿地松开尾巴。   祝十安把青香全部抱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小白笑,语含威胁:“再干偷鸡摸狗的事,下次你一支香都别想从我这儿拿到。”   “主人~”   小白哭唧唧,祝十安不搭理它。   拿了香去前院,把香分成两份,一份送去云台观,一份送去望云寺。祝十安跟祝长芳说:“也不着急,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去送。”   “我知道了。”   祝长芳收好香,跟祝十安说:“听张惠说,昨儿祝长明跟李院长说了那个证的事儿,李院长打电话跟市里的人打听,都说没听说有这事儿。不过各地中医院校重建的事儿肯定是真的,咱们市里好像也在商量重建中医院,不过今年肯定赶不上趟了,李院长说连老师都没请到呢。”   “北京那边都还没谱的事儿咱们这边肯定更不知道了,多关注吧,消息一出来,咱们家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祝长芳笑道:“大姑娘放心吧,现在全族上下都盯着这事儿,一有消息咱们准知道。”   祝十安又想到一件事:“对了,送香你先送云台观,望云寺那里你隔十天半月去送也不耽误,到时候正好问问明觉大师,我跟他打听的事儿有结果没有。”   祝长芳秒懂:“行,我记下了。”   镇山县太偏僻,明觉大师帮他们打听消息一来一回肯定会耽搁不少时间,等些日子借送香去催一催,也显得不那么刻意。   旁边正纳鞋底的五婶婆说:“咱们家拿到那个证儿后要准备采购药材吧,好些好药材咱们这儿没有,肯定要去其他地方采购,到时候会不会不许咱们这样干?”   “是哦,别把咱们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了。”   “我看不用担心,人家既然给证了,肯定会考虑到采买药材的事。”   “寿光爷、寿信爷昨儿回族里了,两个老人家都说要好好温习医术,最好一次就考中呢。”   “要不是年轻一辈不如寿光爷他们有本事,我想着不如全族会医术的都去考一考,说不定走狗屎运就考中了。”   众人听了后哈哈大笑,祝十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祝家人把这样的话当作笑话讲,李院长可没当笑话。   又一次巡视时看到祝长明在研究医案,李院长十分严肃认真地跟祝长明讲,希望他坚守岗位,尽职尽责,不要为着还没影儿的事忽略眼前的工作。   祝长明无奈笑道:“院长,这会儿我没病人,我不看医案又干什么?以前我也看医案,还跟其他大夫讨论,您怎么不提?”   李院长察觉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他尴尬地打哈哈:“你看你,我又没说你玩忽职守,只提醒你一句你还生气了。”   祝长明:“……”   李院长倒打一耙的行为不仅祝长明觉得无语,李院长怪不不好意思地搓搓脸:“你放心,市里我会托人打听着,那个证儿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叫你家大姑娘自己考去。”   李院长的言下之意:叫你家大姑娘自己考去,你这个在县医院有工作的人就别掺合了。   祝长明索性说明白:“您放心,我会在县医院好好工作,不会撂挑子跑路。”   族里为他要不要去考试商量过了,祝家不缺大夫,没必要让他放弃稳当的工作掺和到里面去。   就算要他要辞了县医院的工作回自家医馆坐堂,至少要等家里医馆顺当了,缺人手了再回去。   李院长紧追着问:“你自己说的你要认啊,说好了,真不会撂挑子跑路?”   “真不会。”祝长明解释:“说个实在话,现在政策才有松动的迹象,以后会怎么样也难说。就说从家族考虑,也没必要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这话说得有理。”   李院长总算放心了,拍着祝长明肩笑道:“你看你的书吧,我去隔壁诊室转转。”   “院长慢走。”   祝家的亲朋好友们陆续收到消息,都为祝家的前途动了起来。祝家族人们也没闲着,该干活干活,该读书读书。   忙到立夏后,油菜、小麦收仓,禾苗、玉米都种下地了,身上的夹衣都换成了薄薄的单衣,地里的活儿总算忙得差不多了。   族里的人来三清巷接孩子,一个个还挺舍不得走,被他们爹妈拉着,还要回头扯着嗓子喊,说他们会再来的。   凤孃也挺舍不得的,跟着把一群孩子送到牌坊那儿才回来,回来就感叹:“在的时候嫌他们吵闹,现在都走了吧,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五婶婆笑说:“那你再等一两月,等到暑假了,学校里的皮猴子们都回来了,咱们三清巷各家的孩子们,大大小小十几个,都来主宅玩儿,肯定热闹。”   祝凤琴哎哟着拒绝:“等他们放暑假呀,都入伏了,伏天里天热容易犯困,中午我歇觉都不够,哪有空闲去管皮猴子们呢,还是你们自己管着吧。”   女人们又是大笑,养孩子呐,就是这样又高兴又辛苦。   祝凤琴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族人们带着自家孩子已经上船了,几个调皮孩子趴在船尾玩水,被家长训斥几句,才乖乖坐好。   “英英,你脖子上戴的什么?给我瞧瞧。”   祝康阳看到英英脖子上掉出来的东西,手快得很,一下抓到手里,英英立刻抢回来,凶得很:“大姑娘给我的,你不许摸。”   “我偏要。”   英英护着自己的东西躲开:“你再过来,我把你踹江里去。”   英英比祝康阳大一岁多,又长得壮实,她真能把祝康阳踹江里去,她脚刚伸出来就被她爸祝长江抱起来。   祝长丰也拉着儿子祝康阳不让动:“好端端的,你们闹什么?”   英英指着祝康阳,老大声说:“他抢我东西。”   “我没抢,我就是想看看。”   祝长丰问旁边几个孩子:“谁先动的手,抢没抢?”   敏敏举手:“哥哥,抢了。”   “叛徒!”   祝康阳气浑身乱扭,要下去教训妹妹,偏偏被他爸抱得死紧,还给他屁股一巴掌:“错了就认错,凶你妹妹干什么?”   当着大家的面被打了,觉得没面子,英英还得意冲他做鬼脸,祝康阳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哭得面红耳赤,倒把船上的大人们逗笑了。   祝长丰让儿子趴自己肩膀上躲羞,他拍着儿子的背哄着,笑问英英:“跟伯伯说说,你们俩抢什么东西?”   英英从领口里扒拉出来一个三角形的红布包:“看,家主给我哒,里面装着宝贝,保平安的哦,凤婶婶帮我缝的红口袋呢。”   祝康阳悄悄回头看,气得又哭,边抹眼泪边道:“凭什么我没有?”   英英挤眉弄眼地做鬼脸:“谁叫你们不乖,就不给你们。”   祝康阳浑身乱扭,扯着嗓子嗷嗷地哭,又被他爸打了,叫他消停点。   孩子们闹腾的热闹,大人们脸色凝重起来。那么多孩子,大姑娘怎么偏偏给英英平安符?   祝长江轻轻捏了下红布包,里面的手感应该是平安符。   “英英,你跟爸爸说,大姑娘送你平安符时怎么说的?”   英英本来还得意着,看爸爸突然不笑了,她认真想了想:“大姑娘说,叫我别去山里。”   “还有呢?”   “大姑娘说,碰到事了也别怕,都是小事情,害不了我的性命。”英英想了好一会儿,应该就这些了。   敏敏补充:“小蛇哦。”   英英哦了声:“我和敏敏爬过门槛去后花园玩儿,碰到一条小白蛇,那条小白蛇好白好白的,发光呢,我想扣一块白白的,小白蛇不让,跑房梁上去了,还龇牙凶我。”   “然后呢?”   “然后,嗯……”英英挠挠耳朵:“家主出来了,说我跟它犯冲,这个月不要见小蛇。”   孩子们说得七零八落的,事情串一起,这意思是英英这个月跟蛇犯冲,叫她不要进山,免得被蛇咬?   祝长江不放心,他跟祝长丰说:“我要回去问问大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姑娘今日不在三清巷,凤孃说,昨儿她就上云台观去了。不过大姑娘虽然不在,你去问问凤孃也行。”祝长丰指着英英脖子上戴的平安符:“不是说凤孃给缝的红布包吗,她肯定知道中间缘由。”   “说得对。”   祝长江担心女儿出事,一刻也等不得,刚好对面有竹排顺江而下去县城,他把英英交给祝长丰带着,自己一脚迈到对面竹排上,又回县城去。   祝长江跑回三清巷找凤孃问平安符的事,祝凤琴一跺脚:“哎哟,刚才乱糟糟的,我竟然忘了安安叫我交代你的话。”   “大姑娘怎么说的?”祝长江忙问。   “大姑娘说英英这孩子八字上流年不利,马上下个月就是毒月,叫你们做家长的多看着点孩子,别让孩子往多水多山的地方去。安安说不是大灾,你们也别把自己急坏了。”   祝长江悬着的心总算放肚子里了,不是大灾就好,那就好。   祝长江再三道谢后,才又走了。   五婶婆小声说:“我老婆子说的没错吧,家里孩子是该常叫大姑娘见见,有个什么三灾八难的也要提前有个准备,免得栽了大跟头,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大厅里几个小媳妇儿连连点头,这话没错的。   “不说这个,昨天我看到食品站又开始卖鱼了,咱们明儿早起排队去买条鱼回来吃吃?”   “行啊,刚好我泡的泡椒泡姜够味儿了,用来做鱼味道肯定好。”   “凤孃,明天一起去。”   凤孃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再等两天去,安安还没回来呢。”   “那没事儿,你买回来放在水缸里养着,过两天等大姑娘回来再做呗。”   “还是算了吧,我怕我把鱼养瘦了,那多不划算?”   几个女人们又笑起来。   夏忙过去了,天气也热了,春江上三五成群捞鱼的人多了起来,这个时节,就算食品站买不到鱼,去江边溜达两圈,总能从那些热衷捞鱼的半大小子手上买到新鲜的鱼吃。   祝凤琴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连去食品站买菜都不热衷了,她把上回何家送的布料找出来,选了那块碎花的,还有一块湖蓝的,请张惠帮忙裁剪两身连衣裙,她踩着缝纫机,一下午就给缝好了。   连衣裙缝好了又过了一道水,挂在后花园晾着,等祝十安从云台观回来,刚好能穿上。   祝十安看到两条七分袖的连衣裙,笑道:“凤孃你别只顾着给我做,你给自己做两身啊。”   “我做了,我做的斜襟半袖,我不爱穿那个连衣裙。”祝凤琴给她展示:“瞧瞧,我还做了包边的,刚好把你做裙子的边角料用上。”   祝十安瞧了瞧,做的是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也适合我这个年纪穿。”   两人正在欣赏新做的衣裳,祝长芳敲门进门,笑着道:“哎哟,可别看了,家里来客了。”   “谁来了?”祝凤琴问。   “宋家人,宋为国的老娘和他媳妇儿,说是跟咱们大姑娘说好了的,要来住一段时日,请大姑娘帮忙调理调理身体。”   祝十安说:“夏忙都忙过了,我想着他们也该来了。宋为国没来?”   “没来,听说出门办事儿了。”   祝十安和祝凤琴都想到了祝家之前托宋为国打听的事。   祝凤琴忙说:“人到哪儿了,我去迎一迎。”   “估计快到牌坊了。”   “走走走,都去,安安也去。”   小白从房梁上溜下来,顺着门墙往巷口去瞧新鲜,家里又要热闹啦。 [22]第 22 章:都是好日子   祝十安头一次见宋为国亲娘。   宋老太太打扮得清爽干练,讲话温和有礼,又爱说笑,谁都能跟她聊几句,这样的人不管年纪,不管来历,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人。   祝长芳在祝十安背后小声说:“听说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了,看着却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张惠点点头,不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像是从乡下来的来太太。这个年纪还看得出气度来,这老太太出身肯定不一般。   那边,祝凤琴还拉着宋老太太说笑:“要我说呀,您在咱们这儿住下,等夏天过去再回家也不迟,咱们这儿多山多水,夏天凉快着呢。”   宋老太太天生一双笑眼,她温声道:“来一趟麻烦你们就很不好意思了,不好常住的。再说,家里还有一堆事,我家老四一有空闲就往外跑,家里长期没人也不行。”   宋家老两口如今跟着老四宋为国一家人住在乡下,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加上宋为国夫妻一共才四个大人,婆媳俩来祝家治病,宋为国有事儿出远门了,如今家里只有宋老爷子一个人照顾家里两个小孙子。   宋老太太笑叹道:“两个小孙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一个没看住就闯祸,可愁人了。”   祝凤琴扶着老太太的手进门:“上回听你家老四说,大的那个七岁,小的那个五岁了?”   “是,老四家两个都是孙子,原本想要个孙女,谁知,唉,没缘分。”   宋为国的媳妇儿郑美晴不自觉红了眼眶,孩子都成形了,是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就流掉了。   一个没注意说到宋家婆媳俩的伤心事,祝凤琴心里懊悔,又忙劝道:“不说这个,既然来咱们家了,自然让你们健健康康家去,以后缘分到了,孩子肯定又来你们家了。”   宋老太太叹息:“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祝十安跟宋家婆媳相见,不等祝凤琴介绍,宋老太太就走到祝十安跟前,笑道:“你就是安安吧,我见过你婆婆,你跟你婆婆长得有几分挂相,我瞧着就亲切。”   祝十安请老太太坐下,亲自倒茶,笑说:“我们家里的人也说我跟我婆婆爷爷长得有几分挂相,跟我爹娘倒是不怎么像。”   老太太仔细打量祝十安的脸,笑说:“脸型和眼睛像你婆婆,鼻子像你爷爷,下半张脸像你娘。当年你爹娘成婚的时候我们来庆贺,你跟你娘年轻时候有点像。”   祝凤琴来祝家的时候,祝十安爹娘都没了,她没见过。祝长芳、张惠年纪轻,更没见过。五婶婆和另外两个年纪大的祝家老太太也跟着点头,宋老太太说的对。   “大姑娘长得好,得了你家祖上的好处,长了一张美人脸。”   “要说长相,祝家人就没有长得丑的,就是我家那位年轻时也是个清俊小生,要不是他长得好呀,当年那么多上我家提亲的人里面,我也不会选了他。”   五婶婆说起年轻时的事那叫一个得意,年轻小媳妇儿们都听乐了。   五婶婆不怕笑,她说:“以前我家也是做买卖的,我爹娘疼我,给我准备了好大一份嫁妆,眼馋我的人家多着了。”   众人又是大笑,祝长芳笑疼了肚子,身子一歪倒张惠怀里。   宋老太太笑说:“祝家的男女老幼是长得不错,娶进门的媳妇儿也没有差的,我还认识你们族里几位老太太,当年,她们的娘家也是河面上数得着的好人家。”   祝家到底是兴盛过的,在祝长芳这一代人里看不出什么,但是往上一代仔细看,祝十安爷爷们那一辈儿,男婚女嫁挑选的人家,都是有底蕴的人家,小官之女、做买卖家的闺女、读书人家的千金……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为了不惹人眼,都从城里搬回乡下住了,这几十年都沉寂了下来。   五婶婆谦虚道:“到底比不上您家,您爷爷刘老大人可是当过京官儿,见过大世面的。”   宋老太太娘家姓刘,刘家祖籍在镇江,宋老太太的爷爷会读书,考中进士后一路高升,最高做到了四品官儿,后来见朝廷腐朽的厉害,急流勇退到重庆府任官,刘家人在当时的巴县住了下来。   后来清朝没了,外面乱成一锅粥,刘家没再出能人,在巴县倒也还过得去,又跟当地土著宋家联姻,风风雨雨都这么走过来了。   宋老太太摆摆手:“都过去啦,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现在是庄稼人就好好种地,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了。”   闻言,祝凤琴、五婶婆她们都忍不住唏嘘。   还是宋老太太有远见,时移势易,怀念以前不如过好现在。   宋老太太提到宋为国,说:“前些日子你们送的信我们收到了,我们家老三以前当过兵,他的老上级媳妇儿的娘家大嫂在北京人民医院工作,老三为这事儿专门请托了老领导帮忙打听,一有消息啊,一准儿告诉咱们。”   祝十安道谢:“多谢您家费心。”   宋老太太笑道:“咱们是世交,在这些大事情上就该互相帮衬着,不用道谢。再说了,要是消息是真的,那其他行业也会慢慢解禁,我家老四高兴着呢。”   祝凤琴搭话:“刚才我就想问,你家老四怎么没送你们来。”   “老四开了介绍信去镇江了,听说年初出了纠正海外关系的政策后,离咱们较近的海外华侨们回来了许多。镇江的谈家人好像也回来了,老四听说后一定要去镇江走一趟。”   五婶婆惊讶:“镇江谈家?原来漕帮领头的那个谈家?”   “正是。”   水上讨生活的人是一个非常大的群体,就像宋家以前掌着长江上游的运输业一样,东西南北的各条江河各有势力,但水面上的势力也有总揽的领头人,谈家就是其中之一。   清朝末年海运和铁路兴起,漕运没落,那些没法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跟着领头的那几家形成了新的势力,改名叫青帮,民国时纵横上海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是呼风唤雨的代表性人物。   其中没有谈家,因为谈家人在清朝后期就举家迁居东南亚,在东南亚跟人抢地盘,慢慢在当地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有枪有炮有船,海运搞得风生水起,早不跟黄、杜、张那几家人来往了。   说起谈家来,宋老太太羡慕得紧:“谈家的祖辈有远见,也有魄力。我们家老爷子说,那时候漕帮里有眼界的都看出以后日子不好过,可谁都没胆子像谈家一样往外闯。”   五婶婆忙点头:“咱们的根就在这里,就是再回到那时候,估计当家人也做不了举家去海上讨生活的决定。”   “是啊,要不说谈家人厉害呢。”   “不过话说回来,谈家人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谈家消息灵通呗,谈家一直跟政府层面有联系,打仗的时候帮着运送物资,后来又帮着从海外搞设备,国内一有动静,谈家人肯定知道。”   宋老太太犹豫了下,又说:“有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听说谈家人回来得这么快是因为谈家的孙辈中有个年轻人得了怪病,没得治,谈家老爷子想回来找中医瞧病。为这个,谈家答应捐赠了好几所中医药大学。”   “哎哟,好几所啊,谈家可真有钱。”   宋老太太笑:“家大业大,人家也不缺这点捐赠吧。”   宋家跟祝家是世交,以前又是生意伙伴,大家背景相似,除了日常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话题之外,可以聊的话题那真是多得很。   宋家婆媳来了三清巷看病后,一直住在村里不肯出门的祝家老太太们也愿意出门了,一来主宅就跟宋老太太热情问好,大家坐下唠嗑忆当年。   有了这些热闹,祝长芳她们这些小媳妇儿也不爱听外头哪家婆媳不和的闲话了,有空就来主宅坐着,一边给老太太们倒水斟茶,一边竖起耳朵听祖辈们的故事,听到兴起处,不由得拍大腿,后悔自己没有生在祝家兴盛的时候。   宋老太太笑着跟年轻小媳妇儿们说:“那时候世道乱着呢,哪里比得上现在安稳?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信,你们问问大姑娘?”   被众人盯着,祝十安点点头。   祝十安只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祝家人们便已经信服了,一个个都乐开了花。   祝十安的医术好,她给宋家婆媳俩开方调理身体,又用针灸辅助,宋家婆媳在祝家住了不过半个月,肉眼可见的,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时中气越来越足,就是惫懒的身体也有了活力,比以前爱动弹多了。   主宅这边日日都有人来,宋家婆媳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大家对家主调理身体的本事佩服不已。   祝长明隔三岔五来给宋家婆媳请个脉,一日日看到宋家婆媳身体变好,他回家跟媳妇儿张惠感叹:“我看我真不用辞了县医院的工作,等家里的医馆开起来,有大姑娘坐堂,什么病都能看。就算有大姑娘看不了的病,那我就更没本事看好。”   张惠不这样看:“你傻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因为大姑娘比你强,你才更要想法子跟着大姑娘学,在县医院你能学到什么?你看看大姑娘给亲戚看病收的那些谢礼,不比你一个月的工资强?”   祝长明笑说:“真是奇了,大姑娘才回来时你不是不许我——”   张惠打断他,还瞪他:“你快别提了,都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有什么意思?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姑娘厉害,是我眼拙,行了吧?”   祝长明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提不提。”   张惠把土豆扔给他:“去把土豆皮削了,切成丝,你儿子要吃土豆丝饼。”   “家里还有油摊饼吃?”   “有,族里才收的油菜籽,榨了菜籽油,我跟族里换了两斤。”张惠叹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缺油吃哦。”   缺物资的年月,真是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等着吧,等日子好过了,以后你一顿想吃几个油饼子就吃几个油饼子。”   快了,快了,一切都会变好。 [23]第 23 章:谁是谁的人脉   宋家婆媳二人身体好转后,没有在祝家多停留,赶在端午节前告别祝家众人,回家过节去了。   她们走时祝凤琴很是不舍,祝长芳这些年轻小媳妇儿们也是如此,毕竟,像宋老太太这样有见识,又能跟她们毫无顾忌地说话的人真的不多。   祝长芳跟张惠要好,两人凑一块儿给族里孩子们煮今天的青菜汤,祝长芳一边烧火一边跟张惠说起宋家老太太来。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真没说错,宋家老太太太有见识了,跟他们家有牵扯的人脉关系,生意上的买卖往来她都知道,跟她老人家一比,咱们就像圈养的鸡崽儿,再勤快会算计,也就门前一亩三分地的事。”   祝长芳长吁短叹:“哎哟,我原来以为我们族里婆爷叔婶们也只关心族里、田里这点事儿,这次跟宋家老太太一块儿聊开了,我才知道我们族里有见识的老人也不少。”   张惠往灶台里塞柴火,顺口说道:“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可不就像被圈养着的鸡崽儿么,在镇山县这个小地方,日日见的都是这些人,嘴里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那点子事儿,过一年和过十年差别不大,能有多少出息?”   张惠想得很明白:“说到底,咱们不如长辈们有见识,是因为我们经历的事少了,见的人少了。咱们现在有儿有女,丢不开手,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咱们的孩子不能跟咱们一样啊,他们得走出去。”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还年轻着呢。”祝长芳说,“咱们不能凭考学走出去,以后未必不能靠着家族走出去。”   张惠没祝长芳的心气儿,不过希望家族越来越好的心很真,只有家族越来越好,她的小家才会越来越好。   祝长芳抱了一捆晒干的柏树枝丫进来,丢在灶前,说:“县里的人口比前几年多了不少,人多了柴火不够烧,现在砍柴都要往山上多走一段路。”   张惠笑道:“柴火不够烧,今年冬天咱们要多买点蜂窝煤存着。”   “到时候看吧。”   虽然烧煤方便,但是要花钱的,而且她觉得烧煤煮的饭不如烧柴煮的饭香。   两人正说着话,祝凤琴从后院过来,手里提了一条一斤多的腊肉,看到祝长芳就说:“多谢你前几天换给我的肉票,我现在没有肉票还给你,就用腊肉抵账了。”   祝十安喜欢吃鲜肉,家里肉票有多少用多少,根本没有剩的。昨天宋家婆媳回家,祝凤琴肯定要款待人家一顿好饭菜,就借了祝长芳家的肉票。   祝长芳忙说不用:“我家徐棠、徐梅没少在您家混吃混喝,也没见您和大姑娘问我要钱,我给您两张肉票你还要还回来,您也太客气了。”   祝凤琴把肉塞到祝长芳手里,“给你你就拿着,你家养着两个孩子呢,有条件就要让她们多吃肉才长得好。”   祝长芳笑道:“您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过两天煮了腊肉过端午节,家里吃顿好的。”   锅里的汤煮得差不多了,张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边跟祝凤琴说:“这个月要过端午,县医院比平日里多发了肉票过节,凤孃,您要肉票的话也换点腊肉给我,我家长明喜欢吃腊肉。”   “行,我跟你换。”祝凤琴一口就答应下了。   家里有个爱吃鲜肉的,不管谁拿肉票来跟她换腊肉,她都答应换。   张惠家去拿肉票,刚打开主宅的侧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熟人,县长夫人。   “您这是?”   吕雯忙笑道:“真是巧了,刚想敲门门就开了。”   吕雯背着一个背篓,张惠记性好,一看就知道跟何家上回送谢礼的背篓是同一个,张惠心里立刻就有了猜测。   张惠笑问:“你这是有事儿?”   吕雯点点头:“这不是马上过节了嘛,我娘家那边给我送了十斤松子来,我给大姑娘送点尝尝。”   张惠看背篓装得满满当当,不像只有几斤松子的样子,她也不讨人嫌多问,就说:“你来得巧了,大姑娘今儿在家,你要迟来几天啊,大姑娘去山上了你就见不到人了。”   “张惠,跟谁说话呢?”   祝凤琴和祝长芳两人慢慢走两步从跨院出来,就看到张惠站在半开的门口跟外头人说话。   “凤孃,有客人上门。”张惠回头说道。   祝凤琴凑过去一瞧,立刻笑了:“吕雯啊,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自从何载明夫妻俩从县委大院搬到北街上住后,祝凤琴去食品站、去粮站的时候常从那边过,撞见过吕雯好几次,也算熟人了。   吕雯对祝长芳笑着点点头,才转头跟祝凤琴说话,祝凤琴听说她有事儿想见安安,就请她去前厅。   “长芳,帮我泡壶茶来。”   “哎,好。”   见凤孃带着县长夫人进去了,祝长芳才给张惠使眼色:“什么事儿?”   “不知道,说是来送节礼的。”   “那我进去听一耳朵,回头跟你说。”   张惠点点头:“你快去泡茶,我家去给凤孃拿肉票。”   “成。”   要说镇山县里叫吕雯第一上心的人家肯定是祝家,这几个月里三清巷这边常有祝家亲朋好友来往,偶尔也能碰见一两个从县医院过来带孩子求诊的病人,这些人不像她儿子生病是因为撞鬼,而是真的得了寻常病症。这些人不管男女老少,到了祝家大姑娘手里都被治好了。   吕雯上周带儿子回市里看望爹娘,忍不住就把祝家的事告诉爹娘,祝家不仅在那方面厉害,看病调理身体也很有一手。   她爹娘听她这么说后,就上了心,找人打听祝家,只打听到祝家人确实很擅长调理身体,在小儿病症上特别有办法,于是,就想给祝家大姑娘介绍一个病人。   祝长芳端着茶盘进门,就听到吕雯说:“那个孩子生来就体弱,全家人看护得像眼珠子似的养大,身体还是不康健,五岁的孩子看着跟三岁的孩子差不多。要不是他们不缺吃穿,买得到好东西给孩子补身体,生病了又能请到好大夫,只怕孩子早就没了。”   吕雯谢过祝长芳的茶,又跟祝十安说:“那孩子体弱是胎里带的,都说孩子养不大,家里人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夭折了。偏偏那孩子父母早逝,就这么一个孙孙,这要是没了,把孩子带大的祖父母不知道多伤心。”   祝凤琴好奇地问:“你们家亲戚?”   吕雯笑说:“我们家小门小户哪里攀得上那样的人家。那户人家姓彭,彭老爷子是扛枪的,在师长位置上退休。我知道他们家的事,是因为我大嫂的爸爸是彭师长手下当过兵,又是同乡。”   祝凤琴直白问道:“你是想请我们家大姑娘给那个彭家的孙子看病?就像你说的彭家人肯定找得到名医,不一定要咱们家大姑娘吧。”   吕雯压低声:“彭家肯定找得到好大夫,就是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见好,彭家怀疑孩子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   屋里几人都明白了吕雯的话了,像彭家这种情况,找祝家这样医道双修的正好。   “大姑娘,您看,能不能帮忙瞧瞧?”   祝十安摇头:“像我们家这样的不是特例,他们如果真有这个想法,找个懂行的道医给瞧瞧也不难,没必要送我这儿来。而且,现在不许私人行医,不是碰到要命的急症我也不会给人瞧病。”   祝凤琴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帮着补了一句:“前几个月你们家孩子那是撞上了,不得不救,我们家可没违反规定。”   吕雯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祝十安笑道:“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不过看病这事儿咱们也要讲规矩。等以后祝氏医馆开业后,欢迎你介绍病人过来。”   “祝氏医馆开业?”吕雯迷茫,这什么意思?   祝十安看了祝长芳一眼,祝长芳立刻明白过来,忙说:“听外头有人说上头允许一部分厉害的老中医考那个什么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上证了就允许医馆开业。不过我们也只是听说,做不了准,或许何县长那儿消息灵通,比我们知道的清楚?”   吕雯没听说这事儿,不过:“我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不过刚才的话也说得对,彭家的人脉关系想找个像祝大姑娘这样的未必找不到。祝大姑娘若是有了证,家里医馆开门了,她也多了一份说服彭家的筹码。   如果介绍彭家来祝家看病,真把病看好了,这个人情可不小。   吕雯下定了决心。   祝十安微微一笑,她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祝家如今正广撒网呢,吕雯自己送上门来的路子,有枣没枣,祝十安顺手打一杆子罢了。   吕雯走了,祝长芳帮着祝凤琴整理吕雯送来的节礼,五斤松子儿,六斤五花肉,另有罐头点心好大一包。   “嚯,好厚的礼啊。”   祝凤琴跟祝十安说:“我看何县长一家很看重你,一个端午节送这么厚的礼来,咱们要不要还礼?”   “不还,何家想要的不是咱们还的那点吃的用的。”   祝长芳赞同,何家想借大姑娘的本事经营他们家的人脉呢。大姑娘刚才没答应,抻一抻何家也好。   张惠回家拿了肉票回来,看到何家送来的节礼,又羡慕了,有本事的人果然什么时候都不缺好东西。   祝凤琴笑说:“今年端午节过得肥,这么多鲜肉也放不住,等过节那天我蒸两锅肉包子,咱们巷子里的孩子都来领一个。”   “那就先谢谢凤孃和大姑娘了。”   端午节还没到,三清巷就先热闹起来了,孩子们放学就跑主宅来,拉着祝凤琴说自己想吃什么口味儿的包子,有想吃酸菜肉丝馅儿的,有想吃豇豆肉末馅儿的,一个个争来争去,叽叽喳喳地闹腾得很。   春江对岸的祝家族里也闹腾,这个闹腾不是因为过节,而是得了大姑娘平安符的英英被蛇咬了。   这丫头莽得很,那蛇缠了她脖子咬她,她反咬蛇一口,一人一蛇都不松口。又说那蛇不是毒蛇,好在没闹出人命。   全村人都惊动了,跑去祝长江看热闹。   祝长江把平安符从女儿脖子上拿下来,手捏到红布包,只听见里头清脆的声音,打开红布包一看,平安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黑灰。   围观看热闹的祝家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姑娘算得真准。 [24]第 24 章:备受期待的考试   女儿跟蛇互相咬了一口,都说那蛇没毒,可平安符都烧成了灰,祝长江一家子吓了一大跳,根本不敢放心。   特别是祝长江的媳妇,吓得脚软手麻走不动道,嘴里还念叨着要送女儿去大姑娘那儿,让大姑娘看看灾躲过去没有。   祝长江也怕得很,安抚好媳妇儿和爹娘,祝长江抱着女儿赶去三清巷找大姑娘,一进门就喊人,说自家姑娘被蛇咬了。   英英不怕,还纠正她爸的话:“是我把蛇咬了?”   “什么,你,你把蛇咬了?”   祝长芳、祝凤琴、五婶婆等在前厅干活的女人们都惊呆了,人怎么咬蛇啊?   英英挺起小胸膛,抬起手臂抹了下嘴角,说:“那蛇缠我脖子,还咬我,我怎么不能咬它,我比蛇的牙齿多咧。”   “嘿,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厉害?”   “那蛇有毒没毒?”   “英英没事儿吧。”   “蛇咬哪儿了?”   大家围着英英,叽叽喳喳地关心着,祝长江都插不上话。   祝十安从后院过来了,看到英英时先看她的脖子,又看她的额头,笑说:“原以为已经提醒过你了,你乖乖在家躲一个月就算消灾了,没想到还是撞上了。不过也没关系,事情也算了了。”   祝长江忙问:“您给英英的平安符烧成灰了,英英现在算有事儿没事儿?”   “没事了。”   祝长江大喜:“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祝十安坐下,问:“不是说不让她去河边山上吗?在哪儿撞见蛇的?”   提到这事儿祝长江就没好气,拍女儿背:“你自己跟大姑娘说。”   英英咧嘴笑,声音响亮道:“我跟哥哥姐姐们去草丛里找地石榴吃,谁知道一条黑蛇从茅草里蹿出来就缠我脖子,还咬我,我就咬回去啦。”   祝凤琴哎哟一声:“都快端午了,天气热了,那些钻洞里的蛇虫鼠蚁也爬出来了,除了山上河边,草丛里肯定也不老少,怪安安当时没说全。”   祝长江忙说哪里能怪大姑娘:“是我家英英不听话乱跑,在家待不住。”   祝十安招手叫英英过来,   英英从她爸怀里抱过来,“大姑娘叫我?”   “手伸出来我瞧瞧。”   “哦。”   祝十安给她把脉,又捏捏她的小嘴,英英调皮地伸舌头笑,祝十安检查一遍说:“没事儿了,以后少往那些草丛里钻,不然,下次碰到有毒的蛇我看你怎么办。”   英英说:“不会啦,哥哥们说,咱们这一片的田鼠洞、石头缝都被扒光了,只要敢冒头的都被抓去吃了。”   说起来,这也是祝家族人们觉得稀奇的地方。   别说离村里近的这些地方,就是半山腰这些常去砍柴的地方,野物不是被人吓走了就是被抓了吃了,英英怎么还会在村口的草丛里被蛇缠上?   如果不是大姑娘提前说过叫英英避灾,大家都想不到躲灾这上头去,只会当作意外,可大姑娘之前提醒过了,大家立刻就想到这是躲灾。   不管怎么说,孩子没事儿了就好。   英英胆子大,她说她不怕,祝长江还是担心,问大姑娘孩子需不需要吃药?   祝十安本来说不用,可面对祝长江的眼神,祝十安改口:“家里没药,你去县医院请祝长明开一剂安神汤,药材拿回来用咱们家的水熬煮,叫英英喝了再回去。”   祝长江觉得这样好,把孩子放主宅,自己跑去县医院开药。   英英被一群小媳妇儿抱怀里揉捏,祝长芳拍她小屁股,咬着牙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你看你爸妈都要被你吓死了。”   英英今天已经被训了好几回了,也不顶嘴,乖乖点头说下次不会啦。她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祝十安跟前,指着脖子上挂的红布包给她瞧:“我的宝贝没有了。”   红布包的缝线被剪开,里头的平安符烧成了灰被拿出来了,英英的脖子上只挂着一块红布。   祝十安说:“你要想要,再给你一个。”   英英欢喜:“还要凤婶婶给我缝上。”   “好。”   祝凤琴这会儿闲着也没事儿,拿了一个新的平安符装红布包里,又给缝上挂到英英脖子上。   英英满足了,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高兴极了。   张惠起了心,想给自家儿子求一个,可儿子没灾没病的不好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大姑娘,我想给我家徐棠、徐梅求一个平安符,您看行不行?”祝长芳开口问。   祝长芳一开口,其他几个女人也开口求,张惠也连忙跟上:“我也想给我家儿子求一个,他呀,自从去学校读书以后最爱跟人往外头跑,天气热了我深怕他跟人跑江边啊,山里这些地方去玩儿,我总是担心他在外头碰到什么意外,给他求个平安符我也放心些。”   祝长芳等人连连点头,她们跟张惠一个想法。   虽说孩子经常在大姑娘跟前晃,要是有什么不好大姑娘看出来肯定会提醒她们,就像英英这回一样,大姑娘没提醒就是没事儿。但是吧,有个平安符她们到底心安些。   祝十安也理解她们的担心,这些日子她闲来无事攒了不少符箓,平安符也有不少,现在拿出十几个平安符也不难,就给巷子里各家孩子一人一个。   祝凤琴小声提醒:“安安呐,你可要一视同仁,族里还有许多孩子。”   “没关系,我这两日再攒一攒,等端午节时叫他们来,平安符就当给孩子们的节礼了。”   “这样好。”   平安符为英英挡灾的事是祝家族人们亲眼看到的,三清巷这边的祝家族人们想为家里孩子求平安符,村里那边自然也心动。   傍晚祝长江带着蹦蹦跳跳的女儿回家,刚下船就被几个关系好的族亲拦住了,问他大姑娘怎么说的。   “大姑娘说英英的灾已经躲过去了,我不放心请大姑娘开药,大姑娘叫我去县医院买了一包安神药熬了给英英吃,吃完就回来了。”   “英英又求了个平安符啊。”有人眼尖瞧见了。   英英骄傲地跟只伸长脖子的大鹅似的,都来瞧瞧我的宝贝。   祝长江一把把女儿扬起的脑袋按下去,笑着跟众人说:“就知道你们要问这事儿,大姑娘说若你们家的孩子也想求一个,端午节的时候带孩子去三清巷主宅一趟找她。”   众人顿时笑了,刚才最先看到英英又有平安符的那个人说:“多谢大姑娘体贴,就是不求平安符,本来也要带孩子去给大姑娘送节礼的。”   大姑娘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孩子去大姑娘面前走一圈,他们也放心。   祝长江带话回族里后,本来就蠢蠢欲动的人就都大张旗鼓地动起来,端午节那日,望江上船来船往,许多都是往城里去的。   有不懂的知青问:“今年端午节难道县城又什么活动?怎么这么多人往城里去?”   “你看看,那是祝家村的方向,祝家人今日进城为什么你不知道?”   知青茫然,祝家人怎么了?不就是一姓村嘛,能有什么?   问话的是当地村民,他们自然知道三清巷祝家主宅那边有人承继了,这么多祝家人往县城里跑,肯定是给那边送节去的。   “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啊,你快说说,祝家人怎么回事。”   “哈哈哈,能有什么事儿,过节么,肯定是去城里逛逛嘛。听说县城里如今越来越热闹了,电影院外头卖炒瓜子儿、炒花生的小贩都明着卖了。”   “真的?没人抓他们?”   “听说咱们县新来的那个县长不管这事儿,下头的人自然也不上心抓人了。”   “那我们也去县城瞧瞧,过节嘛,一起热闹热闹。”   去县城凑热闹的人多了,春江上的小船、竹排越来越多,年轻人爱闹腾,不知道谁起的头,跟对面船打水仗,飞溅的水浇到旁边竹排上的人了。   “啊,是哪个龟孙浇我?看我不打回来。”   “哈哈哈,来啊来啊,我不怕你。”   撸起袖子用手捧水,扬起的水花不如那些带着盆的,船上、竹排上地方窄,你推我我推你的,有人掉江里扑腾,自己掉江里不算,还拉人下水,江里、船上、岸上围观看热闹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三清巷祝家,祝十安此时也有点想笑。   祝康理,寿光爷的大孙子,今年二十了,高中毕业都两三年了。去年恢复高考他没考上,今年在家脱产全力备考,等着今年七月份的高考再战。   站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间,祝康理真的是鹤立鸡群,此时,他只能尴尬地笑笑。   他也不想来的,他爷爷偏要他来,他能怎么办?他爷爷不仅要他来,还把他推到前面站着,尴尬加倍。   祝寿光今日也来了,专门送几个孙子孙女过来的,他急道:“大姑娘,我家大孙子还没结婚,也算是孩子,我给我家大孙子求个平安符您可不能不给。”   祝十安能说什么呢,只能忍住笑道:“年龄超过十八的孩子去旁边单独排队,等这些孩子领完了如果还有剩的你们就来领。”   祝十安指了指那群走路都不太利索的孩子,祝康理,以及不好意思缩在角落的大孩子们都默默在旁边单独排一队。   祝康理等了半个小时,看着一群小孩儿笑嘻嘻地在大姑娘手里领到平安符,利索跪下给大姑娘磕一个,举着平安符跑去长辈身边。   孩子们都领完了,轮到祝康理,祝十安给他平安符,多看了他一眼:“好事多磨,今年你会心想事成。”   祝康理高兴得一哆嗦,大姑娘的意思,今年他能考上?!   祝十安笑着点了点头。   祝康理激动地跪下给大姑娘磕一个,那速度快得就像怕自己磕慢了,他的好事儿就飞走了一样。   祝康理到他爷爷身边,祝寿光斜了他一眼:“叫你来你还不肯来,你不来你能得大姑娘一句话?这回来着了吧。”   祝康理疯狂点头,来得值。   谁不知道大姑娘就跟活神仙似的,到现在为止,她看人就没有看不准的。   今年高考定七月二十号开始,现下已经六月了,离高考只有一个月多点的时间,这时候得了大姑娘一句心想事成,祝康理的自信心一下上来了,焦虑都减少了几分。   祝家的考生们还没等到他们的高考,祝家和祝十安最关注的那场事关祝家前程的考试有了眉目。   明觉大师、宋家、吕雯几乎前后脚送来消息,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试行)全国选拔考试报名从七月开始,考试时间定在八月一号。 [25]第 25 章:列祖列宗保佑!   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的文件一出来,报名和考试的时间就定下来了,考试的地址也定下来了。因为报名和考试时间距离文件发出的时间比较近,就没选其他省市,所以只选了北京、上海作为试行地点。   宋家和吕雯只能给祝家送来消息,明觉大师那里最靠谱,行动组那边答应可以帮祝家报名,现在需要祝家尽快决定报名人选,以及去哪里参加考试。   报名人选早就定了,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三人,至于考试地点,祝家人几乎没有多想就选了上海,毕竟走水路从镇山县区上海比较方便,也比较近。   这次消息来得这么快,报名又这么顺利,多亏了明觉大师和国安行动组那边肯帮忙。祝十安拿了一捆香,最近练习时存下的符箓,去了一趟望云寺道谢。   明觉大师收到祝十安的谢礼自然很高兴,还说:“熊山那边的事情已了,但是行动组那边损失不小,死伤了好几个,就连李清源李道长也受伤了,没有李道长支持,西南行动组这边的符箓使用比较紧张,你送的这些符箓正好能缓解一二。”   祝十安眉头微皱:“死伤很严重?”   明觉大师叹气:“具体内情贫僧不知,只听说了个大概,李道长他们去熊山支援到底去晚了,中部行动组那边组长和副组长都没了。”   “如此说来,行动组整体实力不怎么行?”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明觉大师却也只能苦笑点点头,玄门整体衰落是不争的事实,大家都心里有数。   不过,明觉大师还是要说一句:“其实建国后情况已经好多了,熊山那样的大案这些年也只听说过这一次。”   祝十安默默点头。   明觉大师忍不住怀念:“上一辈厉害的大师们死得太多了,要是他们还在,有他们镇守四方,那些邪门歪道如今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大雄宝殿香烛烟火缭绕,诵经声绵延不绝,祝十安扭头往大雄宝殿的方向看:“您这是在为那些去世的大师做法事?”   “嗯,贫僧无能,也只能为他们做这些了。”   祝十安劝道:“功德在身的人自有他们的缘法。”   明觉大师笑着道:“说起来,玄门中人应是最看淡生死的人,可玄门中人到底是人,做不到超脱物外。”   这话说的正是,人只要活着,就有爱恨嗔痴,人只要在这世上有亲朋好友,就有难舍的牵挂。   入世者不一定出世,但,最出世者,定然是入世者。   就说祝十安自己,她现在虽然不接地府的茬儿,拒绝行动组的邀请,看起来独得很,但她依然有家族要顾,有情分要还。   或许,没人能真正遗世独立也是好事,人活一世,总要为着点什么。   明觉大师淡淡笑道:“你年纪轻,倒不是个不谙世事的。也罢,想必你对你自己也有安排,今天贫僧就不多嘴多舌了。”   祝十安身体微微前倾,提起茶壶给明觉大师道茶,笑说:“那就多谢大师放过了。”   她虽得了行动组的好处,今天用符箓还了,行动组那边若是想用这点好处劝她加入行动组,那指定不能。   而明觉大师叹息一声,满怀愁绪在一声一声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中慢慢散了。   祝十安下山回三清巷,刚回家祝凤琴就说:“早上你刚走一会儿吕雯来了,吕雯那边得了消息,说报名七月一号开始,七月十号截止,咱们就是现在出发去上海难赶上报名,恐怕要出岔子。她说她那边可以托关系帮咱们家报名,就是比较麻烦。”   “您怎么回的?”   “我说谢谢她,不过不用了,咱们已经托人报名了,肯定报得上。她说行,那她就放心了。”   “她没问谁帮咱们报名?”祝十安走了一路走累了,口渴,自己倒杯水喝。   “没问。”祝凤琴笑说:“想来她也知道,凭咱们家的本事,认识的人脉肯定比他们家多。”   吕雯一直记挂帮衬着祝家的事,为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祝家这样的人家,有的是像吕雯这样的人赶着来帮忙。   祝十安嗯了声,说知道了。   祝凤琴一边擦桌子扫地,一边说:“八月一号考试也没多远了,你这几天别去云台观了,在家看看书吧,等过几天,七月六号就出门。”   从镇山县走水路去上海,大概要二十天左右,怕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提前几天出门比较放心。   祝凤琴说:“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你去上海我肯定要跟你去的。”   “行,您不嫌累那咱们就一起去。”   祝凤琴把扫帚往墙角一放,高兴道:“我身体好着呢,我不嫌累,等到上海了呀,你跟寿光爷他们去考试,我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去。”   “那是不是要提前换好票?”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早有准备,票证都会提前换好。”   祝凤琴这边有准备,祝家族里也会准备。除了准备钱证票之外,这次出行事关祝家的前程,除了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三个考试的人之外,还会从族里选几个年轻人陪着一块儿去。   过了几天,进入七月后,明觉大师叫人下山给祝家带话,说上海那边报名已经通过了,给了祝家人一个地址,等到上海后去那个地址领准考证就成了。   这时候,祝家人收拾妥当,就等着六号出发了。   祝家人都准备出发去上海考试了,关于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全国考试选拔的消息还没传到镇山县来,李院长盯得紧,七月五号才也收到市里人脉的消息。   这都五号了,报名还有几天就截止了,这时候托人找关系报名都有点迟了。   李院长巡视医院里各个诊室,到祝长明诊室外,他咚咚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祝长明以为有病人,一抬头看到是院长。   “院长,您这是……”   “你真没报名?”   祝长明无奈:“前几天就跟您说过了,我真没报名,您怎么就不信呢。”   祝家之前也托了李院长打听消息,祝家提前得到消息后又报了名,肯定要跟李院长打个招呼的,所以李院长就算没等到市里的消息,也提前从祝家这里得到了准信儿。   “院长,您还有什么事儿?我现在有点忙,您……”祝长明不想跟李院长废话,他指着桌上还没整理好的医案。   李院长不接话,又问:“你家大姑娘哪天走?”   “明天一早走。”   李院长点点头说知道了,又说:“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医院,我有工作安排给你。”   祝长明笑道:“院长,我真不知道在您心里我这么重要。”   李院长冷哼:“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李医生跟王医生找了关系,估摸着这两个月要调走了。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医生你肯定也知道,他们这个月要参加高考,要是考上了,肯定也要走。咱们县医院就这么点人,这一批人要是都走了,等到换季生病的人多了,就剩下的这几个人,你们就是天天住医院都忙不过来。”   考大学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太大了,不仅镇山县,市里医院的年轻人们信息渠道更多,资源更丰富,他们考大学的决心更强烈。   市里医院的医生考上大学走了,还能从县级医院往上调,他们县级医院的医生走了,上哪儿找人补上位置?   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他没有理由拦着,可工作总要有人做。   李院长愁啊。   祝长明轻咳一声,提了一句:“那您等着我们家医馆开起来吧,县里多一家医馆开门,咱们县医院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李院长瞪他:“我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   “院长,您这话要说清楚,哪个是里,哪个是外?”   李院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咬牙切齿,偏偏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祝长明这个能干活的,只能憋着气走了。   祝长明忍不住笑,没想到,院长还有这一天。   祝家人要去上海奔前程去了,除了自家人之外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内情,隔天祝家人在码头坐船离开,碰到熟人打招呼,都以为祝凤琴乘船要回祝家村里,直到看到船往东走才知道不是。   往东,那是去出县城,去长江的方向啊。   吕雯不知道祝家哪天走,这也不重要,祝家人通过考试拿到那个证对她比较重要。   夫妻俩在家闲谈,何载明说:“祝家人以后若是能公开行医,不用几年就能彻底立起来了。”   凭本事吃饭的,终究跟他这样凭人脉和运气的,有底气多了。   祝家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是什么,乘船一路往东去,光明就在前方。   祝家人的前程越来越光明,在阴气遮天蔽日的山林里挣扎求生的丁卯此时觉得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感觉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丁道长不好了,阴气已经窜到叶丹心脉了,她怕是要不行了。”   擦掉嘴角的血,一手握住桃木剑一手举着祖传八卦镜挡在前面,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妖道,一边低声急道:“打开我的包裹,把盒子里的追魂香点燃悬在叶丹心口上,可以暂时护住她的心脉。”   丁卯在心里默念,丁家列祖列宗门,保佑保佑我啊!   默念完,丁卯咬牙,举起桃木剑冲上去。   “你丁爷爷来了,妖道,受死!” [26]第 26 章:古墓主人   晨光熹微的清晨,江面两侧成片的碧绿禾苗、远处的山林,都笼罩在淡淡的水雾中。盛夏炙热的阳光还没升起来前这段短暂的时刻,美好得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站在船头的祝十安此刻完全清醒了,远处飘来千里追魂香独特的气味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祝十安把祝长丰叫来,直接问他:“我现在要下船,你去问问能不能停。”   祝长丰被她冷静的语气惊住了:“大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我闻到了千里追魂香的味道,只怕出事情了。”   千里追魂香是祝家独有的东西,祝十安不知道祝家上一辈把追魂香赠送过哪些人,但是不管赠了谁,只要点燃追魂香,肯定没有好事情。   祝长丰不知道什么是千里追魂香,但是他明白这不是小事,他立刻说:“这里没有码头,船停不了,往几里水路过去有个镇子,那里有码头。”   “那行,我就在那里下船。你们不用跟我一起走,你们坐船去上海等我,这里的事情一了,我立刻就去找你们。”   “那不行。”祝长丰不赞同道:“人生地不熟的,你看凤孃会不会让你一个人下船离开。”   祝十安这时候才想到凤孃,她改口道:“你跟我去。”   祝长丰点点头:“我去行,再叫上二姑婆。”   “行。”   祝长丰说的二姑婆名叫祝福珍,按辈分算,她跟祝十安爷爷祝福如是一辈人,但她辈分大年纪小,今年也还不到五十岁。   二姑婆从小习武,身强体壮,她二十岁上下的时候祝家的医馆还开着,她常跟着长辈走南闯北做药材买卖,有在外行走的经验,这次去上海才把她请上一起去。   祝十安肯定不能让凤孃跟着她一起下船,为了让凤孃放心,只能麻烦二姑婆跟她走一趟了。   祝长丰转头去做安排,果然,凤孃知道二姑婆要跟她一起去,她说了几句叫祝十安注意安全的话之外,就没再念叨她了。   祝十安的行李收拾好了,她自己背在身上,到了码头跟凤孃他们告别,带着祝长丰和二姑婆迅速离开。   二姑婆不问祝十安要去哪儿,但是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二姑婆去人民饭店买了一袋包子回来,三人边吃边往山里去。   此时,丁卯跟那三个妖道从半夜缠斗到天都亮了,兜里的符箓消耗殆尽,一同前来的行动组同事一人重伤一人命悬一线,他现在只要出现一点闪失叫那三个妖道抓住,丁卯三人的小命立刻就交代在这里了。   丁卯勉力强撑之际,双腿受伤走不动道的阿花喊他:“丁道长,只剩半根香了。”   阿花手里的半根香若是燃尽,阴气就会钻进叶丹的心脉,她立刻就会死。   丁卯握着桃木剑的手抖了抖,陷入煎熬之中。   “小道士,认输吧,看在你主动认输的份上,老道我留你一个全尸。”   “一个茅山道士,一个放蛊的草龟婆,一个习武之人,你们三个都是上好的炼尸材料,哈哈哈,不错不错。”   阿花一眼瞪过去:“炼尸?你是黑巫!”   说话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头顶一个潦草的道士头,伸出来一双手都是黑的,一看就是黑巫。   阿花怒道:“黑巫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那黑巫冷哼:“你一个放蛊下咒的草鬼婆也配跟本巫喊打喊杀?”   “呸,我是正道巫师,才不会跟黑巫一样杀人害人!”   太阳出来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比起夜晚月光下模糊不清,这时候丁卯彻底看清楚了对面三人,刚才说话的那个是黑巫,另外两个穿着道袍,手持鬼幡,一看就是妖道。   “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胡扯什么,赶紧杀了,别耽误我们的事。”领头那个缺了一只右耳的老道斥道。   那黑巫立刻退到两人背后,形成倒三角的站位,杀意弥漫。   短暂喘了口气的丁卯冷笑道:“杀我?恐怕你们没有那个本事。”   他们若真有本事杀了他,他一斗三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一只耳老道举起鬼幡,目露杀机:“丁家小子,别得意,现在就让你尝尝老道的厉害。”   无风草木动,对面三人忽然移步换影,脚踩罡步迅速组成一个杀阵,杀阵里阴风肆虐,桃木剑颤动着要飞出去,被丁卯握得死紧。   丁卯背后,因为阴气忽然增加,追魂香燃得飞快,阿花吓得气都不敢喘,昏迷的叶丹命悬一线。   丁卯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妖道压箱底的杀招了,这一遭撑过去他就能活下去,可他——   丁卯脸上一点不露怯,心里疯狂大哭,祖宗啊祖宗,怎么是他最不擅长的阵法啊,符箓也没了,他战斗到现在力气都快用光了,这要怎么冲破杀阵?   “丁道长!”   追魂香燃烧得越来越快,阿花急了。   丁卯一咬牙,大概猜测哪边是生门,举起桃木剑一个跳劈砍下去,忽地,杀阵就跟被刺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丝丝入骨的阴气就跟狂风荡过的田野一样消失殆尽。   丁卯都愣住了,老祖宗保佑他猜对了?   不对,就算他猜到了生门,阴气也不可能忽然消失,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   “叮!”   镇魂铃声在耳边炸响,傻愣住的丁卯忽然跳开:“妖道看招!”   丁卯一侧身,手里的桃木剑被夺,他茫然找剑回头,只见那三个妖道全躺地上了,口吐白沫,蹬腿翻白眼。   两面鬼幡被祝十安踩在地上,桃木剑戳破了鬼幡上的阵法,她又把鬼幡踢开,不等鬼幡里的恶鬼跑出来,一张五雷符扔过去,恶鬼俱灭!   祝十安瞥丁卯一眼:“傻愣着干什么?脑子被阴气腌傻了?”   “呜呜~祝大姑娘!祝大师!谢谢你救我狗命!”看到祝十安,丁卯双腿一软倒地上了。   阿花急了:“丁道长你别倒啊,快想想怎么救叶丹啊,香只剩一寸了。”   “金针给我!”   祝十安朝祝长丰伸手,躲在远处拿着包裹的祝长丰连忙把装金针的盒子拿出来,赶忙跑着把金针送来。   “你们回避一下。”祝十安说话的同时扯开叶丹的衣裳,丁卯和祝长丰连忙转身避开。   二姑婆跑过来帮忙,连忙问:“都要脱吗?”   “不用,我先给她扎几针保住心脉再说。”   阿花手里剩下的三寸追魂香燃尽了,她慌得心肝儿都在颤,只见祝十安扎几针下去,快要涌上心脉的阴气一下退了,乌青色的痕迹从心口往四肢的方向渐淡。   阿花激动道:“成了,这个金针有用。”   丁卯背着身说:“那肯定有用,祝家可是道医,没有比祝家更知道该怎么治阴气的。”   阿花看着祝十安双眼冒光,这位看着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姑娘,厉害啊。   祝十安关注着叶丹的身体,又等了十几分钟,顺着金针驱赶的方向,阴气继续往后退,叶丹的发黑的嘴唇都有了淡淡的血色。   “先这样吧,离开这儿我再给她针灸一次,她还需要泡药浴才能解了全身的阴毒。”   “嗯嗯,都听您的。”阿花道。   祝十安看阿花的腿,说:“你的腿也要针灸,泡药浴。”   “好,多谢您救我们一命。”   “也是碰上了,算你们有运气。”   祝十安取了金针,二姑婆连忙给叶丹把衣裳系上。   “好了?”丁卯问。   “好了。”   丁卯回头,见祝十安在收金针,捧着笑脸上前:“祝大姑娘怎么发现我们的?”   祝十安指着燃尽的追魂香:“我祝家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丁卯一拍脑袋:“哎哟,那真是赶巧了。要不是我随身带着你家的追魂香,不仅叶丹的命没了,我和阿花也去见阎王了。”   祝十安把金针盒子交给祝长丰,对地上躺着那三个遭反噬已经死透了的三人抬了下下巴,问丁卯:“怎么回事?”   丁卯叹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离这儿两里山路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墓,古墓的墓碑上写了,墓主人是个玄门人士,古墓里有机关法阵陷阱,谁闯谁死。但是吧,墓主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说了有机关法阵,偏又要说里头藏有金银珠宝法器无数,先到先得。   “四十多年前这个古墓就被发现了,后来一直有正道玄门人士派人守在附近,以免不知内情的人意外闯入丢了命。可是吧,好话难劝该死的鬼,这三个不仅自己想死,还在古墓外围布置了法阵,想把古墓里的阴气牵引出来,坏了里头的阵脚后再闯进去夺宝。”   丁卯气道:“只看那古墓的布置就知道,那座古墓的墓主人可不是什么三流货色,要是真把古墓打开了,里头跑出来的阴气毒气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祝十安笑问:“这个地方既然如此重要,怎么就只你们三个人来?”   丁卯也很无奈:“没办法,原来管着古墓的行动组人员全部被调走了,我这个西南行动组的人都被临时派来守古墓了。”   丁卯给祝十安介绍:“昏迷的那个叫叶丹,没有入道,不是玄门中人,她是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主要负责文书工作。”   阿花主动介绍自己:“我叫阿花,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我是巫师。”   祝十安点点头:“你好,我是祝十安,镇山县祝家家主。”   了解完这里的情况,祝十安问丁卯准备怎么办。   丁卯说:“劳烦你送我们下山,先把叶丹的命保住,再治好阿花的腿,等着行动组那边回信吧。昨天发现有人闯古墓时我们提前送了飞鸽传书,估计接替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来。”   祝十安答应了,她给了丁卯许多符箓防身,又给了他三支追魂香:“我还有事要办,等把你们送下山我们立刻就要走。”   丁卯连忙把符箓和追魂香收好放自己包里,放包里后还高兴地拍了拍:“你要办什么事儿?我能帮忙吗?”   “去上海一趟,你帮不上什么忙。”   “哦。”   丁卯听她这么说,也就不问了。   二姑婆背起昏迷的叶丹,祝长丰背走不了路的阿花下山。祝十安跟丁卯落后一步,两人先去古墓那边检查一遍再离开。   古墓外围那三人布置的阵法全被丁卯用五雷符炸掉了,祝十安一过去就看到被挖开的墓门,她看到墓门口石碑上的碑文顿时笑了。   “笑什么?”丁卯问。   祝十安指着碑文说:“搬山道人,你不知道?”   “知道啊,搬山道人,说的不就是那些捞偏门,挖人墓穴的盗墓贼嘛。搬山道人这个称呼落后了,现在的人不这样叫了,人家给自己脸上贴金,现在叫摸金校尉。”   祝十安愣了下,又笑了。也对,时移世易,千百年过去了,搬山道人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成了一群人的代称。   搬山道人是祝十安那个时代的人,祝十安知道他,这个人别的本事不一定行,搞歪门邪道的手腕一流,是个阴险狡诈的贪财之辈。   祝十安在古墓外围布置了阵法隐藏了墓穴,她跟丁卯说:“下次你们如果想拆了古墓,需得叫我来,上次带你去山谷的那个道士也解不开这个法阵。”   丁卯惊呼:“这个法阵这么厉害?”   必须厉害,搬山道人的墓穴里,一定藏了很多宝贝。不弄个厉害的阵法,只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来,麻烦不断。 [27]第 27 章:外地来的名医?   为了守着搬山道人的古墓,行动组在山下的镇上专门置了一座院子,这段日子丁卯、阿花、叶丹三人就住在这里。   安顿好古墓的事后,祝十安跟丁卯回到山下院子里,祝十安开了一张药浴的方子交给丁卯:“尽快凑齐给她们用,时间拖得越久,她们身体的恢复效果就越差。”   丁卯也是道士,算半个医家,单子上的中药材都认识,不算太难找,他说:“我去镇上的中药收购处找药材,要是药材找不齐,我去周边找一找,再找不到就去县里,肯定让她们俩今天用上药浴。”   “那你赶紧去,我现在给她们俩针灸。”   “行。”   丁卯跑去找药材后,祝十安叫祝长丰去大门口守着,叫二姑婆把昏迷不醒的叶丹和行动不便的阿花放到床上。   祝十安在给阿花的腿做针灸时,一边跟二姑婆说:“把叶丹的衣裳脱了,让她背朝上。”   二姑婆有力气,听了祝十安的话后抱着叶丹的肩膀就把人翻了个身放在床上,还细心地把她脸侧着放,以免影响她的呼吸。   祝十安扎针又准又快,阿花转头看叶丹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腿上的针灸扎完了,她细细地呻吟着,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了?疼?”   阿花摇摇头:“不疼,舒服。昨晚上被那个妖道操纵的鬼头咬了一口后,我的腿一直就跟落在冰窟窿里一样,冷得都没知觉了。哼,要不是我当时反应快,把阴毒封在下半身,只怕早就跟叶丹一样了。这会儿感觉有股热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又疼又热,但是很舒服。”   祝十安放下心来,说:“这种感觉很正常,你不用管,先休息吧,等你睡醒腿应该就能动弹了。”   “祝大师,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密法?一般中医给人针灸没这个效果。”阿花是巫师,巫师也懂用药,针灸虽然不精通,但是她知道好坏。   “嗯,我不是一般中医,我是道医。”   祝十安不愿意细说,阿花也不问了,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祝十安笑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会儿忙,没空闲话。你一晚上没休息了,这会儿先睡睡吧。”   “好哦。”   阿花闭上眼闭目养神,眼睛一闭没有几分钟,就打起鼾来了。   二姑婆笑说:“这个叫阿花姑娘瞧着身子骨健壮,打鼾的声音比一般女人都响亮。”   “忙了一晚上,还差点命都没了,提心吊胆到现在,肯定累了。”祝十安随口应道。   叶丹从头到脚扎满了针,二姑婆看着叶丹身上的乌青从头被赶到脚尖,一双颜色还算正常的脚慢慢变黑。   祝十安点燃一支追魂香,拔了叶丹脚上的金针,阴气顺着针眼飘散出来,还没散开就被追魂香裹挟湮灭了。   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二姑婆叹道:“咱们祝家老祖宗传了这么好的东西给咱们,可惜啊,咱们这些后代子孙不争气,差点给传断代了。”   “以后若是断了,断了也就断了吧,都是天意。”祝十安不觉得以现在的天道大势,玄门、祝家都能好好的传下去。   体内的阴气慢慢散了,叶丹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二姑婆拿帕子给叶丹擦脸,说道:“我年轻那会儿跟着长辈们走南闯北到处收好药材,那些采药材的药农多住在深山里,长辈们经常嘱咐我们,人少别进山。那时候我们只以为长辈是怕我们碰到盘踞深山的土匪,怕我们被劫道,没想过自己会碰到故事里那样的邪魔外道。”   “您跟我爷爷是一代人,没听我爷爷说过?”   “你爷爷说,夜路走多了会撞鬼,咱们普通人还是少跟这些事牵扯上,没好处。”   “那倒也是。”   想到什么,二姑婆又笑说:“我小时候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后来我年纪大了能出门做买卖了,大的仗虽然打完了,但是各处还在剿匪,也不全安宁。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追究到底是怎么死的。被土匪砍死,还是被邪魔外道要了性命,也没多大差别。”   真要认真说起来,近十来年虽然也乱,但是跟二姑婆年轻时候的世道比起来,已经算比较安稳的日子了。   至少,这些年里,人命还是很受重视的,哪里无端死个人,都是大事情。   二姑婆幽幽叹道:“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好。”   就算那是个烂规矩,也比没规矩的乱世好。   祝十安默默点头,现在的玄门就有点没规矩。   没有大家都认可的大门派领头,就算国家组建了所谓的行动组,也只能起到一个打补丁的作用而已。   现在的玄门问题在于太杂乱无章,没有压得住场面的领头人,那些暗中使坏的人没个畏惧,这不是好事情。   阿花和叶丹是在中午时醒来的,醒来后两人身体能动弹了,就是饿得不行。   二姑婆在厨房里找到米面,给她们做了一顿煎鸡蛋青菜面,两人埋头苦吃,吃得浑身冒汗。   阿花大呼痛快:“就是要流汗才好。”   吃了饭阿花也不去屋里躺着,拉着叶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补一补阳气。   叶丹扭头想找她的救命恩人没找到,问祝大师去哪儿了。   二姑婆笑说:“我家大姑娘屋里找到了些朱砂和黄纸,趁这会儿有工夫,在屋里忙着画符,大姑娘说,这些符箓都留给你们。”   阿花说:“肯定是丁卯的东西,我一个巫师不会那些。”   叶丹刚才从阿花那里知道她被祝十安救的事,忙感激道:“祝大师为了救我们已经如此受累了,现在还要祝大师的符箓,真是太不好意思。”   “叶主任不用如此客气,按我们大姑娘的话说,你们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们祝家虽然帮不上大忙,帮点小忙还是成的。”   叶丹不是玄门中人,她从部队退伍后转到行动组工作,丁卯说她负责文书工作也没错,但她的职位是中部行动组的主任。   外出打听消息的祝长丰回来了,他跟祝十安说:“傍晚有一艘船去上海,咱们傍晚就走,还是等明天早上再出发?”   祝十安没回答问题,转而问丁卯:“他还没回来?”   “丁大师中午的时候去附近县城买药材去了,按照路程算,也该回来了。”   丁卯上午跑了镇上的药材收购处,又去附近乡下会自己采药的赤脚医生处跑了一圈,依然没凑够单子上的药材。没有办法,他只能去县城采买缺少的药材。   祝十安说:“傍晚前丁卯如果能回来我们就走,他若是赶不回来,我们明天一早走。”   “也行,我们出发的时候预留了几天,就算明天早上出发肯定也赶得上考试。”   大门敞开着,祝长丰跟祝十安两人在屋里说话,外头院子里的叶丹和阿花都听见了。   叶丹关心道:“祝大师着急去上海要考什么试?”   二姑婆笑说:“咱们家大姑娘去上海考个人行医证,机会难得得很,要不是托了你们行动组帮忙,我们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   行动组的人天南地北地到处跑,许多还是单线联系,叶丹完全不知道什么个人行医证,更不知道行动组在中间帮了忙,听二姑婆仔细说完她才恍然大悟。   “祝大师你这是事出有因,我给行动组总部打报告,请那边帮忙给你留着名额,就算迟到一两日也没关系,肯定让你考上试。”   二姑婆连忙说:“哎哟,那就太谢谢叶主任了。”   “该我谢你们才是,没有你们搭救,不仅我们三人早就死了,古墓里的东西泄露出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两人互相谢来谢去的时候,去县城买药材的丁卯回来了,背上扛着半麻袋药材。   丁卯顶着一身臭汗进门,药材一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擦汗:“药材我买回来了,大姑娘,你来看看药材对不对。”   祝长丰帮忙把麻袋打开,把麻袋里分别包好的药材拿出来,祝十安过去检查一番,药材没问题。   丁卯买回来的这些药材足够配四包药浴的量,祝十安分好药材的用量包好,就跟丁卯说:“这里的事交给你了,我们还有事,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就走?不等明天了?”   “不等了,耽误不起了。”   丁卯本以为祝十安明天才会走,正想今晚上跟她请教她是怎么破了那三个妖道的法阵的。唉,机会没了。   丁卯一晚上没睡,为了买药材又在外面跑了一圈,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只能说:“等这里的事情了了,我肯定要回西南行动组那边,到时候我去镇山县找你去。”   祝十安点点头。   祝十安走的时候叶丹和阿花要去码头送她,祝十安说不用:“你们三个伤的伤,累的累,好好歇着吧。”   阿花一想也是,她笑说:“山水有相逢,咱们这次别过,以后一定有相见的时候。”   叶丹把祝十安三人送到门口:“祝大师,再会。”   “再会。”   送走祝十安,丁卯往椅子上躺下就不想起来了,眼睛一闭就想睡。   阿花踢他:“快去给我们烧水去,祝大师说了,要我们尽快泡药浴。”   丁卯不想动:“哎哟,两位姐姐,你们都能动弹了,自己烧水行不行,让我歇歇吧。”   阿花双手叉腰,凶巴巴道:“我自己要是抬得动水桶,我喊你干什么。”   “啧啧,刚才在祝十安面前还装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人才走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阿花拉他:“少废话,赶紧去干活。”   “不去。”   “去不去?”   丁卯就是不动。   叶丹给阿花使眼色,阿花没明白:“什么意思?”   叶丹只能明说了:“祝大师刚才画的符箓在哪儿放着?”   嚯,符箓!   “啊,符箓,哪儿呢?”   阿花也不管丁卯了,腿脚还不是很利索的她慢步小跑往屋里去,却被一下蹦哒起来的丁卯超过,她才跑到门前,屋里丁卯欢喜疯了,趴在桌上的符箓上哈哈大笑。   “发财了发财了!祝十安怎么这么厉害,我的老天爷啊,她一天画的符箓我一个月都画不出来啊。”   阿花累地扶着门喘气:“见者有份,我们三个平分。”   “呸,用的是我的黄纸和朱砂,为什么要给你们平分?都是我的!”打小就没怎么富裕过,丁卯一个劲儿把符箓往兜里放,哼,谁都不给。   阿花冷笑:“好处都给你得了,喊你烧水你去不去?”   “烧烧烧,阿花姐姐的话咱怎么敢不听,现在就给两位姐姐烧水去。”   丁卯激动地去厨房烧水,没看到叶丹和阿花相视一笑。   叶丹一个普通人,拿到符箓也不会用,最多送给其他玄门中人。阿花嘛,她是巫师,使的是咒术和蛊虫,符箓使得少。   对于叶丹和阿花来说,符箓这种东西有自然是好事,没有也无所谓。本来那些符箓就是要给丁卯,用这个使唤丁卯干活也不亏。   阿花跟叶丹说:“叶主任,祝大师帮了咱们大忙,这个恩情咱们早晚要还回去。”   叶丹点点头:“我都记得。”   听到叶丹这么说,阿花就放心了。   她和丁卯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擅长人情世故。叶丹跟他们不一样,她虽然只是中部行动组的主任,但她的人脉关系广,又会处事,只要她答应以后事情就好办了。   阿花说:“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以后叶主任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说话。”   叶丹叹道:“我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事儿,有事儿的都是组里的事,现在工作越来越难办了。”   阿花无所谓道:“难办也要办。这世上的事都有高低起伏,咱们把这一段难过的日子熬过去,以后肯定会好。”   叶丹笑了笑,希望如此吧。   两人互相扶着彼此去椅子那儿坐着等,阿花朝厨房吼一声:“时辰要熬够,药性要熬出来啊,别耽误我和叶丹的身体。”   “在熬了在熬了,这点事情我还能不知道?”   阿花跟丁卯斗嘴的时候祝十安三人已经上船了。祝十安也累了一天,到船舱里找到房间,略收拾一下就睡了。   当天半夜里,收到古墓有变的消息匆忙赶来的行动组成员已经到镇上了,带头的还是刚上任的中部行动组副组长,林光德,一个年近四十的家传玄门人士,算是符箓派的人。   到了落脚点,推门进去看到丁卯躺在躺椅上打蚊子,张光德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古墓安全?”   “安全,太安全了,安全到你们都找不到古墓在哪儿。”   “……”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丁卯气的跳起来:“要不是小爷运气好,等你们这时候来救我,给我收尸都赶不上,小爷我早被那三个妖道炼成鬼尸了!”   “丁道长别生气,我们收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你也知道,我们中部行动组的组长和副组长都在熊山没了,新的中部行动组刚组建好,我们——”   丁卯打断他:“别那么多废话,我现在只知道因为你们工作安排得不妥当,小爷我差点死了。早知道这个古墓在那些妖道眼里是个香饽饽,怎么不多派人手来?”   外头丁卯跟来支援的张光德等人打嘴仗,屋里,阿花被吵醒,翻个身又睡了。   丁卯那小子说累看来是假的,要是真累,这会儿早睡的起不来了,哪有力气吵架。   丁卯是个顺毛驴,几个支援人员捧着他说话,把他夸了又夸,丁卯心里的气才消了,有心情把前后事宜说给他们听。   林光德说:“祝家的祝大姑娘我知道,之前你们西南西南行动组的组长李清源给总部传消息,说镇山县祝家传人祝十安十分擅长阵法,亲自修补了三清太极法阵。”   丁卯问他:“你怎么知道?”   林光德说:“我原来是行动组总部的人,因为中部行动组这边缺人才调我过来。”   张光德原来是行动组总部的人,中部行动组在熊山一战中死伤惨烈,才把他临时从总部调到这里担任副组长。   丁卯冷哼,总部来的人又怎么样?是副组长又怎么样?因为林光德他们来迟了差点害死他是事实,他可记仇了。   行动组内部人手不够用,又如何协调都是行动组自己的事情,祝十安碰见了,伸手帮一帮,帮完就算了,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在船上歇了十来天,中间又换了一条船才到上海。   下船后,祝长丰正想找人打听地方,就看到等在码头的祝长振,他连忙走过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们早两天到。”祝长振说完,给祝长丰介绍身边的人:“长丰哥,这是祝亮,今年十八了,前几天刚考完高考,他爸看他得闲,就安排他每天来码头等我们,前天我们刚下船就看到他举着一块牌子在那儿守着,大热天的,小伙子真是辛苦。”   祝亮摆摆手:“我不辛苦,你们坐这么远的船过来才辛苦。”   祝家在上海这边的族人没几个,祝长振一提祝亮的名字,祝长丰立刻就想起来祝亮的爸爸叫祝兴。   祝兴是祝家旁枝,当年参军打仗时认识了他媳妇儿,一个上海姑娘。祝兴爹妈死后家里就没有近亲了,于是转业后就跟她媳妇儿到上海结婚定居。   祝兴生了两女一子,祝亮就是家里的小儿子,祝长丰记得他是三年自然灾害时出生的。六五年的时候一家五口人回老家祭祖时,祝长丰还见过祝亮,那时候他才五岁。   祝长丰拍拍祝亮的肩膀:“好小子,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自己觉得考得挺好,我爸妈整天担心我考不上,急得呀。”   祝十安跟二姑婆走过来,祝亮看到祝十安呼吸停了一瞬,祝十安扭头看了他一眼,祝亮脸红得跟猪肝似的,不敢说话,只默默低下头。   祝十安问祝长振:“凤孃他们在哪里?”   “凤孃他们现在住在枫树街的招待所,寿光爷和寿信爷昨天去领了准考证,本想替您领的,那边不许,必须要自己亲自去领,还要带上寸照存档,以免有人替考。”   祝十安点点头:“那咱们走吧。”   “是。”   祝长振在前面带路,祝十安和二姑婆跟在后面。   祝亮还愣在原地,祝长丰拍他的背:“你跟我们去枫树街还是回家去?”   祝亮本来想回家的,这么大的太阳说谁乐意在外面跑?但是这会儿,他结结巴巴道:“要不,我,我送你们去枫树街吧。”   祝长丰笑道:“长振认路,倒也不用辛苦你跑一趟,你回家休息吧。你跟你爸说一声,就说家主来了。”   祝亮听他爸说过,祝家这一代的家主名叫祝十安,比他还要小一个多月,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年轻姑娘了。   现在的年轻姑娘流行绑辫子,长的、短的,一条或是两条辫子,或者剪了干部头,很少见像她这样的,一半头发在头顶用簪子挽个发髻,下面一半头发散着。她又穿着斜襟的细麻石青衣裙,整个人看着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像古人。   她明明年纪不大,但是刚才她看人的眼神却很不同,一看就不是好接近的人,祝亮心里想搭话却不敢上前造次。   祝亮对祝十安好奇,跟着祝长丰他们回去,几人坐了六站公交车,下车走了一里路才到枫树街的招待所。   一路上许多人悄悄打量祝十安有点不合时宜的打扮,祝十安只当没看到。   她带来的衣裙都穿脏了,就这一身细麻的衣裙还干净,不穿这个穿什么?   祝十安到招待所,凤孃一见到她就心疼道:“你看看你,还想独自出门呢,没我照顾着,你这几天都瘦了。”   说完,祝凤琴又跟二姑婆说:“我不是嫌你照顾得不好啊。”   二姑婆笑道:“我瞧着大姑娘是瘦了一点。”   “是吧,唉,出门在路上吃穿都没法讲究,都是没法子的事。”   祝凤琴跟祝十安说:“等考完试拿到那个证咱们就回家,凤孃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养一养身体。”   听到大姑娘来了,正在楼下房间跟其他过来考试的老中医们交流的祝寿光和祝寿信过来,提醒道:“这会儿学校那边还没下班,大姑娘快去把准考证办了。”   “在学校考试?”祝十安问道。   祝寿光说:“招待所隔壁原来是个纺织学校,后来纺织学校停办了又成了小学。这不,全国各地许多地方都在恢复中医学院办学,枫树路小学跟另一所小学合并了,空出来的枫树路小学的房舍转给上海中医学院用。中医学院九月份才开学,学校还空着,正好借他们的学校给我们考试。”   祝长丰佩服道:“寿光爷,你们才来两天就打听到这些消息了?”   祝寿光笑说:“喔唷,除了咱们家三个是远道而来的,其他参加考试的老中医都是上海人,稍远一点也是上海附近的,他们本地人还能不知道本地人的事?”   祝寿信说:“对了,咱们这次考试的考官呐,正是这个还没开学的上海中医学院的校长。”   祝长丰听完这些话,感叹道:“这个临时考试真是太临时了,要不是我们托了关系帮忙报名,只怕咱们也赶不来。”   “可不是么。”   考试前一天截止报到,名单送到监考组那儿,祝家三个人的名字和户籍特别显眼。   “难得呀,千里迢迢跑来考试,稍迟两天都赶不上了。”   “诸位,祝家你们有印象吗?提交的资料说祝家的医术传了几十代人了。”   “真的假的?这家人这么幸运?千百年来家族没断代?”   “祝家人说没有。”   主考官何忠厚说:“是真的,祝家的报名资料是国安部那边提交过来的,是真是假他们肯定有定论。”   办公室里闲谈的诸位顿时不说话了,嚯,祝家竟然有这样的门路,想来是有真本事的。   真金不怕火炼,明天就考试了,到时候看看祝家的老中医有几分成色。 [28]第 28 章:中医后继有人   七月底的上海闷热得叫人受不了,明明已经是傍晚了,天都要黑了,走在街上,蒸腾的热气依然熏的人浑身冒汗。   “公安家属院到了,有没有下的?”   “有,有有有。”   祝亮从公交车里挤下来,浑身臭汗,皱着眉头叹气抱怨:“什么时候这条路上能多几辆公交车啊,一到高峰期简直挤死个人。”   这条路上不仅有公安家属院,还有邮电局家属院、自行车厂家属院、制衣厂家属院、蛋糕厂家属院,上下班的时候就别提有多挤了,就是这会儿早过了下班时间,还是一样挤。   祝亮又热又累,垂头丧气地走了十几米路到公安家属院大门处,蔫哒哒地跟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喊了声“王大爷好”。   王大爷叫住他:“亮亮今朝做啥去?这两日早出夜归的,跟小姑娘谈朋友去啦?”   祝亮摇摇头:“没有,侬别乱说,家里来亲戚了,我爸叫我去帮忙。”   王大爷调笑说:“喔唷,亮亮真是长大了,会搞接待啦。”   祝亮摆摆手走了,今天实在太累了,没精神扯闲篇。   祝亮回到家,爸妈都在,他进门喊了人,坐门口脱了外出的鞋子,换成家里穿的拖鞋。   “啊,舒服,脚闷了一天了,总算能晾出来了。”   祝亮他妈妈陈思看他脱鞋,就说:“臭烘烘的,讨人嫌,去把脚洗了。”   “哎,这就去。”   公安家属院比其他厂里的家属院建得宽敞,家家户户有下水,洗漱不用去外头,祝亮不仅去洗手间把脚洗了,还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   “侬这孩子,怎么又洗冷水澡啦,洗冷水澡伤身侬晓得伐?”   “晓得,晓得。”   洗了冷水澡全身都凉爽了,祝亮一边拿帕子擦头发一边往餐桌去,看到他妈拿了三套碗筷,就说:“我吃了哦。”   陈思问:“再吃点?”   祝亮摇摇头,坐到他爸对面:“我跟大姑娘他们去枫树路的人民饭店吃得老好啦,有肉有菜,吃得饱呢。”   陈思笑说:“大姑娘是啥人?现在谁还叫女同志大姑娘?老土的啦。”   “妈,你不懂。”   陈思哼笑,看祝兴、祝亮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一个从小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讲话还是跟乡下人一样。”   不等父子俩反驳,陈思又说:“哎,我没有嫌弃乡下人的意思,就事论事,你们别给我扣帽子。”   祝兴笑说:“没人给你扣帽子。”   祝亮也跟着笑:“妈,你说’就事论事’这几个字的时候,那叫一个字正腔圆,一点都不上海宁。”   “老娘说话用你评判?”   陈思举起筷子头作势要敲他头,祝亮身体往椅子背上仰,躲过去了。   “给老娘倒杯水。”   “得嘞!”   祝亮去厨房给他妈倒杯热水,看到架子上放着半包菊花,又捡了两朵野菊花丢杯子里泡着。   “水烫得很,一会儿喝。”   “不用你讲。”   “我心疼你嘛,忍不住想提醒你。”   陈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扭头跟祝兴说:“听听,你儿子会心疼人了,可以找姑娘谈对象啦。”   祝兴说:“秋天他就读大学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谈不谈对象,什么时候谈都是他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不用管。”   陈思没有祝兴心大,说:“年纪上是大人,我看他为人处事还嫩呢,还要跟你这个当爹的多学几年。”   祝亮坐在一旁看爸妈一边吃饭一边说他以后的事,闲聊了几句后,他爸问他:“你见到家主了?”   “见到了。”   “为人怎么样?”陈思问,“你爸说跟你年纪差不多哦?”   祝亮点点头,年纪是跟他差不多,但是为人嘛,他不了解,不能瞎说。   “性格好不好?”   祝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说,那就是性格不好?”   祝亮摇头,双手一摊:“大姑娘性格应该不错,但是感觉她跟不熟的人很有距离感,她随便看我一眼,我都不敢上前搭话。”   陈思问祝兴:“这种算是少年老成吧。”   祝兴不这样看:“听族里的人说,大姑娘是个很有气势的人,年纪小,但是很镇得住场面。”   “年纪这么小,又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她特别有本事?医术好?其他人都服她?”   “医术肯定不差,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来上海参加考试。”   陈思一想也对:“祝兴啊,你们祝家学医的人那么多,怎么你没学医?你要学医了,咱们家就该住在前头那条街的市医院家属院,那边比我们这里条件好哦。”   “你看你,学医不讲天分?说学会就能学会?”祝兴不想谈这个。   听话听音,陈思笑话祝兴:“你一个大老粗一心想叫儿子女儿学医,我看是你想学,没学会,才把希望放在儿女身上吧。”   “你这人,既然知道就别说破嘛。”祝兴无奈。   陈思不管祝兴,好奇问儿子:“祝家人的医术怎么样?”   “很厉害!”   祝亮回想起寿光爷、寿信爷跟参加考试的其他老中医们交流时的样子,说:“那些老中医竟然都考不住他们,说什么药方,什么医书,他们好像都知道。”   祝兴有点骄傲:“比药方、比医书,估计没几家比得过祝家。祝家没断过传承,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医书是一笔非常大的财富。”   “真的?”   “嗯。祝家的孩子满六岁后,只要想学医的都可以去祝氏医馆当学徒,不过去当学徒之前,要去祝家族里跟着老大夫启蒙。祝家族里的藏书三间大宅子都装不下。”   “爸,你怎么知道?”   陈思笑说:“傻孩子,肯定是你爸也去启蒙过,估计他呀,脑子不如人家聪明,比不过人家,就没学了呗。”   祝亮瞅着他爸笑,被他爸瞪一眼。   翘起二郎腿,祝亮得意道:“哎呀,我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我会读书,记性也好,说不定呢,以后我能回去跟祝家人学中医,中西合并。”   “你呀,考上大学后好好学你的西医吧,中医你没天赋。”   “爸,你这话说早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天赋?”   祝兴跟陈思说:“他四岁时,有段时间我每天骑自行车送他去梧桐巷李大夫家,你还记不记得?”   陈思当然记得:“为了送亮亮去李大夫家听讲,咱们家还送了李家三斤腊肉。”   陈思跟儿子说:“我记得你去了七八天吧,后来你爸怎么劝你你都不去了,说人家背那个汤头歌背得可顺溜了,就你背不会,只会哭。”   祝亮不认:“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   陈思嫌弃道:“那可是三斤腊肉,那会儿三年自然灾害才过去,你知道三斤腊肉多贵重吗?而且那条腊肉还是你爸老家那边的亲戚寄来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记错?”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思现在想起来还心痛,忍不住骂人:“小赤佬,侬哪能嘎勿争气额啦,浪费老娘三斤腊肉啊。”   “我大姐二姐也学了?”   “跟侬一样没出息。”   祝亮揉揉耳朵当作没听见:“看吧,我姐她们也不行,只能怪我爸没随祝家的根儿,怪不到我头上来。”   祝家厉害的何止医术啊,祝家真正传家的本事没学到,那才是祝兴真正遗憾的事情。   吃完饭,祝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儿子:“大姑娘瞧见你,没跟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呀,见面的时候大姑娘只看了我一眼,话都搭不上。”   祝兴彻底死心了,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学中医的天赋,那方面的天赋也一点没有,要不然,大姑娘不会不搭理他。   祝兴父子俩在屋里打扫卫生,大门半开着,陈思在门口跟邻居说话,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要是外地人来了,肯定听得云里雾里的。   “爸,明天我还去枫树街那边,寿光爷他们要考试,凤孃和二姑婆他们没事儿干估计要出门逛逛,正好我带他们去。”   祝兴掏自己的衣兜,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块三毛钱,塞儿子兜里:“拿着花。”   “谢谢爸。”   一块三毛钱祝亮也不嫌弃,不过他不会跟他爸说,为了接待祝家人,他妈给了他十块钱经费,还给了他粮票、糖票,他现在富裕得很。   隔天一早,祝亮吃了早饭就去枫树街,刚好碰到要出门的祝凤琴他们。   祝凤琴看到祝亮就高兴招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叫你歇两天,等考完试咱们再聚嘛。”   祝亮小跑过来,笑道:“我在家闲来无事,过来瞧瞧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哎哟,真是辛苦你了,我刚才还跟二姑婆说想去百货大楼瞧瞧,又怕售货员说上海话我们听不懂。”   “百货大楼啊,离枫树街不远就有一座百货大楼,这时候是上班时间,百货大楼里人少,现在去不用人挤人。”   “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发。等买了东西呀,中午凤孃请你吃红烧肉。”   “好嘞。”祝亮左看右看,好奇问道:“寿光爷她们去考试了?”   “去了,说是早点去,提前做准备。”   祝凤琴有很多东西要买,为了这次大采购,祝凤琴拿了一个自己缝的大布包背在身上。   “咱们走吧。”   “行嘞。”   祝凤琴一行人去百货大楼时,招待所旁边的学校里,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正在进行。   两场考试,先是笔试,再是现场把脉开方。   笔试的题量不小,涉及《内经》《伤寒论》《本草经》等,就是写得快的,没两个小时也写不完这些题目。   考场总共一百零几个人,祝十安最年轻,也是最快答完卷的。答完卷后她担心寿光爷和寿信爷,他们两个那么大年纪了,三个小时内要写完这些题目只怕会很辛苦。   一百多老老少少在一个考场里,前后左右都是监考官,祝十安写完后放下笔,好几个监考官都盯着她。   何忠厚背着手走到祝十安面前,拿起她的试卷看,十几张试卷都答完了,何忠厚眼神示意她,问她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祝十安摇头,她写好了就不会改。   何忠厚收起她的考卷,让她跟着他出去。   祝十安起身,周围的考生都看向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何忠厚站在讲台上说:“答完卷的考生可以举手交卷。”   众人震惊,什么,那个小丫头答完了?   祝寿光和祝寿信两人微微抬起下巴,他们祝家的家主自然是最出色的。   祝寿光稍微坐直身体,心道:老头子我也不能堕了祝家的名声,一定要尽快答完交卷,不能落后。   祝十安跟着何忠厚出考场,何忠厚没让她走,而是带她去隔壁考场。   隔壁考场里,有二十个病人正等着她。   从医院里请过来协助考试的病人们本来都坐那儿闲聊交流病情,以为要等到吃了午饭后,下午才开始轮到他们,没想到有考生这么快就过来了。   病人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这个考场里的考官们放下茶杯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祝十安。   “何校长,这是怎么回事?”   何忠厚说:“这位考生的试卷答完了,我带她过来考试。”   什么,答完了?开玩笑的吧?十几张卷子,那些题都是他们亲自出的,什么难度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这么快答完。   考官们都看向何忠厚,何忠厚说:“别废话了,赶紧吧,考完咱们好出成绩。”   “好,听何校长的,那就来吧!”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爷子笑眯眯问祝十安:“小姑娘擅长什么病?这二十个病人里,你可以挑十五人把脉开方。药方对症,两分;无功无过,一分;方子若是开错了,扣六分。总分三十分,超过二十五分才算合格。”   祝十安在心里算了一遍,照这样算,选的十五个病人开方几乎不能出错,错一个考试就失败了。   祝十安笑着问:“二十个病人我都给开方,开对了有加分吗?”   “没有加分。”   “哦。”   二十个病人坐成一排,祝十安也不挑病人,从第一个病人开始把脉。   祝十安坐下后,考场里的考官们都围了上来。   祝十安打量这位病人,男性,看年纪应该三十多岁了,祝十安一边摸脉一边问他的情况,病人说到年纪、工作之类的基本信息还挺顺畅,说到自己到底哪里不舒坦,他就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跟祝十安说的白发老大夫凶巴巴瞪他:“有什么说什么嘛,你不说,大夫怎么给你开方?”   “黄大夫,我这个病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说嘛。”   “叫你说你就说,你今天是来考这些大夫的,你要不好好说自己的病,大夫还怎么考试了?”   祝十安一听这话,猜到男人应该是黄大夫的病人。   男人说话时祝十安看到他的舌头,舌尖红,舌苔薄黄。再听脉搏,脉数有力。他刚才又说了他口渴心烦,这些都属于热症。   祝十安直接问:“你排尿有没有问题?”   没想到直接问到他面前来,男人尴尬道:“是有点问题,我那个啥,尿血。”   旁边围观的医生们都笑了:“尿血不算小问题哦。”   “黄大夫说问题不大?”男人回了一句。   黄大夫又瞪他:“医生没问你你不许乱说话。”   男人哦了声,不说话了。   祝十安说:“你是邪侵肾脏,郁结化热,热伤血络,又溢出到水道,才会尿血。”   男人面色激动,对对对,黄大夫就是这样说的。   祝十安提笔开方,边写边说道:“你的病该从凉血止血,泻火通淋的路子治。用小蓟、藕节、蒲黄、生地黄凉血止血,在用当归活血化瘀,再用木通、滑石等泻火通淋……”   祝十安辩证清晰,方子开出来君臣配伍毫无差错,小蓟饮方被她用得恰到好处。   开完方子,祝十安又说:“其实我很擅长针灸,你这个病用针灸会有不错的效果。”   男人忙摇头:“我喝药就行了,我不用扎针。”   祝十安哦了声,这人不仅害羞,还怕针呐。   何忠厚、黄大夫们拿着祝十安开的方子研究,又有大夫看完方子给病人把脉,几人都连连点头,这个方子对症,开得好。   虽然祝十安才看了一个病人,在场懂行的大夫都明白,这不是个半斤水响叮当的。   几个大夫看到药方上的签名,祝十安啊,不愧是国安帮忙报名的祝家人。   第一个病人看完,祝十安走到第二个病人面前,这一位是四十多岁的妇女,她的病症很好看,她是外感风寒,要用祛风散热的路子治,开菊花决明散就很对症。   祝十安照例说:“我的针灸不错——”   大妈忙说:“我信你,快给我扎两针。”   黄大夫忙拦着:“那不行,后面还有好多大夫要看,等大夫看完了再给你治。”   祝十安笑着说:“那您先给后面的大夫当考官,等所有大夫都看完了,您若是还想叫我扎针,你去旁边招待所找我。”   大妈立刻答应:“我这儿忙完就找你去。”   祝十安起身,去三个病人跟前把脉问诊,几个考官们都跟着她过去,看她怎么辩证开方的。   何忠厚手里拿着祝十安开的两张方子,红笔在方子上写上两分。   祝十安辩证准,开方快,二十个病人一路看下去,竟一个错都没有,不管病在五脏还是病在六腑,理血、祛风、祛寒、泻火、润燥……各种药方都开得又准又对症。   这么擅长辩证开方就算了,她还擅长针灸,像她这样的全才,别说她今年才十八,就是八十岁的老大夫也没见过几个。   今天要不是亲眼见到,换谁也不能相信呐。   祝十安考完试离开,一众老大夫纷纷感叹,不服老不行哦。   “民间有高手啊,就冲着选出来这个祝十安,这回这个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我看办得值。”   “她才十八啊,咱们做大夫的都会保养身体,她以后少说也能再活六七十年,咱们中医也算后继有人了。”   可惜了,祝家是家传医术,这要不是家传的,收到自己门里当个关门弟子,那不得乐疯了。   唉!   老大夫们又高兴又遗憾。 [29]第 29 章:这不是病,这是命。   按照原本的考试安排,应该是上午笔试,下午进行诊断考试。因为祝十安开的头,陆续有交完答卷的考生排队过来考第二场,忙得考官们中午饭都只是随意糊弄了两口。   祝十安第一个考完,她考完两门还不到中午,有的是空闲好好吃一顿午饭。这会儿,祝十安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去人民饭店吃昨天点过的红烧肉、清蒸海鱼了。   祝十安回招待所时凤孃他们不在,只有祝长丰守在招待所门口。   祝长丰惊讶道:“大姑娘这就考完了?不是说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吗?”   “原来是这么安排的,我答完卷被考官叫去,顺便把第二场考了,考完我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祝长丰笑道:“幸好我没跟凤孃他们去百货大楼,要是都走了,你回来招待所里一个熟人都没有。”   祝十安看了一眼招待所柜台里面墙上挂着的挂钟:“十二点了,咱们去吃午饭吧。”   “行,还去人民饭店吃?”   祝十安点点头。   “祝大师,容我们请你一顿可好?”   大师这个称谓玄门特征太明显了,祝十安停下脚步,打量右边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女人看面相很年轻,但是祝十安看得出她的年纪肯定不小,至少有四十岁。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装,头发别在耳后,天生一双笑眼,非常有亲和力。   那个男人是寸头,他身高体壮,眉眼带着几分凶气,一看就是不好接近的人。长得虽然凶,但是他是个正派人。   祝十安仔细看他面相,等人走到她面前,她闻到了淡淡的香火气,这人应该是个玄门中人。   祝十安眼睛一转,看着走近的女人,这个女人只是个寻常女人,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她有阴阳眼。   “你好,我是国安部3672行动组负责人朱槿。”   “你好,我是祝十安。”   朱槿对祝十安伸出手,祝十安没有握她的手,只微微点了下头。   朱槿也不见怪,她笑着对祝十安说:“早前听说镇山县祝家的传人是个阵法大师,那时候就想见见你,可惜我工作忙,一直在北京,没空去镇山县。今天咱们在这儿碰见也是缘分,祝大师可否赏脸,容我做个东?”   祝十安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枫树街人民饭店的大堂很宽敞,里头摆着十张大方桌,三面墙上都开了窗,叫吃饭的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敞亮,通透。   虽然大堂敞亮,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朱槿亮出自己的证件,跟饭店要了一间后院的房间。   朱槿是个很健谈的人,点菜的时候她跟祝十安谈上海当季好吃的食物,等上菜的空档又提起佛家和道家的斋饭,她对各家有名佛寺道观的斋饭如数家珍。   朱槿笑说给祝十安介绍:“除了青城山天师洞、南阳玄妙观的斋菜有特色之外,咱们张明陵张道长出身的龙虎山也有好斋菜。龙虎山的斋菜讲究药食同源,他们的天师八卦宴也很出名,像上清豆腐、板栗烧香菇啊,都是当地特色,非常值得试一试。”   祝十安听得颇有兴致,好奇问道:“你都吃过?”   “有些吃过,有些没吃过,每次去都是工作,来去匆匆的,一般也没那个空闲去吃。”   朱槿叹道:“行动组才建立时,我们行动组里都是当兵的,老兵们上战场都轻车熟路,要说跟那些伤人于无形的邪魔外道斗,那真是一点经验没有。我们拿那些玩意儿没办法,只能遍访名门,请大师们出山,帮我们一帮。”   祝十安笑说:“你们行动组里的人我见得不多,但我见过的人里,虽然道行有高低,但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真本事没错,就是太年轻了,他们在外头执行任务总让我担心。”   朱槿忧心忡忡道:“你认识丁卯吧,丁卯是我亲自去丁家招进行动组的。丁卯年轻,有前途,就是性子还得打磨,许多事要人点拨。偏偏我们行动组任务重,有点经验的呢,一个个都忙得停不下脚,没工夫带丁卯这样的年轻人,只能让他们自己在执行任务中摸爬滚打历练。”   行动组面对的敌人大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没一个好相与的,年轻人没经验,容易冲动,死伤率远高于那些有经验的年长之人。   行动组组建的时间不长,缺乏中坚力量,朱槿这些年一直在愁这件事。特别是前几个月中部行动组一大批人死在熊山后,人手更加紧张,只能把北方的玄门大师往南方调,暂时顶一顶。   菜上来了,朱槿招呼祝十安、祝长丰吃菜。   朱槿笑着问祝十安:“我刚才忘了问,你们祝家修的道不忌荤腥吧?”   “不忌讳,我们太一门不主张苦修。”   张明陵抬眼看祝十安,祝十安不解:“张道长有话要说?”   张明陵淡淡道:“这些年,少有听见自称自己是太一门的玄门中人了。”   祝十安笑了笑,没接话。   吃到半饱,放下筷子,祝十安的目光扫过张明陵和朱槿,问道:“两位,你们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朱槿也放下筷子,她看着祝十安,认真道:“我代表行动组,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我相信有你的加入后,我们行动组的实力会得到巨大的提高。”   祝十安笑着摇摇头:“多谢您的看重,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想法。祝家的情况您应该了解过了,我是个不爱出远门的人,千里迢迢来上海考试为的是什么,我想您心里也很清楚。”   “真的不考虑?”朱槿还想再争取一下。   “不考虑了,不过以后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可以来找我。”祝十安对张明陵说:“张道长如果看过画的符箓,就该知道在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多大的帮助。”   “祝大姑娘的本事我们自然相信。”   也是巧了,昨日张明陵才见过丁卯,从丁卯那儿拿到祝十安给他的符箓。说句实话,还活着的玄门大师中,只有一两个老得不再出山的大师画的符箓有这个效果。   “或许,祝大师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祝十安还是摇头:“不是条件的问题,我们祝家有自己的安排。”   没有成功劝祝十安加入行动组,朱槿心里很遗憾,但是也没办法,祝家,祝十安,有他们的打算,强求不了。   朱槿收好遗憾的情绪,也不劝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我看你不仅符箓很厉害,针灸也很厉害,丁卯说,叶丹当时只吊着一口气了,都被你救回来了。”   “叶丹和阿花恢复的怎么样?”   “丁卯说恢复得很好,阿花的腿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差别,叶丹恢复得也很好,只是她不是修道之人,阴气到底伤身,她还要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工作。”   祝十安早有预料,她说:“过两日等考试结果出来我就要归家,如果你们以后有人受了叶丹那样的伤,又找不到合适的道医,尽可以送到镇山县来。”   “好,那我就在这儿先谢谢祝大师了。”   朱槿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祝十安一杯。   祝十安举起茶杯跟朱槿碰杯,笑说:“这次考试对祝家很重要,你们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念这份情。”   祝十安把话说在明面上,她的意思是,她跟行动组有来有往,谁也不吃亏。   张明陵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你的符箓多贵重我们还是明白的。”   “还行吧。”   祝十安不是谦虚,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水平,她现在画的符箓也就她鼎盛时期一半的水平,还有上升的空间。   朱槿和张明陵来上海主要是为了处理中部行动组减员的事,见过祝十安后就走了。   送走两人后,祝十安累了,准备回招待所休息一会儿。   祝长丰不累:“大姑娘尽管去歇着,我在这儿等着寿光爷和寿信爷,估计他们也快考完了。”   “好,那就辛苦你了。”   祝十安回房间关上门,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会儿,把昨日买来的黄纸和朱砂摆出来,静心凝神,提笔。   一百来个考生不算多,最后一个考生考完第二场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考生全部离开后,校门关闭,所有考官投入到繁忙的阅卷中。   “答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伤寒论》都没读明白就敢来考试?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害臊,滥竽充数的东西。”   “嚯,这个更离谱,风寒按照风热开方,这么简单的病症都搞不明白,给他发证不是草菅人命?”   “这个方子开的更是离谱!我就不明白了,年纪都是祝家那个丫头的好几倍了,学识不如人家的零头。”   “扣六分!统统扣六分!”   “这个谁,第二场考试不合格,第一场考试的卷子别批阅了,浪费时间。”   “唉,这些老大夫哦,白长这么多岁数。”   黄大夫一边改卷子一边唉声叹气,发愁哦,怎么祝十安那样的后生不多来几个呢。   何忠厚劝他:“别丧气,一百多人考生中,咱们选出五十个名副其实的就很不错了,不算白忙活一场。”   “何校长啊,咱们做个中医院真要好好办,再这样搞下去,等这一批厉害的老中医没了,各地大多是半桶水的大夫,中医的名声被这些人败坏了,咱们就完了。”   “黄大夫别忧心,再败坏,也有祝十安这样的后辈在,中医亡不了。”   “唉,希望如此吧。”   老大夫们阅卷采用排除法,先看第二场开的方子有没有错漏,一旦发现有错漏的就不用往下看了,直接落榜。开的方子全对,再阅头一场笔试的卷子。   这样下来,阅卷的速度快了许多,天黑不久,考试结果就出来了。   上海卫生部的工作人员们过来看名单,副部长张清芳问:“剩下多少人?”   “通过两场考试筛选的合格人数共计三十二人。”   比何忠厚预计的人数要少。   张清芳说:“不算少了,两场考试难度都很高,能通过两场考核的大夫医术差不了,放这样的独自开门行医,咱们才放心。”   三十二人名单中,祝十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她的年龄和户籍地,张清芳看到十八岁的年纪有点不敢相信。   “是不是写错了?七十八吧?”   何忠厚说没错:“人家真的是十八岁。”   黄大夫得意说道:“这是个金疙瘩呀,你们卫生部组织的这场考试,上海考点最大的成果就是把祝十安做个小丫头筛选出来了。”   张清芳震惊,十八岁的小姑娘力压一群老大夫?   “哈哈哈,也不能说力压,除了祝十安之外,也有几个跟她不相上下的老大夫,只是她是第一个考完的,所以把她排在第一位。”   张清芳看到祝十安的户籍在某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立刻说:“这样优秀的人才,咱们该把她留下来。”   “留不下来哦,人家是家传。知道什么是家传不?家传的意思是人家家里有祖传牌匾的,后代子孙怎么会把自家牌匾扔了来咱们这儿的医院当大夫?她如果真是这么想的,也不会跑这么远来考试。祝家人,要的是那张个人行医资格证。”   听黄大夫说到祝家,张清芳又在名单上看到两个姓祝的大夫,也是来自镇山县。   两个老的带一个小的来考试,打的是万无一失的主意,那张证他们一定要拿回去。   “真不能再劝劝?说不定小姑娘喜欢大城市呢?”   黄大夫摇头,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唉,留不住就留不住吧,算了,后面还有很多人才来上海,他们有的是机会再选。   张清芳跟众人说:“北京那边也考完了,通过的人数比咱们这儿多十几个。这次试行选拔很成功,卫生部的崔副部长会写一份报告提交上去,估计明年会出相应政策,每年持续从城乡中筛选出优秀的中医大夫,选拔出来的大夫要么去医院工作,要么去中医学院当老师,解决咱们中医队伍后继无人的问题。”   “那好啊!”黄大夫欢喜道:“这要是能彻底落实下来,咱们中医就不会被西医压着打了。”   张清芳笑说:“中医、西医各有好处,最好一起发展,才能尽快解决大家看病难的问题。”   “好好好,只要发展起来,张副部长你怎么说都行啊。”   听到黄大夫这样说,众人都笑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把通过的名单张贴出去,给这些通过的大夫发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   学校这边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隔壁招待所里等着结果的考生们交流得热火朝天,有拍大腿懊悔自己开的方子太冒进的,也有突然想起来自己哪道题答的不完善的。也有人跟别人对答案,对着就对着就吵起来,你说我开的方子不好,我说你诊断的不准。   祝十安没参与这些争执,她一边画她的符箓,一边抽空听两耳朵凤孃说她今天买到好东西了。   “你看看这个料子,羊毛的,夏天天热卖不出去,人家便宜出货叫我赶上了。我买了一块米白的一块灰色的,等到冬日里,我给你做两件大衣穿穿。”   “你不给自己做一件?”   “这个毛料不如棉衣抗冻,我穿不了。哎呀,这料子好看是好看,只能给你们这些火力壮的年轻人穿了。”   祝凤琴欣赏着自己抢回来的好料子,看够了把料子叠好装箱子里放好。   “听说明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什么时候发证?”   “不知道,大概明天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还是大后天?叫祝长丰去码头上看看船,什么时候有船回去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也行。”祝凤琴提醒一句:“祝亮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得去他们家感谢人家一趟,正好明天休息日,祝亮他爸不上班,也在家里。”   “嗯,让祝长丰去,我就不去了。”   “祝长丰算小辈,只他去不太好,一会儿我去问问二姑婆、寿光爷他们去不去。”   “好。”   “你不去你是有事忙?”   “嗯。”祝十安画完最后一张黄纸,说:“明天我出去一趟,把符箓送给行动组。”   “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   祝十安把符箓、笔墨收拾好,时间不早了,洗漱完可以休息了。   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祝十安想起来考试时她诊断的第一个病人,她说要找自己针灸,没来。   没来就算了,今天那么多大夫在,她的小病谁都能治。   热腾腾的晚上不好睡,热得人心烦,祝十安念了两遍静心咒才睡着。   隔天早上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天一亮门外头就闹腾起来,大家着急去学校看通过考试的名单。   祝凤琴催祝十安快一点,祝十安不紧不慢洗脸,笑说:“成绩单都已经出来了,去早去晚也不影响。让他们着急的人先去看,咱们慢慢去。”   祝十安这话才说完,祝长振咧着一张笑脸从外面跑进来:“大姑娘,大喜事啊,您和寿光爷、寿信爷都过了。考官们在那边发证呢,你快去领证。”   “这么早?”   “不早了,考官们都来了,听说还有卫生部的人。”   祝凤琴忙又催促:“快去拿证,哎哟喂,祖宗保佑哦,有了这个证,咱们家的医馆中算能开业了。”   祝十安被催着出门,碰到几个垂头丧气从学校那边回招待所的老大夫,一看就知他们没考过。   祝十安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学校大门外的墙上张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排最上面。   “大姑娘快过来,在这儿领证。”   “这就来。”   所有人看着祝十安走进去,这个年纪最小的丫头竟然考过了,落榜的人都羡慕地看着她。   张清芳今天亲自过来帮忙发证件,也是为了见见祝十安。耳闻不如目见,这会儿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她有多年轻。   先不说医术,只看这个小姑娘的气度,就跟平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同。张清芳看到祝十安心里就生出一个想法,若不是家族精心培养,恐怕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祝十安从张清芳手里拿到她期待已久的行医证,难掩高兴。   张清芳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昨天那个外感风寒的大妈来了,她手里拉着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媳妇儿。   “这位小大夫哦,我今天特意来找你,请你给我的侄儿媳妇儿瞧瞧病。我侄儿媳妇儿病了好些年了,找了好些大夫瞧,中药西药都吃过了,一点用处没有。我相信你是个厉害的,烦请你给我侄儿媳妇儿瞧瞧。”   大妈嘴里的侄儿媳妇儿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体形瘦弱,大热天的竟然不怕热,还在头上顶着一件衣裳遮住脸,也是奇了。   其他大夫都在打量这个病人,心里揣测这是什么病。   黄大夫高声说:“这里不是看病的地方,去旁边教室里看,别在这儿耽误大家领证啊。”   “行,咱们听大夫的。”大妈忙应声,又拉着她的侄媳妇儿去旁边空教室里。   祝十安跟着去了,本来她只是怀疑,到了教室里,女人头顶的衣裳扯下来,看到女人身上纠缠的阴气和怨气,祝十安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这不是病,这是命。   欠了人家的命,人家讨债来了。   祝亮知道今天一早考试结果就出来了,他跟他爸妈过来围观,真没想到,一过来就有热闹看。   祝十安扭脸朝外看,看到祝亮身边高大的男人,只看他一身正气就知道他是祝亮那个当兵退伍后在公安局工作的爹。   祝十安招手叫他们过来,祝亮见状连忙小跑过来笑问:“大姑娘有事儿?”   祝十安眼睛看着祝兴,把病人指给祝兴看:“查查,兴许有命案。”   祝兴心里一紧,命案?   这个病得跟竹竿儿似的女人身上有命案?   祝十安对祝兴点点头,她不会看错。 [30]第 30 章:谁说祝家是寻常人家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教室里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祝十安对祝亮说:“把窗户也关上。”   “啊?哦。”祝亮忙点头。   老旧的教室里一共有四扇木窗,祝亮小跑过去把窗户都关上,大妈急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来看病的,这……”   祝十安把大妈拉到自己身边,离她的侄媳妇儿远远的,祝十安问:“你叫什么?”   “我叫张蕙兰,大夫,我……你说什么命案啊,我来找你看病的。”   张蕙兰脸颊瘦弱不挂肉,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楚楚可怜,她身体晃了晃,虚弱得好像多站一会儿就要摔倒似的。   祝十安笑得别具深意:“哦,你不知道什么命案?那为什么有个鬼挂在你身上,一直咬你的脖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脖子疼吗?”   张蕙兰下意识伸手摸脖子,反应过来又立刻放下手,笑容勉强:“这话怎么说的?跟我的脖子有什么关系?”   张蕙兰的后脖子颈上确实有一大块乌青,平时为了遮这块乌青她都是用头发挡着。   就是现在,张蕙兰的脖子也被她垂到肩膀的头发挡着,站在对面的人肯定看不到她的脖子。   大妈震惊地望着祝十安:“祝大夫,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蕙兰脖子上有块乌青?”   大妈手指着张蕙兰,颤抖着声音说:“蕙兰说,脖子上的乌青是她不小心摔的,好长时间不见好,还去医院找大夫瞧过,大夫给了她几贴膏药。”   祝兴沉声问道:“若真有鬼找她报仇,她背上的鬼是谁?”   祝十安对那男鬼说:“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男鬼说:“我叫罗开富。”   祝十安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哦,他们看不见鬼,自然也听不见鬼说话。   祝十安单手掐诀给他们开眼,开眼过后,祝兴眼睛一闭一睁,竟然真的看到张蕙兰背上背着一个男鬼。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祝兴双手握成拳头,语气如常。   “开富啊,这是我侄儿开富!”大妈跺脚痛哭失声:“这是我死了的侄儿罗开富啊!”   第一次看到鬼,祝亮有些害怕,连忙甩开他爸,跟他妈一块儿躲到祝十安身后,祝亮心里尖叫,嗷嗷,鬼真的是脚不沾地飘着的,吓死人了。   陈思此刻也怕,紧紧抱着儿子的胳膊,母子俩都吓得不敢吭声,偏偏又忍不住好奇心想看。   凤孃不是第一次见鬼了,看到罗开富也不害怕,只安慰地拍拍大妈的胳膊,唉,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啊。   罗开富从张蕙兰身上下来,鬼眼含泪:“姑妈,你别难过,我会给自己报仇。”   听到罗开富这么说,大妈更是哭得喘不上气来。   张蕙兰楚楚可怜地抚着心口哭泣:“什么?开富在?我男人还没去投胎?快让我见见他,我真的好想他。”   大妈气得呀,两跨步上前给张蕙兰几巴掌打去,张蕙兰站不住摔地上,大妈骑她身上更是下死力气掐她脖子,要她给自己侄儿偿命。   张蕙兰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祝兴连忙过去把大妈拉开,大妈要打他,又被他钳制住胳膊。   “我是公安,你侄儿要是真被人害死,我们肯定会调查清楚,你现在把人打死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你赶紧调查,我要这个女人给我侄儿偿命。”大妈又哭又骂:“这个女人没心肝啊,我侄儿高中毕业后去钢铁厂工作,没两年被厂里推荐去读大学啊,大学读完又被政府部门招去坐办公室,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想找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到?偏找了你这么个乡下来的,还一点不嫌弃你,那般对你好,你这个黑心肝的为什么要害死他?你说,张蕙兰你说啊!”   张蕙兰惊慌失措,吓坏了似的往后躲,罗开富忙说:“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快去堵门,她要从后门跑了。”   果真叫罗开富说对了,张蕙兰躲到后门处,拉开门就往外跑,却被人一下堵了回来。   朱槿带着丁卯、叶丹从后门进来,朱槿转头看祝十安,笑说:“本来是来请祝大师帮个忙,没想到撞上一起命案。”   丁卯笑着给祝十安挥手:“祝大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叶丹脸色有点苍白,她对祝十安笑着点点头。   张蕙兰机警地盯着朱槿三人,似乎在寻找再次逃跑的时机。   罗开富恨极了她,怕她真跑了,就跟祝兴说:“公安同志,张蕙兰是奸细,我发现她偷窃国家机密资料她就杀了我,你快抓住她。”   屋里的人顿时都看向张蕙兰,张蕙兰透亮锐利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更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眼神。   罗开富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张蕙兰长年累月被阴气侵蚀,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刚才一番折腾后,她没了力气,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   张蕙兰没有开眼,她看不到罗开富,她的目光在阴暗的屋里搜寻着,最后目光落在祝十安身上,泪眼汪汪:“我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张蕙兰又哭着对大妈说:“姑妈,我也很舍不得开富,可他终究是去了,您别被外人挑拨了就来怪罪我啊。”   大妈看着变成鬼的侄儿,听着张蕙兰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女人,好厚的脸皮,好狠毒的心呐。”   张蕙兰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丁卯双手抱胸,啧的一声:“这时候还想着把自己撇干净呢,这女人肯定是奸细,一般人到了这个地步都认罪了,可没有她这样的嘴皮子和脑子。”   死者鬼魂指认,又涉及国家机密,张蕙兰肯定跑不掉。   抓捕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人抓回去后,经验丰富的公安自然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祝兴压着张蕙兰去公安局,祝亮跟去帮忙。   祝兴走后,祝十安跟朱槿说:“你来得巧,本来我今天要去找你们,这会儿你来了正好,我也省事儿。”   祝十安把昨天准备好的符箓交给朱槿:“希望能帮到你们。”   朱槿连忙道谢:“有这些符箓在,肯定会减少行动组的伤亡,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丁卯看到这些符箓眼馋的慌,忙说:“朱组长,见者有份啊。上次祝大姑娘给我的符箓我可是分给大家了,这回也要分给我才公平。”   朱槿笑着答应:“放心,少不了你的。”   丁卯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地笑了。   朱槿指着叶丹跟祝十安说:“我猜到今天考试结果出来了,你们过两天肯定要回去了,我希望你能带叶丹去镇山县,麻烦你帮她调养一下身体。”   “没问题,小事情。”   祝十安走到叶丹身边,给她把了脉后,说:“叶丹没有入道,阴气虽然通过针灸、汤药排出去了,阴气造成的体虚不是一两日就能养好的。”   “会留下后遗症?”叶丹担心道。   “我们祝家道医传家,你这个病症正是道医最擅长的病症。放心吧,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祝十安对朱槿说:“昨天我说过的,以后你们行动组若是有需要,都可以把人送到镇山县来。”   “既如此,那就多谢祝大师了。”   朱槿跟祝十安谈妥了,叶丹也放下心来。   叶丹跟阿花都遭了阴气侵体,祝十安给她们俩人一起扎的针灸,开的是一样的药浴方子,结果阿花两三天后就恢复了,精精神神地跟着行动组去执行任务,而她自己呢,多走两步路就气喘,浑身冒虚汗。   组里的大师们看过她后都说,她没有入道,不能运气调整身体,所以不如阿花恢复得快。好在她身体没大毛病,只是体虚,一定要好生调养,要不然以后会影响寿数。   消息报到她上级那儿,领导说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请祝十安给她把身体调养好。祝十安要回镇山县也没关系,请假跟着去就是了。   领导告诉叶丹别操心工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身体重要,何况她还这么年轻,更不能坏了身体。领导体恤她,联系上正在上海的朱槿,朱槿毫不犹豫就带叶丹过来了。   事情谈好了,朱槿今日就要离开上海,这就先走了。叶丹留下,过两天跟着祝家人去镇山县。   丁卯也想跟祝十安去镇山县,可惜还有任务等着他,只能先告别了。   该走的人都走了,祝十安问罗开富:“我现在送你走,还是你想看到张蕙兰的处理结果再走?”   罗开富恭敬地对祝十安鞠躬,道:“劳大师关照,我想等到结果出来再离开。”   “也好,不过我这两日就要走,只怕没空等你。”祝十安转头问叶丹:“上海有你们行动组的人吧。”   “是,上海有我们的办事处。”   祝十安说:“那你叫个人过来把罗开富带走,等张蕙兰宣判了,送罗开富去地府。”   “好。”   叶丹也是个普通人,她看不到罗开富在哪儿,她扫了屋里一眼,从祝大师刚才说话的方向大概猜到罗开富的位置:“你在屋里等着别出去,我一会儿叫人过来带你。”   罗开富给叶丹鞠躬道谢,叶丹听不见,他姑妈连忙帮罗开富说:“我家开富说谢谢你。”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罗开富父母去得早,他又是家中独子,全靠他姑妈照拂长大,虽然是侄子,但跟亲儿子也差不多了。   罗开富意外死了已经叫一家子伤心难过,没想到是被他媳妇儿害死的,大妈心里更是悲痛难忍。   知道有人替自己伸张正义后,罗开富也不生气了,连忙安慰他姑妈,哄他姑妈高兴。   一直在后面没走的陈思,看完全程后只有一个想法,好人不长命啊。   祝凤琴看法不同,她觉得罗开富完全就是人善被人欺,当了鬼也一样。像他这样被害死的鬼,要是个有气性的,早变成了厉鬼把张蕙兰弄死了。   安排好罗开富的事后,祝十安开门走了,祝凤琴、陈思也跟着离开,留下罗开富和他姑妈说话。   这么长的时间,外头看考试结果、领证的大夫们都离开了,只张清芳、何忠厚、黄大夫几个人还没走。   看到祝十安出来,等不及的黄大夫连忙迎上去问:“怎么公安把病人压走了?还有刚才那个国安的女干部怎么来的?真是急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清芳问:“不能说?”   “不能。”   何忠厚问那个病人:“那个女同志到底是什么病?”   祝十安还是摇头:“这个也不能说。”   黄大夫一把年纪,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他追着祝十安问:“难道那个女同志没得病?看她病弱成那样,确实也不像个健康的人呐。”   祝十安只是笑,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跟何忠厚说:“劳您晚一点再关校门,一会儿有人要过来一趟。”   “什么人?公安局的人?”   “不是,国安的人。”   张清芳、何忠厚几人还是一头雾水,又是国安又是公安的,中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祝十安不能多说,跟张清芳几人告辞。   祝寿光、祝寿信他们在校门口等她,祝长丰跑过来问:“大姑娘,教室那边要不要我去守着?”   祝长丰已经从凤孃那儿知道里头的事了,他怕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好奇,过去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   祝十安点点头:“也行,你去门口守着,等到有人来接里头的鬼,你再回来。”   “行。”   祝长丰去教室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进,张清芳等人等在校门口,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头发花白,寸头,留长胡须的人进来学校,这人径直去教室里走了一趟,出来带走了哭哭啼啼的大妈。   这里的事情一了,祝长丰也走了。   黄大夫不解:“那个大妈是昨天第二场考试的病人,看她能说会道的样儿就知道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有问题的总不会是她吧。”   张清芳也算是会看人的,她摇摇头:“不像,那位阿姨看着倒像是病人或是受害者家属。”   “若不是她有事儿,教室里除了她鬼都没一个,说不通啊。”   何忠厚指着祝家提交的报名资料说:“说不准就是有鬼。”   张清芳、黄大夫几人围了过去,祝家的报名资料里有两个有点特别的字眼:道医!   “真的假的?”黄大夫震惊。   道医以前也见过不少,在他印象里,道医的意思是,当了道士的大夫,跟他们这些寻常中医大夫没什么区别。   何忠厚点点头:“我觉着祝家应该是真道医。”   张清芳想了片刻,也沉默地点点头。   国安的那位女同志手里拿的证件上写的是3672部门,这种带特殊编号的国安部门就已经暗示了什么。   “刚才来的那个老头儿,我看着像是道士。”   “我也觉得像。”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想到啊,祝家的家传竟然是这样的,那祝十安就更不可能来上海当个普通大夫了。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也是巧了,陈思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陈思悄悄打量祝十安,没想到丈夫家族里竟然有这样的能人,她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陈思努力回忆,自己活了半辈子,应该没造什么孽吧。回忆了许久后,陈思松了口气,随后又生了别的心思,她想请祝十安给她算算命。   偏偏呐,陈思跟祝十安头一回见,不熟悉,不好开口。   祝凤琴看出陈思的意思了,她拉着陈思去旁边房间说话,一是跟她道谢他们一家对祝家的帮忙,二是想告诉她:“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身上要是有事儿大姑娘直接就说啦,大姑娘没开口你就别多问,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二姑婆也说:“好命不用算。”   陈思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笑道:“多谢两位婶婶提点。”   祝凤琴拍着她的手,笑说:“一般人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你头一次见,心里有好奇也正常。”   陈思点点头,她确实好奇。   祝凤琴跟陈思说:“你们家虽然是旁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字,以后呀,碰到什么难事儿尽管给家里写信,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可惜上海到镇山县路远,往返一趟要一个多月,要不然真想请你们回镇山县住几日。”   “可不是么,确实路远,要不然,我跟祝兴肯定要常回去。”陈思说:“祝兴虽然在上海工作,住了二十多年,他常常跟我提起老家,可惜难请到这么长的假,没机会回去。”   陈思和祝兴结婚这么多年,也只跟祝兴回去过一回。   “等以后吧,总会越来越好的。上个月我听人说,咱们镇山县前头的南江县要通铁路,若是真通铁路了,咱们出山就方便了。”   二姑婆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咱们县的县长夫人,之前他们家求过我们大姑娘办事,后来就认识了,碰到也能说几句。”   “县长夫人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对了,咱们县通不通铁路?”   “不行哦,听说只规划到南江县,南江县能通铁路是因为联通重庆和贵州,咱们镇山县就在山里面,往咱们这个山咔咔里修铁路没多大好处。”   “唉,可惜了。”   “也是没办法,不过南江县通铁路咱们县多少能沾点光。”   “那倒是。”   祝凤琴和二姑婆俩人你一句我一言地扯起闲话来,陈思也不打断,她仔细听着,听到不得了的东西。   祝兴说祝家就是个乡下地方,祝家也只是种地的,顺带行医。这会儿听两个长辈话里话外的意思,跟祝兴说的完全不一样,祝家分明是镇山县的地头蛇啊。   连县长一家都要求上门来,祝家能是什么寻常人家?   再有,国安这种她听都没听过的部门跟祝家也有交情,寻常人家谁有这个人脉?   陈思心里想好了,不管南江县的铁路修不修,以后她家跟祝家本家的关系一定要维护好。   儿子不是想中西医结合吗?以后暑假干脆送去镇山县算了。 [31]第 31 章:祝家前途光明   来上海该办的事办完了,祝长丰去码头打听回去的船,听说明天上午有船去重庆,就赶紧买了票,回招待所就招呼大家晚上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祝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陈思知道祝家人要回去了,赶紧去相熟的人家借了许多票,买了礼物准备着。   张蕙兰事件牵扯到许多部门,祝兴忙了一晚上没回家,祝亮这个编外人员晚上被放回家了,早上还没睡醒就被他妈拉起来,叫他一块儿去码头送祝家人。   母子俩在家属院外面等公交车,祝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妈,祝家人也来了好些日子了,之前怎么不见你对祝家人这么殷勤?人家都要走了,您这热情劲儿就上来了?”   陈思气得咬牙,没忍住给他脑袋一巴掌:“你个小赤佬,我是为我自己吗?我是为你这个不争气的。”   祝亮一脸无语:“我怎么不争气了?就算要骂我,至少要等到我没考上大学的时候再骂吧。”   陈思听到这话更生气了,连给了她两拳头:“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你个不长心眼的,这种话能说吗?”   祝亮这会儿也清醒了,忙认错:“好好好,都是我口不择言好了啦,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陈思看着自家这个傻小子就来气。   公共汽车来了,陈思拉着儿子上车,刚好还有个空座儿,祝亮赶紧把他妈按座位上坐着:“妈你饿不饿?我知道码头那边有人偷着卖早饭,一会儿咱们去码头买一份吃。”   “先别说吃的,说祝家,以后咱们家跟祝家那边肯定要常来常往,说起来都是一家子,你要跟人家搞好关系,知道不。”   “知道,我又不傻,我还不知道祝家人厉害?”   陈思说:“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差不多就开学了,今年时间来不及了,明年你放暑假就去镇山县,跟祝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多处一处。”   祝亮也喜欢祝家人,乐得答应:“行呀,明年我去镇山县玩一趟,一会儿见了凤孃我跟她说,请她给我留一间屋子住。听凤孃说镇山县三清巷都是祝家的,一套一套的大宅子,住得可宽敞了。”   祝亮性格开朗大方,这些天陪祝家人办事,跟祝家人逛街吃饭,早跟祝家人混熟了,祝凤琴、二姑婆这些女性长辈,可喜欢他这样的大小伙子了。   陈思自然也知道儿子是个讨人喜欢的,跟谁都处得来,她笑着说:“三清巷我跟你爸去过一回,那里全是祝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十多年前乱起来那会儿你爸还担心呢,专门写信回老家问,害怕祝家的老宅被人砸了。”   祝亮翻白眼:“就算我不知道祝家上一辈当家人厉不厉害,我也知道祝家在镇山县肯定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谁敢去砸祝家的宅子?”   “还真有不长眼的,听说当年有人的对祝家的宅子动了心思,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人谁也没能讨了好。别说三清巷的宅子了,听说村里祝家的祠堂都还好好保留着。”   “祝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护不住祠堂就怪了,就说咱们南方这一片儿,谁敢动那些大家族的祠堂?”祝亮骄傲不已,他也是祝家人。   陈思给儿子一巴掌:“自己知道就行了,看你那歪头咧嘴的样儿,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祝亮把着他妈的椅背笑道:“妈,以前不觉得,现在我觉得生在大家族也挺好,大家互相照应着,有劲儿往一处使,干什么都有精神。”   “那是祝家,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大家族一朝经营不善分崩离析的多的是。”   祝家当家作主的那一支很特别,只要主支在,就肯定镇得住场子,其他旁支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面。   陈思从祝兴那儿听说,前些年祝福如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族里有些人觉得主支没后人承继,以后只怕不成了,闹着要分家产,争着要抢祖传医书的,还逼迫族老们交出藏匿黄金古董首饰的,好些人掺和进去,眼看着祝家就要倒了。   那会大姑娘真动气了,听说用了法子把那些意图抢夺家产的人教训了一顿,随后把人赶出了祝家。赶出去的人不仅不许留在祝家村,连镇山县都不让待,一定要他们离祝家远远的。   公交车上人多,许多话不好当众讲,陈思小声跟儿子说:“你爸当时说的时候,我以为最多是把人打一顿赶出去,这次见到大姑娘的本事后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姑娘肯定用其他法子收拾他们了。”   祝亮秒懂他妈的意思,他也觉得是这样。头一天在码头上接到大姑娘的时候祝亮就知道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能忍那些吃里扒外的才怪。   “儿子啊,我和你爸也就这点本事,以后帮不了你什么。好在咱们跟祝家还算有点牵扯,这回既然续上了,你就别让这段关系断了。好好跟祝人家处着,以后你要真碰上事儿了,祝家不会见死不救。”   “那肯定的。”   陈思把该说话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祝亮听,祝亮也十八了,他又不是个傻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对家人最好。   到站下车了,陈思把手里提着的一大包给祝家人的各色礼物交给祝亮提着:“一会儿你去送。”   “好嘞。”   出门这事儿赶早不赶晚,祝家人也是一早就出门了,陈思母子俩到码头时,祝家人到了有一会儿了,祝凤琴和二姑婆一块儿找人买了炸油条和包子,正要吃。   祝凤琴看到陈思母子俩了,连忙笑着喊他们过来:“来得正好,这么早你们应该还没吃饭吧,喏,我买了早饭,快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凤孃。”祝亮不跟她客气,拿了两个大包子,他一个,他妈一个。   陈思拿着包子没吃,笑说:“我出门着急都忘了,该给你们打壶水带着,码头上没有茶铺也没个地方卖水。”   祝凤琴以为她想喝水,就去祝长丰那儿拿了军用水壶给她:“渴了吧,快喝两口,昨晚上我专门装了几水壶开水,放到早上已经凉了,这会儿喝刚好适口。”   陈思笑说:“我不渴,我怕你们渴了。好多年前的冬天,我跟祝兴去镇山县也是坐船,船上烧热水不方便,可麻烦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啦,现在在船上喝水还挺方便。”   陈思没话找话说,拉着祝凤琴寒暄,祝亮已经自来熟地去跟祝长丰、祝长振闲话去了,也不管自己比人家小了十岁上下,张口闭口就喊哥。   祝长丰孩子都两个了,他笑着拍拍祝亮的肩膀:“让你别喊哥,喊我叔吧。”   祝亮笑说:“那不能,虽然我爸是旁支,也不跟着祝家的字辈排序了,但我问过我爸,真要按照字辈排,我也是’长’字辈,咱们算同辈,喊你一声哥是应当应分。”   祝长丰也不跟他扯这个,愿意叫就叫吧。   祝家定的船要走了,那边正在吆喝喊人上船,祝长丰跟祝亮说:“祝你学业顺利,有空的话欢迎你常来镇山县转转,你来了就知道了,镇山县虽然偏僻,但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值得来玩一趟。”   祝亮笑嘻嘻道:“那咱们可说好了,我明年暑假去镇山县,要去你家住几天。”   “好,欢迎来我家,到时候我叫族里的小子带你去山上玩儿。”   祝亮感叹:“山上好呀,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你们肯定不缺吃的吧。”   “哪能不缺吃的,只能说饿不死吧。”   “哥,你这话说得谦虚了吧,你们靠山靠水还能饿着?”   祝长丰笑说:“镇山县再小也是个县,粮食不够吃,大家都上山找吃的,多少东西够?那些年山里的野物都快被吃绝种了,过了好些年才缓过来。”   祝亮不信:“等我到镇山县亲眼看看再说。”   一行人往停船的地方去,祝寿光打量祝亮,他不知道他底细,就说:“听你妈说,你要学西医?”   祝亮机灵,笑说:“您老要是乐意教我,中医我也愿意学啊。”   “哼,不是谁都能当我弟子的。”   “我不求当您的弟子,能给您端茶倒水就很不错啦。”既然爸妈都说他没天赋,他自己也要心里有数,就不去折腾老爷子了。   祝寿光被祝亮哄得哈哈大笑,祝寿信听了笑说:“那你有空就过来,端茶倒水不必了,先跟着族里的孩子学认药材吧。”   祝家人现在有行医资格证了,祝家的前途大好,祝家的孩子们长大后也能多条出路,孩子们学医的事要抓紧了。   祝亮有些羡慕,一大家子可真好,人多,热闹。   陈思和祝亮母子俩把祝家人送到船上,祝凤琴不着急往船舱里走,热情挥手:“咱们下次再见啊。”   “凤孃下次见,记得想我啊。”祝亮说话好大声,上船的其他乘客都看他。   祝凤琴哈哈大笑,她可太喜欢祝亮的性子了。   祝十安笑着跟陈思和祝亮告别,祝十安送了陈思五个平安符,她和祝兴生了两女一儿,一家五口正好一人一个。   “我没见过你的两个女儿,不过你们是母女,从你的面相上看,你的两个女儿应该过得不错。平安符你们估计派不上用场,戴着心安吧。”   “多谢大姑娘,有您这句话,我简直太开心了。”   陈思可太喜欢祝十安送的临别赠言了。她的话不就是明着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好命的吗?好到连平安符都用不上了,那陈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思欢喜不已,船开了她也不走,一直目送船出港走远了她才激动地猛拍儿子胳膊:“大姑娘是个敞亮人啊!”   陈思太激动了,下手重,祝亮一边躲着他妈的大巴掌一边想拿他妈手里的平安符,陈思攥紧了不给,扭脸就瞪他:“抢什么抢,这是大姑娘给我的。”   祝亮气哼哼的:“妈,你讲这话就不对了,我两只耳朵听着了,大姑娘说了,平安符是给咱们一家五口的,我难道不算你和我爸的儿子?不算你们一家的?”   陈思把平安符往兜里一揣,推着他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祝亮不高兴道:“反正有我一份啊,不许把我的分给外甥外甥女们。再说了,一共就五个,你就是都给了她们,我两个姐姐家的孩子也不够分啊。还不如按照大姑娘话,咱们一家五口一人一个,姐姐她们自己戴自己的,也不用发愁该分给谁了。”   “你看你,我什么时候说过平安符都给你外甥外甥女的?我一个字没提,你就说了一堆话来堵我。”   陈思拿到平安符,心里首先想到的真不是三个儿女,而是祝兴。祝兴在公安局上班,一天到晚工作不知道会不会再碰到张蕙兰罗开富那样的事,以后他戴着平安符出门上班,她在家也能放心些。   祝亮嘿嘿一笑,缠着他妈撒娇:“把我的先给我吧,妈~我的好妈妈~”   “不是不给你,这平安符不得缝一个红布包装着?”   “也是,妈,咱们家有红布没有?没有的话咱现在去买一尺布。”   “你二姐结婚的时候剩了二尺红布还压在箱子底,拿出来正好用,不用买。”   再说船上,叶丹跟祝十安、祝凤琴、二姑婆一个船舱,关上门来没有外人,一块说说话,船上的清闲日子不难打发。   中午船上吃的是蒸鱼和炒青菜,吃完午饭后船舱里的气温上来了,热得跟蒸笼一样。   祝十安把金针拿出来,她跟叶丹说:“午时阳气最足,正是给你针灸的好时候,你脱了衣裳趴着,我来给你扎针。”   “听您的。”   叶丹脱了衣裳趴在小床上,祝十安给她扎了一套镇阳驱邪针,这套针扎下去,叶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地冒热气,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感觉我浑身在冒烟儿。”   祝凤琴和二姑婆凑过去看:“没冒烟儿,你在冒汗,是不是热的?”   叶丹不觉得热,她只觉得很舒坦,就跟冬天泡在热水里一样。   祝十安拿了本医书在一旁看,说:“想睡就睡一会儿,不用强撑着。”   叶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一闭就睡着了。   祝凤琴看了,压低声音说:“哎,说睡就睡着了。昨晚上天才黑她就睡了,早上还醒不来,这会儿又睡了,年轻人就是觉多。”   祝十安说:“她觉多是因为体虚,等她身体阳气恢复了,睡眠时间自然就正常了。”   说起这个,祝凤琴连忙说:“我看他们这个行动组危险得很,你别傻乎乎的,人家来劝你两回你就去跟人家抛头颅洒热血。”   二姑婆赞同道:“凤琴说得对,主支这边就你一个,你要出事了,我们祝家全族人又该怎么办?实在不行,你想想你爷爷,你生下来体弱,跟个小猫崽儿似的,你爷爷为了你平安长大操了多少心呐。”   “还有我呢,我无儿无女无处可去,你要是没了,我还怎么活啊?”说着说着,祝凤琴红了眼眶。   祝十安连忙劝:“我知道轻重,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您就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您和其他关心我的人担心。”   她要好好活着,继续长本事,地府里还有一窝老鬼等着她去斗呢。   祝凤琴抓住她的话头不放:“你自己说的啊,可不许说话不算数。”   “您就放心吧。”   祝凤琴收了眼泪,又笑了:“我就知道安安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担心。”   祝十安无奈笑了笑,唉,她又能说什么呢。   从镇山县到上海是顺流而下,从上海回镇山县是逆流而上,回去多花了两日时间才到家。   算起日子来,祝十安七月六号出门,八月二十六号才回到镇山县。   出门时水田里的水稻才长半腿高,回来时水稻都已经抽穗扬花了,山地里种的玉米红薯都快熟了。   祝十安他们八月二十六号早上到的长江和春江交汇的南江县,下船后吃了早饭,换了小船走春江回镇山县,到镇山县已经中午。   到了码头,一下船祝凤琴就深呼吸一口气,手捏成拳头锤着腰叹气:“哎哟,总算回来了,这一路可把我累得够呛。”   二姑婆也累得不行,背着行李下船:“上年纪了哦,不像年轻的时候,以前坐一个月的船走半个月的路去山里收药材都不觉得累。”   祝长丰笑说:“二姑婆辛苦了,不过以后啊,还要劳二姑婆辛苦几回,带我们去那些产好药材的地方走一走,认一认人。”   祝寿光、祝寿信两个老头子忙点头说应该去拜访一下祝家那些老朋友们,十多年不见,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祝寿光一脸倦容也掩不住笑意:“咱们祝家的招牌打出来了,有些消息灵通的老东西说不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最好不过了,咱们在家就能收着好药材。”   县医院里用的许多中药材都是市里调配过来的,祝寿信看过祝长明从县医院带回来的药材,不是他眼光高,有些药材他真看不上眼。   “这中医要是没有好的中药材来配,药方开得再好也无用哦。”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不过野生的药材也是有限的,等以后什么时候土地的政策松动了,咱们该跟以前一样,把药材种起来。”   在以前的时候,镇山县背后的云台山是祝家的私产,祝家村的田地是祝家的祖田,现在时代变了,这些都是国家的,山里的树,地里种什么粮食都是有规定的。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祝寿光相信,中医既然渐渐放开了,中药材方面肯定会有新政策。   祝凤琴吆喝一声道:“大中午的你们也不嫌热,别在这儿吹牛了,赶紧的,收拾行李回三清巷,还能赶上中午饭。”   “那就走着。”   就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有祝家的族人看到他们回来了,跑过来问:“大姑娘,那个证考到了吗?”   祝十安他们走后,祝家人去上海考开医馆的证的事情就传开了,大家都在等祝家的好消息。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考到了。”   祝凤琴大笑一声:“可不止考到了,咱们家有三张证呢,按理说咱们家开三家医馆也合规矩。”   “哇,三张啊!”   “这么说,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都考过了?”   “都考过了。”祝凤琴忍不住唏嘘:“你们这些小子别以为那个证好考,一百多个老大夫去考试,一共才三十二个人拿到证,不容易哦。”   码头上围观的众人们更是惊呼出声,这么难啊。   “那些老大夫好些是大医院里退休的厉害人,肯定难啦。”祝凤琴忍不住炫耀的心,道:“对别人肯定难,对我们大姑娘来说还行吧,我家大姑娘考了第一名!”   “大姑娘真厉害啊!”   得到消息的祝长芳、张惠他们都从三清巷跑来迎接,祝长芳听到大姑娘考了第一名,心里那股骄傲劲儿跟祝凤琴一样一样的。   “这么大的好事儿,咱们家不得点串鞭炮听个热闹?也算告诉老祖宗,大姑娘给咱们祝家光耀门楣啦。”   祝寿光笑说:“不着急,要听热闹,怎么着也要等到咱们祝氏医馆开门那一日。”   听说祝氏医馆要开门了,旁边有个镇山县的老住户忙问:“什么时候开门?我家老婆子这些日子腿疼,我带她上你家医馆看看去。”   祝寿光忙说:“一时半刻只怕还开不了,准备药材还需要一些日子。生了病不能拖,你们还是先去县医院看看吧。”   “县医院不行,我送我家老婆子去了两三回了,他们开的膏药不管用。”   说起膏药来,旁边有个人说:“祝福如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我记得祝氏医馆里也卖膏药,有个名儿叫什么祝氏壮骨贴的,那个好用。早年我娘还活着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脚肿的跟馒头一样,祝福如老爷子看了说没伤到筋骨,给了几贴那个膏药,十天半月就见好了。”   “祝家有好些丸药也很好用,民国那会儿,还开汽车的老爷太太们专门派人来买。”   “三清巷里,祝氏医馆对面以前开着好些铺子,我记得有一家铺子专门卖点心,我去买过他们家的茯苓糕、八珍糕、阿胶糕,唉,后来这个点心铺子跟祝氏医馆一块儿关门了,多少年没吃着了。”   “对对对,我记得三清巷还有一家饭馆,只卖各种药膳,做的也好吃。”   祝氏医馆即将开业激起了大家的谈性,祝氏医馆跟镇山县几乎是长在一起的,说起镇山县有名的店铺,肯定要谈祝家,要谈跟祝家相关的那些事。   祝寿光、祝寿信俩人拱手跟大家道谢:“多谢大家还记得我祝家的医馆,能给乡亲街坊们帮上一点小忙,是我们祝家的荣幸。”   “您二位客气啦,有你们祝家在镇山县天长日久地住着,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荣幸。”   旁人听了连连点头,毕竟,谁不喜欢自家附近就有个能救命的医馆呢。   祝长芳跟张惠小声说:“他们刚才说医馆对面开点心铺子的是我爷爷,手艺是我爷爷的,那些点心方子是医馆的。”   张惠知道这事儿,可惜了,祝长芳爷爷六九年过世了,听说祝长芳娘家大哥从小跟着他们家老爷子学做点心,不知道做得怎么样。   现在说这些也有点早,祝氏医馆开业了,其他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开业的证呢,还有的等。   祝家有了大喜事,闲来无事的老头老太太们簇拥着祝家人回家,路上还闲聊着,一路走到三清巷牌坊处,祝寿光出面谢过大家,请大家都归家去。   “大伙儿要保重身体啊,毒日头底下少出门,等我们祝氏医馆开业那日,再请大家来贺。”   祝寿光和祝寿信俩人年纪大辈分大,他们出面送走大家才合适。等围观的众人离开后,俩人这才去主宅。   祝家人拿到三张开业资格证的消息在镇山县很快传开了,李院长估摸着祝家大姑娘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一直关注着,他今天虽然不在码头上,也算第二批听到消息的人。   李院长跑去祝长明诊室瞅了一眼,想劝他好好在县医院上班吧,这话他说了好多次了,自己都嫌自己话多。   祝长明看到李院长在窗外叹气又走了,真觉得奇怪,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个小子欢喜跑来报信,祝长明才知道,原来是大姑娘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祝长明忍不住笑意,祝家伸出去的脚,第一步总算踩实了。   除了县医院的李院长外,何载明和吕雯夫妻俩也关心着祝家的消息,听到祝家的好消息后,吕雯立刻跟何载明说:“今天下午我就回娘家一趟,一定请彭师长带着他的小孙子来镇山县看病。”   “去吧,早去早回。”   在何载明心里,不仅他们夫妻想要彭家的人情,祝氏医馆才开业,也需要彭家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病人打开局面。   这事儿若是成了,彭家、他们家、祝家,这是三赢的好事。 [32]第 32 章:阴兵过境   祝家主宅宽敞,前院的客房都空着,祝凤琴安排叶丹住在这儿,告诉她在院里随便逛,想吃什么跟她说一声她给做,就是别往后花园去。   叶丹自然客随主便,笑说:“您放心,我一定不往后花园去。”   “咱们家后花园其实也没什么,就种着些药材、花草,空着的地方被我补种了豇豆、青菜。除了这些之外,后花园里还有些东西不方便见人。”   祝凤琴没具体说是什么东西,只说:“如果是身体健康的人,偶尔去一趟后花园也没什么,你现在身体虚,正在调养身体,要是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东西,那不是白费劲了嘛。”   祝凤琴这么说叶丹就明白了,后花园里有鬼。   见叶丹明白了,祝凤琴不妨说的再明白些:“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它就是心有执念不肯去投胎,才被我家大姑娘放在后花园看门儿。我们大姑娘不许它出来吓人,不过你也知道,意外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撞上了,谁说的准。”   叶丹拉着祝凤琴的手说:“多谢您为我着想。”   “我知道你们行动组是做什么的,你们做的都是积阴德的好事,我最佩服你们这样的人了。”祝凤琴笑眯眯道:“你放心住着,我家大姑娘指定把你调理得健健康康的。”   “哎。”   祝凤琴拍拍她的手:“刚吃了午饭,你先休息着,我要出去忙了。哎哟,我们今天刚回来,族里肯定有好多人要来见见我们家大姑娘。”   祝凤琴风风火火走了,留下叶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笑了声,仰头看三清巷背后的云台山。   听丁卯说山上有座云台观,那座云台观是传了千年的古建筑,等她体力好了,就去山上瞧瞧。   叶丹甩了甩胳膊,感觉身上的力气已经渐渐回来了。这一路跟着祝家人来这儿,在船上时候每隔两天祝大师给她针灸,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恢复五六成了。   叶丹不着急进屋休息,在院子里绕着圈散步,过了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小孩儿雀跃的叫声,还有小狗的汪汪声。   祝凤琴惊讶:“张惠呀,你家养狗了呀,嘿,这条小黑狗还真壮实。”   “不是我想养,是康康想养。前些日子那小子跑去族里玩了几天,回来时就抱回来一条狗,怕我不肯答应把狗丢了,晚上还要把狗抱床上睡觉,把我气的。”   祝长芳捂嘴笑:“你不是爱干净吗,养了狗后家里还干净?”   张惠无奈地摆摆手:“我是不想养的,他愿意养就养吧,只要那狗不到我屋里,不爬我的床,我当作没看见。”   小黑狗才大人手臂长,肥嘟嘟的小肚子一看就好摸,嗷呜嗷呜地奶叫着,围着张惠的脚边打转。   张惠伸脚把小奶狗弄开,小奶狗又跑到她脚边,亲近得很。   祝长芳挤眉弄眼地笑话她:“哟哟哟,你不是不喜欢它吗,它还一个劲儿地往你身边凑?”   张惠说:“它傻呗。”   福福颠颠儿地跑过来,脸颊肉抖呀抖的,一屁股蹲那儿:“大黑乖哦。”   “啧,丁点大的狗叫大黑哦。”   “大黑怎么了,这狗啊长得快,过几个月就长得又大又壮了,跟名字不就一样了?”张惠撸起袖子做势要揉捏祝长芳:“你今天就是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祝长芳哈哈哈大笑躲开:“呸,我就是喜欢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   两个人闹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旁边一伙小媳妇儿们跟着看热闹。   祝十安从后院出来了,小黑狗看见她后立刻从福福怀里溜了,跑到她身边,仰头看她,前面两只爪子都离地了,一个没站稳,砰的一声仰头倒地,露出肉乎乎的小肚子。   “啊啊,大黑不许跑。”   福福跑过来抱住小黑狗,跟哄小娃娃似的抱在怀里拍拍,还学大人的口气教训它:“大黑要乖哦。”   “嗷嗷!”   大黑不理福福,一心只盯着祝十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祝十安低头打量这条小黑狗,全身毛发乌黑,眼睛、鼻子、爪子也是黑的,关键是它的头型,上宽下窄,貌似狐狸的长相,这条狗不是普通的小黑狗,看着像是通灵的玄狗。   祝十安问张惠:“这狗是从族里抱来的?”   “不是,我家康康说在江边捡到的。估计是谁家的狗生了崽儿不想养,丢到河边被康康捡到了。”   这年月虽然不像三年自然灾害时那样艰难,各家粮食还是很紧缺。人都还不能放开肚子吃,一般人家哪有多余的粮食养狗?   就是愿意养狗的人家吧,养一条就不错了,多出来的肯定养不了,丢了也正常。   “这狗不错,好好养着吧。”   张惠笑着接话:“我也觉得这狗不错,眼睛透亮,一看就是头聪明顾家的好狗。”   祝长芳讨人嫌道:“不脏吗?”   张惠白了她一眼:“我乐意,行了吧。”   祝长芳哈哈大笑起来。   二姑婆上前,笑说:“大姑娘总算回来了,孩子们每天一顿的汤水也能续上了。”   祝十安不在,祝凤琴也不在,主宅后花园没人敢去。自从祝十安去上海之后,三清巷和祝家村孩子们一天一顿的汤就没了。   祝十安点头说:“一会儿我去开门,凤孃提了水出来你们煮汤吧。”   这边正说着,祝长明和张惠家的康康,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还有祝长丰的一双儿女祝康阳、祝康敏他们都来了,一伙儿二十多个孩子跑进来,扯着嗓子喊大姑娘、家主,看到祝十安后,都跑来跟她问好。   祝十安跟他们点了点头,笑着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族里来呀,放暑假大家就该一起玩呀。”   英英跑在最面前,过了大半个暑假她晒成了黑小子,一张嘴笑就露出她的小白牙,哟,门牙掉了一颗。   徐棠攀着英英肩膀笑:“我们本来在村里玩的,寿光爷他们回村了,我们知道大姑娘回来了,就跑回来看看。”   祝长芳没好气,戳女儿脸颊:“你呀,你一跑就是半个多月,怎么没想起来回来看看你老娘。”   徐棠扭头缠着她妈胳膊撒娇:“这不是回来了嘛,妈,你想我和妹妹了吧,我和妹妹也想你啦。”   徐梅补充:“我还想爸爸,还有爸爸做的肉。”   小姑娘忍不住吸溜口水,可见是馋肉了。   院子里众人又是大笑。   三清巷里的孩子们都从村里回来了,见过祝十安后,缠着自家大人撒娇,不是要吃的就是说回头还要去村里玩,叫家里人别惦记。   “一个个不着家的皮猴子,在外头玩疯了。”   “这都八月底了,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开学,都给我在家收收心,准备读书。”   被大人一念叨,大孩子们心里一盘算,还真是快开学读书了。唉,好玩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祝十安出来见了大家一面后就去后院了,解开了后花园院墙上的封印,跟凤孃说可以去后面水窖提水了。   凤孃跑了两趟,提了两桶水出去,五婶婆她们自己就忙活起来了,今天给孩子们煮一锅绿豆汤。   “婆婆,我要吃肉,不要喝绿豆汤呐。”   “没有肉,想吃肉啊,明天一早拿着肉票自己去食品站排队去。”   “妈~我的亲妈哎!”   一群孩子跟大人挤去小跨院,小跨院里挤了太多人,都转不开身,五婶婆从柴火中抽了根棍子,把一群皮小子皮丫头都赶出去。   小跨院离客房不远,叶丹在屋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的闹腾声,不禁感叹,祝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就是可惜了,像大姑娘这样能修道的只有她一个。   后院里,祝十安坐在书桌前整理抽屉里的黄纸、朱砂,小白盘坐在桌上汇报消息。   “望云寺的和尚们去了山谷两次,他们没敢进去,就在阵法外面说了会儿话就走了。除了和尚外,还有两伙外地人去过山谷,他们也只在阵法外面转悠了两圈,没找到进去的路就走了。”   祝十安在外地,离山谷太远,她感应不到有没有人入阵。她吩咐小白盯着法阵那边,是为了以防县里的普通人意外闯入困在里面出不来。   不过,既有玄门中人去了,却一个闯阵的人都没有,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小白的小尾巴翘起,摆来摆去:“哼,他们肯定是听说阵法厉害,怕被困死在里面,不敢闯。”   “去山谷的那些人,白天去的还是晚上去的。”   “白天去的。”   既然是白天光明正大去,应该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歪魔邪道,祝十安猜测,或许是行动组的人。   毕竟,到现在为止,知道她的法阵厉害,又在法阵中吃过苦头的,只有望云寺、丁卯那群人,这个消息在他们内部传播也不足为奇。   “白有钱没有来过吧。”   “来过,白大人半个月前来过,它说等中元节时您回来了它再来,让主人别忘了答应它的东西。”   小白不提,祝十安还真忘了,她之前答应过白有钱,要在鬼节的时候给它烧纸人的。   祝十安翻桌上的黄历,九月五号就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了,还有八九天的工夫,也来得及。   “王二柱可还老实?”   “嘿嘿,听话着呢,就是主人不在,他也每天乖乖地守在后花园,整天躲在荷叶底下,头都不敢冒。”   祝十安看她这副样子,说:“你别欺负人家,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真把它逼急了成了厉鬼,你不一定打得过它。”   小白心虚又不服气:“我可是仙家,还怕它一只小鬼。”   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笑道:“一般像你这样活了这么多年修道的柳仙确实很厉害。”   但是,你瞅瞅你自己。   贪吃好玩儿,除了香火就是晒太阳,再有就是看那些情情爱爱的书生爱上精怪的故事,一点长进都没有。   祝十安什么都没说,小白却感受到了主人的嫌弃,它不高兴跑了。   “对了,我给你摆个香塔你要不要?”   “要要要!我要!”   刚溜出门槛,听到祝十安的话,尾巴一翘,勾着门槛又爬回来了,还卖萌呢:“主人,我想要一个大大的香塔。”   “大大的香塔”,叠字放一块儿强调自己的愿望,祝十安暂时满足不了它,打开柜子给它看:“就这些了,你要嫌少的话——”   “不嫌,有多少就点多少吧。”小白围着祝十安转来转去,兴奋的脑袋都昂起来了:“主人,等你日后做了多的香再补给我,好不好?”   “嗯,过些日子吧。”   用柜子里剩下的香搭了个香塔,用烛火点燃,特有的香火味在墙角飘荡,没被小白吸走的香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门缝中飘出去,后花园里头顶荷叶的王二柱又嫉妒了。   啊,他也想要香火啊!   离中元节不远了,祝十安肯定会给太一门满门烧不少香火,需要时间制作清香,也需要提前准备纸扎。   今天才回来,后面两日肯定不得闲,这些事还要往后面放一放。   祝家拿到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的消息还在往外传,祝家族人们知道了,镇山县的居民知道了,散居在临近几个县城的祝家旁支、远亲们也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每天都有跟祝家扯得上关系的外县人坐船来镇山县,一下码头就带着自家的孩子直奔三清巷。   不为别的,只为了祝家能看在同姓/亲戚的份上,能提携他们家孩子一把,让孩子以后不用地里刨食,能多一条出路。   这些人祝十安不是每个人都见,但是不得已还是会见一些。   祝十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年纪大概比她还大几岁,他爸妈要把他送到自己跟前当学徒?   青年名叫祝传高,今年二十二岁,几年前高中毕业后就回家里务农,在大队上当会计。去年恢复高考后,他从去年考到今年,不仅没考上大学,中专都没考上。   他自己也泄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有读大学的命。   昨天晚上听人说祝氏医馆可以正大光明开门给人看病了,他爸妈想都没多想就说要送他到医馆当学徒,他自己也点头同意了,当大夫总比当农民好。   祝传高今天一早跟着爸妈过来三清巷攀亲戚,见到比他还小四岁的祝十安,他顿时脸红,许多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祝传高的老娘热切地望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啊,我家虽然是旁支,也不住祝家村,可我家是传高他爷爷那一辈儿才迁出村里的呀,从血缘上说,咱们还没出五服,算正经亲戚。祝家现在有了好出路,烦请您带一带我家传高啊。”   祝十安看祝传高爹娘面相,又看祝传高的面相,她说:“你不适合学医,你该好好读书考大学,嗯,最好考去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旺你。”   祝传高眼睛一下亮了:“我能读大学?”   “能啊。”   “可我,中专都考不上。”祝传高眼里的光一下灭了。   祝传高的娘急道:“大姑娘,我家传高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他懂事听话记性好,您别嫌弃他呀。”   “我不是嫌弃他,而是他真不适合学医。好好读书吧,你一定考得上。”   祝传高他娘还想求一求,祝传高自己说:“娘,我想读大学。”   “谁不知道读大学好,难道我不让你读大学?那不是你考不上嘛。”   “娘,让我再读一年吧,明年我一定考上。”   “要是考不上你怎么办?”   “那我就在家老老实实种地,什么也不想了。”祝传高下定了决心,再考一回吧。   祝传高都这般说了,他爹娘知道他性格,知道劝不住他,也就不提了,随他去吧,等撞了南墙他就知道墙硬了。   祝十安还要见其他人,祝传高一家不好久留,这就要走了。走前,祝传高想求一个平安符。   “我跟祝康理一块读过书,虽然不是同一个年纪,但是关系不错。听说他从您这儿求了个平安符回去就考上了,还考去了北京,前些日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去学校报到了。”   见大姑娘没有拒绝他的意思,祝传高继续道:“我知道读书要自己用功,不过,有了平安符我会心安些。”   祝传高她娘也帮着求:“大姑娘,求您给他一个吧。”   这个倒是容易,祝十安给了他一个:“既然心里有方向,就别犹豫,你会学业有成的。”   “谢大姑娘吉言。”希望自己能跟祝康理一样幸运吧。   祝传高一家走后,英英牵着她妈妈孙桂珍的手蹦蹦跳跳进来,祝十安笑问:“怎的?你也要来给我当学徒?”   英英咧嘴笑:“寿光爷说我不是那块料啦。”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孙桂珍说:“不是英英的事,是我自己有事情想跟大姑娘说。”   “不着急,你坐下说。”   孙桂珍进来后,这两天一直在这儿帮忙待客的祝长芳给她倒了杯水,又把祝传高一家喝过的茶杯收下去。   孙桂珍组织了下语言,她说:“我今天来其实是想给我自己找个活儿干。”   “哦?”   孙桂珍说:“我特别会看火候,以往村里夏天需要熬药茶的时候都是找我去干。因为这个,寿光爷和寿信爷都夸过我,说我熬的药规规矩矩,药性正正好。我想着咱们家医馆既然要开业,肯定会需要人熬药,所以才能自荐,希望大姑娘考虑。”   英英冲祝十安笑,祝十安也跟着笑了。   真是什么样的妈就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孙桂珍自己是个主动的人,她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的性子。   ”大姑娘,你也考虑考虑我吧。我以前也跟着老爷子学过几年医,虽然学得不好,药材我还是认全了的,戥称我也认的,我可以帮着捡药材。”   祝长芳其实也想在医馆里找个活儿干,本想过两日等大姑娘有空了再说的,这会儿孙桂珍来求活儿干,她怕后面还有人来求,干脆今天就提了。   祝十安说:“从上海回来的路上我跟寿光爷、守信爷商量过了。就说捡药、熬药这样的活计,咱们族里学过医能做的人有很多,很多人都能做。人手多,但医馆里需要的人手有限,我们准备过几日也让报名的人过来考试,咱们公平公正,谁做得好就选谁,其他没选上的人也不会有怨言。”   “这样自然好,大姑娘,那我先报个名。”   “我也报个名。”   孙桂珍和祝长芳先后开口说要报名,祝十安就把记录名单的事交给祝长芳:“这几日有人过来问医馆里的活计,你把名字都记下来,等考试了再通知人过来。”   “好,我记下了。”   祝氏医馆鼎盛时期,医馆里有十来个坐堂大夫,学徒和打杂的人也有几十个,前厅后坊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   现下医馆才准备开业,还不知道将来如何,暂时不会招那么多人手,想进医馆就要自己努力了。   祝十安这儿族人只敢来打听,像孙桂珍这样为自己争取的是极少数。祝长明那儿就不同了,许多族人直接到县医院找他,求他帮忙说说情。   祝长明快下班了又送走一个求说情的族人,关上门,回头跟两个徒弟说:“要是有人找上你们,你们直接推我身上让他们来找我,或是推到大姑娘身上也行,就说医馆的事有大姑娘做主,咱们管不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都叹气,其实不止他们俩,这几日住在三清巷的各家,日日都有族人上门求帮忙,好些还是叔伯婶娘这样的近亲,话说轻了不好,说重了也不好。   祝永文说:“我婆婆爷爷嫌麻烦,从昨天起,干脆关了门,去主宅大姑娘那儿混日子,等到天黑了才回家。”   祝康林也很烦这事儿:“他们不敢直接去找大姑娘,倒是敢一趟一趟来找我们。我们就是个没出师的学徒,哪里管得了这些事。”   祝长明坐下笑道:“你们确实管不了这些事,不过你们可以替自己想想,你们想不想去医馆帮忙。”   祝康林和祝永文对视一眼,祝永文年纪大,他开口道:“我们俩打小跟师父学医,自然师父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祝长明摇摇头,语气轻松:“跟师父徒弟这个没关系,大姑娘跟我说过了,医馆才开门事情又多又杂,需要立刻能上手的人,我跟大姑娘推荐了你们俩。”   “您推荐我们干什么?”   “你们两个这几年跟我在县医院工作,看病抓药什么流程都熟悉,所以想叫你们有空的时候去医馆帮几天忙,等忙过了你们跟我来县医院,或是留在医馆都行。”   “师父,过几天我们就要开学了,开学我就高二了,要准备明年高考了。我不能请假去医馆帮忙,就算去,也只能等休息日去。”   祝永文因为读书去不了,祝康林下个月开学才高一,他连忙:“我想去,我有空。”   祝康林一直听师父说大姑娘针灸厉害,大姑娘医术好,他也只是听说,没真正见过,其实很想去医馆看看大姑娘怎么给人瞧病的。   “没让你们耽误学习,都说了,叫你们有空的时候去。”   祝永文说:“让康林去吧,以后我放学有空的时候还是来您这儿帮忙。”   祝长明不赞同,他既然提出想让两个弟子去医馆帮忙,自然有他的用意,他说:“学医最需要开阔眼界,你们跟我学了这么多年,我怎么给病人诊断开方你们心里大概都清楚了,现在有机会跟着大姑娘学一学她的路子,不去简直浪费这个机会。”   “永文,特别是你,你明年高考后要去外地读书,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很难了。你去外头,别管是学校的老师,还是医院里的同事,再难遇到肯对你倾囊相授的人。”   祝长明真心为两个弟子着想,他一锤定音说道:“你们以后有空都去医馆帮忙,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找我解惑。”   “好,谢谢师父。”   “不用谢,真要谢我就好好学医,以后出去别落了咱们祝家的名声。”   祝家以后不需要再收着,藏着,祝家的长辈们要鼓励孩子们像离巢的鹰一样张开翅膀,往外飞,飞得越高越好。   “咚咚咚!”   李院长敲门进来,他把手里一叠单子交给祝长明:“县政府今天下午给我发文件了,你们祝家以后可以从县医院的渠道采购药材,我把单子给你带回去,上面药材种类、价格都有,需要什么你再来找我。”   祝长明问:“如果不从咱们县医院采购呢?”   李院长冷笑:“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怎么的,看不上咱们县医院的药材?”   “咱们医院的药材好的也有,但是大部分嘛……院长,难道你看得上?”   李家以前也是开药铺的,中药材好坏他门清,此时也不能违心说县医院的药材都是好的。   “看不上就自己想办法买去,反正你们祝家有那个证,想采购什么药材不都是随你们自己?”李院长冷哼一声走了。   祝家已经发动手里的老人脉去联系药材去了。虽然不是大量买卖,只是医馆使用,那也要先把关系联系上再说。   但是,交通不便,没有那么快。   祝家收购药材的渠道还没铺开,要想尽快把医馆开起来,这会儿还需要县医院帮忙。   祝氏医馆的大夫是现成的,医馆打杂的人手过两天也选出来了,祝家从县医院里采购了一批好药材,不太好的用自家存的药材顶上,再有缺的也只能缺着,开药方时如果有替代的药材就先用替代的,没有就换方子。   一切就绪后,祝十安算了日子,九月八号开业,这日宜开市、交易、祈福、挂匾。   这日天气好,祝凤琴拿着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的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去街道办办事儿,街道办的人总算见到了最近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许可证,好像也不特别嘛,就那个红章没见过。   三清巷如今还是归曹静管着,曹静利索地登记好许可证信息,把原证件还给祝凤琴,笑问:“恭喜,您家哪日开张啊?”   “哈哈哈,多谢多谢,我家八号开业。”   “都准备妥当了吗?有需要咱们街道办帮忙的一定要说啊,千万别客气。”   “行,多谢大家对我们医馆的支持。”   “您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曹静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亲自把祝凤琴送到大门外。   街道办副主任幽幽叹息:“咱们附近几个县都没听说哪家能正大光明开门营业,祝家是咱们镇山县独一份呐。”   “别说附近几个县,就是附近几个市都不见得有人有这个证。没听见祝家人说么,那个临时考试只在上海和北京,报名的人都是附近的,也就是祝家人有人脉,托人报了名,千里迢迢赶过去考试。”   “年初的时候咱们还在说祝家人前途光明,没想到今年还没过完,人家的前途就亮了,啧。”   副主任拍拍小张:“原来三清巷是你管着的,后悔吧,早知道就不把三清巷分给曹静管了不是。”   小张笑着说:“都是工作,有什么悔不悔的。再说了,没有曹姐和大家帮我分担,我想生完孩子安稳坐月子只怕难了。”   曹静笑道:“你交代的事情我都记着,我一定好好做好三清巷的工作。”   “曹姐辛苦。”   “哎,本来以为那位祝家大姑娘会来咱们街道办办手续,咱们也好见见,没想到她没来。”   “祝家大姑娘不好见,我管着三清巷大半年了,也只见过祝家大姑娘几回。”   祝十安可没空去街道办,连医馆选拔人手都是族老们办的,祝十安这几日一直在云台观待着,准备香烛纸钱,叠元宝,给太一门一众师长同门做祭。   做祭不用非得等到鬼节当日,祝十安提前一日就给做了,还念了两遍亡灵经。   张玄清进来说:“大姑娘忙完了吗?外面有鬼差找您。”   “谁?”   “那个脑袋特别大的鬼差。”   哦,白有钱,白大头来了。   祝十安出去见他,白有钱一见到祝十安就笑嘻嘻点头哈腰:“见过祝大师,两三月不见祝大师的功力又高深了。”   祝十安笑问:“怎么今日来?我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在山下家里搁着,本准备明日鬼节烧给你。”   白有钱自然眼馋祝十安给它准备的好东西,但它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个,他今日来是特地来提醒她,明日鬼节最好多注意山谷那边的情况。   “你有什么消息?”   “唉,地府不太平您是知道的,自从天轨关闭后没了上仙压着,地府有些鬼仙想到人间来享香火。这些鬼仙是一派,不允许这些鬼仙现世,紧守人鬼殊途大道的是一派,这两派明争暗斗上千年无果,最近好像有越演越烈的架势,只怕会影响到人间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您这儿,明日中元节山谷里肯定会有阴兵过境。不过您也不用太过担心,上头有阎王压着,他不许,那些鬼仙再厉害也无法突破人间地府的界限。”   “乱成这样了?”   “除了佛门和道门的神佛之外,地府里面隐藏的大人物多着呢,跟那些大人物比,咱们这些小鬼都不配提他们的名号。背后的这些大人物不肯罢手,又能如何。”   “城隍呢?阴兵过境这些事以前归城隍管吧。”   城隍么,也是一笔烂账,不好说,不好说。   白有钱含含糊糊道:“等着吧,地府的事自然会在地府解决,等时候到了,天、人、地,三界自会分明。”   七爷支使白有钱来提醒祝十安一句,已经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了,白有钱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祝十安仰头望着天上月,半天不想说话。   上面自有天道定下你的天命,底下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暗处窥探,普通人本来活着就很难,竟然还要受这些无端为难。   甚至受了为难,都不知道到底是谁为难了自己,为何为难自己,只能生生受着。   大部分人来这世上,真是来吃苦的。 [33]第 33 章:鬼将一战   白有钱走后,祝十安独自在道观外站了许久。想了又想,祝十安冷笑一声,罢了,也就这样了。   此时天黑了不好下山,祝十安晚上还是留宿道观,早上走的时候交给张玄清一本符箓书:“这本书不是我祝家的,是我从别处得来的,这本书上的符箓简单,适合初学之人,你先教张节练习吧。”   张玄清接过书,激动的手都在抖:“你是说,你愿意收张节当关门弟子了?”   “叫他先学,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祝十安走了,张玄清追到门外,觉得她既然肯松口就是有那个意思,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操之过急。   张玄清乐出了声,拿着符箓书跑去屋里把张节从床上挖出来:“小娃娃呀,别睡啦,快起来用功啦。”   张节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他含糊喊了声师爷:“还想睡。”   “嘿,可不能睡了,你未来师父都下山了,你也该起来用功了。”   “再睡一会会儿。”   张玄清去弄了张湿帕子给张节抹脸,冷水一激,张节顿时就清醒过来。   张玄清笑着说:“你未来师父给你布置作业了,你要完成得好,说不定下回她上山来就收你当弟子啦。”   日日被师爷念叨,张节也知道给祝大姑娘当弟子是好事,他一骨碌爬起来:“师爷,咱们学什么呀?”   “学画符,从今天开始,咱们要正式学怎么当个合格的玄门中人。”   “好。”   张玄清捏捏他的脸颊肉,笑说:“咱们先去吃饭,吃了早饭就开始学。”   “祝大姑娘走了吗?”   “走了。”   “祝大姑娘吃早饭了吗?”   “哟,你还没入门就惦记上你未来师父饿不饿肚子啦?”张玄清笑着逗他:“不得了了,你这么乖巧又孝敬师父的弟子要是跑了,祝大姑娘只怕要后悔到跺脚哟。”   张节笑,牵着张玄清的袖子蹦跶着走路。   祝十安没心情吃早饭,下山回家后就去找叶丹。   叶丹这几日不用针灸了,日日用药浴调养身心,再加上祝家的好伙食投喂,叶丹身子骨明显健壮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光彩。   “祝大师回来了。”   “回来了。”   叶丹正和祝凤琴一块儿摘菜,看到祝十安进门连忙问好。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你这几日感觉怎么样?”   “很好,腿脚也有劲儿了,晚上睡觉也不冒虚汗,手心和脚心也不再冰凉,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我摸个脉。”   “您请。”   祝十安给她把脉,随后跟她说:“恢复得不错,你要现在想走也可以走了。”   “我正想着等你回来,再跟您说这事儿。”   行动组现在人手不够用,叶丹感觉自己身体恢复了,就想着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她本想看到祝家医馆八号开业了再提回去的事,没想到祝大师今日主动提了。   祝十安坐下,跟她说:“我得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   “您说。”   见祝十安脸色凝重,叶丹也不摘菜了,坐直了身体认真听她说。   “今天是中元节,今天晚上,或许往后两日,有些地方会出现大规模阴兵过境的情况。”   “阴兵过境?”   “嗯,一般会出现阴兵过境的地方主要有天时和地利两个原因。天时就比如今天,中元节开鬼门这个时候;地利说的是发生过战争的古战场,或是像镇山县山谷这种天然形成的荡风过穴煞,容易吸引阴兵从这儿过。”   叶丹不是玄门中人,进入行动组时间也不长,头一次听说这个事,她有点紧张:“那咱们该怎么办?会对百姓造成伤害吗?”   “你不用太过紧张,一般能形成荡风过穴煞这样的天然风水局的地方,以及能容纳大规模战争的地方,大多都在人烟稀少之地,就算阴气滋生,也不会冲撞到人。再者说,毕竟人鬼殊途,只要人避着些,也没多大事。”   “也不全是,有些古城自来就是百战之地,人口很多。”叶丹很担心。   “人口多就更不用担心了,人气旺盛的地方阴兵也不会去。”   听祝十安解释完叶丹总算放心下来,她说:“容易出现阴兵过境的地方不一定全是深山老林,为了以防意外,我想尽快联系行动组,做一点准备。”   祝十安跟她说这件事就是这个意思,让行动组心里有数。   叶丹拿着自己的证件去公安局,她借了公安局的电话给行动组那边打电话,行动组总部收到她传来的消息后高度重视,阴兵过境的消息通过总部很快传递到东南西北各个行动组分部,分部的负责人再用各种方式尽快把消息传递给在外的行动组组员。   还没到中午,西南行动组这边就收到了总部打来的电话,上回在熊山神秘事件中受伤后正在养身体的李清源就在西南分部,他亲自接的电话。   电话挂断后,李清源问身边的弟子李明照:“你知道咱们管理的区域内出现过玄学事件的古战场、阴煞风水局有几个?”   “钓鱼山、松山、青川天坑、一线天峡谷……有记载的总共有七八个吧。”   “人口大规模聚居的地方有几个?”   “这些地方大多在山野中,人烟密集的地方不多。”   “你现在尽快联系分散在西南各地的行动组组员,叫他们密切注意这些地方的情况,附近如果有人居住的话也要安抚好居民,叮嘱大家这两日晚上记得关门闭户,千万别出门,就算碰到阴兵过境也不要惊慌。”   李明照不解:“阴兵过境以前也不是没有,这回怎么这么受重视?总部竟然因为这个事专门打电话来。”   “应该是以前跟这次不同吧。以前各地偶尔发现阴兵过境的情况,但规模都比较小,听说这次是多地大规模事件,总部才重视起来。”   “总部怎么得到消息的?”   “那就不知道了。别问了,快去办事。”   “好,我这就去。”   叶丹跟总部汇报消息后回祝家主宅,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收拾好行李就要告辞。   祝凤琴哪里能让她饿着肚子出门,连忙煮了三个鸡蛋,鸡蛋从锅里捞出来都还烫手,装包里让她带着路上吃。   一路从上海到镇山县,叶丹又在祝家住了这么些日子,祝凤琴早拿叶丹当小辈看待,看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出门有些不放心,又担心她不顾及自己的身体,送她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   “你年纪轻轻的,别不拿身体当回事,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受伤了啊。”   “好,我一定尽量,多谢您这些日子的关照。”   “关照什么呀,你也没少帮我干活。唉,你走吧,我就不远送了,下回有空闲再来祝家玩儿啊。”   祝十安和祝凤琴亲自送叶丹到大门口,叶丹心里挺不舍得,她松开握住祝凤琴的手,脸上带着笑:“祝大师,凤孃,咱们下回再见。”   祝十安点点头:“再会。”   祝凤琴摆摆手:“好,回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祝凤琴转头又跟祝长芳说:“一定要把她送上船啊,她不是咱们本地人,不知道哪条船去哪儿的。”   “凤孃放心,我肯定把叶同志送上船。”   “送完人你也早点回来,大中午的日头晒人得很。”   “哎,我知道。”   叶丹跟着祝长芳走了,祝凤琴忍不住跟了两步,看到人走出三清巷,在牌坊那儿转弯出去了才转身回来,忍不住叹息。   “安安呐,叶丹以后不会再遇到要命的事儿了吧。”   “不好说,不过她的命很好,碰到事情也能化解,她的面相是长寿的面相,不会青年短命的。”说到叶丹的面相,祝十安多说一句:“她的八字里官印相生,又有贵人相助,不出意外的话,她以后会走上高位。”   “哟,她能当大官呐!”   “应该小不小。”   祝凤琴高兴道:“当官好呀,自古以来少听见女同志当大官的,叶丹要当了大官,我肯定为她高兴。”   虚掩上大门,祝凤琴又说:“叶丹性情好,跟谁都处得来,做事又用心,她还当过兵呢,她要是当了官,肯定是个好官。”   祝凤琴心里想着叶丹,感叹道:“你说怪不怪,叶丹说她是广东佛山人,从会走就开始习武,后来她爸进部队当兵了,她也进部队当兵,她在部队干得好好儿的,怎么去那个行动组了?你还说她以后要当大官,这不是两边不挨着么。”   祝十安没说话,祝凤琴自说自话:“这应该就是老祖宗说的命吧,命里有时自然有,命里无时别强求。叶丹命里注定了要当官儿,各处绕了一圈,还是叫她走上自己的命定之路了。”   祝凤琴拉着祝十安问:“看八字就能看到一个人的一辈子?”   “不能。”   “唉,跟你刚才说叶丹的话对不上啊。”   祝十安笑说:“天道自有数,但人毕竟是个活物,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一辈子那么长,路那么多,走岔道了也正常。也不能说是岔路,只要是自己想走的路,岔路也是正路。”   祝十安觉得叶丹能行,八字只是综合判断的原因之一,其他的,还有她自己的追求、她坚韧的性情、她的过往经历,以及她现在处的位置和面临的机会。   神鬼小说里的许多厉害人物,作者常会用跳出三界六道轮回这样的描述来表明人物的厉害,可事实上,无论是神鬼佛魔都掌控不了的天道,还是普通人面临的天命,都具有强大的惯性,若不是心性坚定之辈,不是有慧根之人,很少有人能脱离天命的束缚。   玄门之人已经是人类这个种族中的异类,借着修行可以窥见些许天机,可也很难看清楚自己的命数。   就说她和太一门,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在旁人眼里,如她一样惊才绝艳的玄门新秀,像太一门这般让其他玄门望尘莫及的第一门派,他们的出现究竟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还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为了应付天轨关闭时神魔混战的局面,才有太一门和她应运而生。   千年前站在玄门顶峰的太一门满门天才不知,带着宿慧转世投胎而来的她,现在依然不知道。   祝凤琴笑着跟祝十安说:“你看你不是挺明白嘛,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什么正道岔道的,你想走的路就是好路。”   祝十安觉得凤孃这话有弦外之意。   祝凤琴心疼地望着她:“你今天早上回来我就发现你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能给我说说不?”   “没有不高兴。”   “你是我带大的,你高不高兴我不知道?”祝凤琴捂住胸口,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孩子大了,嫌弃我这个老东西了,有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祝十安一下被逗笑了,她笑着道:“好吧,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快跟凤孃讲讲。”   祝十安牵着凤孃进院子,两人坐下,祝十安想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讲的什么东西,别吊书袋,你讲明白点。”祝凤琴不接受她这样说话。   祝十安换了个说法:“我觉得人活着挺难的,就跟地上的蚂蚁一样,明明好好地在草丛里爬着找吃的,突然就被踩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还不知道找谁说理去,也没处说理去。”   听她这么说祝凤琴就明白了,明白之后她叹气:“都是命。”   祝十安听到她这句话顿时笑了,很好,今天她最讨厌的字出现了。   祝凤琴拍拍她的膝盖:“不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刚才摘了一把豇豆,还摘了一筐小青菜,你想怎么吃?”   “我想吃豇豆焖饭,要肉的。”   “你想吃鲜肉这会儿肯定没有,腊肉还有两块,要不我切一块儿腊肉给你做腊肉豇豆焖饭?”   “好吧,我还想喝米汤,要稠稠的那种米汤。”   “好,一会儿凤孃给你做,你等着。”   “嗯。”   祝凤琴转身去后面挂肉的库房里拿了一块腊肉出来,后院厨房里很快飘来烟火气,又过了一会儿,腊肉煮香的味道飘了出来,食物的味道总是叫人安心。   祝十安自己去厨房外面的树下躺椅上躺着,眯着眼养神,等饭吃。   小白不知道从哪儿溜达过来,挂在树梢上晒太阳,压的细细的树枝一晃一晃的。   九月的太阳毒辣着呢,就算躺在树下也不阴凉,不过一会儿,祝十安浑身冒汗。冒汗也好,浑身毛孔打开了,流汗也舒服。   祝十安都快睡着了,小白一下从树梢上掉下来,掉她怀里,估计是怕她骂它,一溜烟儿跑了。   祝凤琴在厨房喊:“安安,吃饭了,快过来端菜。”   “哦,来了。”   今天的腊肉豇豆焖饭特别对祝十安的胃口,腊肉切成小粒炒的晶莹剔透,油润的光泽包裹着口感有微微嚼劲的米饭,还有焖得软烂的豇豆增加口感层次,一口吃下去那叫一个满足。   吃完一口焖饭,再喝一口晾的微微温的米汤,祝十安心里那点不爽快感觉被蒸发了大半。   “好吃吧。”   “好吃。”   祝凤琴笑说:“我就说腊肉比鲜肉好吃,偏偏你爱吃鲜肉。跟腊肉一比啊,鲜肉太寡淡了,没什么滋味。”   “那我还是爱吃鲜肉,红烧肉、扣肉、小炒肉,都好吃。”   “想吃没法子了,家里没肉票了。”   吃完饭,祝十安擦擦嘴,信心满满:“等着吧,等医馆开业了,咱们就不缺肉吃了。”   “那你要好好给人瞧病啊,挣了钱和票,想吃什么凤孃给你买什么。”   医馆八号开业,且还三日呢。   吃了饭祝凤琴也不叫祝十安帮忙洗碗,叫她忙自己的事去。   祝十安确实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跟祝凤琴交代:“凤孃,下午有族人来家里,你跟他们说,这几天记得看好孩子,太阳下山了就别出门。”   “知道了,今天中元节么,不用你交代各家也会看好孩子。”   “嗯。”   镇山县上的居民比祝十安以为的还警觉,都没等到太阳下山,下午各个单位的人下班后一个个都往家里赶。   有大人怕自家孩子贪玩不归家,今天还专门去学校门口接。   以往学生放学,大人下班后,傍晚的时候县医院都会忙碌一阵,今天不用忙碌了,根本没有病人过来。医院里住院部零星几个住院的病人,不是不能出院的重病患者,都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医院里没有病人,不值班的医生护士都下班了。祝长明一路从县医院回家,路上只碰到寥寥几个行人,等他走到三清巷,才稍微热闹点,不过比起以往的热闹还是清净多了。   张惠没想到祝长明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说:“我本来还准备一会儿骑自行车找你去。”   “找我做什么,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丢了?”   “你懂什么,大姑娘交代了,这几日不太平,天黑了别往外走。”   祝长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家:“外面再不太平,咱们三清巷还能不太平?”   “话是这么说,小心无大错嘛。”   亲眼见过鬼被拦在三清巷牌坊外头的祝长芳也是一点不怕,她跟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做晚饭,一边跟今日早下班的徐中说:“咱们三清巷可是一块宝地啊,三清巷就跟西游记里猴子画的那个圈儿一样,只要不出去就很安全。”   徐棠、徐梅姐妹俩听见了,围着祝长芳问猴子:“妈,我们想要连环画,给我们买一本吧。”   “现在买不了,康康家不是买了一本嘛,你们去康康家借来看嘛。”   “可是,我们想自己有一本。”   “那你们等着吧,等下个月我拿到工钱了给你们买一本。”   “真哒?”   祝长芳指着院子里泡着的脏衣裳:“你们去把衣服洗了晾起来,我说的话就是真的。”   “好呀,我们去洗,妈妈下个月记得跟我们买连环画哦。”   “我说话算数。”   徐棠、徐梅姐妹俩乖乖跑去干活了。   徐中难得说笑一句:“有工作了就是不一样啊。”   祝长芳嘴角翘得老高了:“没工作我说话也这么硬气,难道你有意见?”   徐中看着她笑着不说话,他们这个家她才是主心骨,他什么意见都没有,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一听的。   徐棠跑进来说:“妈,肥皂没啦。”   “堂屋柜子里,自己去拿。”   “哦。”徐棠又跑了。   三清巷各家比外头其他人家要松弛许多,不过也不拖拉,吃完晚饭,该做的事做完了,天黑后就关灯睡觉。   天黑了,祝十安这会儿才出门,她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叠好的金银元宝,以及香烛纸钱。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纸马,一个纸人儿。   祝十安前脚刚迈出去,小白就跟着溜出去,跑得飞快,不过小白不是跟着祝十安的脚步,而是溜去祝长明家。   祝十安刚走出三清巷,就听到一声奶乎乎的嗷呜声,她一回头,看到小白的尾巴盘在小黑狗的脖子上,它的蛇头趴在狗脑袋上,压得人家头都抬不起来。   “你多大岁数了,也好意思欺负人家一只小奶狗。”   小白的灵体浮现出来,它狡辩:“我不重的,我的身体都没一个玉米棒子重,它驮得动。”   “懒死你算了。”   祝十安之前没看错,这条小黑狗真是一条通灵的玄狗。   这会儿也没功夫管一蛇一狗的事,祝十安从北街过去,一路往县城东北方向去。   走出城后,祝十安的鼻子闻到了香烛纸钱的味道,猜到可能之前有人来城外祭拜过,天黑后又回去了。   祝十安不怕天黑,也不怕鬼,她选了一个位置点燃香烛,白有钱就来了。   白有钱瞧着还没烧的纸马和纸人儿,高兴道:“这纸马可真威武雄壮,还有这纸人儿也好,这么高的个子,英俊潇洒,一看就适合我。”   祝十安拿了一沓黄纸点燃,给他烧了一摞纸钱,又把金银元宝全烧给他,最后才烧了纸马和纸人儿。   火过了纸身,一群孤魂野鬼就围上来了,白有钱扔出勾魂锁无声地威胁。   最后一点火星燃尽,白有钱脑袋一缩,身子一下拉长,魂体化成一股青烟飘到化好的纸人中,他抬腿往上一跃,就骑到了高头大马上,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作出跳跃飞奔状,仰头嘶鸣。   “祝天师啊,您亲手做的纸扎就是跟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啊,这就跟脱皮鬼的皮一样贴合我的魂体,好像老鬼我天生就长这样儿。”   白有钱高兴大笑,牵扯起嘴角两边的肌肉线条,他挑眉,眉头动了一下,生动就跟真人一样。   他胯下的那匹马也是,马毛根根分明,马眼又大又水润,谁看了不喜欢?   祝十安笑说:“多少年没做过这种东西了,看来我手艺还在。”   白有钱骑着马小跑了一圈回来,大笑:“您的手艺没的说,你烧去地府的那些东西,多得是老鬼抢着要,连我们七爷都从你家师尊手里讨过一头骡子。”   “哦,七爷喜欢就好。”   一个不算秘密的消息,传说谢必安第一世在世为人的时候养过一头骡子,那头骡子浑身黑毛,偏偏四只蹄子和尾巴上的毛是白的,谢必安极喜欢他的那头骡子,病死了后还不许家里人拿去卖肉,他亲自把那头骡子风光大葬了。   祝十安给太一门做祭的时候专门按照谢必安的爱宠模样扎了一个纸扎烧了,就是为了勾搭谢必安。   这不,放的钩子这就有收获了么。   上回还只是说地府鬼将在用她烧下去的金银元宝赏赐小鬼,这回就听说谢必安向她师尊讨要骡子,说明地府里有变化了。   对于她和太一门满门阴魂来说,是好的变化。   或许,这也是谢必安想通过白有钱透露给她的消息。   夜色越来越黑,夜里山风渐渐大了,吹得祝十安的头发迎风狂舞,丝丝缕缕的冷意刺激着头皮。   白有钱脸色一变:“祝天师,时候不早了,老鬼我这就走了。”   白有钱一扯缰绳,纸马迈开四蹄跑了起来。   “嗷嗷,嗷呜~”   祝十安低头看脚边的小黑狗,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想不想跟着我去看热闹?”   白有钱一走,小白的魂体冒出来了:“主人,看什么热闹?”   “咱们去看看阴兵过境的热闹。”   传说天地原是混沌一片,后来有天神开天辟地,混沌的天地才被分开,这世上才有天、有地、有地府。上仙、凡人、阴鬼各行其道,再不相交。   不相交是不可能的,若是不相交,三界如何轮回,这方世界如何运转?   但终究,天道要你各行其道,那就只能各行其道,至少大面上是这样。   祝十安独自站在三清太极法阵外面,看到山谷里的阴鬼或是打成一片,尸骨乱飞,又有的组成兵阵横冲直撞,又有鬼将带头冲锋……山谷里乱作一团,打得阴气肆虐冲撞,山谷这个天然的荡风过穴煞形成的极阴之地,正方便他们发挥。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大阵仗多来几次后,这个极阴的风水局是不是要被彻底破坏了。   不过彻底破坏了也正好。   一个戴着朱砂红头盔的鬼将骑马发现了站在法阵外面的祝十安,它鬼目瞪大,黑沉沉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晃动的鬼眼似乎想把她的魂魄摄进去。   这鬼将能穿破法阵看见她也是有本事,但想摄她的魂,它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祝十安觉得好笑。   祝十安嘴角的笑意激怒了那鬼将,只见他举起红缨枪,号令所有鬼兵,向祝十安的方向冲锋。   “轰轰轰!”   整齐的踏步声似是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冲过来,直面这种威压的祝十安就算有一层法阵隔着,也感受到了压力。   但是,也仅限于此。   盘在小黑狗身上的小白吓破了胆,蛇尾卷着小黑狗的脑袋,催它赶紧走。   小黑狗不想走,偏偏它没小白厉害,硬是被扯走了。   祝十安目光锐利如刀,来吧,正好,她想试试这段时日自己的修行成果!   挂在腰间的桃木剑和镇魂铃取下来,只见她右手执剑,右手抓铃,撕开法阵的一角闪身冲进去。   五雷符开道!灵气接引天地之力,几张五雷符就从数不尽的阴兵中炸开一条路来。   镇魂铃压境!镇魂铃一响,所有阴兵脚步一滞。   桃木剑证道!这是她从云台观拿下来的桃木剑,她上辈子的宝贝,她被师尊收进门后师尊送她的至宝,千年雷击木的威力,只一剑就能让鬼将退避三舍。   祝十安不容许它退,脚蹬乱石冲上去,劈、砍、挑、撩,一剑连一剑不给鬼将逃避的时机,直至打得鬼将魂飞魄散,她才又拿五雷符开路,一路炸开,她飞奔逃至阵法之外。   祝十安仰天大笑,痛快!   鬼将魂飞魄散后,没有命令下达,阴兵又打成一团,阴气显然不如刚才炸裂。   望云寺的钟声一声一声地飘荡在镇山县上空,明觉大师和借住在望云寺的玄门人士都被刚才冲天的阴气吓坏了。   “山谷方向的阴气好像是比刚才弱了。”   “法阵又亮了一下,是谁进去了还是出来了?”   “哎哟,真是急死我了,要是法阵破了这该怎么收场。”   明觉大师让众人不要着急:“冲不破的,咱们要相信祝大姑娘的本事。”   “那法阵刚才怎么亮了两回?”   “我猜大概是祝大姑娘入阵了,又出来了。”   “明觉大师,这可不敢瞎说。”   刚才那冲天的阴气不是假的,连望云寺的子母钟都压制不住,祝大姑娘敢进山谷如入无人之境?   明觉大师也不好解释,他只能说:“法阵一定没事,否则阴气不会这么快就被压下去。”   “唉,只要法阵没事儿就行。”   大家都知道山谷里有法阵,但是没什么人见过,刚才山谷里的三清太极法阵亮了两回,法阵微弱的了亮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十分显眼,大家在山上都看见了。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年份,山谷一趟一趟地出事,我看该请行动组在这边设个办事单位,专门盯着山谷这边的情况,万一出事了才好及时补救。”   行动组要是有那么多人手在各个敏感的地方驻扎,也不至于让组员东南西北到处乱跑,分组都成了虚设。   丁卯明明是西南行动组的组员,此时还跟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在一块儿执行任务。   这时,他们正在湖北龙神山深处近距离看阴兵过境,阴气弥漫整个山谷,修为稍弱一点的都会撑不下去。   丁卯的修为还能应付这种场面,他甚至还有空闲分辨,那些阴兵是哪朝哪代的阴兵。   大家意见不一,反正丁卯瞧着这批阴兵像是秦朝的兵马。   李清源在西南青川天坑顶上,他和几个西南行动组的组员在天坑顶上守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了,阴兵散尽,几人才敢下天坑查看情况。   祝十安最是心大,在山谷里灭了一个鬼将回来后,倒头就睡,心里那点阴郁气早没了。   睡醒起来,又是九月的毒日头高高挂着,什么藏头露尾的阴邪之气都被晒没了。 [34]第 34 章:投胎不止运气   祝十安早上起来,看到趴在她床下脚踏上的小白,嫌弃地摇摇头,没出息的小东西,那点小场面就把它吓跑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带它去见见大场面,要不然以后一对战就溜,像什么话。   那条小黑狗倒是不错,年纪不大,胆子挺大。   “安安呐,快点过来吃早饭,刚才进城运化肥的族人来送信了,说族老们今天上午要过来,你赶紧准备着。”   祝十安洗漱完懒懒散散地出去:“准备什么呀?后天医馆才开门,他们提前两天过来也没事儿做。”   “怎么没事儿做了?医馆那边桌椅板凳不得再擦擦洗洗?药材不得再检查两遍?再有,医馆的牌匾得抬出来,趁着今日天气好,正好洗洗晒干。”祝凤琴一边给祝十安盛粥,嘴里的话也没停过,祝十安听得耳朵疼。   “医馆那边的柜子、桌子、椅子,你们不是擦洗好几回了么?怎么又要擦洗?椅子上的漆都要被你们擦掉了。”   “多亏你提醒,我倒是忘了,牌匾放了那么多年没挂出来了,咱们该给牌匾上一道清漆吧,上完漆不得阴干几天?”祝凤琴着急:“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人提一句,这来不来得及啊。”   祝十安叹气:“您别急,就算需要上漆也来得及,这么热的天气,晒一晒就干了。”   “我听人家说,必须要阴干,晒干的漆会裂的。”   “阴干时间也够。”   祝十安越说不着急祝凤琴就越急,清漆没有现成的,还要去找。   祝凤琴一阵风似的走了,留祝十安一个人慢慢用早饭,吃完早饭又去后花园转了一圈,又从小门去隔壁医馆,医馆从里到外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祝十安不知道这还要怎么弄凤孃他们才满意。   祝十安看完医馆回去,祝凤琴从外头回来了,正找她呢。   “别瞎晃了,快去前厅待客,望云寺的明觉大师来了。”   昨晚上阴兵过境那么大的动静,望云寺的钟声响了半夜,祝十安倒是不奇怪他来。   祝十安去前厅时候碰到五婶婆、张惠几个人,张惠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桶,不知道木桶里装着什么东西。   “装的漆料。凤孃说咱们家牌匾最好刷一道清漆,我就去外头打听,刚走到北街上碰到街道办的曹静,曹静听说我在找漆料,就说前两日他们街道办刷门还剩了点,问我们要不要,我就提回来了,这点儿刷牌匾也够用了。”   祝十安点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张惠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您去忙吧,前厅还有客人。”   “嗯。”   祝十安去前厅见明觉大师,明觉大师到了一会儿了,祝长芳刚正在给他倒茶。   “祝大姑娘。”   明觉大师看见祝十安进来,连忙起身。   “大师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明觉大师又坐下,他笑说:“昨晚上山谷里那么大阵仗,祝大姑娘肯定知道吧。”   “嗯,昨晚上阴兵过境滞留在山谷里不走,鬼将带领鬼兵打了起来,那个鬼将是有本事的,还指挥鬼兵冲阵。”   明觉大师不免心惊:“法阵亮了两次又是怎么回事?”   “哦,我看那鬼将不灭只怕阴兵不会散,就冲进阵去灭了鬼将,然后出来。”   祝十安语气淡淡,好似这不是什么大事,明觉大师却吓得手脚冒汗,他道:“这……万一阴兵从你进出法阵的路子冲出来,该怎么办?”   祝十安笑着安慰道:“放心,他们出不来。”   “真出不来?”   “就算我死在法阵里,也不会让他们有冲出法阵的机会。”   明觉大师沉默,片刻才问道:“你若是不进法阵,鬼将带领鬼兵会冲开法阵吗?”   “三清太极法阵固若金汤。”祝十安停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至少那个级别的鬼将肯定冲不出来。”   换成地府十大鬼帅以上的级别的话,他们倒是能冲破天道钳制,打破阴阳界限,到人间来。   不过,鬼帅级别的老鬼自有阎王管辖,他们一步也离不开地府。   明觉大师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法阵能拦住就好,咱们镇山县可不能出事啊。”   有她在,镇山县出不了事。   明觉大师才稍微放下心来,看到祝十安微笑的表情心又提起来,犹豫了片刻,委婉劝道:“我知道祝大姑娘艺高人胆大,只是你到底是祝家唯一传人,要多注意自身安全,像昨晚上那样的事,最好别再发生了。”   “多谢您关心,我会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的意思是,只要有鬼将敢带阴兵再来山谷,她就会把他们当作练手的对象,用来提高自己对战的本事。   反正有法阵挡着,她对法阵太熟悉了,万一打不过,她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逃出来。   明觉大师没听出祝十安的言外之意,他笑着点点头:“你的修为一日比一日深厚,这是玄门幸事,祝家先祖们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为你高兴。”   祝十安心里想的是,昨晚上打一场,她灭了一个小小鬼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她师父耳朵里。   她师父如果在地府被提拔,以他的战力,应该是鬼帅级别的老鬼吧。   祝十安心里那股想给师父招魂的心又有点蠢蠢欲动,想到七爷的忠告,祝十安才放下这个想法。   明觉大师今日来不仅是来打听昨晚上阴兵过境的事,他今天来祝家还为了送礼。   “贫僧知晓祝家医馆要开业了,我们望云寺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们一些自己炮制的药材,望大姑娘别嫌弃。”   “大师哪里的话,你们炮制的药材都是山里挖的野生药材吧,这样的好东西我们一时间想买都买不到。要不是您亲自来送,我都不好意思上门求药。”   明觉大师笑道:“你们开业开得急,一时间凑不齐药材也正常。贫僧知道几家散居在深山以采药为生的人家,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贫僧可以帮你们传句话。”   祝十安立刻说:“那就麻烦大师帮我们传句话吧,我们祝家有证件,可以自行收购药材。他们如果愿意把药材卖给我们家,要钱或是要粮食都好商量。”   明觉大师说:“他们跟我们望云寺交易,一般是要粮食。”   祝十安记下了。   明觉大师喝了两盏茶准备走了,祝十安留他吃午饭,明觉大师摇了摇头回绝了,他要去南江县见一位老朋友。   既如此,祝十安也就不留他了。   送明觉大师出门,祝十安才意识到今天明觉大师没戴帽子,是光着头来了。一会儿他还要顶着光头坐船去南江县。   看来,不仅各行各业都在解冻,在往更开放的方向发展,连佛寺也在渐渐放开了,要不然明觉大师也不会光明正大地以和尚的身份出门。   祝十安打心里觉得挺好的。   送走明觉大师,祝十安去找凤孃,没见到人,在后院绕了一圈听到隔壁医馆那边有动静,才过去瞧。   “大姑娘来啦。”   “家主快过来躲太阳,别晒着。”   祝十安笑着对大家点点头,又跟族老们问好:“您几位什么时候到的?”   祝福江笑说:“比明觉大师晚了一会儿,听他们说你在前厅待客我们就来医馆这边看看。”   祝凤琴他们刚才把牌匾抬过来洗了,这会儿正把牌匾放在阳光直射不到的地方晾晒,等晾晒干了再刷漆。   祝寿信和祝寿光也在,祝寿信看着牌匾说:“也不知这是什么木头,这块牌匾传了上千年了。”   祝福江说:“族里手札中记载,牌匾用的是金丝楠木,只是传了这么多代,外面又用了漆,看不出金丝楠木的颜色来。”   “祝家第一代兴家的先祖只是个普通大夫,他从哪里弄到这么名贵的木头的?”祝长丰好奇。   “手札中说的是他的一个老病人送的。”   “哎,真有意思,只听说大夫治好了病人,送金银钱粮布匹好药材的,头一回听说有送木头的。”   祝寿信说:“那是你年轻见识少,我年轻那会儿给一个铁匠看病,病看好了,人家来医馆道谢,送我一口大铁锅。”   祝寿光闻言哈哈大笑,忙点头说:“确实有这事儿,那口铁锅好用得很,要不是那几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要每家每户捐铁,好多人都知道他家有口大铁锅,实在保不住,要不然他还不想捐呢。”   说起这个事儿祝寿信也忍不住笑,治病救人一辈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但是偶有治过的病人回馈他们一些期待之外的东西,还是很让人惊喜,也让人印象深刻。   祝福江跟祝十安说:“对了,刚才明觉大师在里面跟你说话的时候,明觉大师的两个弟子送了两筐药材过来,他们放下药材就走了,说是望云寺送咱们的贺礼。”   祝十安知道:“明觉大师说过了,他还说他认识散居在山里面的采药人要介绍给我们,我答应了。”   祝寿光说:“我刚才看过药材一眼,都是好药材,如果明觉大师介绍的人送来的药材都是这样的,咱们全都收。”   “对了,在医馆里多准备些粮食,人家拿药材换粮食,不要钱。”   “我们会准备,这事儿交给我。”祝长丰道。   医馆这边的人手选拔已经结束了,后勤这边,祝长丰是医馆这边的总掌柜,管着医馆里的账本和药材采购。   祝长振以前跟着祝寿光学过七八年医,别的不太行,特别会认药材,他负责库房这部分。   孙桂珍因为擅长看火候被选拔过来,负责给病人熬药。因许多病人不一定有功夫在医馆里等着熬药,多是自己带回家,孙桂珍的活儿不重,她空闲时候还要帮着打扫一下卫生。   再说负责前厅接待病人这方面,坐堂大夫肯定就是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三人。祝长芳和另外一个叫祝政的祝家旁支赤脚大夫负责给病人捡药材。   除此之外,族里还选了十几个年纪小的学徒来医馆帮忙,一边学医一边干活,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都在名单上。   祝十安没有多过问人手选拔,今天正好大家都在,祝十安一一见过众人,她才发现选拔出来的这些人员里,除了祝长芳原本就住在三清巷,其他人要么是祝家族里的,要么是祝家旁支。   除了这个区别之外,祝长丰、祝长振是祝家族里重点培养的年轻一代,去上海时也带着他们两个,这次又把他们放在医馆里,也是为了培养他们。   跟祝长芳一起负责捡药材的祝政,祝政今年四十出头,他打小学医但是不精通,祝十安跟他交谈后发现他有一个好处,他性情好,很会说话,这样八面玲珑又略懂医术的人,应该是族里培养的第二梯队掌柜人选。   以后若是祝长丰、祝长振出门不在,负责管理医馆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祝十安是个聪明人,简单聊了会儿就看出族里的安排,不得不说,族老们人老心思却活得很,安排得很妥当。   祝福江把要在医馆干活的人介绍给祝十安认识,是为了说另一件事:“为了干活方便,他们几个肯定都要住到三清巷来,他们的住处要你来安排。”   “这个容易,三清巷空着的宅子还有很多,钥匙都在凤孃那里,一会儿得空了你们去把宅子选好,今天就能住进来。”   祝凤琴笑说:“也不用等一会儿了,现在就有空,我们现在去看宅子?”   祝长丰带头说:“那就麻烦凤孃了。”   “不麻烦,咱们走吧,等看完宅子回来牌匾差不多就干了,咱们正好可以刷漆。”   围在医馆后坊的人散了大半,只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和几个族老在,他们今天来,主要是跟祝十安商量医馆的事。   “咱们家是不缺好方子,不过当下这会儿咱们既缺药材,又缺炮制药材的老手,我看呐,像药丸、膏贴这些暂时就不摆着卖了,除非有病人需要,咱们再做,你看如何?”   祝十安自然觉得没问题:“这些都可以延后再考虑。”   “还有定价一事,咱们县卫生部不管咱们定价,但是人家也委婉劝咱们了,不要求咱们跟县医院一样便宜,但是也别定价太高。   “县医院的工资、药材一应东西都是公家管,咱们一个小医馆跟县医院肯定比不了。”   “我们用的药材都是好药材,这方面,县医院的药材跟我们也比不了。”   族老们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祝十安拍板:“叫祝长丰核算一下成本,咱们按规矩来。”   几人正在医馆后坊商量事,前厅有病人来敲门了,祝长芳没去看房子正在医馆里,她听到动静就去开门,来人是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祝长芳问道:“两位有什么事?”   “你好,我们听说三清巷祝家医馆开业了,我们夫妻专程从南江县过来瞧病,现在方便吗?”   先开口的男人叫谢辞,说话很客气,一听就是文化人,看他们夫妻皮肤晒得黑,好像又不像坐办公室的。不过口音祝长芳分辨得出来,他说话的口音明显不是南江县的人。   祝长芳犹豫道:“能看是能看,不过我们后天八号才开业,还没到时候。”   谢辞忙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来的急了点,劳您帮我们问问,今天能看吗?”   “你们看什么病?”   谢辞看向妻子陈茜,陈茜小声说了句:“我们结婚三年多了,一直怀不上孩子。”   哦,看这个啊,祝长芳以前跟着祝福如老爷子当学徒的时候就知道祝家在这方面有点厉害,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南江县那边还有人记得这个。   祝长芳看男人一眼,说:“怀不上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毛病。”   谢辞点头承认:“说不定我也有毛病,我们夫妻俩之前找大夫瞧过,那些大夫看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一直就这样拖着。前些日子我们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情,才特地赶过来求医,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劳烦你帮帮忙。”   这对夫妻是真心上门求医的,祝长芳也愿意帮忙:“你们稍等片刻,我进去问问。”   祝长芳跑去后坊说了两个病人的事,祝福江说:“早两天晚两天也没多大关系,人家知道咱们家会治这个病,专门跑过来,没有叫人白跑一趟的道理。”   “那我把人请进来?”   “请到后坊来就行了,但是别开大门,镇上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提前开业了,到时候再有人过来看病咱们不好推。”   “福江爷放心,我知道。”   祝长芳把谢辞、陈茜夫妻俩请进门,带他们到后坊来,夫妻俩看到后坊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说话,愣了一下,不知道谁是大夫,也不知道该跟谁搭话。   祝十安笑说:“我是大夫,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们看看吧。”   “那就麻烦您了。”   陈茜看向祝十安,想起南江县委的领导跟她提过,祝家三个人去上海考试,得第一的是祝家一个年轻姑娘,应该就是她了。   后坊这里全是一间一间的针灸室,没有桌椅,祝十安招呼他们去对面制药坊,制药坊里面摆着炮制药材的长桌长凳,将就着用吧。   祝十安给谢辞、陈茜夫妻把脉问诊时族老们都没过来,面对祝十安一个姑娘家,陈茜放松了许多。   祝十安给夫妻俩诊完脉,祝十安又看夫妻俩的面相,问:“你们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是吗?”   陈茜震惊,没了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肯定地点点头:“你们夫妻两年前确实没了一个孩子。”   陈茜立刻想到那次她出外勤时在野外突然来月经,量又大肚子又疼,后面病歪歪两三个月才见好,她以为是淋了冰雨身体受不住,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她落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又像是。”陈茜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她匆忙擦眼泪,越擦眼泪越多。   谢辞忙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别哭,咱们听大夫怎么说。”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都是铁道工程师,他们的工作一直围绕着铁路打转,为了工作跑遍了祖国的东西南北。   他们出外勤时在山里找不到人家过夜,住在野外的时候不少,冷着热着的时候都有,一日三餐也顾不上营养不营养,饿不着就行了。这样长期下来,陈茜的月事早就不准了,流了一个孩子也以为是月经来了,量有点多。   “之前我们看过西医也看过中医,西医说我缺营养,叫我补一补。中医说我体虚,给开了药调养身体,怎么之前没有一个大夫提过……”陈茜捂住肚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祝十安说:“你们夫妻俩都有点虚,不过不是大问题,你们还年轻,调一调就好了。放心,我保证你们肯定会有孩子,还会儿女双全。”   谢辞和陈茜都惊着了,保证有孩子就算了,儿女双全这种话也可以当面说吗?还说得这么认真?   祝十安笑说:“不信我啊。”   夫妻俩还真有点不相信。   祝长芳送了笔墨过来,随口问一句:“谁告诉你们我们祝家会看这个病的?”   “南江县委的一个领导。”谢辞说:“我们在南江县做修建铁路的规划调研,偶然间说到孩子的事,南江县委办公室的主任建议我们夫妻来你们家看病,说你们家才从上海回来,还拿到了个体开业行医的证。”   谢辞托关系打听了这个证之后,知道能考过这个证的大夫都非常厉害,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跟领导请了假,他觉得他不会白跑一趟。   这会儿再看,他确实没白跑,这个年轻的女同志比他们之前看过的老大夫都厉害。   祝长芳笑说:“既然你们听了那位主任的话来找我们家看病,回去你们再问问那位主任,我们祝家是不是还有别的本事。”   祝十安叫祝长芳别胡说,开了方子交给他们夫妻:“这是药方,你们不着急的话,在我们这里抓了药之后还可以煎药。”   “不急,我们请了三天假,这三天我们都会住镇山县。”   谢辞说:“听说你们家的针灸也很厉害,如果我们夫妻吃药加针灸,双管齐下,会不会快一点。孩子的事我觉得我们夫妻还年轻,还可以放一放,我想先把我妻子的身体治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好了,工作和生活才会顺畅些。   至于孩子,他们夫妻俩才知道之前意外没了个孩子,现在也不是谈生孩子的时候。   祝十安明白他的意思,开了两张针方,他们夫妻都需要针灸。   祝十安这边开完方子,祝长芳抓好药正要去煎药时,孙桂珍回来了。   孙桂珍笑说:“这是我的活儿,我来吧。”   祝长芳把药交给她:“夫妻俩的药别搞混了。大姑娘刚才给他们扎了针,正在针灸室里躺着。”   “行,算算时间,等他们扎完针出来休息一会儿刚好能喝上药。”   谢辞本来就相信能拿到那个证的大夫肯定很厉害,祝十安给他们夫妻扎完针灸后,他心里就更确定了。   喝完药,谢辞说:“多谢祝大夫,我们明天一早再来。”   “这才中午,你们回招待所休息吧,晚上再来一趟医馆喝药。”   “好。”   谢辞夫妻就这样成了祝家的第一个病人。   有病人上门求医后,祝凤琴就更关心才刷了漆的牌匾了,生怕阴干不了,晚上睡觉前,她专门跑了一趟医馆后坊,把牌匾搬到风大的地方放着才安心去睡觉。   祝凤琴去睡了后,祝十安还没睡,一直老实待在后花园看门的王二柱飘来找她,看它脸色又是期待又是高兴。   “有事儿?”   王二柱连忙点头:“我都知道了,今天来看病的那对夫妻工作好,很有钱,还没有孩子,你说我投胎到他们家怎么样?”   “不行。”   “怎么不行了?你是觉得他们家不好?”   “不是他们家不好,而是你投不到他们家。”   王二柱欲哭无泪:“为什么不行。”   “那对夫妻身上有功德,多得是鬼抢着投胎,轮不到你。”   王二柱哭兮兮:“投胎不是讲运气吗?怎么还讲功德?”   祝十安懒得理他,叫小白把它赶出去。   赶出去是赶出去了,一会儿就听到它在后花园里鬼哭狼嚎,祝十安从床上坐起来,趴在脚踏上的小白立刻说:“我去收拾它。”   祝十安躺下,过了会儿,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唉。 [35]第 35 章:医馆开业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早上来的很早,他们到时祝氏医馆时医馆门是关着的,就敲了门。   祝长芳才起来,正在自家院子里刷牙,听到了外头敲门声,忙漱了口,开门瞧瞧去。   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就笑问:“是你们俩啊,怎么来得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刚吃了早饭过来。”陈茜笑着走过去,问:“是不是我们来早了,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来?”   “是来得有点早,给你们熬药的人还没过来,你们只怕要等一等。不如你们来我家坐一坐?”   陈茜忙摇头:“那怎么好意思,你先忙,我们出去转转,一会儿再过来喝药。”   “那也行吧,一会儿我去帮你们催一催,你们半个小时后回来应该差不离了。”   “好,多谢你。”   谢辞和陈茜两人离开三清巷后,夫妻俩对视,不禁笑了,他们两个真的有点太着急了。   两年前意外失去的孩子让夫妻俩都很伤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夫妻俩梦到一个漂亮的小闺女,那孩子委屈地扯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还不来接她。   陈茜早上醒来的时候眼角的泪水还没干,谢辞忙安慰她,陈茜跟她说晚上梦到一个好乖好乖的小女孩儿喊她妈妈。   谢辞听后觉得很惊奇,他说他也梦到了,他形容那个小女孩儿的长相,分明他们夫妻梦到的是同一个孩子。   这时,夫妻俩同时生出一种感觉,两年前那个意外没了的孩子还在等他们。夫妻俩再也坐不住了,一起床就匆忙往三清巷这边来。   谢辞牵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吃早饭。一会儿还要喝药,饿着肚子喝药伤胃,对身体不好。”   陈茜嗯了声,夫妻俩并肩离开。   刚才跟祝长芳说话的时候陈茜语气很克制,但是她迫切想喝药、扎针,想早点治好自己的身体的情绪外露到祝长芳一眼就看出来了。   祝长芳顾不上自己吃饭,回屋里喊两个女儿赶紧吃了饭去学校,转头出门去孙桂珍家敲门。   孙桂珍、祝长丰他们昨天下午才从村里搬到三清巷来,一切都还没安顿停当,一早起来还在到处收拾呢。   祝长芳推门进去就说:“先别收拾了,赶紧吃了饭去医馆给病人熬药。”   “早饭我还没做呢。”孙桂珍放下手里的洗脸盆:“怎么,病人来了?”   “对,就是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被我打发走了,叫他们半个小时后再来。”   孙桂珍也急了起来:“怎么来这么早?这个点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啊。”   “可不是么,不过我看他们夫妻真的很想尽快要孩子,又只有三天假期,急也正常。”   “那我先去给他们熬药,熬完药我再回来做早饭。”   “你也别做早饭了,你一个人懒得费那个事儿,一会儿我去医馆给你送早饭,你将就吃算了。”   “也行,先谢谢你了。”   孙桂珍一边关门一边说:“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等医馆里的活儿理顺了,我家英英要来跟我一块儿住,她想转到县里读书,我公婆都答应了。”   “来县城读书也好,你家英英跟我家两个丫头年纪差得不多,正好一块儿玩儿。”   俩人往医馆去,走到主宅时,祝长芳停下脚步:“你等等,医馆的钥匙在凤孃那儿,我去拿钥匙。”   “不用这么麻烦,主宅的后花园跟医馆不是连通的吗,我从后花园过去医馆后坊也行。”   “不行,咱们要从前门走。”祝长芳小声说:“王二柱你记不记得,那个水鬼,被我们大姑娘收了后,放在后花园看门儿。”   “哎哟,那不能从后花园走,万一冲撞了,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肯定吃亏。”   “可不是么。”   祝长芳带着孙桂珍进门,去厨房祝凤琴那儿拿医馆钥匙,又说了昨天那对夫妻刚才来了。   祝凤琴把钥匙给祝长芳:“你们先过去,我去叫安安起床,安安一会儿还要给他们扎针吧。”   “方子上是说了每日要扎针。”   “那你们先去忙,安安吃了早饭就过去医馆。”   “好。”   祝长芳拿了钥匙跟孙桂珍去医馆,开了门,她拿药方捡了两副药给孙桂珍:“你先去熬药,我家去吃早饭,一会儿给你端来。”   “你去吧。”   主宅里,祝十安还在睡呢,祝凤琴进去就把门窗打开:“快起来,以后你就是医馆的当家人了,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了。”   “病人都来了,你这个大夫还在床上睡着不像话,可不好让人等你。”   “我今早用二两香油给你炒了一碟榨菜,还给你煮了一个咸鸭蛋,用来配嫩玉米煮的粥可香啦。”   门窗大打开,外面的光透进屋里,祝凤琴踩着脚踏把蚊帐拉开,差点没踩到小白的尾巴尖儿,小白咕噜一下从脚踏上滚到地下去。   “我知道你醒了,别赖床,赶紧起来。”   祝十安翻个身躲开光线不肯睁眼:“谁来了?”   “还能有谁,昨天求子的那对夫妻呗。”祝凤琴催促:“你赶紧穿衣裳,我去给你打洗脸水去。”   祝凤琴急急忙忙进来一顿念叨,这会儿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祝十安慢吞吞起身,慢吞吞穿衣裳梳头,心里想着,医馆要把规矩先定下来,早上开门时间定在十点钟正正好。   因为谢辞、陈茜夫妻俩,三清巷比平日早了一个小时热闹起来,他们夫妻俩吃了早饭再来三清巷时,正好碰到三清巷的孩子们背着书包,笑着闹着,你追我赶地跑去上学。   “可真好啊。”陈茜感叹道。   谢辞赞同地点点头,他也觉得很好。   “咱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还是自己带吧,交给爸妈带我不放心。”   谢辞也想自己带,但是:“工作怎么办?咱们这个工作出外勤的日子那么长,总不能咱们去哪儿就把孩子带哪儿吧。”   “那就换工作岗位。”陈茜说:“咱们年纪也不小了,别人都说过了三十岁之后身体就走下坡路了,像以前那种高强度的工作咱们也抗不了几年。”   谢辞现在还做不了决定:“等南江县这边的铁道调研工作收尾后,咱们再考虑考虑。”   陈茜也不催他,任他慢慢想。   今天祝氏医馆的大门开了一半,祝长芳看到他们夫妻过来,就说:“来得正巧,药熬好了,我这就给你们倒出来。”   孙桂珍正在后坊吃祝长芳送来的早饭,听到前厅说话声,放下碗筷就去倒药。   一旁跟祝长振整理药材的祝政忙说:“你吃你的饭,我去倒药。”   孙桂珍也不跟他抢,笑说:“那就多谢了。”   祝政摆了摆手,叫她不要客气,他倒了两碗还滚烫着的药端去前厅,送到谢辞、陈茜面前。   药还要晾一晾才能喝,祝长芳跟夫妻俩拉家常,问他们老家是哪儿的,在哪儿工作。   祝长芳得知他们夫妻都是北京人,工作单位也在北京,惊讶道:“咱们这儿跟北京可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远着呢。”   陈茜笑说:“等以后铁路修通了,从你们这儿去北京也不算远。”   “说起修铁路,我听说铁路只从南江县过,不从咱们镇山县过,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为什么不把我们镇山县算上?不修到山里来?”   “南江县是长江航道上一个比较重要的县城,根据你们省里的规划,以后南江县肯定会成为西南地区的水陆枢钮之一。这个方案好几年前就过会了,只是咱们国家没钱,所以拖到今天才开始调研。至于你们镇山县,暂时没在规划当中。”   陈茜说话说得客气,祝长芳还是听懂了,她笑说:“我看以后也不会把咱们镇山县纳入规划吧。”   陈茜:“镇山县因为地势和发展前景比较局限的原因,短时间内通铁路的可能性比较小。等南江县通铁路了,你们县可以规划出两条公路,加强镇山县和南江县的联系,以后你们县无论往外卖什么农产品,还是往县里运输物资都会更方便。”   谢辞提了一句:“南江县以后的发展前景比较好,如果你们想往外发展,从镇山县搬迁到南江县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祝长芳摆摆手:“我们祝家祖祖辈辈都在镇山县,我们的根在这里,不想搬也搬不了哦。”   陈茜笑说:“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好,其实相比喧闹的大城市,我觉得像是镇山县这样安静清幽的小县城很适合居住。”   祝长芳也这样觉得。   中药晾得半温不热的,正适合入口,夫妻俩喝了药,又跟祝长芳聊了起来。   谢辞对祝家很好奇,他跟朋友打听过行医资格证,知道这个证的考取难度非常大,而且当时消息也没传开,只有北京、上海附近的少数人知道有这个考试,祝家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县城怎么会知道消息,还跑那么远去考试。   这种话谢辞肯定不会傻乎乎地明着打听,他绕着圈子从祝长芳那儿知道,他们祝家在上海有许多族人,谢辞就自动联想到应该是祝家的族人打听到消息然后帮忙报的名。   祝十安吃完早饭过来了,她到后坊问:“病人呢?”   “在前厅,我把人叫过来?”   “嗯,叫他们过来针灸。”   孙桂珍去前厅叫人,谢辞和陈茜夫妻俩忙从前厅过来。   祝十安给他们夫妻把了个脉,问他们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倒是很好,就是昨晚上做了一个梦。”陈茜犹豫着该不该说。   祝十安并不多打听,说:“我认为昨天开的方子很对症,你们再喝两日汤药,等你们走的时候,我可以把药制成丸药给你们带走,或是你们把药材带回去自己熬药也行。”   “丸药和汤药效果有差别吗?”   “我制作的丸药和汤药在药性上没差别。”别的大夫制作的有没有差别就不知道了。   谢辞是个聪明人,听得明白话,他忙说:“那就麻烦祝大夫帮我们夫妻制作成丸药吧。”   “行,先进去扎针吧。”   夫妻俩跟着祝十安进针灸室,祝十安给他们扎了针出来,开了两张方子交给祝政:“抓了药研磨成药粉,一会儿我要用。”   “是。”   这时,祝寿信和祝寿光来了,祝寿信说:“什么方子,我瞧瞧。”   祝政把药方递到祝寿光手上,祝寿光看完方子说:“跟昨天的方子有点不一样,你把熟地黄、胡桃肉多加了六钱?”   祝十安点点头:“嗯,熟地黄补血滋阴,填精补髓;胡桃肉补肾阳,适合他们肾阴肾阳俱虚的病症,因要制作成药丸,所以多增六钱补足药性。”   祝寿光正在倒茶,听到这话就说:“其实要治这种阴阳俱虚的病症,熟地黄、鹿角胶适合,只是咱们现在手上没有鹿角胶这味药,只能多用胡桃肉补足肾阳了。”   “过些日子吧,族人里已经在联系东北那边的老朋友们了。”   “县医院给的采购单子上有鹿角胶,成色怎么样?”   祝寿光嫌弃道:“那药原来应该不错,不知道怎么保存的,竟然发霉了,真是糟践好东西。”   “唉,药材多种多样,保存的方法也非常不同,就是以前贩药的买卖人,因为各类药材保存的原因,一般也只是做熟悉的药材生意,哪敢什么药材生意都做。”   培养一个懂行的中医要用年来算,培养一个懂药材的人,那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祝家有家传,家底子也厚,老一辈的人还没死完,所以药材种植、炮制、保存等门道都还知道。   家底子稍薄一点的,就比如县医院的李院长,李家人口少,老一辈的死得差不多的,年轻一辈的又不懂,在中医这个行当里只剩下那么两三个人,中药相关的都已经被他们放弃掉了,只能当个坐堂开方的大夫,药效好不好只能凭运气了。   还是那句话,中药不好,再好的方子也白费。   吃着你开的方子没效果,病人不会分辨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认为是你这个大夫没本事。   好大夫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败坏的。   祝家有好方子,坚持给病人提供药性好的好药材,在以前中医这个行当还鼎盛的时候,不需要额外付出多大的成本。   以后如果好药材不好找,要得到好药材,从药材的采集到最后的炮制、保存都要自己费心,这个成本就会变得很高昂。   祝十安、祝寿光、祝寿信都知道其中要害,三人都不约而同,默契地做了同一个选择,那就是不能砸了祝家的招牌。   开好方子,用好药材,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祝家不赚黑心钱,但也不做亏本生意。   祝长丰默默听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商量祝家以后的出路,只听大姑娘说:“这世道在变,咱们祝家也要跟着变一变,祝家再像以前那般只开开医馆、做药材生意,只怕赚来的钱财支撑不起祝氏医馆这块牌子。”   “大姑娘说怎么变?”   “外头怎么变咱们就怎么变,哪个行业赚钱咱们就去做。咱们祝家有钱有人,难道还怕做不过人家?”   “可,咱们这些老家伙只懂中医,其他的也不会啊。”   祝十安笑道:“你们不会,年轻人肯定会,送那么多族人出去读书长见识,总不会一个顶事儿的都没有吧。”   祝十安叫寿光爷放心:“族里祝家年轻一辈的孩子们我都见过,他们会成材的。”   祝凤琴和张惠抬着牌匾从后坊进来了,祝凤琴高兴道:“快过来瞧瞧阴干得怎么样?我看着好像可以了,咱们今天把牌匾挂上去?再在牌匾上挂块红布吧,明天开业揭开就成了,不费事儿。”   祝长丰、祝长振俩人赶忙过来接住牌匾,把牌匾放在药柜上。   祝长芳几个都围过来瞧,又伸手摸了摸,好像是可以挂了。   祝凤琴拿指甲扣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祝凤琴自如地弹了下小指头:“扣不动,漆挂稳了,挂上去吧。”   祝长芳和张惠都忍不住笑,凤孃也太好笑了。   祝长振笑说:“那我去库房把梯子搬出来?”   祝凤琴连忙往隔壁主宅去:“你们去搬梯子,我去把红布拿过来。”   祝凤琴从主宅那边拿了红布过来,把一众在主宅前厅糊火柴盒的老人、孩子、小媳妇儿吸引过来了。   五婶婆抱着小孙女福福过来瞧热闹:“这就要挂匾了?”   福福举起双手,兴奋地在五婶婆怀里蹦跶:“婆婆,放鞭炮。”   祝十安捏捏她的小手手:“今天不放鞭炮,明天放哦。”   “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祝长振两岁的儿子成成,在他妈怀里激动地配音,好像他嘴里就有一串儿鞭炮似的。   祝长振的媳妇儿忍不住笑,拍拍儿子屁股:“老实点,要不然下地自己走路。”   成成才不下地呢,他看到爸爸抬着牌匾爬梯子,他扯着小嗓子喊:“爸爸,高高的。”   祝长振没空搭理儿子,踩着梯子爬到最上面,跟祝长丰一起,把牌匾挂上去。   “挂正了吗?”祝长丰问底下围观的众人。   祝长芳左看看右看看:“嗯,挂得挺正的。”   五婶婆笑道:“挂牌匾的位置是祖宗定下来的,千百年来牌匾都挂在那儿,怎么会挂歪了。”   祝长芳嘿嘿地笑:“看着这块牌匾就叫人高兴。”   十多年前这块匾被取下来时她已经十多岁了,族人们眼里的热泪,不忍的叹息,她全都看见听见了,她记在了心里,时时回忆起来都觉得心疼。   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在三清巷挂了上千年,竟然会有被取下来的一日。   而如今,祝家有了新的家主,祝氏医馆这块牌匾又挂上去了。   今天长长的叹息,是满足而又快乐的叹息。   祝凤琴把红布递给祝长振:“用红布把牌匾遮起来,一边留长一点啊,明天揭匾好扯下来。”   “您放心吧,我们肯定给放好。”   祝十安看他们把牌匾挂好就进门去了,取针的时间到了。   谢辞和陈茜夫妻俩睡得正香,祝十安取了针出来,让他们继续睡着。   没人打扰,谢辞夫妻俩在针灸室里睡到快十一点钟才醒,两人睡醒脸都是红的,出来时还挺不好意思。   祝长芳笑说:“你们再不醒我就要进去叫你们了,再让你们睡一会儿都中午了,又该喝药了。”   陈茜也不明白:“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在家都没睡这么香过,在你们这儿明明人来人往,也不安静,但是睡得特别沉。”   正在整理药柜的祝政说:“用咱们中医的理论来讲’阳化气,阴成形’,你们夫妻阴阳俱虚,身体运行不畅,大姑娘的针法好,把你们身体里的阳气都调动起来,经脉通畅了,身体舒服,睡眠自然就好了。”   陈茜佩服道:“您也懂针灸?”   祝政笑着摇摇头:“医书我倒是会背许多,手上的本事却是没有的。不仅我没有,我想在针灸造诣上能超过大姑娘的老中医也寥寥无几。”   祝政也不怕谢辞夫妻觉得他在为自家人说话,一心只知道自吹自擂,他说:“也就是你们碰上了,要是换个时候换个地方,你们想请到我家大姑娘这样的圣手看病,估计是难了。”   祝长芳看谢辞夫妻一眼,转头笑着对祝政说:“族老们把你选出来,还夸你稳重,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漂亮话。”   “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敢说了是因为我知道大姑娘的本事。人贵自知之明,做大夫的尤其如此。我要是有大姑娘的本事,我走在大街上都昂首挺胸的,叫病人一看到我就心里稳当。”   到底是祝家人,祝家的长辈们培养愿意学医的后辈不余遗力,祝政医术或许不怎么样,眼力还是比一般大夫强许多的。   陈茜听到这话笑出了声,这位祝大夫说的话倒是没错。不过,那位年轻的祝大夫不用昂首挺胸去街上溜达,她的病人想必也会非常信任她。   以己度人,他们夫妻现在就是如此。   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好坏自己感受最明显,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不知道以后怀孕顺不顺利,但这会儿身上的舒坦劲儿还是知道的。   祝长芳跟夫妻俩人说:“你们吃了早饭过来就喝药,喝完药扎针睡到现在,我劝你们现在出去转转,等肚子饿了,吃了午饭再过来喝中午的药。”   祝政建议:“今天天气热,别在大街上转,你们从三清巷出去右拐,然后直走到春江,春江岸边种满了树木,在春江边散步既凉快,景儿也好看。”   “好,我们一定去江边转转。”   谢辞和陈茜夫妻本来就是从南江县坐船来镇山县的,春江的位置他们知道。   夫妻俩慢慢走到江边,沿着江边散步,太阳虽然晒人,但头上有树荫遮着,又有江风吹着,倒也不是很热。   春江北岸是县城,春江南岸是村庄和田地,风从南岸吹过来,耳边是禾叶沙沙作响声,稻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陈茜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来时的焦虑,才发现这个小县城的美好。   “谢辞,咱们走了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最喜欢的地方一时说不上来,不过此时此刻最喜欢这里。”   陈茜挽着他胳膊:“你想过我们以后退休的生活吗?想住在哪里?”   谢辞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不一定要住在北京,冬天的北京太冷了。”   “嗯,我也这样觉得。”   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四海为家,对于故乡的感情,好像也就那样。我心安处是故乡,以后退休了,确实不一定要回北京住着。   “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去很多地方,离退休还有很久,咱们可以慢慢寻找喜欢的地方。”   陈茜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的工作可以让火车跨过山海把这片土地上的人联系起来,让资源流动起来,让我们这个国家更加紧密。”   陈茜望着对岸江边奔跑的少年们,淡淡笑道:“抛开工作不谈,我有时候觉得过于紧密好像也不太好,人就像一棵树一样,也需要独立的空间,才能从天空和大地获取养分。”   “说明白点,你就是不想回北京,不想住在大城市里?”   陈茜的脑袋靠在他肩膀,笑说:“还是你明白我。”   谢辞也知道,因为他们夫妻年近三十还没有孩子的事她承受了很多压力,不仅双方父母急,有些自以为是的亲戚也拿自己不当外人,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更甚者,借着让妻子有空怀孕生孩子的幌子,想要妻子的工作。   谢辞语气温柔安慰道:“不必把那些烦心事放在心里,你喜欢什么地方,我们以后就住在什么地方。”   “嗯。”   九月八号,祝氏医馆开业的大喜日子,祝家族人们欢欢喜喜地从村里、附近县里赶来。本来准备九点揭匾放鞭炮,结果还没到九点钟三清巷里就挤满了人,后头来得稍晚的被堵在牌坊外面进不去。   “哎,烦请各位让一让道,我们家孩子生病了要进去看病,多谢多谢!”   “前面的大哥麻烦让我们过一下。”   “这位大娘,借过借过。”   祝氏医馆是镇山县头一个拿到营业执照的个体户,何载明这个县长今天肯定要到场,他还叫秘书把县报社的笔杆子请过来,还有摄影员,今天这场活动完了之后一定要写一篇图文并茂的报到出来。   结果呢,何载明和他带来的人被挤在牌坊外面,根本进不去。   何载明秘书正要喊县长来了,让大家让个道时,这时候有位人高马大的男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一路借过往里面挤。   何载明赶紧跟秘书说,喊他去叫县公安局的人来这儿维持秩序,他自己转头跟在人家后面往里面挤,顾前不顾后的,被人踩了脚后跟,鞋子给踩掉了。   何载明没空回头找鞋子,只能跟着一块儿挤进去,他眼看着祝家那位大姑娘手里拽着红布条要揭匾,他连忙大喊等一等。   人太多了,声音又杂乱,根本没人听他的话,好在带来的摄影员是个会抓时机的,咔嚓一声拍下揭匾的瞬间。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围观的众人也跟着啪啪啪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祝家那位大姑娘对众人点了点头,就回医馆了,根本没瞧见何载明。   何载明总算挤进去,祝家人都没认出来他,还是站在台阶上的李院长看到挤得一头大汗,狼狈不堪的何县长来了。   李院长连忙大喊一声:“快快快,快给何县长让条路来。”   围在医馆最前面的都是祝家人,这些人大都是村里过来的,或是外县赶来的,根本没几个认识何载明,李院长喊了声后大家才给让出一条道来。   道让出来了,何载明还没过去,刚才那位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大哥先他一步进了医馆,扯着他的大嗓门喊:“我儿子病了,请大夫快给我儿子治一治。”   今天头一天开业,凑热闹的和看病的挤一块儿了,就算有祝家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不许无关人员往里面挤,医馆里还是到处是人。   今天来帮忙的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分到了接待病人的活儿,这时稍稍有空的祝永文忙迎了上去:“你家孩子什么病?”   那大哥把孩子从肩膀上提下来,说:“几天前我儿子眼睛突然看不见。”   “我瞧瞧。”   祝永文伸手在孩子面前挥一挥,孩子没反应,但是孩子的眼睛很明亮,看着没受伤,很正常的眼睛。把脉呢,脉搏也正常,至少祝永文看不出有什么病。   “看不见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摔着了?”   “没有,我就这一个孩子,家里大人也多,孩子身边随时有大人看着,不可能让孩子摔着。”   祝永文简单检查一番后,没什么其他发现,他拉着大哥到一号诊室门口排队:“前面还有六个人就轮到你了,你带着你家孩子在这儿等着,别走,小心别人插你的队。”   大哥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谁敢插我的队?”   旁边等着看病的人看他碗大的拳头,粗壮的胳膊,又转开了头。   门外头,揭匾仪式完了后,围观的闲人们渐渐散了,祝家族人们纷纷往主宅那边走,也有的去三清巷其他祝家人家里,人群一下分散了。   何载明的秘书捡到了他刚才被踩掉的鞋子,赶忙送过来。何载明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挤乱了的头发,维持好自己县长的形象。   李院长会办事,看到何县长带来的笔杆子和摄影员后,连忙把祝家的族老们请过来,站在匾额下跟何县长合照几张。   李院长热情地握着何县长的手道:“何县长一心为民,今天这么热的天还能视察工作,真是辛苦啦。”   “辛苦何县长专门跑一趟。”   “多谢县长对我们医馆的关心啊。”   祝家族老们也是上道的,各种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搞得何载明哭笑不得。   何载明握着祝福江的手,道:“老人家,我今天来是为了祝贺你们祝家开业大喜来的,你们祝氏医馆一定要好好经营下去,为镇山县居民的健康出一份力。”   “请县长放心,我们祝氏医馆一定牢记您的嘱托。”   现在还有人在呢,该讲的场面话讲完了,何载明走进医馆,首先入眼的是满墙的药柜。   那药柜金黄莹润,木纹更是行云流水般好看,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只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顶天立地的满墙药柜不仅叫人看了就觉得珍贵,更让人觉得震撼,仿佛只看着这些药柜就让人觉得信服,信这里的大夫肯定是有本事的。   李院长微微叹息,还得是祝家呀。当年他爷爷在世时,每次说起祝氏医馆就特别羡慕祝家的药柜,心心念念也想给自家医馆换一组这样的。   可惜了,直到他爷爷去世,他们家医馆的牌匾被摘下来藏到柴房落灰,一直到现在,家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李家的根基所剩无几。   现在别说打一组跟祝家一样的药柜了,李院长甚至在想,如果有一日国家放开个体行医的限制后,他们李家,还有谁能顶门立户,把李家的医馆开起来?   李院长愣神的这点功夫,何载明已经走到祝十安的诊室前,他也不进去打扰,只站在诊室门外瞧,等祝十安看他一眼,露了脸了,何载明这才转身离开。   同时,何载明带来的笔杆子在低头一个劲儿地写,他带来的摄影员还在抓角度拍照。李院长默默走到何载明身边,摆出一个恰当的姿势,跟他合照一张。   虽然县医院跟祝氏医馆不算上下级单位,从政策上来说,祝氏医馆的药材采购要从县医院过一手,祝氏医馆开业,他这个县医院院长也算有点微末之功,露个脸也在情理之中。   祝氏医馆开业一切顺利,何载明也准备走了,走前他跟祝长丰提了一件事:“端午节时我媳妇儿来祝家给祝大夫送节礼时,提过给祝大夫介绍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姓彭,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祝长丰点点头:“我知道。”   “明天上午姓彭的那位病人要来镇山县找祝大夫看病,不知道方不方便。”   医馆里三个祝大夫呢,何县长说的祝大夫指的是谁祝长丰也清楚,他笑着说:“只管来便是,不过要九点以后来。”   “你们医馆九点才开门。”   “是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都接待病人。”祝长丰指着医馆外面墙上挂着的木牌给何载明看。   木牌上不仅写了医馆的开门关门时间,还有一个区域写了大夫在医馆的日子。比如祝大姑娘,从今天开始后面四天在医馆接诊,再后面三天她休息。   何载明问:“一周七天,你们家大姑娘休息三天?”   “是的。”   何载明羡慕了,自家开门营业,真是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啊。   祝长丰想起昨天大姑娘认真提出医馆的开业时间从早上十点开始,还要上一天休一天的想法时,族老们都沉默着不说话的场景。   就现在这个营业时间,还是族老们劝了大姑娘许久,大姑娘才勉强答应的。   李院长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牌子,一摸脑袋,他心里开始担心祝长明嫌弃县医院的工作时间太长要跑路了。   诊室里,抱着孩子的大哥进去了,见到祝十安这么年轻他先是犹豫,然后才说自家孩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问她能不能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武。哎,我叫什么名儿有什么要紧的,小大夫,你先给我家孩子看看,不行的话我让旁边两个老大夫给我家孩子看看。”   祝十安说:“这个病只有我能看。”   刘武满脸写满了不信。   祝十安跟门外的祝永文说:“把门帘拉上。”   祝永文伸手把拨在一边的门帘拉上,但是他自己一脚跨进门帘里,他想看看大姑娘是怎么治这个病的。   门帘拉上,诊室里一下暗了下来,祝十安打量孩子无神的大眼睛,问他:“刘武,你家孩子眼睛看不见之前是不是带去过山里。我的意思是,带到坟山去过。”   “这是什么意思?”   祝十安说:“你家孩子的得罪了小鬼,人家拿阴钱糊了你儿子的眼睛,让他看不见。”   刘武半信半疑:“那要怎么办?”   “让你儿子眼睛重新恢复光明很容易,我现在就能揭开阴钱让他看见,不过你们回去后要找到那个被你家得罪的小鬼,到人家的坟跟前,给人家道歉赔礼。或者你们也可以等等,每天抱着你儿子多晒晒太阳,最多十天半个月,阴钱的阴气散尽了,他眼睛自然就看得见了。你儿子多失明一段时间,也让鬼出了气,人家就不惦记你儿子了。”   刘武不信祝十安的话,他说:“那你先让我儿子的眼睛变回来,他要真好了,我立刻回去找鬼赔礼道歉。”   祝十安深深看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鬼可不是什么大度的鬼。”   刘武还是不信祝十安的话,觉得祝十安在骗他,这个大夫不厚道啊。   祝十安的右手伸到孩子眼睛前面,只见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扯,她手心多了一撮烧黑的纸灰,吸着鼻子闻一闻,正像是纸钱烧过的味道。   “爹,眼睛。”   小孩儿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他回头指着他爹的嘴角:“爹,你没洗脸吗,黑的。”   刘武那么壮的一个男人,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这大夫竟然没骗他,是真的!   他儿子真得罪鬼了?   我的娘啊,得罪哪家鬼啊?   他怎么去找,又怎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刘武急得汗都出来了,慌得不行,可怜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祝十安说:“孩子眼瞎之前谁带他出门你就问谁去,别管怎么得罪的,回头给人磕头认错,多烧点纸钱给人家。还有,孩子魂轻,像前几天中元节这样的日子,别把孩子带到那些地方去,容易被冲撞。”   刘武哦哦地点头,明显是耳朵听见了,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的样子。   还有病人等着,祝十安没空跟他多话,让祝永文请他出去。   祝永文微微松开捏紧的拳头,强装镇定请刘武父子出去。   “把门帘拉开。”   “好。”   祝永文拉开门帘,谢辞和陈茜夫妻站在门口。   两人早上过来喝药又做完了针灸,刚才领了药丸结清药费要走,特地过来跟祝大夫告辞,没想到在门帘外听到这样的话。   夫妻俩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武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看到陈茜冲她笑,眼睛明明是好的。   刘武连忙回头:“大师……不是,那个大夫,我儿子还要吃什么药不?”   “不用吃药,这几天多晒晒太阳吧。”   “哦。”   刘武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夫,忘了问,多少钱啊。”   “一毛钱。”   “哦。”   刘武又觉得大师治好了他儿子的眼睛,还说明了背后的缘故只给一毛钱好像太少了,又回头,他还没张口就被祝永文拉着走。   还问,还问,没看大姑娘不耐烦了吗?   刘武有些无措:“我上哪儿交钱去。”   祝永文给他指路:“看见没,那边,收费处。”   “哦。”   诊室这边,谢辞和陈茜客气跟祝十安道谢,说他们要走了。   祝十安笑着说:“慢走,祝你们一路顺风。”   “祝大夫再会。”   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下一个病人进去了。   夫妻俩走到门口,下意识看向收费处那对父子。   刘武还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只给一毛钱有点拿不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桌上,把儿子扛肩膀上走了。   一诊室这边排队的病人窃窃私语,真是神医啊!   进去前孩子的眼睛还瞎着呢,一会儿工夫出来就看得见了,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夫妻俩离开三清巷,回招待所收拾好行李去码头坐船。船顺流而下往南江县去,镇山县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   谢辞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祝大夫给我们诊脉时,在医馆后院,制药坊,祝大夫说你两年前没了一个孩子。”   怎么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她到死都会记得。   陈茜紧紧抓住谢辞的手:“那个给咱们抓药的女同志问我们谁介绍我们来祝家的,叫我们回去问问介绍的那个人,知不知道祝家有其他本事。”   谢辞感叹:“难怪她能看得出来咱们没了一个孩子。”   原来人家不仅仅是大夫,还是大师。   也难怪,如果没有点神鬼莫测的本事,像祝大夫这个年纪的姑娘,少有这么好医术的。   镇山县这个地方,看来不仅不光地灵,还有人杰。   他们真是小看了这个偏远小县城了,也小看了这个小县城里的人。 [36]第 36 章:道医的真本事   谢辞和陈茜离开镇山县后,夜里,祝家后花园里又响起了鬼哭声,声音不大,就跟草丛里的蚂蚱叫一样,祝十安听不到也就不管它了。   祝十安睡到早上八点才起,打开窗看到外面天阴,只怕一会儿要下雨。   下雨外出不方便,说不定今日医馆里病人会少很多。   昨天头一天开业,来的病人太多了,祝十安忙得连中午饭都是在医馆吃的,吃了午饭又继续看诊,一直忙到下午七点才看完最后一个病人。   “今天若是下雨,我可以清闲一日吧。”   小白说:“清闲的话,要去山谷瞧瞧吗?昨天半夜里有阴兵在山谷里滞留,天亮了才走。”   “哦,打得厉害吗?”   “厉害。”   “今晚上再看看,若是还有阴兵来,我再去。”   小白鼓动祝十安:“把王二柱带去吧,把它丢进去投胎,省得它一到晚上就在那儿哼哼唧唧,烦人。”   “那你去问问它,它若是答应,我就送它去投胎。”   “我现在就去问。”小白态度积极得很。   小白溜出房间跑去后花园,尾巴缠着水缸沿儿爬上去,随后半边身子搭在水缸沿儿上,尾巴往水里一捞,拽着王二柱捞起来。   王二柱死活不起来,扯着荷叶梗不撒手:“放开,再不放开我找祝大师告状去。”   “你去啊,今天阴天,没有阳光,你出去一下也晒不死你。”   “你再欺负我,我生气了。”   王二柱鬼眼微微泛红,小白吓得立刻就松了尾巴,王二柱钻水里去再不冒头了。   小白脑袋探进水缸里,看到王二柱缩在一个小小的藕节子里,嫌弃地撇嘴。   “王二柱,你投胎去吧,投胎去个好人家你就不用在这儿看门啦。”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这不是投不了么我。”王二柱从藕节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就跟藕节儿上长了一个南瓜似的。   他想投到谢辞陈茜夫妻家,祝大师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美梦,他心碎两天了。   昨天他一直竖起耳朵偷听隔壁医馆里的动静,有三对夫妻生不了娃来治病,那三家人两户是村里的,一户是县城的但是家里人口多,估计日子也过得一般,他看不上。   “你别选啦,赶紧去地府排队投胎吧,你要去晚了,只怕再等多少年都轮不到你投胎。”   “为什么等不到?”   小白振振有词敲打它:“你傻呀,之前打仗死了多少人呐,那些为国为民战死的人有很多人祭奠,他们身上的功德不比你多?你比得过那些人?”   “呜呜呜~”   王二柱绝望地缩进藕节儿里,又哭起来。   “王二柱,你快点说,要不要去地府投胎?”小白甩尾巴把水抽得四处乱飞:“王二柱,你出来。”   王二柱不想出去,现在他只想躲着嘤嘤哭会儿,怎么想过个好日子就这么难呢。   小白说不动王二柱,跑去找祝十安:“主人,王二柱好没用啊。”   祝十安正在吃早饭,她说:“你说人家没用,你呢?”   小白心虚地趴在桌子上不吭声。   “它是个普通鬼,你也是条普通蛇,你们大哥别说二哥。”   “它烦人嘛。”小白的魂体从身体里面飘出来,冲祝十安撒娇:“我可爱。”   祝十安点下它的额头,笑道:“跟你说了别去欺负人家,真把鬼惹急了,你准备跟它打一场?”   小白哼哼唧唧的不说话,扭头跑了。   祝十安刚吃了早饭,阴沉的天就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祝凤琴给祝十安拿伞,一边说:“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中午我做了饭给你送医馆去,你别回来了。”   “我回来吃饭吧,还可以睡个午觉。”   “那也行。中午想吃什么?”   “想吃鱼,酸辣口的。”   “做泡椒鱼片?”   “可以。”   “那成吧,一会儿我去买条鱼回来,再买块豆腐煎了煮到鱼汤里,煎豆腐吸饱了鱼汤的汁儿,肯定好吃。”   祝十安这会儿已经开始期待中午的午饭了,出门时也不嫌下雨天到处湿漉漉的烦人,心情还算不错。   如祝十安所料,下雨天医馆里没什么病人,祝十安过去医馆时只有两三个病人在等。   寿光爷和寿信爷正在给人看病,祝十安也不过去,她写了一张九宝丹的方子交给祝政。   “祝长明昨天在县医院接诊了一个孩子感冒风寒咳嗽,那孩子不肯吃苦药,祝长明给开了这个方子做成丸药,县医院那边做不了,他叫病人来咱们医馆买药。趁着这会儿有空,你把药抓了来制成药丸放着。”   “好,我知道了。”   “记得用蜂蜜调药粉,药丸要做成最小颗粒的。”   孩子么,祝政明白。   “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好。”   祝政抓了药去后坊的制药坊忙活去了,几个在医馆打杂的学徒跟去帮忙。   祝十安瞧见祝康林今天在医馆,就问他:“你昨天来了,今天也来?”   祝康林笑说:“我想着医馆开业会很忙,所以请了三天假,今天才第二天呢。”   “祝永文也请了三天假?”   “他只请了一天,今天他们高二班上有摸底考试,他来不了。”   “你高一了吧,除了节假日之外你也别来医馆,好好读书考大学,别因为来医馆就耽误了。”   祝康林笑说:“您一天书都没读过,怎么一天到晚催我们读书?”   “小子,你们要是有我这么好的医术,读不读书有什么要紧?不过,你有吗?”祝十安丢下轻飘飘一句话走了。   祝康林脸红跺脚,这一句话真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脑袋上。   祝寿光带来的弟子祝喜兰凑过来,贱兮兮地问:“康林师兄,你有吗?”   祝康林气得要揍她,祝喜兰一点不怕:“你打我我就找你师父告状,还要找你爸妈告状,告你恼羞成怒,一个高中生欺负我这个小学生。”   祝喜兰今年才八岁,六岁时送到祝家族里学医,她记性好特别会背医书,被祝寿光看中收为弟子。   祝寿光十分喜爱祝喜兰这个小弟子,很看重她,加上祝喜兰是她爸妈的独女,打小受父母疼爱,所以她虽是姑娘家,被宠的胆子比一般男娃还大,也有点调皮。   “你告状我也告状去,我告你没大没小,不认真学医。”祝康林瞪她。   祝喜兰可不会被他吓住:“我学医可认真了,我师父说,他教过的弟子中间,我是最会背书的。”   祝康林笑道:“做师兄的教你一句话,会背书不一定会诊断,不一定会开方,知道吧。”   祝喜兰当然知道:“师父说,我还小,不着急学开方,多读医书,多认药材,把底子打好了,再学开方。”   祝康林也是打小学医,也跟祝喜兰一样这么过来的,祝喜兰堵得他无话可说,只能摇头走开,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厉害呢。   祝康林走开了,祝喜兰又凑过去,分给他半块饼干,笑嘻嘻地递到他手里:“康林师兄,对不起啦,我刚才不该笑话你,送你饼干吃哦。”   “我不吃,你拿开。”   “吃嘛,这个是小葱薄脆饼干,咸口的,可好吃了。”   “不吃。”   “你生气啦。”   “没有。”   前厅里还有病人在,两人不敢大声闹,就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声拉扯,闹来闹去。   这时候,又有病人进来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都穿着雨衣。   那一对有些年纪的像是夫妇二人,虽然年老,但是都长得高,那老爷子雨衣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只露出一张脸来,苍白瘦弱,眼睛半眯着,嘴唇没什么血色。   年轻的那个女同志祝康林认识,这是县长夫人吕雯,他见过两次。   祝康林认出吕雯了,没事儿干端了一盆水在那儿擦药柜的祝长芳也认识出来了,祝长芳忙招呼道:“来了。”   吕雯一边脱雨衣一边着急问:“你家大姑娘在吗?昨天我家那位跟你们说好了的,今天找你们家大姑娘瞧病。”   “在,你稍等,我去后坊叫她。”   那边那对老夫妻也脱了雨衣,老大爷怀里的孩子露出来,孩子穿着长衣长裤,露出来的脚踝和手腕细的好像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只剩骨头了。孩子迷糊转头,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个大脑袋,看着更吓人。   彭师长抱着孩子环顾医馆,诊室里有两个老大夫在看诊,除此之外大厅里就没有旁的病人。   祝康林上前道:“一诊室是我们家大姑娘的诊室,这边请。”   彭师长一手搂着怀里的孩子,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并不挪脚。   吕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彭师长家的这个孙子本来就体弱,她大嫂说动了彭师长的夫人董大姐,董大姐答应带孩子来镇山县看病,还说如果孩子看好了,他们家一定记这个情。   本来一切都如吕雯预料中一样发展,谁知道昨天下午彭师长老两口带着孙子来镇山县后,今天早上孩子病情突然严重了,又是咳嗽又是呕吐,虚得不成样子,早饭吃了两口粥,刚才来的路上又吐了。   虽然彭师长一句重话没说,吕雯心里清楚,彭师长对她心里有气。   董大姐安抚地拍拍孙子的背,跟老伴说:“来都来了,请大夫瞧瞧吧,你说呢?”   彭师长和董大姐夫妻俩也不是平白信任吕雯,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也打听过祝家,知道祝家的那个小姑娘厉害,这才来的。   彭师长听了劝,这才抱着孙子去诊室。   祝寿光的病人瞧完了,病人拿方子去抓药了,他从诊室出来看到吕雯,又看到彭师长夫妻俩,祝寿光就猜到了这对夫妻是谁。   祝寿光打眼一看那瘦弱的孩子就觉得事情不好办,干部家庭不缺吃不缺穿,更不缺医生,他们这样好的条件都能把孩子养成这样,这孩子身上的病肯定不好治。   祝十安过来了,祝寿光给她使眼色,她略点了点头。   祝十安进诊室,祝寿光也跟着进去瞧瞧情况。   吕雯见到祝十安连忙问好,转头又把祝十安介绍给彭师长夫妻:“彭师长,董大姐,这就是祝大夫,祝十安。”   祝十安淡定地点点头坐下,问:“是这孩子看病吧。”   董大姐先是惊讶祝十安如此年轻,她拉着孙子的手,跟祝十安说:“这是我的孙子川川,烦请您瞧瞧。”   “我先把个脉。”   祝十安看这孩子瘦弱的样子就猜孩子应该是脾胃上有毛病,把脉发现他脉象浮而无力;他的舌头,舌苔白,又滑腻。再看他精神不振,看着随时都像想睡的样子,祝十安心里就有数了。   “孩子是不是常常感觉上腹部胀得慌,吃不下东西、呕吐恶心、头晕心悸?一有点不舒服就容易咳嗽,会咳出痰来,白痰?”   董大姐眼睛顿时亮了,忙说:“对对对,是这样的,我家孩子吃饭吃不下,吃一点又难受,一个不舒服就容易呕吐,咳嗽。”   彭师长神色一振,主动问道:“大夫,我孙子这是什么病?”   “简单地来说,你家孙子是脾胃上有毛病,脾不运湿,凝聚成了痰才积成了这个毛病。”   彭师长说:“以前也有大夫说我家孙子是脾胃有毛病,可治来治去不见好。”   “哦,可能是没治到病根上吧。”   祝十安的话太直白了,彭师长居然也点头:“知道敌人在哪儿却用错了兵的意思?”   祝十安说:“孩子不如大人能扛,加上你家孩子体弱,大夫开方保守了没效果,稍重一点孩子的身体受不了,喝多少进去就吐多少出来,什么药也没用。总之,小孩儿生病了不好治,这个度很难拿捏。”   彭师长不客气地问:“你能拿捏好?”   “我觉得我能,你们要不要试试?你们要想试试的话,我这就给你们开方。”   祝十安很有信心,这种信心传递给彭师长和董大姐夫妻,老两口最终还是点头,答应试试。   祝十安提笔开方,祝寿光走过去看,陈皮、半夏、茯苓、炙甘草、白术……这个方子走的是理气调中,燥湿化痰的路子。   这会儿没有别的病人,祝十安得闲,拿方子给他们看:“这个方子的主药是陈皮,陈皮醒脾,又能协助半夏化湿运脾,脾阳只要运作起来,湿痰自然就少了。陈皮还利气,气顺了,咳嗽和呕吐就能缓解,这叫痰消气顺咳嗽宁。”   董大姐似懂非懂,说:“我听说好的陈皮是一两陈皮一两金,这个方子既然这么看重陈皮,是不是要找好的陈皮来配药才行?”   祝寿光笑说:“我们医馆昨日才开张,许多好药材一时间很难齐备,但是你说这个陈皮吧,咱们家还真存了不少。”   陈皮这个东西只要保存得好,十分耐放,放几十年都不成问题。祝氏医馆十多年前关门后,药铺里许多不好存放的药材都散了出去,像陈皮这种越陈越好的药材没往外散,都放在族里保存着。   董大姐知道祝家的情况,她忙附和道:“开金铺的墙角都能扫出二两金粉来,你们祖上开药铺的自然也存了不少好药材,我们家川川真是有运气。”   祝十安把方子交给站在一旁的祝康林,她跟董大姐说:“若是你们住得不远,抓了药不如就在医馆里熬了喝了吧。”   董大姐自然答应,她也怕拿回去自己熬药没弄好,失了药性。   见董大姐答应了,祝十安又交代祝康林一句:“叫凤孃提一桶水过来熬药。”   祝康林说知道了。   药方都开了,没啥事儿了,祝寿光背着手出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吕雯小声地问:“祝大师,这孩子身上没别的东西吧。”   一声祝大师让彭师长和董大姐都警觉起来。   彭师长既然打听过祝家,他自然知道祝家去上海考试时帮他们报名的是国安部门的人。以他的级别,他就算没接触过,也知道国安部门中那个特殊行动组的存在,跟行动组有牵扯的这位祝家大姑娘是什么人,他也就能猜到一二了。   祝十安说没有的事:“孩子只是体弱,你们大人别想得太多。”   彭师长追问:“真没有脏东西?”   “没有。”祝十安打量彭师长,说:“你身上杀气重,有您庇护着,那些东西根本近不了孩子的身。”   彭师长这才安心下来。   祝十安起身说:“你们该让孩子吃点东西,一会儿才好喝药,等他喝完药我要给他针灸。”   董大姐发愁:“我们也想孩子多吃点,可孩子就是吃不下,吃了就吐,我们也没办法。”   祝十安想了想,把祝长芳叫过来:“昨天开业你大哥送了几斤八珍糕,分给孩子们吃了后我记得还剩了半盘,你帮我回主宅问问凤孃还有没有,有的话端过来给这孩子吃。”   祝长芳利落答应:“我这就去。”   祝十安跟彭师长夫妻说:“我们祝家的八珍糕是按古方做的,里头加了党参、茯苓、白术、芡实、山药这些温补的药,不寒不热,最适合脾胃虚损的体弱之人吃。”   吕雯惊讶道:“八珍糕我以为是扁豆、薏米和大米磨成粉做的,没想到里头要加这么多药材呐。”   “古方的八珍糕也加扁豆和薏米,按比例跟温补药材配好做出来的,外头卖的没那么讲究。”   “大姑娘,您家八珍糕卖吗?”吕雯想买点带回去给自己孩子吃。   祝十安拒绝,笑道:“现在不是不许个人做买卖吗?我们祝家最守规矩,不往外卖点心。”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八珍糕里面都是温补药材,不当点心卖,当药材卖可以吧。”   董大姐也跟着吕雯说:“祝大夫,你既然说我了家川川适合吃这个八珍糕,你不能不管我们呀。”   “先试试吧,你家孩子不一定爱吃。”祝十安道。   祝长芳跑得快,一会儿功夫就打着伞端着半盘八珍糕送过来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凤孃本想留着给你半下午吃的。”   “嗯,给这孩子试试。”   董大姐拿了一块八珍糕放在孙子嘴边,又捏捏他的脸颊:“川川,快试试,这个好吃呢。”   孩子不太精神地睁开眼睛,嘴唇蠕动了一下,那神态分明是抗拒的。   小孩儿早上吃的那两口粥全吐了,这会儿肚子也饿,董大姐又催促了一句,他才试探着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舌头和口腔似乎是活过来了。   “好吃。”   孩子只说了两个字,董大姐激动得眼眶都湿润了,拿着八珍糕的手都在抖:“好吃那就多吃几口,川川乖,要吃东西才有力气啊。”   “嗯。”   彭师长也忍不住有点激动,看着孩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三块八珍糕,他立刻跟祝十安说:“祝大夫,麻烦您给开个八珍糕的方,就当药卖给我们吧。”   祝十安无法做主,毕竟八珍糕不是她做的。   “祝大夫,麻烦您了。”董大姐眼神中带着哀求。   祝十安心软了,转头问祝长芳:“你大哥还能做八珍糕吗?”   “能啊,怎么不能,这几日村里的活儿也不忙,他在家没事儿,不如把我哥叫来医馆做几天八珍糕?”祝长芳立刻就帮她大哥答应了。   “也行,那就叫你大哥来几天吧。”   祝长芳大喜过望:“那我这会儿就去村里叫我大哥过来,要是时间抓紧,下午就能蒸一锅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坐船来回麻烦,你别去,叫祝长丰去。”   祝长芳笑说:“您就别心疼我了,这点小事儿哪用咱们的大掌柜去,我亲自去叫我哥来。”   说完祝长芳拿着伞就着急走了。   祝长丰看到祝长芳跑得那么快,他跟祝长振说:“我看她就是着急回去跟她大哥报喜,叫我传话哪有自己去说叫她高兴?”   祝长振笑道:“长坤哥做点心的手艺确实好。”   祝长丰往后坊去,说:“既然大姑娘点头了,咱们先把八珍糕的材料给他准备好,药材该磨成粉的磨成粉,该泡上的泡上。”   “制药坊里有几口蒸制药材的大锅,现在都空着,锅和蒸笼都是现成的,洗洗就能用。”祝长振跟着祝长丰去制药坊。   不等祝十安吩咐,祝长丰和祝长振就准备起来了。   川川吃了八珍糕之后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他吐,祝十安就叫他把药喝了。“这药不难喝,你小口小口地喝,想吐了就歇一会儿再喝。”   这孩子年纪虽小,身体也不好,却是个听得明白话的,他不哭不闹,一口一口地喝了大半碗药。   “饱了,喝不下去了。”他捧着肚子说。   祝十安也不勉强他:“喝不下去就不喝了。你先歇一会儿,十分钟后我过来给你针灸。”   那边祝政叫她,问他九宝丹制作的问题,她过去看看。   吕雯见看病一切顺利,也不在这儿守着,她跟董大姐说:“我先家去做饭,一会儿做好午饭给你们送过来。外头还下着雨,你们就别带着孩子在外面奔波了。”   董大姐拉着吕雯的手道谢:“小吕啊,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和你大嫂想着我们,把祝大夫介绍给我们,我们只怕还遇不到这么好的大夫。午饭的事你就别替我们操心了,麻烦你帮我带句话回去,让小王做了饭给我们送来就行了。”   小王是董大姐老家的亲戚,董大姐一心照顾小孙子管不了家里的事,就从亲戚里面找了个勤快会做饭的到家里帮忙。   这次来镇山县也带了小王过来,他们找的招待所住的人不多,招待所答应可以借厨房给他们用。   吕雯说:“也行,不过小王才来镇山县,对这里不熟悉,我带她去粮站、食品站转转去。”   董大姐自然又是连声道谢。   过了会儿,川川轻轻扯他爷爷的衣袖,小声说想尿尿。   彭师长抱着他站起来问:“厕所在哪里?”   在药柜那儿看书的祝康林指了指后坊:“后坊右边有个厕所,进去就是。”   外头的雨还下着,医馆后坊里有门廊连着不怕淋雨,彭师长抱着孙子上完厕所出来,才有空闲观察医馆后坊。不说后面的针灸室、库房、制药坊这些房子,后坊的院子大到可以绕圈跑操,可真宽敞。   祝家祖上能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后代子孙竟然还守得住,传了可不止三代人了吧。   认真说起来,彭师长家开始发家要从民国时他爷爷去上海做工,然后开始读书识字算起。彭师长的爹是第二代人,从文,做了一辈子的学校教师。到彭师长投身革命算第三代。第四代,大儿子大儿媳死在战场上就剩下这个孙子。   彭师长叹气,老大没了,老二资质平庸没什么指望。怀里这个大孙子聪明却身体差,这孩子要是留不住,彭家别说保持现在的位置,等他一死,人走茶凉,彭家就不剩什么了。   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看起来没道理的老话,偏偏能戳中很多家族的痛处。怎么这个祝家就这么不同呢。   祝十安忙完回来,见他们爷孙在回廊上站着,就说:“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少让他吹风。”   彭师长回过神来,忙抱着孙子往屋里去,祝十安又叫住他:“去针灸室,我给孩子扎针。”   彭师长抱着孩子跟祝十安进针灸室,前厅董大姐听见动静也跟着过来了。   祝十安从药箱子里拿出金针,小孩儿看着金针等瞪大了眼。   祝十安笑说:“放心,我扎针不疼。”   让孩子脱了衣裳躺在床上,瘦弱的身体上骨头清晰可见,小孩儿眼睛一直看着祝十安不转眼,好像是想瞧瞧她是怎么扎他的。   祝十安揉捏着他的穴位,她手按得重,等她松手时,金针已经扎在穴位上了。   “痛吗?”   小孩儿摇了摇头,没感觉呀。   祝十安故技重施,几下就扎完了穴位,她轻轻弹了一下针,只见金针有规律地晃动起来,晃得小孩儿眼晕,看着看着,眼睛就闭起来了。   “你们在这儿守着吧,一会儿我过来拔针。”祝十安对彭师长老夫妻俩说完就出去了。   针灸室里只有他们祖孙三人,董大姐看一眼孙子,又看一眼老伴,顿时笑了。   这个孩子是他们老两口的心病,愁来愁去这几年,以为以后一直都要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碰到了转机,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董大姐低声道:“吕家、何家那边,咱们肯定要谢谢人家。”   彭师长轻轻嗯了声,等孙子病好了,该谢的人他老彭都会谢的。   过了会儿,祝十安进来取了针,孩子还在睡,彭师长老两口不忍心打扰孙子睡觉,坐在一旁继续守着。   快到中午了,下雨天没有别的病人来,祝十安从后花园回家吃午饭去。   祝寿信、祝寿光闲来无事在诊室教弟子,一出来听祝长丰说大姑娘家去了,祝寿信气哼哼道:“她爷爷,她爹都是勤勉的人,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不成了?小小年纪正是努力上进的时候,她一天到晚就想偷懒。”   祝寿光劝他别气:“大姑娘又不只精进医术这一件事,她忙她的去,医馆这里自有我们顶着。”   “她回去忙正事儿老头儿我就不说了,不过你看她回去是忙正事儿去了?我看不见得。”   族老们都说大姑娘最重要的事不是医术,而是传承家业,祝家不缺好大夫,不需要她支撑医馆。但祝寿信打从心里认为,大姑娘的医术在年轻一辈中是顶尖的,比他们两个老头子也不差什么,大姑娘明明可以两头开花,以后既传承了家业,又能成为中医圣手,何乐而不为?   修道的事祝寿信不懂,叫祝寿信看来,大姑娘在中医上懒散了些,不够上进。   “你呀,也是一山望着一山高,好了还想更好。大姑娘年纪虽轻,她自己的事肯定有她的安排,你也别替她着急。”   祝十安不知道寿信爷在背后念叨她,知道了她也不在乎,人哪能一天到晚努力没个闲的时候?那日子过得也太辛苦了吧,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人是需要休息的。   每碰到下雨天不用下地干活,村里各家就热闹了,要么聚在一块儿说笑,要么在家睡大觉,再搞点好吃的慰劳一下全家,多快乐的日子啊。   祝长芳打着伞大中午回娘家来,祝长芳爹娘哥嫂都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发生才叫她冒雨前来。   祝长芳把雨伞往门上一挂,激动道:“可不是咱们家有大事发生嘛,大好事。”   “什么大好事要你下雨天坐船回来?不着急啊,你饿了吗?咱们吃了饭再说。”   祝长芳大声道:“我的亲嫂子哎,你别拉我,先等我说完。”   祝长芳大哥祝长坤笑着跟媳妇儿说:“你别拉芳芳,让她说,她这个急性子要不把话说完,咱们别想吃上午饭。”   “大哥啊,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真要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   “什么意思?”   “昨天医馆开业,你不是做了八珍糕庆贺么,今天医馆里来了一个小病人吃不进去饭,昨天你送的八珍糕还有半盘,大姑娘叫我拿给那个孩子吃,那个孩子吃得可香了。”   “孩子喜欢吃就好。”祝长坤高兴道。   祝长芳简直要被她哥急死了:“哥啊,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孩子的婆婆爷爷有钱,当即就说要买八珍糕。大姑娘说咱们家守规矩,不卖糕点,那家人就说八珍糕是药材做的,叫大姑娘开八珍糕的方子,他们按药材给钱。大姑娘就问我,你能不能去医馆干几天活,我马上就帮你答应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够意思吧。”   祝长坤听懂妹妹的话了,他笑说:“叫我去做几天糕点而已,又不是在城里有了长久的工作,至于让你这么激动?”   “大哥呀,只要开了这个头,有一就有二啊,说不准你在医馆就长久留下来了呢。”祝长芳转头寻求爹娘和大嫂认同:“你们说是吧。”   祝长芳她老娘跟女儿一个看法:“我看长芳说的话没错,老大,你去医馆好好干,干出名声了,找你买糕点的多了,以后自然不缺活儿干。”   “爹,你不说两句?”祝长芳又问她爹。   祝长芳她爹严肃地点点头:“听你们娘的。”   “大嫂,你怎么说?”   祝大嫂笑说:“我当然希望长坤能进城工作,多赚钱,咱们家才会越来越好嘛。”   “大哥,你呢?”   祝长坤无奈道:“你别拉着全家人来说我,我会好好干活的。”   祝长芳满意了:“既然全家人一致通过,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等等,吃了午饭再走吧。”   “哎呀,人家病人还在医馆等着,来不及了。”   祝长芳老娘说:“来不及那就拿几个包子船上吃,难得今天得空我蒸了一笼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你一定爱吃。”   “有包子啊,娘,给我多拿两个。”趁这个工夫,祝长芳说:“哥你别愣着啊,赶紧去收拾一身换洗的衣裳带走,这几天你住我家。”   不用等祝长坤自己动手,祝大嫂进去屋里利索收了个一个包裹交给祝长坤。拿了包裹和包子,兄妹俩这才打着伞走了。   祝长芳她老娘脑子灵活,她说:“孩儿他爹,你说,长坤做糕点的都有人要,以后像是做药膳的、药酒的、药茶的,会不会哪一天都被请去了?”   “嗯,有可能。”   祝长芳她老娘叹道:“还是大姑娘和族老们想得远,咱们只一个医馆开起来了,以后全族都跟着沾光。”   祝大嫂说:“二姑婆前几日带着好几个族里选出来的年轻人去外地采购药材去了,只要医馆越来越好,以后像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可不是全族都受益嘛。”   “昨天我听东边那家的老婆子说,医馆的药材也不必用那么好,人家县医院用什么咱们就用什么,左右挑不出错来。”祝长芳她老娘轻哼:“说是挑不出错来,可也没多好,大姑娘带着咱们费老鼻子劲儿才把医馆的牌匾挂上去,这要被咱们自己砸了招牌,全族人都别想得好。”   “娘,你说得对,还是你有见识。以后再有人说药材的事儿,我去骂他们。”   “你一个年轻媳妇儿跟那些老婆子吵什么吵,你叫我去,看我不撕了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   “好,都听娘的。”   祝长芳娘家阴盛阳衰,家里的女人们一个比一个厉害,男人们都是只知道认真干活的老实人。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祝长坤到了医馆,二话不说就去制药坊做八珍糕,他也不会因为外头病人等着,就减少工序。   他打小跟着爷爷学手艺,爷爷教他,做吃食的,最忌讳的就是不实诚。   祝长坤想得明白,人家想吃的不是随便一个糕点,人家想吃的是养生的糕点。既然是养生糕点,那就得有效果。   半下午,雨停了。   八珍糕制作放到蒸笼里,锅底下大火烧着,半个小时后,八珍糕独有的香气从后坊飘到前厅,雨停后来医馆看病的病人们一个个都在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彭家老两口自然知道是什么,也不多说话,彭师长抱着孙子就去后坊等着,他看到祝长丰还说:“掌柜的,说好了头一锅八珍糕是我们家的,你可不能分给别人。”   祝长丰笑说:“只有你们家的,没有别家定。”   彭师长心想,那可不一定。   川川这会儿很精神,他仰头往制药坊里瞧:“爷爷,进去。”   祝长丰拉了椅子过来请他们坐,他跟小孩儿说:“里头热得很,你就别进去了,一会儿蒸好了给你端出来。”   这孩子上午在医馆喝了药扎了针,睡醒起来精神头好多了,中午他们家亲戚来送午饭,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最后东哄西哄多吃了半个鸡蛋,再多的一口都不吃。   没法子,老两口就等着还没出锅的八珍糕了,这个糕点是各种养脾胃的药材和米粉做的,孩子愿意多吃点也是好的。   第一锅八珍糕蒸好了,祝长坤揭开蒸笼盖,水蒸气带着八珍糕的味道飘到外面去,香味更浓郁了。   川川时不时往里看,期待着,他捂住肚子:“川川想吃。”   董大姐高兴道:“想吃好呀,川川想吃多少有多少。”   祝长坤捡了一盘八珍糕端出来放在桌上:“刚出锅有点烫,放一放再吃哦。”   “好,多谢你啊,大热天的让你闷在厨房里猛火热灶地忙活。”   祝长坤擦了擦汗,笑说:“夏天做糕点是这样的,我打小跟着我爷爷学这个,都习惯了。那个,你们慢吃,吃完了再叫我给你们装。”   “哎。”   几句话寒暄的工夫,祝长坤才走,小孩儿就伸手想拿八珍糕,却被他爷爷拦住了。   “再等等,热气还没散完。”   孩子的眼睛都快粘在八珍糕上了。   又等了几分钟,董大姐拿了一块八珍糕掰开,自己尝了一口,不烫了,这才拿给孙子吃:“新鲜出锅的就是好吃,多吃两块啊。”   小孩儿双手捧着八珍糕,嗷呜一大口,好吃哇!随后,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看孩子一会儿吃了四五块儿,董大姐忙拦住。   “奶奶,川川想吃~”   董大姐拉着他的小手摸他的胃:“看吧,以前叫你多吃点不肯吃,胃都给你饿小了,你现在吃点就饱了可怪不得我们。”   彭师长顺着老伴儿的话哄孙子:“川川以后要多吃饭,身体养好了,这个点心随便吃。”   “哦。”   祝长芳过来看看情况,听到彭家祖孙三个说话就劝说:“知道你们心疼孩子,也别把孩子抱进抱出的,孩子吃饱了就让他下地活动活动,肚子里的吃食才好消化嘛。”   这话也对,老两口对这个小孙子确实养得精细,时时都不离手。   彭师长把孙子放地上,又牵着他的手:“川川呐,陪爷爷散散步。”   “哦。”   雨停后太阳出来了,医馆后坊青石板地面上还有一点积水,小孩儿牵着他爷爷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着。   精神头稍好了,小孩儿调皮的性子冒出来,他专门往有积水的石板上踩,踩得积水四处溅开。   “川川把爷爷的裤脚打湿了哦,不乖哦,爷爷要揍你小屁股。”   小孩儿哈哈笑,一下一下踩得更有劲儿了。   董大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老天啊,她做梦都没想过川川能跟别的孩子一样玩闹。   祝十安刚看完了病人进来洗手,看到就说:“孩子不能不动弹,也别叫他动得太多,他身体虚,循序渐进来吧。”   “哎,我们知道,谢谢祝大夫。”   如祝十安所说,孩子精力很有限,走了一圈体力就用尽了,抱着爷爷不想动,被一把抱起来。   彭师长此时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第一天就能让孩子吃进去东西,喝的药不会吐出来,说明祝十安真有办法医治这个孩子,彭家老两口放心了,何载明夫妻俩也放心了。   他们不懂中医,只看到了表面现象,祝寿光、祝寿信他们是懂行的。   两人都摸过彭家那孩子的脉,知道那孩子身子骨坏到什么地步了,大姑娘能妙手回春,医药是一方面,但最厉害最对症的却是她绝顶的针灸,把孩子身上的阳气都调动运行起来。   道医,道医,医源自道,道又促进了医,两者循环相生,真是上天赐予的绝技。   古时候的巫医也是如此,近几百年,巫医没落,道医渐渐成了气候。   祝家道医传家多少代人了,一直没在道医这条路子上闯出大名声,说到底,医道双修都出色的后人一直没有。   彭家老两口在镇山县住下了,每天带着孩子来医馆喝药、针灸、吃点心,八珍糕、茯苓糕、芡实糕、山药糕这些有健脾作用的糕点都叫孩子吃了个遍,孩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胃口渐大,力气渐长,半个月后不仅能牵着大人走路,还能自己小跑几步了。   孩子身体看着还是偏弱,但已经不是半个月前一看就很难养活的模样。   彭师长孙子的身体在变好,一同变好的还有祝长坤的糕点生意。   彭家祖孙三个胃口再好,一天也吃不完一笼糕点,除了给彭家人的,剩下的糕点都被来医馆看病的病人们买走了。   每天糕点蒸好了香味飘出来,就有一群退休了有点小钱,又没事儿干的老头老太太突发恶疾,一个个不是喊自己没胃口,就说自己天气热了吃不下东西,让大夫开健脾的方子,还说不喝药,不扎针,就想食疗。   祝十安肯定不耐烦开这种方子,祝寿信、祝寿光两个配合开了几天方子后也不耐烦了,这个活儿转交到祝长芳这儿,祝长芳就只能配合着这些馋糕点的老人家们演一出。   这日周四,祝永文放学了就往三清巷狂奔,祝康林比他早到一会儿,塞给他一块茯苓糕:“我只抢到了两块,专门给你留了一块,够意思吧。”   祝永文道了谢,吃了茯苓糕又自己倒了杯冷茶喝,眼睛一直往大姑娘的诊室里看。   祝康林说:“我刚才想进去,病人把我赶出来了,咱们等下一个吧。”   “什么病人?”   “是个女同志,我听了一耳朵,好像说身上哪里长疹子。”   “那咱们等等,下个病人是个男同志,咱们进去听听人家应该不会反对。”   大姑娘一周只在医馆工作四天,明天她就要休息了,祝康林和祝永文放学后匆忙赶回来,就是想赶在大姑娘下班前跟着她学一会儿。   祝康林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大姑娘有些治病的神仙手段咱们就是想学也学不会,偏偏每次看到大姑娘药到病除时又觉得格外舒爽,唉,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利于脚踏实地学医啊。”   祝永文笑了笑,巧了,他跟祝康林想到一块儿去了。以前只听族人和师父说祝家是道医传家,现在在大姑娘这儿看到什么是真正的道医后,他的好学之心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祝寿光的弟子祝喜兰掀开帘子的一角进一诊室了,祝康林羡慕,他如果是个女娃,现在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   又过了会儿,祝政的女儿祝秋也进了一诊室。   祝康林心里闪过担忧,跟祝永文小声嘀咕道:“大姑娘没有收徒,一直是咱们俩跟着学,前几天祝政的女儿到咱们医馆当学徒,她一个小学生请假了也就请假了,只要大姑娘上班,她就往大姑娘跟前凑,这不是把我们的位置挤掉了吗?”   “放宽心,大姑娘收徒肯定挑剔得很,不是谁都能当她徒弟的,她看病的法子注定了一般人也当不了她的弟子。再者说,就算大姑娘收了徒弟也没关系,咱们都是祝家人,跟着大姑娘学医,大姑娘难道还会赶我们走?”   一诊室的女病人拿着药方出来了,祝秋掀开帘子喊下一位,等在门口的病人忙起身走进去。   祝康林和祝永文两人忙进去诊室去听讲。   半个月过去了,祝氏医馆逐渐走了正轨,医馆的开门时间,大夫在医馆上班的时间也成了惯例。病人都知道祝大姑娘明天要休息,着急看病的都挤在今天下午来了。   比起男同志,找祝十安看病的女同志更多,看完这个男同志后,下一个又是女病人,祝康林和祝永文自觉退了出去。   祝康林又叹气,在县医院跟着师父学医的时候,真没见过这么多女病人。可见不是女病人少,是女大夫少。   这样一想,站在为患者解除病痛的角度,祝喜兰、祝秋她们这些女娃娃如果能跟着大姑娘学到几分本事,以后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夫,也是大好事。   今日医馆忙到七点半才看完所有病人,祝十安要家去了。   “祝大夫,且慢。”   祝十安转头,看到,彭家老俩口牵着孙子过来:“哎,忘了还有你这个小家伙在。”   川川对祝十安笑,乖乖地伸出胳膊给她摸。   祝十安给他把脉,把了脉后说:“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一停,针也不用扎了,健脾养胃的糕点可以继续吃着,一天三顿好好吃饭就可以了。”   “我家川川也就好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他身体的阳气已经扶正,脾胃也正常了,只是他的身体还是比他同年龄的孩子虚,你们要多照看着。”祝十安问他们:“你们要离开镇山县了吗?”   董大姐笑说:“不着急,我们想再留半个月,再给川川养一养身体。”   若是离了镇山县,回去的路上再有个不好,再找不到像祝大夫这么靠谱的大夫了。老两口都是退休的人了,回去也没有工作做,不如再等一等。   “再住一段时间也挺好,等到入秋彻底凉快了再走也不迟。”   祝十安摸摸孩子的小脑袋:“不早了,回去吧。”   川川给祝十安招招手:“祝大夫,川川走啦。”   “下周见。”   目送彭家祖孙三个离开,来关门的祝长芳笑着跟祝十安说:“看到自己治好的孩子越来越健康,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是挺高兴的。比起暗处那些尔虞我诈,治病救人这种工作,就像是夏天的太阳一样,一下晒干了身上阴暗的气息。   晚上天黑后,三清巷各家都关灯睡觉了,祝十安提着桃木剑出门,一狗一蛇跟在她身边,一路往山谷去。   小奶狗长大了不少,已经有祝十安膝盖高了,它的狗胆也更大了,祝十安提剑冲进三清太极法阵冲杀时,他毫不犹豫跟上。   小白缠死死地缠在大黑身上当个挂件,她一睁眼,呀,一个阴兵死在它嘴下,再一睁眼,嘴下亡魂又多了一条。   啊,吓死本仙啦!   战斗到凌晨,山谷里阴兵退了,祝十安招呼大黑一声:“走!”   三清太极法阵撕开,大黑利索一个大跳出去,法阵瞬间合上,法阵里的阴气一丝也没放出来。   被吓得奄奄一息的小白支棱着脑袋问:“主人,中元节过去半个多月了,怎么山谷里还有阴兵?”   “我也想知道。”   白有钱那个老鬼中元节时收了她的好处后,这些天再没出现了,她想找个老鬼打听都没处打听去。 [37]第 37 章:没一个省心的   叶丹回中部行动组后,通过望云寺给祝十安送了消息过来,中元节后,全国各处阴兵出没的地方都没了动静,一切恢复正常。   其他各处恢复正常了,怎么镇山县的山谷还没有恢复正常?   祝十安不得不怀疑,地府有鬼针对她。特别是拿了她好处的白有钱也躲着她,祝十安更是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祝十安猜测,这中间或许跟地府势力变动有关,地府的各派势力斗争不是外人能知晓的,不知道被扣在地府不得转世的太一门众阴魂到底站在哪边,她一个转世之人插不上手,也没资格插手。   祝十安带着一蛇一狗回三清巷,半夜的镇山县格外清幽,夜风也有了入秋的凉意,这日子过起来可真快啊。   到了三清巷,大黑哼哼唧唧蹭了蹭祝十安的裤脚后转身离开,只见他用脑袋顶开祝长明家的大门,进去后,后脚一踹把门关上。   祝十安愣了一下:“这狗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小白也觉得大黑聪明:“要是在灵气充足的时候,我觉得大黑肯定能修成人形。”   现在嘛,小白觉得大黑都不如她,估计连灵体都修不出来。   到了祝家主宅门口,祝十安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你也就是运气好,要换在这个时候,你别说修出灵体,我看你都入不了道。”   小白嘿嘿地笑,她也知道自己运气好。   小白虽然修出了灵体,在它那个时候,在柳门中它也是垫底的柳仙,当年若不是当时的祝家家主去东北访友碰见它,把它从山海关外带到镇山县,它估计都找不到愿意供奉它的香主。   镇山县的地形地势有些特殊,对于住在这儿的居民来说,这里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对于修道的玄门人士,或是小白、大黑这些灵物来说,镇山县是个不错的地方。对于死后留恋人间不肯走的死鬼们来说,镇山县更是个好地方。   王二柱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当鬼的这些年它觉得自己过的还行,但最近它很焦虑,它听了祝十安的话后,迫切想找个好人家投胎去。   王二柱等了半夜等到祝十安回来,它飘在空中跟在祝十安后面,嘴里念叨着今天它看好的两户人家,问祝十安能不能给它走后门,让它投胎到人家家里去。   “你看好哪两户啊?”   “一对年轻夫妻是县高中的老师,一对是从南江县过来的工厂双职工,他们两家夫妻都有工作,家里人口也少,我觉得不错。”王二柱打量祝十安脸色,试探道:“这两户人家在县城里算中等人家,不算特别好,他们应该没有特别多功德吧,应该没鬼跟我抢?”   祝十安笑说:“我以为你会看上重庆来的那对夫妻。”   重庆来的那对夫妻是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介绍过来的,家庭条件非常好。   王二柱难道不想吗?它没提是因为最近受到的打击让它心里有数了,那种一看就知有祖上阴德庇护的人家,是它这个小鬼能高攀得上的吗?   “祝大师,您说说嘛,那两家我能不能投?”   “我又不是阎王,你能不能投我哪里知道?这事儿你得去地府问问。”   王二柱哼哼唧唧道:“您少拿地府堵我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肯定有法子走后门把我塞进去,您就是不愿意帮我。”   “真帮不了。”   王二柱可怜巴巴地凑过来:“我不贪心的,祝大师,求求您了。”   祝十安摆摆手让它别靠那么近,说:“你给我看了这么久的门儿,日日泡着我家的养魂水,你现在的魂体已经很凝实了。说实在话,你现在去地府投胎肯定比别的鬼跑得快,你要真不贪心,这会儿去投胎还可以抢先选到最好的人家。”   祝十安补充道:“我说最好的意思是,你能投的人家中,你可以先选到最好的。你别往高处看。”   差中最好,那也是差啊。王二柱怕,它怕它又投到穷苦人家中,把它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又过一遍,那投胎还有什么意思?   王二柱不死心地追问:“我现在已经不想投胎到大学生家庭了,我投胎到县城双职工家庭够格吧?”   祝十安劝它:“你看这世道,一日比一日好,你现在去投胎,就算投胎到普通人家,肯定也比你上辈子过得好。”   王二柱不想听这种话,垂头丧气地飘走了。   祝十安叫住它:“别太执着,想通了就告诉我,我送你去投胎。”   王二柱装听不见,飘回它的水缸里躲着再不想出来了。   祝十安回房间洗漱后才刚刚躺下,后花园里飘来一丝丝一缕缕压抑着的鬼哭声。   不用祝十安张嘴,熟练工小白一溜烟儿跑去教训鬼去了。   闭眼冥想,祝十安想,天行有道,这个道到底是谁定下的道,底层往上的路子真的全部都遵循大道吗?没有一点后门可走?   祝十安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可是,发现后门的,和能走后门的是两批人。前者会被大道发现并绞杀,后者却是被大道偏爱的那一批人,他们被默认通行。   她和王二柱这样的小鬼,是必须遵循大道规则的前者。   后花园里。   小白把王二柱从水缸里拽出来,叫它闭嘴:“再鬼哭狼嚎的,把主人吵起来了,信不信主人立刻就把你踢去地府?”   王二柱鬼脸狰狞:“欺负我,都欺负我!”   小白赶忙松开它:“我可没欺负你,我来告诉你一条投胎的好路,你想不想知道?”   王二柱身上的鬼气一下散开:“怎么投胎?”   “我只告诉你哈,你别跟别的鬼说是我告诉你的。”   王二柱谄媚地笑:“仙人说的话我肯定不告诉别的鬼,只有我自己知道,您相信我吧。”   小白小声说:“我知道玄门中有种秘法,如果是因缘牵扯太深的血脉至亲,他们舍不得你的话,可以请大师做法叫你投胎回你家去。”   王二柱谄媚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投胎回自己家?不,它不想投胎回自己家。   小白甩着尾巴继续劝:“你是救你侄子死的,你跟你大哥一家牵扯的因果很大,刚好符合条件,我看你可以投胎去你大哥家。你想过好日子,就让你大哥努力挣钱嘛,这样你生下来就能享福了。”   王二柱想着自家大哥勤奋的样儿,心里陷入犹豫,好像,也是个办法?   自家日子若是过好了,它何必想方设法投胎去别人家?   见王二柱被自己说动了,小白继续忽悠:“你有空在这儿天天哭招人讨厌,不如把这个工夫省下来给你家里人托梦,让他们赶紧发家致富,好让你投生回去享福。”   “好像是可以这样哦。”王二柱听进去了。   “肯定可以啦,你别闹,你就好好等着吧。”自觉自己从根儿上解决了王二柱这个爱哭鬼,小白满意地回去了。   王二柱没空哭了,一晚上忙得它呀,给它爹娘托完梦就给它大哥大嫂托梦,给大哥大嫂托完梦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连它小侄子都没放过。   鸡叫三遍,天亮了。   王富贵睁开眼就跟身边老婆子说:“昨晚上我梦见咱们二柱了。”   “我也梦见了。”   “你梦见什么了?”   王大娘说:“二柱说,叫咱们催着他大哥多挣钱,过两年给家里修一座砖瓦房,说咱们家的泥瓦房太破了。”   王富贵寻思:“咱们二柱是不是在地底下住得不好啊,它想住砖瓦房?”   “兴许呢,谁不想住好宅子?”王大娘说:“肯定是因为二柱想在地底下住砖瓦房,自己住不上,就催咱们家建个砖瓦房,它在地底下见我们住得好,它心里也高兴啊。”   “前些日子鬼节的时候给二柱烧了两捆纸钱不够它花,赶明儿再去买两捆纸钱给二柱烧去,让它自己在地底下买间大宅子住。”   “我看行。”   王富贵老夫妻俩在商量给王二柱烧纸钱的事,隔壁卧室里,王大山跟媳妇儿也在交流昨晚上的梦。   王大山说:“媳妇儿,二柱来我梦里催我挣钱是什么意思?咱们地里刨食的能挣什么钱?还不就是等着年底大队上分钱嘛,最多也就是过年时捞鱼去城里卖再分一笔,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进项?”   “忘了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了?咱们后头李家开春的时候偷偷多养了七八只鸡,不忙的时候就提着去城里走亲戚。说是走亲戚,谁不知道是拿去城里卖的?除了后头李家卖鸡,咱们村里好些人家去城里卖鸡蛋、卖鸭子、卖菜的,偷着挣钱的人家多了。”   王大嫂小声骂男人:“也就是你傻,胆子小的跟蚂蚁一样,自己不敢干还不许我去,咱们家少挣了多少钱啊。你瞧瞧,现在二柱都看不过眼,专门托梦来叫你多挣钱。”   “二柱给我托梦来是个原因?”   “肯定是!”王大嫂语气坚决:“以后我去城里卖鸡蛋卖菜你不许拦我,你要敢拦我,小心二柱又给你托梦来。”   王大山不吭声了。   王建华此时也郁闷呢,他今年高二了,学习成绩一般,全家都指着他考大学,他压力本来就大,没想到睡觉也不得安生,小叔竟然在他梦里催他学习上进,还让不让人活啊?   王大嫂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看到儿子还没起,连忙去敲门:“早上起来精神好,把你的书拿出来背一背,别浪费时间。”   王建华叹气,他那个成绩,就算从早到晚地努力,别说大学了,能考上中专都是小叔保佑他了。   “王建华,起来没有?”   “起来了。”   王建华一脸郁闷地起床背书去。   王二柱一晚上给全家人托梦没闲着,天一亮他就老实了,乖乖在水缸里趴着等天黑,这个空档他正好想想今晚上给爹娘大哥大嫂小侄子托梦说点什么。   祝十安倒没注意到王二柱变老实了,祝十安今天休息,一大早吃了早饭就上山去了。   有些日子没见到张节了,祝十安一去就检查他的功课,张节在符箓上的天赋不错,入门级符箓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但就是徒有其表,不灵。   祝十安在这方面也没有苛求他,毕竟教他画符的张玄清本人就是个二把刀,难道还能指望他能教出一个厉害的徒弟来?   祝十安看完张节最近练习的几种符箓后,挑出平安符来,说:“我今天教你怎么用气让符文活起来。”   张节站在一旁看她拿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一个符头,落笔时张节分明感觉到有气围绕着笔尖流动,笔下的朱砂都红艳了几分。   祝十安提笔,气断了,符文中流动的气没了,朱砂和黄纸突然变得普通起来,没了刚才的气韵。   “感受到差别了吗?”   张节点头,他说:“提笔的时候,符死了。”   祝十安满意地点点头,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这孩子孺子可教,没白费她的时间教他。   “你再看看。”   祝十安这次再画平安符,落笔时从符头到符尾一气呵成,她再提笔时,笔下的符文连成一个整体,灵气在符箓中流转,就像阴阳循环交汇,有了生生不息的意思。   “符活了。”   看到流动的符文,张节眼睛都瞪大了,原来符箓是这样的啊。   祝十安问他:“知道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吗?”   张节摇摇头。师爷只说他有灵性,教他打坐念经,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跟灵性有什么关系。   祝十安放下笔,细细道来:“一点灵光即是符,对于那些厉害的大师来说,只要能自如地使用灵气,即使不用朱砂黄纸也能隔空画符。如果你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不能把精气神注入符箓中,你用再好的朱砂和黄纸也没用。”   张节主动问:“可是,我要怎么抓住你说的那个东西?”   “天分卓绝的玄门子弟自己打坐就能悟到,比如我。”祝十安笑着挑眉:“至于你嘛,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   祝十安起身出门:“你跟我过来。”   “哦。”   祝十安带张节去镇魂钟处,祝十安曲指轻轻敲钟,一点灵气就能使镇魂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节学她的样子敲钟,镇魂钟一动不动,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张节换了法子,右手捏成拳头锤过去,他的小拳头对于这硕大的铜钟来说毫无伤害。   “怎么不响呢?”张节不明白。   “镇魂钟是一件法器,靠你的力气肯定敲不响,你要心神合一,凝聚出气才能把钟敲响。”祝十安提醒他:“你还记得除夕那会儿你敲钟的感觉吗?”   敲钟吗?张节回头看挂在空中巨大的撞木,他看到撞下面刻着符文,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撞木上的符文能牵引出你身体里的灵气让钟敲响,现在你不用撞木,你要靠自己把灵气从你身体里面牵引出来,引着灵气敲钟。镇魂钟响的那一日,就是你修行入门的日子。”   张节还是不懂:“要怎么牵引?”   祝十安抚摸他的额头,张节忽然感觉身体里面生出好多线,那些线被大姑娘抓在手里,自己被扯着双脚离地,魂都飘起来了。   祝十安松开手,笑说:“许多玄门典籍中都说过万物有灵,这个’灵’指的不仅仅是你的魂,还有你身体里面运转的气。修道之人的身体是个有盖子的容器,可以打开往外倒,也可以通过修行往里装。”   祝十安拍拍他的额头:“修行入门就是要找到灵气被牵引出来的感觉,只要你找到这种感觉后,你就可以把灵气牵引到指尖,你的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敲响镇魂钟,然后,你也能把灵气通过笔尖灌入到你画的符箓中,让你的符箓活起来。”   说完,祝十安的食指轻扣镇魂钟,镇魂钟轻轻颤抖着,震动的嗡鸣声叫张节的魂魄跟着镇魂钟一起颤抖。   祝十安自觉自己已经把怎么修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张节听了,她说:“往后你的功课就是在镇魂钟前修行,什么时候你不用撞木把钟敲响了,你什么时候就入道了。”   “我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自然。”   张节握着拳头保证:“我会努力哒。”   祝十安又摸摸他的额头:“灵是流动的气,悟道悟的是一种感觉,比起瞎努力,你该多找找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连接感。”   张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留张节在镇魂钟旁边修行,祝十安去内殿忙自己的事去了。   “师爷的好徒孙啊,你未来师父教你什么了?听明白了吗?要是不明白一定要赶紧去问知道吗?否则等她下山你再想问,就要去山下找她啦。”一直躲在旁边偷看的张玄清小跑过来,白胡子都跑飞了。   张节仰头望着他说:“师爷,大姑娘刚才教我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又教我怎么修道。大姑娘说,我什么时候入门了,能把钟敲响了,就收我当徒弟。”   张玄清又惊又喜:“什么,大姑娘教你修道画符的窍门了?”   “教了。”   张玄清特别想打听大姑娘是怎么教的,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传本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打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   唉,为了小徒孙的前程,他不问了。   张玄清满眼期待地拍拍他肩膀:“听大姑娘的话好好练,等练好了,师爷给你准备拜师大典。”   “好。”   张玄清给他抱了一个蒲团过来,张节小小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镇魂钟发呆。   呆楞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用额头去碰镇魂钟,碰了好多下,一点都没找到刚才被大姑娘抓着线把魂提起来的感觉。   张节退后两步又坐在蒲团上,想,发呆,闭眼听风吹过的声音,再细听,树叶在风中翻飞的哗啦哗啦声,茅草在风中摇曳的莎莎声……他还闻到了风里的许多味道,植物的味道、野花的味道、道观里的香火味……   张节感觉自己像山上的一块石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有自己呆呆愣愣地不受点化。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棵草在风里飘摇,又觉得自己像一朵爆炸开的棉花,被太阳拥抱着。   张玄清做好中午饭,出来叫徒孙吃饭,看到孩子趴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吹着风睡觉会着凉的。”   张节揉揉眼睛睁开:“师爷,我梦到自己像一朵云,飘得好高好高。”   张玄清笑道:“道门典籍里说云是登天梯,你这小娃娃还没入道,这就做梦成仙飞升啦?”   张节咧嘴笑,他觉得刚才做了个好梦。   祝十安在云台观留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就下山回家了。她走的时候张节那个小孩儿正在拿他的脑袋撞钟呢。   小白跟着祝十安下山,说:“靠自己悟道很难的,为什么你不直接带着他入道?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靠别人带进门哪有自己悟来的好?”   “可是更容易啊。就像我以前,柳门的前辈发现我有修道的天赋,它教我怎么神魂离体显灵,我很快就学会啦。”   祝十安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你从开始就走捷径了,拔苗助长啊。”   小白忙问:“主人说的话什么意思?”   祝十安笑说:“也挺好,凭你的天赋和懒散劲儿,要是没你那个柳门前辈拉你一把,你只怕等不到自己悟道成功那一天,你就已经活到头了。”   这句话小白听明白了,它不高兴地哼哼:“我既然有修道的天赋,就算没有那位柳门前辈助我,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帮我,这叫上天自有安排。”   “好好好,上天自有安排,把你一个柳仙安排到我们祝家来了,说明你的命好,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这话小白乐意听,又高兴起来。   祝十安又觉得小白可爱又觉得好笑。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天意,玄门中人是天命最虔诚的信徒,一代接一接,已经成了思想钢印,无人再去想所谓天命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想当初,太一门风光鼎盛的时代,那时候的玄门中人都非常有反叛精神,因为用神,才敬神。   神不为我所有,那就叛出去另投山门。激进点的,还有那喊着灭神诛佛的玄门中人呢。   现在反过来了,如今世间留存下来的一切玄门手段,都成了恩赐,玄门中人,必须敬神,才能求神为我所用。   祝十安有时候也会想,这才一千多年而已,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或许不该把玄门没落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天轨关闭,玄门中人主动放弃反叛,选择服从天命,这也是没落的原因之一。   再想一想,那时候玄门不但有反叛精神,还非常百花齐放,那时候就算同为道门,道门内各个派别信奉的尊神各有不同。道门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没有统一信仰的其他玄门了,比如,一个巫字背后就能生出无数个小门小派。   千年前的许多门派,要么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要么被其他门派吸收了。真是可惜啊。   祝十安下山途中还在可惜,那么多百花齐放的玄门小派都没了,刚归家就遇到一个少见的小门派传人,排教的当家人木彪。   排教跟排工有关,排工都是在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他们供奉的祖师爷是法师陈四龙,排教传人学习跟水咒有关的咒术,用此保护他们放排时不被水鬼索命,不受病痛侵袭,是个非常讲实用的小法派。   排工的生活非常艰辛,一不小心就会死在湍急的河流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导致了许多排工逞凶斗狠,反应到面相上,就是一看就不好惹。   木彪这个排教传人的长相非常符合排教信众的刻板印象,他长得人高马大,面相凶恶,属于小孩儿碰见了都要躲着他走的那种长相,但他的性格却很温和。   初次见面,他跟祝十安介绍自己:“祝大师你好,我是木彪,西南行动组李清源道长介绍过来的,李道长说您是道医,可以帮忙治那方面的病。”   木彪说那方面的病时候语气略有强调,祝十安当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祝十安打量木彪面相,印堂发黑,死气外溢,他已经穷途末路了,她若是没猜错,她如果救不了他,他大概也就没命活了。   “我答应过行动组组长朱槿,我是道医,确实可以帮助你们治一些不好治的病症。”   “咒术您也可以治吗?”   “应该可以治,但是,咒术不是应该找巫师吗?怎么找到我这个道医这儿来了?”   听到祝十安说应该可以治木彪稍稍松了口气,他说:“我发现自己中咒术后就去云南找过当地大巫尤金妹,尤金妹说解不了。”   “尤金妹很厉害?”   木彪点点头:“非常厉害,行动组邀请过她加入,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才没去,不过她的传人阿花在行动组里面。”   祝十安哦了声,阿花的师父啊,那她大概知道这个尤金妹是什么路数了。   祝十安不明白:“尤金妹既然是有名的巫师,解咒术对她来说应该不难,为什么说解不了?”   木彪苦笑:“一定要解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尤金妹说这个咒术很阴毒,要想解除除非一命换一命,把咒术从我身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我不想害人性命,于是就……”   祝十安明白了,说:“你把手伸过来,随便哪只手都可以。”   木彪伸出右手,祝十安卡住他的手腕,凌空画了个显现符,符成后一掌拍到木彪手腕上,木彪的手臂上顷刻间浮出一道咒语,祝十安歪头看:“这歪歪扭扭的是什么东西?不像符文啊。”   木彪吓得手腕一抖:“我在尤金妹那儿见过这种字符,这是东南亚那边的文字,盗取我家破水法棍的是东南亚的巫师?”   “破水法棍?你们派教在江上放排时,领头的人用来敲水镇鬼的那根棍子?”   “是。”木彪没想到祝十安会知道这个。   排工们每次出任务时,领头的排头会手持破水法棍站在最前面的木排上,一旦发现水里有古怪,就会用破水法棍敲击水面,震慑水中恶鬼,保护后面的木排顺利通过。   破水法棍是一根铁棍,上面刻着镇邪的法咒,这是木家的传家宝。一个月前供奉在家中的法棍被盗,木彪寻着痕迹追上去被对方下咒晕倒,再醒过来时法棍失去踪迹,他自己也命不久矣。   说回正题,祝十安问:“他们盗取这个棍子做什么?”   木彪不知,但他知道法棍不能流落到国外去,必须要找回来,要不然,他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祝大师,这个咒能解吗?”   “能,不过你得稍等等,容我剪一个纸人儿。”   在一旁没说话的祝风琴忙说:“剪刀和黄纸是吧,我去拿。”   祝十安叫住已经出门的祝风琴:“凤孃,黄纸拿我抽屉里的那种,再把朱砂笔拿来。”   “好,知道了。”   静静等着黄纸和剪刀过来,祝十安不说话,木彪的嘴巴却停不下来:“这件事必须上报行动组,这中间肯定有阴谋。破水法棍不仅能镇邪,还能搅起风浪,要是我家法棍被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   祝十安给他茶杯添水:“你先别急,一根法棍罢了,也只能在江河上使一使,对方不懂其中窍门,说不定还使不了,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祝大师你怎么知道?”   祝十安笑了笑,她没好明说,你们排教的祖师爷也就那点本事,难道传到你们手里,你们真把排教发扬光大了?   要真是如此,也不会让人摸到家里把祖传宝贝盗走。   人家既问了,祝十安不好不答,她说:“说到底,咒术是用用咒语控制敌人的一种手段,若是解咒的人厉害,还可以通过咒术抓到施咒巫师的痕迹,反杀回去。”   木彪不敢相信:“祝大师,你一个道医竟然这么懂咒术?”   “不敢当,只是略懂而已。”   跟玄门那些动辄让人血溅三尺的手段比起来,这种会给对方留下反杀机会的咒术只算小道。   祝风琴把东西拿来了,祝十安亲自剪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儿,她问清楚木彪的生辰八字后,把生辰八字写到纸人儿上。   祝十安把纸人贴在木彪手心,中指轻点他灵台,默念解厄敕令,双手掐诀,木彪只感觉浑身一激灵,只见祝十安中指食指掐着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再一晃眼,刚才在他手臂上浮现的咒语转移到写着他生辰八字纸人儿的背面。   纸人儿脱离祝十安的手心漂浮在空中,那纸人儿扭头想跑,却被祝十安捏着腿。   木彪看到这个纸人儿灵动的模样,顿时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我的替身?”   “刚才是你的替身,现在么,你身上的咒转移到这个纸人儿身上,这个纸人儿就是施咒者的替身。”祝十安转头跟他说:“你不是要去找回你家祖传的法棍吗?带着纸人儿就能找到,你要吗?”   “要。”木彪语气干脆,毫不犹豫。   祝十安拿黄纸画了一张指引符贴在纸人儿身后,才把纸人儿交给木彪:“跟着纸人儿去找,如果你找对人了,指引符会烧成灰告诉你。”   “谢谢祝大师,等这事儿了了我再回来跟您道谢。”   祝十安好人做到底,给他三张五雷符:“希望你一切顺利。”   木彪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会上报行动组帮我。”   “挺好,这样更稳当。”   抢夺排教传人法器的是外国巫师,这么大的事行动组不插手也不可能。   木彪走后,祝风琴才说:“这个小伙子看着就不好惹,长得也粗粗壮壮的,没想到本事却一般。”   祝十安笑说:“排教本来就是个小教派,祖师爷没给后人传什么本事,论攻击性,排教在玄门各个门派中就算不是垫底的那个,那也排在倒数。”   “真是新鲜,头一次听说放排的排工还专门有个教派。咱们春江上也有放排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一样。”   信奉排教的那些排工天天拿命在江上讨生活,跟春江上这些撑船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   自己的国土上出现了别国巫师抢夺法器,这不是小事,木彪家祖传破水法棍被抢造成的影响比祝十安预料中更大。   木彪把消息告诉行动组后,坐镇行动组轻易不出动的老家伙们也动起来了,半个月后,行动组在广东抓到盗取法棍,给木彪下咒的巫师。   这个巫师如果拿到破水法棍就立刻离开或许不会被抓到,可他完全没把木彪当回事,盗取木彪家的法棍后转头去广东茅山胡家教。   胡家教内有一法器名叫斩妖刀,有平海波的作用,那个巫师为了偷取斩妖刀才会被抓住。   叶丹全程参与抓捕,审讯完了之后,叶丹把审讯结果写成信托望云寺给她送来。   信里面,叶丹说那个巫师其实只是个三流巫师,会的咒语不多,他能这么顺利地流窜南方作案,是因为他从在西南边境长大,会一口流利的云南话,还会写汉字,他去各地用的介绍信全是他伪造的。   叶丹还说,那个巫师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是背后教他咒术的人非常厉害,行动组内部怀疑,国外有玄门势力针对我们。   这件事后,行动组全部动起来,一是要理清各个玄门有没有法器丢失,二是要加强西南区域监管,防止再次出现有国外玄门人士跨过边境到国内来。   看完信,祝十安有一种直觉,行动组那边是对的,背后有人在算计国内玄门中人,这个三流巫师或许只是丢进来探路的石头。   叶丹除了告诉祝十安木彪的后续之外,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中医又有新动态了,关于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人的报告批阅后下发了,十二月二十六号还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这次通过考试的老中医将会被选进各地医院任职,解决城镇居民缺少大夫的现状。   叶丹还开玩笑说:估计是上回试行时选出来的厉害大夫们大都选择自己开门行医,不愿意去医院上班,这次正式选拔直接就写明了,选出来的中医要去医院工作。   这次预计全国各地要选拔超过一万名中医,条件不像八月试行选拔那样严苛,祝十安觉得祝家一些医术还不错的大夫都可以去试试。   早上去医馆上班,祝十安把消息告诉祝长丰,让祝长丰把消息告诉族里人,想参加考试的可以早点准备起来,这次不用跑那么远,去市里就可以参考。   祝十安跟祝长丰说话的时候祝寿信、祝寿光他们都听见了,祝寿光感叹:“好险啊,咱们上次要是错过了,这个个体行医资格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哦。”   祝长丰笑说:“多亏了咱们大姑娘人脉广,要不然上次的机会还真就错过了。”   祝十安却说:“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外面各行各业都在慢慢放开,个体行医资格证早晚都会有的。”   “那还是宜早不宜迟,若是各地医馆遍地开花,咱们想收到这么多好药材就不容易啦,多的是人跟咱们抢。”   二姑婆八月底带着族里的年轻人去拜访祝家以前合作过的药材商、采药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着的还跟药材打交道的剩下不多了,二姑婆他们一家一家找去,许多人家想着太多药材存自己手里没多大用处,自己也用不了多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卖或送,许多都给了祝家。   二姑婆他们出去两个月回来,医馆后面的库房总算有了点存货,还都是往日里拿钱都买不到好药材。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可高兴了,没事儿就爱去库房转转,祝十安开方要用库房里的药材做一批成药备着两人都不同意,把祝十安都气笑了。   这会儿三人又说起药才来,祝十安拿话点两个老头儿:“药材买回来不用放那儿干嘛?不卖给病人吃,难道存着等生虫,还是等药性都没了拿去当柴烧?”   “大姑娘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你,好药材是那么好得的?这次去是咱们碰上了,咱们运气好,人家才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卖给咱们,下次再去就没有这么多好东西了,就算再卖给咱们,也都是些行货而已。”   “省着点用啊,等咱们库存再多些,你再做成药丸。”   “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卖药材的不错,回头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其他采药的,咱们医馆现在还是缺好药材啊。”   “大姑娘你现在是当家人,别顾前不顾后哦。”   祝十安只说了一句,就被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围着念叨,祝十安只好说:“行行行,都听你们的,省着点用,可以吧。”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住嘴,看看,老一辈的经验还是有点作用嘛。   祝长丰笑说:“药材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大姑娘,到点儿了,咱们开门营业吧,已经有病人在外头等了。”   “好,开门吧。”   霜降过后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些天县城里生病的人很多,不仅县医院里挤满了人,祝氏医馆这边每天也是人满为患。   抓药的只祝政和祝长芳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两日医馆里的糕点生意停了,暂时把祝长坤调到前厅给祝政和祝长芳打下手。   王富贵上午来医馆一趟,看到许多人排队等看病,他看了会儿就走了。下午四点半他又来了,他也不去排队看病,就在医馆门外等着。   祝凤琴这几日也在医馆帮忙,她认出王富贵来,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有事儿。   王富贵拘束地笑了笑:“是有点儿事儿想找祝大夫说说。”   一诊室的帘子掀开,一个病人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这个空档祝十安抬眼就瞧见了王富贵。   好些日子王二柱都没往她跟前凑了,王二柱难得不闹腾不作妖,安静得很。好端端的,王富贵来这儿做什么?   又等了一个小时左右,祝十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叫祝康林请王富贵过来。   王富贵见到祝十安就说:“祝大师,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家二柱说说,叫他不要给家里人托梦了。”   “托梦?他托什么梦?”   “二柱不知道怎么的,九月底那段时间一直托梦给我们,每天晚上催我和它娘还有哥嫂挣钱,催它小侄子读书考大学。后头我们给它烧纸,劝它别每天托梦,马上秋收了,我们睡不好没有力气干活挣工分。秋收它没来托梦,我们以为它以后都不会来了,谁知秋收才忙完,它又隔三岔五来托梦。”   王富贵唉声叹气道:“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求祝大师帮我们劝劝二柱,可别再给我们托梦了,身体真是受不住。”   祝十安不知道缘由,还是先答应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晚上我问问它。”   王富贵感激道:“多谢祝大师。”   医馆关门回家后,等天黑了,祝十安把王二柱招来,问他为什么天天给家里人托梦?   王二柱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催他们挣钱啊,给我以后过好日子创造条件啊。别的好人家我没机会,难道我还不能投回我自己家?小白蛇跟我说啦,我跟我家因缘重,可以想法子走后门投回去。”   “小白!”   小白见势不好已经溜了,祝十安没抓住它。   一个个不省心的。 [38]第 38 章:等来的东风   祝十安站在台阶上,她看了王二柱一眼,王二柱吓得往后躲,一下躲到水缸里,这时候只有熟悉的水缸才能给它安全感。   “别躲,出来。”   王二柱从水缸里冒出一颗头来,趴在水缸沿儿上偷偷打量祝十安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答应过让我四年后才投胎的,再说,托梦而已,应该没什么吧。”   “你爱跟谁托梦是你的自由,可你要明白,你是已死之人了,你留恋人间不肯投胎是你的事,但你不要影响活着的人。这次是最后一次,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人来告状,没得说的,你直接去地府吧。”   王二柱不是个没眼色的,它听出祝十安语气里的冷意,它忙点头答应:“祝大师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好好看门,绝对不会给你再惹麻烦。”   祝十安叹道:“王二柱,人人都有向好之心,这没错,但是你想要什么该靠自己努力,而不是全然指望别人。老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我知道我知道,祝大师您别赶我走,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祝十安也不管它真知道还是假知道,累了一天了,她要回去休息了。   祝十安回房间没看到小白,也不意外,就它那个胆子,跑出去也跑不远,早晚要回来。   这几日医馆里忙碌,祝十安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也比往日早,因为她要在医馆开门前过去,提前备上治风寒感冒、风热感冒、外寒内热这些常见病的成药,比如九味羌活丸、银翘解毒丸、桑菊丸、防风通圣丸等,这几种药最近几日消耗都很大,存货都没了。   早上起来,祝十安精神一般,祝凤琴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来摸她额头:“没发热啊,我以为你感冒了才这样没精神。”   “跟您说了,我身体好得很,你偏不信。”   祝十安翻年都十九岁了,她虽然看起来不健壮,但是身体素质很是不错,这一年里几乎没生过病。   “你身体是还行,你这些天不是在医馆里接诊嘛,我怕你被那些病人传染了。”   “我一直注意着呢,不会传染的。”   祝凤琴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剥水煮蛋,说:“既然没生病,怎么摆出这幅样子?不高兴?”   祝十安面无表情道:“就是累。”   上辈子她是太一门的天之骄子,虽然她医道双修,可她也没有一天坐那儿不停给人瞧病。就是在之前在乡下当赤脚医生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   祝十安现在觉得之前有点高看自己了,她没有过长年累月当大夫的经历,怎么就认为自己可以做好这件事?   同样的,祝十安发现自己之前有点低看祝长明这些大夫们了。   自从祝氏医馆开起来后,她觉得对她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病人的病难治,而是日复一日地坚持行医治病这件事最困难。   祝十安是祝凤琴带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亲密。祝十安对外不会喊一句累,但在祝凤琴面前,她随心所欲得很,偶尔有点小脾气也不藏着。   祝十安总结完当大夫的不容易,她说:“比起当大夫,我觉得还是修道更适合我。”   祝凤琴一下笑了:“做事情嘛,不管做什么事情,日复一日地做着哪能不厌烦呢,你忍忍就好了。”   祝十安苦着一张脸道:“我现不是正忍着么。”   祝凤琴一下乐了,笑道:“你呀,以前在乡下当赤脚大夫的时候太自由了,每天都能出去溜达,去山上挖草药,那种日子你过不烦。现在嘛,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自由,但是也还不错吧,至少医馆就在咱们家旁边,不用你走远路。也算各有各的好。”   “我宁愿走点远路。”   祝凤琴把剥好的鸡蛋放她碗里,说:“现在医馆里的大夫太少,你等着看什么时候政策变一变,就是没有那个个人行医资格证也能行医的时候,你就解脱了。到那时候,从族里挑几个大夫轮着坐诊,你和寿光爷、寿信爷只在背后给他们兜底,他们不会看的病再找你们,那时候你就轻松了。”   这些日子不仅祝十安觉得累,祝寿光、祝寿信这两个老爷子也觉得累。祝十安是心累;两个老爷子是身体累。   政策变一变吗?祝十安心想,应该很快了。   不说医馆的事,祝凤琴说:“彭师长那个孙子被你调养好身体这事儿,何县长一家应该没少从里面得好处。”   祝十安笑道:“都一两个月前的事了,您还惦记着呢。”   “也不是我惦记,昨天忙来忙的,我忘了跟你讲,中午那会儿吕雯给咱们家送了谢礼来,吃的用的可齐全了。”   “他们送的礼送到您心坎儿上了?”   “嗨呀,可不是么。”祝凤琴一拍桌子激动起来:“他们家送的麦乳精啊,肉啊、布料啊这些就不说了,她还给咱们家送了二十斤棉花。我的老天爷啊,那可是二十斤棉花呀!去年我想给你攒一床八斤的棉被,要不是大家帮衬着,上哪儿弄那么多棉花票去?”   祝凤琴说:“每人每年也就分到几两棉花,就算何县长他们家有关系,要凑到这么多棉花送来也不容易哦。我猜他们肯定在彭家那儿拿了大好处了,要不然也不会给咱们这么厚的礼。”   “彭家跟何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既然送礼,您尽管收着就是。”祝十安喝完粥,拿帕子擦嘴道:“我看天象今年比去年冬天冷,既然不缺棉花,您给您自己换一条新的厚棉被吧。”   “换,咱们家有棉花有布,想做几条厚被子就做几条。”祝凤琴口气大得很。   祝十安本来心情一般,跟凤孃扯了几句家常她心情慢慢好起来了。吃了早饭,慢悠悠起身,说:“您今天就在家里做棉被吧,医馆那边您就别去了。”   “听你的,我今天不去。”   两人正说着话,祝长芳进来了,看她头发都还没梳就来,祝凤琴问她:“你这是有事儿?”   祝长芳说:“不是我的事儿,是医馆那边,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采药的刚才来敲门,问咱们收不收药材。”   “哟,怎么来这么早?”   “老老少少来了二十几个人,她们说这次送来的药材多,要是咱们吃不下,他们一会儿还要趁早把药材送到南江县去卖。早上去中午回来,还能赶着天黑回山里。”   “咱们县也有药材收购处,他们怎么想跑去南江县卖?”祝凤琴没明白。   “还能为什么,南江县那边收药材的给得多呗。”祝长芳小声说:“我听族里人说,南江县那边有个体户在私下收药材,价格给得比公家的多。”   祝凤琴嘿了一声:“胆子真大呀,不怕被抓了哦?”   “现在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人多了,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们都是山里的人,又不住在城里,更不怕人抓了,不像我们家——”   话说到一半,祝长芳不往下说,转头道:“大姑娘,您去看看药材去?”   “去吧,要是药材好咱们都留下,正好这几日做成药要消耗一批药材。”   “那您去开门,我再去叫祝长丰他们。”   “嗯,好。”   昨天傍晚祝十安最后走的,她没从医馆外面锁门,她是从医馆里面关的门,所以祝长芳这会儿才来喊她。   祝十安走后花园去隔壁医馆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领头的那位白大嫂。   祝十安还记得她,对她笑道:“劳你们久等了,先进来坐吧。”   白大嫂不是普通不识字的采药人,她很有见识,一脚跨进门后先去看药柜上的药牌,她说:“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你家药柜许多都还空着,这才一个月没见,竟然已经补了这么多药材了?”   “嗯,族里人去北方带回来许多药材。”   药柜新增的牌子上写着鹿茸、五味子、龙胆、连翘、酸枣仁儿、麻黄……这些药材要么是产自山海关以北的关药,要么是产自山西、陕西、河北一带的北药,还有产自内蒙古那边的蒙药,祝家族人们出门一趟倒是跑得远,胆子也大。   “你们祝家的路子还是那么广,甭管什么关药、北药、蒙药都弄得到。”   “还”是什么意思?祝十安微微挑眉。   白大嫂找了张椅子坐下,说:“我爷以前跟你们祝家做过药材买卖,后来吧,我们家时运不济得罪了人,那个年月兵荒马乱的没处跑,只能带着全家逃山里去,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这位白大嫂祝十安只见过两回,不懂她突然交浅言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白大嫂是个干脆人,她直接说了:“五十年代那儿山里剿匪,我们家本想顺势从山里搬到山下住,我爹说不着急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三年灾害,等到破四旧,一直没有好的下山时机,磨磨蹭蹭就到了现在。”   “现在你们想下山落户?”   “是想,不过比起落户,我们更想卖药材多攒点家底儿再说。”   从今年起山下的风气变了,白家人通过明觉大师搭上祝家,又去附近县城跑了几回,找到了其他卖药材的门路。他们的药材往哪儿卖都能卖,但是不稳定,综合考虑,他们家想到了祝家。   祝家祖上就是开药铺、卖药材的,要是以后国家不管私人买卖药材的事,祝家人如果还做药材买卖,白家想和祝家合作。   祝长丰、祝长振他们来了,祝十安笑着跟白大嫂说:“你的打算很好,就是时机不对,现在还不是做买卖的时候。”   白大嫂当然清楚这一点,她说:“现在不着急,等你们家开始做了,把我们家算上就行。”   祝十安指着祝长丰说:“这事儿他管,你跟他说吧。”   白大嫂前两次卖药材都是从祝长丰这儿拿的钱和粮,两人很熟悉,白大嫂笑说:“回头咱们再细说?”   听明白怎么回事的祝长丰痛快点头答应:“成,回头再说,白大姐,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忙完吧,免得一会儿有病人来了,不得空闲。”   “那你去看看,看看你们要哪些药材?”   祝长丰看向大姑娘:“都要?”   祝十安说:“我们这两日药材消耗量大,只要是好药材咱们都要。”   白大嫂高兴道:“你们都要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也不用再跑南江县一趟。”   深山的路牲畜走不了,药材全靠白大嫂他们背下山,白大嫂叫上在外等着的人一块儿把药材送到医馆后坊去,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翻出来给祝长丰检查称重。   祝长芳、祝政他们来了,也去搭把手,几人忙活了半个小时就把药材称完重入库。   祝十安在库房旁边的制药坊里配药丸儿。   昨天医馆里的学徒们抽空把药材磨成粉,这会儿祝十安调制起来倒是快,调好的药泥用木模子做的搓药板一搓,簸箕里就散满了小药丸。   祝长芳进来帮忙,祝十安问她:“那边都忙完了?”   “忙完了,祝长丰跟白大嫂正在算药钱。”   “这次他们不换粮食?”   “不换,这次全部要钱。”祝长芳说:“我刚才瞧见白大嫂跟祝长丰聊事,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真好。”   祝十安看她一眼,笑着问她:“你也想往外闯闯?”   “想啊,我可想去外头闯闯,上回二姑婆从族里选年轻人出远门我就想去,可我家两个孩子呢,我要是一走,徐中又要上班又要只顾两个孩子,怎么忙得过来。”   祝长芳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算了,我还是在医馆里好好干活吧。”   祝十安把搓药板交给祝长芳,说:“过完年你家徐棠、徐梅就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照顾起来不麻烦,徐中上班没空,三清巷还有这么多族人在,你怕什么?”   祝长芳犹豫道:“这活儿我能干么?”   “你认识药材,性格热情又会跟人来往,正是因为你有这些优点,我才支持你去。要是换族里别的人来问我,我肯定是不支持的。”   祝十安的认同给了祝长芳很大的信心,她想了又想,慢吞吞地把簸箕里的药丸都装好了,她才说:“再等等看,要是明年还有出远门的机会,我一定努力争取试试。”   这一年里,祝长芳从宋家老太太和族里老人们嘴里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真让她开了眼界。七月时,大姑娘去上海回来,她听凤孃说起上海的热闹,她也想去看看。再后来,她看到叶丹一个女同志在外奔波闯荡,她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大姑娘,我的八字适合在家待着还是跟二姑婆一样出门闯荡去?”   祝十安笑道:“我说不适合你就不去了?”   祝长芳心里有了答案,她笑道:“有机会肯定还是要出去涨涨见识的,要不然一辈子在镇山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放心吧,有机会的。”   那个时机虽然还没有到来,但是有远见的人都看到了,并且都在为此做准备。眼前的这位白大嫂是这样,年初就来祝家拜访过的宋为国也是这样。   祝十安这儿忙完出去,前头大厅已经开门让病人进来了。   白大嫂他们算好了药材钱,背着空背篓和空麻袋,这就准备走了。   “祝大夫,回见。”   祝十安点点头:“慢走。”   祝长芳端着刚做好的药丸放药柜上,再给贴上不同的标签。   街道办的曹静过来了,手上拿着药方来找祝长芳:“祝老大夫说,给我拿三日量的九味羌活丸。”   祝长芳一边拿纸给她包药一边问她:“你风寒啊?”   “嗯,昨天去北街上办完事回街道办就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发热,还浑身酸痛,脑袋也疼,祝老大夫说我这是受凉引起的,吃这个药合适。”   祝长芳把药给她:“那你可多注意穿衣,这换季了天地变得快,说冷就冷了。”   “说的是。”   送走曹静,又有病人拿单子过来抓药,祝政照着方子给抓了三副药包好交给人家,又嘱咐病人药要怎么熬。   祝长芳和祝政抓药忙,祝十安诊室里病人来来去去也忙,从开门忙到中午,中午抽空回家吃了顿午饭后,午休时间都省去了,回医馆继续坐诊看病。   从九月开业到如今,祝十安、祝寿信、祝寿光三个人不仅撑住了祝氏医馆的牌匾,还给镇山县人民留下一个祝氏医馆靠谱的印象,因为这种信任感,许多人生病了都愿意去祝氏医馆买点药吃。   祝氏医馆站住了脚,最先知道的县医院这个同行。   李院长跟往日一样巡视门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往年换季的时候生病的人多,门诊的病人都排着老长的队了。今年呢,今年县医院的大夫走了快一半了,门诊却不如往年忙碌,大夫们中午还能有空闲趴桌子眯会儿眼。   祝氏医馆只有三个大夫,李院长本来不相信他们有那个本事抢走县医院一半的病人,昨天他偷偷去祝氏医馆外面瞅了一眼,好么,病人不在县医院排队,改成来三清巷排队了。   李院长背着手站在祝长明诊室外,祝长明看到李院长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笑,李院长摇摇头走了。   立冬后,冷虽冷,镇山县迎来了半个月晴朗的好天气,来医馆看病的病人少了,祝十安总算能执行她上四天休三天的工作时间了。   祝十安休息去了,祝寿信和祝寿光没有休息,不是不让他们休,而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休,因为他们想多指点指点十二月份市里即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的族人。   报名去参加考试中医选拔考试的祝家族人有二十四个人,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全部搬到三清巷来住了,来了后平日里就在医馆后坊读书,祝寿信、祝寿光两人谁有空就去指点一下他们考试技巧。   原来祝十安也参与其中,只是吧,无论是第一场笔试还是第二场的诊断考试对她都没有难度,所以她分享经验时只会说这个考题简单,那个诊断要点容易,祝寿信和祝寿光嫌她说不到点子上,叫她该休息就去休息,别耽误人家宝贵的学习时间。   跟寿光爷和寿信爷比起来,祝十安自觉自己不是没有教学生的天赋,她只是没碰到适合她教的学生而已。   立冬后没几日,这天中午祝十安正在家里看书,忽然听到云台山上传来一声钟声。   祝十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分钟,她又听见咚的一声,祝十安顿时笑了,好啊,张节那个小子入道了。   祝十安在山脚下为张节高兴,山上云台观里,张玄清激动的都快要哭了。   “哈哈哈,师爷的好徒孙啊,这就靠自己悟道成功啦!”   “你未来师父在山下听到钟声只怕今天就要山上来看你。”   “师爷要给你准备拜师大典了!”   “好小子,厉害啊!”   张玄清抱着张节不停地夸,张节也高兴得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师爷,大姑娘今天就会上山来吗?”   “今天不来明天也要来,有你这么个好徒弟不来看一样眼就奇怪了。我要是她呀,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只怕晚上都睡不着。”   结果都已经知道了,祝十安就是想上山都不急在一时,她出去前厅跟祝凤琴说:“凤孃,我马上要有徒弟了,咱们家还有棉花,给他做一身棉衣吧。”   祝凤琴惊喜道:“是张老道长一起住在云台观的那个小孩儿吧。”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正是他,我准备明天上山去,简单办个收徒仪式,就算把他收入门中了。”   祝凤琴跟围坐在一起做活的五婶婆、张惠等人说:“你们看看,我就说吧,刚才听到的钟声肯定不是望云寺的钟声,是咱们云台观的。”   张惠一边纳鞋底一边笑说:“咱们家那个钟不是谁都能敲的,大姑娘又在家,我们哪能想到是别人敲的钟。”   “去年除夕拿会儿那孩子敲响过镇魂钟呢,就是声响不大。这次不一样啊,刚才的钟声多响啊。”   旁边的五婶婆说:“大姑娘收的第一个徒弟,从名分上来说是大弟子,我看得隆重点办。”   “拜师大典不得选个好日子?明天就办会不会太仓促了?”   “这事儿要通知族里,还要问过族老们吧。”   “那肯定要通知的。”   祝家只有祝十安这一根入道的独苗,再找到下一个之前,祝十安收个能修道的弟子也是大喜事啊。   消息传到族里后,族老们叫祝十安不要着急,明天就办收徒仪式确实有点仓促,最好另选一个好日子。   祝十安自己算日子,算出来两个好日子,一个是明天,一个是一个多月后,问族老们选哪个日子。   族老们没有犹豫,一致选了明天这个日子,又连忙催促着祝长丰按规矩准备好拜师大典的礼送到主宅,明天一早送到山上去。   祝凤琴、五婶婆等女眷也没闲着,裁布铺棉花,搬了缝纫机过来做棉衣,张老道长、张节,一人一套。   天气冷了,老人家上山不方便,拜师仪式就不请族老们去了,祝十安带着祝长丰、祝长振等几个人去云台观。   张玄清一大早就在路口等着,看着祝十安带着祝家人上山来,他笑着去迎:“昨晚上你没来,老道我猜你今天肯定会来。老道我一早布置好了大殿,又烧水煮茶,就等着看大姑娘的收徒仪式了。”   祝十安笑道:“辛苦您操心这些。”   “哈哈哈,老道我高兴做这些。”   张玄清招手叫张节来,张节小跑到祝十安身边,亮亮的眼睛望着祝十安:“昨天听到钟响了吗?”   “听到了,恭喜你入道成功。”   张节高兴地捏着拳头道:“我昨天拿拳头敲了一下钟,然后钟就响了,我又敲了一下,钟又响了,我还想敲师爷不许,师爷说无事不能瞎敲钟。”   “你师爷说得对。”   张玄清已经进大殿了,他站在大殿内招手,祝十安带着张节进门。   祝十安打量大殿内布置的设坛请圣所需的供奉,她说:“太一门收徒没那么讲究,磕头拜师敬茶就可以了。”   “你是师父,收徒肯定按照你的规矩来,我没意见。”张玄清这会儿高兴得很,祝十安说什么他都没意见。   “不用大殿,去后殿吧,在太一门的牌位前拜师。”   张玄清哎哟一声:“怪我老道老糊涂了,把这事儿给忘了,大姑娘说得对,是该在太一门的牌位前收徒。”   不需张玄清动手,祝长丰等人搬了桌椅板凳,又端了茶盘去后殿。   “家主,备好了。”   祝十安点点头,她先点了三炷香,敬拜师尊:“弟子祝十安今日收徒,请师尊及满门师兄弟师姐妹们见证。”   三跪九叩拜完,祝十安在太一门牌位前坐下:“递拜师帖吧。”   张玄清忙递上他亲自教张节写的拜师帖。   拜师帖类似于玄门户籍,上面写了张节相关信息,祝十安打开看了看,张节的爷爷是修功法的道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张玄清这一个师爷跟玄门沾点关系。   祝十安对拜师帖没有异议,她点点头说:“拜师吧。”   张玄清主持仪式,他沉声道:“三清祖师爷在上,今有弟子张节,拜镇山县三清巷祝氏第三十二代传人祝十安为师,张节可在?”   “弟子张节在。”   张节走到祝十安跟前,跪下。   张玄清高声道:“叩谢天恩地德!拜!”   张节叩首,三拜。   “叩谢祖师传道脉,拜!”   张节再叩首,三拜。   “叩谢师父授业,从今日起视师为亲,拜!”   张节三叩首,三拜。   到这一步,张玄清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他又道:“奉茶!”   祝长丰端了茶送到张节手中,张节双手举起着茶盏:“师父,请喝茶。”   祝十安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放桌上,她拿了一把桃木剑,一本她写的符书,一本阵法书交到张节手上。   “太一门弟子诸法皆修,其中最擅长符箓和阵法,以后这些我都会交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师傅。”   张玄清心里一颤,这两本书是祝家的真传啊。   拜师结束,祝十安带着张节再次给太一门上香,上完香后,她把她之前亲手写的太一门弟子名录翻开,把张节的名字添到她名字后面。   到这儿,拜师礼就算结束了。   祝十安问张节要不要跟她去山下祝家生活,张节摇摇头:“我喜欢山上,我跟师爷一起。”   张玄清道:“傻孩子,你已经拜师了,以后你该跟在你师父身边,跟着你师父学本事。”   张节不想去山下,它觉得山上好。   张玄清还想再劝,祝十安觉得无妨:“我在山下要去医馆给人看诊,也没空日日盯着他。他喜欢在山上就住在山上吧,我会经常上山来检查他的功课,我不在的时候,烦请您帮忙监督。”   张玄清忙答应下来:“大姑娘放心,张节是个勤奋的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完成功课。”   家里还有事,祝十安没在山上久留,半下午就下山了。   祝十安下山的时候小白跟在队伍后面,想靠近又怕被主人教训,就偷偷跟着。   祝十安早发现它了,只是她不说,当没看见。   小白躲她的这么些日子没收到一点香火,祝十安昨晚上还在猜呢,它估计快忍不住了。   回到山下祝家,祝十安进门后就关上了大门,小白被关在大门外,它万分小心地从门缝中溜进去,它不走垂花门,顺着影壁爬到门墙上往后院去。   小白现在就像放学不回家,跑去同学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偷偷进门,怕被家长发现一顿打的小孩儿。   小白爬到主人房间外,房间门半开着,要是以前它直接就溜进去了,这会儿却不敢,偷偷从门槛底下溜走。   “跑什么跑?给我进来。”   小白愣了一下,没点名道姓,那就不是叫自己,埋着它的小脑袋继续溜。   “小白,你再不进以后就别进来了。”   小白脑袋一下昂起来,支棱起上半身就溜进屋里,它的魂体飘出来冲祝十安求饶:“主人,我下次不敢胡说八道了,您饶了我吧。”   祝十安好整以暇,假装不懂:“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不该告诉王二柱那件事。”   “哪件事?”   小白闭眼小声道:“我不该告诉它投胎的歪门邪道,我坏了规矩。”   “你也知道你不对?”   “我知错了主人。”   “嗯,既然知错,那就认罚吧。”   小白被祝十安冷冰冰的语气吓坏了,主人要罚我什么?   祝十安说:“罚你三个月的香火,没意见吧。”   “主人~”小白一双眼睛中包含热泪:“我已经好久没吃香火了,主人别饿着我,我难受。”   “没有我做的香火,不是还有祝家族里给你的香火?饿不着你。”   “主人,不一样啊!普通香火跟你做得这么能一样?”   “我已经决定好了,你走吧。”祝十安翻开一本玄门手札,一副不想跟它继续掰扯的表情。   小白可怜巴巴小表情攻势没有作用,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   出门后,小白恨上了王二柱,这个死鬼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保密,转头就告诉主人了,一点都信不过。   小白冲向后花园水缸,尾巴缠着已经枯萎的荷叶往上扯,王二柱知道自己得罪了小白,也不敢跟小白说话,只能任小白扯了它的荷叶,又把水缸搅得天翻地覆,它躲在缸底差点没晕过去。   “哼,王二柱,你这个没脑子的傻鬼。”   王二柱不吭声,傻就傻吧,总比被赶去地府好。   祝十安有意冷着小白,小白不敢跟以前一样放肆,没有祝十安允许,它连门都不敢进。   当天夜里再次降温,小白虽然不怕冷,但是冬天里它容易困,在门外守了会儿就爬回自己的老窝里盘着过冬。   大冷天祝十安也不愿意动弹,可山谷那边隔三岔五有阴兵来,祝十安总要去看看情况。   祝十安最近观察下来,只有阴兵没有鬼将,那就无所谓了。又是念叨白有钱的一天,这大头鬼多久没来了?   降温之后的第二日是晴天,镇山县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啊。   这天病人不多,寿光爷和寿信爷正在给即将要去市里参加中医考试的族人们做最后指导,祝十安去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能浪费好天气,祝十安没事儿干就搬了张躺椅放在后坊院子里晒太阳,才躺一会儿,祝长芳进来喊她。   “大姑娘,吕雯有事儿找您。”   “吕雯找我干什么?”   祝长芳也不知道,她说:“我看她是笑着来的,应该是好事。”   祝长芳把吕雯请进来,吕雯一见到祝十安就激动地把报纸拿给祝十安看:“祝大夫,你快看,天大的好事啊。”   吕雯塞过来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印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改革开放建设新社会!   祝十安眼睛一亮,好啊,祝家一直等的东风来了。 [39]第 39 章:家族利益   人民日报首发,各地报纸转载,机关单位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一批人。再有广播报道传播到乡镇公社一级,短短几天时间内,从各大城市到偏远小地方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这天下午医馆关门后,祝福江拄着拐棍,带着族老们喜气洋洋地来三清巷主宅,祝福江看到祝十安就大笑:“开春那会儿你说参天大树终将长成,开枝散叶,蒸蒸日上,大姑娘说的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祝福江进门的时候祝十安扶了他一把:“这才开始您老就这样高兴了?”   “哈哈哈,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了,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啦。”祝福江拉着祝十安的手不放:“你是咱们祝家的福星,这一年还没过完呢,你说的话就应验了。”   跟在祝福江后面的其他族老们纷纷夸祝十安,她一回来,祝家什么事儿都变好了。   “本以为今年大姑娘带着咱们把医馆开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没想到这时局变得这么快,嘿,咱们还能更好。”   “我们刚才从码头过来,那些兜售吃食、做小买卖的年轻人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叫卖。哎哟,那热闹的,听着就叫人心里高兴。”   “码头附近的小商小贩大都是去年回城里来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以后市场放开了,县里原来关掉的那些铺子都开起来,到时候会更热闹。”   “什么时候能拿证?拿到那个营业证件,咱们三清巷原来关掉的铺子也要开起来啊。”   问到证件这事儿,大家都不清楚,祝十安昨天听吕雯说过,她说:“正式营业证估计要等到年后去了,不过想做小生意的可以去县政府申请临时证件,等到省里有明确文件发下来后再去换成正式的。”   “哟,反应这么快么?上面都还没出文件,县里就敢给咱发临时营业证了?”   族老们觉得很惊奇,以前县里的领导可不敢这样冒进。   祝十安说:“何县长没什么背景,让他拿这么大的主意他是不敢的,这回咱们县反应这么快,是因为市里的领导拍板了,说是要紧跟时代风向,不能比沿海城市落后。”   坐在祝福江下首的二姑婆说:“外面是比咱们这里灵活,我出去收购药材时听人家讲,除了浙江之外,北京、广东这些地方也在发临时证件,不算新鲜事。”   祝长芳问:“什么铺子才能开?这方面有规定吗?”   “这个倒是不清楚,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个体户听说有卖茶的,剪头发的,做衣裳的,啥都有。”   在以前,三清巷的铺子除了医馆之外,还开着生药铺、药酒铺、糕点铺、茶楼、饭馆儿、杂货铺、香火铺等二十几个铺子,这些铺子要是都能再开起来,三清巷又要热闹起来。   祝长丰说:“其他的铺子先不说,先叫长坤大哥去申请开点心铺子的临时证件吧。以后咱们医馆不卖点心了,我敢说,医馆肯定比往日清净一半。”   听祝长丰这么说,祝长芳、祝政几个在医馆上班的人都笑了。   祝家的老祖宗们建医馆时就建得很宽敞,以镇山县的常住人口来说,就算是换季时生病的人多,那还有县医院分担呢,医馆里怎么也不该挤得跟菜市场一般。   医馆里会这样拥挤,主要原因是医馆里兼着卖糕点,每天一到后坊糕点出锅的时候,香味一飘出去,医馆里就要挤进来一批人。   那些人挤进医馆若只是简单买了糕点就走也还好,可为了合规不惹事儿,还要专门走一道流程找大夫开方子,这不仅给医馆里三个大夫增加工作量,还耽误了真正想看病的病人时间。   十月份,彭家祖孙离开镇山县后,祝十安本想顺势先停了糕点生意,可是停了之后,天天都有人问,加上来问糕点的人中真有需要食疗的人,于是半推半就地,糕点生意就做起来了。   祝长丰叹气:“咱们医馆没卖糕点之前我都不知道咱们县有那么多有钱有空闲的退休老人,都把咱们医馆当点心铺了,每天踩点儿来买糕点,也不嫌麻烦。”   祝长振补充说:“有些老太太还点菜,说她明天想吃山药糕。你说没有吧,人家立刻就回一句,她有病,明天就需要山药糕才能治。”   一个没忍住,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祝福江跟祝长坤说:“明天就去县委打听打听,看看那个临时证件怎么办,打听好了第一个给你办。等证办下来啊,牌坊往里数左边第一家门面交给你用来卖糕点。”   牌坊往里数第一家门面原来就是糕点铺,歇业前是祝长坤和祝长芳的爷爷在经营,铺子里后院里两排六个灶口都是为蒸点心建的,还有做点心的各种模子也都还在,洗一洗直接就能用。   祝长坤忙说:“福江爷您放心,等铺子开起来后,我一定好好经营。”   “你性子像你爷爷,踏实肯干,你做事我肯定放心。”说完祝福江才想起来这事儿他定不了,连忙问祝十安:“大姑娘,你可答应?”   祝十安是祝家家主,又是三清巷这边的继承人,三清巷的宅子、铺子都是她的,租借给谁家用,必须她点头才行。   祝十安没意见,她笑着跟祝长坤说:“好好卖你的糕点,别浪费了你手艺。”   祝长坤站起来恭恭敬敬给祝十安鞠了一躬:“多谢大姑娘。”   祝长坤这里开了个头,其他想租用三清巷铺子做买卖的族人们都借着这个机会跟祝十安要一句准话。   祝家以医传家,祝十安对族人们的了解主要在医药方面,这会儿大家欢欢喜喜地跟她说想借铺面开个什么铺子,祝十安才知道,祝家族人中有本事的人不少。   会打家具做木雕的木匠、会捏锅烧陶的陶匠、会用竹子编斗笠、竹篓等用具的篾匠、会做纸的纸匠,其他的还有会做饭的、会画门神民俗画的、对茶叶如数家珍的……一家家一户户里,总能选个能人出来。   三清巷里的宅子,除了祝十安住着的主宅外,其他宅子都是跟医馆里一样前铺后院构造,虽然宅子大小不一,都算上一共也才二十八间宅子铺子,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分。   祝十安说:“三清巷里有多少铺子你们心里都有数,要是每家都来找我租铺子肯定是不行的。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比如卖陶瓷、竹编、柜子桌子这几样,你们几家没必要单租一个铺子,你们可以放在一起卖,这样说不定进门看货的买家还多些,你们觉得呢?”   被祝十安点到的那几家细心一想,还真是如此。   见大家都听进去了,祝十安说:“限三天时间吧,三天内你们想好了租铺子,就到主宅这里报个名。若是报名的人比铺子少,那就都租给你们。若是铺子不够租,那我们就从报名的名单里选。”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外面天快黑了,不是重要的事那就明天再谈吧。   祝十安跟祝福江说:“天黑了不好坐船,您年纪大了就别折腾回村里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好,住下,不过老头我不住你这儿,我去跟祝寿信、祝寿光他们住。”   寿信爷和寿光爷自从到医馆坐堂后,一直住在三清巷。两人来三清巷没带家里人来,一个人住着嫌冷清,这些日子一直同住一个院子。最近在医馆准备二十六号市里的中医选拔考试的族人也跟他们俩住在一起。   祝福江估计是有话想跟祝寿信他们说,祝十安也没强留他。除了几个年纪大的族老们,年轻人们想借宿就到三清巷里随便哪家住一晚,不想借宿的就自己回村里,反正他们年轻力壮不怕吹冬天江上的冷风。   “咱们这就走吧。”   祝福江起身,其他族人们也跟着他出门,祝十安把一众族人送到大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才关门。   送走族人去后院,祝凤琴把做好的晚饭摆出来,叫祝十安洗手吃饭。   祝十安洗了手坐下,今天晚上吃青菜鸡蛋面。   两人坐下吃面,祝凤琴说:“铺子的事你要好好考虑,够分还好,要是不够分,你把铺子租给谁不租给谁就要好好想想了,弄不好要得罪人的。”   “得罪了就得罪了,我的铺子,难道我还不能决定租给谁?”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还指着从族里选大夫来医馆坐堂么?族里的关系牵扯得深,铺子的事你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人家,人家会答应来医馆上班?”   祝十安喝了口面汤,玩笑道:“您要是想不得罪人也好解决,到时一间铺子大家都想租,那谁给的租金高就租给谁。”   祝凤琴忙摇头:“可不能这样搞,三清巷的铺子虽然是你继承下来的,说到底那也是祝家的宅子,你收高价租金不利于族人团结。你爷爷在世那会儿也守着祖上的规矩,只要是族人租铺子,租金只收市价的三成,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好了,您不用操心这个,您信不信,别管铺子还是租金,他们回去会自己商量好,不会让我为难。”   万事开头难,三清巷的铺子只是给族人们开个头,他们如果真挣到钱了,政策也宽松了,自然会想法子买自家的商铺,到时候就会从三清巷搬出去。   祝十安看得明白,三清巷只是给祝家族人兜底的。   “凤孃,咱们族里应该有不少人在县里有宅子铺子吧。”   “原来是有,后头不是不太平嘛,他们怕铺子宅子保不住,当年很多人把房产换成钱存着,从县里搬到村里住去了。”   说到房子,祝凤琴又说:“当年也有没来得及卖宅子的。”   “谁家?”   “五婶婆家。她家在东街上有一个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有八间,现在那院子里住着三家人。早几年的时候说是租给他们住,每个月给两三块钱给街道办,街道办再给五婶婆。这几年那那点租金也不给了。”   “街道办把院子租出去的?”   “可不是么,别说空院子了,那几年谁家家里有一间空房子都有人惦记。”   “租出去他们就不管?”   “管啊,管不了。像五婶婆家一样,自家房子被几户人家先租后占的人家不少,去年就有人提过想把自家租出去的院子收回来。闹这事儿的时候咱们还在乡下没回来,咱们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听说那些人家撒泼打滚的不同意搬走,还说街道办逼他们去死,跳江的,撞墙的,真是脸都不要了。”   “唉,虽然那院子的房契还在五婶婆手里,以后想把院子收回来估计难哦。”祝凤琴说:“等着吧,以后还有的闹。”   祝十安和祝凤琴私下说宅子铺子的事,祝长芳跟她哥祝长坤也在说租铺子的事。   “哥,你的糕点铺子刚才福江爷和大姑娘说定了肯定不会变,族里其他人租不租得到铺子还说不定,要是族里有人跟你提铺子的事你别接话。”   祝长坤无奈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这点事我还能不知道?”   祝长芳轻哼一声:“除了铺子的事还有买粮食的事,还有要不要请人到铺子干活的事,族里人要是问到你面前你怎么说?”   祝长坤在医馆干活拿的是工资,做点心需要的米面粮油和药材等等,都是医馆提供的,缺什么他只管问祝长丰要,自己一点不操心。   以后他自己开糕点铺就不一样了,什么都要自己买,到时候买谁家的不买谁家的,多少钱买,都要好好想一想。   祝长坤说:“买粮食的事交给咱娘管,至于请人干活就不用了吧,我要是忙不过来就把你嫂子接来帮忙。”   知道大哥心里有成算,祝长芳也不多嘴了,她笑道:“大哥你好好做,以后糕点铺子挣大钱了,就把爹娘都接到城里来住,反正糕点铺子后面院子宽敞,一家人也住得下。”   祝长坤也这样想,能凭着做买卖过日子就不用回去种地了,种地实在是太辛苦了。爹娘年纪那么大,他舍不得他们那样劳累。   刚吃了晚饭,徐中在烧热水准备洗脸洗脚,他一边顾着灶里的火一边听媳妇儿和大舅哥谈开铺子的事,等他们谈完了,徐中担心道:“现在这个当口开铺子稳当吗?别开了几天又不许了。”   “不会的,大姑娘和族老们又不傻,要是这事儿不稳当的话他们根本不会提。再说了,吕雯是县长夫人,她都说没问题,这事儿肯定做得准。”   祝长芳跟徐中说:“刚才在主宅那里,好多人都抢着想租三清巷的铺子,我本来也想租一间,后来又想着,大哥已经占了一个铺子了,我再租一间不太合适,我就没提。”   “我们家租铺子干什么?”   “你傻呀,当然是做饭店呀,你的厨艺那么好,你要出来开店,肯定不止在饭店赚的那点工资。”   “幸好你没提,叫我说还是在人民饭店上班稳当,旱涝保收。”   祝长芳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   祝长坤忙跟徐中说:“她就是嘴坏,你别听她胡说,我要像你一样有个正式工作,我也不会想着自己开糕点铺子。”   跟徐中说完,祝长坤又跟妹妹说:“长芳以后不许这么跟徐中说话。”   祝长芳不管她哥,扭头去叫两个女儿过来洗漱。   徐中对祝长坤笑:“大哥别担心我们,我跟长芳感情很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闹矛盾。”   “感情好就好。”祝长坤还要替妹妹解释一句:“她就是嘴巴凶,心是好的。”   徐中自然知道自家媳妇儿是什么性格,他笑着点点头。   祝长芳一家洗漱完睡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里,祝长明夫妻还没睡,张惠跟祝长明说:“大家都想租铺子做生意,我是不是也租个小铺子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张惠很烦恼:“我要是知道了还问你吗?”   祝长明笑道:“我看你呀,完全是自找烦恼。你看人家都在做,你就去做吗?”   “族老们都说开铺子好,大家都抢着开铺子做买卖,难道还不好?”   祝长明也不跟她争,只说:“咱们家院子前面的铺子到时候肯定要租给族人做买卖,到时候你看看人家生意是怎么做的,你要看了后还想做,咱们再商量。”   “那时候就晚了,哪里还有铺子租给我?”   “三清巷没有铺子,那就去外头找其他铺子租,要是租不到,咱们就买。”祝长明说:“咱们家的存款买个铺子肯定够了。”   张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怎么,你不愿意我租三清巷的铺子?”   “嗯,不太合适。”   张惠不说话,看他一眼,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祝长明提起水壶给自己倒半杯热水,他说:“我从懂事开始就跟着师父学医,我成年之前我吃的用的住的都是师父提供的,师父给我的许多东西又是族里分给他的,跟其他族人相比,我已经得了族里很多的好处了,没必要这个时候跟村里想找条出路的族人们争这点好处。”   张惠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占便宜没够挺讨人嫌的。   “算了,我们家还过得去,就不掺和这事儿了。”   张惠嘴上说不掺和,隔天早上起来忙完家里的事儿,祝长明去上班,儿子去学校读书后,张惠关了门就去主宅。   张惠进门就听到影壁旁边的小跨院里有人说话,这个点儿应该是今天轮班的人在给孩子们熬汤。   张惠进去便笑道:“今天熬什么汤?”   五婶婆指着草绳绑着的半根脊骨,说:“今天炖骨头汤。”   “骨头汤好啊,有营养,冬天喝这个养身体。”张惠撸起袖子帮忙洗锅。   祝凤琴从后院提了两桶水过来,看到张惠在还问她:“今天不该你来,你怎么来了?”   “我在家没事儿干,过来帮帮忙。”   祝凤琴笑说:“前几天你在家也没事儿干怎么不来?你呀,今天来肯定有别的目的。”   “还是凤孃明白我啊。”张惠凑近一点小声问:“铺子租给谁都定了吗?”   “没呢,今天一早族老们回村里了,我看租铺子这事儿要族里商量出个大概才会报到大姑娘这儿来。”   五婶婆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铺子宅子是大姑娘的,大姑娘分给族人们好处,没道理还叫大姑娘过问,干得罪人的事。”   祝凤琴也觉得就该这样,昨晚上大家都很激动,话赶话提到祝长坤就算了,剩下的名额就不该问大姑娘,族里该先有个章程再报到大姑娘这儿来。   “族老们还是会办事,一大早不等族人们来主宅找大姑娘,就把村里的族人都带回去了。”   “那肯定的,真要分不清好赖老糊涂了,早换聪明会办事的人顶上去了。”   张惠听五婶婆和凤孃说了这半天,说的都是村里那边的族人,两人似乎都默认,三清巷这边的几家族人都不参与其中。   其实,不止是三清巷的住户们不参与,祝长丰、祝长振、祝政他们这几个被族里看好,重点培养的都不会报名,他们家里人就算想开铺子,去外头多花钱租都行,就是不能来三清巷租铺子。   早上忙了一个多小时,看完排队的病人后稍稍得闲,祝寿光从诊室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祝寿光到祝十安诊室门口,说:“老头子我跟你说句话。”   “您说。”祝十安放下手里的药方。   “咱们这样的家族,既要提拔聪明能担事儿的年轻人重点培养,又要尽量兼顾公平,这两点你要搞明白了,其他事情就都是小事了。”   祝十安自然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祝寿光笑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是白说一句罢了。”   “我知道您操心祝家,您放心吧,我可以跟您保证,至少在我手里时,祝家会越来越好。”   一个人能不能让人信任不是在于年纪,而是在于她办事是不是靠谱。祝十安年纪虽轻,但在祝寿光眼里,她是非常靠谱有担当的人,她既然愿意保证,祝寿光肯定信她。   对祝十安深信不疑的不止是祝寿光,还有何载明、吕雯夫妻。   何载明前几日去市里开会时就知道上面即将要有大动作了,这个大动作将彻底改变时局,那些被压着的人,借着这次改变的东风,大概很快就会起势。   何载明仔细想了两天,他既想了自己,又把认识的亲朋好友在心里想了一遍,他得出一个结论,跟他扯得上关系的人中,最有希望乘风而起的就是祝家了。   何载明私下跟媳妇儿讲:“我当初要是被派到南江县当县长,肯定能抓住这次改革的东风做出成绩来,以我现在的年纪,还能往上走一步。”   真是可惜了。   吕雯说:“老何,不是我看不上你,当时你能来镇山县当县长都是捡漏了,南江县可不是镇山县。”   南江县是长江沿岸重要的县城,如今又规划了铁路,等铁路建起来后,南江县城了水陆交通枢纽,县变市也不难的。   “唉,机会就在眼前,偏偏错过了,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现在这位南江县的县长是去年六月上任的,他到任后重点主抓的工作就梳理南江县境内水陆交通系统,去年年底时他还专门写了工作报告交到市里去。那时候咱们还不明白,现在回头再看,人家去上任时就知道南江县会通铁路,这是提前做准备。”   吕雯笑说:“人家是早就被选中的人,知道这个你还觉得机会是你错过的吗?”   不是错过,是那个机会本来就不是你的。   话一说破,抱怨都觉得自己不配,何载明觉得挺没有意思。   南江县的好处是人家的,何载明只能尽力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一亩三分地里长得最壮实的苗就是祝家。   岳父曾经跟他分析过镇山县的优势,镇山县要想有点发展,祝家或许是个突破点。   八月时,祝家三个人拿到个体行医资格证就已经证明了祝家人在中医方面的本事。   九月,祝氏医馆开起来后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靠着一手好医术,短短时间内就让祝氏医馆的名声小范围传了出去。   祝家本就是有县志可查传承了上千年的家族,这个底蕴再加上祝家人的医术,完全可以成为打响镇山县的一个名号。   这事儿要是做成了,外头人提到镇山县不会再说是山里面偏僻的小县城,而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后续的发展规划何载明还没想好,有了大概想法后,他对祝家的关注更上一层楼,因此,吕雯看到市里送来的报纸后,才会给祝十安送一份。   吕雯送的消息没有白送,过了几天,祝家人送到县委办公室的二十多张临时营业证申请书就表明了,祝家很有规划。   除了祝家之外,县里还有几户人家递交了临时营业证,何载明开会专门传达了市里的文件精神,又当众表扬了积极主动搞发展的居民,还说临时营业证审批后没问题的话,会赶在年前发下来。   这场会议刘欣也参加了,刘欣下班回家跟族人们说了县委对临时营业证的态度,大家都满心期待着拿到证件那一日。   几天忙活下来,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号了,报名参加中医选拔的祝家族人们一大早出发去市里。   这次考试报名的中医很多,考试安排要按照流程走,两天考试考完,他们大概要等到三十号才能回来。   这些考试的族人一走,少了他们帮忙,医馆里这两日稍忙了一点。不过造成医馆忙乱的不是病人多,而是这两天天气好,愿意出门的老头老太太们又来医馆排队买点心了。   祝长芳看到刘大爷背着手就药柜这边瞎晃悠,祝长芳笑说:“您今天不开一张胃口不好的方子了?”   刘大爷大笑道:“我看大夫们也挺忙,我就不去给他们增加麻烦了。”   站在刘大爷后面的李婆婆跟祝长芳讲:“码头上卖包子油条的小子都喊着卖啦,你们学学人家,你们卖糕点就卖糕点嘛,没人管的。”   “李婆婆,你都说卖糕点,我们这里是医馆啊,您跑来医馆买糕点不合适呀。”   “那我去开一张胃不好的方子来?”李婆婆瞪眼。   “今天不用开方子。”祝长芳只能道。   “哎哟,我就说不用开方子嘛,你们省事儿我们也省事儿。”李婆婆笑着跟祝长芳打听:“今天做的都有什么糕点?”   “今天做了芝麻糕、山药红豆糕,一会儿大家排队购买,每人限买一斤,卖完即止。”   “上回我来买时限购两斤哦,现在怎么限购一斤了?”   “这是新规定啊,大家想多买糕点就再等等,等我们拿到营业执照后会开一家糕点铺,到时候就不限购了,欢迎大家多去照顾生意。”   刘大爷笑说:“早该这样了干了,开了糕点铺我们也不用来医馆挤。”   “糕点铺什么时候开?卖哪些糕点?我家小孙子喜欢吃八珍糕,多做点卖吧。”   “多做山药糕吧,我家那个小丫头喜欢吃山药糕。”   “那个什么照的,什么时候发?年前你们的糕点铺能开门吗?等过年时我想买两斤糕点走亲戚。”   “逢年过节送糕点又体面又实用,这个好啊。”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太太们围着祝长芳问来问去,祝长芳一张嘴都回答不过来,直到祝长坤端着刚出锅的点心过来,围着祝长芳的老人们一窝蜂跑了,都去买祝长坤那儿排队去了。   祝长芳这会儿口渴得慌,抽空给自己倒杯水喝了。   “掌柜的,来一斤糕点。”   “买糕点那边排队去。”   祝长芳抬头,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顿时笑了:“丁大……丁同志,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丁卯。   丁卯笑道:“那边的工作忙完了,我正要回单位,路过南江县顺便来三清巷一趟,给大姑娘送点东西。”   “送啥了?”   丁卯背着一个斜挎大包,他指了指包里的东西:“不知道啊,我也是帮人家带的,一直装包里没打开看过。”   祝长芳看了眼一诊室那边,说:“大姑娘这会儿还忙着,您恐怕要多等她一会儿。”   丁卯就是看到祝十安在忙才没过去打扰她,丁卯自来熟道:“给我安排一个房间休息吧,等她忙完了我再找她。”   “这个容易。”   祝长芳招手叫祝喜兰过来,跟她说:“丁同志是大姑娘的客人,大姑娘这会儿不得空,你送丁同志去主宅找凤孃。”   “哎,好嘞。”   丁卯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你们忙。”   丁卯抬脚跟着祝喜兰走了,没注意到祝十安远远看了他一眼。   丁卯在外面跑了小一年了吧,这个时候回来,行动组那边忙完了?   “祝大夫,我叫左香,是县医院祝长明祝大夫介绍我过来的,最近我一直头疼睡不着觉,他说针灸对我可能有作用。”   “我给你把个脉吧。”   坐在祝十安面前的左香看着二十五六岁,她双眼无神,眼下青黑,似乎很久没睡好觉了。   祝十安也以为她是睡眠不好,一搭上脉祝十安发现不对:“你最近几个月流过孩子?”   左香点点头:“六月份的时候怀上的,到十月份的时候满四个月了,肚子不见大,我家里人不放心,带我去县医院找医生看看肚子,医生检查完说怀的是死胎。”   “死胎引产后你感觉怎么样?从那时候起就睡不好了吗?”   左香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记得不太清楚好了。”   祝十安起身拉上诊室的帘子,叫她拉开衣裳:“我看看你的肚子。”   冬天衣裳穿得厚,隔着棉衣看不出什么,等病人把肚子露出来,祝十安看到缠绕在她肚子上淡淡的阴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大夫,我头疼睡不着觉跟引产的死胎有关系?”   “嗯,有点关系,不过问题不大,你去外面坐着等我一会儿,等我看完病人给你做个针灸,做完针灸情况会有好转。”   “好,听您的。”   左香离开后,祝十安在自己的私人病例手札中记录:死胎阴气不散损害母体,用金针拔出病根以除之。   上午看诊的病人中,有两个需要扎针,而且都是女同志。到了午休时间,祝十安叫两个病人去后面针灸室,祝喜兰忙跟着去学习。   祝十安扎针又快又准,她一般扎完就走,不会再调整针的深度位置。今天这个引产了死胎的病人不同,祝十安两次调整了针的深度,过了会儿又来加了两针。   祝喜兰仔细打量睡着了的病人,又悄悄摸了她的脉,怪事啊,睡眠不好扎针怎么会扎肚子呢?   祝秋掀开帘子瞧:“嘿,你在干什么呀?你把脉?这个病人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祝喜兰说。   “把脉把不出来?”   “嗯。”   “没关系,慢慢学呗,等咱们有经验就好了。对了,我来是跟你说,我刚才去看了午饭,今天中午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你先去吃吧,我要等着大姑娘来取针。”   “行吧,那我先去了,你快点啊。”   祝秋走后,祝喜兰又给病人把脉,她还是不明白,这脉象跟肚子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扎肚子?   扎肚子也就算了,大姑娘还调整了两次针,这是什么病?祝喜兰更不明白了。   到了取针的时间了,祝十安进来取了针,给病人盖好被子,祝十安一边收针一边给祝喜兰说:“快去吃午饭吧,这儿不用你守着了。”   “哦,好。”   祝喜兰出去,帘子放下来。   祝十安掐诀念咒,驱散附着在金针上的阴气,等阴气散了后才把针收到箱子里。   左香这一觉睡得沉,从中午一直睡到下午医馆关门,要不是叫她起来,她还能继续睡。   左香被叫醒时感觉全身好舒服,肚子暖暖的,这几天怎么睡也睡不暖的脚心也是热的,左香迷糊着说:“医馆的被子真暖和。”   祝十安顺手给她又把了一次脉,见她脉象正常了,就说:“家去睡吧,今晚上你肯定会睡个好觉。”   “多谢祝大夫。”   左香给了诊费走了,连药都没拿一包。   祝喜兰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等人走了之后她忙问:“大姑娘,那个病人是什么病?为什么睡不着觉要扎肚子?”   “扎肚子是因为她的病根儿在肚子里。”祝十安笑着摸摸祝喜兰的小辫子:“这个病例不好教你,下回碰到合适的病人我再教你。”   “好吧。”   医馆关门了,祝十安从后花园回主宅,她去客房找丁卯,丁卯没有在客房里,他在厨房里陪祝凤琴做饭闲谈。   “哟,大姑娘忙完啦。”   “忙完了,让你久等了。”   “确实等得有点久。”丁卯笑说:“既然这样,大姑娘晚上带我去山谷里转一圈,就当让我久等的赔罪吧。”   “你来镇山县是为了去看山谷的情况?”   “看山谷只是顺便嘛,我主要是帮别人来给你送礼,再来跟你讨点符箓。”丁卯笑道:“你猜,给你送礼的是谁?”   “朱槿,还是木彪?”   丁卯夸张道:“你真是能掐会算,这都被你算到了?”   祝十安翻了个白眼:“这用算?行动组里跟我有来往的就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中会给我送礼的,用排除法也能大概猜到吧。”   “怎么能是猜的呢,分明是你算得准。”   “你行了啊,别拍马屁了。”祝十安问他:“木彪家的祖传法棍丢失后,听说你们在查各个门派的法器保存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情况不好也不坏吧,我们联系的那些玄门中人,他们的法器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当然,也有因为各种原因弄丢了的。”   说到法器,丁卯去房间把礼物拿来送给祝十安:“长的那个木盒子是木彪送你的,短的那个木盒子是朱槿朱组长送的,说是为了感谢你对行动组的帮助。你快看看,他们送的什么。”   祝十安打开木彪送的谢礼一看,大拇指粗的棍子,棍子上阴刻着法咒,这棍子一看就跟排工走江时用来镇压江中邪祟的破水法棍很像。   丁卯瞅一眼:“咦,不如木彪那个传家宝好。”   “你也说那是人家的传家宝。”   丁卯催祝十安:“快看看朱组长给你送的啥。”   祝十安的手摸到木盒,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生出来一股亲切感,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摆着一根桃花簪,祝十安一下愣住了。   这是上辈子大师姐及笄时师父送她的簪子,簪头上还刻着她的道号飞云。   丁卯认出了这个簪子,啧了声:“这不是上回我们从熊山古墓地带回去的东西么,朱组长就送你这么个玩意儿?跟你送行动组的符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朱组长小气了哈。”   “熊山古墓?”   “是啊,在湖北那边,那个古墓小虽小,里面陪葬的都是法器,也是奇了,我们都猜测那个古墓的主人生前应该是玄门中人。”   祝十安握紧簪子,难道师姐最后陨落在熊山?   那她必须走一趟。 [40]第 40 章:忠告:千万别跟大姑娘比,比不过   祝十安跟丁卯打听熊山的事,丁卯挠挠头:“怎么说呢,那个地方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   “熊山那里以前应该是个古战场,里面不仅有古墓,还有残存的法阵。那些法阵很厉害,李道长说,绞杀了整个村庄上百口性命和中部行动组的法阵原是用来弑神的。”   弑神?祝十安心里一震,熊山肯定跟那场大战以及太一门有关联。   丁卯叹气:“熊山深处原本有一个村庄,那个村庄里的人都靠采药为生,原本住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触发了法阵,那么多人命就折在里面了。幸好李道长阵法修为不错,那个法阵也只是个残阵,要不然,李道长和我也要死在里面。”   “听说李道长受伤了?”   “嗯,李道长为了破掉那个法阵用了血祭,伤到了根本,身体比以前差了很多。”   丁卯忍不住唏嘘道:“以前我觉得我们丁家靠符箓也能站住脚,阵法不行就不行吧。那次从熊山回来后我算是知道了,懂阵法的大师轻松就能碾压我们这种符箓派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符箓修到顶也很厉害。”   “你说的是修到顶,我认识的所有玄门人士根本就没那个本事。就说我自己吧,在你眼里我好像不怎么样,但是小爷我在玄门中也算炙手可热的实力派选手。”   祝十安笑着鼓励他:“初步具有实力,以后再接再厉。”   丁卯身体往椅子上一仰,双手放在咕咕叫的肚子上,幽幽地仰头望天:“咱们玄门鄙视链怎么说的,学奇门遁甲的看不上学符箓的,学符箓的看不上搞巫术的,搞巫术的看不上占卜算命的,占卜算命的看不上学功法和炼丹的。唉,这个鄙视链还是有点道理。”   “在我这儿,巫术要排在符箓前面。”   丁卯不服:“巫术凭什么排在我们符箓派前面?西南那几个年轻一代的巫师谁打得过我?我比不过你这种会阵法的就算了,那些巫师还想压我一头?做梦!”   祝十安淡淡一笑:“那是你没碰到厉害的巫师,巫师通神你知道吗?”   “通神又怎么样?哪门哪派祖上没富过?现在我们符箓派就是比西南那群巫师厉害,不允许反驳。”   祝十安不搭理他。   真不反驳了,丁卯还不乐意,他说:“我现在允许你反驳我一下,你说,在你心里哪个巫师比我厉害?”   祝十安正要张口,丁卯又连忙说:“我说的跟我同辈的人,你可不要用那些老巫师来压我。”   祝十安笑着摇摇头:“你厉害,行了吧。”   丁卯轻哼,他觉得自己还行吧。   祝十安其实认识的巫师不多,不过她的大师姐有巫师血脉,是太一门内最厉害的巫师,她曾亲眼见过大师姐用九霄弑神阵咒杀过一个半神。   祝十安没有巫师血脉,轻易驱动不了九霄弑神阵那种顶级法阵,但她自己在阵法上的修为也是顶级的,熊山那里究竟是不是大师姐最后陨身的地方,她只要一看便知。   祝凤琴在灶房窗边喊:“别扯闲话了,洗洗手吃饭了。”   丁卯起身道:“我来端菜。”   祝凤琴笑道:“不用端,冷飕飕的天气,菜端出去就凉了。厨房里有桌椅,咱们就在厨房吃。”   “那感情好,厨房里吃饭也暖和。”   丁卯不拿自己的当外人,自己去厨房舀热水倒盆里,他笑说:“祝大师,您先请。”   祝十安挽起袖子洗手,随口问他:“熊山怎么走最近?”   丁卯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你想去?我劝你可别去,熊山里面以前残存下来的法阵多着呢,一不小心着了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们连熊山里面的古墓都敢挖,还怕里面的阵法?”   “废话,我们找到的那个古墓在熊山入口处,熊山里面谁敢进去?古战场附近太危险了,行动组怕不知厉害的采药人误入,还专门派人在进入熊山的几条路上设置了路障。”   “我一定要去看看呢?”   丁卯说:“一定要去的话,你最好跟行动组打个招呼,你要是死得不远,行动组还能给你收个尸。”   祝十安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说话可真难听。   祝凤琴催:“你们说什么呢,快点过来吃饭。”   “哎,来啦。”   冬天的天色黑得早,吃了晚饭洗漱后祝十安就在床上躺下了,被窝还没睡暖和,祝十安就察觉到山谷里有动静。   祝十安起身穿衣裳,小白这时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主人,山谷里有阴兵,今天还来了个鬼将,看起来比上回中元节的那个鬼将还厉害。”   “来就来吧,怕什么。”   穿上棉衣,祝十安取了挂在墙上的桃木剑,把符箓和镇魂铃揣怀里就开门出去。   祝十安才走到大门口,丁卯听到动静跑出来:“带我一个。”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吗就带你一个?”   丁卯指着她手上的桃木剑说:“这还用问?”   “行吧,那就一起去。”   推开门出去,张惠家的大黑狗站在门外摇尾巴,小白一下溜到大黑背上。   丁卯啧啧称奇,镇山县这个地方还真产灵物啊。   冬天的夜晚本来就冷,两人一宠走到山谷里,夹杂着阴气的寒风更加阴冷入骨,丁卯冷得直骂鬼:“大晚上的闹什么幺蛾子,真是死了也让人不安宁,怪不得投不了胎,只能在这个破山谷里打转。”   三清太极法阵里那个黑脸黑眼的鬼将透过法阵瞪着口出狂言的丁卯,祝十安确定,这个鬼将确实比中元节时撞上的那个鬼将更厉害。   祝十安亮出桃木剑,心道:正好,我的修为最近又有长进了,今天就来试试谁更胜一筹。   大黑身体前倾,汪汪叫了两声,作出饿狗扑食状。   “准备好了?”   丁卯没懂,什么准备好了?他脑子还没明白,祝十安撕开法阵一角冲进去,身体却条件反射地作出了反应,竟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   “我他妈的!”   丁卯冲进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这时候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在阴兵扑上来之前,他握着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护住自己往后退。   法阵已经关上了,他那点本事根本出不了法阵,除非祝十安带他出去。丁卯一咬牙,只能且战且退,眼睛疯狂地寻找祝十安在哪里。   祝十安没有动用符箓,只拿硬功夫跟那个鬼将拼。   一人一鬼交上手,鬼将释放的阴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缠绕着祝十安,祝十安一跺脚,掐诀金光咒炸开阴气,脚踩罡步刺向鬼将要害,鬼将并不躲开一个猛冲上前,祝十安反身让开,错身瞬间一个横扫斩断了鬼将的身体,鬼将身体瞬间化成阴气散开。   好机会!   不等鬼将再凝聚好身形,祝十安以自己身体为半径,凌空掐诀束缚住鬼将不让它退开,趁它阴魂不稳的这一瞬——   “三清入府,万鬼伏藏,太一降身,斩邪灭踪!急急如律令!”   普通的灭鬼咒被祝十安使出来,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灭一个鬼将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亲眼看到那个鬼将被咒杀得干干净净,一缕阴魂都没留下,丁卯眼睛都瞪圆了。   “我勒个三清祖师爷啊!”   怎么他用灭鬼咒的时候就没这个效果?简直没天理了!   她想杀谁就杀谁,祝十安这哪里是求神,分明是祖师爷站在她身后,随时随地帮她打架。   “汪汪汪!”   丁卯愣神的这么一瞬,三个阴兵已经戳到他脸上了,丁卯吓得忙躲,这么近的距离根本躲不了,丁卯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时,大黑一口一个阴兵,救了丁卯的小命。   吓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没干呢,丁卯不敢再松懈,为了护住自己的小命,拿着桃木剑当大刀使,砍完这边砍那边。   “汪!”   “哎哟,狗哥别骂,我努力了哈!”   大黑亮闪闪的狗眼瞅着丁卯,看他好像真在努力,它几个跨栏式奔跑冲到祝十安面前。   “嗷呜~”   大黑扭扭屁股往祝十安跟前凑。   “咱们走吧。”   “嗷!”   鬼将死了,剩下的这些阴兵成不了气候,等到天亮时候也就散了。   丁卯一边杀鬼,一边还要盯着祝十安,生怕祝十安跑了不带他。   丁卯扭头看到祝十安要走就忙跟上去,法阵的生门一开,他脑袋一缩,头一个蹿了出去。   冲的太猛没站稳,丁卯原地滚了两圈才停下,他再站起来时,腿脚都在发抖。祖宗哎,差点就死在这儿了。   祝十安笑说:“丁大师,这点阵仗就吓到你了?”   “那可是鬼将!鬼将!鬼将可以直接生吞生魂的你不知道?”   反正他在祝十安面前也没什么形象了,他一屁股坐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后怕:“哪儿来的阴兵这么厉害,刚才我要真被那三个阴兵戳到,肯定必死无疑。”   “放心,只要你没有死在当场,这种程度的阴气入体我都能救。”   丁卯看她说:“你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就敢进去跟鬼将干仗!”   “鬼将而已,怕什么!”   丁卯说:“这个地方太阴了,就算有法阵镇着,山谷里积攒的阴气太重,万一哪天露出来一点,镇山县也就完了。”   祝十安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她也担心,怕阴气还没有冲破山谷的挡风过穴煞,却反而惹出大乱子来。   “你们行动组手里不是收集了很多法器吗?有适合做镇物的没有?”   “那肯定有。怎么,你想封住山谷里的阴穴?”   “嗯,先封住吧,不让鬼将和阴兵再来。”   祝十安一直放任不管,一是想给自己留个练手的地方,二是想等白有钱来了问他地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有钱现在一直躲着她,她招魂白有钱都不来,她也就不想等了。   再有,她想去熊山一趟,她若是不在镇山县,山谷里出事没人能处理,她不放心,还是弄个镇物压住她才放心。   丁卯拍拍屁股站起来:“这事儿交给我,回头我给行动组打报告,尽早把镇物给你送来。”   镇山县这个极阴之地比丁卯想象的还危险,要不是有祝十安一直盯着,只怕早闹出事了,保不准镇山县就是下一个熊山。   事情暂时解决了,两人从山谷回去。   丁卯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镇物只能管一时,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阴煞之地的问题,最好在这儿建一座城皇庙。”   人间的阴兵阴魂本就该城隍管。   “修庙容易,关键是请得来阴神管事儿吗?”   丁卯叹气,祝十安说得对,人间哪里还有正神,全是邪神鬼怪。   两人回到三清巷,丁卯跟祝十安说:“我收回晚饭时说的话,以你的本事想去熊山问题不大,你想去闯就去吧,顺便搜罗一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   “那你给我一张去熊山的路线,熊山内部的地形图你有的话也给我一张。”   “这个好说。”丁卯讨好地冲祝十安笑:“祝大师要是拿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想着一点我们哈。”   祝十安好奇:“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怎么会没有好东西?熊山外围的古墓里都找出来那么多法器,熊山里面的好东西肯定更多。”   丁卯暗自猜测,熊山里面以前肯定发生过玄门大战,所以才会遗留下那么多要人命的残缺法阵。   那种程度的大战肯定会死人,祝十安只要有本事从熊山活着出来,从那些陨落的大佬身上也能扒拉到几件厉害的宝物吧。   祝十安听丁卯说完,笑了笑,丁卯说不定还真猜对了。   “汪汪!”   大黑冲祝十安叫了两声,祝十安知道它的意思:“回去吧,今晚上辛苦你了。”   大黑又汪了一声,这才回自己家去。   丁卯热情地摆摆手:“多谢狗哥刚才救我性命,狗哥慢走哈。”   祝十安嫌弃道:“你也是真有出息,竟然要靠大黑救你。”   “瞧瞧您这话说的,我难道不想大杀四方吗?这不是没那个能力,做不到嘛。”   丁卯认怂认得贼快,祝十安都不好说他。   祝十安不搭理他,丁卯又忍不住开口问:“祝大师,我想知道究竟是你厉害,还是你们祝家家传本事厉害?”   “当然是祝家家传本事厉害。”   “呵呵,我不信,要是你们家的家传厉害,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们祝家出过厉害的大师?”   “那我厉害?”   这个回答丁卯很满意,但满意不代表他乐意听,他暗搓搓地刺祝十安:“你们祝家人丁不旺,叫你这么厉害的本事找不到传人,也是可惜哦。”   祝十安说:“我收了弟子的事儿你不知道?”   “你收弟子了?”丁卯惊讶的语调都扬起来了。   祝十安一副云淡风轻的大师做派,矜持地点点头:“收了,前些日子他靠自己悟道成功,才办了收徒仪式。”   “靠自己悟道成功?”丁卯激动得破音了。   “对了,他今年才八岁。”   “八岁?才八岁?”   丁卯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要么就是祝十安在胡说。   “我不信!”丁卯有点疯了。   祝十安嘴角微翘,果然,炫耀这事儿,还是要找听得懂的人显摆才有意思。   祝十安心里爽了,丢下丁卯回后院休息去了。   丁卯静静站在那儿怀疑人生,怀疑他们丁家的血脉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大的比不过,小的他也比不过呢?   小白趴在门墙上看丁卯发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顺着墙根也溜了。   丁卯的道心有点碎了。   丁卯暂时不想看到祝十安,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祝凤琴告别,走了。   祝凤琴不明白丁卯为什么走那么快,祝十安起来的时候她还说呢:“早饭都没吃就走了,怎么这么急?”   祝十安笑了一声:“可能是有重要的事忘了吧,您别管他。”   丁卯只是祝家的客人,走了也就走了,自家的人就不一样了。   祝凤琴提醒祝十安:“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今年来咱们家拜年的族人亲戚肯定很多,你那个平安符多准备着,人家来求时你好给人家。”   “也不是谁求我都给。”   “管你给谁不给谁,总之你要准备着,别到时候要用的时候没有。”   “好,我抽空多画一些存好。”   这时祝十安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给行动组的符箓本来要交给丁卯带走的,丁卯说走就走也没问她要。   丁卯走得匆忙也没想起符箓这事儿,都第二天了,他人都快到西南行动组总部了,才想起把符箓忘了。   这时候也不能再回镇山县拿,丁卯回到西南行动组总部,写了信让信鸽送到望云寺,请明觉大师去祝十安那儿拿了符箓,通过行动组的路子给送过来。   这一来一回又几天过去了,十二月都过完了,祝家去市里考试的中医都回来了。   祝家去了二十四个中医,二十四个人都通过了考试,以后他们就是官方认证的老中医了。   这么多合格的老中医齐刷刷站在医馆门口,一起拜谢祝寿光、祝寿信指点,那场面,别说祝家人,就是来医馆看病的病人瞧了也觉得振奋人心啊。   “祝家不得了哦,以后祝氏医馆的大夫比县医院还多哦。”   “这些大夫不会留在医馆的,听说这次通过考试的大夫都要去医院上班。”   “去哪家医院?”   “不知道,大概就是咱们周围几个县的县医院吧。”   “要是我,我肯定不愿意跑那么远去其他县县医院上班,祝氏医馆越来越好了,肯定还是在自家医馆里坐堂更好。”   围观的众人小声议论着,这时,听到消息的何载明带着镇山县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来了,二话不说先拍个照,这都是以后宣传镇山县的第一手材料啊。   何载明热情地一一跟这些大夫握手寒暄,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对以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   这一批大夫年纪最大的不到五十岁,年纪最小的才二十五岁,都是正当年的年纪,这些都是人才啊。   领头的祝长德代表祝家这些大夫跟何载明道谢,感谢县委对他们的关心和爱护,两人笑着握手,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在这一幕。   面子活儿这边刚做完,县医院的李院长这才匆忙赶来,他可听到消息了,祝家这一批大夫中有三个是分到县医院的。   何载明站在祝氏医馆的牌匾下看到李院长来了,忙笑着喊他过来,扭头跟拿相机的工作人员说:“再给我们和李院长拍一张。”   李院长忙整理好衣裳,站得板板正正地跟祝家这些大夫、何县长拍了一张。   拍完后,李院长忙笑着问:“请问谁是祝长德、祝浩、祝和田啊?”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站出来,祝长德微微笑着道:“李院长,我们三人被分到县医院工作,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哈哈哈,这个好说,欢迎你们来县医院工作。”   镇山县的县医院缺大夫缺了好几个月了,李院长一直问上面要人,一直没要到,好不容易上面搞了个中医选拔,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李院长早就知道祝家有二十多个人要去考试,以他对祝家人的了解,若不是有考中的希望,肯定不会报名,他猜祝家这次肯定会有不少人考中。   考试前李院长就已经托人帮忙往市里递话,这次选拔出来的祝家人一定要给镇山县县医院留几个。   市里也明白李院长求大夫心切,给了他一句准话,说只要有大夫愿意来镇山县,肯定给分配过来。   这次选拔考试,说的是考中了就会分配工作,但实际操作起来肯定不能一刀切,还是要问本人的意见,综合考虑。   镇山县偏僻,考完试后愿意报名来镇山县的大夫只有祝长德三人,有这三个人李院长也不嫌少,毕竟,祝家人是本地人,他们留得住,不像外来的大夫,工作一段时间后觉得在这儿没发展,转头就跑了。   李院长热情地跟祝长德三人介绍县医院的待遇,别的不说,只要他们来就给他们分房子。   县医院今年走了不少人,空出来的房子多着呢,多到还有得选。   李院长跟祝长德他们说话的时候,祝长丰把何县长请到医馆里坐,跟他打听临时营业证的事。   何载明说:“这件事我们也很关心,第一批申请临时营业证的资料已经送到市里去了,市里审批没问题的话,咱们县委这边立刻就能发证。”   旁边有个病人好奇问道:“咱们县的铺子开业还要问市里?”   “政策这么要求的,我们也没办法。”何载明笑说:“也不麻烦,快的话这两日就该有结果了。”   市里已经发过函了,县里发临时营业证原本是不用再问市里意见的,不过这个政策不是才开始试行么,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县委这里担不起责任,跟市里请示一下大家都安心。   何载明看了看几个诊室,没见到祝十安,祝长丰笑说:“今天大姑娘休息。”   何载明这时才想到,人家跟他这个兢兢业业上班的县长不一样,人家上四天休息三天。   唉。   没见到祝大师算了,事情办完了何载明就带着秘书走了。   何载明一走,祝家的大夫们进去医馆帮忙,围观的众人没有热闹看,都散了。   考试回来的这些大夫都是有证的,他们现在也能光明正大地在医馆坐堂开方,还在排队的十几个病人都去排他们的队,不过半个小时就给这些病人看完诊,抓了药送走。   李院长还没走,他跟祝寿光在后院喝茶,他羡慕道:“寿光叔,现在你们祝氏医馆比县医院还风光哦。”   听了这话祝寿光自然是得意的,他笑道:“别说现在,就是以前的时候,原来没有县医院,咱们县一共十几家医馆,谁能比得过祝家?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碰到不会治的疑难杂症也要来我们祝家请教。”   李院长嘴硬不承认:“那会儿我才几岁的年纪,哪里知道这个。”   祝寿光指着李院长笑:“你小子,小时候说话就是这么讨人嫌,三岁看老,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李院长忍不住笑:“我记得我小时候跟我爷爷来祝氏医馆,您还给我糖吃,夸我机灵,可没说过我讨人嫌啊。”   祝寿光笑着摇摇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李院长提起茶壶给祝寿光添茶,问道:“祝氏医馆以后要继续做大?”   “再大又能有多大?一家县医院,一家祝氏医馆,以后说不定那几家也要挂牌行医,咱们县就这么多人口,有这么多医院医馆已经够了。”   “你们家培养的中医以后会往外放?”   “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放了,二十四个大夫,以后在医馆坐堂的只有四个,你那儿县医院有三个,其他十七个大夫都去了市里和外县。”   祝寿光把话挑明了说:“凭良心讲,你把县医院管得不错,你不用担心我们祝氏医馆起来了,就把县医院压下去了。”   李院长哭笑:“您老说话这么直接,叫我可怎么接话。”   祝寿光拍拍他的肩膀:“不说县医院了,我问你,你们李家以后就不开医馆了?”   “想开,但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李院长怅然道:“您是知道的,我学医学的一般,小时候爷爷一心培养我当掌柜。可掌柜顶什么用啊,开医馆最重要的是要有能撑门面的大夫。现在我们家要是想开医馆,只能指望我大哥顶门立户,我大哥说他一个人顶不起来,接不住李家的牌匾。”   看到祝家越来越好,李院长不得不承认,李家确实没落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沉默半晌,李院长淡淡道:“别钻牛角尖,往宽的地方想,也不止我们李家,咱们县其他几家开医馆开药铺的,我看也难起来。”   只有祝家是这个例外。   祝家能成为这个例外,祝家能起来,靠的是家底子厚,靠的是族人团结,靠的是有祝十安这个能担事儿的家主。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来,有的人能乘风破浪,有的人和家族淹没在洪流里再也冒不了头,都正常。   只是,被淹死的那个人那个家族和自己有关,心里的难过还是难以抑制。   李院长仰起头,眨了眨眼,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   祝寿光说:“李小子,跌倒了不怕,爬起来就是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自己没天赋,你儿子也不行,这不是还有你孙子么,孙子不行还有重孙,以后说不定就培养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   李院长忍不住笑出了声:“借你吉言了。”   祝家多了二十四名官方认证的老中医这件事,在县里引起的轰动不比祝氏医馆开业小。   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祝家人自己也要热闹一番。   因这些大夫这两天就要去各自的医院报到,喜事要抓紧时间办,祝长丰问过祝十安后,下午医馆关门时就挂上了家中有喜,明日歇业的牌子。   医馆歇业一天,祝家人只要有空能回族里的都回去了,祝十安当天晚上没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坐船回的祝家村。   为着这二十四个大夫,祝家今天要开祠堂祭祖。   祝十安到村里时离祭祖还有一会儿,祝十安在祠堂外的院子里坐着,村里的族人们都围了过来。   “大姑娘,你看看我这个小孙女,看看这孩子好不好。”   祝十安听到人喊她,才转头孩子就塞她怀里了,她赶忙抱着。   老太太冲祝十安笑:“这是我的三孙女,我儿子儿媳生了两个小子后才得了这个孙女,我瞧着我这孙女哪里都好,您瞧是不是?”   这是专门来祝十安跟前讨吉祥话的。   祝十安抱着这孩子瞧,小拳头握紧了举在耳朵边,小姑娘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这孩子几个月了?”祝十安摸摸孩子的额头,这额头长得好。   “三个月零八天了。”   祝十安笑着问:“这孩子不爱哭吧,睡觉应该也睡得好吧。”   老太太忙点头笑道:“大姑娘您慧眼如炬,我这孙女不爱哭,睡觉也睡得香,可乖巧了,左邻右舍都说这孩子是生来报恩的。”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这孩子的魂很壮实,不容易被吓着,能吃能睡身体好,自然不爱闹腾。   祝十安把孩子递给老太太,笑道:“好好养着吧,是个好孩子。”   “哎,您说的话再没有错的。”   这个孩子送回去,又一个孩子塞祝十安怀里,这个孩子一岁多大,乖乖地坐在祝十安怀里也不哭,专心地扯自己脚上的袜子,拦都拦不住。   孩子的妈笑说:“我家这个小时候爱哭爱闹,今年倒是哭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   “或许有这个原因吧。”祝十安笑问:“族里每天熬的汤给孩子喝吗?”   “喝,除了您不在家里那段日子没得喝,其他日子只要族里熬汤了,我婆婆一定会去端碗汤回来。”   “那就好,让孩子多喝一点,对他有好处。”   “哎,我记下了。”   祝十安被一群女人孩子们围着叽叽喳喳说话,怀里的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等到祭祖开始了,祝十安才松了口气,赶紧离开。   祝凤琴刚才去村里跟人换红苕粉条去了,祝十安领着二十四个大夫祭完祖她才回来,祝凤琴看她衣裳搞得全是褶子,忙帮她扯了扯衣裳,随后又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   祝长芳大笑一声:“凤孃您刚才不在没看见,大家都把孩子往大姑娘怀里塞,可不是沾上一身奶味儿么。”   “原来是这样。”祝凤琴看祝十安叹气,就笑道:“大家打心里敬着你,要不也不会这样跟你亲热。”   祝十安自然知道,只是从没短时间内抱这么多孩子,有点不适应。   祝凤琴说:“你别在这儿站着,去跟大家说说话,一会儿吃了午饭咱们就回去了。”   “今天吃什么?”   “吃杀猪菜,为了今天祭祖,村里早上杀了三头大肥猪,你爱吃的红烧猪蹄儿、椒麻排骨、红烧肉已经在锅里炖上了。”   说话间,有人过来请祝十安了,祝十安跟凤孃说:“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请祝十安过去的是祝长碧,祝长碧今年三十二岁,她从小学医,医术很不错,也是这次的二十四名中医之一。   祝长碧是家中独女,二十岁时招了一个女婿上门,这些年里生了一儿一女,最大的孩子八岁,最小的孩子三岁,为着家里爹娘和孩子考虑,祝长碧没有选择去医院上班,而是选择留在祝氏医馆坐堂。   昨天下午时祝长丰就跟祝十安说过祝长碧家的情况,已经说好了,祝长碧在医馆坐堂,祝十安做主分一间院子的三间东厢房给他们家住。   祝十安边走边跟祝长碧闲聊,问她什么时候搬家?   “我爹娘说趁着今日人多,大家又得闲,今天下午就搬到三清巷安顿下来,明天我就去医馆坐堂。”   “你爹娘和孩子男人都过去?”   “嗯,现在冬日里农闲不用干活,我们家那位说,一家人陪我去县里住一段日子,等到开春再回村里干活儿。”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寿信爷家,寿信爷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祝十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男女老少都是大夫。   祝寿信对祝十安招手:“你快来,他们想请教你针灸的事,趁着现在人多,你快给他们讲讲。”   祝十安指着站在一旁的祝长明,笑说:“他扎针就扎得非常好了,有他在问他就行了,哪用得着问我。”   祝长明谦虚地摆摆手:“跟大姑娘比起来我差远了。”   即将去市医院上班的祝阳晖笑说:“祝长明扎的针跟咱们都是一脉相承的法子,我们请大姑娘来,肯定是想见识一下大姑娘的独门绝技。”   “你们学的是祝家的家传,我学的也是祝家的家传,说起来我跟你们也是一脉相承,没什么特别。”   祝寿信不耐烦听:“大姑娘快过来给这老头儿扎两针,给他们开开眼界就完了。”   祝寿信嘴里说的老头,族里小辈要喊他三爷爷,他跟祝寿信是一个辈分,两人年纪也相当,三爷爷今年七十多岁了。   三爷爷躺在躺椅上,一双麻痹的腿平放在矮桌上,双手放在腹部,一副安详模样:“我这腿是老毛病了,屋里的这些学医的小子丫头都扎过我的腿,大姑娘还没扎过,今天正好补上。”   祝十安忍不住笑:“我连您什么病都不知道,不能瞎扎呀。”   “那你来把个脉吧。”三爷爷伸出一只手摆在桌子上。   “行。”   祝长碧连忙给祝十安端来一张椅子,祝十安坐下后给老爷子把脉,观察他的脸色,问他腿上的毛病多久了,之前又是怎么治的。   应该是有很多人问过三爷爷这个问题,祝十安只问了两句,他不歇气地说了十多分钟,屋里的谁给他开了什么方子,管他什么喝的、抹的,还是扎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爷爷最后说到祝寿信:“这个老东西开的药方最臭最苦最难喝,我叫他加点甘草进去调个味儿,他偏不,还说加了甘草会坏了药性。哼,我看他不是怕坏了药性,他就是想整我。”   祝寿信冷笑:“说瞎话前你不动动脑子?你看看你吃的那些药多贵,我吃多了撑的才拿那些好药材整你。”   “那说不准呢。你现在老了老了越发会装模作样了,让小辈们都以为你是个宽厚的长辈。哼,只有我知道,你小时候就是个记仇的性子,老了也改不了。”   “哼,看你白长了一双腿走不了路,我不跟你计较。”   祝长明、祝长碧这些年轻一辈的都低下头偷笑。   祝十安听完三爷爷一通话,她说:“您这病大家诊断的没错,确实是风寒湿痹造成的不良于行,大家给您开防风汤、鸡鸣散、独活寄生汤,虽然偏向略有不同,但都是从祛风、散寒、除湿、清热宣痹这些方向去治,方子都没错。”   三爷爷笑问:“方子没错,怎么就治不好?”   “您这病,说一句积重难返也不为过,治的路子虽然都对,但是太轻了,没治到根上。”   “你说怎么治根?”   “用针灸吧,火苗针法。”   祝寿信忙说:“他都这把年纪了,本来体内的气就不如年轻人足,用火苗针法引气下行冲击麻痹经脉只怕不够。”   “够的,不够我再给他添点。”   在场的人都没明白,添点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气不够用,还能从外面给添点气?引气入体?   祝十安肯定地点点头,可以做到的。   “去抬一张床来,要让三爷爷趴着行针,衣裳和长裤脱了。”   祝寿信屋里就有简易木床,是备着给病人针灸时用的,祝长德、祝长明俩去把床抬过来。   其他人去端了火盆来,把屋里熏得暖暖的,别把三爷爷冻着了。   一切准备就绪,祝十安拿了一副金针,软软的金针在她手里特别听话,一针扎下去,或提或插,轻重自如。   祝十安的针从脊柱两侧的穴位往下延伸,穴位大家都认得,引气往下大家都知道,但当针扎到腿窝委中穴,三爷爷突然喊疼。   祝长明一个跨步上去捏着三爷爷的脉,祝长明惊了,三爷爷弦而缓的脉象这会儿摸着竟变成了阳脉,急促、宽大如波涛一般强盛。   祝长德挤开祝长明:“让我也摸摸。”   三爷爷两只手都被捏着,三爷爷嘶嘶喊疼:“轻点轻点。”   祝十安说:“轻不了,轻了就冲不开麻痹的经脉了。”   随着针继续往下扎,祝长德感觉到三爷爷的阳脉更加明显,年轻人也不见得有这样壮实的脉象。   三爷爷忍着疼,过了会儿,他脚趾头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观察的人连忙大喊:“三爷爷脚动了。”   三爷爷此时热得满头大汗,脚趾头不自觉又动了一下,嘴里还喊着:“好了没有,真他娘的疼。”   “再等五分钟。”祝十安动了一下针,这个小动作反应在脉象上就像迎头打来一波浪。   这就是气啊!   正摸着三爷爷脉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很遗憾,怎么自己就没继承了家族天赋呢,他们要是入了道,想必给病人针灸时也能像大姑娘这样自如。   五分钟后,祝十安取了针,三爷爷坐起来腿就能动了,抬起来,放下,站在地上还能走两步。   啧!厉害啊!不是自己亲眼见到都不敢相信。   三爷爷走了两步,回头就骂:“祝寿信,你个庸医,大姑娘扎一回针就行了,你给老子治了这么些年,老子还是一到冬天就走不动路。”   祝寿信可不背这个锅:“大姑娘是大姑娘,咱们是咱们,碰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是你命好,碰不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碰到我了,那也是你运气好。”   “呸,碰到你算我倒霉。”   两个老头儿又吵起来了,祝长明几个年轻人忙拉住他们,又给三爷爷把衣裳拿过来赶紧穿上,嘴上还哄着。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这话真是没说错。   祝十安写了一张药浴的方子,又写了一张药方交给祝长碧:“抓了给三爷爷。”   “好,一会儿我就去。”   三爷爷一步一步地走到祝十安面前,笑着问:“我这就算好了?”   “还不算好,隔三天扎一回针,您还要再来找我扎两次才行。”   “行,今天下午老头子跟你去三清巷,等我的腿治好了再回来。”三爷爷指着祝寿信:“这几日我就住你屋里。”   “我才不跟你住,自己找房子去。”   “我偏要。”   “不给!”   唉,这又吵起来了,这里没她的事儿了,祝十安转头走了。   两个老头吵完了,祝寿信抽出空来跟祝长明、祝长德、祝阳晖这些年轻人说:“今天开了眼了,心里面要记住我以前教你们的话,好好学你们的医,跟自己比,也可以跟别人比,就是别跟大姑娘比,她走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比不了。”   祝长德他们已经服气了,命不同,确实比不了。   三爷爷语重心长道:“你们出去当大夫要好好干,别畏难,碰到疑难杂症实在治不好,家里还有大姑娘在,她还能给你们撑腰,知道不。”   “我们都知道了。”   祝十安露了一手,给祝家的大夫们开了眼界,也给他们增加了许多信心,祝家有大姑娘在,外出行医总比别的大夫多几分底气。   从祝十安的角度来说,有了祝家这些大夫到医馆坐堂,也给她省了事儿,她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   腊月十九,行动组给她送来当作镇物的法器到了。   处理好山谷里的阴兵,过完年她正好抽空去一趟熊山。 [41]第 41 章:三清巷的热闹   连着两日阴天,镇山县上空积攒的乌云色黑如墨,就算不会看天象的人也知道,今晚上不下雨,明天早上肯定也会下。   祝凤琴在厨房外面的石桌上晒了一簸箕红辣椒,那簸箕大,端进端出麻烦,祝凤琴这几日只在簸箕上遮了块打补丁的破布,免得夜里下霜打湿了还没晒干的辣椒。   今天不行了,今天一定要把簸箕收到屋里放着才放心。   晚饭后,山谷里起了夜风,祝凤琴忙叫祝十安过来搭把手,两人一块儿把簸箕抬到杂物间里放着。   祝凤琴抓了把辣椒攥了攥:“还没干呢,不过也差不多了,明天若是不下雨,摆出来晾两三日就能晒干了。要是明天下雨,做完饭后把辣椒放在灶台上烘干也成。”   祝十安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道:“也不着急嘛,您要是再想晒干辣椒,等到过完年天气好的时候再晒吧。”   “开春后可难碰到好天气哦,春雨淅淅沥沥下一个来月,肉厚的红辣椒还没晒干就长霉了。”祝凤琴说:“你懂个啥,不用你管我的事,你等着吃就行了。”   祝凤琴推她出门,反手把杂物间的门锁起来,祝凤琴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说你,自从祝长碧几个人去医馆坐堂后,你好些日子没有早起去医馆了,你一天比谁都得闲,怎么还不如之前日日早起去医馆坐堂有精神?”   “我现在既要教徒弟,还要管我自己的一堆事,且忙着呢。”   看她一个接一个打哈欠,直冒眼泪花,祝凤琴也不说她了,心疼道:“别那么忙,你想干什么慢慢干呗,着什么急?”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您就别念叨我了。”   到了祝十安房间外面,祝十安摆摆手:“我睡去了。”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做了早饭给你放蒸锅里热着,你睡到自然醒了再起来吃早饭,我不催你。”   “好。”   进屋关门,昏黄的灯光下,窗边桌上胡乱摆着的阵法书堆了半张桌子,另外半张桌子上摆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半筐符箓。   小白乖乖地趴在脚踏板上看她,祝十安都没给它一个眼色,脱了鞋袜衣裳上床,脑袋躺枕头上就眯上眼了。   小白支起脑袋往床上看,吐了吐舌头,它今天过来本来想问主人要香火的,主人这么快就睡着了?   小白看了一会儿,终于死心了,甩着尾巴卷着灯绳一拉,屋里的灯就灭了。   半夜里,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湿冷的空气顺着门窗的缝隙跑进来,屋里比往日更冷了几分,小白也不趴在脚踏上了,爬到柜子那边,拉开斗柜的抽屉,盘到一堆黄纸中继续睡。   祝十安盖的是七斤重的棉被,也不觉得冷,夜里下雨反而更好眠,一觉睡到上午快十点钟才醒。   这个点儿,医馆那边早开门忙碌起来了,祝凤琴吃了早饭出门去食品站买完菜回来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今天巷子里各家得闲的人也不会往主宅这边来,都在自己家猫着烤火。   祝凤琴本来也准备生一个火炉子,刚把干柴架上,还没点火呢,就有人来敲门,说有村里的船来码头卖鱼,要买的话赶紧去排队。   “哎哟,天气好的时候不打鱼来卖,怎么偏偏选这么个雨天来卖鱼?又冷又湿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祝凤琴一顿抱怨,去屋里拿钱和装鱼的背篓。   张惠那儿也听到外面说卖鱼的事,她过来喊祝凤琴,看到祝凤琴背着背篓,笑着问:“这么大的架势,您这是打算买多少鱼回来?”   “多买几条,我想做点腌鱼放着。”   “做腌鱼也好,家里盐够吗?”   “够,前些日子腌腊肉时买的盐还剩不少。”   两人边说边走,路上又碰到巷子里其家要去买鱼的,大家一块儿过去。   祝十安睡醒了不想起床,没人催她,她就在床上躺着,躺到彻底清醒了,才坐起来揉揉脸。   “主人,饿饿。”   祝十安扭头看到小白那颗小小的脑袋上顶着一捆香,她笑道:“我专门用纸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这都被你找出来了,你的鼻子倒是灵得很。”   “想要。”   “想要也不给你,这把香我要留着过年祭祖时用的。”   “做新的。”   “新的做不了,最近没空闲。”   小白一个劲儿撒娇卖乖,祝十安不松口,它委屈巴巴地顶着香围着祝十安转。   “不可以哦,你再等等,等过完年我多做点香给你搭香塔,让你吃个够。”   “好吧,那我放回去。”   小白听话,乖乖把香放回柜子里。   “乖孩子。”   祝十安夸了它一句,摸摸它的脑袋,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给她留了早饭,一碗粥、两个水煮鸡蛋,一碟下饭的小菜,祝十安吃了饭把锅碗洗了,就去前厅溜达一圈。   宅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也不怕冷,坐在门廊上的椅子上,懒懒地听了会儿风声,雨声。   身体是闲着的,祝十安脑子不得闲,脑子里转着一个个高阶法阵,这些高阶法阵大半都是大师姐以前教过她的。   若是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熊山真的是大师姐陨身之地,丁卯说的熊山里面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法阵,应该都是出自大师姐之手。   静静地看着院子墙角的梅树,一朵黄蕊在寒风冷雨中轻轻晃动着,恍惚间,那花蕊瞧着就像振翅的蝴蝶。   大师姐说,阵法万变不离其宗,借势诛杀而已,不同的阵法区别在于借天地之势,还是借仙神之势。   借势也不白借,这些要命的法阵要么以灵气为引,要么以人命或其他为祭,总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   从修道的角度上来说,修道之人不是凭自己的能力走上修道之路,他们更像冥冥之中被选中。   被选中的修道之人看似能通天彻地,可修道之人到底也是人,以肉身对抗神鬼妖魔,对抗天命,极少极少的玄门中人能不被反噬,善始善终。   甚至,越是天才道修就越容易半路陨落,反而是天资平庸的修道之人更容易长命百岁。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话合乎天道。但从天才短命,庸才长寿来说,似乎天才修道之人领会的天地规则,好像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人终究是人,天才也是人,也得按照神的规则办事。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朵在风雨中颤抖着的黄梅,她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服呢。   “大姑娘,你快去医馆,有病人找你。”   “病人找我?什么病?其他人不会看?”   祝喜兰打着伞过来叫人,祝十安坐在那儿不想动。   祝喜兰走过来说:“其实几个大夫都能看,那病人不相信他们,非要找你,还说她的病只有您能看。那个病人是凤孃带来的,还在医馆等着,您过去瞧瞧吧。”   祝十安总算肯起身了,她问:“那病人跟凤孃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那个病人是河对岸村里的人,她和村里的人打了鱼送到码头上卖,凤孃去买鱼才跟那个病人搭上话,一来二去的扯到腿脚不好上,凤孃热心喊她来咱们医馆瞧病,人就跟着来了。”   祝喜兰小声说:“那个病人到医馆改口了,她说她不是病,说是撞鬼了。”   祝十安顿时明白为什么病人一定要找她看。   “走,瞧瞧去。”   祝十安接过祝喜兰手里的雨伞,自己打着,空出的手揽着祝喜兰的肩膀,出门去医馆。   祝喜兰还不到祝十安肩膀高,这会儿被大姑娘半搂着走路,祝喜兰心里乐滋滋的,她不经意地往大姑娘怀里再靠近一点。   医馆里这时候很安静,只有两三个病人在药柜那儿等着拿药,只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衣的中年女同志在一诊室里坐着。   放寒假后不用上课,整天在医馆帮忙的祝康林、祝永文等几个学徒纷纷给祝十安使眼色,就是那个病人。   祝十安看了一圈,没看到凤孃,把雨伞收好交给祝喜兰去放着,她抬脚去了一诊室。   “我的脚能走能动,好得很,我这肯定不是病,肯定是被河里什么脏东西缠住了。”病人拉着祝长碧的手不放:“大夫,这个病你看不了,你去叫你们家祝大师来吧,只有她能救我。”   “王大姐你别急,你听我跟你讲,我们中医说气虚则麻,血虚则木,说的是气血虚损不能到达四肢,所以你时不时会觉得腿脚不利索,你——”   “我说了,我腿脚很利索,就是有鬼要害我。”王大姐打断祝长碧的话:“我们村王富贵的小儿子死在江里,去年这时候我们都不敢往江边去,就怕被它拉进河里当替死鬼。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我几次站在岸边差点掉江里,肯定是江里有水鬼要拉我下去。”   祝长碧心累,这大姐怎么就说不通呢。   王大姐压低声音说:“今年夏天的时候江边淹死了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听说人捞起来的时候眼睛闭不上,他是死的不甘心啊,我猜就是他想拉我当替死鬼。”   祝十安听了个大概,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她进去跟祝长碧说:“我来给这位大姐瞧瞧。”   王大姐应该是认识祝十安的,她看到祝十安连忙站起来,笑着跟祝十安问好:“祝大师,求您给我解个灾。”   祝十安笑着说:“你先坐下,我给你把个脉。”   “好好好,都听您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祝十安给王大姐把完脉,是濡脉,问诊后再看她舌苔,厚、细密,瞧着油腻又黏糊,综合诊断来看,是因湿致麻的病症。   祝长碧站在一旁看见大姑娘写的病案,跟她判断是一样的,这个王大姐跟三爷爷是一种病,只是王大姐病得还很轻,还能走动。   王大姐看祝十安写方子,忙说:“祝大师,你看是不是有鬼要害我?”   “没有,你这个就是病,有病就治。情况不严重,汤药加上针灸,养半个月就好了,对以后没妨碍。”   “我这真是病?”   王大姐不肯相信,她前两日还骂了死了儿子那家人,这要是病,她不就怪错人了嘛。   “嗯,镇山县多山多水湿气重,这个病在咱们这儿算是常见病。”   王大姐一拍大腿,完了,回头该怎么跟人道歉去?   祝十安问王大姐:“你治不治?”   “治,祝大师,我还有一堆儿孙要顾,您可要把我治利索了。”   祝十安点头:“既然要治,一会儿先扎一次针吧,药你拿回去自己熬?”   “我自己熬,熬药就不麻烦你们了。”   刚才怎么说都说不通,这会儿又这么通情达理,祝长碧默默想,她说的跟大姑娘说的不都是一个意思?   祝十安开了方子给她,叫她去交钱拿药,一会儿去针灸室针灸。   王大姐拿到方子出门去,她走了两步,自己感觉自己腿脚挺利索的,她心里有怀疑,又觉得祝大师肯定不会骗她,就先去交钱拿药了。   王大姐一走,祝长碧立刻说:“大姑娘,一会儿您扎针,我给您帮忙吧。”   医馆里唯三的另一个女大夫祝湘见缝插针站在门口搭话:“大姑娘,长碧姐,我也想学。”   祝十安笑道:“想学一会儿都去看。”   祝康林、祝永文他们也想去看,不过想也知道,人家女同志脱了衣裳扎针肯定不会让他们进去。   祝喜兰和祝秋两个丫头笑嘻嘻地去后坊要火盆,天气这么冷,肯定要把针灸室弄得暖烘烘的才好扎针。   祝康林叹气,怎么不来个男同志呢。   隔壁两个诊室的祝临、祝冲跟祝康林想到一块儿去了,上回看过一次大姑娘扎针他们就心心念念想看第二次,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   王大姐拿到药后,后面针灸室里熏暖和了,祝十安叫王大姐去屋里脱了衣裳等着。   等王大姐准备好了,祝十安带着祝长碧、祝湘进去,祝喜兰、祝秋两个小丫头也前后脚跟进来。   祝十安对祝长碧说:“你来下针,我给你看着。”   “好。”   祝长碧用金针没那么顺手,她用的是银针,针方用的是上次大姑娘给三爷爷的针方,扎好后她问王大姐有什么感觉。   王大姐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让我来。”   祝长碧让开位置,祝十安调整了一下膈俞穴、委中穴、三阴交穴上的针,王大姐忙不迭地喊了起来:“有感觉有感觉,我感觉我的腿热热的,暖和。”   “有感觉就好。”   王大姐惊喜感叹:“哎,刚才我觉得我的腿没啥毛病,这会儿腿暖和了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腿是有点冷冰冰的哦。”   “正常,你原来习惯了,没有对比,就不知道自己的腿有问题。你这个问题发现得早,要是等以后情况严重了,你的腿想正常走路都难。”   “哎哟,真是来着了,等我好了我回头提两条鱼来谢谢你们。”   祝十安这才想起来问:“凤孃去哪儿了?”   祝长碧说:“凤孃把王大姐带到医馆门口就走了,说是要去买点嫩姜做泡姜。”   原来如此,她说怎么一直没看到凤孃呢。   祝十安让开位置,叫祝长碧和祝湘上前给王大姐把个脉,她再拿王大姐做例子分析给她们听,这个火苗针法要怎么扎才能扎到位。   祝十安手把手地教两人,该注意的各种细节一个都不放过,祝长碧和祝湘听了直点头。   这些都教完了,也到了取针的时间了。   祝喜兰和祝秋两个小丫头佩服地望着祝十安,大姑娘可真厉害啊。   祝十安接受到了两人火热的眼神,笑着对她们说:“你们俩也来给病人把个脉吧。”   “我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们来医馆不就是为了学医吗嘛。”祝十安故意问:“你们不敢?”   “敢敢敢,我敢。”祝喜兰忙举手:“我先来。”   “好,那你先来吧。”   祝喜兰熟练地摸上脉,跟刚才大姑娘说的一样,这是阳脉。祝喜兰摸完了又换祝秋来,两人都摸完了,祝十安才跟祝长碧说:“取针吧。”   祝长碧取了针,过了会儿,再摸王大姐的脉,脉象又变了,不如刚才强壮。   祝长碧跟祝十安请教:“我要怎么做才能接近您扎针的效果?”   “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是有点缺少经验。你现在做的就是搞清楚病人是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了,扎针的话要怎么扎,扎多深多浅效果才是最好。等你对这些都了然于心了,扎针扎准了,针灸才会发挥出原本的作用。”   祝十安想了想说:“你给人扎十次可能只有我扎一次的作用,但配合上汤药、药浴、食补等等方法,就算时间拖长一些,大部分病症都能达到理想的治疗效果。”   祝十安说的就是祝长碧所追求的。   祝长碧说:“您说到点子上了。我虽然从小学医,但是一直在村里住着,日常最多给族里的女人孩子们看看病,不像祝临、祝冲他们去外县当过赤脚大夫,实操经验丰富。”   祝湘也是这样的问题,学医经验丰富,给人看诊的经验不足。   祝十安笑说:“不着急,以后你们不会缺病人的,多看多练,等经验上来了,肯定会越来越好。”   祝长碧笑着点头:“我会多跟您还有寿光爷他们请教。”   祝十安赞同:“多交流,大家共同进步。”   取了针王大姐还在睡,今天没什么病人用针灸室,也就不催她了,让她睡一会儿。   祝十安从后花园回主宅,祝凤琴已经买了生姜回来了。   “你去医馆了?你碰到那个王大姐没有?我去她那儿买鱼她说她腿脚不好,我就叫她来咱们医馆看病,她看得怎么样啊?”   “我给看的,是有点腿脚不好,不过不严重,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那就好。”   问完后,祝凤琴就把王大姐丢到脑后,她一边洗嫩姜一边说:“我去买嫩姜的时候碰到吕雯了,她说她想腊月二十五上午来咱们家拜访,我想了想那天咱们家没有安排,就答应了。”   “嗯,那天没什么事。”   祝凤琴说:“以前何家给咱们送节礼,每回都是有求于你,收他们家的礼我收的理所应当。这次过年不一样哦,人家正常走礼,咱们也要回礼,礼尚往来才长久。你帮我想想,到时候咱们家给回什么礼。”   祝十安笑道:“我记得您以前说,何家两口子心机深,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现在怎么变了?”   “哎,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嘛,人家次次捧着笑脸上门,难道我还把人打出去?再有一个,县官不如现管,我们家行的端坐的正,虽然不怕别人找我们的错处,但是咱们跟县长搞好关系没坏处不是?再者说,就算人家有事儿求着咱们,在这种人情来往的事情上次次压人家一头也没什么意思。”   嫩姜洗了一遍,祝凤琴又去锅里舀热水,兑着冷水洗第二遍,她说:“其实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也看明白了,何家两口子虽然心思多了点,但是也是老实人,胆子不大,我看他们做不出为了前程就伤天害理的事。”   祝十安赞同:“您看人挺准。”   祝凤琴大声道:“那当然了,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祝凤琴转头又说:“我看他们夫妻也是白忙活,到了咱们镇山县,想往上爬也爬不动哦。”   祝十安觉得不一定,何载明夫妻那个面相看着像是有后福的人,他们只要往后没有败坏掉自己的福气,以后说不准有机会往上走一走。   人这一辈子,没到盖棺定论中间都有变数,说不准哪天脑子一抽就想搞个大的,把自己前半生积攒的东西都赔进去了。   以前的何载明不敢说自己不会走错路,认识祝十安以后的何载明开始信因果报应,他想给自己和后人攒阴德,有些捷径就算摆在面前他也不敢走。   吕雯也是这样,小儿子被鬼害了随时就要死的那个夜晚,她这一辈子都记得,要不是祝大师,她的儿子就没了。   她相信他们一家能碰到祝大师这个贵人,肯定是以前攒下来的功德起作用了。   其实不止何载明夫妻,只要跟祝十安有过接触的人,很少有人能不在乎阴德的。   隔壁医馆里,王大姐睡醒后拿了药回家,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后悔,前几天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啊,怎么就嘴上不把门儿骂了李家人?   雨早就停了,江上的水汽还没散,王大姐活动了一下腿脚,早上去县城的时候不觉得腿脚麻木冰冷,这会儿腿脚倒是能感觉到阴冷了。   王大姐唉声叹气,这事儿该怎么办呐,她嘴巴无德骂一个死人,老天爷知道了不会扣她的功德吧。   船到岸,王大姐看到望云寺的和尚在江边摆了法坛作法事,李家一大家子和大队长都在旁边站着。   大队长招呼王大姐:“跟你一块儿去县里卖鱼的回来说,你去祝氏医馆看病了?什么病啊,看得怎么样?”   李家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大姐,眼神凶得很。   王大姐当着人骂了他们死了的大孙子害人,大队长找到他们家,让他们家出点钱请望云寺的和尚给孩子做场法事,也算跟王大姐和村里人一个交代。可刚才大和尚说了,他们家孩子早去地府了,没必要折腾。   大队长说既然大师都请来了,那就做一场吧,至少让村里人放心。   花钱做法事李家人不生气,李家人生气的是王大姐打胡乱说损了他们家的名声。   李家的老婆子瞟了王大姐的脚一眼,阴阳怪气道:“下船可得当心着点,要是一个没踩稳掉江里面的,别又怪我家大孙子头上。”   王大姐上岸,忙低头跟李家人道歉:“我自己生病了跟你们家大孙子没关系,真是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   大队长看她手里提着的药包:“真跟那孩子没关系?”   王大姐尴尬地笑笑,她弯着腰跟李家人说:“这事儿是我不对,请大师做法的钱我来出,就当我给你家赔罪了,你们看行不行?”   李家的老婆子冷笑一声,不接话。   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真闹的不能收场,王大姐这么诚恳地认错,又愿意帮李家正名,李家心里再不高兴这时也不好抓着不放,最后还是大队长说和,请大师的钱王大姐出,王大姐再当众给李家人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王大姐当众赔不是的时候王富贵一家也在,回去后王大娘就说:“还是祝大师有本事,真有鬼假有鬼人家一看就知道了,一点不冤枉人。”   王大嫂说:“王家媳妇儿也是个爽利人儿,说赔不是就赔不是,态度端正得很,我要是李家人我也消气了。”   王大娘点点头:“他们闹这么一出咱们家也沾光,村里人都议论李家和王家的事去了,没人再提咱们家二柱了。”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大娘小声问:“二柱没再给你们托梦吧。”   王大山夫妻摇摇头。   王大娘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二柱也懂事了。”   王富贵说:“李家请大和尚做法事都没人管了,咱们家也不用藏着了,马上过年了,回头找前村那个会扎纸扎的老婆子买一个纸扎的房子给二柱烧去。”   全家人纷纷点头,这事儿可以干。   马上快过年啦,祭拜先人,走亲访友,这些都可以提前忙起来了。   去年还只是重开了高考,今年这都改革开放了,城里的风气一日比一日好,今年这个年肯定比去年过得更加热闹。   镇山县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小年过后,腊月二十五县委通知,临时营业证市里已经审批了,通过申请的人现在可以去县委拿证件。   三清巷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半大小子跑着跳着赶去码头坐船,忙着族里送消息。像祝长坤这样本来在县里的,更是丢下手里的活儿,立刻跑去县委。   祝长坤一跑,等着买点心的人连忙喊祝长芳:“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今天的点心还卖不卖了?”   祝长芳忙笑着道:“点心都蒸锅里了,肯定会卖。估摸着还有十几分钟,劳大家等等。”   有熟客问:“今天卖,明天还卖不卖?”   “卖,明天大家就不用来医馆等了,今天拿到证后明天就搬去巷口的糕点铺卖。”   “刚才过来时我看到糕点铺子的牌匾都挂出来,我猜铺子也快开业了。对了,你们明天开业,过年那几天歇不歇业?”   祝长芳笑眯眯道:“不歇业,大年三十也开门,欢迎大家来捧场啊。”   “我看你们巷子里其他铺子也挂了牌匾,什么生药铺、食店、茶馆的,过年也开门?”   “开。”   前些日子族里商量好把铺子租给谁家后,不管是一家子单租一间的,还是几家人合租一间的,都在铺子里忙活。   这些天,各家铺子打扫规整好后,货物、人手都准备到位了,就等着拿证开业。   大家开心地说着过年,说着开业的事,熟客们都说过年时一定带家里人来三清巷热闹热闹。   医馆隔壁祝家主宅里,祝十安、祝凤琴正在接待吕雯,吕雯已经提前知道消息了,她笑着跟祝十安说:“你们家的申请的临时营业证全批下来了,大姑娘不用担心。”   祝凤琴忙问:“还有谁家没批下来的?”   “有啊,听我家老何说,有一家想搞戏班子唱戏的,一家想开酒坊的都给驳回来了,说是不合时宜。”   “不准个人开酒坊咱们理解,人都填不饱肚子,拿粮食去酿酒不合适,怎么唱戏的还不许?不是都说开放了吗?”   “咱们也不知道,市里不许,咱们也只能照办。”   祝凤琴说:“可惜了了,要是允许唱戏,这个年不知道要添多少热闹。”   “这也不打紧,现在不许,说不定以后就许了呢。”   祝凤琴知道吕雯下午还有事情,没有留她吃午饭,坐着喝了两杯茶,聊了会儿天,吕雯说要回去了,祝凤琴把昨天就收拾好的回礼放到吕雯的空背篓里。   祝十安送吕雯到门口:“帮我们给你家父母带个好,祝老人家过个好年。”   “多谢祝大师,也祝祝大师过个好年。”   “以后别叫得这么生分了,你年纪比我大些,以后你跟凤孃一样叫我大姑娘吧。”   吕雯顿时笑了:“行,大姑娘,咱们年后再见。”   “回见。”   从祝家回去,一路上吕雯那个心啊,欢乐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本来是他们家巴着祝大师一定要维持这段关系,她都默认了自己家要低祝家一头,没想到祝家今天不仅给自家回礼,祝大师还说了拉近关系的话,吕雯简直高兴疯了。   吕雯自己高兴还不够,等不到何载明下班,她做了午饭去县委送饭,激动地跟自家男人说了今天拜访祝家的事。   何载明有点惊讶,但是也不算太惊讶,他说:“祝大师是个明白人,之前我就觉得,人家肯收咱们的节礼,肯定是觉得咱们家人品不错,这样常来常往的,两家人的关系早晚要亲近起来。”   吕雯简直不能更赞同他的话了:“祝家人人品也好,不像那些占便宜没够还不记好的人家。我爸原来的上级,那个姓贾的主任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脸皮厚的哟,人家觉得你就该给他送礼,你哪一回没送到位人家还记仇。”   说起那个贾主任吕雯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何载明笑道:“贾主任不是被摘了帽子送去劳改了吗,事情都过去,你就别惦记不相干的人了。”   “哼,我才不惦记,我只是想骂一骂他。”   吕雯高兴地跟何载明说:“祝家的回礼中有两个平安符。”   “好东西啊,你可别瞎送人,咱们留着自己用。”   “那肯定不能送人,你是公职人员,我给人家送平安符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载明夸道。   吕雯喊嗔带笑地骂了一句:“去你的,你夸我好歹用点心。”   何载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家夫妻说得热闹,这时候的三清巷更热闹,拿到临时营业证后,临街的每间铺面都把木板取了,铺子敞开着任大家看。   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领头,一串儿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巷头跑到巷尾,从这家铺子钻进去,又从那家铺子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跟捉迷藏一样闹着。   兜里有闲钱的孩子拿着自己的零花钱跑去买东西,明明手里只有一毛钱,偏要指着那个卖一块钱的瓷盆说:给我来十个。   “去外面玩儿去,别捣乱。”   四岁的祝康阳举着钱往老板衣兜里塞:“伯伯,我要买十个盆子,我一个,我妹妹一个,我爸一个,我妈一个,还有我婆婆爷爷,外公外婆,舅舅……”   祝康阳的小妹妹敏敏说:“给大姑娘一个,我喜欢大姑娘。”   “好,那就再给大姑娘一个。”   卖陶瓷盆的族人站在在门口朝医馆那边大声喊:“祝长丰,快来管管你家两个孩子,拿着一毛钱就要买我十个盆子,我咋不知道你们家这么会做生意?”   临近铺子里的族人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祝长丰正忙着盘账呢,听到外头喊他,他伸出半个头去:“祝康阳、祝康敏,你们两个回家去,再闹小心我揍你们。”   徐棠、徐梅姐妹俩跑到医馆来,进门就喊妈。   “喊啥?”   “妈妈给我们钱,我们想买一个木箱子放东西。”   “家里不是有木箱子么?又买木箱子做什么?哪有那么多东西要放。”   姐妹俩不听,一人扯着一个她们妈妈的衣袖撒娇:“想要,就是想要,那个箱子可好看了,有雕花的。”   祝长芳听说有雕花就更加不想买了:“好一点的木箱少说要十几二十块钱,带雕花的箱子不得卖二三十?我和你们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买一个那么贵的木箱子,咱们家下个月不吃饭了?都喝西北风去?”   “妈妈,买一个吧,好不好嘛。”   “不好。”祝长芳无情拒绝。   一旁看热闹的人更着起哄:“长芳,孩子想要就给买一个嘛,箱子又不会放坏,等姐妹俩大了要结婚,还能带出门去当嫁妆。”   祝长芳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我家就两个姑娘,才不往外嫁,都要坐家招婿的。”   “这样好,女儿嫁去别人家不够你操心的。”祝长碧自己就是坐家招婿,她连连赞同祝长芳的话。   徐棠和徐梅姐俩才不管大人说什么,就是想要那个雕花箱子。   “妈妈~”   “说了不给买就是不给,再闹我要揍人了啊。”   见妈妈真不答应,姐妹俩转头跑了,跑去人民饭店找她们爸去。   英英在医馆后坊帮她妈妈看火,药熬好了,她也跟着跑了:“棠棠姐姐,梅梅姐姐,等等我。”   今天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不止祝家人,三清巷外面街道上也热闹,不过不如三清巷就是了。   徐棠、徐梅、英英三个小丫头跑到人民饭店去,徐中正在后厨炒菜,没空管孩子,给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毛钱让她们买糖吃,吃完赶紧家去。   “爸,不够,我要二十,不,我要三十块钱。”   徐中被吓了一跳:“三十块钱?你要把供销社的糖都搬家里去?”   管着旁边两个灶眼的大师父哈哈大笑,边笑边跟徐家两姐妹说:“你舅舅家不是卖糕点的吗,难道还缺糖吃?我要是你们呀,想吃糖就去舅舅家去,你爸给你的零花钱省下来存着多好。”   “可是伯伯,我们想买雕花箱子呀,存多久才能买到箱子?”   “雕花箱子啊。”大师啧的一声:“算了,还是求求你爸吧,还有两天你爸要发工资了,正好给你们姐妹俩买个好箱子。”   两姐妹星星眼望着爸爸,徐中无奈跟大师傅说:“您就别添乱了,我的工资都是我媳妇儿管,您什么时候见过我手里有大钱?”   大师傅闻言又笑起来了。   徐棠和徐梅姐妹俩失望地垂下脑袋,看来还是要找妈妈呀。   后厨烟熏火燎不好待,姐妹俩带着英英又跑了。   过年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年前买东西的人多,人气也旺,不用特意再挑日子,拿到证后隔天腊月二十六,三清巷各家商铺都放了一串儿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便正式开门营业啦。   “大方桌、长凳子、矮桌子;瓷盆、瓷碗、陶锅;簸箕、背篓、竹椅子……欢迎街坊们来店里看,来店里买啊!”   “瞧一瞧,看一看,红烧鱼、炝炒小菜、麻辣豆腐……今天小店开张,点菜送泡菜一碟儿。”   门外路过的大妈喊一声:“怎么没有肉啊。”   “瞧您说的,买肉不得肉票?咱这不是没有嘛。不过虽然暂时没有肉菜,你们带肉来店里我们可以帮忙加工,给个加工费就行。”   “我家也没肉票,买不着哦。”   “快去糕点铺子排队,八珍糕都卖完了,听说只有山药糕、芝麻糕了。”   “哎哟,我还说逛一圈再去买,怎么卖这么快?”   “年节上嘛,手里稍微宽松点都想买点好吃的给家里人尝尝,卖得快也正常。”   何载明带着县委宣传部来三清巷巡视,虽然物资还是不丰富,但是三清巷欣欣向荣的景象还是很叫人开心。   政策好不好,看百姓反应就知道了,改革开放肯定会越来越多人拥护。   三清巷里大部分铺子都很热闹,也有铺子很冷清,比如生药铺。   生药铺是祝家的根基,现在是祝长丰抽空管着。知道今天开业应该没人来卖药材,为了配合今日喜庆,生药铺还是开着的。   祝长丰也没在铺子里干坐着,他把昨天还没算完的账拿到铺子里继续算,他在铺子里守到中午,账算得差不多了,他收拾收拾准备关门回家吃午饭。   这时,有人来了。   “恭喜老板,开业大吉啊!”   祝长丰看到来人是白大嫂,连忙笑道:“多谢您吉言,快请进喝茶。”   白大嫂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上次一样,白大嫂一行来了二十几个人,背的背挑的挑,这是来卖药材来了。   白大嫂进门就笑:“上回我们本来准备去南江县卖药材,你们医馆把药材都收了,省了我们的事儿。不过南江县那边的关系不能断,我们打算年前给南江县那边送一批药材,没想到一下山就听说你们家开业了,我们来得巧啊。”   祝长丰给白大嫂倒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么,今日既把药材都带来了,大冬天的,我看也不背着药材往南江县去,都卖给我们家吧。”   “都收?”   “自然都收。”   “不论药材种类、数量?”   “不论,只要是好药材我们都要。”   族里已经联系过巫山县宋家人了,宋家人买了三条船正在修整,预计年后就要开始接生意了,有了宋家的船,祝家的药材生意也可以慢慢做起来。   白大嫂赞道:“祝家有魄力啊!”   祝长丰笑说:“上回你说愿意跟我们祝家做生意,那时候还不知道买卖能不能做,所以不敢应你。现在药铺开起来了,咱们今天细谈一下生意该怎么做,如何?”   祝长丰补充一句:“咱们在商言商,少量买卖药材跟大数额买卖相比,条件、价格自然不一样,您说是吧。”   白大嫂点点头:“说得没错,咱们今天就来谈谈。”   祝家世世代代都在做药材买卖,药材中间的门道自然门清儿,白大嫂也不是不懂行的,两人一时半会儿谈不完,祝长丰请白大嫂和跟她来的人去前食店里边吃边谈。   去食店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祝长丰打招呼,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好像万物复苏就在眼前。   白大嫂一行人心里都觉得,是时候考虑把家里老人孩子送到山下来了。   每回下山都有新变化,再不来,只怕要落后脱节,赶不上趟了。 [42]第 42 章:法器被盗   老天爷赏脸,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一连好几日都是阴天或是晴天,不下雨的镇山县冷虽冷,但不妨碍大家伙出门,凑热闹的心情冲淡了这点冬日的冷意。   自从以三清巷祝家为首的许多个体户开业后,春江上的小船、竹筏往来穿梭,码头上天天人来人往,那些兜售吃食的小买卖人都爱往码头边凑,瓜子、干杏、米花糖,豆干、鱼干、炒花生,热闹的叫卖声让冷清了十来年的镇山县焕发出新的生机。   除了码头之外,镇山县还有几个热闹的地方,县中学、电影院和三清巷。   白天县中学的操场上聚集了许多年轻人,打篮球的、打乒乓球的,大家捉对厮杀,打了一个好球后围观的众人鼓掌喝彩,动静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县中学是半大小子们爱去玩的地方,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更喜欢约着人去看电影。电影院里一年到头就那几部轮着播,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也不嫌烦,看多少次都能跟身边的对象聊得津津有味,在电影院外面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不舍得分开。   三清巷则更像是有家有口、携儿带女去的地方,三清巷二十多家铺子一家一家瞧过去,孩子们看了热闹,大人们也顺手买了家里紧缺的东西。   退休后不用带孩子的老爷子老太太们最是悠闲,点一杯热茶跟老姐妹们、老兄弟们聚一块儿闲谈,或是杀两盘棋,一整个下午就消磨过去了。   等到天黑,各家店铺关了门,大家各自回家吃了晚饭,端着小板凳去街口看街道办组织免费放映的坝坝电影。   ‘坝坝’是句本地的土话,是广场的意思。   人在哪儿聚集,做小买卖的商贩就往哪里去,大家穿着厚棉衣缩坐在那儿就着电影闲聊,买二两瓜子跟熟人分一分,那多有意思啊。   祝凤琴喜欢看电影,但是她舍不得花钱买票去电影院看,所以只要街道办组织放坝坝电影,她肯定会去抢前排的好位置。   祝凤琴把买的盐花生分给五婶婆一把,她眼睛盯着幕布,嘴巴有滋有味地嚼着花生,还抽空跟五婶婆说:“有买电影票那个钱呐,还不如用来买点吃的慰劳慰劳嘴巴。”   五婶婆倒不是舍不得买电影票那点钱,她说:“电影院里都是谈对象的小年轻,咱们这样的老婆子跟那些小年轻挤一块儿不合适。”   刘欣今天也跟着来了,她紧挨着祝凤琴坐,笑着说:“娘,您要想不跟那些年轻人挤也容易,你们选个上班又上学的时间去,电影院人又少又安静,那才叫好。”   祝凤琴觉得人少也不好,没气氛。   祝凤琴指着电影说:“这个《大河奔流》挺好看的,就是电影里的人过得太苦了。”   五婶婆也觉得苦:“黄河决堤害得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扒开黄河堤坝的人都该拉去毙了。不过我听街道办的干部讲,黄河自古以来一直都不安生,住在黄河下面的百姓真不容易。”   刘欣对黄河知道得多些,她说:“那边不像咱们这里山清水秀,黄河里淤积的泥沙多,把河床抬高了,听说有些地方还形成了悬河,河比地上的人还高。”   祝凤琴震惊:“那还了得?这要是碰到下暴雨,水不是从河里溢出来了么。”   “对,所以历史上黄河才会改道,时不时就决堤淹一大片。”   “哎,还是咱们的春江好,咱们春江啊,碰到雨水多的年份没闹过水灾,碰到干旱的年份也没断过流。除了偶尔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这里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祝凤琴的一番话叫周围的人听了都直点头。   坐在祝凤琴背后的刘大爷说:“以前咱们县东街那家茶馆里有个说书人常讲鬼怪故事,书里面说,多山多水的地方容易养出精怪。我看呐,咱们这个地方容易出那些东西,说明咱们这儿风水好,灵得很咧。”   “大晚上的,刘老头儿你什么话不好说偏说这个,讨人嫌得很。”   刘大爷笑着摆摆手:“不提不提,我说,今年大年初一大家也别在家里蹲着了,咱们去望云寺烧香怎么样?自从有望云寺在山上镇着,咱们山下安生了这么多年,现在时局好了,咱们也该去烧柱香感谢感谢佛祖。”   卖炒瓜子儿的蔡婆婆在旁边站着,听到这话立刻就说:“你要真想给神仙道谢,怎么着也该先去云台观呀。望云寺建起来才多少年?云台观可是有上千年了,你家祖上多少辈人都受了云台观的好,你不去道个谢?”   五婶婆接话道:“刘老头他爹那一辈才搬到镇山县来,刘家的祖宗不在镇山县。”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大笑起来。   蔡婆婆笑道:“别管祖宗在不在镇山县,咱们要想酬神,云台观肯定绕不过去。”   刘大爷不乐意:“我就喜欢去拜望云寺,怎么着,你还不许我去?”   “我就这么一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蔡婆婆阴阳怪气道:“你老刘家三个工人,不缺吃不缺喝的,我一把年纪了大晚上还在这儿卖炒瓜子儿的苦命人,哪敢指挥你哦。”   刘大爷说不过蔡婆婆,连忙认怂:“我买你一斤炒瓜子儿,算是给你赔罪,行了吧。”   “那肯定行,多谢你照顾生意了。”蔡婆婆笑着叫背着炒瓜子儿的大孙子蔡勇过来:“我这儿不够一斤,你赶紧给你刘爷爷装一斤炒瓜子儿。”   蔡勇忙放下背篓,称了一斤瓜子儿用纸包着递过去。   蔡婆婆接着把炒瓜子儿转交给刘大爷:“多谢惠顾,一斤炒瓜子儿九毛钱。”   刘大爷家过得宽裕,花九毛钱买一斤炒瓜子儿还是有点肉疼,一斤肉才七八毛钱呢。   五婶婆也掏了九毛钱:“蔡芬,给我来一斤。”   “好嘞。”   蔡婆婆身前的簸箕里只有几两瓜子儿了,于是又叫大孙子从背篓里装了一斤给五婶婆。   一下卖了两斤,蔡婆婆高兴地喊了一声:“炒瓜子儿,又香又脆的炒瓜子儿,便宜卖啦。”   对面有人举手说要买两毛钱的,蔡婆婆端着瓜子儿连忙过去。   蔡婆婆带着她家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在几个放映坝坝电影的街道转来转去。电影放完了,他们祖孙四个又转到牌坊这边来了。   电影散场,大家各自拿着小板凳回家了。   蔡婆婆喊住五婶婆:“我刚才不是瞎说的,我准备大年初一带着一家人去云台观烧香,云台观开门接待香客不?”   “接待,怎么不接待,只是去云台观一趟要一天工夫,你每天走街串巷那么忙,有空闲吗?”   “再怎么忙大年初一也要歇一天。”   五婶婆笑说:“行,我也要去云台观,大年初一早上我去你家找你,咱们一块儿上山。”   “那咱们可说好啦。”   五婶婆拍拍她胳膊:“蔡芬啊,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回去烧点热水擦个脸,泡泡脚,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更要爱护好自己的身体。”   蔡婆婆笑着看五婶婆一眼:“年轻那会儿我就比你健壮,现在老了老了,难道我还会比你差?”   “是,你身体好,你能干,行了吧。”   蔡婆婆哈哈笑了声:“你回吧,我也回家去了,我的孙子孙女还在等我咧。”   “回头见了。”   蔡婆婆的三个孙子孙女,大的那个今年读高二,小的那个今年初一,三个孩子都被养得高高大大。个子矮小的蔡婆婆走在三个孙子孙女中间,矮小的身子在地上扯出宽大的影子。   “唉,蔡芬这一辈子可真不容易。”五婶婆感叹道。   “蔡家我知道,蔡家的儿子在北街粮站工作,跟康川搭过班。”刘欣说:“蔡家有工作,日子过得应该还行吧。”   五婶婆摇摇头:“他们家只有蔡芬的儿子在上班,一份工资养活一家六口人,再怎么精打细算日子也难过。”   祝凤琴说:“他们家三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听说蔡家的媳妇儿生第三个的时候坏了身子,现在还时不时地吃药,靠一份工资还是艰难了些。”   “娘,您跟蔡婆婆年轻那会儿就认识?”刘欣好奇问道。   “认识,不过那会儿我们俩关系不好。”回忆起年轻的时候,五婶婆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她年轻时候性子要强,什么都想压我一头,就算我不搭理她,她也要来我面前炫耀,讨厌得很。”   后来啊,她们两人都嫁人了,她嫁的男人虽是祝家人,但长相能力平平,不如蔡芬嫁的男人有本事。蔡芬嫁得好,后头又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很是高兴了几年。   “我那时候以为蔡芬会一直这么得意下去,谁曾想,没几年她男人病死了,为了给她男人看病家产花了大半。那时候她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过活,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大儿子出去打仗死在外面,家里这个二儿子又是个败家子,被人拉去赌钱,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输出去了。”   刘欣震惊:“蔡婆婆的儿子就是如今在粮站工作的那个?”   “就是他。”   “我听康川说,蔡哥话少勤快,粮站里大家都说他的好话,真是一点看不出来他年轻时候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唉,被蔡芬打回来的,那年闹了好大的动静,蔡芬气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我们拉着,她真要把蔡二打死。”   蔡家闹这事儿的时候祝凤琴已经来三清巷照顾祝十安了,这事儿她也知道,她说:“打得好,要是不打一顿狠的把人纠回来,蔡家就完了。”   听完这些,刘欣也说:“如此说来,蔡婆婆还真是不容易。不过我看蔡婆婆是个聪明人,现在带着孙子孙女卖炒瓜子儿肯定不少赚钱。”   “蔡芬不是今年才开始卖炒瓜子的,她偷着卖炒瓜子儿十几年了。”   “咱们县不种这个东西,蔡婆婆卖的炒瓜子儿哪儿来的?”   五婶婆说:“蔡家大儿子没了后,她大儿子的战友们给蔡家寄东西,有个新疆的战友给蔡家寄了十几斤生瓜子儿,蔡芬跟人联系上了,借着这层关系,炒瓜子儿的生意就悄悄做起来了。”   祝凤琴说:“叫我说,要不是蔡婆子机灵,蔡家没有炒瓜子这份收入补贴家里,蔡家的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   刘欣笑说:“好在都过去,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做买卖,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五婶婆点点头:“蔡家今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要是过得不好,蔡芬都不会往我跟前来,她最要面子了。”   祝凤琴从蔡婆子联想到自己,她年轻那会儿也要强得很,再没想过她会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要不是她姓祝,要不是娘家人肯帮她,只怕她过得还不如蔡婆子。   祝凤琴一晚上没睡好,吃早饭时脸上挂着忧愁,她跟祝十安说:“有句话在我肚子里憋了一晚上了,我想问问你。”   祝十安惊了一下,又笑问:“什么事儿值得您这样挂心?”   祝凤琴盯着祝十安:“你说,要强的人是不是命不好?”   “谁说的?这种话根本毫无根据。”   “没有谁说,我自己想的。”   祝凤琴把蔡家还有自己的事一股脑儿都说出来:“蔡婆子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们都好强,到头来都命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您想想,若是一个人本来命就不好,她要是不要强,当时就被自己和难处逼死了。所以,不是要强的人命不好,而是命不好的人必须要强,给自己撑起一口气才能熬过去。”   祝凤琴仔细想了好几遍,才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她又说:“照你说的,人过得不好最该要强,怎么我看大家都不喜欢要强的人?”   “可能因为许多人内心都很软弱吧,下意识觉得要强的人不好相处,那样的人会攻击自己。”   祝凤琴咂摸这句话的意思,最后说了一句话:“看不明白人和事儿,我看都挺可怜。”   想明白后,祝凤琴就放下了。   吃了早饭祝凤琴回屋休息去,她说:“我昨晚上没睡好要去补个觉,一会儿有人来家里你也别叫我。”   “知道了。”   八点钟后,大门外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却没人来敲门。自从三清巷的商铺开门了,巷子里每天都热闹,往日里没事儿做的人有了打发时间的新地方,没事儿也不会再来主宅这边。   大门没有锁,祝十安也不出去,就在前厅烧了个火盆看书。   快到做午饭的时候了,祝长碧着急跑来:“大姑娘,有个女同志身下出血不止,她家里人把她抬到县医院,县医院那边治不了,祝长明问您能不能治,能的话他叫那家人把人抬到医馆来。”   “祝长明诊断是什么病?”   “他说是气虚血脱,病人送到医馆已经快昏迷了,身上出冷汗,差点脉都摸不到了。”   “那还等什么,快点把人抬过来。”   “哦,我这就去传话。”   祝十安快步往医馆去,跑进前厅诊室提笔开了一个方子交给祝长芳:“有急用,赶紧抓了药煎上。”   祝长芳接过药方一看,人参、黄芪、黑附片、炙甘草……她连忙说:“人参用完了还没补。”   “叫祝长振赶紧去库房拿人参,病人等着救命!”   祝长芳抓药没空,祝康林和祝永文连忙跑去后坊找祝长振要人参。   孙桂珍听到里头大姑娘喊,赶紧拿了一个药罐装了水先烧着,等药材到了丢进去直接熬煮,这样药效虽然不如慢熬出来的好,大姑娘都说等着药就命,那就顾不得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拿到人参风一般跑进前厅:“要多少?”   “切三钱来。”   祝长芳忙切了三钱人参放药包里,拿着药就往后坊跑:“孙姐,药来了。”   孙桂珍已经把药罐里的水烧沸了,就等着药材了。   祝十安站在医馆门口等病人,祝寿光、祝寿信也走了过来,祝寿光皱眉道:“能救活吗?”   “能不能救活总要试一试,咱们当大夫的以救人为天职,总不能因为怕自己手上死人就不管了。”   祝寿光张口还想说什么,祝寿信拉住他,沉声道:“相信大姑娘吧。”   祝寿光、祝寿信当了一辈子大夫,在他们面前咽气的病人见过不少。做大夫的不怕跟阎王抢人,抢不过他们也认了。   祝寿信扭头跟祝寿光说:“大姑娘也是大夫,我们不怕,她也不会怕,你别替大姑娘担心。”   病人很快送来了,四个大男人急冲冲把病人抬进门,祝十安一摸,没气了。   祝长明浑身大汗跑进来,脚下没注意,一个踉跄摔进医馆门槛里,他顾不得身上疼,连忙喊:“金针刺穴,大姑娘快,没气儿了。”   祝十安迅速拿出准备好的金针,水沟穴、内关穴、十宣穴瞬间扎进去,伸手往病人额头一个猛拍,病人忽然张开嘴一个大喘气,胸口有了起伏。   祝长明见状,一路提着的心顿时就放下来了。   天知道啊,半路上他摸到病人没气儿的时候有多紧张,他既怕病人救不活,又怕把病人抬到医馆坏了大姑娘名声,那他真的是祝家的罪人了。   好在人救活了。   一个身穿黑色棉衣的男人跪下拉着病人身体摇晃:“二妮,二妮,你快醒醒。”   祝十安一把猛地推开他,祝十安喊孙桂珍:“药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猛火熬药很快的,为了病人来了立刻能喝上,孙桂珍把熬好的药倒碗里,又放到凉水里冰着。   孙桂珍端起药试了下温度,能入口了,连忙把药端到前厅来。   祝十安把人抱起来放自己怀里,又掐着病人下颌让她张开嘴,把药灌进去。   “抬到针灸室去。”   刚才被祝十安推开的男人忙又过来,祝寿信拦住他:“你是病人家属吧,你在这儿等着,不用你抬。”   孙桂珍、祝长芳、祝长碧、祝湘四个女人一起把病人抬到针灸室去,简易担架被抬起来后,地下留下一摊血。   门外围观的众人见了都吓住了,刚才可真凶险啊,差点人就没了。   祝寿信叫人来把地上打扫干净,转头去药柜那儿看大姑娘刚才开的药方。   “哎,祝家人仁义啊。”   听了这话大家都纷纷点头,祝家确实仁义。   刚才大家伙儿都看到了,病人是从县医院抬过来的,送进门前都没气儿了,祝家人还愿意冒着风险救一救。   没两天就过年了,这样快死了的病人还往医馆送,换成其他家说不定都把人打出去了,这不是找医馆的晦气么。   祝氏医馆偏偏把病人接了,还把人救活了,祝家不仅仁义,医术也是顶尖的好。   祝临问祝长明:“医案有没有?”   祝长明摇摇头,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刚才摔疼的腿一边说:“哪里来得及写那东西,病人家属在这儿,你现在问吧。”   “行。”   祝临问四个抬担架过来的男人:“谁是病人家属?”   “我。”穿黑棉衣的男人红肿着眼道:“是我,我叫段阳,是王二妮的男人。”   “那你跟我过来。”祝临把段阳叫去诊室补病案。   后坊针灸室里,祝十安已经给王二妮的下身止住血了,又用针灸给她扶阳疏气,半晌过后,王二妮的脉象渐渐平稳了。   虽然依然很虚,但是平稳了。   孙桂珍不懂中医,她只会看病人的脸色,她说:“嘴好像有点血色了,这是救回来了?”   “现在还不好说,后头下身再崩漏不止,那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孙桂珍很有信心:“到了大姑娘手里,怎么着也能救回来。”   祝十安跟祝长芳说:“烧两个艾灸盒来,一会儿用。”   祝长芳点点头出去。   祝湘问说:“大姑娘您刚才给开的药方是参芪救逆汤?”   “嗯,病人没来我也不知道坏到什么地步了,祝长明既说了气虚血脱,用参芪救逆汤来急救肯定没错的。”   祝湘知道这个方子,她说:“这个方子里面用了附子,神农本草经里称附子为回阳救逆第一品药,附子和人参同用正正好。”   祝长碧说道:“大姑娘下药方主要根据是祝长明的诊断,幸好他没诊断错,要不然就全完了。”   祝寿光、祝寿信俩人看到祝十安开的药方后,又问祝长明病人的脉象,最后看了祝临写的医案,俩人都忍不住后怕,真惊险啊,但凡一个环节没扣上,刚才那个病人必死无疑。   见祝长芳出来了,段阳急忙问道:“我媳妇儿没事了吧?”   “血止住了,暂时没事了,后续如何还要看情况。”祝长芳拿了艾灸盒和艾条又去了后头。   祝长明歇过气来,他跟段阳说:“我记得你说你家是南江县下面乡里的?”   “是,我们家在南江县牛头乡槐树大队。”   祝长明打量他:“你看着不像乡下人。”   刚才帮着抬担架的一个男人说:“段阳是下乡知青。”   “下乡知青?怎么没回城里?”   段阳眼眶还红着,勉强笑了一下:“我媳妇儿我的儿子女儿都在这里,不能带他们回城我自己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忙劝道:“你别担心,二妮这不是救回来了吗,你们一家子会好好的。”   “嗯,多谢赵二哥。”   祝长明说:“你媳妇儿刚才有多凶险你也看到了,能不能彻底救回来不好说,她现在不好挪动,必须住在医馆里,你回去找个人来照顾她吧。”   “不用找别人,我自己就能照顾我媳妇儿。”   祝长明问祝长丰:“能住吗?”   祝长丰听人说大姑娘跟阎王抢命抢赢了,他刚从生药铺那边赶过来,进门就被祝长明问能不能住,他还没搞清楚情况,他哪里知道?   祝寿信说:“住着吧,等你媳妇儿病情稳定了再走。”   段阳给祝寿信深深鞠一躬:“多谢您。”   祝十安听祝长芳来传话,说寿信爷留王二妮夫妻暂住在针灸室,她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王二妮那个男人,祝十安微微皱眉,算了,看他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祝十安对祝长碧和祝湘说:“王二妮情况比较危险,这几天要辛苦你们排个班,发现问题好及时处理。”   祝长碧和祝湘都纷纷点头答应。   祝凤琴从前厅过来,撩开帘子看了眼躺床上的病人,又招招手叫祝十安出去。   “听说人送进来都没气儿了?这都能救活?”祝凤琴压低声音问。   “外头说什么了?”   祝凤琴激动道:“嘿呀,我刚才睡醒了起来本想去厨房做午饭,王惠她们来找我,说你一巴掌就把没气儿的死人拍醒了。”   祝十安忍不住笑:“您别听外面瞎说,人家病人好好的。”   祝凤琴又瞥了眼王二妮躺的针灸室,说:“别管外头怎么传,你救活了她是真的吧,外头的人喊你一声神医你就该应着。”   祝十安不关心这个,她现在肚子饿了:“今天就别自己做饭了,去食店点两个菜到家里吃吧。”   “行吧,我现在也没心情做饭,你先家去,一会儿我买了菜回去。”   “嗯。”   祝十安从后坊通往花园的小门回家去。   段阳过来看他媳妇儿,见其他人都在,没见到救他媳妇儿的那个年轻大夫,忙问:“救我媳妇儿的大夫去哪儿了?”   孙桂珍说:“大姑娘给你媳妇儿扎完针走了,你有事儿找我们大姑娘?”   段阳摇摇头说没事儿:“我媳妇儿的命是她救的,看着那位大夫在我心里安心。”   孙桂珍笑道:“你安心吧,就算大姑娘不在,我们医馆里其他大夫的医术也是顶顶好的。”   “那自然是,县医院的祝长明大夫医术也很好。”   孙桂珍说:“你们南江县县医院里也有我们祝家的大夫,以后你们看病不用跑这么远,去你们南江县医院也行。”   “多谢您指点。”   “道谢不必了。”孙桂珍说:“你媳妇儿吃的药是我给熬的,用了三钱上好的人参救命,你知道吧。”   段阳说知道:“您放心,我家存了点钱,不会拖欠医馆的药钱。”   孙桂珍笑说:“你们夫妻一看就是实诚人,我不担心你们拖欠药钱。”   到了吃午饭的点儿了,孙桂珍要家去吃饭了,她交代段阳说:“后坊里的制药坊、库房里头有人在忙,你别进去。你们夫妻住在针灸室这段日子,可以在这边打水洗漱,做饭的话也行,不过你们得自己带锅和粮食过来,我们这里的锅只能用来熬药,不能做饭。”   段阳都记下来了:“多谢您告知。”   孙桂珍走了,段阳没看院子对面的制药坊和库房,他只看着左边那道花瓶样式的小跨门,不知道这个跨门通向哪里。   半下午,今日休息回乡下跟亲戚团年的李院长匆忙赶来,他先去看了医馆针灸室看了病人,出来后对祝寿信、祝寿光一顿感谢,还说要当面给祝十安道谢。   “祝大姑娘好人呐,要不是祝大姑娘伸出援手,大过年的病人死在我们医院里,那真是好说不好听。”   祝寿信笑说:“治病救人是咱们当大夫应尽的职责,你就不要再说道谢的话了。大姑娘那儿你也别去,她忙着呢。”   李院长是个识趣的,忙说:“那我就不打扰大姑娘了,等过完年大姑娘得闲了,我再来见大姑娘。”   李院长跟祝寿信说话的时候,医馆里还有好几个病人,这些病人把两人的谈话传出去,祝十安神医的名声又厚了一层。   祝十安不在乎这些虚名,有听人吹捧的这个工夫,她不如多研究研究阵法。   下午没人到家里打扰祝十安,祝十安看了一下午书。   第二天上午,望云寺明觉大师的徒弟慧心小和尚来见祝十安,跟祝十安商量过年敲钟的事。   明觉的大师的意思,以后每年除夕云台观来敲钟,望云寺正月十五再敲钟。   祝十安自然没什么意见,分了半把青香送给慧心,算是她给望云寺的年礼。   慧心不好意思说:“我没给大姑娘带礼物。”   “没关系,下次补上。”   慧心认真道:“回去我会告诉师傅给大姑娘准备年礼。”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这小和尚的认真劲儿真有意思。   去年除夕因为是祝十安回来后亮明身份的头一遭,祝家的祝老们全都上山去看她敲钟。今年不用了,除夕下午,祝十安拿着准备好的香烛自己上山去。   “凤孃,你晚上困了就早点睡,不用非得守岁等到凌晨点鞭炮。”   “那不行,我得听到钟声才放心。”   祝凤琴把给张玄清、张节爷孙俩做的棉被放祝十安背后的背篓里,说:“拜师的时候已经送过棉衣了,再送他们两床新棉被,晚上好睡舒坦些。”   祝十安感受了一下背篓的重量:“吕雯送的二十斤棉花都用完了吧。”   “用完了,一点没剩下。”祝凤琴虽然舍不得棉花,但是该用就要用嘛。   祝十安笑说:“没关系,明年冬天我想办法给你弄点棉花回来,您再做一床新棉被。”   祝凤琴连忙摇头:“可不能这么败家,今年才做了棉被,还能盖好多年呢。”   “走吧走吧,再不走怕是赶不及了,天黑了走山路危险。”   祝凤琴把祝十安送出门去,等她走到牌匾那边拐弯了才回家。   祝凤琴一转身看到段阳,段阳笑着跟她打招呼:“婶子新年好。”   “你也好啊。”祝凤琴笑问:“你媳妇儿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今天早上起床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就是身体太虚了,走两步就头晕眼花。”   “她流了那么多血,身体虚是正常的,回去后做点好吃的给她补一补,吃好睡好,身体慢慢也能养好。”   “是,大夫们也是这样说的。”   “今天医馆谁当值啊?”   “是祝湘祝大夫。”   “祝湘啊,你跟她说,一会儿我做了晚饭给她添个菜,我要是没送让她等我一会儿。”   “哎,我一会儿就跟祝大夫说。”   祝凤琴笑着说:“一个医馆里六七个大夫全姓祝,不带上名字都不知道叫的是谁。”   段阳笑着点点头:“可不是么。”   祝十安走路走得快,离天黑还有半个小时她就到云台观了,张节好像在院子等她,看到她来,笑着就跑过来了。   “师父新年好。”   “你也新年好。”   祝十安摸摸他的脑袋:“上周我安排给你的功课都完成了?”   “完成啦,符箓我会画了,经书背下来了,迷踪阵也搞懂了。”   祝十安不担心张节符箓方面的功课,她问:“迷踪阵真搞懂了?”   “懂了。”   “那师父考考你。”   祝十安从包里摸出八个铜钱,用铜钱布置出一个简易的迷踪阵法,她把张节留在阵法里,边走边说:“你试试能不能靠自己走出来。”   “哦。”   张节被留在原地,他也不乱闯,仔细分辨方位,试探着找到一个确定的位置后,捡了一根枯树枝,蹲那儿在地上写写画画,推算生门的位置。   张玄清在大殿念经,念完一卷经书后,瞧见祝十安在点香敬神,他就在一边等着,等祝十安敬完香后问:“怎么只你进来了?你的小徒弟不是去接你去了?你没看到?”   “看到了。”祝十安指了指外面:“在闯阵呢。”   张玄清被祝十安的话吓了一跳:“他才学几天阵法呀,你可别欺负他。”   “话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我这是锻炼他。”   张玄清忙跑出去看,院子里什么都没瞧见,他着急问:“张节去哪儿了?”   “就在院子里,你要担心你就守着吧,看看他什么时候能闯出来。”祝十安要去后殿给太一门敬香,她喊了张玄清一声:“凤孃给你们做的棉被放这儿了,你自己拿走。”   张玄清没应声,甚至连头都没回,一心盯着院子里,瞧了半天也没瞧见张节在哪里,气得跺脚。   张玄清急得原地打转,看外面天都要黑了,他气道:“大姑娘也太心大了。”   祝十安没出来看,不代表她不管张节。   法阵里,张节既没有被吓住,也没有被困住,她分明能感应到张节在法阵里如鱼得水。他已经找到出来的路了,他不出来,是因为他喜欢在法阵里瞎转悠。   张玄清大声喊:“师爷的小徒孙啊,天快黑了,快出来吃晚饭啦。”   张节从法阵里冒出头来,笑嘻嘻道:“师爷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好啦。”   说完,张节的脑袋又缩回去了,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张玄清急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徒孙学习,于是又站在原地等着。   又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张节才从迷踪阵里出来,同时他已经成功反推了迷踪阵的法门,只见他嘴里数着数字,往右走三步,退后两步,又往前五步,再一个转身回来,一枚铜钱就在他眼前。   张节忙把铜钱捡起来,迷踪阵一下破了,另外几枚铜钱也现行了。   张节欣喜抬头,祝十安和张玄清站在台阶上看着,祝十安夸道:“不错,知道举一反三了,是个学阵法的好苗子。”   张玄清放下担心,忍不住得意道:“我的徒孙。”   祝十安轻哼,本想怼他两句,想到他这么大年纪,又是大过年的,算了。   祝十安在观里吃了简单的晚饭,休息了会儿就坐在后殿念悼亡经,等到快凌晨时,她放下经书,洗漱一番准备敲钟。   “师父,等等我。”   张节还没睡呢,祝十安原地等他:“衣裳穿厚一点。”   “好哦。”   张节换上拜师时得的新棉衣,噔噔噔地跑过来。   祝十安带他到镇魂钟前面,马上就到时间了,祝十安说:“你敲一下,我敲一下。”   张节点头如捣蒜:“我要敲得特别响。”   “那你试试。”   张节小小的身体几乎都压到撞木上了,猛地撞过去,镇魂钟发出咚的一声。   祝十安赞赏道:“挺响的。”   张节咧嘴笑。   “轮到我了。”   张节小碎步跑开,让了位置出来,祝十安双手捧住撞木撞过去,咚~镇魂钟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响了十倍。   这个中间的区别,大概是一声干响,和余音绕梁响个不停的区别。   张节嘴角掉下来了,他不厉害。   祝十安笑着道:“明年加油。”   “师父,我会加油的。”张节认真保证。   爆竹声中一岁除,云台观的钟声响了后,山下县里各家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几分钟,不过一会儿,各个家属院里,街道上,都飘散着火药的气味。   这就是新年的味道啊。   望云寺里,明觉大师听到了两声钟响,他心里感叹,祝大姑娘收的弟子进步很快。   大年初一,天一亮五婶婆就喊上几个要去云台观的族人出门了,五婶婆绕去北街粮站家属院喊蔡婆婆,一行人这才出城往山上去。   五婶婆他们出城的时候碰到刘大爷一家,刘大爷笑笑着道:“大家过年好啊。”   蔡婆婆问他:“你上哪儿去?”   “当然是去望云寺了。”   蔡婆婆冷哼一声,拉着五婶婆就走了。   刘老头还追着喊:“怎么了,不请我去云台观?”   “爱去不去。”   刘大爷的大孙子问他:“爷爷,咱们去望云寺还是去云台观啊?”   “咱今天就去望云寺,走!”刘大爷带着一家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咱们正月初一去望云寺,过几天再去云台观,两边都不耽误。”   大孙子忙说:“爷爷,爬一回山就行了吧,去了望云寺就不去云台观了哈。”   刘大爷瞪了大孙子一眼:“你年纪轻轻的难道还怕爬山走路?我一个老头子都不怕。”   大孙子不吃这一套:“爷爷,咱们说好了,去望云寺我们陪你去,去云台观您自己去啊。”   “不孝子!”   大孙子掏一掏耳朵当作没听见。   不得不说,望云寺的名声确实大,刘家人出城的时候还没遇到多少人,到了望云寺山脚下后,散在各处的人汇聚到一起,上山的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人。   到了望云寺就更不得了了,大雄宝殿里挤满了上香的人,大雄宝殿外面的广场上更是人头攒动,上香都得排着队进门。   云台观就冷清多了,三三两两的香客烧了香后还能在道观里找个空着的蒲团坐着休息一会儿。   蔡婆婆花了五毛钱找张玄清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油和灯草可以燃到过完正月。   蔡婆婆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大儿啊,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不用担心家里,该投胎就投胎去吧。老婆子我身体硬朗,还能活好些年,你就别等我了。”   五婶婆听到她念叨的话忍不住笑了。   蔡婆婆也只大年初一休息一天,大年初二她就背着炒瓜子儿上街叫卖去了。祖孙几个分头行动,每日换着去码头、三清巷、电影院、县中学做生意。   正月里生意特别好,蔡婆婆算过了,祖孙几个靠卖炒瓜子儿,半个月的工夫挣了她儿子两个月的工资还有多。   有钱挣蔡婆婆心里就快活,元宵节也不歇着,早上起来给一家人煮了碗汤圆吃,吃完就上街去了。   这都元宵节了,王二妮夫妻俩在祝氏医馆的针灸室里住了十七八天了,王二妮身体好转,已经可以回家了。   祝长碧没看王二妮男人,就问:“你男人呢?”   “他说好几天没看到孩子了,一早回家看看孩子去了,傍晚再过来照顾我。”   “你们夫妻感情可真好。”   王二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们夫妻确实感情很好。   祝长碧说:“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慢慢修养,今天晚上我就不守着你了。”   “我都记下了,谢谢您。”   “应该的。”   治好了一个本来要死的病人,祝长碧心情很好。   今天元宵节,三清巷各家铺子外面早早就挂上了红灯笼,天黑后灯笼点亮,八分人气的地方也给衬出十分了。   晚饭后,祝长碧从家里出来融入人群中,慢慢在街道上走着,心底生出一股安稳幸福的感觉。   “妈妈,买八珍糕。”   被女儿扯了扯衣角,祝长碧回过神来,她看到糕点铺子门口排着的长队,一把抱起女儿:“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买八珍糕当早饭好不好?”   “好哦。”   到了晚上九点后,三清巷的人流渐渐散了。   晚上十点多,山里起了风吹到镇上来,不过一会儿,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凌晨即将到来,望云寺敲响了钟声。   “咚!”   第一声钟响时候,半梦半醒的祝十安立刻就醒了,张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   “咚!”   又是一声。   祝十安皱眉,这声音不对。   不仅祝十安发现望云寺子母钟的声音不对,明觉大师匆忙从大殿中跑出来,跑到子母钟底下,一摸,原本该挂在子母钟中间的金刚鱼不见了。   明觉大师颤抖着手抹干头上的雨水,无限的寒意从头顶透到了心里。   “写信给临近的几个行动组接收点,告诉他们,我们望云寺的金刚鱼被盗,请他们帮我们追查。”   “等雨停了就放飞信鸽。”   明觉大师的嫡传弟子立刻跑了,写信的写信,抓鸽子的抓鸽子。   今夜负责巡视的几个弟子忙过来请罪,明觉大师说:“这个事以后再论,你们仔细回忆一下,金刚鱼最可能在什么时候丢的。”   望云寺今晚烛火通明,排查到天亮,最后只能猜测金刚鱼是近三天丢的,因为四天前他们还钻进去查看过。   负责巡视的弟子羞愧道:“初一那几日来寺里的香客多,我们看得紧,这两三日没什么香客来,我们就放松了警惕,是我们的罪过,弟子这就去佛前忏悔。”   明觉大师叹道:“先找到金刚鱼再说吧。”   明觉大师下山去祝家找祝十安,祝大姑娘擅卜卦,说不定能给出点线索也不一定。   明觉大师一夜没睡,祝十安也半夜没睡,此时她坐在后花园廊檐下,看着困在法阵里被心魔折磨到发疯大骂的段阳,不禁露出个讥讽的笑。   叫段阳混进她家后宅的人到底是谁?她真想问问,谁告诉他她家后宅谁都可以闯?   明觉大师匆忙赶来,祝十安把他带到后院,指给他看:“偷了你们望云寺金刚鱼的人,和这个人可能是一伙的。”   明觉大师愤怒:“跟他一伙的是谁?”   “不知道,他说他们商量好各自离开,到上海汇合。”   明觉大师立刻道:“我立刻飞鸽传书把消息告诉行动组。”   祝十安说:“别飞鸽传书了,你先给上海那边的行动组打个电话吧。”   明觉大师去县委借了电话打过去,上海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几日已经收到好几起法器被盗的消息,他们正在全力追查。   明觉大师联系完上海那边,回跟祝十安说:“上次排教的法棍丢失后,行动组排查了一遍各个门派保存的重要法器,背后的人好像是跟着行动组的路子偷盗。”   祝十安笑了笑:“这么说来,行动组年前折腾统计一番,是在给人家指路?”   明觉大师叹气。   “有内鬼吧。”   明觉大师还是摇头:“行动组那边说内部正在查。”   内部自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望云寺的金刚鱼被盗的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   蔡婆婆今天来三清巷卖炒瓜子儿,在茶馆里听人说望云寺的金刚鱼是个铁疙瘩后,她立刻想到了一件事,连忙跑去祝家主宅。   “昨天我去码头卖瓜子儿碰到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她背着一个军挎包,包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又硬又重,她从我身边过去,一个转身,她的包撞到我的簸箕上了,我没端稳,簸箕里的瓜子儿掉地上,我让她赔我,不赔不让她走,那姑娘塞给我两块钱还老大不高兴,说了句什么土话骂我。”   明觉大师连忙问:“那人长什么样儿?多大年纪?她坐船走的?真是外地人?”   “长得高,要不然她的挎包也不会撞到我的簸箕。”蔡婆婆比了一下身高。   再说长相,蔡婆婆没仔细看,年纪也不大,二十岁出头吧,至于是不是外地人,蔡婆婆肯定地点头。   “那人说话我没听懂,但是那个姑娘说话的口音不是咱们附近的。你们说,她包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望云寺丢的宝贝?”   明觉大师心里有三分确定,但也说不准。   祝十安把快疯了的段阳从后花园提出来,交给等在一旁的公安,说:“至于是不是蔡婆婆碰到的那个人,叫公安审一审同党就知道了。”   段阳被公安反铐住手往外拖,被拖出门槛时候他突然清醒过来,茫然道:“这是在做什么?”   公安冷声道:“跟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段阳挣扎起来:“放开,你们放开我。”   挣扎无用,两个公安把他提溜起来送到公安局审问。   王二妮听说她男人被抓后匆忙赶过来,祝十安没见她。   祝凤琴不忍心看她好不容易活命又急坏了身子,劝她道:“你男人的事情跟你无关,你先回去家,有结果了公安会通知你。”   “我男人到底怎么了?公安为什么会抓他?”   “我不知道,你快回去吧,你家两个孩子呢,不能没了爹又没了妈不是?”   王二妮蹲地上痛哭起来。   蔡婆婆看不惯她,凶巴巴道:“你个傻子,你被你男人骗了!哭什么哭,有哭的那个力气不如想想怎么带着你的孩子好好过日子。”   王二妮茫然抬起头,她被骗了?   蔡婆婆又说:“恶毒点想,说不定你病得要死了也是他害的,就是为了让你住进医馆,他好跟进来在祝家偷鸡摸狗。”   “不是的,段阳不是那样的人。”   “蠢东西,活该被骗。”蔡婆婆冷笑一声走了。   祝凤琴叹气,这个姑娘怎么有点拎不清呢。 [43]第 43 章:最强人脉   镇山县公安的公安们,别的办案经验可能不丰富,但是天长日久地耳濡目染下来,对于冤魂啊、鬼啊、法器啊、大师啊这些东西,他们肯定比其他地方的公安有经验。   杜局长亲自提审段阳,冷眼看着他吓破胆瑟缩在墙角哭泣,说着拙劣的谎话试图狡辩,他说他什么事都没干,公安不能抓他。   杜局长冷笑一声,回头对身后站着的公安说:“看来他脑子还不太清醒,把人丢去祝家,让他好好醒醒脑。”   段阳大声尖叫:“我不去,我不去那个鬼地方!救命,快救我!”   段阳不安地蠕动着身体,拼命把自己往墙角塞,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才觉得安全。   杜局长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不想去祝家也容易,老实交代吧,谁派你去祝家偷东西的,你的同党都有谁?望云寺丢失的金刚鱼是不是你们偷的?东西都送哪儿去了?”   “我交代,我都交代。”段阳一边说交代,一边还颤抖着声音给自己争取:“我没做坏事,最多算未遂,我交代了你们要答应放我走。”   “坦白从宽,具体怎么判你,要看你能坦白多少。”杜局长语气微缓:“你是读过书的,你知道戴罪立功是什么意思吧。”   段阳慌忙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全部坦白。”   段阳原本去年就要回城的,他以前的高中女同学石佳联系上他,让他先不着急回城,只要帮她办成一件事,她就带他出国。   段阳本来不相信石佳的话,觉得石佳胡说八道都没边儿了,他怎么能出国呢?   去年七月的高考他还是没考上,他放弃了通过考试回城,拿了家里的存款丢下媳妇儿孩子就回城去了。   回城后段阳碰到了石佳,石佳把她刚回国的小叔带来见段阳,石佳的小叔跟段阳说了国外如何如何好,还说国外的有钱人十分喜欢我国的文物,要是人家瞧上眼了,多少钱也愿意给。   这个时候段阳没多想,因为他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文物什么的他根本不懂,也没有渠道去弄值钱的真东西。   石佳的小叔说他有渠道,他有客户点名要几样东西,要是把东西送去港城交易,赚到的钱对半分。   段阳觉得不公平,东西他去偷,风险也是他担着,石佳的小叔凭什么分一半?段阳跟人讨价还价,最后谈到三七分,石佳的小叔三,他七。   审讯室的公安们都无语了,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还跟人家三七分?人家拿到东西没有弄死你都算心善。   石佳的小叔也是真聪明,通过讨价还价这种方式让段阳真的相信这笔买卖能做,段阳为了拿到这笔钱,为了出国,肯定会竭尽全力地去偷东西。   “金刚鱼是石佳偷的,过年前她就在南江县招待所住下了,过年这段时间她去了望云寺好几次,本想趁着去望云寺烧香的人多顺手牵羊,谁知道那些和尚看得紧,她没找到机会,直到前天她才找到机会偷了金刚鱼离开。”   “前天你回家了,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是,我去见了她一面,她说她先走,在上海等码头等我,等我到上海后立刻坐船去港城,以免夜长梦多。”   “石佳偷了望云寺的金刚鱼,你的任务是什么?”   “他们让我去祝家偷一块城隍印。”   “城隍印?”   段阳也不明白,只说:“是吧,他们说那个是文物,明朝的皇帝祭拜天地后送到南京都城隍庙的一块印,有研究价值。他们找那个印好多年了,南京的那个城隍庙早年间被毁后城隍印就失去了踪迹,最近才被发现,送到了祝家。”   见过不少玄学事件的公安们听完这话看段阳的眼神都变了,他不知道就算了,他既然知道那是城隍印他还敢去偷?胆子也太大了吧。   段阳胆子不大,要不然也不会被心魔吓破了胆。他敢去偷城隍印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神,若这世上真有鬼神,神怎么连自己的庙都护不住?   那些什么鬼故事都是别人说出来吓人的。   公安们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你媳妇儿突然重病,也是你害的?”   段阳沉默着不说话。   “从实招来!”   段阳点点头,他又说:“不是我害的她,药是石佳给的。”   他没想害死他媳妇儿,他只想他媳妇儿随便得个病让他赖在祝家医馆不走,他才有机会去祝家偷东西。   段阳好像真信了自己的话,他又说:“是石佳说普通病没法儿蒙骗祝家的大夫,人家不会让我们留在医馆住着。”   段阳把责任都往石佳身上推,在场的公安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   杜局长问他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给他媳妇儿下的什么药,段阳全部都说出来,最后说一句:“好在我媳妇儿命大,没叫石佳那个女人害死。”   呵呵!但凡有点良心的都说不出来这话。   杜局长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问他要石佳的家庭地址、照片、工作单位等信息,这些信息拿到后,杜局长起身叫身后的公安队长过来:“你审一遍审讯报告,没问题的话叫他签字按手印儿。”   杜局长从审讯室出去,镇山县的县长何载明正等在外面。   何载明忙问道:“审出什么了吗?”   杜局长把审讯结果大概说了说,才道:“事情是我们这儿出的,但这事儿有点大,牵扯的面很广,我们公安局办不了,我们得把审讯报告送到国安行动组和上海公安局,他们才能办。”   何载明皱眉:“上海公安局能联系到,国安行动组那边可不好联系。”   杜局长说:“县长不用担心这个,上回有个国安行动组的人借了我们公安局的电话联系他们总部,电话号码我们公安局有存档。”   何载明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国安局的人来镇山县我怎么不知道?”   杜局长心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何载明好歹是镇山县的县长,后续国安局和上海公安局那边肯定会过来调查,两边肯定会会面,杜局长小小透露了一句:“祝家大姑娘您熟吧,来镇山县的那位估计得了不好治的病,专门来咱们县找祝家大姑娘瞧病来了,还在祝家住了一段日子。”   何载明知道祝家有门路,没想到祝家的门路这么宽,他脑子里转着跟祝家有关的事,他问:“咱们县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只有我们公安局的人知道。”杜局长想了想又说:“那位退休的彭师长是您介绍去祝家的吧,彭师长肯定也知道祝家有这条路子。”   彭师长家的大孙子治好后,彭家给了何载明实打实的好处,但是祝家跟国安局有牵扯这事儿却没有给他透露过一个字。   “种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祝家大姑娘有本事,自然有的是人朝她涌过来。”何载明想了片刻,便不再提,他正色道:“请杜局长多关注这事儿,望云寺失窃的东西一定要尽快找回来。”   “请何县长放心,我们县公安局一定会全力配合追查。”   从县公安局出去,何载明本想去一趟祝家,思考片刻又觉得现在不是去祝家的好时候。要去祝家,怎么着也要等事情完全解决后再去。   明觉大师这时候还在祝家,杜局长亲自去跟明觉大师和祝十安说审讯结果,他说:“我们这边会联系国安行动组和上海公安局,如果方便的话,请二位也联系国安那边催一催吧,否则,万一中间出了岔子没拦住,东西送出国就不好追查了。”   明觉大师跟杜局长道谢:“我们已经联系行动组了,从镇山县到上海沿途都会设关卡拦截。”   “能在半道拦截成功最好。”   杜局长来明觉大师和祝十安这边说明情况后,他还要去见王二妮,这就先告辞了。   杜局长走后,明觉大师问祝十安:“那个城隍印是行动组年前给你送来用作镇物的那个?”   祝十安点点头:“过年这段时间没功夫去山谷,城隍印还在我屋里放着。”   明觉大师叹气:“年前你才拿到城隍印,这么快就人盯上了,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缘故。”   祝十安冷笑一声,明觉大师说话还是太客气了。   不是中间有什么缘故,而是中间有内鬼。段阳一个小人物都能知道这种秘密消息,想来背后的人级别不会低。   朱槿收到消息后头都大了,都不等朱槿上报,国安内部从上到下很快捋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国安内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保管法器的文物密保局。   许多法器本来就是非常珍贵的文物,行动组收集回来的法器多种多样,有许多需要修复保养,行动组不懂这些,于是就把法器送到文物密保单位,请他们保管,有需要再从密保局去拿。   国安查出文物密保单位的主任联合另外几个员工有组织地倒卖国家文物,这一年多以来,经他们手倒卖出去的文物已经有几十件了。   因为海外的收藏家偏爱的原因,他们以前倒卖的文物都以书画、瓷器为主,这次盯上保密等级最高的法器也不是他们,而是买家点名要。   年前行动组查了一遍各个玄门家族、门派的法器收藏情况,这些资料需要文物密保局的配合。法器保密层级太高他们动不了,于是就想法子倒卖资料,让买家自己想办法去弄他们想要的东西。   朱槿看完提审文物密保局主任的全部报告,她低下了头:“各位领导,我必须检讨,这事儿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想到敌人会从这个地方钻空子。”   国安局的几位领导今天在行动组聚齐,他们抽空来这儿不是听朱槿检讨的,而是要调整行动组的内部管理条例。   “你们行动组不擅长办案,这事儿交给其他部门查办吧。国安是保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力量,决不允许有人在背后窥视我们,叫咱们的人立刻联系香港那边的人脉,不把背后的敌人揪出来这事儿就没完。”   朱槿连忙道:“我们行动组一会儿就把已经查出来的相关线索交给其他部门的同志,一定尽全力协助,尽快给此事一个结果。”   “这次的事情有结果了,下次呢?这回法器被盗,保密资料外泄,下次又是什么?”缓了缓,这位领导又说:“朱槿,历史教训告诉我们,外行指导内行是不行的。”   朱槿微微点头称是。   “你们行动组工作特殊大家都知道,你不是玄门中人,你能把行动组管到这种程度已经尽力了。”   朱槿微微垂下眼,等着领导下面的话。   “你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吧,要是玄门中人,还必须是能服众的,从中选一个来做你的工作。你是个会管事的,以后行动组内部事务还是交给你管,你给行动组的组长当个政委正合适。”   朱槿沉默着呼出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朱槿理智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好的人选,道:“西南行动组组长李清源、东北行动组组长马三姐、中部行动组组长向白虎,三人的战力能排进行动组前四,选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个任组长,相信其他组员都不会反对。”   “前四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个能排进前四的你没说?”   朱槿微微笑道:“镇山县祝家的家主,祝十安,她的能力非常突出,符箓、阵法都是顶尖的,这一年里给了我们许多帮助。”   “你为什么刚才不报她的名字?”   “我曾代表行动组邀请过祝十安加入,她拒绝了,她只愿意在符箓等方面给予我们支持。”   “哦,为何?”   “祝家以道医传家,比起玄门大师的身份,祝十安更加看重家族发展。去年八月份,北京和上海举办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试点考试,祝家三人拿到了行医许可证,其中,祝十安拿到了第一名。”   朱槿继续道:“祝十安除了志不在此之外,她今年也才十几岁,非常年轻。”   “比起年纪,他们修道之人更讲天分吧。”   “确实如此。”   国安局的许局长开口了,他说:“玄门中的明争暗斗比打仗更要命,你们行动组是冲在第一线的排头兵,必须选一个能压住场面的人出来,年纪这些反而是其次。”   “我明白,我会亲自去见祝十安一面,再次请求她加入行动组。”   朱槿心里,其实也偏向祝十安,否则刚才她不会说出前四这个词,等领导来问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局长问朱槿:“祝十安的医术真有那么好?”   “据我所知很不错,祝十安不仅能治普通人的病,还能看被玄门手段伤了的病。我们行动组中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去找她调养过身体。”   “嗯,知道了。”   许局长一向不说废话,朱槿不知道许局长刚才为什么问祝十安的医术,想来,领导有自己的用意。   会开完了,朱槿对几位领导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关上门,许局长问身边人:“谈家那位公子谈平章这几天还在北京?”   “在。谈平章从英国留学回家后就得了怪病,西医中医都看了,都没给出什么实质性的诊断结果。前天大领导会见谈平章,还让他的保健医生给谈平章把过脉,还是一无所获。”   谈平章是谈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代接班人,不论是因为谈家几代人对国家的帮助,还是因为未来谈家对国内的投资计划,上面领导都非常关心谈平章的身体健康。   身边人问道:“您想把谈平章介绍给那位祝十安?”   许局长有这个想法:“朱槿说那个祝十安是道医,平常大夫不能看的病她都能看,也是个机会吧。”   “局长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听说东南亚那边爱搞风水局斗法,谈平章或许不是病,是给玄门中人算计了也说不准。”   许局长拿定了主意,说:“回头跟谈家人提一提。”   许局长提这话的时候已经迟了,因为这天谈平章随他家老爷子坐飞机去南方了。   镇山县,祝氏医馆。   王二妮被公安局带去问话,中午去的,下午就被放出来了。王二妮到医馆后面的针灸室收拾好东西,这就要走了。   王二妮当初是躺着被抬进医馆的,那会儿她虽然都没气了,被祝十安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她非常配合治疗,求生意志强烈。   这时候的王二妮,身体好了,但她的心好像死了,游魂一样走到祝长丰面前说要结账。   祝长丰看了一眼账本,说:“你的账昨天就结清了。”   “昨晚上我在你们针灸室住了一晚。”   “住一晚上不收钱。”   “要收的。”王二妮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钱摆在桌面上:“你们救了我,我却差点害了你们,我不能再欠你们的。”   祝长丰看她红着眼强撑着的样子太过可怜,他收下一块钱,找给她五毛。   “外头住招待所,一般一间单间也就五毛钱。我收你五毛钱,咱们都不吃亏。”   “谢谢。”   王二妮对祝长丰鞠躬,随后又走到祝长碧、祝湘面前,对她们深深鞠躬。   “多谢您二位这些日子为我操的心,我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等我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你们。”   祝长碧立刻一把拉住王二妮的胳膊,冷声道:“既然你觉得我们对你有恩,为什么不现在报答我们?说什么等下辈子,骗鬼呢。”   祝湘也听出王二妮话里的不对劲,也连忙道:“就是,你年纪轻轻的,以后还有几十年活头,你要报恩这辈子也有的是时间。非要推说下辈子,你这是真想报恩还是说空话?”   王二妮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爹娘呢?”   “我爹娘在村里。”   祝长碧脸色更冷了:“把你爹娘叫来,我要问问他们,怎么教育孩子的?知恩却不报,这是什么道理?”   祝湘又帮腔:“长碧姐说得对。”   王二妮嘴巴张开又闭上,低下了头。   祝长碧不让王二妮走,她跟祝长丰说:“南江县比咱们县富裕,他们乡里肯定通电话了,你去县委问问王二妮家那边的电话,叫她爹娘现在就来。”   王二妮急道:“不能叫我爹娘来,我爹娘在家帮我照看孩子,不得空。”   听王二妮这么说,祝长碧态度更加坚决,催祝长丰现在就去。   祝长丰去县委打听南江县牛头乡的电话时碰到祝长明,祝长明听了王二妮的事就说:“当爹娘的还会照顾女儿的孩子,说明王二妮的爹娘对她不错,找他们爹娘来是对的。”   今天一早段阳被抓去公安局的消息还没传开,王二妮家里那边肯定还不知道消息,何载明说:“这事儿到底不体面,说开了王二妮在村里不好做人,以她那点心气儿,估计更不想活了。”   “那怎么说?”   “先随便编一个借口把王二妮爹娘叫来吧,人来了就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对外说段阳抛妻弃子回城了,把事情遮掩过去。”   段阳犯的这事儿不小,就算他坦白从宽,他联合国外势力偷盗国家文物这一条罪名就够他受的。   “咱们县里不少人都知道望云寺的法器被盗了,段阳从你们家被抓走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就算知道的那些人也不会瞎说,藏一藏,应该还是藏得住的。”   “那就按照何县长的意思办。”   何载明叹气,王二妮也是个命苦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冬天天黑得早,王二妮的爹娘从大队喇叭里听到消息赶到镇山县来已经天黑了。   好事儿做到底,祝长丰专门在码头上等着,等到王二妮爹娘来了,祝长丰把段阳做的那些事说给他们听。   王二妮的娘一个劲儿地哭,王二妮的爹气得咒骂不断:“去年的时候他段阳说走就走,他突然回来我们也没说过他一句不是。我王家,我的女儿哪一点对不起他段阳?为什么他要害二妮的命?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下一个雷劈死他。”   “段阳的犯的罪不小,就算保住性命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您二老先别生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段阳,是你们女儿。”   王二妮他爹是个明事理的,他握住祝长丰双手道:“我该谢谢你们呐,没有你们我的女儿哪儿还能活到现在。”   “您别客气,当大夫的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女儿送到我们医馆时都没气儿了,要不是我们家大姑娘医术精湛把你女儿救回来,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吧,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转头就丢了,多划不来。”   从镇山县到南江县,这一路都是江河,王二妮若是想不开背着人跳了河,那真是白白可惜一条命。   王二妮她爹沉声道:“段阳是个畜生,她敢为这么一个畜生去死,我这个当爹的就算追去了地府也要打断她的腿。”   王二妮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她嫁人后跟家里人关系一直很不错。王二妮跟家里人闹翻不来往,是从段阳从城里回来开始的,说起来也就是近半年的事。   王二妮跟娘家闹翻了,她生病去医院家里孩子没人管,她爹娘把孩子接回家替她照看着,说明王二妮爹娘人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女儿。   这时候回头来看,段阳从中作梗让王二妮跟娘家闹翻是早有预谋。   祝氏医馆还没关门,祝长碧和祝湘一直守着王二妮,等到王二妮爹娘到了,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二妮抱着爹娘大哭,王二妮的娘也跟着哭,王二妮的爹进门时骂了她两句,看到王二妮哭成这样,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这丫头,太不争气了!”   当父母的,对女儿心里再多怨气,最后也只能咬着牙骂这么一句。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好叫王二妮一家子走,祝长丰还是安排他们住后坊的针灸室,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祝长碧和祝湘两人离开,走在巷子里,祝湘叹道:“我要是有女儿了,可不能养成王二妮这样。”   祝长碧是有女儿的,她说:“要是养出这么一个闺女来,一辈子都为她挂心,死了都不敢闭眼,真是不够累的。”   “唉,咱们到底救了她一命,还是盼她好。希望这次事情后她能想明白吧,别再糊涂了。”   王二妮一家三口在医馆后院住了一晚上,不知道说了什么,隔天早上祝长丰他们再见到王二妮时,她的精气神又回来了,看着像是个正常人。   昨天祝长丰收了王二妮五毛钱的住宿费,今天王二妮的爹给了一块五的住宿钱,又带着女儿跟大夫们道谢后才走。   王二妮和她爹娘去码头上坐船,碰到一早来码头做买卖的蔡婆婆,蔡婆婆看了王二妮一眼,对王二妮爹娘说:“你们这女儿该吃点苦头,她自己的责任就叫她自己扛,你们二老少帮她。”   王二妮没有怪蔡婆婆,反而冲她笑:“您教我的话我都记着,以后不会这样了。”   蔡婆婆冷哼一声:“傻一回把命都差点赔进去,你还想再来一回?”   不想了,她再不想那样了。   王二妮上船走后,蔡婆婆趁机教孙女:“脑子放聪明点,以后不要叫人骗了。”   蔡婆婆的孙女笑眯眯道:“以前您去小树林偷摸卖瓜子儿我给您放风,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呢,我打小就像您一样聪明,才不会被人骗。”   蔡婆婆满意地摸摸孙女的辫子,像她好,像她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再苦再难也不怕。   一天过去了,望云寺被偷的金刚鱼还没有下落,祝十安抛着手中的城隍印玩儿。   南京的都城隍庙曾经盛极一时,都城隍的印信既是天子所赐又受过万民香火供奉,又确实在地府备过案,是一枚实打实的都城隍印信。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城隍庙被拆了,城隍的塑像被毁,城隍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连城隍印都丢失了。   对着阳光仔细看,印章底部阴刻的都城隍印的沟壑中,细细碎碎的口子就像是干涸过后裂开的河床。   城隍是阴神,阴神的印信没有阴气滋养着,开裂也正常。   不知道是谁提议把这枚城隍印送来镇山县的,这枚城隍印用来镇压阴兵不断袭扰的极阴之地,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没有城隍庙镇压,有一枚城隍印也不错。   未免夜长梦多,祝十安也就不偷懒了,今天就去把事情办了。   祝凤琴刚买菜回来,两人在门口碰见,祝凤琴问:“上哪儿去?”   “我出去走走。”   “那你早点回来啊,我买了两条七八两重的鲫鱼,一会儿我熬了鱼汤做鲫鱼汤炖豆腐,炖好了就要吃,鱼汤放凉了腥气。”   祝凤琴给祝十安看她买的鱼,笑道:“瞧瞧这鱼肚子上的鱼鳞金黄,再看看这鱼鳃红艳艳的,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江里捞出来的野生鱼。”   祝十安瞅了一眼:“不是江里的鱼还能是哪里的?”   “哎哟,你不知道,乡下有些大队修了水塘种莲藕顺带着养鱼,过年那会儿把鱼送到县里来卖,明明是养的鱼非说是江里捞的野生鱼。江里的鱼比养的鱼好吃,一斤贵一毛钱呢,哼,我眼神利着了,可骗不了我,我冲过去就把人骂了一顿。”   祝十安不懂鱼,但是她懂吃,她说:“鱼汤炖豆腐的时候切点白萝卜丝丢锅里,白萝卜丝吸饱了鱼汤可好吃了。”   祝凤琴笑说:“这个容易,后花园里还有十几颗白萝卜,我想着要是开春前吃不完,全部拔了洗干净切成条,都做成萝卜干。”   祝十安还赶着去山谷,就说:“那您慢慢做,我去去就回来。”   打开门出去,出了巷子,转头走北街出城去。   放镇物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若是水平一般的玄门中人,捧着罗盘在山谷里转几天最后找到一个穴眼,说不定还是错的。   对祝十安这种极擅长阵法的玄门中人来说放镇物就很容易了,进去法阵后,找到荡风过穴煞的穴眼,把城隍印嵌进去就行了。   镇物到位,山谷里游荡的阴气就像一下有了去处,瞬间被城隍印吸进去,没有阴气扰人,顿时,山谷里的都暖和了几分。   祝十安蹲下摸了城隍印一把,阴气在城隍印上都要凝成水气了。   城隍印刚才还干巴巴的像颗吊在树上的干枣儿,这会儿吸饱了阴气,一下变得水灵灵的,漂亮的确实像个值钱的宝贝。   山谷里有城隍印镇着,不怕阴气害人,但是为了以防有人来偷镇物,祝十安撤了山谷外面的迷踪阵,换了个隐藏阵法,直接把进入山谷的路隐藏起来。   小白从草丛里溜出来:“主人,以后不用怕有人误入迷踪阵啦。”   “嗯,迷踪阵撤了也给你省点事儿,山谷里不用你盯着,你回去好好修你道去吧。”   小白才不想苦修,一溜烟儿窜进草丛跑了。   祝十安忍不住吐槽:“怎么我认识姓柳的柳仙怎么全是这副德行?”   小白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叶子:“主人说的柳仙是谁?厉害吗?”   “跟你一样懒,你说呢?”   这话小白可不认,吐了吐舌头,又跑了。   祝十安唉地一声,过几天去山上看看张节吧,张节像她,是个勤奋又有天资的。   祝十安慢慢走回家,到了三清巷路过医馆,祝十安去医馆转了一圈,见没有需要她出面的事,她转头从后坊跨门回主宅了。   祝十安回去的时间掐得刚刚好,她一到家祝凤琴就招呼她洗手吃饭。   祝十安小跑两步:“我来啦。”   祝十安能吃能睡,日子照旧过,望云寺那边明觉大师日子就有些难过了。没有金刚鱼做镇寺之宝,望云寺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又过了两日,明觉大师来了一趟三清巷找祝十安,他说他要出门一趟,请祝十安多看顾镇山县,若是有什么不好,还请她压一压。   祝十安道:“大师您放心出门吧,有云台观的镇魂钟在,什么妖邪都不怕。”   明觉大师苦笑:“云台观的镇魂钟护了山下百姓上千年,我自是相信的。”   云台观有了祝十安这个靠谱的主人,镇魂钟、镇魂铃也能发挥出他们作为法器的作用。但是望云寺啊,不能就这么一蹶不振了。   明觉大师离开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金刚鱼找不回来,他打算跟行动组申请一个法器替代金刚鱼,不能叫望云寺的子母钟彻底废了。   明觉大师坐船离开镇山县没几天,宋为国开着他家的船来镇山县了。   快一年没见了,宋为国跟去年比起来肉眼可见地意气风发,他进门就笑道:“大姑娘好啊,正月还没过完,我这儿给大姑娘拜个晚年。”   祝十安笑着打量他,说:“印堂发亮,眼神藏光,财帛宫饱满,你这是要起运了。”   宋为国激动道:“果真?”   “从面相上看是这样,你最近走什么好运了?”   宋为国哈哈大笑,说:“大姑娘厉害,这点事情都瞒不过你。我最近确实接了一个运货的大单子,发了点小财。”   隔壁医馆的祝长丰、祝长芳听说宋为国来了,忙完手里的事忙过来见人,祝长芳好奇问道:“什么大单子?”   宋为国一点不藏着掖着,他直言道:“原来给我们县里几家供销社运货的船近一半被抽调去市里了,县里几家供销社供货供不上,只能另找货船帮忙运货,我听到消息后就跑去接了这个活儿。”   祝长芳说:“供销社用的货船都是公家的,不用花钱,用你的船要另外花钱,供销社那边的财务能通过?”   “供销社用公家的船也给钱,只是不单独算账,直接从总账上抹了。把公家的船换成私人货船也多不了几个钱的支出。”   宋为国说:“我不知道你们县怎么样,我们县呐,自从春节前后允许私人买卖了,回城的知青们没有工作的,许多人都干起了个体户,这么一来啊,供销社的生意就受了影响。现在才开始嘛,看起来影响不大,以后可不好说。这种情况下供销社要是补货不及时,那真是雪上加霜。”   祝长丰说:“个体户不是什么生意都能做,至少烟酒这两样国营专售的就做不了。有这两样在,供销社不怕生意不好关门。”   宋为国竖起大拇指:“老弟,还是你有见识。我这次去宜宾运货,就是去运酒。”   祝十安问道:“我们能不能买点酒?”   “少量买酒拿票去供销社就能买,你要是想大批量买酒只怕不行,你们也知道,酒都是专卖局统购统销的,私人插不上手。”   宋为国又小声道:“私人想买大厂的酒没有专卖局的条子肯定不行,若是你们不挑,可以去乡镇大队打听,听说有些地方在偷偷卖私酿酒。”   祝长丰多机灵啊,立刻就道:“你有门路?”   宋为国笑着承认了,不过他说:“我可以给你们介绍,成不成的我就不知道了。”   “宜宾那边的?”   “自然是,宜宾可是酒城,那个地方会酿酒的人多。”   祝长丰转头问祝十安:“咱们要不要?”   “咱们买酒是用来做药酒,私酿酒不见得不好,可以先买点回来试试看。”祝十安说:“不用跟族里提,买酒的钱从医馆账上走。”   “好。”   祝长芳期待地望着祝十安,祝十安笑说:“你想去?”   祝长芳忙点头:“我想去。”   “想去就去吧,出去涨涨见识也好。”   宋为国只在镇山县停不了多久,见过祝十安后就要走了。祝长丰和祝长芳忙回家收拾外出的行李。   “对了,我从重庆过来,一路上被拦截查了好几次船,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宋为国说:“查得特别仔细,我船上几个空木桶都要打开瞧瞧。”   祝十安告诉他:“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望云寺失窃了一样东西,现在正在全力搜捕盗窃的人。”   宋为国吓了一跳:“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一件法器,算是望云寺的镇寺之宝吧。”   宋为国神色凝重起来:“丢的东西是什么,偷了东西的人又长什么样?你告诉我,我门路广,我找人打听打听。”   祝十安这里正好有公安局送来的资料,她把石佳的资料拿给宋为国看,宋为国看了两遍记了下来。   “现在这些小年轻啊,胆子大的呀,给他们一根杆子,天都敢捅破。”   宋为国一拍脑袋:“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我给你介绍个病人怎么样?”   “什么病?”   “怪病。”   “怪病?”   宋为国也说不清楚,他说:“去年我老娘和媳妇儿来你家看病的时候我不是去了趟镇江嘛,镇江谈家人回来了,说是回来找大夫给谈家公子治病。为了治这个病,谈老爷子找了好多有名的大夫,那些大夫去年都在积极筹办中医药大学,谈家为了请那些大夫还给好几个中医药大学捐了钱。唉,大学倒是修起来了,谈家那位公子还病着。”   宋为国去年夏天去镇江的时候就知道谈家的公子得了怪病,他那时候没想找祝十安,是怕给祝十安添麻烦。   去年八月祝十安在上海那么多老中医中考了个第一,还把祝氏医馆开起来了,宋为国瞧着谈家请的那些大夫都不顶事儿,他才想着要不然牵线试试。   祝十安听宋老太太提过一回谈家,她说:“我当大夫肯定不挑病人,但是我不想出远门,谈家人若是想求医,叫他们上镇山县来。”   宋为国发愁了,叫谈家人来镇山县只怕不成。   祝十安笑道:“不成就不成嘛,你不缺谈家的关系,我也不缺一个病人。”   宋为国心说,他还是缺的。   谈家有钱有人脉,谁不想跟谈家搭上关系?   祝十安就很无所谓,不客气地说,她本人就是祝家的最强人脉。 [44]第 44 章:请大姑娘出山的诚意   祝十安本来打算出了正月就去湖北熊山走一遭,因望云寺的镇寺之宝被盗,受明觉大师托付,祝十安需留在镇山县以防万一。   祝十安想出远门却不得成行,心里更想早日把张节培养出来,以后她出门好有个看家的。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跟宋为国离开后,祝十安隔天就去云台观了。   祝十安上山后第三天下午,朱槿打了镇山县公安局的电话找她,公安局那边过来传消息,才知道祝十安不在家。   这时候都已经是半下午了,这会儿上山叫人肯定来不及。再一个,昨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山路湿滑,上山的不好走,就算要送消息也要等明天一早去。   杜局长亲自给北京那边回了电话,说清楚缘由,说祝十安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回电话。   朱槿挂了电话,笑着跟副组长张明陵说:“不管祝十安愿不愿意当这个行动组的组长,我看咱们都要打个申请,给祝家扯一条电话线。”   张明陵跟朱槿认识好几年了,熟悉她说话的风格,他说:“你觉得祝十安不会答应?”   “我希望祝十安能来北京担任咱们行动组的组长,但是我心里吧——”朱槿笑了笑:“我觉得她不会答应。”   张明陵犹豫:“许局长那边似乎很属意祝十安。”   “我也很属意祝十安,但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不是?再说了,咱们就算想按,谁能按得了?”朱槿长叹一口气:“我虽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还是要尽全力争取。我打算明天去镇山县一趟,组里辛苦你盯着。”   “组长放心。”   朱槿苦笑,道:“等正式文件下来,我就不是组长了,跟你一样是副组长。”   “名头不要紧,现在要做的是让行动组强大起来,要让领导们对我们行动组放心。”   “你说的也正是我的想法。”   领导们想把她换下去,她一个字都没有为自己争取,反而很快给出组长的备选名单,正是因为她看明白了,上面的领导对行动组有疑虑。   湖北熊山死了那么多人,东南亚的玄门中人入我国领土作案如入无人之境,还有这次的法器被盗事件,接二连三地出事,领导们不信任行动组也正常。   她朱槿擅长管理行动组,行动组管得再好,没有战斗力那也没用。   朱槿对张明陵说:“推举组长名单我没选你,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张明陵笑道:“我自己有多少本事我自己清楚,你没有推荐我是对的。”   朱槿拍拍他的肩:“都是为了行动组未来的发展,为了咱们都好。”   “自然。”   明天北京军用机场有一架飞机要去重庆,朱槿打算搭乘那架飞机先到重庆,然后再从重庆去镇山县,路上不耽搁的话,她早上出发,晚上应该就能赶到。   可惜,事不如人愿,朱槿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当天晚上西南边境的行动组传来消息,发现有别国巫师试图越境,请求总部支援。   十几分钟后,离西南边境最近的西南行动组全员、东南行动组及中部行动组很快收到了消息,他们连夜出发赶往边境。   丁卯半夜被叫起来,听说边境出事了,他把自己全部家当都背在身上,祖传八卦镜、桃木剑,以及从祝十安那儿得来的符箓、追魂香。   装符箓的时候丁卯立刻想到,西南边境若真打起来,这点存货肯定不够用。不行,必须问祝十安要点支援。   “丁卯,快点。”   “来了。”   丁卯拿起笔慌忙写了一张纸条,跑出去交给喂信鸽的大姐:“麻烦您尽快把消息送到镇山县祝家。”   不等大姐回答,丁卯一下跳上门口的大车,被大车拉走了。   养鸽子的大姐看了眼纸条里的内容,一刻也不敢等,赶紧选了夜飞非常厉害的鸽子,带上信放飞了。   西南行动组分部的位置偏僻,若从地面上走,一座一座的高山,蜿蜒的河流,绕来绕去的山路,只怕走上好几天都到不了镇山县,但是信鸽从空中飞行非常快,第二天早上就到了三清巷祝家。   “咕咕,咕咕。”   信鸽站在祝家前院里走来走去,一边咕咕叫着,祝凤琴听到叫声过来,看到是信鸽,去厨房抓了一把米过来喂鸽子,顺手摘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   祝凤琴还在想谁这么早送信,等她拆开信一看,顿时就知道坏了,必须赶紧把安安叫回来。   祝凤琴拿着信跑去祝长振家,咚咚咚地敲开门,看到祝长振便把信递给他:“你年轻脚程快,赶紧去山上送趟信,叫安安赶紧回来。”   祝长振一眼扫过信,立刻也急起来:“等我去穿鞋,我立刻就走。”   这个点儿还早得很,祝长振夫妻俩也才刚起来,早饭肯定来不及做了,祝长振的媳妇儿林叶子赶忙从抽屉里拿出存着的半包饼干给他,又给他装了半壶温水,让他带着路上吃。   祝长振收拾好自己,带上吃的喝的就急步往城外去。   祝政、祝长碧两家跟祝长振一个院子,两家人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祝政刚才听到凤孃跟祝长振说的话,这时又见凤孃愁眉苦脸,心里猜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凤孃,出什么事了?”   祝凤琴叹气:“不好说,得等安安回来才知道。”   “祝政啊,长丰、长振今天都不在,医馆就靠你管着了,你上点心,啊。”   祝政笑着点头:“您放心吧,长丰前几天走的时候把医馆的账册和生药铺那边的账册都交给我了,我心里有数。”   “哎,知道你是个靠谱的,我就是心里担忧,白说一句。”祝凤琴转身回家,道:“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先走了。”   “凤孃慢走。”   祝长碧问林叶子:“林嫂子,我刚才瞧见祝长振手里拿的是一张小纸条?”   林叶子点了点头,还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么宽的一张小纸条。”   祝政说:“用小纸条送信肯定是信鸽,大姑娘认识的人里面,有信鸽的除了望云寺之外,也就只有大姑娘认识的那些玄门中人了。”   不管是哪个玄门中人给大姑娘送信,看刚才凤孃的表情,只怕事情不小。   林叶子发愁:“咱们才过几天好日子啊,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大事。”   “放心吧,外头的事大姑娘心里比咱们有数,不用太多担心。”   跟林叶子说完,祝政转头对林长碧说:“玄门的事咱们也帮不上忙,咱们能做的就是顾好医馆,叫大姑娘少操心医馆里的事。”   祝长碧嗯了声,她知道的。   祝氏医馆自从去年九月开业后,因为大姑娘的缘故,吸引来了一大批女同志看病,她和祝湘到医馆坐堂后,大姑娘不在,这些女病人自然就被她们俩承接下来了。   新来的病人没有比较,不知道她们俩和大姑娘的差距,以前找大姑娘看过病的老病人们前后比较后,很容易就能发现她们俩的医术比大姑娘差一截儿。   好在大姑娘、寿光爷、寿信爷时不时指点她和祝湘,她们又积极地跟祝临、祝冲交流经验,这几个月来,她们俩的医术进步很快。   祝政笑着说:“外面冷飕飕的也别站着了,赶紧进屋做早饭吧,吃了早饭好去医馆干活儿。”   祝家人比祝十安以为的还要上进。她只是给他们开个头,他们自己就会跟着她的身影往前追。   祝十安把一半的心力从医馆撤出来时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她相信就算没有她在,祝氏医馆也会蒸蒸日上。   祝十安现在并不担心医馆,她担心的另有其事。   官方组织起来的行动组八面漏风,看到玄门衰落的速度出乎她的意料后,她现在不仅需要稳步提高自己的修为,还要培养出自己的左膀右臂。   祝十安盯着坐在蒲团上打哈欠的张节,唉,她的左膀右臂现在还太小啊。   昨天晚上没有下雨,上山的路不算特别难走,祝长振踩着露水气喘吁吁赶到云台观时,祝十安正在教张节练习五雷符。   “大姑娘,出事了!”   祝长振把纸条交到祝十安手中,祝十安打开一看,说:“几个行动组分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了,动静不小。”   张节凑过头来看,祝十安拍开他说:“把你这些天攒的符箓拿过来,装好了给丁卯他们送去,你也算为保家卫国出了一份力了。”   张节说:“那我再画两张。”   “现在不用你,我来。”   “我也可以画。”张节坚持。   祝十安把空着的黄纸都摆到自己面前,说:“我画的符箓比你的好用,这时候你就别浪费黄纸了。”   张玄清不高兴道:“张节年纪还小,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张节跑过去拍拍张玄清的胸口,安慰道:“师爷您别生气,师父说的是实话。”   “就是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你听了不难过?”   “我不难过,我会继续努力的,以后跟师父一样厉害。”   张玄清摸着他的小脑袋,不停地念叨:“怎么有你这么乖的孩子?真是师爷的好徒孙哦。”   张节冲他笑。   祝十安对张玄清说的废话充耳不闻,此时的她屏气凝神,把灵气凝在笔尖,一张接一张地画符箓。   过了会儿,张玄清和张节站在一旁看,站累了爷孙俩又搬了椅子过来坐着瞧。空白的黄纸越来越少,旁边堆在一起的符箓越来越多。   张节感叹,师父真厉害啊,一张废的都没有。   祝十安强撑着一口气把云台观剩下的黄纸用完,画完最后一张符箓,她感觉灵台抽抽的疼,有点消耗过度了。   “什么时间了?”   祝长振答应道:“中午了,刚才张老道长都去做饭去了。”   祝十安坐下靠着椅子歇息,疲倦地微微闭上眼:“去问饭做好没有,吃了午饭就下山。”   祝长振悄悄打量她脸色:“是要把这些符箓送去西南边境吗?我下山去送吧,您留在山上休息两天。”   祝十安没答应。   在道观简单吃了午饭后,祝十安休息了会儿有精神了,带着祝长振和符箓下山去。   下山后回到家中,祝十安又把家里存的黄纸用完,她整个人简直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太累了。   累也不能休息,祝十安去公安局打了个电话,只是讲了两句话就挂断了。   过了会儿,电话打过来,祝十安再接起电话。   “祝大师你好,我是朱槿。”   电话那头,朱槿的声音听着比祝十安还疲惫,祝十安不用多想都知道这一天一夜她有多忙。   祝十安自己也累,她说:“朱组长,我就长话短说吧,我这里有一批符箓要送到边境去,你看是你们自己派人来镇山县取,还是我这里给送过去?”   “太好了。”朱槿大喜,连忙说:“我这里暂时抽调不出人手来,只能麻烦您找人送到边境去了。”   祝十安从丁卯写的信里知道行动组的人员调派情况,她猜朱槿应该调不出人手来,她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从我这里去边境路途不近,你看怎么走才最方便。”   朱槿昨天才查过什么路到镇山县最近,祝十安一开口,她心里立刻就有答案,她忙道:“麻烦您派人现在坐船去重庆码头,我联系人去码头接人,接到人后让他坐飞机到离边境最近的机场,再坐车把符箓送过去。”   “可以。”   朱槿忙说:“祝大师电话来得正巧,我也有一件事要跟祝大师说。”   “请说。”   朱槿把右手握着的话筒换到左手,话筒握得紧了几分,她仰起头,笑着道:“我本想亲自到镇山县来跟您说,只是我这里暂时不得空,就在电话里跟您说了吧。国安局想邀请你担任行动组的总负责人,也就是行动组的组长。”   朱槿说得很明确,不是她个人邀请,是国安局邀请,但不管是谁邀请她,祝十安都很诧异:“我没记错的话,行动组的组长,总负责人是你吧。”   朱槿笑说:“原来是我没错,您也知道,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们内部开会后都觉得,行动组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实力强劲的玄门大师。”   “你们行动组肯定不缺厉害的大师。”   “是有几个厉害的,不过我更希望是你来当这个行动组的组长。”朱槿补充道:“你是总负责人,我给你打下手。”   祝十安知道朱槿说的是对的,行动组的问题不仅仅是缺少人手的问题,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领头人。   当世玄门中,她就算现在不是第一,很快她也会成为玄门第一人。   作为曾经太一门的天之骄子,祝十安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是,她还有家族要顾,真的要承担行动组的责任吗?祝十安觉得自己还需要考虑考虑,至少,要征求族老们的意见。   “祝大师,请您慎重考虑,我们真的很需要你。”朱槿抛出国安局的诚意,她说:“经上面领导审批同意后,只要您答应来行动组,您可以从我们行动组的收藏中挑选三件法器。”   三件法器,听起来似乎不错。   祝十安没有回答,朱槿又说:“如果您愿意考虑的话,我会安排人把法器名册送一份给您,您可以看看再做决定。”   “嗯,我会考虑的。”   祝十安终于松口了,朱槿呼出一口气,精神振奋起来。   “祝大师,两天之内我派的人会带着法器名册到镇山县,我会等候您的回复。”朱槿笑着说:“希望会是好消息。”   电话挂断后,祝十安转身问身边的祝长振:“叫你去西南边境送符箓你可以做到吗?”   “大姑娘放心,我一定把符箓安全送到。”   祝十安带着祝长振回主宅,把符箓和家里剩下的追魂香装好了交给他,告诉他:“你现在去码头坐最快的船去重庆,他们会安排人在重庆码头接你去机场,你和他们一起做飞机去西南边境,东西送到了交给丁卯你就回来。”   祝十安交代得很仔细,她说:“普通人卷入玄门争斗本来就很危险,这种跨国的斗争彼此不会留手,那就更危险了。”   祝十安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不用送到,你到重庆码头把东西交给他们就可以回来了。”   “大姑娘,我还是去一趟吧,我去一趟还能带点消息回来。”祝长振不怕危险。   祝十安嗯了,从装符箓的袋子中找出一个平安符一个五雷符给他:“带在身上别取下来。”   “好。”   祝长振小跑着回家收拾行李出门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祝十安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气,今晚上只怕要下雨。   祝凤琴正在后院收衣裳,她一边收一边埋怨道:“今年到底是怎么了,还没到下春雨的节气就开始阴雨绵绵起来。洗一件衣裳晾好几天都晾不干,真是烦人得很。”   祝十安靠着门柱说:“要不烧个火盆烤一烤?”   “不用,还有干净衣裳换着穿,等着慢慢晾吧,别浪费柴火了。”   祝十安嫌弃说:“阴干的衣裳有股味儿。”   “哎呀,等入夏了就好了。等天暖和了,把棉衣啊、冬天的厚被褥啊都搬出来晒晒,晒得干透了才好收到柜子里放着。”   祝凤琴把半干的衣裳挂到杂物间里,问她:“你刚才去给那边打电话了?说好了吗?事情解决了?”   “解没解决还不知道,我叫祝长振去边境给他们送点东西。”   “哎哟,去边境啊,那不是很危险?”   “丁卯会保护好他的,顺利的话,三四天就回来了。”   听她语气轻松,祝凤琴也不追问了,她说:“族里挑了祝长丰和祝长振放在医馆培养,祝长芳那丫头也算一个吧,这一有点事儿三个人就都出去了,我看医馆的人手不够用哦。”   祝凤琴说:“他们一走,医馆里一堆杂事儿都落在祝政身上了,祝政还要负责整理药柜,给病人抓药,他哪里忙得过来?我看呐,你该跟族里说说,再选几个会办事的人送到医馆帮忙。”   “嗯,明天我去族里一趟,跟族老们说说。”再顺便谈一下行动组的事。   两人顺着门廊往厨房去,祝凤琴说:“晚上简单吃点吧。”   “吃什么?”   “吃面?打两个鸡蛋煎一煎,煎到两面金黄了冲一瓢热水进去,等鸡蛋汤熬白了再下面,面快煮熟了丢一把嫩嫩的青菜苗进去烫一下,鸡蛋青菜面清淡又好吃。”   祝十安本来累得没什么胃口,听凤孃这么说,又有胃口了,她说:“多放些青菜苗。”   “行呀,我就爱嫩嫩的菜苗,年前我在后花园的空地上撒了一大片青菜种子,特意把种子撒得晚,天冷出苗慢,长到现在还没有巴掌高,正适合吃嫩苗。嫩苗吃完了,再等一两个月把地清出来该种春天的菜了。”   说起种菜祝凤琴就眉飞色舞起来:“去年春天茄子种少了,今年我打算多种些,吃不完还能切成条晒成茄子干,冬天拿来炖肉也不错。”   祝十安赞同:“我觉得比豇豆干炖着好吃。”   “是吧。”   祝十安上辈子的日常事务中没有家长里短的闲谈,只有功法修炼、玄门争斗、带着师门兄弟姐妹们围剿邪魔外道这些事,唯一接点地气的日常也只是跟师兄师姐们在修行空隙闲聊几句玄门八卦而已。   祝十安蹲坐在灶台前烧火,干柴在灶台里噼啪作响,炙热的火苗烤着她的脸颊,她觉得这个时刻很好,叫她从内到外地觉得放松。   祝十安蹲坐在那儿发呆。   或许,这辈子因为爷爷、凤孃和族人们对她在生活上的这些关心,让她对修道之人的职责有了新的认识。   玄门中人的职责是保护天下万民不受邪魔外道侵害。在以前,虽然她确实保护了天下万民,甚至她因此丢掉了性命,但是那时候天下万民对于她更像是一个符号。   这辈子,她想保护的天下万民在她心里变成了具体的人,她的家族、县城的街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以及远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悬在空中的东西渐渐落了地,这种感受对于她来说是好的。   柴火熏的她全身暖洋洋的,她环抱着手臂,脑袋侧躺在手臂上,晕乎乎地想睡觉。   祝凤琴拿碗舀面汤,说:“熟了啊,灶里别放柴了,准备吃饭。”   “哦。”   祝十安站起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你今天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困?”祝凤琴又说:“快来吃,吃饱了去睡吧,明天早上我不叫你起床,你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祝十安笑:“不喊我吃早饭?”   “睡饱了再起来吃。”   “好。”   祝十安好久都没有体会到浑身被抽干的感觉了,今天确实累得不轻,吃了晚饭洗漱后,回屋里掀开被子往被窝一躺,闭眼就睡着了。   祝凤琴睡前过来瞅了一眼,见她的窗户半开着,进屋把窗户关上才走。   夜里九点多,镇山县下起了夜雨,还是春雨那种缠缠绵绵的下法,雨丝就像城外春天冒出来的嫩绿青草,细细厚厚的,一层接一层。   “这么早就下雨了,今年这个年份雨水多哦。”   “多点也没妨碍,这时候下雨正好冷一冷地里的害虫,对庄稼有好处。”   “咱们这儿千百年来没闹过大洪灾,就是雨水多点也没事儿,就怕长江下游遭淹水。”   “应该不会吧。”   “那谁知道呢,老天爷的脾气咱也摸不准。”   “听说南江县那边下半年要准备建铁路了,雨水太多影响他们干活儿。”   “去年不是才说了要建么,今年就能动工了?”   “也不算早,听说为这条铁路都准备好些年了。”   “我记得咱们家医馆还没开门的时候有对年轻夫妻来找大姑娘看病,那对夫妻好像是什么铁道工程师?”   “我也记得有这事儿。”祝福江问祝十安:“那对夫妻后头再来找过你没有?”   “没再来过。”   “肯定是你给他们治好了病根儿,他们没病就不来了。”   祝十安笑了笑,那可不好说,那对夫妻是求子,孩子生下来才算断了病根吧。   屋外还在飘着毛毛雨,祝十安跟一群族老们坐在祠堂后面的房子里烤火喝茶。   火盆上坐着的茶壶煮开了,水蒸气把茶壶盖子冲的直跳,茶水溢出来前一秒被祝十安提起来,给福江爷添茶。   祝福江端起茶杯笑道:“老了老了,肠胃不如年轻那会儿了,茶水喝多了也难受,我再喝半杯就够了。”   祝十安给他倒了半盏茶,给自己添了满满一杯。   轻轻吹开飘在水面上的茉莉花,热气氤氲着飘起来,蒸得眼睛特别舒服,祝十安长舒一口气,说出她来族里的目的:“今天来,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屋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族老们都笑了,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族人称云婆婆的,她笑说:“大姑娘没事儿的时候可不会来族里,我们正等着大姑娘开口呢。”   祝福江问:“刚才你一直不说,是想说的事不好开口?”   祝十安笑说:“其实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对咱们家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吧。”   “那你说来听听。”   祝十安抿了口热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国安局邀请她担任行动组组长的事说了。   她说:“行动组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上次去上海考试就是托他们报的名。”   云婆婆说:“去过三清巷的那个叶丹的姑娘,还有丁家那个小子,都是行动组的?”   “嗯,咱们说近一点的,望云寺的明觉大师也是行动组的人。”   云婆婆激动问:“他们喊你去当组长,是所有人的头头?”   “是的,若是我去了,他们都归我管。”   一位族老说:“国安局怎么说也是个国家单位,想进去的人多的是。这么好的事怎么落到你头上了?”   祝十安老实说:“大概是因为我厉害,他们都比不过我。”   云婆婆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我爱听。”   祝十安笑说:“他们邀请我了,我还没答应,我不答应的原因是我如果顾着那边,就顾不上族里了。”   族老们不说话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云婆婆对祝福江说:“你来说吧。”   祝十安也看向福江爷。   祝福江放下茶盏,郑重道:“以前咱们祝家的家主很少出镇山县,一方面是为了护着着镇山县的百姓;另一方面则是家主们自身本事平平,出去万一碰上厉害的对手容易出事。没有新一代的继承人出现之前,他们为了保住祝家的家传,轻易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   祝十安听明白了:“您是说我厉害,可以随心所欲?”   祝福江笑说:“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跟我们说过,他说你命格奇特,等你成年以后会是祝家所有的家主中最厉害的人之一。那时候我们将信将疑,但你回来的这一年中,每件事都办得漂亮,我们渐渐就相信了。”   云婆婆说:“我们都是寻常人,不懂你们玄门的事,但是我们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既然跟你一样的人都夸你厉害,那你就是真厉害。”   福江爷赞同云婆婆的话:“咱们不懂,国安局的那些领导还不懂吗?他们既然请你去当领导,肯定是认为你有那个能力。不必顾及族里,你想去就去,你在外头站得高,也能庇护族里一二。”   去年一年发生了很多新鲜事,大家都看得到时局在变好,出去读书的孩子们回来后说的那些话让更是让族老们对日后的日子有信心。   正是因为他们对日后有信心,才需要祝家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以免祝家有一日做大了,被别人摘了桃子。   “之前我看你这个孩子是个不愿意操心的人,我们商量后都觉得,你要是不想沾这些俗事那就不管,我们多等几年,等年轻一辈出去读书闯荡,从他们中选一个出息的扶持起来。”   “现在你既然有那个心,那就你去吧,说到底,你才是我们祝家的凤凰蛋,其他人都比不过你。”   祝十安笑说:“你们对我这么有信心?”   族老们慈爱地望着她,虽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知道自己有多厉害,族人们不全知道,却愿意信任她,把家族前程交到她手里。   祝十安脸上笑容未散,眼神已经笃定起来。   行动组的事谈定了,祝十安提起另一件事,医馆缺人手。   祝福江说:“医馆里别处还忙得过来,就是抓药的人手不够,我看,不如把上次族里选拔时排第三的祝渔叫去医馆干活吧。”   祝十安没有意见。   云婆婆说:“大姑娘担了那个职位后,以后外出的时候肯定不少。凤琴年纪不小了,不好叫她跟着大姑娘奔波,我看呐,不如从族里选个年轻的帮衬大姑娘?”   “你想推荐谁?”祝福江问。   云婆婆心里还真有人选,她跟众人道:“我隔房的堂侄孙女,祝蓝,你们看怎么样?”   祝老们仔细想了想,祝蓝好像还真挺合适的。   祝蓝今年二十五岁,正经读过高中,虽然她没考上大学,但是脑子灵活。去年秋收后,得了空闲她就想法儿去城里悄悄卖自己做的包子馒头,没少赚钱。   祝十安说:“她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吧,孩子年纪应该也不大,她跟着我跑进跑出肯定顾不上家里,她能行?”   祝福江说:“祝蓝结婚有孩子了没错,不过她男人是知青,去年回城后寄了一封信说要离婚。现在她带着五岁的女儿住回了娘家。”   真要说起来,祝蓝自己想法儿做买卖其实也是被迫为之。爹娘帮她带孩子,哥嫂虽没没给她脸色看,她心里依然不好受,才想多赚钱补贴家里。   云婆婆叹息一声:“她去你那里干活儿也是件好事,一是有了稳定的工钱,这二嘛,她跟着你这个家主她全家脸上也有光,腰杆子也打直了。”   祝十安说:“既然你们都觉得她可以,不如把人叫来见见?”   “那就见见,今天下雨,她肯定在家待着没有进城做买卖。”   祝蓝娘家住的离祠堂不远,听说云婆婆叫她,二十多分钟就披着蓑衣过来了。   祝蓝进门前没想到大姑娘和族老们都在,她笑盈盈地进门,挨个问好。   云婆婆笑着对祝十安说:“这孩子好吧。”   “不错。”   三庭匀称,额头饱满、双眼明亮有神,财帛宫也长得不错,虽婚姻宫有些不好,但总体来说,祝蓝的面相在普通人里面算上佳的。   除开面相不谈,就说她的心性,遇人不淑栽了一个大跟头不久,竟还有这样昂扬向上的精气神儿,这就能说明很多事情。   祝蓝进门头一个就跟大姑娘问好,这会儿听到云婆婆跟大姑娘提到她,她过来挨着云婆婆站着,笑着搭话:“婆婆刚才跟大姑娘说我什么好话了?”   “哈哈哈,夸你哪哪儿都好,这不,大姑娘听说后才叫你过来瞧瞧。”   祝蓝不好意思道:“我一个在乡下种地的妇女,连中专都考不上,哪里当得起您这样的好话。”   云婆婆拍拍她的手道:“一辈子长着呢,现在你是这样,以后未必不会变。你这孩子心里通透,好日子还在后头。”   祝蓝笑着哎了声:“那就借婆婆吉言了,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过上好日子。”   云婆婆期待地望着祝十安,祝十安点了头:“祝蓝可以。”   祝蓝愣了一下,没明白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婆婆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傻孩子,大姑娘答应你去城里干活儿了,还不快谢谢大姑娘。”   祝蓝依然没明白云婆婆说的事儿,但还是连忙道谢:“多谢大姑娘给我机会。”   祝十安眉尾微微扬起:“你不问问是什么机会?”   祝蓝笑道:“您和云婆婆肯定不会害我,不管什么机会,肯定是好机会。”   屋里有几个对祝蓝不太熟悉的族老们都暗自点头,这丫头有这张会说话的好嘴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云婆婆拉祝蓝坐在自己身边:“婆婆自是不会害你,去大姑娘身边干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轮到你也算你运气好。”   去大姑娘身边干活啊,祝蓝眼睛一下亮了,难道以后她跟祝长丰一样,要被族里着重培养?   到大姑娘身边做事可比祝长丰他们在医馆干活儿更让人羡慕。   祝蓝欢喜跑回家跟爹娘哥嫂说了她要去大姑娘跟前干活的事后,一家人都高兴疯了,祝蓝她娘还说去把墙上挂着的腊肉取下来一条,今天中午做了吃。   祝蓝忙拦住她娘,家里一共才三条腊肉,可要省着点些。   “以后你也要搬到三清巷去住?”祝蓝大哥问。   “是要去三清巷,大姑娘说叫我住在主宅里,她说我也可以把妞妞带过去住。”   祝蓝她娘说:“妞妞才五岁,还要大人照看,你是去干活儿的,哪有空照看孩子?妞妞还是留在家里吧,隔三岔五我带妞妞去城里看你就成了。”   祝蓝略想了想:“那就听娘的,等两年妞妞读书了,我再把妞妞带过去。”   妞妞知道她妈三天两头往城里跑,她也不觉得城里有什么特别的,她小跑过去拉着妈妈的说:“我和外婆去看你哦。”   祝蓝笑着抱起来:“那你可要跟外婆多来呀,妈妈想您呢。”   妞妞哈哈地笑。   祝蓝是个干脆的性格,祝十安下午回三清巷,祝蓝收拾好换洗的衣裳就跟着走了。   祝凤琴没想到祝十安会带个人来家里住,祝十安就跟她说了她以后可能要外出,族里选了祝蓝跟她出远门。   祝凤琴生气道:“你觉得我老了跟不上你了是吧?”   祝十安忙说:“没有的事,我就是舍不得您辛苦。”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是我打小带大的,再辛苦我也舍不得你离开我身边。”   祝凤琴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祝十安忙抱着她安慰:“您若是愿意跟我出远门我高兴还来不及,您要是不怕累,下次出远门咱们还是一块儿去,行不行?”   被祝十安这么哄着,又有祝蓝这个外人在,祝凤琴面子上过不去,冷哼一声,口是心非道:“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老娘不伺候了,今天晚饭你自己做。”   祝凤琴扭脸走了。   祝蓝担心道:“大姑娘,凤孃是不是不高兴我来?要不我不住这里,我去其他家住?”   祝十安笑道:“你放心住吧,凤孃一会儿就好了。”   祝十安安排祝蓝住在前院,她说:“房子都空着,你看上哪间住哪间吧。”   “我都听大姑娘的。”   祝十安去找凤孃,后院转了一圈,最后在厨房找到她,只见她在剁老南瓜,剁得咚咚咚地响,菜板都要被她砍裂了。   祝十安站在门口,说:“您还生我气?”   祝凤琴翻白眼:“我才不跟你生气,我犯不着。”   祝十安笑着走进门去,哄她道:“东南、东北、西北、西南,你喜欢哪个地方?”   “问这个干什么?”   “以后我若是外出去你喜欢的地方,都带着你去,爬山呀,过河啊,就当出去玩儿看风景了。”   祝凤琴凶她:“少来老娘跟前说瞎话,我才不信你。再说了,深山老林有什么好去的,要去也该去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你不是被人请去当领导的吗?当领导不去大城市去哪儿?”   “那可说不准,您也知道,那些歪魔邪道就爱往深山老林躲,我不得去把人揪出来?”   听她说这个,祝凤琴也气不起来了:“他们请你去受罪的?这你也答应?”   “还没答应,还在考虑。”   “哼,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心里没拿定主意,你会去跟族老们说?”   祝十安笑了笑:“还是您明白我。”   祝凤琴又生气了:“我不明白你,你走,我今天不想见你。”   “凤孃,晚上吃南瓜稀饭?”   “别问我,说了叫你自己做。”   “凤孃~”   “滚。”   祝十安默默滚了。   祝十安摸摸蹭蹭,几分钟了都还走出院子,还一直回头往厨房看。   “回来,给我烧火。”   “哎,我来啦。”   祝十安小跑两步去厨房,对着祝凤琴笑:“烧哪口锅?”   “你不是说吃稀饭吗,当然是烧煮饭的锅,这都还要我教你?”   祝十安不回嘴,只默默干活。   祝凤琴看她一眼道:“还想吃点什么?”   祝十安不敢点菜了,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哼,就知道装乖。”   祝凤琴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晚饭做好了叫祝蓝过来吃饭时,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   祝蓝不清楚情况,也不多嘴,叫她吃饭她就坐下吃,吃完饭后争着洗碗打扫卫生,她跟祝凤琴两人推来让去的,活儿干完了,关系也熟络起来了。   祝蓝是个会说话的,祝凤琴又爱跟人聊天,没聊两句祝凤琴就打听她家里情况,听说她带着孩子住在娘家,男人是个回城的知青,她气得大骂。   祝凤琴骂完祝蓝那个男人后,转头又骂段阳,骂完段阳又说祝蓝:“你这丫头看着也是个机灵的,不像王二妮那个傻丫头容易被人骗,你怎么也信了男人的鬼话了?”   祝蓝苦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祝凤琴拍拍她胳膊:“你现在也还年轻,现在懂事不算晚。你这丫头婚姻虽然不顺,我看你肯定是有后福的。”   怕祝蓝不信,她说:“安安最会看人,她既然能答应把你带在身边,你的命肯定不错。”   祝蓝笑着点头,她爹娘也是这么说。   全族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会看人,她能到大姑娘身边干活,以后别人提到她只有夸的,再不会有人说她命苦之类的话。   祝凤琴心疼祝蓝不容易,跟祝蓝去她屋里瞧瞧,她那间屋里的被子薄,怕她夜里冷着,祝凤琴就把她去年换下来的厚被子抱过来给她盖。   “你别不好意思提,缺什么你要开口,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祝蓝笑着嗯了声:“多谢凤孃这么照顾我。”   祝凤琴笑说:“你比安安也没大几岁,在我眼里你也是小辈,照顾你是应该的。”   祝十安从院子外面过,听到凤孃和祝蓝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惊讶,凤孃嘴硬心软,祝蓝又会说话,两个人肯定处得好。   祝蓝住在前院,离大门口近,隔天早上人还没醒就听到敲门声,她连忙起身穿了衣裳去开门。   出门时候她还看了眼天色,天才微微亮,这时候也就六点钟左右吧。   祝蓝打开门一看,是个生面孔。   “您好,请问这是祝十安祝大师家吗?”   “是这里没错。”   从北京赶来的行动组总部办公室文员温明瑞介绍了自己,才说:“我是来给祝大师送文件的,这会儿方便见祝大师吗?”   “您先请进来坐一会儿吧,一会儿我去问问大姑娘。”   温明瑞点头道谢:“麻烦您了。”   “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祝蓝把人请进前厅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这才转身跑去后院敲大姑娘的门。   祝十安知道这两日朱槿会派人来,但是没想过来人会这么早上门,送文件而已,不用这么着急吧。   温明瑞也想等天亮了再上门拜访,只是事情紧急,他们行动组实在没办法了,他才一到镇山县就来祝家敲门。   说起来,温明瑞第一次来镇山县,根本不知道三清巷祝家在哪儿,他还是跟同船的本地人打听了才知道的大概位置,一路找过来。   温明瑞略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润润嗓子,就看到半挽着发髻的年轻姑娘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那个给他开门的女同志。   温明瑞猜这应该就是祝大师,连忙起身道:“祝大师您好,我是行动组总部办公室的温明瑞,朱组长叫我来给您送文件。”   “你好,辛苦你这么早赶过来。”   祝十安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名册,名册拿到手里她的手腕就往下沉,没想到这么重。   祝十安双手接过来,把名册放在膝盖上翻开,原来他们给法器都拍了照,照片都贴在册子里面,怪不得这样重。   祝十安先大略地看了一遍,看中一把七星剑,一个三清铃,名字虽然寻常,但是祝十安看得出来东西是好东西,她用不着,但是可以给张节用。   祝十安继续放下翻,翻到被盗卖的法器名录,她不停翻页的手顿时停下来。   金雷鞭呐!   这可是打妖灭鬼,专克世间阴邪的金雷鞭啊!   金雷鞭,是她师父给大师兄的好宝贝啊,她跟师父求了好久师父也没给她,只说这个金雷鞭跟大师兄相合,不适合她直来直去的打法。   大师姐的簪子是行动组送到她手里的,没想到大师兄的金雷鞭竟然也在行动组,还被人倒卖流出国了!   温明瑞看祝十安面色不善,试探着问:“这册子可有什么不对?”   祝十安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说:“朱槿说,我答应当你们行动组的组长,我就可以从名册里面选三样法器。”   温明瑞忙道:“是,您随便选。”   祝十安指着金雷鞭给他看:“第一件,我要这个。”   温明瑞神色一松,笑道:“您想要这件法器自然是您的,不过要您自己去拿回来。”   “东西在哪儿?”   “在港城。”   温明瑞这次来,其实就是希望祝十安去港城把已经被盗出去的法器和文物找回来。   温明瑞怕祝十安觉得行动组算计她,诚恳道:“国安局这几日严查后发现,除了被抓的文物密保局那几个人之外,其他单位倒卖文物的也不少,那些文物基本上都是国宝级珍品,上面下令一定要追回来。因为法器牵扯其中的缘故,背后肯定有玄门中人参与,咱们国安和公安的同志去只怕会遭了人家的道,必须找个像您一样的人带头领导才放心。”   法器和文物追回迫在眉睫,偏偏西南边境出事了,行动组抽不出能领队的人,朱槿他们把希望都放在祝十安身上了。   温明瑞出发前见过国安局的几位领导,领导们的意思,就算祝十安不答应加入行动组,朱槿答应给她的三件法器也作数,条件是请她出手帮忙把国宝追回来。   现在祝大师不仅答应加入行动组,还答应去港城追回法器,简直超预期达成目标。   温明瑞立刻就改了口:“组长,您看我们现在能出发吗?我们赶早出发,下午就能到广州,广州那边会有咱们自己人安排您去港城。”   祝十安担心金雷鞭失去踪迹,也不拖拉,她道:“立刻就走。”   不过走之前,祝十安要朱槿派一个玄门大师来镇山县守着,以免后面山谷出意外来不及补救。   温明瑞说重庆就有一位厉害的大师,那位大师年纪大了不好出远门,但是请她来镇山县守一段日子应该不成问题。   “等我们到重庆后就安排人去请那位大师到镇山县来,您放心,肯定不会出岔子。”   镇山县的事情安排好了,祝十安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准备出发吧。   祝蓝在一旁听着,她要跟大姑娘去港城了?   祝蓝忍不住激动。   祝十安是去办事去了,祝凤琴想明白了,她就不跟去给她添麻烦。祝凤琴抓紧时间给祝十安收拾行李,又给祝蓝快速说了遍祝十安的生活习惯。   祝蓝连连点头,她都记下了。   天还未大亮,祝十安就带着祝蓝跟温明瑞上了船,一路往重庆去。   天亮后,三清巷里的铺子开门了,该上班的上学的也都忙了起来。   祝长明吃了早饭要去县医院上班,走之前拿着病案来主宅:“凤孃,大姑娘这会儿得空不?我有张方子想叫大姑娘看看。”   “长明啊,你来迟了,安安出门去了。”   “这么早出门了?去哪儿了?”   “去港城啦。”   祝长明震惊,他才多久没来找大姑娘?大姑娘去港城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听都没听说过。   祝长明以为大姑娘去港城是因为族里的事,他跟族里打听,才知道族里也不清楚。   祝长明没打听到大姑娘为什么去港城,但是他听到了另外一个比大姑娘去港城更震惊的消息,大姑娘被请去吃公家饭了。   族老们也不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嘱咐族人别往外说,等到事情定了再说。   人家都来三清巷把大姑娘请走了,至少也有七八分肯定了吧。   我的老祖宗哎,大姑娘真是不得了啊!   祝长明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几乎就是全部族人的反应,他们祝家何止肉眼可见的好,眼看着,这是要上天啊! [45]第 45 章:算计者反被算计   温明瑞没有送祝十安去广州,他只把她送上飞机就离开了,他说他要亲自去请重庆那位大师去镇山县。   “祝大师您尽管去,广州机场那边有我们的人接您。”   “多谢。”   机舱的大门关上,第一次坐飞机本来还挺新鲜,祝十安她们乘坐的这一架飞机是军用货运飞机,没有窗户,机舱关上后漆黑不见光,起飞后机舱里更是冷得很。   对面坐在小板凳上的同志从后面物资箱中抽出来两件军大衣给祝十安和祝蓝:“快穿上,穿上就不冷了。”   谢过对方后,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在棉衣外面又裹了一件军大衣,才觉得稍微暖和一点。   对面黑暗中,一个小伙子操着祝十安半懂不懂的话说:“广州贼拉暖和,下飞机就不用穿棉衣了。”   祝蓝跟他搭话:“你们经常去广州?”   “也没有经常去,看组织安排吧。”那人问祝蓝:“大妹子,你们到广州干啥去?”   “不知道,我们也听安排。”   “哎,工作都是这样的,咱们得听指挥。”   机舱里冷,噪声大,祝蓝跟人寒暄两句就不说话了,大家都缩在大衣里闭目养神。   宽大的袖子里,祝十安闭眼慢慢掐算着,这一次出行,是吉。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十安半睡半醒间,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噪声震得快麻木了时,机舱突然一个前倾,祝十安和祝蓝没准备,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   “要降落了,大妹子,咱们到啦。”   飞机到广州已经是夜里了,祝十安身上不舒服,有点头疼,下飞机看到叶丹并两个男同志站在一辆车前,叶丹看到她连忙迎上来。   “祝大师好,许久不见了。”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你最近可好?”   叶丹笑道:“劳您惦记,我一切都好。”   叶丹抓紧时间给祝十安介绍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说:“这位是国安调查部门的队长聂磊,这位是文物专家宫启华宫教授,领导派了我们三人来协助您的工作。”   祝十安打量聂磊和宫教授的面相后,说道:“你们客气了,这边的事情我不懂,去港城该怎么安排你们看着办,我尽力配合。”   叶丹看聂磊,聂磊往前一步,沉声道:“祝大师不介意的话,这次行动就由我来协调指挥。”   “不介意。”   聂磊看了下手表,说:“祝大师一路过来辛苦了,不过我们暂时还不能休息,咱们必须现在就去港城,到了港城再做安排,您看如何?”   祝十安没有意见。   祝十安把祝蓝介绍给三人:“这是我家里人,祝蓝。”   祝蓝大大方方跟三人问好。   聂磊说:“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叶丹说:“稍等一会儿。”   聂磊问:“还有什么事儿?”   叶丹指着祝十安和祝蓝,笑说:“先让咱们祝大师换一身衣裳吧。”   祝蓝解开棉衣,是有点热。   叶丹给祝十安带了两身适合这边穿的衣裳,本来是想着祝大师还能选一选,现在正好,祝十安和祝蓝一人一套。   不远处候机楼就有空房间,叶丹带两人过去换了衣裳,这就准备出发了。   聂磊他们开来的是一辆军用吉普,聂磊开车,宫教授坐副驾驶,祝十安、祝蓝、叶丹三人坐在后排。   车子离开机场往码头去。   在飞机上跟祝蓝搭过话的小年轻看到他们坐车离开,说:“队长,那两个大妹子瞧着像大官儿呢,不一般呐。”   他的队长拍他脑袋:“你小子废话别那么多,赶紧卸货。”   去码头的车上,叶丹拿给祝十安一份最新资料,说:“国安调查组的同事们查到最近出去的一批文物在叶发财手里,我们的人试图联系过他,他似乎知道我们找他是因为什么事,完全不给我们回应,并且把一部分文物从仓库转移到他名下的半山别墅里。”   叶丹拿给祝蓝一个手电筒打开,笑说:“麻烦你拿着一下。”   就着祝蓝手电筒的光,祝十安翻到叶发财的资料,盯着他的照片仔细看,说:“这个人印堂狭窄,三角眼下压遮盖住了瞳孔,眼珠上露,颧骨横张,腮骨外翻,看他面相,是个野心极大、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奸诈之人。除非你们能拿出他拒绝不了的好处,否则你们联系他没用。”   叶丹叹气:“叶发财涉黑起家,他在港城警队高层有一个保护伞,五年前港城搞廉政公署后把他的保护伞打掉了,这几年他一直在洗白他的生意,通过捐款、修路、支持教育等手段给自己塑造正面形象。我们以为,或许——”   祝十安举起照片对着光看,问叶丹:“这是最近的照片?”   “对,近期的。”   “他欠了太多命债,他的运道已经走到头了,现在才开始补救已经来不及了。”祝十安肯定道:“他肯定用了玄门手段遮盖他的命数,否则,他早就该横死街头。”   “你们查到了谁帮他改的命没有?”   叶丹佩服地看着祝十安道:“叶发财名下的半山别墅里住着一位大师,那个大师应该就是给叶发财改命的人,我们的人没查到这位大师的具体资料,只知道富豪圈子里称他为一木大师。叶发财草莽出身,以前从未沾过文物之类的生意,我们猜测,这次他突然掺和文物法器的生意,应该跟这位大师有关系。”   调查组中的一个成员是行动组的人,几天前他发现别墅门里有阴魂的气息透出来,他说若是跟那个大师对上,他肯定不是对手,这才跟总部请求支援。   很快到了码头,一艘快船正等着他们。   叶丹先上船,回头扶了祝十安一把,大家都上船坐稳了,船飞快驶向港城。   港城这边,国安调查组的牛望跟香港这边的接头人陈安北正在等今天过来的聂磊等人。   牛望给陈安北点了一支烟,牛望迎着夜风深吸了一口,扭头冲陈安北抬了一下下巴:“你的顶头上司这两天还在训你?”   陈安北无所谓地耸耸肩:“训就训哦,又不是没训过,过几天就好了。”   陈安北是警队的警察,他七二年入职警局正赶上黑警最猖狂的时候。警察明目张胆地向辖区内的非法场所、普通商铺收保护费,除此之外,其他敛财手段更是层出不穷,那时候的警察更像是警匪。   后来,七四年成立廉政公署后警察贪污情况略有好转,但长期积累形成的贪腐并没有立即消失,到现在四五年过去了,收保护费的情况依然存在,只是路径更加隐秘。   陈安北很看不惯警不像警、匪不像匪的行为。警局里同事们私下搞的那些事,他从不参与,偶尔看他们做得实在太过分了,还会拦一手。也是因为这个,陈安北在警队里很不讨喜。   腐败贪污是系统性的,像他们这种警察贪污的钱,内部层层上缴,陈安北的顶头上司也有得分。陈安北不合群就算了,还搞破坏,挨上司骂是他活该。   前几天陈安北辖区里一家面馆不小心得罪了警局里的人,因为老板没认出穿着便衣的警察,问警察收面钱,就被盯上了。警队里的人三天两头上门找茬,搞得人家面店开不下去就算了,还穷追不舍,摆出一副非要人家家破人亡的架势。   陈安北看不下去了就帮了一把,被他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害群之马。   牛望笑着说:“你不知道吧,你顶头上司有个情人,他情人的弟弟看上了人家的铺子,想一分钱不花弄到自己手里,才搞出那么多事。你胆子大呀,就这么得罪你上司,命不要了?”   “现在不比以前,他们不敢做的那么明显,最多骂我几句咯。”   牛望吸完一支烟,语气严肃:“你还是小心点吧,命只有一条,多爱惜着点吧。”   陈安北说:“你的工作比我危险多了,你有空劝我,不如劝劝你自己。”   牛望摇摇头:“我跟你不一样,我身后都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我往前冲的时候不怕背后有人打冷枪。”   这话说得可真戳心,陈安北沉默片刻,问牛望:“你说,我能加入你们单位吗?”   “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还用加入?”   陈安北烦躁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牛望是广州人,走偷渡的路子来的港城,为了打听消息,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牛望认识陈安北是因为他得罪了人被人敲闷棍,牛望看他像个好人就顺手救了他一把。   后来两人慢慢熟悉起来,陈安北知道牛望是干什么的之后,也加入了组织。   陈安北问牛望:“你来港城也有十来年了吧,不想回去?”   “想回去,但是我留在这里更有用。”牛望看着他说:“你如果想去对面,我给你写介绍信。”   陈安北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习惯了。”   他再不喜欢这里,这里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有一瞬间他想逃离,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能待就继续待下去吧。   听到快船破浪的声音,两人望向船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船靠岸,聂磊扔了绳子到岸上,牛望和陈安北拉着绳子绑在柱子上,聂磊踩着船舷跳上岸来,问:“情况怎么样?”   “今天叶家半山别墅没有人进出,东西应该还在别墅里。码头仓库那边也一切正常。”   宫教授、叶丹、祝十安、祝蓝紧跟着下船,宫教授忙问:“文物都还安全吧。”   “叶家仓库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巡逻,半山别墅那边也是这样,文物安全应该没问题。”   “叶发财在哪儿?”   “叶发财今天晚上去了半山别墅,别墅里加派了保镖巡逻,咱们的人在外围看不到别墅内部的情况。”   “密切监视着,一会儿我去看看情况。”   “是。”   这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祝十安一大早出门奔波到现在,累得不轻。聂磊要去办事,安排牛望和陈安北送祝十安几人去休息。   安排好人手后,聂磊道:“祝大师,等我回来我们再详谈。”   祝十安点点头。   陈安北刚才没仔细看跟聂磊同行的三个女人,以为他们是牛望在大陆的同事。这时候听聂磊喊“祝大师”,他才仔细打量祝十安。   年轻,长得漂亮,气质跟仙女一样,在港城他没见过这一款的靓女。   不过,这小丫头真是大师?   牛望拍了拍陈安北的肩膀,说:“我去开车,你坐副驾驶,路上碰到查车的,你帮我打发了。”   陈安北点点头,小事情。   陈安北看祝十安的时候祝十安也在打量他,他看他印堂发黑,两道横纹刺穿命宫,浑身笼罩着晦气,像是大灾将至的面相。   祝十安没有贸然开口。上车后,祝十安听叶丹跟牛望、陈安北说话,陈安北转头过来的时候,祝十安正面看到他身上的黑气,便问他:“这位先生,信命吗?””   陈安北迟疑了一下,说:“我应该是信的吧。”   祝十安给了他一个平安符:“贴身放着,或许能救你一命。”   陈安北没有拂祝十安的面子,笑着接过来:“那就谢谢祝大师。”   祝十安看他说:“最近少去有水的地方。”   陈安北笑着说:“那估计有点难,咱们这儿四面都是水。”   “我没给你开玩笑,信不信看你自己。”说完,祝十安就不再开口了。   陈安北自己没当回事,牛望一下想到陈安北最近碰到的糟心事儿,这小子这次不会真的把他上司得罪狠了,人家要把他丢去海里喂鱼吧。   牛望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牛望给祝十安几人安排的住处在一处公屋里,不大的房子里面摆着好几张高低床,叶丹带祝十安过去的时候屋里还有两位看起来年纪四五十岁的阿姨在睡觉。   叶丹压低声音道:“这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龙蛇混杂,就是出现生面孔也没什么关注,适合我们掩盖身份。”   祝十安嗯了声,问了洗漱的地方在哪儿后就去洗漱了,收拾好自己后找了张床睡了。   祝蓝睡在祝十安上铺,稍微坐起来一点就顶着房顶,她躺下翻了个身,闭眼也睡着了。   牛望一样住在附近公屋里,把人送到后陈安北想自己回去,牛望不让他走,叫他留下挤一晚上。   陈安北笑说:“兄弟,你真担心我把车开进海里淹死了?”   “大晚上的你不累?都这个点儿了还回家做什么?赶紧躺下睡一觉,明天一早你还要去上班呢。”牛望推他去洗漱:“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陈安北拗不过他,只好跟牛望拿了一根新牙刷去洗漱。   人真累了的时候在哪里都睡得着,祝十安这一觉睡得沉,要不是同房间的两位阿姨起身吵醒了她,她还能继续睡。   祝十安坐起来身来,一位阿姨笑着夸了祝十安一句:“这个女孩子是谁哦,皮肤白,头发又黑又亮,瞧着真好看。”   阿姨说的普通话,祝十安听懂了,她礼貌地笑了笑。   那边,叶丹正跟另外一位阿姨说话,说的是粤语,祝十安听不懂。   过了会儿,叶丹过来跟她说:“陈阿姨说她在前面那条街的海鲜酒楼工作,海鲜酒楼的老板跟你同姓,也姓祝。”   祝蓝在上铺伸出一个头来说:“这么巧,港城姓祝的人多吗?”   叶丹笑说:“很少,就是因为姓祝的人少陈阿姨才觉得惊奇。”   陈阿姨用普通话跟祝蓝说:“港城人的祖籍大多来自广东,所以姓氏很集中,排名前五的姓氏是陈、林、黄、李、张,祝姓很少见呢。”   刚才夸祝十安好看的阿姨姓林,林阿姨说:“小陈工作的海鲜酒楼以前人气很旺哦,菜也做得好,你们若是没事儿去转转嘛,吃个饭。”   “以前人气很旺是什么意思?现在不行了?”祝蓝问道。   “是呀,年前海鲜酒楼的老板中风了,现在管着酒楼的是老板的儿子,这几个月生意不如以前好了。”   陈阿姨说:“酒楼生意要是垮了,我得辞了这份工,再去找个人气旺的酒楼工作。”   陈阿姨和林阿姨跟牛望一样是国安的人,她们平日里在港城跟本地人一样工作生活,收集信息都是顺带的。   叶丹说:“若是得空我们一定去逛逛。”   陈阿姨和林阿姨两人赶着去上工,闲聊了会儿,收拾好就出门去了。   叶丹出去买早饭,趁这个时间,祝十安和祝蓝也起来洗漱了。   叶丹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句话:“聂磊说现在不是行动的好时候,请祝大师等一等。”   “有新情况了?”   “仓库那边一切正常,半山别墅那里不太对劲,调查组的同志们还在持续观察。”   祝十安点点头:“我听你们的安排。”   今天没事情做,吃了早饭后,祝十安看了会儿阵法书,差不多快中午了,叶丹说要带祝十安和祝蓝出去吃午饭。   祝蓝犹豫道:“出去吃应该很贵吧,要不咱们还是买菜回来做。”   “放心,组织给咱们批了活动经费的,一顿饭还是吃得起。”叶丹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祝十安无所谓吃什么,祝蓝说:“咱们去陈阿姨工作的那家海鲜酒楼吃怎么样?”   “行啊,陈阿姨说就在前面那条街,应该不远,咱们走着去吧。”   三人边走边问,很快找到了陈阿姨工作的海鲜酒楼,叶丹看了看街对面排队等着吃饭的饭店,再看看大堂都没坐满的海鲜酒楼,确实生意不太好哦。   祝十安也在看对面的饭店,饭店对面的一对石狮子不对劲,明明是一对死物,石雕的眼珠子却透着煞气,煞气正对着海鲜酒楼大门。   祝十安从海鲜酒楼大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海鲜酒楼大门的右边明财位上摆着一盆发财竹,竹子都黄叶了,水也臭臭的,一股腐烂的味道。   也是巧了不是,海鲜酒楼的明财位跟对面饭店的那对眼冒煞气的狮子刚好形成对角,谁克谁不难看出来。   海鲜酒楼的老板祝镇山正在柜台看账,看到有客人进门忙过去招呼:“三位快里面请坐,你们要吃点什么呀。”   叶丹接过菜单跟祝蓝一块儿看,祝蓝指着菜单跟叶丹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听到两人说普通话,他也跟着说普通话,祝镇山说:“我们酒楼的鱼虾都是鲜货,做出来都很好吃。”   祝镇山说普通话有镇山县那边的口音,祝十安看他的长相很眼熟,特别是鼻子的形状,高挺笔直窄长,祝家许多人都是这样的鼻子。   “听说你姓祝?你祖籍是哪里的?”   “是姓祝,老家是山里的,一个偏远小地方。”祝镇山随口应付了一句,等着点餐。   一般人寒暄问到这儿就差不多了,祝十安追着问他:“具体哪个地方?”   祝镇山这才转头打量祝十安,他看到祝十安觉得她面善,愿意多说两句,他道:“镇山,我家是我爷爷那一辈儿过来港城的,我出生后我爸为了纪念老家,给我取名祝镇山。”   叶丹和祝蓝听到这话也不看菜单了,都盯着祝镇山看,祝蓝这时候也注意到他的鼻子:“我的天呐,还真是巧,难道你跟我们是一家?”   祝镇山没明白什么意思,叶丹就说:“老板,这两位也姓祝,来自四川和贵州交界的镇山县。”   祝镇山惊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祝蓝连忙问:“你爸你爷爷叫什么,你曾祖父的名字还记得不?”   “我爸叫祝春泉,我爷爷叫祝福良,曾祖我不清楚。”   祝蓝说:“不对啊,祝家的字辈是排序是:永光先德,祖志延年,福寿长康。你爷爷随家里的字辈,怎么你和你爸就没有字辈了?”   “我爷爷说,当年他参军离开家乡去了外地,后来跟我奶奶结婚,搬迁了好几个地方后,最后才搬到了港城,字辈我听家里人提过,但是取名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听祝蓝说完字辈后,祝镇山确定了,他真是碰到老家人了。   祝镇山也不等她们点菜了,就说:“你们别点了,我给你们点几样店里的招牌菜吧,今天我请客。”   “行,你请客吧,一会儿我送你一个见面礼。”   祝镇山笑了笑,没把祝十安的话放在心上。   过了会儿菜上齐了,祝镇山过来陪客,祝十安吃到半饱,问他家里的事情:“听说你爸中风了?”   祝镇山叹气:“对,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中医西医都找过了,不见好。”   “一会儿你带我们去看看你爸。”   祝镇山笑道:“那感情好,我爸见到你们肯定会很高兴。”   祝镇山家就在海鲜酒楼后面那条街,走了几分钟就到了,祝十安他们到祝镇山家里时,他妈妈张霞飞正在照顾他爸喝水。   “镇山,这是你的朋友?”   “妈,这不是我的朋友,这是我爸的老家人。”   祝春泉打起精神转头看祝十安,呜咽着发声,所有人都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祝十安在他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说:“我给你把个脉吧。”   祝十安一摸他的脉就知道他不是真的中风,是被对面的风水局给害了,她跟祝镇山说:“我带了金针,你们若是同意,我给你爸扎一次针说不定有效果。”   她吗?她看着这么年轻,她行吗?别给他爸扎得更坏了。   祝镇山还在犹豫,他爸祝春泉喉头发出更响的呜咽声,激动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爸你别急,小心口水呛着你。”祝镇山忙过去拿了帕子给他爸擦嘴。   叶丹说:“让祝大师给你爸扎一回吧,你既然是祝家人你肯定知道,祝家人世代行医,医术很厉害的。”   祝蓝说:“上海老中医考试,我们家大姑娘考了第一。”   张霞飞看丈夫那么激动,她转头对祝十安说:“我答应,辛苦您帮我丈夫扎一回针吧。”   祝十安主动上门行医,完全是看在同为祝家人的份上,她说:“那就准备一下开始吧。”   刚才说了,祝春泉不是真中风,而是遭了人算计,祝十安扎针的时候动用了灵气用针灸给他梳理经脉,一针扎下去,一股凉气慢悠悠从穴位中冒出来。   一套正阳拔邪针扎完,祝春泉身体内的阳气运行起来,不过一会儿,他浑身冒出细汗,嘴里咕噜着咕噜着,突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字,他说:“热。”   张霞飞和祝镇山母子俩人连忙走到床头前,祝镇山连忙问:“爸,爸爸,你刚才说热?你再送一句?”   “我,热。”   又多说了一个字,祝镇山大喜:“爸,你老家人可真厉害啊。”   祝十安他们还在呢,张霞飞给了儿子一巴掌提醒他:“什么你爸的老家人,这也是你老家人,别忘了你也姓祝。”   祝镇山哈哈笑:“是是是,是我老家人,都怪我,高兴疯了。”   祝十安不多话,见差不多了,拔了针,说:“这套针扎一回就行了,你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自己慢慢练一练吧,会慢慢恢复的。”   祝春泉说:“好。”   祝十安这时候才跟他们说了街对面的饭店设风水局害他们的事:“风水局这种东西不全是好的,像他们这种害人的,早晚遭反噬。”   祝镇山愤怒:“我就说,我爸身体一向好得很,中风前一天还在后厨做菜,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你爸的八字被人拿去了吧。”要不然不会这么准。   祝春泉自己都不清楚。   祝十安给了他们一家三口三个平安符:“看在同是一家的份上,我这个当家主的,总是希望你们平安健康。”   祝镇山没想到祝十安年纪轻轻既然是祝家家主,祝春泉却不意外,他小时后听他爸提过,祝家选家主很特殊,今天他亲眼见识到了他爸说的特殊是什么。   祝十安没在他们家多留,回去海鲜酒楼后,祝十安叫祝镇山重新拿一盆绿植把富贵竹换了,她在新绿植的盆底下放了一个黄符。   “咱们去对面瞧瞧。”   对面饭店门口还有食客在排队,祝十安和祝蓝俩人去街对面走了一圈,祝镇山远远看着祝十安从对面的石狮子的石缝里摸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等祝十安回来,他才看到祝十安掌心里有一张沾血的黄纸,黄纸上写着他爸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祝镇山气得要过去打人,祝蓝忙拦住他:“你先别激动,你听我们家大姑娘说。”   点了黄符烧掉,祝十安说:“等着吧,等他们来求你。”   祝十安指了指那盆绿植说:“他们的道歉若是叫你满意,你就把底下那张黄符拿掉。”   祝镇山想问是什么缘由,祝十安也不解释,说:“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耽误这么久,时间也不早了,祝十安也该回去了。   祝镇山把三人送到门口,陈阿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问:“小老板,祝大师真跟您是一家的?”   “嗯,陈姨,你怎么知道?”   陈阿姨笑着说:“你们家哟,一出事就碰到贵人逢凶化吉,好福气哟。”   祝镇山对祝十安说的破风水局没有完全信,当天下午店里的生意开始好转了,几天后,对面饭店老板的儿子过来,一见到祝镇山就跪下磕头,求他放过他们家,祝镇山就知道这事儿板上钉钉的真。   祝镇山知道陈姨跟祝十安认识,他托陈姨给祝十安带话,说想谢谢她,请她来酒楼吃饭。   陈阿姨告诉祝镇山,人早就走了。   祝镇山遗憾,怎么走这么快呢。   其实这时候祝十安还在港城,在去往叶家半山别墅的路上。   车到了半山别墅附近,祝十安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等到天黑透后,人都睡了,车子才慢慢开到了别墅外面。   叶发财别墅外面的路灯不知道为什么都坏了,到处都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是祝十安一双眼睛分明看到别墅的门窗缝隙中渗出来的阴气和怨气比镇山县后面山谷里的还浓。   这么重的怨气,这间别墅里到底藏了多少厉鬼?   “祝大师,如何?”   祝十安从车里拿出随身带着的桃木剑,一手握着镇魂铃,她一边往别墅里走一边说:“你们都退得远远的,别过来。”   “我们可以跟在后面协助您。”   “不用,你们只会给我拖后腿。”   祝蓝忙喊道:“大姑娘。”   祝十安说:“你也跟着他们退。”   牛望问聂磊:“咱们退多远?”   叶丹说:“退出这条街。”   叶丹知道祝十安的本事,她跟聂磊说:“暗处盯着别墅的人也全撤了,要快。”   聂磊拿出一个鸟哨吹了两声,暗中围着别墅的人立刻离开了。   陈安北今天晚上也来了,他跟牛望退到街道转角处,他说:“也是怪了,叶发财向来惜命,他的房子就算不住也有很多手下守着,怎么今天这个别墅外面没有人?”   牛望盯着别墅的方向说:“不是没有人,几天前,别墅外面的保镖都被叫到别墅里面去了,这几天一个出来的都没有。”   “保镖都在屋里?那你们请来的那个祝大师打得过?”   “呵,是人自然打不过,变成了鬼的话,祝大师一挥手就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说话的是专门从行动组调过来的玄门中人,他咧嘴笑道:“昨天就是我装成修剪工进了别墅后院,我从后院的窗子里看到了一地的死尸,东一块,西一块,有两个断头的,还有三个从中间劈开的,啧。”   陈安北顿时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说这种话怎么还笑得出来。   祝十安踢开门走进去,一地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尸臭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祝十安走了两步,发现死的这些人都没有阴魂,这不正常。   祝十安顺着阴气消失的方向跟过去,阴气顺着台阶一路往下,祝十安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下来,她手中的桃木剑往虚空一戳,一个熟悉的龙神缠腰阵发出微微光芒,显现在她面前。   呵,这个玩意儿哪里像龙,明明就是一条胖蛇罢了。   一剑斩开胖蛇七寸,又是一个反绞回劈,法阵的阵眼被她劈两个稀碎。   “何方高人来此!”   祝十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一群怨灵忽朝她扑过来,镇魂铃一出,百鬼伏诛。   没有怨鬼挡道,祝十安才看清地下室的全貌。只见地下室中间的祭台上盘坐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祝十安不久前才见过他的照片,叶发财。   叶发财身上满布青龙白虎刺青,不过比他的刺青跟吸引祝十安注意的是从他四肢往心脏爬的符咒,看到这个被阴气和怨气包裹着的控心咒,祝十安顿时笑了。   她撇了眼盯着她的光头巫师:“外头那个胖蛇法阵,还有这个控心咒,都是谁教给你的?教你的那个蠢货它自己学明白了吗?”   “大胆,竟敢侮辱我神龙教教主。”   那巫师袖子一挥,一个鬼头张着嘴迎面朝祝十安扑过来,那干瘪的鬼头嘴里还有蛊虫在蠕动,恶心得祝十安都想闭上眼睛。   祝十安都不想自己的桃木剑碰到这个鬼头,一张五雷符打过去,鬼头飞到半空中爆炸,半颗头颅滚到祭台上的男人身上,那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木大师,成功了吗?”   一木顾不上叶发财,他猛然挥动着鬼幡,百鬼倾巢而出,不等祝十安动用符箓她就被恶鬼淹没了,桃木剑在她手里被舞得密不透风,她手中镇魂铃挥一次,恶鬼的动作就迟滞一次,不过几吸之间她身边就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一木盯着祝十安手上的桃木剑和镇魂铃动了贪欲,好东西啊。   “呵,你的命,你的法器,本大师都看上了,都给我留下!”   祝十安忽然眼前一黑,忽感觉她的魂被一双无形的手扯着,祝十安微微抬头,只见刚才那条胖蛇的魂影化成一只龙爪,抓着她的魂死命往她身体外面扯,爪子上化形的鳞片都被挣的竖起来了。   一木震惊:“你的魂是怎么回事?”   祝十安伸手捏住半空中的龙爪,猛地一用里,龙爪的魂体被她捏爆,一木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仰头倒在地上。   祝十安快步上前一脚踩在他身上,用手中桃木剑挑开他的上衣,看到跟祭台上叶发财胸口一模一样的符咒,冷声问他:“谁借你的魂力?”   乌黑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一木咬紧了后槽牙挣扎着想逃开:“你既知道这是控心咒,你就该知道,只要我一死,神龙教主就知道是你杀的我,你的死期也到了。”   祝十安冷笑道:“你认识柳玄吧,告诉我,它在哪里。”   一木眼睛充血,眼珠子突然炸开,心脏上的符咒就像是硫酸浇在一坨猪肉上一样,把皮肉筋骨烧成了黑炭。   叶发财震惊,他再也坐不住了,他不想要这个借命的符咒,他不要!   “跟魔鬼借命你以为是那么好借的,中了控心咒你就是个活着的行尸走肉,背后的人叫你干什么就要干什么。”祝十安微微笑道:“背后的人若是觉得你该死了,那你就得死。”   叶发财滚下祭台,没有祭台上的法阵压着,被虐杀借命的阴魂怨气失去控制,忽地朝他涌过去,四肢百骸,七窍生烟,滚滚的怨气洞穿他的肺腑,阴气掩盖住他恐惧的眼神,他想叫救命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祝十安摇了下镇魂铃,阴气停滞,祝十安问他:“你弄来的文物藏在哪里?想好了再说,说错了你立刻就死。”   “在码头仓库,今日发货去离港。大师,大师救我。”   “法器在你别墅里?”   祝十安看过了,这个地下室里没有她要找的金雷鞭。   “也在仓库里,送到别墅里的都是空箱子,那些法器是神龙教点名要的东西,我不敢不给。”   叶发财求生欲望强烈到极点,他颤抖着身体试图爬到祝十安身边:“大师,只要你救我,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呵,那你就去给人偿命吧。”   祝十安转身,一张五雷符精准命中祭台中心,祭台被炸开,祭台底下横死的冤魂全部挣脱开来冲向叶发财,叶发财被恶鬼撕咬,痛不欲生,却又暂时死不了,只能痛苦地原地翻滚着。   祝十安走出别墅,外面天色未亮,别墅上空冲天的怨气直冲云霄,忽然一声炸雷劈下来,随着炸雷一起落下来的还有暴雨。   叶丹开着车倒到别墅门口,祝十安一步跨上车说:“赶紧去码头,叶发财的仓库,文物和法器都在那个仓库里,他今天就要运走。”   叶丹忙说:“一个小时前聂队长已经收到消息带着人手赶过去了。别墅里情况怎么样?”   “那个叶发财被他找来的大师算计了,说是借命,实际上人家是想用他的命。”   “啊,那最后怎么样了?”   “都死了。”   “这就算完了?”   对于行动组来说把法器和文物追回去就算完了,对于祝十安来说还不是,她必须要把神龙教背后的玩意儿找出来,她倒要看看,那个神龙教主究竟是不是柳玄。   柳玄曾是盘踞在太一门后山的一条开了智的白蛇,因她师父李清风看它天赋一般却一心求道,心生怜惜之下,就收了它当灵宠。   那个年月里,入了道的野物被称之为妖邪,玄门中人看到它们就像看到行走的法器材料,为了抢夺它们大打出手的玄门中人多得是。   对了,师父给大师兄的金雷鞭用的就是一条为祸四方的得道黑蛇的筋骨。   她师父收柳玄为灵宠后,很快它就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它再不求上进,一心在太一门混吃等死,还天天在祝十安这些弟子面前以小师叔自居。   最开始的时候她师父还教训它,让它好好修道,后面看它实在是扶不上墙,也就随它去了。   千年前那场人魔大战之后太一门满门都死了,柳玄那个狗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   它那点修为能让它活到千年后?   祝十安不信。   祝十安猜测,让它从千年前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最大可能,应该是它走了什么捷径。   可惜了,那个什么一木大师死得太快,让她无从知道那个狗屁神龙教教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祝十安希望那个神龙教教主跟柳玄无关,可刚才那个熟悉的神龙缠腰法阵,那个控心咒,还有大师兄的金雷鞭,分明都在说这一切跟柳玄脱不了关系。   祝十安的脸色冷得吓人,叶丹不敢多问,只催促牛望赶紧开车去码头。   祝十安他们赶到码头时天已经亮了,仓库四周好像发生了激战,手电筒的灯光照到的地方,地上新鲜的血迹和仓库墙上的弹痕都清晰可见。   “东西呢?”祝十安下车就问聂磊。   聂磊说:“我们刚才把所有文物运上船了,宫教授正在船上检查。”   “哪里来的船?”   “谈家的船。”   叶丹惊讶道:“怎么跟谈家扯上关系了?”   聂磊笑道:“谈家人是靠船运起家的,东南亚那边的海运巨头中谈家至少能排进前三,他们家在港城码头有船也不奇怪。”   聂磊没说的是,谈家的势力并不在港城,也就是近两年才往港城发展,发展的并不顺利。   谈家家大业大,但再厉害也压不过港城本地的地头蛇。像叶发财靠着船运生意由黑洗白的人,除了本地势力外,他跟英国、东南亚、日本许多势力都有牵扯,一般背景的人也动不了他。   除非他自取灭亡。   谈家那位公子谈平章一个小时前叫人给聂磊传话,说叶发财犯了忌讳,英总督那边不会再保他,聂磊他们估计祝十安能按住叶发财背后那个大师后,聂磊立刻带人赶来码头抢夺文物。   祝十安上船,她没去看那些被敲撬开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她一路往船仓里面走,走到一个箱子前面,她对身后的牛望说:“把这个箱子撬开。”   “那您让开一点。”   牛望找了个羊角锤来,把四面钉死的柜子上的钉子拔出来,又拿撬棍把柜子撬开。   祝十安上前在柜子里一顿扒拉,从里面找出来一个长条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正是她大师兄的金雷鞭。   金雷鞭的手柄上刻着长生两个字,长生正是她大师兄的道号。   握着金雷鞭,灵气凝于手,她轻轻挥动鞭子,牛望、叶丹几人顿时觉得好像空气里炸开了一道惊雷,凛然正气的感觉迎面扑来。   打妖灭鬼,专克世间阴邪的金雷鞭,就是这么爆裂,要不然怎么叫金雷鞭呢。   这金雷鞭,一直都是柳玄的克星。   这件法器到了她手里,早晚会发挥出它的作用。   宫教授那边已经大致看过了,这些文物都是真品。   “既然是真品咱们现在就走,回去后再慢慢清点。”   “叫人开船,我怕迟则生变。”   祝十安自然跟船走了,牛望和陈安北俩人也不多停留,分头离开码头。   陈安北准备从海滨路绕一圈回警局,开车刚走到半路胸口突然发烫,他忙踩下刹车。   这时,对面一辆大货车迎面冲过来,他赶紧打开车门往外跳,落进了海里。   陈安北在海里挣扎时突然想到祝大师对他的提醒,小心水!   陈安北努力往岸边游,忽然腿抽筋,一个念头闪过他心里,完了。   扑通一声,不知道是谁跳进海里,一下反抱住不断下沉的陈安北,把他往海面上拉。   脸露出水面那一瞬间,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从淹死的边缘活过来,陈安北只觉得无比庆幸。   牛望骂他:“你蠢不蠢?叫你离水远一点,你还敢走这条路。”   陈安北也不回嘴,像一条死鱼一样被牛望拉上岸。   陈安北刚才开的车被大货车碾扁了,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牛望拍拍他肩膀:“生死仇敌啊,我看你也别跟人斗了,撤走吧,趁着天还没亮,坐船去对岸。”   陈安北有点冷,他摸了摸胸口衣兜里的符,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摸到,或许掉海里了吧。   冷的打了个喷嚏,他看着漆黑一片的海,看不到一点光亮。   “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太阳?”   “有吧,再有半个小时就天亮了。陈安北同志,你还有半个小时逃命。”   陈安北笑了,缓缓站起身,该走了。 [46]第 46 章:孤身闯阵   镇江谈家老宅。   初春时节的镇江,冬日的严寒还未褪去,春天的绿意已经挂上枝头,嫩绿的枝芽儿才冒出一点新色,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看不分明。   此时,一位长身玉立,气质翩翩的青年男子从垂花门外走进来,他背后的石雕古墙就像他温和的面容,叫人一看就觉得稳重亲和。青石板上浸润着的水汽就像他的眼眸,他抬头看人时眼里的水光将散未散,遮盖住了眼底的一丝冷意。   谈平章缓步走进主院,还未走到门廊就要听到正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他眉头微簇,脚下的步伐快了起来,带着黑色大衣的衣摆翻飞。   推门进去,看到爷爷半缩在床上咳嗽,谈平章就问:“昨儿李大夫开的药没用?”   谈老爷子看到孙子来了,嗓子难受说不话来,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他坐。   “我去把李大夫请来给您瞧瞧?”   “不用,我的身体我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吃药也没用,老毛病了。好在,只早上起床时会这样,缓一缓,白天倒不会咳。”   谈老爷子说句话就要歇一会儿,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忍着向咳嗽的劲儿,实在忍不过了,才克制地小声咳嗽一声。   见孙子脸色难看,一脸不认同的样子,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说:“不妨事,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说完,谈老爷子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谈平章走过去扶着爷爷起身:“这边的气候不适合您,天气暖和点的地方您会舒服点,我看就别等了,今天回新加坡吧。”   “讲什么适合不适合,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在这里待着我心里舒坦,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叫我舒服。”   谈老爷子缓了口气,又说:“就算要走,现在也不是时候,明天还有一位老朋友要见。”   谈平章坚持:“您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来谈,左不过就是建厂、技术转让这些事,我有分寸。”   说到公司,谈平章不得不提一句:“爷爷,我看过您的计划书,为了在国内投资,你差不多要拿走咱们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八成资产,剩下的两成勉强够公司正常运转,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相信你爷爷,没有万一,咱们家谈家最会看时局,你爷爷我,还有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哪回出手输过?”   “您是回来投资做生意的,不是来赌/博的。”   谈老爷子笑说:“你去英国留学时候,你从上回金融动荡中具体赚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少。家里资金转不动了,你以个人名义往公司投一笔钱不就行了?”   谈平章无奈:“爷爷,我在跟您说公司的事。”   “我也在跟你说公司的事。咱们家的家业最后肯定是要交给你的,你的钱、公司的钱,左口袋换右口袋,最终都在你的口袋里。”   谈平章知道他说不过老爷子:“现在您是当家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配合您。”   谈老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谈平章忙扶着爷爷坐下,提起旁边的水壶给爷爷倒了一杯温水。   “您喝两口润润嗓子。”   谈老爷子把一杯温水喝完,感觉气顺了,才跟孙子说:“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会做事儿。爷爷希望你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会做事重要,会做人更重要。”   “您都打算把公司交给我了,这会儿才担心我不会做人,是不是太晚了。”   谈老爷子看着他说:“你从小被我带在身边,看着我跟人谈生意,跟人抢地盘,打打杀杀的事情你也见过。在外边使的手段,拿到家里使就不合适了。”   谈老爷子拍着孙子的肩膀说:“这里是咱们的根,咱们家离开这片土地几代人了,现在想把根扎回来,在这里就不能像经营东南亚各家分公司一样操作,咱们得仔细些。”   谈平章也不反驳,只问道:“明天你要见的那位江主任,他上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之前,是广交会的负责人吧。”   “是,多年前,江主任才担当大任的时候来咱们家拜访过,我给他介绍了许多采购商,他们广交会的合作伙伴用咱们家的船也给了很多方便。”   以前江主任管着广交会的时候求着谈家办事,现在江主任担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负责招商引资、对外谈判,还是要求着谈家帮忙。   “我的孙儿哦,时移势易,变得很快的。现在是人家求着咱们,以后就是咱们求着人家。   谈老爷子跟孙子说话就往明白里说:“既然要雪中送炭,咱们就要送得有诚意些,等以后好了,人家记得你的诚意,也愿意把锦上添花的机会给你。”   “你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什么事儿都看得明白,但是只看明白了还不行,你得弯下腰去做,还要尽力做得周全些。”   谈平章知道爷爷想重归故土的愿望,他只听着,等爷爷说完了他才说:“您所求的一切,都会实现。”   谈老爷子笑说:“我从小教你什么是术,什么是道,你看到的这些人情来往,大笔投资,都是面上的事,你知道这底下的道理是什么吗?”   谈平章去衣柜里给老爷子拿了一件厚衣裳给他披着,哄着老爷子道:“是什么?”   谈老爷子得意道:“钱财来来去去,得失都是一时的,爷爷做这些,看好的不是面上这几个人,也不是一件两件事,爷爷看好的是这个国家的将来。现在正是打地基的好时候,咱们得把谈家的桩子,和国家的前途一起打进去,为此付出再多也不可惜。”   听爷爷说了这一长串话,谈平章茶都泡好一壶了,等爷爷说完,他点点头:“您说得都对,孙子都记下了。”   谈老爷看到孙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少说这种话哄我开心,去,给老头子我也倒一杯茶来。”   “您嗓子不舒服就别喝茶了,喝白水吧。”   “谁说的?李大夫只叫我注意保暖,可不像你,这不许我吃那不许我喝的,哼,不孝子。”   “那给您倒半杯?”   “半杯也行吧。”谈老爷子故意在那儿唉声叹气:“老了老了,说话不管用了哦,咱们谈少爷赏我半杯我就喝半杯吧。”   谈平章一边倒茶一边道:“您真听我的话就好了。”   谈老爷子笑说:“要我听你什么话?你说说,我看我想不想听。”   “您别请那些老大夫来咱们家了,我身上的问题不是病,靠吃药也吃不好,咱们就随缘吧。爷爷,您看行吗?”   “不行。”   “您瞧瞧,您自己都不听我的话瞧病,反过头来叫我听您的喝那些没用的苦药。爷爷,咱们得将心比心吧。”   “你的病跟我的老毛病哪里一样了?”谈老爷子脸色耷拉下来:“你一发病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这不是病是什么?”   “爷爷,我的身体我知道,真不是病。”   “不是病,难道是被人算计了?你发病后我请过好几位大师来家里瞧过,那些大师都没看出你身上有什么不对。难道是那些大师没本事?所以才看不出来?”   “爷爷,都不是,您就别问了。”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讳疾忌医?叫你看病吃药又不是害你。”   “得了,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咱们不说这个,说说中越边境上的事吧。”   谈老爷子冷笑:“越南也就欺负欺负周围的小国,跟咱们打他们也不怕灭国。你看着吧,最后肯定是咱们赢,或早或晚的事。”   七五年越南抗美战争结束后就膨胀了,这些年里一直持续不断地反华,在边境挑衅,半个月前越南那边的玄门人士有组织地越境,这些人都被行动组全部打了回去,没过几天中越边境战争爆发了。   虽然事情闹得挺大,在谈老爷子看来,这是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战争,没有什么可说的。   谈平章提醒道:“您忘了,咱们家原来在越南那边的公司和二十多艘船被他们抢了,公司的员工还是咱们付了钱才放回来。”   “哼,我这么不记得,为了把工人救回来,我亲自去找人脉贿赂疏通,跟人低头。”   谈平章笑道:“你明天见江主任的时候跟江主任聊聊这事儿,战争打赢了,该赔不得让他们赔?”   “一个破落户小国,又穷又横,抢东西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让他们赔只怕不容易。”谈老爷子想了想说:“成不成不好说,但是可以提一提。”   谈老爷子不想跟他聊这个,站起身走到门口喊:“阿芳啊,早饭做好没有?”   院子外面的帮佣回了一句:“做好了,现在吃饭?”   “快端进来,老头我肚子饿了。”说完,谈老爷子回头赶人:“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吃早饭。”   “爷爷,您别这么幼稚。”   “哼,哪能跟谈少爷您比啊,这么大的人还不爱吃药,真当自己是个做什么都要人哄的小娃娃?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人。”   “我真走了?”   “走吧。”   谈平章转身走了,谈老爷子又叫住他:“昨天北京那边的老朋友说,有个姓祝的名医很厉害,我看你这段时间也不忙,去找那位大夫看看吧。”   “我忙着呢,港城那边情况有变动,我要过去一段日子。”   谈老爷子追了两步:“什么变动一定要你去?阿勇不是在港城看着吗?你又去做什么?”   “您别管了,您忙您自己的事吧。”   阿芳进来送早饭,没看到谈平章,问了句:“少爷不过来吃?”   “哼,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听话,只会叫他老人家生气。   谈老爷子坐下拿起筷子,又说:“那小子身体不好,饿不得,阿芳你把饭送他屋里去。”   “哎,我这就去。”   谈平章看到他爷爷吩咐人送来的饭菜,顿时笑了。   谈平章估计着港城那边国安局的进度,吃了早饭就去乘车去机场,准备出发去港城收拾叶家残局。   差不多的时间点,祝十安他们乘坐谈家的船已经到广州了。   祝十安带着祝蓝下船,叶丹也跟着下船,问道:“祝大师,您不随船去北京吗?”   “暂时不去,我还有事情要办。”   “您要去哪儿,我帮您安排车。”   “我现在要去熊山,你看怎么走才最快。”   叶丹面露难色:“熊山那边已经封了,不允许人进去。”   “我知道不允许别人去,我想我去应该没问题。”祝十安说:“不如你打电话问问总部,允不允许我去。”   叶丹听说过下一任行动组组长可能是祝大师的消息,但现在她还没接到任命文件,现在行动组的组长依然是朱槿,熊山这样的事情肯定要问总部那边的态度。   叶丹劝不动祝十安,只好找了个地方给总部那边打电话,朱组长不在总部,副组长张明陵在,他听说祝十安要去熊山后,先问了港城那边叶家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叶丹拿着电话筒,看了祝十安一眼,跟张副组长说:“叶发财死了,被叶发财请到家中给他改命的那个一木大师也死了。”   叶丹转头,继续听电话里张副组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叶丹说:“祝大师毫发无伤。嗯,好,我知道了。”   叶丹挂掉电话,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张副组长说您可以去熊山,但是您要小心,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就要立即出来。”   “我知道了。”   那次行动组在熊山中死了太多人,朱槿他们一直想要组织人手再进熊山,摸清楚里面的情况,但是自从李清源受伤后,行动组里面没有特别厉害的阵法大师,平日里大家出任务忙也凑不齐人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叶丹心里始终觉得熊山那个地方不吉利,她说:“要不您再等等,等过些日子边境的事情了了,等行动组抽出人手来,您带着他们再进去熊山,也好有个帮手。”   见叶丹说熊山危险,祝蓝也跟着劝了一句:“大姑娘,要不咱们听叶丹的吧,等等再去也没关系。”   祝十安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再等了。她心里惦记着柳玄、大师兄、大师姐他们的事情,不把事情弄清楚她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叶丹劝不住祝十安,就说:“咱们可以坐飞机到武汉,再从武汉坐船到巴东,上岸后可以坐一段汽车,到了熊山附近后徒步进山。”   “过去要多长时间?”   “我得先去打听什么时候有飞机去武汉,若是今天上午咱们能出发的话,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叶丹打了个电话给东南行动组分部,请他们打听去武汉飞机的消息,半个小时后那边回了一个电话,说下午三点钟有一架去武汉的军用运输飞机。   叶丹算了算时间:“三点钟出发的话,到了武汉坐夜船,明天一早到巴东。巴东到熊山这一段路比较耗时间,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到。”   “可以,明天晚上在熊山外面休息一晚上,后天一早我进山。”祝十安感谢道:“辛苦你帮我打听消息。”   “应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叶丹笑道:“再说了,你还救过我的命,于公于私我都很想帮您。”   祝十安笑着道:“你现在在广州这边工作?”   “不是,我还是在中部行动组工作,您我来广州接您是总部那边安排的,我比您早到机场两个小时而已。”   “那你也要一起去武汉?”   “是,刚才总部的张副组长交代了,要我把您送到熊山。”   “那就麻烦你了。”   聂磊那边,宫教授正在安排人整理船上的文物和法器,把所有的文物都登记造册,拍照留档,这些工作估计要忙一两天才能做完。   聂磊的任务是追回流失的文物并送回北京,他必须全程协助宫教授他们的工作,知道祝十安和叶丹有事儿要去另一个地方,不跟船北上,他表示理解。   “祝大师,希望以后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最好不要有。”   聂磊他们若是碰到寻常事件不需要她出手,需要她出手的都是些不好处理的事情。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最好别见了。   聂磊难得笑了笑:“祝大师说得也对。那么,祝大师,咱们就此别过,祝您一路顺风。”   “再会。”   聂磊跟叶丹、祝蓝点点头,转头离开。   这时候时间还早,不用这么着急去机场等着,叶丹就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去街上逛一逛。   叶丹是广东佛山人,对广州她不太熟悉,但是也知道现在最热闹最多新鲜玩意儿的地方在火车站附近。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转了两趟车到火车站,一下公交车就就有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朝她们围过来。   “喂,靓女,过嚟睇下啦,平到笑啊!”   “睇下我啲货啦。”   两人围得太近,祝蓝一把推开两人:“不要挤。”   听到祝蓝说普通话,两个卖货的也改口说普通话,那个背蓝色大包的人来开包展示:“尼龙衫啦,又耐穿又便宜,买两件啦。”   “看看我的手表,港货哟,你在外面买不到哦。”   祝蓝凑过去看:“随便买?不要票?”   “哈哈哈,从我们手里买不用啦。”   祝蓝正想问问价钱,背蓝包的那个男人好像忽然发现什么不好,拉着旁边的男人转头跑了。   祝蓝可惜道:“我还没问价钱呢。”   叶丹说:“这些都是倒爷,低买高卖,赚的就是个差价。要说价格,肯定比百货大楼卖的要便宜些。”   “这个钱好赚吧。”   “好赚,但是不合法,像刚才那两个,不小心被抓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他们胆子可真大。”   “要不怎么老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广州是连接内地和港城的门户,港城过来的港货第一站就是到这儿,围绕着广州火车站这个巨大的运输枢纽,商场、旅店,甚至歌舞厅都有了。在火车站附近来来去去的人许多都背着大包、或是骑车拉货,热闹非凡。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在附近逛了一圈,路上又被拦路推销了几次,叫祝蓝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卖电视的,只要三百块钱。   祝蓝小声跟祝十安说:“咱们老家那边一台电视最少四百三十块钱一台,没有票还买不着。”   叶丹说:“我听人说,最近有很多老板来咱们这儿建厂,等以后生产的商品多了,价钱肯定会便宜。”   祝蓝觉得就算会便宜,他们在镇山县买东西肯定没有广州这边便宜。   看到了交通便利的好处,祝蓝也想老家那边也能这么便利。   “今年下半年南江县要开始建火车站了,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后就算没有广州这边热闹,肯定也不差吧。”   “交通方便的地方经济肯定会更活跃。”   听叶丹这么说后,祝蓝期待着南江县火车站早日建成,到时候族里的年轻人又多了一条谋生的好路子。   只要交通方便了,想外出做什么都会容易一些。   祝十安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卜的卦,时局变化在这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火车站里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就是扑腾得最快的一群鸭子。   “大姑娘怎么不说话?累了吗?要不咱们找个招待所休息?”   “不累。你想多看看咱们就往前面走吧。”   “那好哦,听大姑娘的。”祝蓝笑着点头。   祝十安眼里看着人间烟火,心里却想着熊山的事,她看到的世界和她的现实生活,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不同。   三人在火车站逛到了中午,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等着时间差不多了三人这才去机场。   从广州去武汉,祝十安和祝蓝没想到会遇到熟人。   还是从重庆过来时坐的那架军用运输飞机,还是那群当兵的。   之前跟祝蓝搭过话的小伙子热情跟她打招呼:“大妹子,你们不回重庆?怎么想起去武汉啦?”   对于不好回答的问题,祝蓝也学会了说:“工作安排。”   “哎呀,我们也是工作安排,我们要去武汉送物资。”   他的队长瞪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干活儿,别叫人家一直等着。”   “来了来了,就剩下这十几箱货了,两三趟就搬完了。”那小伙子冲祝蓝笑:“你们等等啊。”   “你们慢慢搬,我们不着急。”   趁他们还在搬物资,祝十安三人去找了个房间换上冬天的厚衣裳。   祝蓝跟叶丹说:“他们飞机上有军大衣,咱们在外面穿上一件就不怕冷了。”   叶丹一边收拾换下来的薄衣服,跟祝蓝说:“不仅军用运输机在天上冷,就是坐那种干部飞机也一样冷得很。唉,坐飞机可受罪了。”   祝蓝无比赞同:“我们在镇山县那个地方别说坐飞机了,见都没见过飞机。要是以前啊,听说谁坐过飞机啊,跟飞机合影啊,我还很羡慕,现在真是一点不羡慕了。”   “合影容易,机场里有这个服务,你要不要拍一张?”   “算了吧,不折腾了,我现在就想等大姑娘办完事儿,我们早点回家去。还是家里舒服。”   十几箱物资确实搬起来快,十几分钟后就把箱子搬上飞机,准备好就要出发了。   上飞机后,机舱的门一关上,又是一片熟悉的漆黑。   那个特别热情的小伙子打开手电筒,熟练地从他身后的箱子里找了三件军大衣递给祝蓝:“大妹子,快穿上,一会儿别冻着了。”   “谢谢啊,同志。”   “哈哈,别那么见外,我叫汪大发,你叫我名字就行。”   人家都报了名字了,祝蓝也介绍自己:“我叫祝蓝。”   “你姓祝啊,大妹子,你这姓挺少见的,你老家哪儿的?”   汪大发的队长给他后腰一拐子,叫他闭嘴,那一拐子捅得太狠了,汪大发捂着后腰忍着疼,发出一声闷哼。   祝蓝忍不住笑。   祝十安多看了一眼汪大发的面相,又看了眼祝蓝的婚姻宫,她突然说了一句:“镇山县,你知道在哪儿吧?”   汪大发眼睛一亮。   汪大发的队长拉了他一把:“傻站着干什么,坐好,飞机起飞了。”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冷得人缩成一团,汪大发那个话多的也没了说话的劲头,跟他战友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   从广州到武汉的行程不算远,祝十安他们到武汉机场时天还没黑,但是外面正在下雨,出行非常不方便。   为了赶上从武汉去重庆的那趟船,叶丹拿了自己的证件去找机场那边协调出一辆车,三人坐车去码头,上船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祝蓝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也幸好还有空的床位,要不然咱们今晚上都不知道该睡那里。”   “放心吧,就算上不了船,咱们也找得到地方住。”叶丹说:“汪大发他们这些运输兵可以在机场过夜,咱们也可以。”   想起那个汪大发,祝蓝说:“他话也也太多了,热情得不行,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又不好给人冷脸。”   叶丹哈哈大笑:“人家对你有意思你没看出来?”   祝蓝无所谓道:“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我现在就想好好干活儿,养大我的妞妞。”   听出祝蓝的话里的冷淡后,叶丹就不再提着事儿了,叶丹问祝蓝:“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要不要去?”   祝蓝见大姑娘在整理东西,她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   船仓外面雨势渐大,祝十安把朱砂黄纸拿出来摆在固定在船舱墙上的小桌上,一点不被雨声所扰,一张一张画着符箓。   此时的西南边境,也淅淅沥沥地下着夜雨,丁卯顶着一片树叶从树林里跑出来,张口就喊:“自己人,别误伤啊。”   “同志,报你的番号和名字。”   “3672,丁卯。”   对着丁卯的枪口竖起来,丁卯走近后,站岗小兵看他身上湿透了,忙说:“西边第二个帐篷,里头烧了火堆,有热水和姜汤,你快去暖暖身体吧。”   “多谢了。”   丁卯转头往西边帐篷跑去,掀开帘子进去,帐篷里暖和的他长出一口气:“这个鬼天气,我下午去巡逻的时候看着还是大晴天,说下雨就下雨了。”   李清源给他倒了一碗姜汤,说:“姜汤太热还喝不了,趁这个功夫你自己打一盆水去旁边帐篷里擦一擦身体,换了衣裳过来喝姜汤。”   这个帐篷里都是男人,丁卯也不去隔壁帐篷了,利索脱了衣裳给自己擦洗,中部行动组的副组长林光德嫌弃地瞪他一眼,又走到帐篷门口给他看着人。   丁卯一边擦洗一边说:“我今天下午去老鸦山,阿花带着几个巫师在山里守了四五天了,她说这几天一直没见对面有黑巫师过来。”   站在门口的林中德说:“怕李道长的阵法吧。”   李清源摇摇头:“阵法虽然有一定的威慑作用,他们最怕的还是符箓攻击。”   黑巫师都是些丧心病狂的狗东西,手里沾的人命数不胜数,这些人斗起法来都有一股不怕死的很劲儿。   不怕死归不怕死,但是知道自己肯定会死,那还是怕的。   李清源带着会阵法的几个大师在接壤的边境上设置了许多法阵,他们一触发法阵就会被暗中盯着的行动组人员知道,趁法阵拦住他们的脚步时,冲上去就是各种法器猛攻,实在打不赢,再掏出压箱宝五雷符。   管你多厉害的黑巫,碰到五雷符只有魂飞魄散着一个结局。   这样几天搞下来,对面都知道行动组的厉害,那些气焰嚣张的黑巫都老实了。   没有玄门中人插手,两边士兵对垒,对面几乎被压着打,战场形势已经明朗了。   换好干衣裳,丁卯端起凉到刚好入口的姜汤一口闷,姜汤辣得他直伸舌头。   放下碗,丁卯感叹道:“祝十安可真厉害,要没有她紧急送来那一大包符箓,咱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听说送来的符箓中,大半都是她一天之内画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的修为到底高到什么地步了。”   一天最多能画几张成符的丁卯瞟了林中德一眼,这老小子肯定比他还不如。   林中德冷哼:“看我干什么,我比不上祝大师,难道你就比得上了?”   丁卯笑嘻嘻道:“比不上,当然比不上了,不过我比得上你就行了。”   “你小子年纪轻轻不知道谦虚,总想压我一头是什么意思?”   “比你厉害的意思呗。”   丁卯记仇呢,上回搬山道人古墓的事,要不是因为林中德带着人来晚了,他怎么可能那么狼狈。   李清源让丁卯少挑事儿:“忙了一天了,随便吃点什么填一填肚子,赶紧去睡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真累了。   朱槿掀开帘子进来,她问道:“存下的符箓还有多少?”   李清源答道:“除了外出人员随身带着的之外,咱们这儿的存货还有不少,但是攻击性强的符箓不多了,只剩下五十六张。”   丁卯听到这话瞌睡一下醒了:“就这么点了?边境这么长的防线,要是对面猛攻咱们,不是一天就消耗完了?”   林中德瞥他一眼:“你以为黑巫师是菜地里的杂草,拔不完吗?到现在为止对面已经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了,他们不会有那么多人手再组织一轮猛攻。”   “那咱们也不能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人家不来进攻吧。”丁卯嘟囔一句:“祝十安再送一批符箓来就好了。”   朱槿说:“祝大师现在只怕没空。”   “她怎么了?”   “她前些日子去港城办了一件大事,今天才从港城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去熊山的路上。”   李清源焦心道:“怎么,她要去闯熊山?”   “嗯。”朱槿说:“熊山暂时封起来不许人进入只是权宜之计,等咱们抽出手来后,肯定要把熊山那边的麻烦彻底处理干净。”   “就算这样,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正是因为危险才适合一个人去,要是去的人多了,她自保的同时还要救别人,那才危险。”   丁卯疯狂点头:“没错,祝十安的阵法修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她的符箓也没的说,用过的人都心里有数。她不去,我也想不到有比她更适合的人去闯熊山。”   李清源在阵法这方面的本事不算顶尖,但在行动组中肯定也名列前茅。他见识过熊山里面那些残阵,乱七八糟,又厉害的很,一不小心踩错了就会丢命。   对阵法没有研究的玄门中人走进熊山,就像走进了一个到处是陷阱的地方,陷阱里不是一沾就死的剧毒,就是闪着寒光的刀刃。   就算对阵法精通的玄门中人走进去,没有足够的眼见,没有本事随机应变闯关,那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李清源还是皱眉:“希望祝大师顺顺利利的吧。”   朱槿说:“祝大师那里咱们帮不上忙,就先不提,请大家这几日得闲了多准备一些符箓。”   丁卯倒是可以多准备一些符箓,不过话要说清楚:“我画的符箓没有祝十安的符箓有威力哦。”   李清源笑道:“不止你,我画的符箓难道就赶得上?”   李清源跟朱槿说:“朱组长,我看咱们要把祝大师的符箓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用我们自己画的符箓吧。”   朱槿也是这个意思:“先这么安排吧。”   叫丁卯他们万分惦记的符箓正胡乱摆在船舱的小桌上。   包里的黄纸用完了,祝十安才停下笔,估计着这些符箓应该够她闯一次熊山。   即使这些符箓不够用,最多多消耗一点,凌空画符也不是不行。   叶丹和祝蓝端着晚饭进来,祝蓝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上吃土豆焖饭。”   “好。”   吃完饭,又洗漱后,三人上床休息。   祝蓝听着船舱外面的雨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上午下船的时候那里是晴天。   伴随着雨声入睡,极少做梦的祝十安夜里竟然做起梦来。   她梦到了太一门,她师父坐在太一门前门的石阶上,苦心劝柳玄少玩闹,多修行。   “你们修功德还有来世的福气可享,我一个蛇妖勤恳修道有什么用?我越厉害我身上的骨头血肉就越有用,外头的那些名门正道就越想杀我夺宝。”   梦里,祝十安踢了柳玄一脚,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你厉害了就不怕他们了,该他们怕你。”   柳玄翻个身继续躺,懒洋洋道:“算了吧,我有主人保护我就够了,我就不受那个罪了。”   祝十安口不择言:“老头儿这么大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又靠谁去?”   柳玄胖胖的魂体谄媚地往祝十安身上蹭:“这不是还有你嘛,你是太一门第一能打的弟子,你还这么年轻,等你当上太一门的门主后,还能护我好多年呐。”   “你死心吧,我才不管你。”   柳玄的尾巴缠着她的脚踝,赖赖唧唧撒娇:“你不管我还有谁管我?安安~”   “柳玄,你好恶心哦。”   “哈哈哈,你管不管我嘛。”   “不管。”   “必须管,我是你小师叔,你敢不孝敬我?”   祝十安生气了,转头喊师父,她师父挥了一下拂尘,笑着飘向太一门深处的大殿,留下一句:“两个猢狲,不得胡闹。”   祝十安从梦中忽然睁开眼睛,船舱的门窗都敞开着,外头的阳光从半敞开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她眨了眨眼,眯眼看到许多灰尘在光里飞舞。   祝蓝笑着从门外进来:“大姑娘,咱们运气好,今天是个大晴天呢,咱们下船不用走稀泥路了。”   祝十安举起手臂放在自己眼睛上遮住光。   “我们到哪儿了?”   “过宜昌了,下一个码头就是巴东,咱们离熊山很近了。”   熊山啊。 [47]第 47 章:太一门真正的传人来了   熊山在中部行动组的辖区之内,叶丹作为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以前来过熊山。   到巴东码头下船后,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坐汽车到熊山附近的镇上,再下车步行,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   “祝大师,进熊山有三条路,其中最方便的一条路是从熊山外面的峡谷走进去。”   叶丹指给祝十安看:“去过里面的人说,顺着峡谷右边的路往里走,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大榕树下有一条小路,右转进去,大概走半个小时进去就是熊山的山谷。”   祝蓝望着面前陡峭的山壁,好奇问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这是熊山的背面。”   行动组在峡谷外面建了一座木房子,有一个班的士兵在这儿驻守,叶丹介绍双方认识后,就带着祝十安进门。   叶丹把墙上挂着的地图指给祝十安看:“这张地图是李清源李道长画的,他说山谷里面全是枯树,地上更是寸草不生。从山谷往山上,越是靠近山顶的地方草木越长得好。”   祝十安看着这张地图,两边矮小的山岭拱卫着中间一座高山,中间那座山的山形走势很眼熟,但是又看到西边还有两座山和山岭连接在一起形成环抱之势,看着又不像了。   叶丹又提了一句山谷里的环境:“李道长说,山谷里寸草不长可能是因为山谷里的阴气和死气太重造成的。”   祝十安嗯了声。   这种四面环抱的地形本来生吉之气就不容易流通,再加上里面复杂的法阵影响,死在里头的阴魂被困住走不掉,生出的阴气和怨气越攒越多,恶性循环之下,山谷里的树木杂草自然就渐渐死绝了。   叶丹刚才说,越往山顶的方向树木长得越好,是因为越靠近山顶就离山谷越远,山顶受到的阴气和死气影响就越来越小,植被也就能生长了。   叶丹说:“丁卯上次跟李道长一块儿进熊山,他们在熊山里面待了十天,丁卯出来说,山谷里别说野鸡野兔子了,连一只活蚂蚁都没见过。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想打点野物填肚子都不行。”   祝十安点点头:“植物活不了,自然也就养不活野物。”   祝蓝担心道:“那大姑娘一定要多带点吃的进去。”   祝十安盯着地图说:“丁卯他们上次只走到了山谷外面,山谷外面具体在什么地方?”   叶丹指着地图说:“在这儿,丁卯只到了山谷入口处的石台附近,再里面他不敢去。不过李清源李道长往山谷里面走了一段,把几位行动组同志们的尸身带了出来。”   “被灭口的村庄在哪个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又死在什么地方?”   “村庄就在大榕树所在的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死亡的地点不一,有几个在山谷外面,有几个在山谷里面。”   祝蓝惊讶:“那些采药人怎么敢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确实危险,那些以采药为生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些。”   熊山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就常有人失踪在熊山附近,关于熊山各种离奇的传说层出不穷,导致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对熊山很敬畏,每次有新的采药人到熊山附近采药,都要在峡谷外面点香供奉一番才敢进山。   “大榕树那儿的村庄没出事儿之前,根本没有进入熊山山谷的路,采药人想进也进不去。李道长说,山谷入口原来应该设了法阵遮掩,后头不知道为什么法阵消失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李道长上回从山谷里出来后,就在山谷入口设置了法阵遮掩,现在普通人应该找不到山谷入口。”   管着这条路线的小队长王庆听到叶丹跟祝十安说得这么仔细,就问祝十安:“这位大师要去熊山?”   “对,我准备明天进山。”   来的路上祝十安看了天色,后面几日是大晴天,应该不会下雨。   王庆神情严肃道:“这位同志,我必须提醒你,熊山非常危险,如果你在里面出事没有人能救你。”   “我清楚后果,多谢你提醒。”   祝十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坚定,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会被人劝动的人。   王庆于是说:“既然你决定好了,我们会为你做好进入山的准备。”   山谷里的气温比外面冷,祝十安要进山的话要多准备一件厚棉衣。另外,因山谷里地形复杂又很危险,进去一趟没有七八天肯定出不来。   王庆他们给祝十安准备了军大衣、食物和水,把这些都打包好装进一个大背包里。   祝十安在王庆他们驻守的木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王庆他们收拾出来这个大背包,她上手提了一下,得有好几十斤吧。   背包重主要是装了好几壶水的原因,包裹大是因为军大衣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叶丹说:“军大衣特别好,冷了可以穿,晚上天黑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窝着还能当被子盖。水壶是军用的,质量好,水喝完了你还可以去外面打水,装水壶里烧开了再喝。”   王庆给祝十安准备的食物除了能放很长时间的干饼子之外,还有一大包炒面,以祝十安的胃口,吃十几天不是问题。   王庆他们除了给祝十安整理出来的大背包之外,还给了她一个军用挎包,并且告诉她:“这个挎包是特制的,防水。”   防水很好理解,玄门中人常用黄纸画各种符箓,黄纸不能沾水。   “多谢。”   祝蓝一大早上起来帮王庆他们做早饭,她问了王庆后专门用他们的物资给大姑娘做了一碗鸡蛋汤面。   “大姑娘快过来吃,吃了这一顿,你再想吃这种汤汤水水的饭就要等你从山谷里出来才行。”   祝十安笑着道:“放心吧,我会安全出来。”   祝蓝郑重地点头,大姑娘必须安全出来。   他们祝家,就大姑娘这一根独苗,大姑娘要是在这个地方丢了命,祝家的前程也垮掉大半。   吃了早饭,祝十安把自己的法器符箓放挎包里带上,再背上大背包,祝十安跟叶丹、祝蓝、王庆他们挥挥手,说:“再见,不用送我。”   祝十安顺着峡谷一旁被采药人挖出来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远处山里流淌出来的溪水在脚下峡谷里奔腾激荡,祝十安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回忆墙上的那幅地图。   沿着这条危险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祝十安远远看到前方蜿蜒处有一棵大榕树迎风摇曳。   看着挺近的,祝十安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祝十安在大榕树附近转了一圈,大榕树长得特别茂盛,就是缺一点人气。   今天是个大晴天,春天的阳光洒下来,大榕树旁边的空地上开辟出来的小块儿菜地还长着菜,一片欣欣向荣。   菜地后面就是村口,村里一间间木屋的门窗都敞开着,晒药草的架子、簸箕等都堆放在墙角,从窗户里看进去,旧衣裳、被子杂乱地堆放在床上,好似主人才刚离开。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死绝了。   李清源他们应该给这个村庄超度过,看去挺干净的,没有阴魂的痕迹。   祝十安把背包卸下放在大榕树底下,吃了半个干饼子,喝了点水,稍微休息会儿,背起背包从右边的小路往山谷里去。   叶丹说从大榕树走到山谷要半个小时,祝十安看了眼叶丹借给她的手表,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估计要到了。   小路两边被荆条和各种杂树挡住了视线,祝十安看不到前方的路口。   正在这时,祝十安右脚踩地,她感觉到不对劲,动作一下慢了下来了。   是法阵!   祝十安右脚踩实了,左脚不往前,而是往左边跨了一步,再往右边走三步,一脚踩在阵眼上。   眼前的小路消失在眼前,她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她原地转了一圈,笑了笑,李清源摆的这个法阵挺讲究的,她若不是懂阵法的玄门中人,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三步之内她就会回到原地,俗称鬼打墙。   路口摆这样一个法阵也好,免得有人误入丢了性命。   祝十安没有动法阵的阵眼,她绕开阵眼从小路中间穿过去,几分钟后,她走到了法阵的另一头。   “呼呼!”   裹着死气的阴风迎面而来,祝十安下意识闭上了眼,阴风从脸上刮过,只感觉脸上的生气都被风带走了,只剩下枯萎的死气。   祝十安从来没见这么厉害的阴风,她每吸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流失。这种感觉就像是枝头挂着的一颗水灵灵的橘子,被吹得发皱,干瘪。   “呵,果然厉害!”   祝十安手里的镇魂铃轻晃,阴气被驱赶开,祝十安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里是什么地方。   走了十几步,被震荡开的阴气又卷土重来,镇魂铃又响起来,给她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慢慢往里走,镇魂铃的铃声慢慢飘向山谷里面,躲在潮湿的腐叶下、漆黑的山洞中的老鬼、残魂们都被熟悉的铃声叫醒,白日里才会安生的山谷,暗地里动了起来。   祝十安看到了叶丹提过的,道路两边巨大的石台。   石台有她肩膀高,石台外面长满了青苔、藤蔓,只是这青苔和藤蔓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枯死了,只余下干枯的一层皮包裹着石台。   祝十安只看了两眼石台就从旁边走了,走了几步远后觉得不对,她回头再看石台,觉得这石台形状有点眼熟。   干掉的藤蔓和青苔挡住了石台本来的形状,祝十安动手把藤蔓和青苔扒下来,石台上阴刻着的云纹一下露出来。   祝十安忍不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连忙把四周的藤蔓、青苔全部清理干净,她终是看到了石台下的法咒。   祝十安慢慢蹲下身,身体屈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里是太一门的山门呐!   这里怎么会是太一门的山门?这些山,这个山谷,一点都不像太一门曾经的模样。   太一门曾是玄门第一门派,是天下玄门之首,凛然不可侵犯的地方,不可能有妖邪之气。   对,不可能!   她肯定看错了!   祝十安红着眼睛不肯相信,她一手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   无孔不入的阴气死气朝她包围过来,祝十安被激怒,一张化煞符箓被灵气引爆,瞬间,周围几里之内的阴邪之气被清空。   祝十安急得转身左右打量,她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好像倒着几根柱子,她连忙跑过去,动手把挂在柱子上的杂草藤蔓扒开,只见柱子上刻着几个字: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一样的门联也说明不了什么,道门的门联来来去去都是三清啊、天地那些东西。   对,不一定是太一门。   祝十安不愿意相信,强忍住心里的难过,又去把旁边另外两截断掉的柱子清理出来,两截柱子上的字凑一起: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从腐烂的落叶底下翻出一块匾额,上面刻着:太一门。   喉头滚动了两下,祝十安再也忍不住悲伤的情绪,落下泪来。   这里竟然真的是太一门的山门!   太一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一门的护山法阵最是坚固,怎么会被攻破?   当年,她明明记得,师父率领一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御敌于百里之外,战场离太一门还很远呐。   祝十安含泪环顾四周,山不是她熟悉的山,地势也变了。   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一门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从山门进去,就是干净的石阶,从山门一直修到太一门正殿。   而如今,石阶没有了,只剩下荒芜的小道,山路也成了平地。   远处的死气慢慢飘过来,祝十安毫不留情地又扔出一张化煞符引爆,又清出几里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往右边看,右边两棵枯死的松树底下有一座被打开的石墓,墓外面有一块石碑,上书:念满门活世大恩,吾不愿忠烈暴尸荒野,奈何吾修为不济,不能入山为众英烈收敛尸骨,只能勉力而为,捡衣冠、法器等,在此做墓以念之。   石碑上没有写为了纪念谁而砌的墓,立碑之人也没有留下姓名,祝十安猜测,应该是后辈玄门中人做的善事吧。   祝十安在附近找了找,又找到两个墓地,有一个立碑留下跟刚才那块石碑类似的话,一个墓地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堆的坟茔。   祝十安想到朱槿送她的簪子,那是大师姐的东西。丁卯说,那个簪子是他们在熊山外围的古墓里找到带出去的。   这里是太一门,大师兄和大师姐最后身死的地方,他们身上的法器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祝十安看到这三座空墓很生气,丁卯他们这是挖了她太一门的墓,然后又把东西转送给她?   气愤过后,悲伤的情绪稍缓,祝十安长舒一口气,提着桃木剑和镇魂铃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出。   祝十安打量着山谷里的枯树,千年变迁,已经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但是她看到右手斜前方有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她就知道这里的是师弟师妹们练功的地方。   那石头原来是一块石雕,以前大概能看出一条蛇盘在山石上的样子。千年的风霜雨雪侵蚀,如今这石雕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只余下一块光滑的大石头。   祝十安还记得,柳玄被师父收为灵宠时,很是表现了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修行勤快,还爱跟师弟师妹们比较,比较师父夸谁比较多。   柳玄争宠的同时还积极抢地盘,明明是大家公用修行的山洞,他非要独占一个,为了跟大家表明这个山洞是它独占的,他专门弄来一块大石头,尾巴缠着一根铁钳,一下一下雕刻出自己的样子。   大家都没见过蛇会雕石头,柳玄出了大风头了,祝十安都去瞧过热闹,对它粗糙的手艺嫌弃得很,所以她对那块丑兮兮的石雕至今印象深刻。   想起以前的好日子,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   祝十安眼睛盯着石头的方面,着急走了两步,眼前景象忽然一边,脚下的土地裂开,她掉进巨缝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上方裂开的缝隙瞬间合上,她眼前一片黑暗,呼吸急促得喘不上起来。   祝十安打出金光咒,连着两个转身,心里默念净天地神咒,凭借直觉感应斜后方应该是西南方向。   西南方,五行属土,土生金,金又泄土气,祝十安立刻朝斜后方扔出一枚铜钱,铜钱大中的地方飘出来一股气,祝十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西南方向就是生门!   “去!”   手中镇魂铃猛地朝西南方投掷过去,西南方向立刻破开一个缝隙,光透进来,祝十安原地一个猛子扎出去。   不好,前方有一根支着的树枝,树枝上的尖刺正对着她的脸,她一个侧翻躲开,身体猛地撞在旁边的碎石中,树枝的尖刺险险划破了她右胳膊的衣裳。   暂时安全了,祝十安猛地呼吸一口气。   刚才她但凡动作慢一点,直接就在那个翻山压祟阵里憋死了。   祝十安记得,以前大师兄喜欢用这个阵法,他说妖魔鬼怪不该留在人间,该去地底下,这个阵法最适合用来收拾妖邪。   她没看到大师兄用这个法阵收拾妖邪的场面,他留下的残阵倒是差点把他的小师妹憋死在法阵里。   祝十安翻身起来,转身,她的目光盯着那块石雕,再不敢轻易动脚。   观察了几分钟后,丢出一枚铜钱试探,铜钱落地时,那地方突然生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瞬间把铜钱炼成灰烬。   祝十安认出来了,这是大师姐擅使的雷火炼狱阵,用来对付怕雷火的妖邪最有用。   这个法阵是顶级法阵,虽不如九霄弑神阵法,但这个法阵也厉害得很,就是地府的阴神一招不慎着了道,也难从这个法阵里抽身。   顶级巫师的看门本事,一出手就要弑神!   雷火炼狱阵该怎么破阵来着?   破雷火炼狱阵最好用七星剑,七星北斗属金,主杀伐。可她今天没带七星剑,手里的法器稍微能用来克制一下这个阵法的依然只有镇魂铃了。   没关系,这只是个残阵法,能破!   “西方庚辛,白虎神君。金吐瑞焰,斩断雷根!急急如律令!”   五雷符配合镇魂铃,立刻击破东方震位,雷火炼狱法阵,破!   从祝十安不小心踩中翻上压祟阵开始,祝十安在山谷里辗转腾挪,好几次命悬一线,全靠着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破阵的法门才得救。   从中午十点左右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太阳被云遮住,也不过才走出三百多米,祝十安这一天累得浑身酸痛时,才刚刚摸到那块破石头。   祝十安靠着石头休息,四周静下来,她察觉到周围的阴气和死气又重了,光照不进去的地方,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了。   晚上不能在这儿过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祝十安背着包起身,不着急走,先试探周围的路是不是安全。闯了一天的法阵,她对此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祝十安往石头背后的山洞里去,十几米远的距离,她试探了两次才走到洞口。   洞口挂着许多干枯的藤蔓,祝十安一边扯藤蔓一边想,太一门沦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山里的情况是正常的。或许是后来山谷里的阴气、死气泄不出去,慢慢的才弄得山谷里树木枯死,寸草不生。   扯完藤蔓,她试探了一下,洞口没有法阵。   以前为了防止旁人误入打扰山洞里的师兄师弟们修行,只要山洞里有人,都会在洞口设置一个法阵,用以提醒要进去的人,里面有人在。   洞口设置法阵是用来修行的,想到这个山洞是柳玄那个懒东西独占的,这个洞口没有法阵也不足为奇。   祝十安一脚迈进去,看到山洞口墙角的尸骨,她忍不住颤抖,那是柳玄?   那是蛇的尸体没错,蛇身上七寸插着一把剑,蛇头——   祝十安连忙跑过去,颤抖着手扒开骨头上的灰尘,头骨上有两个字,清风。   清风,师父的道号!   柳玄死在这儿了?   它如果千年前就死了,那她在港城叶家别墅里看到的神龙缠绕法阵、控心咒又是什么?   难道它死前跟外头的母蛇好上了?把它的看家本事都交给别人了?难道她冤枉它了?   祝十安拍拍它的头骨:“既然那个神龙教主不是你,回头我一定去杀了那个神龙教主给你正名。”   祝十安站起身,幽幽叹气:“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灵宠,为了天下正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希望得来的阴德让你往后能投个好胎吧。”   即使是一具干尸,也瞧得出它肚子那一截儿的肋骨格外的宽,看到它的尸骨就能想象出,它生前是怎么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儿。   祝十安把剑从他尸骨里抽出来,剑卡着骨头抽不动,她双手握住才把剑抽出来,好在没有破坏尸骨。   祝十安习惯性地踢了它一脚:“下辈子别懒了,好歹稍微努力一下,学学我,别人要杀你的时候你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有跟人家同归于尽的本事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当初死的多窝囊啊。”   “唉,你就是想投靠别人,其他人可不像师父那样好性儿,愿意养着你这个懒虫。”   祝十安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她自说自话,说完了忍不住对着墙仰头,半晌,眼泪从脸颊流下来。   知道太一门满门全部战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们的尸骨又是另外一回事。   投胎回来已经是千年后了,还是心痛难忍。   更叫祝十安心痛难忍的还在后头,她发现山洞里面躺着五具尸骨,其中三具尸骨认不出,另外两具尸骨祝十安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个翠玉手镯是大师姐常戴着的,碎成几截儿在她手腕旁扔着。   那个骨牌是大师兄第一次出任务时灭杀一头魔化的黑狼身上的一块骨头做的,他亲手把骨头打磨成骨牌,又在骨牌上雕刻了自己的道号,一直挂在身上。   祝十安缓缓蹲下,从身边挎包里拿出一枚桃花簪给大师姐看,红着眼睛道:“唉,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你的头盖骨太滑溜了,一根头发都没有,簪子还给你你也戴不了,还是我帮你用吧。谢谢大师姐的馈赠啊。”   把桃花簪塞包里装着,祝十安又从包里拿出金雷鞭,拿鞭子戳了一下旁边的大师兄的骨头:“大师姐都送我簪子了,大师兄也不能小气,你的金雷鞭就送给我了吧,我用你的金雷鞭打妖除鬼,说不定也能分点功德给你。”   祝十安一抹眼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叨叨叨,挺没意思的。”   祝十安坐在大师姐和大师兄中间,不想说话,她拿出千里追魂香招魂,然而,追魂香燃尽,她想招的魂一个也没来。   大师兄和大师姐在地府吧,她都在他们的尸骨跟前了,为什么还招不来?   祝十安不死心,掐诀招此地勾魂鬼差,鬼差也不能。   外面已经天黑了。   暗中盯着祝十安的厉鬼、妖魂从山谷的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名为蒙的大妖一瞬从山林里移到祝十安面前,它冷笑一声:“十安道人,千年不见,你竟弱成这样了,倒是天道好轮回。”   祝十安握着金雷鞭站起来,红着眼睛也不损她威风,轻蔑看它一眼:“蒙妖,我是不如当年了,我看你比我更不如。你猜猜,你剩下的这点残魂挨得起几鞭子?”   “祝十安,别太嚣张,你当年能杀本尊,全凭你和你的师姐妹们围攻本尊,要是一对一,你肯定是本尊的手下败将。你不讲公道,你胜之不武!”   “你一个吃人的妖跟我讲公道?笑话!”   祝十安趁它不备一鞭子抽过去,蒙妖狼狈后退:“祝十安,你算什么名门正派,你个小人!”   “当年我杀了你,却让你的残魂逃脱,是我的过错,我现在就来亡羊补牢!”   祝十安不跟他废话,金雷鞭在她手中甩得虎虎生风,蒙妖一个后飘躲开,再不敢进洞。   祝十安拿着鞭子冲出去,门口的厉鬼、妖魂全朝她扑来,祝十安仰身一个后退,同时手中的五雷符飞出去,挤在门口想啃咬她一口血肉的厉鬼、妖魂来不及躲开,顿时被炸得魂飞魄散。   五雷符炸开后祝十安立刻撵出去,五雷鞭一扫一大片,沾上即死!   抡、扫、缠、挂!   错估了形势来不及逃跑的,全部都成了祝十安的鞭下亡魂!   祝十安冲到那块破石头处,怕不小心踩中外面乱七八糟的法阵,不敢再往前,站在原地跟山谷里的妖魂、厉鬼对峙。   今晚的月光很亮,山谷中的妖魂、厉鬼倾巢而出,遮天蔽日,这些老东西可比一般鬼将阴兵厉害十倍不止。   祝十安仰头看到飘在几个大妖身后的蒙妖,冷笑道:“跑什么,有本事你过来!”   蒙妖露出奸笑:“十安道人,天师大人!这可是你太一门的老巢,你怕什么?有本事你过来啊!”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几个魂体强壮的大妖,上辈子的她勉强是它们的对手,这辈子的她现在还缺点火候。   虽然缺点火候,但她是玄门中人,他们只剩下一个魂体,只要分开交手,各个击破,她也能弄死它们。   不过,她能弄死它们,是在没有满山谷的法阵阻拦她脚步的情况下。   若是她不小心陷入法阵,夜里它们能随心所欲在山谷里穿梭,她只要在法阵中受伤,她一露头,它们就会冲过来撕了她。   显然,双方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弱点。   祝十安不肯迈出安全区域,它们也不敢贸然拿自己的阴魂来试祝十安手里的法器。   祝十安望着天上的这些鬼东西,等着吧,等她走到太一门金顶,定然会启动太一门的护山大阵,让它们魂飞魄散,消散天地间。   晚上不是祝十安行动的好时候,祝十安不跟它们缠斗,回头去山洞里,用法阵把山洞封了,她该吃东西吃东西,该休息休息。   祝十安把军用大衣从背包里拿出来穿在身上,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闭眼道:“师姐,我睡了,你要护着我哦。”   山谷里的妖魂、厉鬼飘了一晚上,有胆子大的鬼飘到洞口试图撞破法阵,魂体一撞上法阵就被烧成了灰。   山洞里,躺在地上的尸骨正朝着洞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在月光下更显恐怖。   睡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祝十安却觉得心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山谷里飘荡的鬼东西们都躲了起来。   外面的阳光洒进山洞,祝十安心想,她进山的日子选得好。   太阳越大,阳气越足,躲在暗处的那些鬼东西就更不敢冒头。   祝十安脱了军大衣,换上方便活动薄一点的衣裳,拿起干饼子填饱肚子,又喝了点水润润嘴,背起她的挎包就往外走。   “大师兄,大师姐,我出去干活了!”   习惯性地交代一句,祝十安走出山洞,临出门前还踢了柳玄的尸骨一脚:“走了。”   大太阳底下,祝十安在残阵中杀进杀出,拿着自己的命闯阵、破阵,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安全的地方。   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就在山洞里干脑力活,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总结经验。   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了,把笔和本子往地上一扔,喊一句:“师姐,晚上记得来我梦里教我。”   玄门中人很少做梦,祝十安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去梦里教她,但是很神奇,晚上没想通的事情早上起来竟然想明白了。   怕自己忘了,一睁开眼就把破阵法门记下来,嘴上还嘟囔两句:“肯定是大师姐保佑我了。”   祝十安在山谷里待了两周了,山谷里的残阵被她清理完了,祝十安下一步就是登上太一门主峰牛首山,启动护山大阵。   祝十安收拾好背包往肩上一背,她对山洞里的一排一排的尸骨们说:“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还有大胖蛇,我要上山去了,你们要保佑我一切顺利,早日还太一门一个清净。”   祝十安这十几天破阵的时候捡到很多尸骨,只是要尸骨身上挂着太一门玉牌的她都把尸骨捡回山洞里放着,现在山洞里已经放了一百三十四具尸骨。   太一门满门,除开师父和长老们之外,一共也才三百七十二名弟子。   祝十安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一门的长老们都去哪儿了,怎么一具尸骨都没捡着?   祝十安一手桃木剑,一手镇魂铃,踩着枯枝烂叶走到台阶下。她望着上顶翠绿的大树,或许师父和长老们的尸骨在上面。   山谷里的法阵被清除了,上山的路上也有残留的法阵。   路不好走,祝十安也不急,这十几天不停地闯阵、学习,她如今在阵法上的造诣,说句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没什么法阵能拦住她的路,她肯定会走到金顶。   祝十安上山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山谷外面的祝蓝、叶丹他们都急疯了。   说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出来的,怎么这都半个月了还不见人出来?   叶丹出山去巴东找了个电话联系总部,请总部派人支援,中部把电话转到朱槿那边。   三月十七日清晨,昨天才跟战友们庆祝战争结束、边防部队撤军的大喜事,丁卯正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结果隔日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叫他们去熊山。   丁卯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候去熊山干什么?”   李清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急道:“叶丹联系总部,说祝十安去熊山十几天了还没出来,请求总部支援。”   “什么?祝十安还在熊山?我以为她早回去了。”   丁卯一下被吓清醒了,一个翻身起来穿衣裳,他忙问:“总部安排哪些人去熊山?”   “都去。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西南行动组、中部行动组和东南行动组的人本来今天就要出发回去,干脆今天都去熊山,方便一起安排。”   在这儿的所有行动组人员都用过祝十安提供的符箓,得了她的好,就算没见过面,那也有几分香火情,祝十安出事了,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帮一把手。   中部行动组组长向白虎、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西南行动组组长李清源,三人很快点齐了组员,坐车去军用机场,中午时飞机就到了重庆,他们从重庆再坐快船去巴东,紧赶慢赶,在傍晚前赶到了熊山。   晚上太危险,不能进山,但为了明天早上不耽误时间,他们从王庆那儿补充了干粮和水后,立即出发去大榕树那儿,准备在那儿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进山谷。   朱槿对一行人说:“祝大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组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朱槿目送李清源他们走远,她回头安慰祝蓝:“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   祝蓝嘴上跟着说不会有事,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李清源跟龙岩说:“山谷外面还是很安全,不用担心。”   龙岩问他:“山谷外面既然安全,那个村庄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丁卯说:“因为法阵死的。”   李清源说不是。   丁卯震惊:“不是您说村庄里有法阵的痕迹吗?”   “我原来是这样认为,后来我发现不是,可能是封印山谷出口的法阵破了,村庄里的采药人无意中走进山谷,被山谷里的东西上身跑出来,害死了一村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都是猜测。至于猜测的依据,来自中部行动组的人。   “什么依据?”   李清源沉声道:“以他们的修为,根本闯不进去,就算意外进去了,他们一到山谷口或许就死在法阵中了。他们能进到山谷里面去,除非有东西上了他们的身,把他们带进去的。”   丁卯忽然想起那些死者脸上恐怖的表情,还有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丁卯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山谷除了杀人的法阵之外,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说:“晚上咱们排班值勤,不能都睡了。”   向白虎点点头,这样的地方若是没人盯着,叫他睡他也睡不着。   李清源他们动作快,赶在天黑前到达榕树下。他们没去村庄里住,就围绕着榕树铺好军大衣,准备休息。   此时,祝十安距离金顶已经只有小小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点天光即将消失,脚下不停,继续往金顶上爬。   躲在林子里的妖魂、厉鬼都盯着祝十安,它们都知道祝十安爬上金顶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天还未黑透,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蒙妖焦躁不安往山上飘,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爪子掐住他的喉咙,把它团吧团吧塞自己嘴里咽下。   一口吞下蒙妖后,大妖燕山魂体瞬间涨大了三分之一。   当年太一门的那群老东西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它们压在这里不许它们离开,上千年了,它们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太一门后人。   太一门后人重启护山大阵固然会荡清它们这些妖孽,但启动护山大阵的瞬间也是它们逃离的机会。   燕山是一只鸟妖,它震动翅膀回头看,跟它同等实力的大妖、厉鬼在吞咽其他阴魂,实力瞬间大涨。   大妖们毫不留情的动作吓退了其他实力弱小的阴魂,燕山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它和其他几十个大妖缓缓升空,夜色覆盖到什么地方,它们就到什么地方。   黑夜彻底吞没牛首山时,燕山等大妖已经升到跟祝十安齐平的高度了,燕山盯着压了它们上千年的那道无形的门,即将,在它眼前打开。   燕山的眼神逐渐疯狂。   祝十安根本不管它们,她丢开背包往金顶上冲。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燕山等大妖已经杀到跟前,祝十安当即把最后两张五雷符扔出去,燕山却不躲,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   祝十安掐诀打开金顶封印,燕山和几个大妖跟着祝十安瞬间冲破法阵,飘向金顶。   迟了一步的大妖撞上了法阵,立刻被烧成了飞灰。   燕山凌空而起,张开翅膀在天地间打转,发出尖锐的鸟鸣。   “本尊出来了,本尊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李清风那个老贼把本尊压在这个鬼地方一千多年啊了!本尊自由了!”   重获自由的妖魂都在发疯,享受没人法阵压迫,自由飞翔的时刻。   祝十安不管它们,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金顶最中央的护山法阵,一刀刺破手掌,鲜血顺着手指流进阵眼,跟鲜血一同疯狂流失的还有她身体里的灵力。   太一门的护山大阵太大了,启动护山大阵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就算在以前,至少需要集八位长老之力才能办到。   如今太一门只剩下她一个了,要想重新启动护山法阵荡平妖孽,她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祝十安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太一门只剩下这么一点地方了,护山大阵也不大,不会抽干她的。   燕山发疯没够,他悬在空中对着四面八方怒吼:“李清风!你给本尊等着,本尊不管你是投胎了还是躲在哪里,终有一日会找你复仇!”   祝十安惨败着脸,强撑着一口气说:“燕山,你高兴得太早了!下地狱去吧!”   重获自由高兴疯了的燕山见情况不对,看到祝十安手上的鲜血时脸色顿变,震动翅膀拼了命地往太一门护山大阵外的地方飞。   其他几个大妖也跟燕山一样,疯了似的逃跑。   可惜,来不及了!   祝十安即将昏倒的前一秒,太一门残缺的护山大阵被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金顶往外扩散。   燕山飞行的速度已经是它极限的速度了,可它绝望地发现,它逃不掉。   太一门荒芜的山门处,杂草腐叶中,千年前的门联还在。   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48]第 48 章:同道中人的情谊   牛首山金顶是熊山这一片山脉的最高峰,熊山脚下,许多人都看到了牛首山上炸开的金光。不过瞬间,炸开的金光由远及近,整个熊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光罩里。   大榕树下的村庄也在熊山的范围中,丁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金光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下面的峡谷之中。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你们看到刚才那个东西了吗?”   刚才,金光追着一道阴魂不放,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着翅膀的阴魂被追上,被溶解,就算它试图躲开金光,降低飞行高度,被笼罩进金光中,它的魂体飞快崩塌,在金光之下被湮灭。   魂体崩塌的最后时刻,那个长了翅膀的阴魂从空中掉落,它双眼发直,像是愤怒,又像是解脱,它说:“太一门毁我。”   丁卯惊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年轻,那什么见识,见识少,你们见过长翅膀的阴魂?”   李清源仰头望着金色的光罩说:“上古玄门手札中有载,当时天地三通,天轨未关闭,灵气用之不绝,天地之间除了人之外,凡间百兽都有入道者,或拜入玄门正道,或遁入山林成了妖修。妖修野性难驯,为祸人间,才有太一门为首的玄门中人除妖卫道。”   自天轨关闭后,只有人间和地府之门还没关闭,天地三通成了两通,天地间灵气渐渐消耗完,再孕育不出强大的妖修,玄门也渐渐没落。   丁卯吓得直抽冷气:“这么说,刚才那个鸟妖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一直躲在熊山中?我的天呐,熊山里藏着的肯定不止这一只吧,咱们上次去熊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向白虎是中部行动组的组长,他对熊山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一些,他说:“许多传下来的玄门手札对于熊山都讳莫如深,有记载的内容也很简略,对比来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几个词,妖魔大战,玄门大殇,盛极转弱。”   李清源想起山谷外围古墓的那块石碑上的碑文也是如此,没提到具体的人,具体事件,只写了为了纪念在熊山的某个门派活世大恩,不愿忠烈曝尸荒野,尽力为义士立了衣冠冢。   “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门派,会不会就是那个鸟妖说的太一门?”   丁卯一下跳起来:“哎呀,祝家的老祖宗就是太一门门人,这么说来,祝十安就是太一门的后辈,她进去熊山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祝十安阵法那么厉害,肯定是承了祖上的荣光,这个金光来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她触发了太一门的法阵?”丁卯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李清源觉得不太可能:“山谷里面的残阵已经叫人望而却步,如今又知山谷里面还有千年前就被镇压在此地的妖魂,祝十安单枪匹马能在里面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何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丁卯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祝十安,那你们说刚才那个金光是怎么回事?”   金光慢慢淡去,龙岩提醒大家:“你们有没有感觉此时的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   之前,龙岩总觉得空气里面有一股微微腐败的味道,现在这种味道没有了。   身为巫师,从小生活在山里的阿花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最明显:“我觉得这里有一点点灵气。”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这三位修为最高的人感应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天亮,还是现在进去山谷?”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向白虎对李清源说:“李道长,你对山谷里面更了解,我们听你的。”   李清源对山谷里面的法阵、阴气、死气很畏惧,他再三考虑后说:“咱们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先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山谷。”   “行,那就这样决定。”   此时,熊山山谷之中,自太一门满门殒身后,太一门的长老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众妖邪镇压在熊山之中,熊山就从玄门天才辈出的生吉之地,变成了妖魔聚集的死地。   乌烟瘴气一千多年了,终于有祝十安这个太一门传人来了,还了此地一个清净。   强行启动护山法阵后,祝十安此时虚弱得坐不住,她颤抖着手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用挎包的肩带绑住还在流血的手,勉强给自己止住血。   死不了了!   祝十安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丹田、胸口、脑子同时在疼,她难受地蜷缩着身体,嘴角却在笑。   师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你们若是知道我做成了这件事,肯定也会为我高兴吧。   没提到宗门长老,因为宗门长老们就在金顶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在千年风霜雨雪中碎成了渣,但他们身上的玄铁令牌还卡在法阵里,祝十安刚才就看见了。   祝十安喘着气吐槽道:“长老们,不是我这个当小辈的说你们,你们不行啊,当年怎么不多撑一撑,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再死啊!留下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来解决,真是的。”   祝十安浑身冒虚汗,她看着前方凹槽里的玄铁令,挣扎着爬过去,使劲儿把令牌扒拉出来,看了一眼,丢开:“哟,是正元长老,你碎成渣的骨灰被吹哪儿去了?你当个代表,出来检讨检讨,你不是最擅符箓吗?怎么不弄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符箓出来炸死他们?”   除了风之外,没人回应她。   祝十安歇了会儿,她强撑着原地翻滚了几圈,滚到正西方的兑位。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   祝十安想把卡在兑位的玄铁令扯出来,这快令牌卡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手臂都打颤了,才最终成功,她看了一眼后,任凭玄铁令从她手里滑落。   祝十安仰头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真武长老啊,您厉害,你的骨头硬,您比其他长老多留了一搓骨头渣子呢,回头我给您修个墓,您也入土为安了。”   “真武长老啊,正元长老不吭声,您来讲一讲,你们这些长老都干嘛去了?说好的荡邪除妖镇乾坤呢?你们说话不算数呀,心里还有人间正道吗?”   祝十安躺在真武长老那一小撮看不出是骨灰还是灰尘的渣子旁边,静静地欣赏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上的月亮真亮啊,跟千年前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好像是谁的手遮在她眼前,告诉她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不,她不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了,不说她憋得慌。   祝十安的手肘撑着地,又往另一边滚,西南方向,坤地,玄铁令抽出来,哦,这是冲虚长老。   正南方向,离火,妙真长老。   东南方向,巽风,静心长老。   正东方向,震木,宁安长老。   东北方向,艮山,鹤云长老。   正北方向,坎水,逍遥长老。   西北方向,乾天,玄净长老。   浑身的力气用尽,祝十安再也滚不动了,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泪滚进耳朵里,不舒服,难受,难受得她又想流泪。   师父啊,你在哪儿?   明明这才是初春,祝十安躺在牛首上顶却不觉得冷,她觉得今晚上吹的风是暖的,洒下来的月光也是暖的,暖得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倔强的眼睛总算闭上,沉沉睡去。   睡着后,祝十安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金顶上,八个头顶着亮得刺眼的功德金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是个不孝徒孙,还骂她师父李清风,怎么教弟子的?   祝十安不服气反驳:“背后说人是怎么个意思?有本事把我师父叫上来,你们当面骂他。”   脾气最好的鹤云长老笑着说:“你师父来不了哦,不过不妨事,一会儿老道去他那儿找他说话去。”   “啊,你们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也该走了,我们再不走,有人该担心了。”   “谁担心啊?你们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哎哟,小十安哦,人家千年前就把大门关啦,怎么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这些事自然有你师父,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处理,不用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十安啊,这人间,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你也为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好好活一辈子吧。”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回去好好养几年身体,少操心闲事。”   天将亮未亮之际,云雾腾腾的金顶上忽然出现一道门,门从里面打开,祝十安看到了黑白无常从门里面走出来。   祝十安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白无常谢必安骂:“好你个谢七,你收了我礼不替我办事,连你手下的大头鬼都躲着我,你这个黑心肝的,把我烧给你的骡子还给我。”   八位长老进门口,白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祝十安笑了笑,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祝十安那叫一个气,偏偏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心里念着,谢七,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去地府找你讨债去。   天亮了,祝十安睡得越发沉了,连呼吸都轻了。   牛首山下。   李清源一行人已经赶到太一门山门处。   丁卯震惊,山里的阴气和死气怎么散尽了?   不仅如此,山谷里的生吉之气冲得枯树发新芽,连石头上干枯的青苔都有了一点绿意。   “组长,这到底怎么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若不是山里的枯树和荒地太扎眼,现在这山谷不像死地,倒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这时,两只喜鹊落在石台上,冲着一行人叫,随后又震动翅膀往山谷里飞。   “哎,别飞过去,落进法阵里你们就没命了!”   丁卯跳起来去抓鸟,两只喜鹊飞得更快了,飞到山谷里,落到地上嘬食昨晚上才冒出来的嫩芽。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连只蚂蚁都没有,什么时候有鸟了?”   丁卯跟着跑过去,他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两只鸟给李清源看:“组长,法阵没了?”   李清源说:“或许是祝大师给破了。”   向白虎和龙岩落后几步,他们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看到石台旁边被清理出来的牌匾上的字,这里是太一门呐。   两人看到太一门的牌匾后连忙追上去:“昨晚上我们猜得没错,这里就是太一门,祝大师是太一门后人,她家族里肯定有玄门手札记载,她比咱们知道该怎么对付这里的法阵。”   祝十安大概率还活着。   丁卯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   李清源说:“先进去试试。”   他不知道祝十安到底是死在法阵里了,还是在山里某个地方。既然来了,肯定不能在山谷口等着,必须要进去找一找人才行。   李清源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若是我不小心踩中法阵,你们不要救我,立刻原路返回。”   龙岩点点头,道:“我排在你后面。”   龙岩学的道法是家传,可追根到底,他家祖上跟丁卯家一样,也是从上清派出来的。   上清派的弟子擅符箓、法阵,龙岩说不上对法阵特别擅长,但这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李清源之外,他应该是最厉害的。   于是,李清源打头,龙岩紧随其后,丁卯、阿花、李明照等一众小辈被夹在中间,向白虎垫后。   踏进山谷的第一步时,李清源的心都提起来了。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第三步也安全,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中间,李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龙岩立刻紧张起来:“李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李清源指着山林里的鸟,不知道从哪儿又来了一群鸟,它们在山谷里飞翔、在地上跑着,一点都不怕忽然哪里出现一个法阵要了它们的命。   李清源缓缓说:“或许,这个山谷里的法阵都被破了?”   都被破了吗?祝十安?   丁卯他们正走到大石头左边,他一转头,看到山洞里排列整齐的骸骨,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一百多具。   丁卯忙喊:“你们快看!”   所有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右看,丁卯连忙说:“祝十安肯定来过了,若不是她来过,谁会把这些骸骨摆得这么整齐?肯定是人为!”   丁卯大着胆子往山洞里去,他从山洞的角落里拎出来一个军用水壶,看到这个水壶之后,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祝十安肯定来过。   李清源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心情,他说:“咱们继续往里走。”   李清源一贯小心谨慎,就算心里猜测山谷里的法阵已经被祝十安破了,即使没有全破,主路上应该是安全的,他行进的速度依然不快。   一行人花了几个小时才穿越山谷,找到上山的台阶时,李清源动作就快起来了。   山谷里全是枯死的树木和杂草,很难看出人经过的痕迹。上山的台阶不一样,台阶上厚厚的枯枝败叶被踩过,被掀开的痕迹还很新鲜,说明这里很安全。   李清源等人循着祝十安留下的痕迹往山上去,上山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山顶。   李清源看到血迹,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祝十安连忙大喊:“祝大师,祝大师你还好吗?”   阿花和丁卯从后面挤上来,丁卯震惊,祝十安到底流了多少血?怎么这么吓人?   几人连忙往前跑,却被法阵拦在台阶下面。   丁卯冲得太猛,被法阵装得头晕眼花:“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下面的法阵都破了,这里留个法阵到底拦谁的?”   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法阵,现在只看得出,这个法阵不伤人。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试了好几次,李清源说:“这个法阵不伤人,但是伤阴魂。如果我没看错,这个法阵是用来镇压山谷里的那些东西的。”   龙岩看出来这个法阵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因为太古老太强大了。   古老到他们只在玄门手札中见过,强大到现在的玄门中人就算知道这个法阵也没本事布阵。   阿花忙着急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祝大师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让我们试试。”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尝试了好久也没法儿破开法阵,丁卯、李明照等一众年轻人也挨个上前尝试,没有点头绪。   丁卯一摸衣兜,他说:“我这里还有三张祝十安的五雷符,要不用五雷符炸开试试?”   阿花震惊:“为什么你还有三张祝大师的五雷符?”   他能说是他自己偷藏的吗?   丁卯傻笑不说话,阿花冷哼一声。   “那咱们试试?”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那就试试吧。”   祝十安的五雷符再厉害那也破不开太一门长老们以自己的命为祭摆下的法阵,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五雷符攻击法阵造成的波动惊醒了祝十安,她睁开眼,想爬起来看看情况,可她的手沉重的抬不起来。   一直盯着祝十安的阿花和丁卯发现祝十安好像醒了,连忙大声喊她。   “祝大师,你还好吗?”   “祝十安快过来帮忙,这个阵我们破不开!”   “祝大师你怎么样了?祝大师?”   “祝十安你不想办法,那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要想我们救你,你就赶紧来帮忙,你要还能动就爬过来。”   阿花狠狠给丁卯一拳头:“怎么说话的?死人都要被你气活了。”   丁卯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一边躲阿花的拳头,一边问:“刚才她是动了一下吧?”   李明照肯定地点点头:“动了,我看见了。”   “难道是风太大她没听到我们喊她?”   丁卯怀疑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他推了阿花一下:“你声音大,你来喊。”   “你声音也不小,你喊。”   “你来!”   “你来!”   李清源、龙岩还在研究法阵,被两人吵得没法儿专心,向白虎叫丁卯闭嘴,别耽误事儿。   祝十安身体实在动不了,她试了好几下,才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单手掐诀,暂时解开法阵封印。   所有人看到祝十安举起的手,看到她的手忽又无力地垂下去,站在最前面的阿花连忙冲过去。   身体比脑子快,阿花冲过去后才发现,啊,她怎么过来了?   阿花冲过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李明照、丁卯也冲进来了,迟了一步的李清源等人还是被拦在法阵后面。   丁卯回头说:“你们等等啊,我们把祝十安背过来破阵。”   阿花和李明照已经跑到祝十安身边了,阿花跪下连忙试了试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后阿花才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就好。   李明照这时看到,血迹不只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点,一个凹槽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才让人心惊。   还有地上乱丢着的令牌,一面用篆体刻着太一门三个字,另一面刻着名字。若是再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令牌上的暗纹不是简单的纹样,而是勾连的符咒。   丁卯迟了一步过来,他也看到血迹了,他吓了一大跳:“这是流了多少血啊?祝十安还活着吗?”   阿花解开祝十安缠着手的挎包背带:“你看她的手,她肯定用血祭了。”   丁卯看到她手心的伤口都替她疼:“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我真是服气。”   不用多说,三人都已经确定,昨晚上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人肯定是祝十安。   他们来之前猜想过祝十安或许受伤了,来时准备了绷带和药。阿花包里就有,她连忙给祝十安清理好受伤的手,抹上药再缠好纱布。   李明照说:“其他事情先不管,咱们先把祝大师送去医院。”   “那要先把祝十安弄醒,她不醒过来,咱们都得跟她一块儿被关在这里。”   阿花说:“你们来帮忙,把祝大师放我背上,我先把祝大师背过去。”   “行。”   丁卯和李明照把祝十安放在阿花背上,丁卯回头捡起祝十安的镇魂铃、桃木剑、金雷鞭,还有那八块令牌,全部塞她挎包里装着,自己背上身上。   阿花把人背到下山的台阶处,丁卯拍祝十安肩膀:“快醒醒,我们要下山了,你快把法阵解开。”   祝十安昏迷得毫无反应。   丁卯一咬牙,捏了祝十安受伤的手一下,祝十安疼得手抽了一下。   法阵里面、法阵外面的人都瞪着他。   丁卯不服气道:“瞪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救她的小命。”   祝十安短暂从昏睡中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单手掐诀解开法阵封印,阿花背着她连忙一脚跨出去。   丁卯和李明照连忙跟上。   “走,咱们快下山,赶在天黑前回去。”   东南、中部、西南三个行动组一共来了三十多个人,一路上大家换着背祝十安,他们脚程很快,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山谷外大榕树下。   一刻不敢歇,又连忙顺着峡谷上的小路往山外去。   一行人到达小木屋时天色已经黑透,朱槿看着祝十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不敢等,连夜送她去医院。   叶丹、祝蓝也跟着去了。   还是换着背祝十安,走了一段山路到附近的镇上,丁卯他们总算把人送到镇医院。   镇医院的医生看了说他不会治,叫他们把人送去县医院去。   镇上汽车站只有一辆汽车,每天早上八点发车去县城,下午再开回来。   朱槿拿着自己的证件去找汽车站的干部,把司机叫来,半个小时后他们才抬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坐上去县城的汽车。   祝十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这一天没吃饭也没喝水,朱槿担心得不得了。   朱槿问道:“你们在哪儿找到祝大师的,那时候她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是在熊山的山顶上找到祝大师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要不是我们去的及时,叫醒了她,她只怕会一睡不起。”   朱槿不敢相信:“山顶?不是说山谷里很危险吗?上次李大师进去,连……”   朱槿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李清源不介意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这样的水平哪里比得上祝大师这样的天才。我们去的时候,祝大师已经把山谷里的法阵都给破了,我们十分安全地走到了山顶。”   龙岩补充:“山谷里其他地方的法阵不一定全破了,但是从山谷口到山上的法阵肯定被祝大师清扫干净了。”   李清源说:“山谷里法阵被清扫是一方面,山谷里的死气、妖魂、厉鬼等被荡清这事儿,我认为比法阵的影响还大。”   朱槿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昨晚上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峡谷外面也看到了?”   朱槿点点头:“那个金光罩子刚好把小木屋罩在里面。”   李清源几人很惊讶,没想道那个金光罩子竟然能溢出这么远。   朱槿说:“不能这么想,木屋就在熊山的北面,从熊山山顶作为起点来算,其实不算远。”   李清源叹道:“就算如此,这个法阵也很大了,凭一己之力就能发动这么大的法阵,除了祝大师就没有别人了。”   “朱组长,你很有眼光。”向白虎说道。   李清源说:“朱组长确实很有眼光,但是祝大师这次受伤太重,只怕担不起重任。”   龙岩说也觉得李清源这话在理。为了发动那个法阵,祝大师肯定不仅仅是用了血祭,大概还用了其他密法,要不然祝大师不会伤成这样。   朱槿沉默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着急,把祝大师送到医院看看情况再说吧。”   丁卯、阿花、李明照他们都默默听着,几位组长虽然没有明说,大家都知道,朱组长已经推荐祝大师担任行动组组长了。   行动组就这么些人手,各个门派、家族之间沾亲带故,只要行动组里面有点新鲜消息,根本藏不住,很快就能传开。   丁卯看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这事儿要是不成,挺替她可惜的。   祝蓝对他们说的什么重任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对于祝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大姑娘的性命更加重要。   大姑娘若是醒来回到家中,全族人估计都会把大姑娘当个易碎的宝贝护着,再不许她出门冒险。   祝蓝握着大姑娘冷冰冰的手,又给大姑娘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大姑娘病了,身体虚,盖再厚的被子也暖不过来了。   祝蓝忍不住红了眼睛。   阿花忙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们估计祝大师只是损耗太过,等修养回来就好了。”   祝蓝没法儿回应她,大姑娘没有睁开眼睛之前,谁说的话她都不相信。   公交车司机把人送到县医院已经是后半夜了,医院里值班的医生护士看到几十个人抬着病床进门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来找茬的。   好在并不是,只是病人家属多了一些。   值班的医生是个西医,他先过来瞧了病,祝十安手上有外伤,但是处理得不错,没有发炎,伤口虽然还红肿,但是问题不大。   “除了手上的伤口之外我没看出其他病,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请张大夫过来瞧瞧。”   值班医生出门走了。   怕这些家属觉得他们的医生不负责,生气找事儿,护士忙说:“张大夫是去年十二月的时候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考来咱们医院的,特别会调理身体,很厉害。”   朱槿看祝蓝满脸担忧,也跟着护士的话,劝道:“你放心吧,能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的大夫都是有真本事的,张大夫肯定会治祝大师的病。”   如朱槿所说,这个张大夫是有真本事的,他摸了祝十安的脉就说:“这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也亏损,总之,她的身体从里到外虚透了。唉,底子被耗空了,要想补起来可不容易。”   祝蓝的心都悬起来了。   张大夫又摸了另一只手的脉,他又说:“这个小姑娘打小身体就不好吧?”   祝蓝连忙点头道:“我家大姑娘生下来就体弱,以前也常生病,家里费劲调养,过了十岁后身体才慢慢变好。”   张大夫打量祝十安的身高,说:“能把一个自小体弱的孩子养成这样,你们家应该费了不少心力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把身体折腾成这样了?”   祝蓝鼻酸到说不出话来,忙转开脸。   朱槿上前问道:“大夫,您看要怎么治?”   张大夫叹气说:“我看她这个不是病,这不是怎么治的问题,她这身子要靠养,要靠在吃食上多下功夫,把她的气血养回来,阳气扶正,才能慢慢把亏损的身体补回来,没个几年功夫,只怕不成。”   “张大夫,病人晕了一天了,这是什么问题?”   “那是那句话,太虚啦。睡一天也没关系,等明天早上把人叫醒,给她准备点营养清淡好消化的东西吃。”   “明天早上要是再不醒的话怎么办?”   张大夫说:“叫我来,我给她扎醒。”   张大夫没有开药方,交代完就走了。   这时候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不能叫大家伙儿都在这里等着,朱槿自己和祝蓝留下,让其他人都去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再过来。   叶丹主动说:“我也留下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说:“行吧,你们守着吧,我去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起来去找他们这儿的饭店,给她弄点她能吃的东西。”   阿花说:“我也去。”   朱槿点点头道:“行,那就交给你们了。”   李清源、丁卯一行人离开后,拥挤的病房一下就敞亮起来。   旁边还有两张空着的病床,朱槿叫祝蓝和叶丹先去休息,她来守着,一会儿她们两人睡醒了再换她。   祝蓝睡不着:“朱组长,叶丹,你们去睡吧,大姑娘不醒,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   叶丹知道祝蓝的心情,也不劝她:“我陪着你。”   祝蓝和叶丹不睡,朱槿也睡不着,祝蓝趴在病床前,叶丹和朱槿靠在空病床上休息,三人就这样等天亮。   县医院病房的窗户是玻璃的,天亮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病房里一片暖融融的景象。   病房里其他病人起床上厕所、洗漱,又有医生查房,家属送早饭,病房里各种各样的动静,想睡懒觉的人也早被吵醒了。   祝十安还没醒,祝蓝盯了一会儿,说:“朱组长,咱们请那个张大夫过来看看吧。”   朱槿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再等一会儿吧,若是九点钟还不醒再去请张大夫过来。”   祝蓝又坐下等着。   八点半,丁卯、阿花、李明照三人进来,丁卯一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边道:“祝十安还没醒呢?”   祝蓝摇摇头。   丁卯盯着祝十安的鼻子看,他给阿花使眼色,阿花给他瞪回去。   不用试呼吸,只是看祝大师的唇色就知道了,人还活着。   “祝十安!祝大姑娘,吃早饭啦!你一天一夜水米不沾了,再不起来吃饭你是要修仙吗?”   丁卯嘈杂的声音刺得祝十安皱眉,丁卯拍着巴掌笑说:“快过来看,被我喊醒了。”   祝十安睁开眼,想骂他,嗓子干哑得难受,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祝蓝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大姑娘,快喝两口。”   阿花和叶丹帮把祝十安上半身抬起来,又把搭在她病床上的军大衣叠成块儿垫在她枕头上,让她躺得舒坦些。   一杯水喝得一滴不剩,祝十安还觉得不够,祝蓝问:“我给大姑娘再倒一杯来?”   “嗯。”   祝蓝忙又去倒水,祝十安看看到丁卯那贱兮兮的样儿,她转头对朱槿说:“上回,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东西,无论什么,我希望你们能放回去。”   朱槿问道:“熊山就是曾经的太一门吧?”   “嗯,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法器是太一门师徒的东西,我希望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   “熊山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吗?”   祝十安幽幽叹气:“都解决了!熊山外面驻守的士兵可以撤走了,放心吧,熊山以后再闹出事,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在朱槿看来,祝十安是太一门后人,又是玄门天才,她拼着命才把熊山摆平,让熊山不会再危害到附近居住的百姓,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祝十安想把本来就属于太一门的东西要回去,朱槿不会阻拦,但东西已经上交了,这件事她要跟上面的领导请示。   祝十安说:“辛苦您了,我会在熊山停留一段时间,给他们下葬了再走。”   朱槿听出了祝十安的言外之意,东西不送回来,祝十安不会善罢甘休。   看到如此强硬的祝十安,朱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提议到底对不对。   朱槿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先在医院里住着,我现在去联系总部那边,我会尽力争取,尽快把东西送过来。”   “谢谢。”   朱槿走后,祝十安又喝了半杯水。   祝蓝说:“大姑娘,现在吃早饭?”   “等我去洗漱了再吃吧。”   祝十安下地,脚一软没站稳,叶丹、阿花、祝蓝、丁卯、李明照一起冲过来,祝十安被离病床最近的叶丹、祝蓝、阿花扶住,好险没摔在地上。   丁卯忍不住道:“你在山顶上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虚成这样?”   祝十安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确实很虚,为了重启护山大镇她又有些消耗过度,她现在甚至稍微调动一下体内的灵气,五脏六腑都抽着疼。   丁卯叹气:“就你现在这个破身体还想给那些尸骸下葬呢?算了吧,你说葬哪儿,我去帮你挖坟。”   “算我一个。”李明照说。   叶丹说:“我也可以帮忙。”   阿花举手:“还有我。”   祝十安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谢谢你们。”   “不客气,都是应该的。”丁卯又说:“你一连办了港城叶家、熊山两件大事,我想你提的要求上面应该会答应,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   谁要是扣着太一门的东西不给,等她缓过气来,她肯定亲自上门去讨要。   不过,用不着她亲自上门了,朱槿跟上面领导申请后,当天就给她回话,说会安排国安的同志把东西押运过来。   听到明天东西就能到,朱槿也松了一口气。   “祝十安的身体怎么样?”   “很差。李清源他们说她伤到了根本,想恢复起来不容易。这边医院里的大夫也说她身体虚,至少要花好几年养身体。”   “祝十安是你推荐名单里的一号,现在你怎么说?”   朱槿心里已经提前想过了,她说:“她现在依然是我推荐名单里的一号。”   电话那头领导没说话,在等她解释。   朱槿严肃道:“祝十安已经得到李清源、向白虎、龙岩这三位组长的认可,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推荐了祝十安担任行动组组长,现在因为祝十安在熊山事件中受伤咱们就撤回推荐,只怕在行动组中影响不好。”   “你考虑得很对,但是你也要考虑到现实,祝十安身体受伤,行动组里的工作总需要人去做,朱组长说呢?”   朱槿坚持自己的意见:“若咱们推举行动组组长的条件是从实力角度出发,我想,李清源他们见过祝十安后,其他任何人担任行动组组长这个职位,他们都不会觉得名副其实。”   狼群里头狼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头狼不能服众,那这个狼群早晚要出事。   朱槿说服不了领导,领导让她再考虑考虑。   朱槿很无奈。   朱槿借用的县医院办公室的电话,丁卯从办公室外面经过,听了个大概后,他这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回到招待所,把话全部抖落给所有人。   “祝大师确实受伤了,但咱们有一说一,祝大师受伤后还能随意操纵那么强大的古法阵,谁能比得上?”   “法阵是一方面,祝大师最强的难道不是符箓?你们自己回忆回忆,祝大师的五雷符救了自己几回狗命。”   李明照说丁卯:“只有你的才是狗命。”   “你——”   “你个屁,闭嘴。”   李清源笑了笑,问向白虎和龙岩:“你们怎么看?”   龙岩不着急表态,他问向白虎:“你说呢?”   向白虎说:“祝大师解决熊山这个大麻烦,我作为中部行动组组长心里肯定念着祝大师的好。不过嘛,公事不能受私情左右。”   “论公,你怎么说?”   向白虎笑道:“那自然是支持祝大师了。就跟朱组长说的那样,若不是祝大师,从实力角度来论,你们谁当这个组长我都不服。”   龙岩跟着表态:“咱们现在这样其实也行,每个地区的组长各自处理各自辖区里的任务,处理不了再寻求总部帮忙,朱组长协调人手资源很有一套。”   李清源笑笑说:“我跟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组织中需要能做事的人,比如他们这一群人。   一个组织中也需要精神领袖,比如祝十安。   祝十安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潜力,就算她修养十年又如何?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她还有很多年可以活,可以当很多年的精神领袖。   除非,未来有人超过她。   李清源、向白虎、龙岩他们这些人都明白,以玄门如今江河日下的情况来看,要想找出一个比祝十安更强的年轻人,无非是痴人说梦。   再过些年,等那些现在就已经老得不能出山的老家伙们都死完了,整个玄门中,论阵法,论符箓,谁能比得过祝十安?   况且,祝十安还是个道医,可以在危难中保他们一条小命的道医。   总结而言:   论私,祝十安领头对于他们自己的有多少好处,边境一战中各自心里有数。   论公,各国玄门普遍衰落的情况下,祝十安这样一个压得住场面的大师对稳住形势有多大作用,有脑子的都会想。   在场的所有人默契地达成共识。   丁卯这个嘴上不把门的突然又来一句:“你们说那么多废话,这次事情后,祝十安未必想当这个领头的,即使是名义上。”   李明照看着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气得牙痒痒。   丁卯脑袋扬得高高的:“哼,你们把话说那么漂亮,谁占便宜谁知道,换我是祝十安,我还不答应呢。”   祝十安确实在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她确实再想推拒掉这个职位。   隔天,祝十安要的东西被押送过来,丁卯他们,以及驻守在熊山外的三个小队都进熊山帮她挖坟,用了几天时间,把这几天陆续找到的两百零三具骸骨安葬了。   祝十安本想做一场法祭,但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做不了,李清源带着行动组全员替她做了,完成她的心愿。   于是乎,祝十安在山谷里同时看到了各门各派,风格诡异的法事流程。   巫师跟道士不一样,道士和道士中间因为法派不同又有区别,念经的,请神的,祷告的,一场寻常法祭被他们搞得热热闹闹。   祝十安忍不住笑,她想,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围观这场法事也觉得有意思吧。   在太一门的地方给太一门的弟子做法事,各门各派都来了,也算开眼界了。   法事做完了,祝十安的心愿也暂时了了。   祝十安该回家了。   回家前祝十安准备跟朱槿提行动组组长的事情,谁知道这时朱槿跟李清源他们那边已经跟上面领导商量好了,朱槿继续担任行动组组长,行动组的工作也一切照旧。   祝十安,她的职位是名誉组长,一应工资待遇跟朱槿看齐。   “本来我跟领导提出你担任组长,我这个副组长一样能干工作,开会的时候有人反对,说实权职位长期空缺不太好,所以就给了你荣誉行动组组长的职位,等你身体恢复后,再从荣誉行动组组长转成组长。”   朱槿把任命书交给祝十安,祝十安翻开看,任命书里写的内容跟朱槿说的一模一样。   甚至,任命书上还特意写了,什么时候转正看她自己的意思。   两边不耽误,祝十安也松了一口气,她可以回家好好休养身体了。   祝十安要回去了,向白虎、李清源、龙岩他们也该走了。   丁卯笑嘻嘻跟祝十安说:“祝大师,荣誉组长也是组长,等你身体恢复了,有了好东西不要忘了我们哦。”   李明照为丁卯的厚脸皮感到震惊,之前说我们占便宜的是你,现在你倒是自己提前先占上了?   祝十安不在乎被占这点便宜,她笑着说:“好,我说过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非常愿意给玄门出一份力。”   当年太一门满门陨落,其他玄门中人虽然本事不济,但也竭尽全力给他们收捡尸骨、立衣冠冢,她心里其实念着这份情谊的。   当年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份情谊还给现在的玄门中人也可以。   毕竟,大家走在保护人间正道的路上,都是同道中人。   面临共同敌人的时候,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码头跟大家告别,上船后,祝蓝开心道:“咱们总算可以归家了。”   二月出门,前几天清明节都过了,也该回去了。   这时候的镇山县,淅淅沥沥的春雨差不多下完了,接下来该是春光灿烂,春和景明的好时候。   祝十安站在船上回头看远处的熊山,心里跟他们道别:我走了。 [49]第 49 章:祝十安:我是罪人   祝十安身体现在真的有点差,离开巴东的第五天她就病了,不是那种很严重的病,只是身上难受,浑身无力,发低烧。   祝蓝急坏了:“大姑娘,下一个码头就是重庆了,咱们下船找大夫看看吧。”   祝十安懒懒地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   “大姑娘,错过重庆码头再往西去,一路上都是乡镇、县城,那些地方的大夫肯定没有重庆的好,您就听我一回话吧。”   祝十安慢慢开口道:“放心,只是低烧,不会出事了,再忍几天就到家了,回到家再慢慢养。”   祝蓝说不过她,只能搬出凤孃来,她道:“大姑娘,没几天就到家了,你要病歪歪地回去,凤孃肯定要说你的。”   祝十安叹气,不用祝蓝提醒她也知道,这次回去凤孃肯定要骂她。   祝十安安抚祝蓝:“不是我不肯吃药,之前那个老大夫不是都说了,我这不是病,只是身体太弱才会这样,吃药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我现在这个情况,死不了,也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慢慢养。”   祝蓝简直给气笑了:“您就不能盼自己一点好?”   祝十安呼气时,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比平日里都要灼热几分,她现在靠自己是没多大用了,只能给祖师爷上柱香,求祖师爷保佑了。   祝蓝还真信了祝十安的鬼话,不知道她问谁要了香烛纸钱,晚上天黑后端了一个盆儿,在盆里烧了纸钱。   晚上睡觉前,祝蓝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烧,祖师爷是不是没收到我烧去香烛?怎么还不保佑你?”   祝十安忍不住张开口大笑,笑着笑着嗓子痒,又咳嗽起来。   祝蓝忙给她端了水来:“我的祖宗哎,你可别折腾自己了,我都怕你把身体咳散架了。”   祝十安一阵咳嗽后,喝了热水,背后冒出虚汗,祝蓝又忙拿了衣裳给她换,叫她别受凉。   一番折腾下来,祝十安累得不想动,靠着枕头睡着了。   祝蓝最终还是听了祝十安的话,船到重庆后没有下船找大夫看病拿药。   她们乘坐的船在重庆码头停了一个小时,上船的下船的,装货的卸货的,一切忙活完了,又启程出发了。   两天后,船快到南江县时,祝十安身上的低烧退了,精神头稍微好一点,她让祝蓝打开船舱的窗户透透气。   “船舱里又不臭,透什么气啊。您身体才好不能见风,再等等吧,他们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南江县,换了船晚上就到镇山县码头了。”   祝蓝看到大姑娘瘦得脸颊没肉的模样,唉,真不知道怎么跟凤孃交代。   二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出门不到两个月回家,就病得走不动路了,她跟去照顾大姑娘照顾了个什么呀。   祝十安不用听她说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开口转移祝蓝的注意力,说:“跟我出去有意思吧。”   “有意思。”   不仅有意思,还十分涨见识。   对祝蓝来说,这两个月的经历比她前面二十几年都精彩。   这段日子她跟着大姑娘去了港城、广州、熊山,这三个地方的人就像生活在三个世界一样,港城的繁华、广州的热闹、熊山的危险,每个地方都让她记忆深刻。   但是真要说起来,她最喜欢的还是镇山县。   没那么繁华,但是热闹,不危险。   一想到马上快到家了,祝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回家,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南江县到了。”   才吃了中午饭一会儿,祝蓝就听到熟悉的乡音在喊,说南江县到了。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三点钟才到吗?”祝蓝忙跑出去瞧瞧。   过了会儿,祝蓝跑回来笑说:“我说怎么这么快到了,原来是南江县码头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开船的怕咱们撞上人家领导的船,船开得老快了,把咱们拉到码头就催我们赶紧下,他要赶紧把船开走,别挡了后头领导们的船。”   祝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收拾行李塞进背包里,祝十安身上盖着的军大衣塞不进背包里,祝蓝就把军大衣抱在怀里。   “大姑娘,咱们下船吧。”   祝十安点点头。   从上船后祝十安几乎就没有出过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出来正赶上中午最热的时候,身上的丝丝凉意在阳光下都被晒化了。   祝十安举手挡了挡光,看到南江县码头上有几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在指挥船,招呼船老大赶紧把船开走。   正巧了,跟祝十安她们坐的这条船紧挨着的一艘拉客的小船是去镇山县的,祝十安和祝蓝下了大船又上了小船,中间都没耽误两分钟。   这艘小船最多只能载十五六个人,划船的大姐等了会儿,没有其他人上船也就不等了,载着十一个人走了。   船顺着春江往镇山县走,逆流而上船走得慢,让祝十安有空好好欣赏两岸的风光。   春江两岸地里的油菜花的花期已经过去,花谢了,此时沉甸甸的油菜荚压得杆子抬不起腰,田野间的小路都被压趴的油菜挡住了,不好过人。   再往远处看,半山腰旱地里的小麦随风轻晃着,麦穗又长又重,一看就知道这一季小麦要丰收了。   “马上要春忙了,王姐你也不留点力气准备干活,有点空闲就出来摇船,真是一点不闲着。”   “哈哈哈,你也说我?你们几个还不是一样有空就去外头找活儿干?我说,你们去南江县干了大半个月了吧,挣了多少钱?”   “咱们干的都是辛苦活儿,挣的都是辛苦钱。我们哥几个忙活一顿,只怕还没你摇船挣得多。”   祝十安看了一眼摇船的大姐,和对面坐着的三五个年轻人,听他们说话的亲热劲儿,应该是一个村的。   见人家不愿意说,王大姐也不多打听了,她笑眯眯道:“你们去砖厂背土打砖赚的是辛苦钱,我这摇船赚的也是辛苦钱啊。不过啊,干什么不辛苦啊,只要能赚到钱,辛苦也值了。”   “王大姐这话说得对,虽然辛苦,这两年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不提赚钱这一茬,王大姐问:“听说南江县年后开了好几个砖厂,日夜不停地烧了这么多砖,用得完吗?”   “什么用不完啊,听那些管事儿的意思,烧的这些砖还不够用呢。他们要修火车站、办公楼,还有什么交易中心、市场啥的,咱们也不懂。”   “哟,南江县政府有这些钱吗?”   “南江县肯定没这些钱,听说那些办公楼啥的是跟火车站配套的,钱由省里出,南江县也就意思意思出一点吧。”   “等农忙忙完了,你们还要去南江县干活吧。”   “那肯定要去的,我想着辛苦几个月,多攒点钱,等年底再问我舅家,我堂叔家借一点,给家里起一座砖瓦房。”   “哟,李文明你有本事啊,都敢想修砖瓦房了?”   李文明不好意思笑道:“我娘说年纪不小了,该说对象了。我一个乡下人又没什么本事,家里又没有兄弟帮衬,不起一间好房子,只怕不好说对象。”   王大姐笑说:“我说呢,你娘这次怎么舍得你去南江县干砖厂的苦活儿,原来是要准备说对象了,好事情啊。”   李文明他妈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没养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文明这一个。李文明小的时候,他爹娘出门干活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生怕他不在眼前出了事。他虽是个男娃,也养的精细着呢。   王大姐又说:“大姐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打听到好姑娘就给你介绍。”   “哎,那我就先谢谢王大姐了。”   王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等以后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用去干卖力气的苦活儿。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不得吃喝?你们呀,回去找会做饭的人学两个拿手菜,再去火车站摆摊儿卖,不少赚钱呢。”   一个穿灰色长袖的寸头小伙说:“咱们是镇江县的人,恐怕抢不过他们南江县本地人哦。”   “抢不抢得过要看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嘴巴会不会说话,跟南江县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敢抱团欺负你们,你们不会打回去?咱们县离南江县又不远,喊人也方便,咱们可不怕他们。”   王大姐在南江县和镇江县来回拉客,以前也没少被南江县的人挤兑,她不怕跟人起冲突,闹了两回,大家就各干各的,凭本事拉活儿。   王大姐跟李文明说:“你也别怕你没有亲兄弟,没有亲兄弟还有堂兄弟,还有表兄弟,还有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同村朋友,在外头你们都是一起的,谁看你被欺负不伸把手?”   李文明笑着点点头:“这回去砖厂干活,赵哥、孙哥他们都帮我。”   “这就对了嘛。”王大姐笑着说:“你爹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大小伙儿别怕事儿,要往外闯,一家子都指着你呢。”   王大姐扭头跟另外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多帮帮文明啊。”   “王大姐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点事儿还能不懂?”   王大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太阳洒在王大姐黝黑的脸上,她一点不怕晒,一边摇着船一边望着一片一片的农田笑,高兴起来,扯着嗓子高歌:“春江水哎,清又清啊,鱼儿肥美稻谷飘香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   几个年轻人跟着唱:“水啊,田啊,高山啊,镇山县是个好地方啊~”   山路十八弯的唱腔朴实又热烈,祝十安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了他们的振奋和期待,好日子谁不期待呢?   祝十安斜靠着船舷,伸出手垂在江水里,忽感觉有东西咬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看,一条傻乎乎的大头鱼摇头摆尾地追着她的手指头啃。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听王大姐唱歌呢,祝蓝听见大姑娘笑,看到大姑娘的手在江水里,连忙把她的拿出来。   “大姑娘,江水冷哦,我真是求求您了,可别沾冷的凉的了。”祝蓝无奈道。   大姑娘总说她心里有数,叫祝蓝看,大姑娘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顽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祝十安指着前面:“咱们到家了。”   祝蓝扭头看过去,前面就是镇山县了,但是:“码头怎么变大了?”   王大姐笑说:“镇山县来来往往的船太多啦,码头不够用,上个月县委出钱把码头扩建了,比原来大一倍呢。”   船慢慢听到了码头旁,王大姐跳下船把绳子拴桩子上,笑说:“到镇山县了,谁要下船?”   一伙儿人都赶着下船,李文明下船后还问王大姐什么时候走?   “时间还早,等拉上几个乘客我再去南江县一趟,估摸着四点多才会回来。”   “那我们等着坐你的船回村。”   “你们干什么去?”   “去三清巷转转去。”   王大姐嘱咐几个小伙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你们赚几个钱不容易。特别是你,李文明,你不是说你要存钱建砖瓦房吗?”   李文明说:“王大姐,我不花钱,我们陪赵哥去祝氏医馆买药。”   “哦,那你们去吧。逛完了在码头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哎。”   祝十安打量几人一眼,看着都很健康,不像生病的。   祝蓝拉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快别看人家了,咱们赶紧家去吧。”   祝蓝和祝十安走在前面,李文明跟他几个同村的兄弟走得慢,边走边看,祝十安还听到他们说镇山县不如南江县的铺面多,没南江县热闹。   两伙人同路,祝蓝和祝十安走到南街尽头,从进士牌坊左转进去三清巷,李文明看到说:“刚才那两个女同志跟咱们一条船的,她们也去三清巷。”   “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清巷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一条巷子,谁来县城不去三清巷逛逛?”   李文明一想也是。   李文明一伙几个人进去三清巷,先被巷口糕点铺子前排队的人吓了一条,大中午的还来排队买点心,真不怕晒啊。   “八珍糕卖完了,想买八珍糕的明儿请早,大家别排队了。”   “山药糕还有没有?”   “山药糕今天还有两笼,估摸着还要十几分钟。”   “黑米糕有没有?”   “黑米糕还有三笼。”   说话间,有两个腰上系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抬着一个蒸笼从里间出来,蒸笼放在又长又宽的实木长板上,蒸笼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立刻飘散开来,引着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瞧。   “我要两斤芝麻糕。”   “行,这边交钱。”   两个人配合着一人收钱一人拿夹子给顾客夹芝麻糕,新鲜出锅的芝麻糕放在油纸上,利索地包好递过去。   李文明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看热闹,后面排队的人喊他们:“那几个小伙子,别插队啊,想买点心到后面排队去。”   排队的人立刻都看向他们。   李文明忙说:“我们不买点心。”   见他们不是插队的,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又都不理他们了。   李文明几个赶紧走了,免得站在门口让人误会。   “那个芝麻糕可真香啊,肯定真材实料。”   “你想买?”   “算了,有买点心那个钱,不如买一斤肉实在。”   李文明心里想着,等到砖瓦房建起来了,再把借亲戚们的钱还了,他也来糕点铺子排队,也买两斤芝麻糕。   糕点铺子斜对面就是祝氏医馆,李文明跟着赵哥进医馆,赵哥拿出一张药方到药柜那儿,跟抓药的大哥说:“上回我婆婆来医馆看病,你们的大夫开了这张药方,说药吃完了拿方子再来开药。”   祝政拿起方子一看,是寿信爷开的方,方子上诊断是脾虚痰盛,开的是六君子丸,上次拿药是半个多月前。   祝郑去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坛子,拿勺子从坛子里舀了药包好交给他,说:“这回买回去的药吃完了,把病人带来医馆瞧瞧病情有没有变化。”   赵哥忙点头:“家里人带话说,我婆婆吃了你们开的药后很有效,咳痰也咳得少了。”   祝政笑说:“有效就好。”   祝政才送走赵哥,祝蓝从后坊进来,祝政看到她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才回来,凤孃叫我过来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等医馆关门了都去主宅一趟,给大姑娘把个脉。”   祝政皱眉道:“大姑娘怎么?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的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祝蓝叹气:“你先忙吧,等一会儿忙完了你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知道了,交给我。”   赵哥拿着药跟李文明他们走出医馆,李文明小声说:“刚才那个女同志你们记不记得?”   一条船从南江县回来的,怎么不记得。   “真是没想到,那两个女同志竟然是祝家人。”   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祝家人,但祝十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女同志不同,李文明他们上船后都不敢上前搭话。   “我听了半句,好像说谁病了。”   “他们祝家开医馆的难道还怕家里人得病?又不是吃不起药。”一个刚才看见赵哥交钱的小伙子说:“他们医馆的药可真贵,一般人真吃不起。”   赵哥笑说:“贵虽然贵,但是我婆婆吃了有效,那就值得。”   赵哥是家中老二,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被忽视的。赵哥跟爹妈关系一般,他打小跟他婆婆亲,自从老太太去年生病后就他最着急。   “你怎么不带你婆婆去县医馆看病?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开的药还便宜些。”   “去过县医院了,县医院的祝家大夫也开的这个方子,但是人家说了,县医院的药材不如医馆的药材好,吃县医院配的药见效慢。”   婆婆的病发作起来时候痰咳不出来,难受得很。赵哥舍不得他婆婆受罪,宁愿去砖厂干活多赚钱,也要给婆婆吃好药。   “不说这个,时间还早,要去前面逛逛吗?”   “当然要逛,来都来了。”   三清巷跟祝十安二月份的离开的时候相比又热闹了许多。除了最吸引人气的茶馆、食铺、糕点铺子之外,最近女同志们爱去的裁缝店、剪发店、杂货铺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三清巷里人气旺,顺带着那几家卖竹编、瓷器、陶锅、家具的铺子生意也有了起色。   三清巷里热热闹闹,祝家主宅里气氛也热闹。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先是高兴,看到她瘦脱相的脸和走几步就咳嗽的虚弱样儿,顿时就哭了,被气的。   “从你还不会走路我就带着你,怕你冷,怕你热,你咳嗽一声吓得我整晚不敢睡,生怕你晚上发烧我不知道。为了你能多吃两口,我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碰上青黄不接没有新鲜菜的时候,一颗土豆我都能给你做出十几样菜来。我提心吊胆啊,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养成一个健康的大姑娘,你这个,你这个不懂事的,这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啊,你说说你,你对得起我吗?”   祝凤琴一肚子话想骂人,看到祝十安一副犯错的模样站在那儿不吭声,她又骂不出口。   祝凤琴捂住胸口哭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没有一点肉,你回来是来气死我的吗?把我气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老爷子啊,我对不起你的托付,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了,你快来骂骂她呀。”   祝十安给祝蓝使眼色,叫她赶紧劝一劝。   祝蓝站在墙边跟一根柱子一样,只当没听见。叫她说,就该叫凤孃骂骂她,要不然下回她还会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   祝蓝不帮忙,祝十安只能自己上,她走过去劝道:“您别哭,回来之前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我这不是病,只是体弱,养一养就好了。”   祝凤琴不听她说,一把攘开她:“少拿这种话来骗老娘,我打小把你带大,你是个什么身体我还不知道?你体弱的毛病早养好了。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把身体折腾成这样。”   祝十安哪里敢说实话,只能挑着捡着说:“碰到一群厉害的敌人,那时候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了,我不拼着弄死它们,不仅我要死,还有很多百姓会因此丧命,我那时候实在没办法了。”   祝凤琴更加生气了:“那个行动组那么多人,凭什么只叫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大的责任叫你担,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祝十安小声解释:“他们在边境上执行任务,抽不出手来。都这么多天了,您应该也看过报纸了吧,咱们胜利了,胜利里面也有他们的贡献。”   祝凤琴不管什么胜利不胜利,她气道:“他们让你一个去面对那么大的危险,就是他们不对。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骂他们去。”   “不怪人家,我自己想去的。”   祝凤琴忽然回头,她颤抖着手指着祝十安,气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去,终于说出实话了吧,你这个不知事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祝凤琴一屁股坐地上大哭失声,祝十安忙抱着她哄,祝凤琴打她:“你给我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祝十安哽咽道:“可我想看到您,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我最舍不得就是您。”   祝凤琴听到这话,打也打不下手,骂也骂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哭。   祝十安哄了凤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哄好了,她自己不行了,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祝凤琴红肿着眼睛骂她:“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一点顾后果?再有一次你干脆别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嘴上骂她,心里惦记她,祝凤琴抱着她转头跟祝蓝说:“你快跑一趟医馆,把寿信爷他们都叫来给她看病。”   祝十安说不用:“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寿信爷他们不得空闲,等医馆关门了再请他们过来也不迟。”   祝凤琴不同意,祝十安说:“我饿了,想吃饭。”   祝凤琴忙问:“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您做的我都爱吃,您随便做吧。”   祝凤琴拿手戳她额头:“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了,等族老们来了,看他们不骂你。”   祝凤琴还是叫祝蓝去医馆跑一趟,请寿信爷他们关门了再过来主宅一趟。   祝凤琴去做饭,祝蓝去医馆传话,留祝十安一个人在前厅坐着。坐了会儿身体难受,她回自己房间躺一会儿。   小白跟在她脚后面溜回房间,小白喊了声主人,祝十安没精神跟它说话,脱了衣裳躺下睡了。   闭眼的时候祝十安吸了吸鼻子,被子一股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好闻。   祝凤琴怕祝十安饿坏了,就捡快的做,猛火烧锅,很快做了两碗煎蛋青菜面,她急匆匆把做好的面端出来,没见到人,又找来房间。   祝凤琴把祝十安叫起来:“不是说饿了么,赶紧吃,吃完再睡。”   祝十安睡得迷迷糊糊被拉起来,吃了一碗汤面,漱了漱口倒下又睡了。   祝凤琴拿了张湿的热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又哭了。   祝蓝去医馆传了话回来吃面,吃完面去厨房把锅碗洗了,打了热水洗了个澡,等她头发晾干时,已经是傍晚了,医馆关门了,县医院那边也下班了。   寿信爷、寿光爷、祝临、祝冲、祝长碧、祝湘,还有下班回来的祝长明、祝长德、祝浩、祝和田都到了。   祝凤琴不许他们打扰祝十安睡觉,只让他们进屋挨个给祝十安把脉。   祝寿信看到祝十安的脸色先是被吓了一跳,再摸她的脉,不至于油尽灯枯,但这么虚的脉他只在大病之人的那儿摸到过。   摸完脉祝寿信就忍不住叹气。   见祝寿信叹气,祝寿光上前一看,也是被祝十安的脸色吓了一跳,摸了她的脉后,祝寿光叹气都叹不出来。   身体弱成这样,这要调理不好,以后会影响寿数的。   祝长明、祝临、祝长碧等人一一上前摸脉,摸完脉就被祝凤琴请出去了。   轻轻关上门,一行人去前厅,祝福江、云婆婆等一众族老都坐在那儿等着,祝长丰、祝长振、祝长芳等几个年轻人正在给族老们倒茶。   看到祝寿信他们出来了,祝福江忙问:“怎么样?”   祝寿信摇摇头:“大姑娘没有得病,我猜她身体突然成这样,是因为玄门的事吧。”   祝福江沉声道:“祝蓝,你来说,你们出去这两个月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一一说来。”   祝蓝早知道回来后族老们肯定要问,她走到堂前,把大姑娘在港城、熊山的事情全部说了个明白。   “大姑娘在港城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去熊山后,她在熊山里面待了半个月还不出来,叶丹急了,怕大姑娘出事,她联系了行动组总部,当天就把在边境上的人手调到熊山去救大姑娘。”   “他们进山的那晚上熊山里面突然爆发出金光,李道长在熊山上找到大姑娘的时候大姑娘手被刺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们说大姑娘是为了启动那个什么法阵,才迫不得已伤了身子。”   “大姑娘为什么一定要去熊山?”   祝蓝道:“开始我也不知道,后头听丁卯他们说,熊山原来不叫熊山,叫牛首山,牛首山是千年前太一门的地方,大姑娘一定要去太一门铲除里面的妖孽,给惨死的太一门门人下葬,是因为我们祝家的老祖宗是太一门的弟子,大姑娘是太一门后人。”   “他们说,熊山里面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要死人,只有大姑娘才能办到,才能把事情摆平。”   祝家族老们听到太一门三个字,都齐齐叹气。   祝家的一切都是从那位拜入太一门的老祖宗开始的,太一门的事,祝家后人不可能不管。   就算大姑娘伤成这样回来,他们现在也说不出大姑娘不该去的话。   沉默半晌,祝福江问祝寿信、祝寿光:“玄门的事情咱们也不懂,从你们当大夫的角度说说,大姑娘该怎么治?”   祝寿信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大姑娘没有病,她只是体虚。”   祝寿光用了一个大家比较容易听明白的话说:“大姑娘的身体就像井里的水,以前好的时候井水是满的,现在水井里只剩下一点点水。如今不是水井坏了装不下原来那么多水,而是水井里渗不出原来那么多水了,所以只有这一点点。”   云婆婆问:“那该怎么让水井里渗出更多的水?”   “养吧,只能花功夫把身体慢慢养回来。”祝寿信轻声叹气。   祝长明说:“大姑娘小时候身体就差,那时候能把她身体养好是因为她年纪小,还在生长,所以没留下病根。”   “你的意思是现在年纪大了,会留下病根?”   祝长明摇摇头:“以前她占了年纪小的好处,现在她也有好处可占。”   “占什么好处?”   “你们忘了?大姑娘自己就是个非常厉害的道医,没人比她更懂怎么调理身体。等大姑娘身体恢复到四五成了,她自己就能治愈自己。”   “哎呀,还是长明想得周全,你不提,我都没想起这事儿来。”   祝长明笑道:“您是关心则乱罢了。”   云婆婆拉着祝凤琴的手说:“大姑娘是你从小带大的,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在我心里早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看了,我就是生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我难过。”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不用你开口,老婆子我去祠堂请家法,一定教训她一顿。”   祝长芳来一句:“大姑娘现在喘气儿都受累,您还请家法,大姑娘不得被您一棍子打得背过气去?那时候还不是您老心疼。”   云婆婆瞪祝长芳:“你再多嘴,老婆子请了家法先揍你。”   祝长芳笑嘻嘻道:“也行吧,我身子骨健壮,我愿意替大姑娘受家法。”   云婆婆拿着手里的拐杖就要打她,祝长芳忙笑着跑了。   被祝长芳这一打岔,大厅里气氛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凝重了,祝寿信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笔出来,他写了几张食疗的方子。   笔交到祝寿光手里,祝寿光也写了几张。轮到祝长明、祝长碧他们,药茶方子、药酒方子、炖汤的方子等,只要是适合大姑娘的,大家都给写上。   “现在还是春天,春天阳气升腾,生机勃发,人体内的阳气也会随之生发。这时候要少吃酸,多吃点温热、清淡、甘甜的食物,用来补益脾胃之气。脾胃是人体之本,脾胃健壮了,气血就会好起来。”   “黑米性平,味甘,是个好东西。以前的人称黑米为长寿米,补血米,有补脾益胃、滋阴强肾的好处,大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受损,吃这个正正好。”   “猪蹄对填肾精、健腰膝、补虚弱有一定作用。猪蹄容易买,做起来也不麻烦,猪蹄汤可以多给大姑娘吃一吃。”   “五红汤、黄芪当归汤都可以喝,不过不要太频繁。”   “咱们讲药食同源,桂圆、红枣、莲子、枸杞、人参、山药等都适合益气补血,可以每日掺在饭菜、养生茶中给大姑娘吃。大姑娘若是吃腻了,可以做成点心,反正这些食材掺进点心里也不难吃。”   “人参不适合做成点心,最适合用来炖汤,要说益气补血,三七人参炖鸡很好,是温补的好方子。”   祝长振凑到桌前看,他说:“库房里还收着一批三七、人参,只是量不多了。”   “哪里产的?”   “三七是文山的,人参是通化那边的。”   “文山的三七已经是顶级药材了,可以用。人参嘛,通化的人参不错,药性温和醇厚。要想还好一点,那就要想法子去秦岭那边找采药人买几支崹参回来。”   二姑婆今天也在,她点头答应:“我明天出发去秦岭。”   祝福江问祝长丰:“今年生药铺采买药材走的都是医馆的账,这事儿是大姑娘吩咐的我也没多问你。现在我问你一句,账上还有多少钱?”   祝长丰知道福江爷问他这话的用意,他说:“一周前才收了白大嫂一批药材,账上的钱不多,买崹参肯定不够。”   崹参是参中极品,从古至今价钱就没有便宜的时候。以前祝家好的时候库房里会存上几支崹参以备不时之需,后头就不怎么买崹参了。   祝福江对二姑婆说:“你这次出去买崹参的钱族里出。”   祝长明说:“崹参药性太强,大姑娘现在受不了大补,还是先用党参吧,党参三七黄芪鸡汤更温和。”   “长明这话说得有理。”   祝家的这几个大夫凑在一起很快就写了二三十张方子出来,大家把方子放出来讨论,选哪个产地的药材,吃什么菜蔬,都给一一定下来。   祝凤琴从小照顾祝十安,各种方子她早就会看了,什么药材跟什么食材怎么搭配,火候怎么拿捏这些小细节,她心里也有数。   大家在前厅商议到夜半三更才散去,隔天早上祝十安睡醒起来,才刚睁眼,一碗五红汤就摆在她面前了。   祝凤琴说:“你先喝汤,喝了汤再去洗漱,洗漱完吃早饭。今天早上吃猪肝粥青菜粥。”   凤孃这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祝十安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畏惧的情绪,今天凤孃说话的语气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早上醒来喝什么汤,早饭吃什么,吃了早饭去溜达一圈,消食了等到中午十点再补一顿,再去溜达一圈,等到中午正餐,看看吃哪道有盐没味的菜配食补的汤。再是半下午加餐,晚上正餐,有时候睡前还要来一碗补汤。   祝十安知道自己现在是罪人,不敢反抗,凤孃叫她喝就喝,凤孃叫她吃就吃,再不敢反驳。   祝十安吃了早饭又想躺着,祝凤琴不让她躺,一定要她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怕她不听话,还去五婶婆家把福福那个小丫头抱过来,让福福监督她。   又长大一岁的福福已经是个四岁的健康小丫头了,这一年多她喝着养魂水煮的各种汤水,现在身体好得很,说话也利索了。   祝十安跟着福福的步伐慢慢走着,福福扯着祝十安的衣摆仰头看她:“大姑娘做错事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婆婆说,大姑娘不乖,福江爷爷他们都生气了。”   “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福福以为大姑娘不相信她,她边说边点头:“真的啦,福江爷爷昨晚上住我家。”   “还有谁呀?”   “还有云婆婆、三婶婆、柱子爷爷,都住我家呢。”   福福小小蹦哒了一下,回头冲祝十安笑:“没关系啦,大姑娘下回乖,婆婆就不说你啦。”   祝十安笑了笑:“好哦,都听福福的。”   祝十安知道这事儿肯定瞒不过族老们,她没想到族老们昨晚上就来了,来的时候没叫她,走的时候也没通知她。   他们既然不说,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吧。应付凤孃一个长辈都够她累的,不敢想象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或是失望地看着她,或是对着她哭的场景。   祝十安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祝蓝今天不在,祝十安没看到她,中午继续吃有盐没味儿的养生菜,祝十安问凤孃:“祝蓝回家了?”   “嗯,叫她回去休息几天,过几天再过来。”   祝蓝回家也不全在休息,她在家这几天每天都有族人来找她,托她带东西。   族人们托她带的东西大都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老鸭子,自家地里种的时令小菜,自家墙上蜂箱里养的蜂蜜,有位祝叔甚至把自家养了好几年的鸽子捉了一对给祝蓝,叫她带去主宅给大姑娘炖着吃。   祝蓝在家不过三四天,送到她这儿的东西就堆了好几篓子,祝蓝一个人肯定没法儿一次带去城里,只好叫她大哥大嫂送她去。   不仅族里的人想着法儿给祝十安送东西,南江县的祝家人听说大姑娘身体不好了,也撑着船来送东西,鱼啊,肉啊,根本吃不过来。祝凤琴谢过大家,请大家别再送了。   县医院的李院长也来了主宅一趟,给祝十安送来一整根保存完好的三七。   “知道你家不缺好药材,我送的是我的心意,你别推辞,收着吧。”   祝十安收下了:“谢谢您的好意。”   李院长看着瘦弱苍白的祝十安忍不住叹气:“我也没什么立场唠叨你,只盼着你爱惜自己身体,你们祝家出个厉害的人物不容易。”   祝十安也想叹气,凤孃和族人们虽然不骂她,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他们的眼神谴责。   唉,下次她更不敢了。   不,没有下次了! [50]第 50 章:远道而来的老友   人一旦身体不好,就容易疲倦,就想躺着休养生息。但是人一旦身体不好,无论换什么姿势都躺不舒坦。   都说久病的人没有脾气好的,连睡都睡不不好,脾气哪里会好。   祝十安自己就是个医者,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只要自己好好调养,以后慢慢会好的。   睡不着,祝十安也不逼着自己睡,闭着眼闭目养神,心里默念消灾解难经: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星辰,亦有亏盈。万物变化,皆有生成。人之祸福,亦由是焉。   暮春时节柔和的阳光从敞开的木窗中撒进来,祝十安躺在窗下的矮床上,念着就念着就睡着了。   祝凤琴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去床上拿了一床薄被子盖在她身上,转身掩上了门。   小白趴在窗棂上翻晒身子,晒完背又晒肚子,晒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又觉得热,想洗一个冷水澡,于是转身从窗棂上溜下去,游去后花园。   这个时节,去年冬天的枯荷已经被拔去了,新生出来的嫩荷叶才巴掌大,王二柱躲在嫩嫩的荷叶底下飘来飘去玩儿,这时一根白尾巴突然砸进水缸,他忽地一下躲进缸底藕节里。   躲进藕节里也没逃过,杀千刀的蛇妖尾巴探进缸底,硬生生把它用来躲藏的莲藕掰了两节最粗的卷走了。   王二柱躲在被折腾的泥沙翻涌的水缸里默默流泪,讨厌,就知道欺负它。真把它逼急了,它今晚上就去地府告状去。   小白尾巴卷着两节莲藕送去厨房,祝凤琴看到它就笑说:“你不是在窗台上晒太阳嘛,怎么跑去弄莲藕了?”   小白不说话,只把莲藕往锅里扔,祝凤琴忙拦住:“锅里炖着鱼汤,可不能放莲藕。”   祝凤琴把抢过来的莲藕放在盆里,说:“莲藕味甘,煮熟了寒性转成温性,滋补养性,正适合安安吃。你掰来的两节莲藕是老藕,用来炖汤也挺好。安安中午喝鱼汤,莲藕下午炖了给她晚上喝。”   小白满意了,甩着尾巴回去了。   “小白啊,这莲藕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白装作听不见,祝凤琴从窗户里望了一眼,它已经跑出去了。   小白才走,王惠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篮。   “凤孃,忙呢?”   “也不太忙,刚去江边买了一条鲫鱼回来,正在炖汤呢。”   王惠把竹篮上盖着的麻布掀开,说:“我跟五婶婆去城外挖野菜,碰到几个从深山出来的大姐,他们捡到羊肚菌了,我花了点钱给买回来了,您做给大姑娘吃。”   祝凤琴一瞧:“哟,才大拇指这么大,真嫩啊。”   “这几天没下雨,深山里就是有菌子冒头也长不大,这小半篮菌子洗一洗还不够炒一盘的。等几天下雨了,山里面的紫花菌、鸡棕菌慢慢多起来,有人捡了来城里卖咱们再去买,大姑娘也好换换胃口。”   祝凤琴笑说:“她就是挑嘴得很,不是说没味道就是说不好吃。”   “身体不舒坦胃口哪里能好,何况天天吃的都是没味儿的汤汤水水。福福跟大姑娘吃了几顿都不肯来了,今天早上福福跟我们去城外挖野菜还说呢,跟大姑娘吃饭,饭都不香了。”   祝凤琴故作生气:“我说呢,昨天我叫福福留下吃饭,一转身她就跑回家了。”   王惠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王惠还要家去做午饭,她把篮子里的羊肚菌倒盆里,提上空篮子就准备走了,祝凤琴才想起问:“买这菌子多少钱?我给你。”   王惠摆摆手说:“没几个钱,送大姑娘一道菜哪能要钱呢。您先忙着,我家去了。”   “那行,慢走啊。”   王惠走了,锅里的鱼汤还没炖白,祝长坤来了,他是来送点心的。   “这是刚出锅的八珍糕、山药糕、茯苓糕、红糖枣泥糕,每样捡了一点凑成一盘给大姑娘送来。”   “哎哟,送来得刚好,她吃了早饭有一会儿了,再等半个小时就该叫她起来吃点东西了。”   祝长坤笑说:“等下午我准备蒸一锅红枣桂圆核桃糕试试。”   “准备做新品卖了?”   “红枣、桂圆、核桃都要去皮,而且又要蒸又要磨成泥很麻烦,再一个,这几样成本贵,卖价不便宜。我就想着做给大姑娘试试,大姑娘若是喜欢吃,隔三岔五蒸一锅,有剩下的再卖出去。”   祝凤琴感叹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安安这一病啊,叫大家都为她担心。”   祝长坤笑说:“我们糕点铺现在里外六七个人干活,大家都做惯了,给大姑娘的顺手就做了,不辛苦。”   这个时间点正是糕点铺忙的时候,闲谈了两句,祝长坤放下盘子就走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祝凤琴去后院把祝十安叫起来,给她端了一碗早上熬粥时盛出来的米汤,叫她配着祝长坤才送来的点心吃。   祝十安打着哈欠慢慢悠悠走到厨房外面的小院子,看着摆在桃树下小桌上的点心没什么胃口,她围着院子里溜达起来。   厨房里,祝凤琴跟祝十安念叨这一上午家里谁来过,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王惠送的羊肚菌新鲜,嫩生,你一准儿爱吃。回头我也去城外碰碰运气,捡些菌子回来做给你吃。”   “对了,昨晚上你睡得早,不知道祝长丰来过一趟家里。祝长丰送了一斤黄芪酒来,说是福江爷的珍藏,比咱们医馆泡的好,福江爷说等你身体稍好一些后,可以每天喝一点。”   祝十安走累了,到厨房门口的桃树下坐下,先喝了两口米汤,才捡起一块山药糕吃。   祝凤琴从窗里伸出头来问:“不好吃?”   “挺好吃的,就是没什么胃口。”   “那没关系,你试试另外几样,一样吃一两口也没事。”   祝十安真的每样只吃了一两口,但是米汤喝完了。   吃饱喝足,祝十安靠在椅子上半躺着,祝凤琴去她屋里又把薄被子拿出来搭在她身上。   “风吹着头疼吗?”   “不疼,暖暖的风吹着舒服。”   见她没有什么不舒服后,祝凤琴又去厨房里忙了,一边忙一边跟她说:“小白刚才弄了两节藕给我送来,我还想它上哪儿弄的藕,刚才我去后花园摘菜,哎哟喂,你猜我看到什么,墙角那个水缸里被折腾的乱七八糟,才巴掌大的两片莲叶都给折腾的撕成两半了,还不知道活不活得了。你回头一定要说说小白,太胡闹了。”   水缸里还住着一个鬼呢,她这么干跟抄家有什么区别?欺凌弱小可不行。   “我知道了,回头我教训它。”   今天的阳光太暖了,祝十安跟祝凤琴正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祝凤琴见她睡了也不叫她,十一点钟了才把她叫起来:“去前院转一圈,转到肚子饿了就回来吃午饭。”   “哦。”   祝十安站起身生了个懒腰,溜溜哒哒着去前院逛逛。   主宅的后院靠着云台山,清净的得很。从后院走到前院,再出垂花门,外头巷子里的热闹的动静就传进来了。   祝十安慢慢吞吞走到大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个挑担子卖菜的,一个卖鞋垫的、一个收破烂儿的。   祝十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满足了,往回走,刚进垂花门一只鸽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她怀里。   “咕咕~”   祝十安从鸽子腿上摘下来一张纸条,打开一看,笑道:“你是望云寺来的鸽子啊,你等等啊。”   祝十安抱着鸽子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和笔来,写了一张纸条给塞鸽子腿上的小管里。   “好了,回去送信吧。”   “咕咕!咕咕!”   鸽子不肯飞,尖尖的嘴一直嘬祝十安,祝十安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看到鸽子不停地嘬她的手,祝十安忽然明白了,人家跑一趟送信还没收到路费呢。   祝十安摸着鸽子的羽毛笑:“走吧,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去。”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抱着一只鸽子来,她一打眼就知道是信鸽,去柜子里抓了一小撮米喂给鸽子,鸽子吃完了才飞走。   “哪儿来的鸽子?送什么信啊?”祝凤琴警告她:“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外面的事情别管。”   祝十安笑道:“没什么事儿,明觉大师跟我说,他明天要去峨眉山参加法会,来回估计要半个月。”   “他去就去吧,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知会我一声吧,万一望云寺出什么事,好歹还能来我这儿问个主意。”   正月里,望云寺的金刚鱼被盗,沿途一路拦截,最终在上海码头抓到了盗窃的人,就是石佳。   估计是那次金刚鱼被盗让明觉大师有点杯弓蛇影,还没出门就已经做好了金刚鱼再次被盗的准备。   祝凤琴还是不满:“就算他们望云寺出事了,那么多和尚都解决不了,找你有什么用?明觉大师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养身体,给你送信除了让你费心多记挂一件事之外,能有什么作用?”   “凤孃,我这个行动组的名誉组长还拿着组长的待遇,咱们不能只拿好处,一点忙不帮嘛。”   祝凤琴横她一眼:“你帮的忙小了?收他们这点东西难道不应该?”   祝十安闭嘴不说话了,她拍拍肚子转移话题:“凤孃,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哎哟,饿了呀,你快坐下我给端饭,中午咱们吃黑米蒸饭、鱼汤炖豆腐、水煮河虾、炝炒小青菜。”   饭菜上桌,祝十安边吃边说:“什么时候吃一顿有点味道的菜?这鱼能做成酸菜鱼吗?河虾做成麻辣河虾,小青菜至少做成蒜蓉的吧。”   祝凤琴给她剥了只虾扔她碗里:“闭嘴,老娘做什么你吃什么,你还挑上了?”   祝十安一边吃饭一边叹气,祝凤琴听得烦了,说:“过几天吧,过几天给你做一顿小炒肉。”   有小炒肉吃也行吧,祝十安乖乖闭嘴吃饭。   吃了午饭,又到祝十安日常遛弯儿消食的时候了,走后花园过去医馆那边瞧瞧,顺便瞧瞧水缸里的莲藕被小白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十安过去的时候有一片撕开的莲叶都被晒蔫儿了,没有莲叶遮着,王二柱躲在缸底都不敢露头。   祝十安说:“你等着,晚上我叫小白来给你道歉。”   祝十安走到医馆那边,孙桂珍正在熬药,她一个人看着三个药罐。   “忙得过来吗?”祝十安过去问道。   “大姑娘来啦。”   孙桂珍手里的扇子不停给炉子扇风,一边笑道:“忙得过来,为了省几毛熬药的钱,大部分人还是愿意拿了药自己回家熬,我这儿一天最多熬十来罐儿,只要不凑到一起那都没事儿。就是凑到一起也没关系,祝政和长芳他们都会帮我分担。”   正说着祝长芳,祝长芳就过来了,她来给孙桂珍送午饭。   祝长芳笑着跟祝十安打招呼:“大姑娘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祝十安问她:“上回你跟祝长丰去宜宾买酒买得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是公社私酿的酒,但是我和祝长丰觉得不比大厂出来的酒差,一共买回来六百多斤,都做成药酒存在生药铺后边的库房里。”   祝家的生药铺是三清巷最大里最大的铺子,因为当初修的时候就考虑到运送药材、马匹进出、药材存放等等。现在生药铺的库房大半地方都还空着,用来存几百斤药酒也不妨事。   不过药酒也不是用来存的东西,做药酒是为了往外卖。算一算时间,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把药酒买回来再按着方子泡上药材,好几样药酒已经可以用了。   “药酒存得住?”   祝长芳笑了笑:“存不住也要存住,要是谁来买咱们都卖,六百多斤酒最多半个月就卖完了。”   开医馆的,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祝氏医馆关门十来年,再开门营业时,当家人换成祝十安这个小姑娘。开始的时候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疑虑,祝氏医馆到今天也开业半年多了,大家对祝家人的医术,祝氏医馆用的好药材再没有什么怀疑了。   祝家的药酒原来就很有名声,镇山县的老住户们都知道。时隔这么多年祝氏医馆又开始卖药酒了,那些懂行的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个都想多买点囤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寿信爷定下的规矩,没有大夫开方就不许病人买药酒,就这么省着卖,这几天都已经卖出三四十斤的药酒了。”   “下次多买点酒存着。”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过几天等宋家的船到了,我们再坐宋家的船跑一趟宜宾,多去几个小酒厂,争取买一两千斤好酒回来。”   “那挺好。”   祝长芳替了孙桂珍的活儿,替她看着药罐,叫她先吃午饭。   祝寿光进来了,他看到祝十安就瞪眼:“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点正是睡子午觉的好时候,还不家去休息?”   中医说,养生最重要的是调节阴阳,修养身心,因此要遵循人体阴阳气血的规律。午时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是心经当令的时间,这时候睡个子午觉对养心气、平衡身体阴阳有好处。   祝十安对寿光爷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寿光爷问祝长芳刚才说什么了,祝长芳就把刚才跟大姑娘的闲话说了一遍。   “跟她说说也好,她这个当家的就算不常来医馆,也要知道医馆经营得怎么样。不过也别跟她说太多,免得耗费她心神。”   “寿光爷放心,我们都知道。”   大姑娘回来才几天功夫,就有许多知道大姑娘本事的人上门问诊,点名要大姑娘看病。   点名叫大姑娘看病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反复不愈的麻烦病症,祝寿光、祝寿信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治愈。因此,纵使这的病人身份都不普通,祝寿光他们还是把病人都挡回去了,不能让这些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   刚说完不能让其他杂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在前厅守着药柜的祝政过来说:“来了一位男同志想请咱们大姑娘瞧病。”   “不是说都推了吗?怎么还来问?”   祝政说:“不太好推,您去瞧瞧吧。”   来的这位病人是一名军人,名叫崔云和,师长级别,跟彭师长是一个干休所的。   彭师长在干休所是因为他已经到退休的年纪了,崔云和今年才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在干休所住着,是因为病退。   崔云和的右腿曾经中弹受伤,后来做手术取了子弹后,右腿就有点使不上力,原本以为养一养就好了,没想到几年后右腿彻底走不了路了。   为了治好右腿,军区各级的医院都去过,治来治去不见好,无奈,只能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出去,崔云和就住进了干休所。   上面领导说,等他的腿养好了就让他恢复工作,崔云和知道这都是安慰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腿没救了。   住进干休所后崔云和灰心丧气得很,谁知道这时候迎来了转机,他认识了隔壁邻居彭师长。   孙子的病好了,彭师长再没有什么好操心的,苦大仇深的性子也变得爱说爱笑起来。   于是,崔云和就从彭师长这儿知道了彭师长孙子的事,说他孙子之前如何如何病弱,再看现在,能跑能跳的,今年开春还送去学校读书了,孩子聪明得很,几次考试都得了第一名。   原本崔云和对彭师长说的大夫没多上心,毕竟,给孩子调养身体和会治腿,怎么看这两个病都不挨着,想不到一块儿去。   彭师长跟崔云和说了自家孙子的事没几天,上海人民医院的返聘大夫,上海中医学院的院长何忠厚,带着他学校的学生来给他们这些退休老干部检查身体,让那些还在读书的医学生积累积累经验。   何忠厚给崔云和检查了腿,他说他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办法,不过可以试试针灸,再搭配药浴、汤药,试着治一治。   何忠厚说的治疗办法崔云和已经从很多大夫嘴里听过,他都试过了,没用。   这时候,何忠厚提到了祝十安的名字,说祝十安是那回老中医考试的第一名,问诊开方就不说了,就说在针灸上,她应该是最厉害的。   崔云和当时愣了一下,跟何忠厚说,隔壁彭师长的孙子也是一名叫祝十安的大夫治好的,调养身体跟治腿联得上吗?   何忠厚当时笑着说,调养身体那是调养全身,腿只是全身的一部分,一样能治。   何忠厚建议崔云和去找祝十安试试,或许祝十安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何忠厚走后,崔云和跟当初的彭师长一样,托了许多人情关系打听祝十安,彭师长当初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他自然也全打听到了。   知道祝十安真有本事后,崔云和一点没犹豫,就叫小儿子请假送他来镇山县。   祝寿信和祝寿光一起给崔云和把脉,把完脉后又把何忠厚的轮椅推到后坊针灸室里,叫他躺在床上,检查他的腿,检查完祝寿信和祝寿光就叹气了。   崔云和这腿耽误时间太长了,要想刺激他右腿的经络活起来,一般水平的针灸做不到,必须得大姑娘才行。   祝寿光把崔云和的病情和治疗的办法都说给崔云和听,他说:“你既然肯千里迢迢过来求医,祝家的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了。你这病我们大姑娘应该能治,但是——”   崔云和脸上刚升起一股喜意,又被一句但是压下去了,他满心忐忑问道:“但是什么?”   “很遗憾,我们大姑娘身子不太好,最近在养身体,没法儿劳神给你治病。”   崔云和的儿子崔国栋连忙道:“针灸我知道,就是扎针嘛,我爸的病应该不难治,能不能请祝大夫通融通融?”   祝寿光摇摇头:“若像你说的那般容易,你们在当地找其他大夫扎针不是更方便?何必来我们这儿。”   崔云和拦住儿子,他说:“我可以等,等祝大夫身体养好了再给我治。”   “爸!”崔国栋急道:“她要是一养养几年怎么办?您也在这儿等?”   崔云和坚定道:“等,只要有希望,等个几年又如何。”   当兵的人身上大都有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儿,崔云和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主意。   看到崔云和这样,祝寿光也跟他说实话:“我们大姑娘伤得不轻,只怕真要养好几年。老头子我也没说瞎话骗你们,你们要有国安的人脉,找人打听应该打听得到我们大姑娘受的什么伤。”   崔云和目光扫过儿子,笑着对祝寿光说:“不用打听,你们祝家世代行医,我相信只要你们家大姑娘身体好了,不会拖着不给我治。”   这话说得好听,祝寿信和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脸色都好几分。   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腿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可以给他开张药浴的方子,再开一瓶通经活络的药酒,靠药浴和药酒治好概率不大,但是至少不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崔云和谢过祝寿光,叫儿子去药柜拿药付钱,父子两人这才离开。   崔国栋推着父亲回招待所,关上门才说:“爸,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个大夫不给看,咱们再找别的大夫瞧瞧,我就不信了,除了她没别的厉害大夫。”   “国栋,看病这事儿不能用来赌气。我已经决定好了,其他话你就不用说了。”   崔国栋皱眉道:“爸,这不是您决定好了就行的事,我要回去上班,不能一直在这里没期限地陪着您啊。”   “我刚才答应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再留一天给我在镇山县找个地方住,再找个身强力壮的照顾我生活,你就可以走了。”   “那不行,我不能留您一个在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大哥大嫂,还有我姐,他们会担心的。”   “行了,就这么决定!这会儿还早,你现在就去找房子。”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只能出门去办事。   按照他爸的要求,找房子肯定要找三清巷附近的。没费多大劲,崔国栋在北街上找到一间出租的房子,房间干净整洁,还算宽敞。   出租房子的这户人家姓兰,家里五口人住着三间房,要说宽敞也不算宽敞,但是一家人挤一挤也可以挤出一间房出租,给家里增加点收入。   崔国栋看上这家人的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兰家对门邻居张家三个大小伙子,张家只有老大接班他爸有工作,老二老三是回乡知青,平日里靠做点小买卖补贴家里。   崔国栋看上他家长的最高体格最好的老二张军,跟张军商量好工钱后,崔国栋就带着他去招待所见他爸。   崔云和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读过几年书。   张军笑着说:“您好,我叫张军,算是读过高中吧,就是我脑子不太聪明,考不上大学,才留在家里干点杂活养活自己。”   崔云和笑道:“你能养活自己就算有本事了。”   张军不好意思笑道:“我跟那些聪明的比不了,就说祝家吧,我的同学中有好几个祝家的,除了我之外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有个叫祝康理,还考上了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   “祝家的孩子挺厉害啊。”   张军忙点头:“很厉害,他们家的孩子特别会读书,这两年我们镇山县的大部分大学生都是他们家考出去的。”   张军身体好,能说会道,还知道投其所好,崔国栋就知道他爸看得上张军。   最后也如崔国栋所料,他爸大概了解张军的性格后,就叫崔国栋走,叫张军送他去兰家。   崔国栋无奈道:“爸,你就是想撵我走也等明天再说吧,这时候都半下午了,我坐船都不方便。”   “你再留一晚上也行,你去帮我买些生活用品送到兰家去。”   “行,那让张军推你去兰家看看房子,我现在去给你买生活用,要是您不喜欢一会儿您跟我说,咱们再换。”   崔云和不是个挑剔的性子,加上兰家人知道他是伤退军官,来镇山县是来求医的,对他就更加热情了。   崔云买了东西回来,见他爸和跟兰家人和张军很合得来,崔国栋也放心了。   崔云和在镇山县住下等着找她看病的事儿祝十安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不过现在她每天忙着吃饭、睡觉、散步,也没闲功夫关心别的事。   祝十安答应了王二柱要收拾小白一顿,这晚上她没有早睡,等到天黑了,她拿着一把清香把小白叫到后花园,小白看到主人站在水缸前看它,它就知道自己做错事被逮了。   祝十安说:“道歉。”   小白蔫儿哒哒地低着头,跟王二柱道歉。   小白趴在地上,王二柱为了在气势上压住它,故意飘得高高的,听到这条讨厌的白蛇跟它道歉,它心里可高兴了。   小白记吃不记打,祝十安要让它记住这个教训,于是点了一把香给王二柱,并且告诉小白:“赔礼道歉总要有点诚意,这把香原本是给你的,现在给王二柱,你没意见吧。”   小白眼泪汪汪地看着王二柱疯狂吸原本该属于它的香火,违心地说:“没意见。”   祝十安敲了一下它的头:“再有下回,就扣你一个月的香火。”   小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个月的香火?   看来它真的记住这次教训了,祝十安满意地转头回房间休息。   小白呜呜地哭,它决定了,它要一个月不理主人。   不,还是半个月吧,不,还是十天吧,十天后主人该给它添香火了。   小白看到讨厌的王二柱冲它得意地笑,它又忍不住了,呜呜,好难过~   崔国栋在镇山县招待所住了一晚上,隔天早上起来买了早饭去兰家看他爸,崔云和在兰家住得好得很,叫他回去上班。   张军刚吃了早饭过来,他笑说:“崔哥你忙你的去吧,崔叔这里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   崔国栋看张军一眼,确实是个自来熟的,叔都叫上了。   崔国栋对他爸说道:“您要有急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千万别有事儿藏着不说,叫我们担心。”   崔云和嫌他唠叨:“快走吧,你老子我只是腿不好,不是脑子有病,有事儿我自己知道看着办。”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他拍拍张军的肩:“张兄弟,我爸就靠你照顾了,辛苦你了。”   张军笑说:“崔哥客气了。”   崔国栋走后,房东兰大姐对崔云和说:“你这个儿子挺孝顺哦,心细又周全,我家养的这三个,但凡都一个比得上你家这个,我和他们爸都要去望云寺烧高香哦。”   崔云和笑说:“你们家三个孩子也不差。”   兰大姐摇摇头,比不了,真比不了。三岁看到老,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她还能不清楚么。   张军站在一旁笑,他感觉兰大姐跟崔叔说的不是一码事,兰大姐明着说崔哥孝顺,其实说的不是孝顺,她羡慕的是崔哥有个好工作。   张军其实也羡慕。   他连大学都读不上,崔哥却是个大学老师,天差地别啊。   张军感叹了一下也就放下了,他笑着问:“崔叔,今儿天气好,我推你出去转转?”   “行,咱们出去转转。”   镇山县在现在许多人眼里是个偏远老县城,但是在几十年前,镇山县还是茶马古道中的一个重要结点。   那时候的镇山县,虽然因为地形原因建得不大,人口也不多,但是还是挺富裕的。加上有祝家这个大家族愿意出头担事儿,镇山县每过几年都会组织有钱的大户捐钱修缮街道。   前几十年祝家虽然不再领头担事儿了,但是定期修缮街道已经成了惯例,大家伙儿还是会组织人手修修补补。所以,镇山县的街道都是整齐的石板路,张军推着崔云和的轮椅走在街上不怎么费力。   “崔叔,咱们去三清巷,您要喜欢吃点心啊,这个点去巷口的糕点铺子排队,说不定能买到刚出炉的。要是你爱喝茶,还能拿着糕点去前面茶馆点一壶茶,拿糕点下茶吃。”   张军又说:“三清巷里的铺子都是祝家的,经营得好,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地方。”   “那我们也瞧瞧热闹去。”   张军知道崔云和不缺钱,也就不帮他想省钱的事儿,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崔云和想去三清巷倒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就想多了解了解祝家,再跟人打听一下祝家那位大姑娘。   张军推着崔云和到三清巷,他指着巷口的牌匾说:“祝家以前出过进士老爷,以前听我爷爷说,祝家这个进士当过一品官儿。”   崔云和祖上也算读书人家,他看到牌坊上写着一榜进士,说:“祝家人确实读书厉害。”   张军推着崔云和往里走,崔云和发现三清巷的石板是上好的青石板,三清巷的路比外面的石板路又要光滑平整许多。   祝家的糕点铺子前已经有十几个人排队了,张军也推着崔云和也去排队。   队伍里几个正在说闲话的老太太扭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崔云和,都觉得新鲜:“大兄弟,你这东西哪里弄的?我也去弄个回来,等我以后老的走不动路了,也叫我家孩子推我出门。”   今年四十七岁的崔云在张军这儿能被喊一声叔,在这些退休老爷子老太太眼里就是年轻人,喊一声大兄弟算是客气了。   崔云和笑说:“这是单位分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   大妈追问:“你什么单位的?待遇不错嘛。”   崔云和礼貌地笑了笑,问道:“我第一天来,这里的什么点心好吃?”   “哎哟,随便买,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这家铺子里的点心就没有不好吃的。你看看墙上挂的牌子,只要今天有得卖的,上面都有牌儿,价钱也在牌上。”   崔云和正在看墙上的糕点牌儿,有个自来熟的大爷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崔云和:“你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我看你腿脚也不好,你是来找祝家大夫瞧病的吧。”   “是来瞧病的,就是我想找的那个大夫身体不好,我只能现在镇山县住下先等着。”   听崔云和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他是来找谁看病的。   “唉,大姑娘近来是身体不太好。自从大姑娘回来后,好些外地人来找大姑娘求医,祝老大夫们都直接拒了,让人找别的大夫去。”   崔云和拍拍自己的腿说:“我也看过别的大夫,都说治不好,我才来镇山县求医。”   “祝大姑娘医术没的说,你要有工夫等,就在镇山县住着吧,等大姑娘好了,你这病她肯定能治。”   大爷说了这话就不跟崔云和说了,跟排队的另外几个老爷老太太用本地话聊起祝大姑娘治了哪些病人,什么养不活的小孩儿被治好了,南江县那个送来就咽气的女同志被大姑娘救回来了,还有那谁,结婚好几年怀不上孩子,吃了大姑娘几包药没过两个月就怀上了。   崔云和听得半懂不懂,最后他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祝大姑娘确实很厉害。   “山药糕、红豆糕出炉了,谁要?”   “我我我,给我一斤山药糕,一斤红豆糕。”   “那你先买,我要等八珍糕。”   刚才跟崔云和搭过话的大爷回头问崔云和:“小伙子,你想买什么?我让你,我想买的糕点还没好。”   “谢谢大爷,那我买两斤山药糕吧。”   “那你往前去。”   买糕点的大爷大妈们一个个往前挤,崔云和被大家包围在里面,崔云和也不生气。   戴清和几个一同来镇山县的同学从糕点铺子一边经过,戴清忽然回头,感觉自己好像看到熟人了。   戴清一个同学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知道什么糕点,闻着挺香的。”   “那咱们买点儿?空手上门做客感觉不太好。”   戴清笑着拍拍背后的大包裹:“怎么是空手呢,这么大几包东西都是送她的。再说了,这条巷子里的铺子都是她家的,我去她家买点心送给她?”   大家顿时笑了。   戴清没来过三清巷,但是他知道祝十安家在哪儿,因为祝十安写给简一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家就在祝氏医馆旁边。   找到了地方,戴清上前敲门。   “谁啊?”   刚买了菜回家的祝凤琴听到敲门声,放下菜回头开门,一边开门还一边说:“门开着的,推门进门就是了嘛,谁这么讲礼,今天还专门敲个门呢。”   打开拉开,祝凤琴看到戴清的笑脸,顿时大笑:“是你啊,戴清!你怎么来了?你来了,简一也来了吗?”   戴清笑着摇摇头:“简一在学校上课。”   “快进来。”祝凤琴笑说:“那你怎么没在学校上课?”   “这是我和简一下乡时候认识的长辈,凤孃。”   戴清的三个同学忙跟着叫人。   祝凤琴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们走这么远的路来,快进来。”   戴清把他的三位同学介绍给祝凤琴后,才说:“我和我的同学作为学生代表来考察即将要修的铁路线,简一知道我要来这边,就叫我替她给大姑娘送点东西。”   祝凤琴欢喜道:“哟,托你送东西哦,上回听安安说,你跟简一闹矛盾了,现在好了?”   戴清叹气摇头:“您知道的,我们俩就没有不闹的时候。”   祝凤琴拍拍他肩膀说:“你们年纪小,等长几岁知道互相体谅了,那时候也就好了。”   祝十安从后院走出来:“谁年纪小?”   戴清听到祝十安的声音笑着看过去,随后,脸上的笑意愣住了:“你这是怎么了?”   天气热了穿的不厚,祝十安那单薄的身体瞧着有点过于瘦了。还有她的脸,真是一点不挂肉。   祝十安故作轻松:“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养养就好了,你看我这几天比之前还好了一些呢。你回去可别跟简一说啊,我怕她骂我。”   祝十安怕简一,戴清更怕,他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还等着她来骂你吧。”   祝十安叹气,看来她要再努力一点,至少让脸上长点肉,要不然她怕简一那个泼妇一边骂她一边抱着她哭。   简一比凤孃还凶,她惹不起。 [51]第 51 章:祝家的人望   戴清跟祝十安相识是因为简一。   戴清才下乡的时候跟祝十安不熟悉,后来跟简一谈恋爱后,因为简一跟祝十安关系亲密,戴清爱屋及乌,自然也跟着简一一起,把祝十安当作妹妹看待。   戴清跟祝十安说话,没说几句就看着她现在这样儿就忍不住叹气,祝十安不耐烦听,就问他:“你跟简一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到底是分了,还是在谈?”   听祝十安提起简一,他就更想叹气了。   简一那个女人,当初哄他跟她谈恋爱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考上大学要回城后,云淡风轻地说出跟他分手的话,不给他一点考虑的时间,拍拍屁股就走了。   戴清语气难掩失落:“她现在畅快得很,一群师兄师弟整天围着她转还不够,她隔三岔五往电影学院跑,她说电影学院的男同学更加俊俏。”   戴清的三个同学明显是知道他和简一之间的事,三人都忍不住笑。   祝十安眨了眨眼:“有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不知道?”   三人中唯一的女同学王蓉笑说:“围着简一的帅哥虽然多,但是谁都没有戴清有存在感。一周七天,戴清恨不得天天跑去找简一,现在谁不知道他们是分手的前对象?”   一个叫张保庆的男同学笑说:“戴清跑那么勤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另一个男同学刘永给出两个字总结:“阴险。”   王蓉和张保庆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哎哟,幸好咱们清华隔壁就是北大,要不然呐,戴清哪有那个空档两边跑。”   祝十安好奇打听:“简一说你去她家提亲怎么回事?她说你去她家后,她家里亲戚都劝她不要玩弄你感情。”   刘永、王蓉、张保庆齐刷刷地露出吃瓜的表情,哟,还有这事儿?   戴清跟简一谈恋爱后脸皮厚度见长,他笑说:“我们下乡后谈了好几年了,本来年纪也不小了,回北京后一切安顿下来了,我带着我爸妈去简一家提亲不是很正常?”   祝十安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祝凤琴笑说:“戴清啊,你跟简一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叫我说,你们早晚都会成为一家子的。”   戴清笑着道谢:“等我和简一结婚了,一定请您和安安坐主桌。”   祝凤琴很喜欢戴清和简一这两个小辈,她帮着问一句:“安安,他们俩没问题吧。”   祝十安哪里清楚,她说:“以前他们俩的姻缘就看不太清楚,我都好久没见到简一了,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戴清没变过,他的一颗心一直拴在简一身上,简一那个天生的烂桃花命,她的婚姻最后落在哪里真不好说。   王蓉惊讶道:“你还会算命看姻缘啊?”   祝十安摇摇头:“不会看,瞎说而已,信什么因缘啊命啊,我看不如信自己。”   王蓉点点头道:“说得有理。”   戴清看到祝十安一本正经说瞎话,强忍住笑意点点头:“安安说得对。”   祝十安暗暗瞪他一眼,要听你阴阳怪气了?   祝凤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连忙道:“哟,十点了,一会儿长坤要来了,安安站起来动一动,准备吃东西啊。”   祝凤琴匆匆去后厨房提茶壶去。   戴清皱眉打量祝十安:“你这时候还没吃早饭?”   “不到八点钟就被凤孃喊起来吃早饭了,现在要吃的是第二顿。”祝十安生无可恋地站起身,一边按摩肚子一边在院子里溜达。   “你一天吃几顿?”   祝十安掰着手指头算:“早饭、早午饭、午饭、半下午有一顿,然后是晚饭,有时候睡前还要吃点什么,一共几顿饭来着?”   “五顿到六顿饭?”王蓉被祝十安每天吃饭的顿数吓了一跳。   祝十安叹气:“我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散步。”   戴清说:“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凤孃虽然也关心你的一日三餐,也没到这个份上,你到底怎么了?”   祝十安不想说自己的身体情况,只能叹气说:“那是你来得晚了,你和简一来的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   “安安,不要转移话题,认真回答我。”   祝长坤来送糕点了,祝十安忙说:“今天你们来得正好,可以帮我分担一点,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祝长坤没想到家里有客人,他笑道:“这些是大姑娘的,要待客我去店里再端一盘过来。”   不等祝十安说不要了,祝长坤放下糕点就走了,一会儿真又端了一盘过来。   戴清站起来道谢。   “不用客气,你们先吃,要是喜欢,回头我再送。”   祝长坤店里还有事情,这就走了。   祝凤琴来了,左手提着一个大肚茶壶,右手捧着一摞碗,戴清忙上前接。   祝凤琴看到桌上两盘糕点,笑说:“长坤刚才送来的?”   “嗯。”   祝凤琴忙招呼戴清和他的同学们:“别站着,快坐下吃吧,才出锅的糕点味道最好,凉了又是另一种口感了。”   祝凤琴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倒茶,她先给祝十安倒了一杯,叫祝十安赶紧吃,又给戴清他们倒。   “这是须问茶,里头放了大枣、丁香、陈皮、木香、红茶、生姜、甘草,哎哟,都是好东西呢,这个茶喝了养血疏肝,补脾和胃,对身体好。”   祝十安胃口不怎么好,几样糕点掰着吃了点,喝了一杯须问茶,也就饱了。吃了东西后就去旁边躺椅上歇着,好像叫她吃点东西累着她了一样。   祝十安转头跟戴清说:“你尝尝红枣桂圆核桃糕,这个好吃,但是做起来麻烦得很,离了我家你在外头肯定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戴清说:“那你自己不多吃一点?”   祝十安摆摆手:“我的身体现在运化不了那么食物,只能少食多餐。”   戴清吃了块红枣桂圆核桃糕,问她:“药材,还是养身体的其他东西,你还缺什么,我和简一给你弄去。”   “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个什么东西,自然有人给我送来,你不要替我操心。”   “你不要怕麻烦我和简一。”   “我不是怕麻烦你们,而是你们太远了,我要个什么东西再叫你们送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高地远,交通不便就是这样的。   戴清和简一回北京的时候劝过祝十安,让她也去北京,祝十安拒绝了。北京再好,跟她没关系,她这样的人,更适合住在镇山县这样的山水环绕的地方。   戴清和祝十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话,这些话听在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耳朵里,都觉得祝十安这个住在偏远小地方的姑娘十分神秘。   听戴清说,祝十安是他下乡时认识的妹妹,感情很好,这在三人眼里看来没什么特别。那十年,多的是天之骄子被迫害,被打入尘埃,乡下人对落魄的大领导有救命之恩的故事多到变成平常事。   不过戴清这个乡下小妹妹跟他们认为的乡下人不一样,她住的讲究,吃得讲究,在这里,他们三个外来的更像是土包子。   王蓉、张保庆是应届生考上清华的,他们俩没下过乡,对于乡下地方乡下人没有经验。昨天他们跟着领导完成考察任务后,戴清说要来镇山县看一个小妹妹,他们只觉得戴清仁义,竟然还记得下乡时跟他有过交集的人。   刘永是下过乡的,他比王蓉、张保庆更清楚乡下的人,乡下的生活。今天来三清巷看到祝家是什么样,祝十安是什么样,在他心里,他认为戴清和简一很幸运,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只要有过生活经验,吃过生活的苦的人,才会知道一个人独自千里迢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苦受罪,却被朋友庇护着的幸福。   吃了茶点后,祝十安有点困,她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去了,走前跟戴清说:“客房那边,除了祝蓝住的那一间外,其他房间都空着,你们随便住。”   祝凤琴催她赶紧去休息:“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排。”   “好呀,那就交给凤孃了。”   祝十安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给我带的东西先放着,下午我再来瞧。”   戴清笑道:“知道了,你走吧。”   祝十安摆摆手,这次真的走了。   祝凤琴把戴清他们带去客院,给四人安排好房间后,祝凤琴问戴清:“能留几天呐?”   “能留两天,后天一早我们要去南江县跟其他人汇合,一起回北京。”   “明天还能留一天呐。”祝凤琴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色,她说:“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不怕累的话,明天去后面云台观转一圈吧,安安她收了个弟子叫张节,那孩子住在云台观里。”   “听简一说,那孩子九岁了?在山上住着不读书?”   祝凤琴笑道:“也读书,不过她读的是经书。那孩子才过来时不怎么说话,性格内向,在山上住了一年多了,性子养得活泼多了。等到下半年,安安想把她接下山来,让他住在主宅这边,白天去学校读书,晚上回家安安也能教一教她。”   以前道士没听说过去学校读书的,安安说现在时代变了,以前的规矩也该变一变。让张节下山来,也能让他多见一见人,涨涨见识。   这些话不好当着外人说,祝凤琴拍拍戴清胳膊:“下午等安安睡了子午觉起来,你跟她好好说说话。”   “好。”   主宅这边的客房偶有亲朋好友来住,时常打扫着,屋里很干净。祝凤琴从柜子里面抱出来干净被子放到刚铺好的床上,让他们先休息,等会儿吃午饭了再叫他们。   四人把祝凤琴送出门后,王蓉回房间往床上一躺,舒服啊。   张保庆站在王蓉门口笑她:“这么喜欢这张床?”   王蓉一下坐下起来说:“那肯定喜欢呀,难道你不喜欢?”   “咱们一人住一间屋,屋里桌椅板凳床柜全部都齐全,这样的住宿条件谁不喜欢?”   他们跟着考察团出来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都是跟人挤着住,卫生条件、个人隐私都没法儿保障,出门在外也没得挑,只能凑合着。   “那不就得了,你还问我?”王蓉又往床上一趟,感觉浑身上下都放松了。   刘永过来敲了敲桌子,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老物件吗?”   “什么时候的?”张保庆跟着刘永敲了敲桌子。   “你们看看这桌子简练质朴的形制、木雕云纹,看着像不像明朝的老物件?”   “你怎么知道?瞎猜的吧。”   刘永还真不是瞎猜。他下乡的地方在一个林场里,林场外面有家具厂,他跟家具厂里的老师傅混熟了,跟着学了一点。   刘永拍拍桌子说:“我看这桌子的木头像是檀木。”   王蓉说:“檀木也还好吧,现在外头檀木也卖得不贵。”   刘永笑着说:“现在不贵,以前肯定不便宜。你们看这些好家具,不只是一个房间,其他房间的家具都是这样的好东西。还有这宅子,应该也是明朝传下来的老建筑吧,三清巷的其他宅子呢?”   刘永扭头问旁边屋里的戴清:“我好像听你说过,三清巷的宅子都是祝家的吧。”   “嗯,没错。”   听刘永这么一说,张保庆也觉得不容易:“那些年闹得那么狠,祝家还能把这么多宅子完完整整保留下来,真是有本事。”   城那些大家族都被打得七零八碎,自家的宅子要么被抢要么被一堆污七八糟的人占了房子,要都要不回来了。   戴清无意跟同学说太多祝家的事,出门来笑着问他们:“咱们后天一早离开,今天下午,明天一整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张保庆说:“今天下午在县城随便逛逛吧,明天一早跟你去云台观儿玩一玩?”   王蓉觉得可以。   见张保庆和王蓉达成共识,刘永也点头。   刘永对戴清说:“镇山县不大,不会走丢,我们三个人自己去逛逛就行了,你留下跟你妹妹聊聊天吧。”   “好,那咱们就这么决定了。”   祝十安中午没有跟戴清他们吃午饭,因为她多睡了一会儿没赶上。不过也没什么要紧,凤孃帮着招待就行了。   祝十安在后院吃了午饭,歇了会儿又去睡子午觉了,等她睡醒起来,已经快三点钟了。   祝十安口渴去厨房找水喝,过去就碰上祝凤琴和戴清在后厨房小院的桃树下喝茶。   祝十安走过去坐下:“给我倒一杯。”   祝凤琴不给她倒:“绿茶不适合你喝,中午的时候寿信爷配了一副黄芪升麻茶送来叫我煮给你喝,我煮好了晾着呢,你等等,我去拿。”   祝凤琴去屋里倒黄芪升麻茶,问了声:“戴清啊,我给你也倒一杯吧。”   “好,谢谢凤孃。”   祝十安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她说:“你要喜欢喝,回头我请寿信爷给你配几包,你带回去慢慢喝。”   戴清笑着问她:“怎么,你喝够了?”   “你要整天喝各种各样的药茶,你肯定也喝够了。”   “你要身体健康也不用受这罪。”戴清问她:“现在能说说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了吧。”   没有外人在,祝十安也不瞒他:“去解决事情的时候碰到了点难处理的事,我修为不够,那时候只能咬牙拼一把了。”   “你们玄门中的事情这么危险?”   “也就那一回,我估计以后不会碰到这样要命的事情了。”   “你还想有下次?”戴清看着她,满脸不赞同。   祝十安笑说:“没有下次了,这次伤了身体后,我算是长教训了。”   她的身体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很多族人、亲朋好友为她揪着心呐。以后不能再这样让人担心了。   戴清担忧地望着她:“少做危险的事。”   祝十安点头答应。   她点头点得太顺畅了,戴清不太相信他,但是他拿她没办法,只能等简一来教训她。   祝凤琴端了黄芪升麻茶出来,祝十安、戴清一人一碗。   祝凤琴一屁股坐下,问戴清:“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韩教授要结婚了?”   祝十安惊讶道:“什么,韩教授要结婚了?”   戴清笑着摇摇头:“不是,凤孃,您怎么听话听半截儿呢,不是韩教授要结婚,是她前夫想跟她复婚。”   祝凤琴生气道:“她前夫啊,就是那个姓贾的?她一出事儿就登报离婚跟她划清界限的那个?”   “嗯,就是那个贾燕生。虽然他跟韩教授离婚了,但是他们有个儿子叫贾伟,十八了,前面两次高考都没考上,贾燕生希望韩教授能辅导他儿子学习。”   按照贾燕生的说辞,他虽然有错,但是孩子没错,希望她能为孩子多考虑几分,别耽误孩子的前程。   “呸,什么前程不前程,他儿子的前程是前程,韩教授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韩教授当初被冤枉下放的时候贾伟年纪也不小了吧,那时候他既然抛弃他妈,跟着他爸揭他妈的错处,这种儿子要来有屁用。”   戴清语气冷淡道:“贾燕生太过无情无义,名声不好,他看得上的女同志人家看不上他,这十年一直没有再婚,现在住在单位的筒子楼里。韩教授平反回北京后,她的房产也拿回来了,是个方方正正的一进院子。贾燕生想复婚,估计上看上了韩教授的房子和工资。”   韩教授下放前拿的是四级正教授的工资,各种补贴加一起一个月两百块钱左右。她平反后不仅房子还给她了,还给她补发了工资,那是很大一笔钱。   祝凤琴气得手抖:“这起子小人,要真让他们占到韩教授的便宜了,我要坐火车去北京帮韩教授抢回来。”   “他们肯定占不到了,韩教授把那套房子卖了。”   “卖了啊?”   “对,卖了。”   戴清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房契一把钥匙交给祝十安:“韩教授、曹爷爷、韩叔、郭叔几个人凑钱给你买了一套四进的四合院。我和简一去看过,那套四合院保存的很完好,带花园还临水,韩教授他们把桌椅板凳都给你添置齐全了,你如果去北京,随时可以过去住。”   祝凤琴惊讶道:“首都的大院子啊,肯定很贵吧。”   “是有点贵,里里外外收拾好,他们花了快四十万。”   祝凤琴惊呼:“四十万?”   镇山县一般工人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块钱,四十万得是多大一堆钱啊。   “凤孃放心,这个钱他们出得起,也很愿意出。”戴清对祝十安笑了笑:“再贵的宅子能有人命贵么?你说是吧。”   祝十安收下房契和钥匙,交给凤孃拿着:“收着吧,不收他们也不安心。”   祝凤琴把这张房契看了又看,值四十万呢。   韩教授韩美华当年下放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半路上孩子流产了,她来的时候还是冬天,一路折腾过来半条命都没了,要不是祝福如于心不忍给她看病抓药,以韩教授那时候的身体情况,能不能等到平反这一天都不好说,更别提十年后健健康康回到工作岗位了。   戴清嘴里的曹爷爷,曹中林,他平反时已经六十七岁了,因为身体康健,回去后进了法案委员会工作,身体好到还能跟年轻小伙儿们一起熬夜修改法案。他熬过下放走到如今的位置,也全靠祝福如给他看病调理身体。   孟庆平,他年纪比曹中林小一点,现在在国家电影局工作。郭昌宏在计委会工作。除了这几个跟祝福如和祝十安爷孙交好的之外,爷孙俩帮过的人还有不少。   医者父母心,简简单单几个字,平时感觉不到这几个字的重量,可等你走到绝境时,这几个字不仅可以治病,还可以救命。   救他们心里面那个快被杀死的自己。   “韩教授他们都不在卫生部工作,平时工作也忙,没有关注到这方面的消息,上次你们家报名考试的事我们知道的时候已迟了,韩教授叫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   祝十安笑道:“这个有什么好道歉的。”   戴清说:“韩教授知道我这次来这边后,他们也很想来看看你,只是他们身居要职,工作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现在他们都盼着你有空闲能去北京一趟,大家好聚一聚。”   “北京我暂时就不去了,等以后有机会去北京,我一定去见他们。”祝十安笑说:“我虽然人不去,但是给他们的回礼就托你带回去吧。”   “那没问题,只要你别忘了我和简一的回礼就行。”   祝十安轻哼:“我以前给简一寄的包裹难道她没分给你。”   “分是分了,不过让我白担个名儿。就说年前你给她寄的那些山货和好药材,什么人参、黄芪之类的好东西,她只分了我一把核桃,一袋儿木耳。”   祝凤琴听到这话顿时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这次你也学她小气,不分给她。”   “那指定不行,她会追来我家骂我。”   祝凤琴拍着膝盖直乐:“戴清呀,我看你这一辈子呀,真是被简一拿住了。”   拿住了就拿住了吧,他和简一在一起后,他就没想过他以后会喜欢除了简一以外的女人。   三人正有说笑的,这时祝长芳过来传消息:“大姑娘,你单位来人了。”   “什么我单位来人了?国安行动组?”   祝长芳激动地忙点头:“那个叫温明瑞的,他带人来给您装电话,顺便给您送这个月工资来。”   “那你把人请进来吧。”   “人我已经请到前厅了,您快去瞧瞧。”   祝十安站起身,她说:“让他们把电话装在前厅吧,电话装在后院我怕吵。你们觉得怎么样?”   祝凤琴和祝长芳都觉得装前厅可以,连连点头。   戴清先是吃惊,又觉得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的国安?国家安全局?”   “嗯,我没跟你和简一提过吗?”祝十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提过,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告诉你也来得及。”   “你什么时候进国安了?人家还给你家里拉电话线?”   “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前吧,那时候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后面我又给拒了,不过他们说该给我的待遇不会变,拉电话线也算待遇里面的一项吧。凤孃,我应该没记错?”   祝凤琴笑着点头:“没错没错,祝蓝也是这么说的。”   戴清此时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和简一以为她在老家过逍遥日子,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进了国安这种顶级单位。她不去上班人家不把她开除就算了,还给她待遇照旧,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其实拉电话线不用温明瑞专门跑一趟镇山县,工资也可以邮寄,他这次专程过来是替领导们来瞧瞧,看看祝大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见到祝十安出来,温明瑞忙上前问好:“祝大师,近来可好?”   “还不错,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忙吗?”   温明瑞笑着说:“行动组最近也还行,各地虽然小事不断,但都好解决。”   “那就好。”   祝十安刚才跟戴清说了好一会儿话了,这时候跟温明瑞聊了几句就觉得没精神,撑着劲儿问了他几句港城那边的事。   温明瑞回了几句后,见状忙道:“祝大师您去休息吧,电话很快就就能安好。”   祝凤琴也说:”快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在呢。“   祝十安对温明瑞笑道:“辛苦你了,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祝大师慢走,您放心,一会儿我把各个单位的电话号码本儿留下,以后您有事儿想找领导们,给他们办公室打电话就成了。”   “多谢。”   温明瑞见过祝十安,来这一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等着人把电话装好,留下电话本就告辞走了。   戴清打开电话本瞧,几位大领导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在第一页,这是他能看的吗?   戴清赶忙把号码本儿交给凤孃:“您千万要收好,丢了或是不小心把号码泄露出去都是麻烦事儿。”   祝凤琴打开号码本儿一看,也连忙关上,她拿着号码本儿就往后院去,这个东西得放在安安房里才安全。   祝家族人们听说住宅装电话了,下班后好多人跑来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说要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亲戚,以后有急事儿也好联系。   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傍晚回来,看到前厅柜子上摆着的电话座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现在也有装电话的家庭,但是那都是极少数的高级干部家庭,或是外籍人士家才能装上,普通百姓家谁能装上电话啊?   就说装电话要申请指标,要等上面审批,还要排队、托关系不说,装一个电话要花五千块钱,价格贵得让普通人直接死心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祝家不一般啊,太不一般了。   隔天早上,戴清跟三个同学去爬云台山,路上,王蓉跟戴清打听祝家。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好奇啊,祝家到底是什么身份?”   戴清笑说:“就是有点钱的普通人家。”   “戴清你骗我呢,普通人家能装上电话?”   “怎么不能?审批通过,交钱就能装。”   “审批通过说得容易,那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吗?”   戴清一边爬山一边笑道:“祝家家大业大,难道还没几个厉害的亲戚?”   王蓉看戴清一眼,说得也对,戴清不就是祝家的人脉之一嘛。   戴清家、简一家,家里长辈都是扛着枪走过草地的老革命,后辈子孙也出息,他们两家要是愿意帮忙,给祝家扯根电话线还不容易?   四人慢慢爬到云台观,云台观外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台观的修建时间,还专门提了云台观是祝家所属道观。   张保庆把碑文读一遍,感叹道:“千年前祝家就有私观了,这个家族不得了哦。”   几个刚烧了香的香客从大殿出来,听到张保庆的感叹,不由得笑了笑,祝家是他们镇山县的祝家呢。   他们镇山县小归小,还是有些底蕴的。   “祝家祖上就有钱啊,要不然也修不起三清巷那么好宅子,也建不起这么大一座道观。”王蓉也跟着感叹道。   戴清望着云台观的牌匾笑,搞错因果了,祝家是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有本事立起云台观,祝家才能传承上千年,惠及后代子孙无数。   来都来了,肯定要进去上柱香。   戴清在大殿内看到凤孃说的祝十安的弟子,他坐那儿念经的模样像是神仙的坐下童子,一点都不像山下那些爱玩闹的小孩儿。   戴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给张节,他笑着说:“我是你师父的朋友,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张节看着戴清的脸,片刻后点点头:“谢谢。”   戴清笑着摸摸他的头:“乖孩子。”   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参观完云台观后,去后山转悠去了,戴清没去,他在前殿等了半个小时,等他们回来后就准备下山了。   张节跑过来塞给戴清一张平安符:“慢走。”   “你师父给过我平安符。”   “这是我给你的。”   戴清装好平安符,笑说:“多谢小道长。”   张节喜欢听这话,高兴地回去了。   王蓉好奇:“平安符?你求的?”   “嗯,算我求的吧。”   王蓉笑说:“没想到你真信这个。”   刘永笑着插了一句:“什么信不信的,人家小孩儿的好意,总不能丢了吧。”   王蓉听出刘永的言外之意,忙说:“戴哥,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别的意思哈。”   张保庆拍了拍王蓉的肩膀:“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你一解释反而又有那么点意思。”   “有那么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张保庆你给我说清楚。”   王蓉要揪他耳朵,张保庆撒腿就跑了,跑了一段路回头冲王蓉摆鬼脸:“我就不说,就不说,你管不着。”   王蓉气得呀,连忙跑过去追。   刘永和戴清两人笑着叹气,这两个人也二十岁了,还都当上学生代表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王蓉和张保庆在前面你追我赶,刘永和戴清两人在后面慢慢走,到了山脚下后,刘永看两人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还红着脸,就猜到他们两人应该是说破了。   戴清淡淡笑了笑,他也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了。   他想到了简一,简一第一次表白说喜欢他的时候别说脸红了,一点羞涩也没有,好像吃准了他会答应,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等他回答。   那时候觉得她直率又可爱,再仔细想想当时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祝十安,戴清就想叹气。   简一简直诚实到家了,她说她对他见色起意,那真是一个字没有错,偏他当时以为她爱惨了他。   一想到简一,戴清就迫不及待想回北京了。   戴清来镇山县时自己背了一大包,还托三个同学帮他各背了一大包礼物,戴清回去的时候祝十安只给他准备了一背包东西,这一个背包里的东西还得分给好几个人。   祝十安在里面放了纸条儿,到时候按纸条送就是了。   至于给戴清帮过忙的刘永、王蓉、张保庆三人,祝十安给他们准备许多糕点,他们自己吃一两天肯定吃不完,还能分给朋友尝尝。   他们走的时候祝十安没去码头送他们,只把他们送到门口,笑说:“一路顺风!”   王蓉笑着跟祝十安摆摆手:“我们走了,谢谢招待。”   戴清说:“你最好在简一暑假来之前养好身体。”   祝十安能说什么呢,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只能期待道:“简一学习很忙吧,上个月她跟我写信说,暑假她要去南方瞧瞧,应该没空来镇山县吧。”   “那你就在家等着吧,看看她会不会来。”   戴清笑着跟凤孃说:“您保重好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哎,我等着你来。”   目送戴清离开,祝凤琴心里非常难不舍。都成大人了,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后只怕也见不到几次面了。   戴清走后没两天,宋为国开着他的商船从镇山县路过,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从账上拿了钱,急匆匆乘坐宋为国的船去宜宾买酒。   祝十安想到去年福江爷答应宋为国,一定用宋家的船运货的事,她溜达着去医馆问祝寿信,药材买卖怎么样了。   “现在咱们收来的药材只够咱们医馆自己用,个别用量少剩下来的药材做成成药照样也卖得出去。咱们家生药铺库房里大半都是空着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库存药材往外卖。”   比起生药铺的生意做不起来,祝寿信更担心自家药铺以后买不到足量的好药材,他说:“族里会种药材的那几家,去年就在自家自留地开始种植药材了,祝家后面的山里也圈了一块地种了药材。小打小闹种的不多,真缺药材的时候也顶不上什么事。”   祝十安说:“不着急,祝亮不是说今年要来镇山县过暑假吗?到时候等他回上海的时候叫他去上海中医学院找何忠厚问问,种植药材这事儿有没有新政策出来。”   “唉,只能先这样了。”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地政策能变一变。   好药材的年份要靠时间来耗,种药材该越早越好。   祝寿信顺手给她摸了一下脉搏:“身体有好转?”   “身体一直都有好转。”   她身体突然变差,是因为她当时为了启动法阵差点把修为耗尽,因此损伤了身体根基。   对于难以修复的根基来说,身体内部的损伤相对比较好养。   “什么时候能动用你的金针给人治病?”   “等到年底再看吧,现在说不好。”   “嗯,那就等到年底再看。”   祝十安问:“有人找我看病?”   “有,不过被我拒了,你也别瞎问,左右跟你没关系,你回去休息吧。”   祝寿信话没说两句又要撵祝十安走,祝十安也不跟他争,从后花园慢慢走回家。   有几天没从后花园过了,水缸里被小白弄的支离破碎荷叶又长了起来,瞧着不错。   果然是生机勃发的季节,长什么都快。   暮春时节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很快过去,五月立夏后,突然热起来的天气打破不紧不慢节奏,镇山县进入夏忙的时节了。   大人们忙着插秧没空管孩子,族里的半大小孩儿们全部送到三清巷来,主宅里又住满了孩子。   祝十安不想被电话吵到所以把电话安在前厅,电话声不吵她了,孩子的闹声比电话声更吵。   戴清已经回北京了,简一从戴清那儿知道她现在身体不好,打电话来骂她。   祝十安左耳朵听简一骂她没分寸,右耳朵里灌满了孩子们的吵闹声,头疼的她现在就想转身跑了。   “祝十安,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祝十安听到了,但是不想回应,她招招手叫英英她们过来。   “大姑娘,您叫我们呐。”   祝十安把电话递给英英:“你们快跟对面的简姐姐问好。”   英英扯着嗓子喊:“姐姐好,我叫英英,你叫什么名字?”   徐棠抢了话筒:“姐姐,我叫徐棠,你在干什么呀?我们在玩。”   祝康阳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大声喊:“还有我,我叫祝康阳,我今年五岁啦。”   院子里的孩子看到这边好玩,都挤过来打电话,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说个不停,等祝十安让英英把一群孩子带走,再把电话拿过来,电话那边已经挂断了。   祝十安心虚,她在犹豫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回去,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能躲一阵是一阵吧。   祝凤琴买了菜回来,看到院子里这么闹腾,连忙问祝十安:“是不是吵到你了?”   祝十安想说没有,但是她疲倦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祝凤琴把菜篮子一放,大喊一声:“都给我走。”   祝凤琴把一串儿半大孩子带出去,从巷头到巷尾,这家发几个孩子,那家发几个孩子,她出去一圈儿回来,孩子一个没剩。   祝凤琴关上门,对祝十安说:“安静了吧,回你房间休息去吧。”   哎呀,还是凤孃厉害。   祝十安这几天其实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好了些,她现在的活动范围也不只在家中的小院子里,半下午不太热的时候,她也会去巷子里转一转。   祝家的孩子们看到她就跑过来喊大姑娘好,喊完就跑去玩儿了。   这种程度,祝十安能接受。   祝十安走到糕点铺前,看到有人在排队,她也跟着去排队,排在她前面的是崔云和。   崔云和第一次见祝十安,不认识她,但是刚才听到祝家的孩子们喊她大姑娘,心里隐隐有猜测。   他不经意地打量祝十安,年纪轻轻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怪不得祝氏医馆的老爷子说她在养身体,不方便给人瞧病。   崔云和在打量祝十安的时候,祝十安也在打量崔云和,先看了他的面相,又看他的腿。   队伍排到崔云和跟前了,他买了一斤八珍糕。   “大姑娘,你要点什么?”   “半斤山药糕。”   “好嘞。”   买到山药糕后,祝十安也没多说话,提着山药糕家去了。   张军说:“崔叔,难得碰见一回,刚才你怎么不问大姑娘?”   崔云和摇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祝家大姑娘愿意给我瞧病了自然会问我,她没开口,那就是还没到时候。”   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笑着夸了崔云和一句:“你这小伙子不错,有眼力见儿。”   老太太又对张军说:“你跟人家学学,求人办事要有求人办事的样子,知道不?”   张军笑着点头:“您老说得是,我以后肯定长记性。”   老太太扭头身边的老姐妹说:“大姑娘瞧着是不太好,我记得上个月听你吹牛,说你大儿子给你从山东寄了两斤阿胶好得很,我看你气色红润也用不上,不如送点给大姑娘吧。”   “瞧你说的,人家祝氏医馆那么大的医馆,难道买不到好阿胶?还能看得上我手里这点儿?”   “那说不准,你去问问。”   “行,等我买了点心就去问,但是你跟我一起去啊。”   “行嘛,我陪你去。真是的,就这么一两步路还要我陪。”   两个老太太买了点心后,扯着闲话一块儿去对面医馆了。   崔云和暗暗感叹,祝家在镇山县的人望不得了啊。 [52]第 52 章:谈家求诊被拒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从宜宾买酒回来时,镇山县水田里插秧的活儿已经全部结束了。   宋为国的船从南江县顺着春江开进来,沿江两岸的禾苗细细瘦瘦的还没发根长成一片,被风吹得迎风摇摆。   “我出门跑船的时候,我们公社的油菜都才开花,我在外面跑了两月,不仅油菜收了,现在连禾苗都种下去了。”   宋为国顶着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长丰走到宋为国身边,也望着山脚下的农田,笑说:“过得也不算快,你想想,你这两月里,顺着长江都跑了一个来回了,做了多少生意了?”   宋为国笑着拍祝长丰的肩膀:“怎么着,你也想来干我这个活儿?容易啊,你们祝家也不缺钱,买两条船就能跑起来。”   “我们家没这方面的打算,运货嘛,有您帮忙就成了。”   宋为国说:“说起来我也想问你,你们祝家的生药铺开起来也快半年了吧,这半年应该收了不少药材,是不是要往外走货了?”   “这半年确实收了不少药材,不过没有货可走,药材全都从医馆里销出去了。”   “销出去了?医馆生意这么好?”   “嗯,看病的人多,药材自然消耗得快。”   宋为国听祝长丰说看病的人多,立刻反应过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旧社会的时候普通百姓看不起病,得病了他们只能忍着挨着,或者自己上山扯点草药煮水喝,治不治得好,全看命。   现在不同了,若是得的小病,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几毛一块钱的看病开销,就算生大病要吃贵价药,几块十几块的药,咬咬牙也能吃得上。   看得起病的人多了,药材可不就消耗快么。   单从看病吃药这方面看,寻常百姓确实越过越好了。   “不仅药材消耗快,我们收到的药材数量其实比不上以前。”祝长丰道:“咱们这一片以采药为生的人不如以前多,以前收来的药材医馆用不完还能往外卖,现在的情况是是收来的药材,连我们家生药铺的库房都填不满。”   祝家通过明觉大师认识的那几户采药人,今年上半年,好几家都陆续到县城落户了。   想来,以后愿意为了生计住在深山老林的采药人会越来越少。   祝长丰笑着跟宋为国道:“是人都想过好日子,现在有机会下山过正常生活,谁不愿意?说起来,以前若不是日子没法儿过了,那些人也不会躲到深山里,日日跟蛇虫鼠蚁打交道。”   宋为国笑了笑:“那你们祝家的药材买卖以后就不做了?”   “药材卖是没得卖了,以我们家医馆的生意来看,只能往里买。宋哥,你门路广,要是在外面碰到有人卖好药材的,尽管往我们家介绍,你大可以跟他们说,价钱上祝家不会让他们吃亏。”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们留意着。”   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的祝长芳说:“生药铺的生意做不了,咱们可以做其他生意嘛。我看呐,现在遍地都是好生意,只要有本钱,做什么都差不了。”   宋为国赞道:“芳妹子这话说的对,自从去年放开后,现在各行各业都兴旺起来了。各地运货量大了,我这船运生意也越来越好做。”   祝长芳笑着道:“宋哥天天在外面跑船,您见过的小生意人比我们多,做什么赚钱您心里肯定比我们有数吧。”   宋为国这段日子是攒了些心得,他说:“咱们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瞧着,只要跟穿衣吃饭沾得上关系的,都是赚钱的好买卖。”   别小瞧这些小生意,生意虽小,利却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生意虽不少赚钱,但是很难做大,因为个体户能搞到的资源有限,家庭作坊的生产力也有限。   “咱们没有鸡,借鸡生蛋怎么样?”   祝长芳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就说酿酒这活儿,咱们不会干,宜宾那边会干的人多的是。他们会酿酒,却没有路子往外卖,但是宋哥你正好有路子,这不就搭上了?”   祝长芳他们这次过去发现,当地以公社、大队集体的名义开的酒厂又多了好几家。大家都想赚钱过好日子,一句干巴巴的不允许私酿酒,不允许私卖,是拦不住的他们的。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家既然有酿酒的手艺,肯定想凭着手艺吃饭。   祝长芳觉得,等下回她再去买酒,当地以集体名义开的私酿酒厂会更多,等当地的酒供过于求的时候,拿着钱上门,多少酒买不到?   祝长芳笑着问道:“宋哥,你有船有门路,这生意你不做谁做?”   宋为国笑着摇摇头,他有船有门路没错,这生意也不是不能做,但他精力有限,经营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说句揭短的话吧,我们宋家不如你们祝家人多,也不如你们祝家团结,我信得过的一群兄弟,他们现在都跟着我跑船,也没精力去干其他的买卖。”   祝长芳笑说:“就像您说的,你们宋家人不多,我们祝家人多啊,您要信得过,这买卖我跟您做怎么样?我们家出钱出人,您出人脉出船,赚到的钱我们对半分。”   宋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问道:“这事儿你能做主?”   “我有把握说服族里。”祝长芳问祝长丰:“你觉得怎么样?”   祝长丰觉得这事儿做得。   祝家本来就要买酒做药酒,祝长芳买的酒卖不出去也不怕浪费,做成药酒再卖就行了。   其实,若是祝家能收到足够多的好药材,比起单独倒卖白酒,药酒的生意肯定更好做。   祝长丰想清楚后,点头道:“宋哥如果想合作,我们和长芳可以跟族里争取支持。”   这门生意真要说起来,就算做不成,宋为国其实没什么实际损失,他想了想,说:“今天来都来了,咱们就商量商量?”   “我看行。”   祝长芳忍不住激动的心情,这事儿要谈成了,那她以后就有自己的事儿干了。   这次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去宜宾买了两千斤酒,这么多酒要卸好一会儿,到了码头后,宋为国先跟祝长丰、祝长芳去三清巷。   宋为国来得正是时候,十一点钟不早不晚的,祝十安正在进行午饭前的溜达,听说宋为国来了,祝十安去前厅见他。   宋为国看到前厅柜子上摆的电话,惊讶道:“长丰,你们家什么时候装上电话了?”   祝长丰也不知道这事儿。   祝十安走进来笑说:“上次你们走了没两天就装了。”   宋为国也不问祝家怎么装上电话的,他笑说:“有电话好呀,有电话太方便了,以后有事儿想联系你们,打个电话就成了。”   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过去柜子上看电话,祝长芳还拿起话筒试了试,嘿,家里有电话可真新鲜呐。   祝长芳看到柜子上个小本子,本子上有纸笔,她笑着说:“宋哥,一会儿我把电话号码抄给你。”   “成啊。”   家里来客了,祝凤琴过来送茶水,她看到宋为国就笑了:“跑船的活儿不好干吧,现下还不到伏天最热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晒成这样了?”   “哎,吃的就是这碗饭,咱也没办法。”   宋为国双手接过茶杯,跟祝凤琴道谢。   祝凤琴笑说:“饿不饿,午饭还有一会儿,你要饿的话,我去糕点铺给你装一盘点心过来填填肚子。”   “多谢凤孃关心,现在还不饿,不着急。”   “行,那你们聊着,我厨房锅里还烧着火,就不陪你了。”说着祝凤琴就走了。   祝长丰见过祝十安后也走了,生药铺那边还在运送酒水,他要去盯一盯,走前他跟祝长芳说:“刚才你说的事,说给大姑娘听听。”   祝十安好奇问道:“什么事?”   祝长芳笑着说:“我想跟宋哥合伙做酒水生意,正好今天宋哥也在,我想跟大姑娘和族里商量一下这事儿。”   “你说来听听。”   祝长芳把宜宾那边看到的小酒厂情况说了祝十安听,又说了刚才在船上她跟祝长丰、宋为国的谈话,她说:“那边的酒卖不出去,外面其他不产酒的地方抢着要,我想着这个东西不愁卖,这个生意能做。”   祝长芳甚至还想过,以后要是不缺酒,不缺药材了,祝家说不定还能开一间药酒厂,把祝家的药酒卖去全国各地。   祝十安问道:“不是说不允许私人买卖酒水吗?”   “还说不允许私人酿酒呢,还不是遍地小酒厂?我看那个政策久不了,过段时间说不定要改了。”   都能允许个体户开门做生意了,把酒水政策稍微放开也不是不可能,祝长芳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祝十安看出了祝长芳的意思,她先表态,说:“我也觉得这个买卖能做,但是有一点,你们得等相关政策出来后再去做这事儿。”   政策?现在没有政策大家也在买卖私酿酒啊。   祝十安不说现在的事,她只提醒道:“你们想想,你们要是因为做这个生意被人举报抓走了,钱没赚着不说,多的都亏进去了。”   祝长芳发热的脑子突然被大姑娘的一番话浇醒了,她心里也犹豫起来:“咱们都能找私酿酒厂买酒了,应该默认不管了吧。”   “咱们家买的酒这才多少点?小打小闹没人关心。何况这是在镇山县,咱们自己家的地盘上,没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咱们过不去,外面就不一定了。”   祝家一直拿捏着这个度,就算镇山县是祝家的地盘,买回来的酒也只用来酿药酒,不允许拿去食铺卖。   祝家、宋家,虽然说不上家大业大,在当地也不是无名之辈,没必要为了赚一点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为国对祝长芳说:“大姑娘考虑得对,现在还不是做酒水买卖的好时候,再等等看吧。”   祝长芳有些遗憾,但也点了点头:“再等等也行。”   再等一等,等那些越来越多的私酿酒厂找不到出路,为了解决这些私酿酒厂的生计,说不定酒水专卖的政策很快就有新的变化?   祝长芳笑说:“刚才在船上,我们也是话赶话说到这事儿了,现在回头想想,确实没考虑周全。”   “脑子灵活是好事。”祝十安端起她的专属养生茶喝了一口。   祝十安也不傻,她当然知道灰色生意赚钱,她还知道见不得光的生意更赚钱呢。赚钱当然重要,但对于祝家来说,一时赚钱远远比不上家族稳定长远的发展重要。   时代变了,这个时代比她千年前生活的那个时代讲规矩,讲规矩也挺好的。   宋为国理解祝十安的想法,他说:“那咱们先等一等,等酒水政策有新变化后咱们两家再谈。”   今天既然不着急谈酒水生意,宋为国就不打算去祝家村见祝家的族老们了,打算一会儿吃了午饭就走。   祝十安打量宋为国的黑脸,问他:“你最近得罪人了?”   宋为国愣了一下,才又笑道:“不怕跟大姑娘说句明白话,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买卖人,就没有不得罪人的。”   祝十安捧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次得罪的人应该是个硬茬哦,要不然,你也不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宋为国心里一颤,脑子里立刻闪过很多人的脸,在武汉码头跟抢生意的打了一架那个吗?还是放话要凿穿他船那个?还是丢了货的怀疑他偷了,威胁要把他扔江里喂鱼那个?   祝十安给宋为国提了醒也就不多嘴了,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她另送了他一个平安符,希望他平平安安吧。   宋为国连忙感谢道:“多谢大姑娘。”   祝十安说:“去年你来我这儿求平安符,你给你娘求了,给你媳妇儿求了,给你大哥求了,唯独没有给自己求。你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保重好自己,长命百岁才好。”   祝十安在吃养生餐,没盐没味的饭菜不适合招待客人,祝十安不跟宋为国一起吃饭,说完就走了。   宋为国还在为大姑娘说的血光之灾忧虑,祝长芳羡慕道:“你刚才听到了吗?大姑娘说你长命百岁。”   宋为国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拍大腿,大姑娘刚才的意思是说,他只要别出事,他其实是长寿的命格?   祝长芳肯定地点点头,大姑娘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生意没做成,大姑娘还说他有血光之灾,最后得知他是个长寿命,宋为国在祝家吃了午饭后,走的时候还挺高兴。   祝凤琴送走宋为国,去后院问祝十安:“你说什么了叫宋为国那么高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他说这次过来没准备,下次来的时候给你送谢礼来。”   祝十安一边翻着阵法书,一边说:“没说什么,随口提点了他一句。”   祝凤琴说:“不是不让你费心神么,你给他看相了?”   “他那个大凶的面相太明显了,不用我费神都能看清楚。”   祝凤琴吓了一大跳:“大凶?他要出事了?”   “我已经提醒过他了,他稍注意一下应该不会。”   要真是那种必死之人,估计也不会走到她面前来,让她有机会提醒他。   “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这么年轻,还有老娘儿子要养,他要是没了,宋老太太不知道该怎么伤心难过。”   念叨完宋为国,祝凤琴拿走祝十安手里的书:“别翻了,才刚好点又闲不住了是不是?”   “不是我想看,我找几个简单的教给张节。”   手里的书没了,祝十安往椅子上一躺,舒服呀。   “说到张节,你什么时候叫张节下山来?我好提前给他安排房间。”   “不着急,等放暑假了再叫他下山来吧,也别把他安排去前院,在后院给他找一间房子,我教他也方便点。”   “那不如就把他安排在你旁边的院子里?”   “行呀。”   祝凤琴说:“张老道长跟张节相依为命,张节搬到山下来住,山上就只剩下张老道长一个人了。”   “这个没关系,周末休息叫张节回山上陪他住两天。”   “张节每周都跑上跑下的,是不是太累了?”   祝十安眼睛都不睁开,随口问:“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啊,让张节一个月回去一趟云台观也就行了,不用每周都跑,你说是不是?”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问道:“您刚才提张老道长,我还以为您心疼他一个人住在云台观,孤寡老人日子难熬呢。”   “唉,张老道长不容易,张节还是个孩子,更不容易。比起老的我还是更心疼小的。再说,山上现在也不难熬,每天都有人去云台观烧香,现在云台观可不冷清。”   “您心疼小的,刚才提老的干什么?”   祝凤琴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忍不住笑:“哎呀,我就是两边都心疼,就是放在一块儿比较吧,还是更心疼小的。”   “凤孃,您说话现在越来越实诚了。”   “你在笑话我?”祝凤琴双手叉腰,一副母老虎的架势。   祝十安嘿嘿笑,她可不敢承认。   祝凤琴给她一巴掌:“别在这儿躺着了,想睡去屋里睡,你该睡子午觉了。”   “哎。”   祝长芳下午在医馆上班,跟祝政、祝渔一块儿站药柜给病人抓药。   医馆下午病人不多,两个人干这这个活儿绰绰有余,三个人就更轻松了。   祝渔不想这么轻松。   祝渔不擅长读书,性格也有些软弱,所以成年后就早早结婚。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女儿都已经三岁了。   祝渔嫁的男人在罐头厂工作,一个人赚钱不仅要养活他们的小家,偶尔还要给两边父母家一点孝敬,日子过得有点紧巴。   去年八月份的时候知道祝氏医馆要开业了,要从族里选人去医馆干活,为了得到医馆的工作,祝渔拼了命地背药书,最后她超常发挥考了第三名,但还是落选了。   祝渔在家失落了好几个月呢,谁知道今年过完年,正月里好事上门了。大姑娘说医馆里人手不够,族老们把她补选进医馆干活。   祝渔在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在医馆干活领工资祝渔很高兴,但是她也忍不住担心,万一医馆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会把她退出去?   她去医馆干活是因为祝长芳出门办事去了,她等同于顶了祝长芳的差事。祝长芳买了酒回来依然在医馆上班后,她心里就有了危机意识。   前些日子祝长芳又去买酒了,今天回来后闷闷不乐,祝渔听她跟祝长丰说话,好像说她看好的生意暂时做不成了。   祝渔心想,做不成?那怎么行?一定要让祝长芳的生意做成啊,祝长芳不在医馆,她才能稳稳当当地留下来。   抓药的病人都走了,祝长芳拿了张帕子擦药柜,一边唉声叹气。   祝渔靠过去,笑着喊了声:“芳姐,忙呢?”   “不忙,你有事儿?”   祝渔笑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听你跟丰哥说话了,我想着这事儿是不是该去找刘欣姐打听打听?她在县委工作,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她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忙着跟领导去市里开会去了么,她忙完了?”   “应该忙完了吧,这几天我看她都是正常上下班。”   祝长芳笑道:“小渔啊,多谢你提醒,等下班了我去她家找她去。”   祝渔忙说不用谢:“我也希望芳姐你能把买卖做起来,这样咱们医馆买酒就方便啦。”   “我没在的这段日子,医馆里的药酒卖了多少出去?”   “反正没剩下多少了,寿信爷再三跟我们强调,没有开药酒方子的,一定不卖。方子还必须是当天开的方子,以前开的药酒方子也不行。”   “咱们家的药酒是不缺买主。”祝长芳道。   祝渔见长芳姐真以为她操心她的买卖是因为医馆的药酒,才悄悄松了口气。   祝长芳下班去找刘欣,刘欣在院子陪福福玩儿丢沙包,看到她来,刘欣把沙包给女儿,叫她自己先玩儿。   刘欣笑着问:“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算什么大忙人,要说忙还是你忙。”祝长芳坐下问:“你最近忙什么呢?你一个写文件的小科员,一天天哪有那么多会要开?”   刘欣也坐下,笑说:“还不是包产到户那事儿闹的。三月份的时候报纸上介绍了安徽包产到户的做法,然后就有读者写信反对,这事儿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的领导班子都在开会讨论这事儿,我们县的何县长也是见天儿往市里跑,我这个小跟班儿不得跟去打下手?”   “吵出结果了吗?”   “没呢,领导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先搞试点,要是确实有效,再在全国推行。”   “我们县搞不搞试点?”   刘欣压低声音说:“何县长你还不知道?他怕担责,怎么可能主动要求试点?你难道不记得了?年前给个体户发开业许可证,市里都明确说了,把审核的权限交给县里,他还要把申请许可证的名单往市里递,市里同意了他才敢发证。”   刘欣知道祝家想种药材,也跟何县长打听过这事儿,何现在没有明确回答,说要等上面的政策。   他明明是一县之长,什么事儿都要等通知等安排,唉。   祝长芳听了刘欣一堆吐槽的话,这才问起自己关心的事:“酒类专卖这个政策有没有可能放开?”   “这个我在市里开会的时候还真听了一耳朵。”   祝长芳眼睛一下亮了:“怎么说的?”   “开会间隙休息的时候,我听轻工业局的局长跟副市长说,轻工业部准备八月份的时候在大连召开全国评酒会,咱们省里也有名酒,也说要送去参选。”   “然后呢?”祝长芳期待道。   “轻工业局的局长又说,酒类专营的政策执行不下去了。除了国营酒厂外,许多农场、粮食部门、公社、大队都在开酒厂,私酿酒供应多了,国营商店采购量一直在下降。部分国营酒厂的生产积压情况严重,再不想办法改一改,国营厂只怕要经营不下去了。”   “怎么改?”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猜轻工业部搞那个全国评酒会,应该是为了给国营酒厂打出名声,让他们的酒好卖一些。”   刘欣跟着领导们开会写报告也不是白混的,她说:“其实这事儿重点在粮食上面,要是包产到户真的实现了粮食大规模增产,粮食放开了供应,酒类专卖估计也会放开。”   说到底,搞酒类专营就是因为粮食不够吃,不能让底下人随意拿粮食酿酒。   祝长芳看刘欣的眼神一下变了,刘欣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祝长芳握住刘欣的手说:“我看你当个小科员浪费了,你是个当领导的料啊。”   刘欣笑着推开她:“闹什么闹,我一没学历二没政绩三没领导提拔我,我当什么领导?领导谁去?”   “那谁说得准?你还这么年轻,等资历混上来了,当不了大领导难道还当不了小领导?”   “我借你吉言,等我真当上了,我去糕点铺买一斤糕点谢谢你。”   “真当上了可不能这么小气,一斤糕点顶什么事儿?”   笑闹了几句,刘欣不跟她闲扯,叫她快家去:“快回去看看你家两个闺女放学回家没有。”   祝长芳是要家去了:“行,那我先走了,酒那个事儿你帮我打听着,有消息了一定告诉我。”   “行呢。”   刘欣送祝长芳出门。   刘欣关上门去厨房,五婶婆一边做饭一边说:“长芳那丫头像她老娘,像个能干成事儿的。”   刘欣笑说:“我不像能干成事儿的?”   “你呀,你也能成事儿。长芳那丫头是往外闯的性子,你是个能守成的。”五婶婆笑着说:“一个家族要发展,既要长芳那样的,也要你这样的。”   刘欣听了直笑。   刘欣嫁进祝家前,她亲娘说新媳妇儿不好当,受点委屈都是正常的,让她忍一忍。   刘欣嫁进祝家后,她发现祝家跟她娘说的不一样,祝家拿嫁进来的媳妇儿也当自己人,张口闭口就是咱们祝家,咱们族里。   刘欣听多了,也拿自己当祝家人,什么事儿都愿意多替族里想几分。   五婶婆感叹道:“现在的日子真好,一日比一日好,一年比一年好。”   她老了,身体、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但能看到国家蒸蒸日上,她也觉得自己在跟着往上,感觉自己还能活很多年。   有人正在老去,也有人正在新生。   端午节后,祝十安的老病人谢辞、陈茜夫妻二人专程来镇山县祝氏医馆,给祝十安道谢。   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时候祝十安在医馆后坊溜达,祝十安被请去前厅,她一看到陈茜就问:“你怀孕啦?”   陈茜忙点头,一脸笑意道:“是怀上了,已经三个月了。”   谢辞也笑说:“多亏您帮我们夫妻调养好身体。”   祝十安笑着摆摆手道:“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陈茜摸着肚子道:“我发现怀上孩子的时候正在贵州山区工作,那时候就想来镇山县跟您道谢,只是交通不便,我怕胎没坐稳,所以等到孩子满三个月后才过来镇山县。”   他们夫妻除了来感谢祝大夫之外,也是想请祝大夫给把个脉,他们才放心。   但是,夫妻二人看到祝十安瘦弱的身体时又迟疑了,怎么感觉祝大夫生病了?他们想请祝大夫把个脉合适吗?   祝十安养了这么久了,脸上已经有点血色了,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要不然谢辞夫妻看到她之后,请祝大夫把脉这事儿只怕连想都不敢想。   谢辞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提,祝寿光对陈茜招手:“你过来,老头子我给你把个脉。”   陈茜忙过去诊室坐下:“麻烦您了。”   祝寿光摸着陈茜的脉,觉得不对劲,又按了一下,他笑了笑说:“怀的是双胎啊。”   “双胎吗?”   谢辞、陈茜夫妻两高兴得有点不敢相信。   祝十安站在诊室门口笑道:“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儿一女哦。”   一儿一女啊,陈茜眼里泛泪光,祝大师那么厉害,怎么会看错啊,肯定是了。   陈茜又是激动又是迟疑,她犹豫了半天才问:“那个孩子,回来了吗?”   无意中被她流掉的孩子,回来了吗?   祝十安身体不好,不能起心动念,也不能推算,她只能说:“投到你这儿就是跟你有缘,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谢辞握住妻子的手:“当初我们不是故意的,孩子肯定知道,会回来的。”   嗯,陈茜也这样相信着,孩子会回来的。   谢辞夫妻俩放下谢礼,对祝十安千恩万谢说不尽,祝十安再三劝他们才叫他们离开。   陈茜说她未来一年都会在南江县铁路工程部工作,问祝十安以后她能不能每个月来医馆看诊。   祝十安告诉她:“南江县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我劝你还是在南江县县医院看吧,别折腾自己。”   陈茜不觉得折腾,反正坐船就能过来。   其他大夫再好,都比不上她在她心里的地位。   祝十安劝不住她,笑说:“你想来就来吧。”   陈茜一下笑了,这才和丈夫谢辞离开。   医馆外面看热闹的人目送谢辞和陈茜夫妻离开,大家今天不吹嘘祝大姑娘的医术了,大家都对南江县的铁路议论纷纷。   “铁路工程部都搬过来了,南江县的铁路快要开建了吧。”   “不是说要等到秋天才动工吗?”   “你们懂什么,将军打仗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铁路建之前,应该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嘛。”   “等南江县那边开始动工了,咱们镇江县的热闹要少一大半哦。”   “这话怎么讲?”   “南江县那边修铁路热闹啊,到处都是工人,咱们县的商贩不得跑去南江县做买卖?”   “哎哟,照你这说还真是。”   “小商小贩会去南江县,三清巷搬不去南江县吧,老太太我隔几日能过来买一斤糕点吃就是好日子啦。”   一个已经认识崔云和的老大爷拍拍他肩膀:“祝家大姑娘瞧着比上个月又好了一些,你排队排得早,等大姑娘好了,肯挂牌子给人瞧病了,一定叫你排第一个。”   一个常来糕点铺排队的老太太说:“谁要是插了你的队,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你叫我,我去帮你骂人。”   崔云和忙笑着感谢大爷大妈们。   像崔云和这样有工夫专程跑到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看病的病人是极少数,有的病人想求医,工作脱不开身无法上门,专程派人来,希望祝十安能跟他们走一趟。   祝十安半下午在窗下的矮榻上昏昏欲睡时,祝寿信正在帮她拒绝又一个求诊的病人家属。   来人林植表示,不敢当,他不是病人家属,他只是病人家属派过来的秘书。   林植诚恳请求道:“只要我老板能办到的,祝大夫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只要祝大夫答应去深圳一趟。”   祝寿光瞪他:“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听不懂话?我说了我家大姑娘不去。你赶紧走,别耽误其他病人看病。”   “祝老大夫,您让我见一见祝大夫吧,让我们当面谈谈。”   当面谈是不可能的,祝长丰带着几个人把林植请出去,林植还想再进医馆,被一群老大爷老太太拦路。   老太太指着一旁,天天没事儿干就来三清巷凑热闹的崔云和给他看:“人家腿不能走路的都能来镇山县求医,你家病人怎么就那么特殊呢,还要请大姑娘去你家,你哪来的大脸?”   林植想说,我们家董事长脸不大,但是钱多啊,他真的不明白,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把送到家门口的钱扔出去的。   林植没能再进医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他只能先回去跟老板汇报消息。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上面放出风声说要搞经济特区,谈家老爷子亲自跑了一趟北京,得到一句准话,定下来的是个经济特区分别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   四个特区中,谈老爷子更看好深圳的发展前景,于是,近两个月谈老爷子都在深圳跟当地招商口的工作人员会谈,谈投资,谈拿地,谈税务等等,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谈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两个月一忙起来,本来只在换季时候才会犯的老毛病卷土重来,请来的大夫看过后,或是委婉或是直接地说出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认为老爷子是累病的,若是不停下来休息,吃药也很难好。   谈平章在港城忙着吞并叶家垮掉的船运业务,刚把那边的业务理顺,听说爷爷生病了,他又忙赶回深圳。   谈平章知道自己挡不住老爷子工作,他只能自己尽力给老爷子分担,然后到处延请名医。   谈平章延请的名医中,好几个人都提到了镇山县祝家的祝十安,谈平章还记得,这个人曾经是上面领导推荐给他爷的大夫,开春的时候爷爷说请她来给自己看病,谈平章没答应。   谈平章这次很看重祝十安,专门叫自己的秘书林植亲自去镇山县请人,没想到,林植连人都没见到,就被拒了。   谈平章眉头紧皱:“你开的条件他们不满意?”   林植也很无力:“我没有开条件,我让他们开,他们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我,甚至都没给我介绍董事长病情的机会。”   “林植,你办事的能力让我很怀疑,你能不能胜任你的工作。”   林植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忙道:“老板,我打听到那位祝大夫身体不太健康,最近在家修养身体,谁都不见。找她求诊的病人都在镇山县住着,排队等着她看病。这种情况下,我想这次事情进展不顺,不是咱们条件不够优厚的原因。”   不是他办事能力不行,而是人家根本不想出门。   林植顺势提出解决方案:“老板,您既然想让董事长放下手中工作看病,不如咱们把董事长请到镇山县来?这样既能找祝大夫看病,也能让董事长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你回来吧。”   “是,老板。”   挂上电话,林植终于松了一口气。 [53]第 53 章:声名赫赫的祝大夫   林植千里迢迢从镇山县回深圳,因为航班的原因,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落地广州。   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林植另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快速往外走,走到机场门口,低头钻进一辆小轿车。   司机一脚油门,小轿车从日渐繁华的机场街道窜了出去。   一下从湿热户外进入空调环绕的车里,林植舒坦地长叹一口气,稍稍扯开领带,迫不及待问司机:“黄哥,老板这两心情如何?”   黄兴轻轻摇了摇头:“一般。”   “为董事长生病的事?”   “嗯,董事长夜里咳嗽睡不着,白天又要不停忙工作,老板劝不听,爷孙俩正生气呢,你回去之后说话多注意点。”   林植长叹一声:“就这么拖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拖着。”   最好的情况是拖到深圳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才能让董事长放下工作休息养病。要么直接拖到董事长病重,强制住院。   “那位祝大夫真请不来?”   “请不来,要想请那位大夫看病,除非董事长亲自去镇山县。”   林植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大陆人,难道真的不求名不求利?”   黄兴笑了笑道:“有看中名利的,自然有不看重名利的。我爷爷以前说过,大陆地方宽广,容得下各式各样的人。不像港城、新加坡那种小地方,想不受欺负,稍微过得好点,只有往上爬一条路可走。”   林植是移民三代,从小生在新加坡,长在新加坡,他虽然说华语,但他受的是西式教育,还去英国留过学,他的思维已经非常西化了。   黄兴不是,他是十多岁的时候跟家里人偷渡到港城,家里人为了他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攒钱送他去学开车,希望他以后能当个司机。   黄兴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得罪了人,只能跑到东南亚躲灾,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老板谈平章,才有了落脚的地方和稳定的生活。有谈家庇护后,时隔几年,前阵子他才跟着老板回港城看望家人。   黄兴安慰道:“只要你工作认真做了,就算没做成,老板也不是难说话的人。”   “唉,去之前我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谁知道最后变成这样。”   “放宽心。”   林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儿,他问道:“我没在的这几天,老板还请了其他大夫给董事长瞧过吗?”   “前天和昨天一共来过三位老大夫,作用不大。”   林植叹气,还没见到老板,他已经能想象到老板黑脸的表情。   离开主城区,小轿车一路往南开,车子的轮胎压过石子路,跑上土路,路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工地。   “香港人动作挺快。”   “是挺快,从他们拿到证到召集人手开工建设,中间才没隔多长时间。”   “他们快,董事长和咱们老板动作也不慢,商住房、工厂都开始动工了。”   “老板把港城叶家的航运产业吞下来后,亚洲这一片咱们手上的船最多,他们想买货运货,还得跟咱们老板合作。航运是谈家的根基,短时间内没人比得过咱们老板,咱们优势还是很大的。”   林植毕业后才开始工作就被老板看中,成了老板秘书团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非常幸运。   黄兴笑说:“小林,你有学历有本事,你好好跟着老板干几年,干出成绩了,以后想另投别家,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不像我,只能跟着老板开车。”   “黄哥你别笑我了,我一个才毕业没两年的小子有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的是老板身边的那几位担着秘书的名儿,干着副总活儿的那几位。我这点本事老板肯要我都是我的福气,我哪儿心思想东想西。”   黄兴扭头瞟了他一眼,说:“你既然没这个心思,那就少跟那帮香港人打交道。”   林植眼神一下变了:“黄哥这话什么意思?”   黄兴笑着摇摇头:“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别着了人家的道。”   商场如战场,这里既是讲规矩的地方,也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敢带着全副身家出来闯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狠劲儿,若是不小心叫人抓住要害了,人财皆空也都是常见的事。   谈家爷孙身边的人都是靠得住的老人,只林植年轻,黄兴是怕他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给老板招事儿。   林植笑着试探道:“黄哥,你是不是听着什么风声了?”   “真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就当我废话多吧。”   林植从别的秘书嘴里隐约听过,老板救过黄哥的命,黄哥虽然是个开车,但绝对是老板的心腹,他说的话林植必须上心。   林植浑身冒冷汗,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在深圳跟他打过交道的人,他确定自己没漏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放下心来。   “黄哥,你提醒得对,咱们跟他们在一个地方抢资源抢钱,是该小心点。”   黄兴笑道:“你别怪我多嘴就行。”   “黄哥说这话就是拿我当不懂事的人看了,我谢谢你都来不及。”   林植家能送他英国留学,家境比一般家庭要好一些。   林植家是做海产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但有几个欧洲的客户,一年会往那边运几次货,每次都是跟谈家定船,算是有一点生意上的来往。也是因为这点牵扯,林植到谈平章跟前做事比其他竞争者稍容易一些。   林植从小看他爸他大哥做生意,他会看眼色,知道生意场上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的都是小生意人,跟家大业大的谈家没法儿比。   跟着老板的这一两年他见了很多世面,学到了很多真东西,他慢慢也明白了他爸跟他说的那句话:普通人没有坐庄的机会,运气好跟对人的话,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他们林家的海产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糊口而已,谈家这样的,才有上桌的机会。   林植不想离开老板另找活儿干,那他工作就得更努力一些。   “到地儿了。”   小轿车停在一座平房门口,林植提着行李下车:“谢了,黄哥。”   黄兴微微笑了笑,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深圳现在没有什么好房子住,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大工地旁边有座平房住就不错了。   谈家爷孙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现在都住在这座小小的平房里。   林植去宿舍里把东西放下,走到后面厨房问了一声:“梅姐,老板不在家?”   “林植回来啦,你老板不在,一早去工地上了。他留了话,叫你今天休息半天,明天再给你安排工作。”   “多谢梅姐,我知道了。”   梅姐是谈家雇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擅长做南方菜,谈老爷子喜欢她手艺,出远门都会带上她。   梅姐正在给老爷子熬药,林植问:“董事长怎么样?”   梅姐叹气:“还是那样吧,不过有少爷替他去巡视工地,他这几天也能在家休息休息。”   梅姐问他:“那个祝大夫我听说不肯来?”   “嗯,她的病人都在镇山县排着队等她,别说跟我来深圳了,她家门口的病人她都不看。听说她在养身体,不能费神。”   “唉,既是这样,也怪不得人家不肯来深圳。”   林植看梅姐态度,就知道董事长和老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路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梅姐,我去洗个澡。”   “你放冷水洗啊?”   “洗冷水,天儿这么热就别折腾烧热水了。”   “你们年轻小伙子火力壮,也行吧。”   林植拿了干净衣裳去洗澡房,梅姐继续守着药罐子熬药,过了会儿,谈老爷子跟前的生活秘书梁叔来问:“老爷子醒了,药熬好了吗?”   “好了,我把药倒出来凉一会儿送过去。”   “那你十分钟后送过去吧。”   “行。”   梁叔回去老爷子的房间,老爷子坐在书桌前,弓着腰又在咳嗽。   梁叔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您喝点水缓缓。”   谈老爷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把一杯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爽一点了。   “平章今天中午不回来?”   “不回来,少爷跟前的秘书说,今天上午去巡工地,下午要去跟人谈生意。”   “谈什么?”   “您之前签那块地的时候,答应了江主任引进一条家电生产线,少爷去跟人谈这事儿去了。”   谈老爷子心里高兴,脸上却做出嫌弃的样子:“我的事儿用他插手?我都跟人联系好了,再确认一下合同细节就能签约,用他在这儿横插一杠子?”   “瞧您说的,少爷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这么勤快地帮您分担工作。谁家要是有这么孝顺的孙子,睡着了都要乐醒,偏您不满意。”   谈老爷子绷不住了,一下笑了起来:“他呀,也就还行吧。”   梁叔说笑说:“少爷孝顺您,您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似的,您就算为了让他少担心,也该听他的话,放下手里的工作,养一养身体。”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种历史机遇的窗口期不把握住,我以后想起来都会为今天后悔。现在辛苦忙两年,子孙后代都享福啊。”   “那您也要有个度,钱赚多少是个够啊。我说句不吉利的话吧,家里就您跟少爷相依为命了,您要有个万一,您叫少爷怎么办?”   谈老爷子瞪他一眼:“你又帮助他当说客,收了那小子多少好处?”   梁叔笑道:“您身体健康就是给我最大的好处了。您要是没了,我找谁领工资去?”   谈老爷子笑说:“那你就退休养老去,你一个、梅姐一个,还有跟了我大半辈子的阿文他们,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梅姐端着药进来,说:“您可别着急死,我现在能走能动的,还想再工作十来年。以后啊,说不得我还能帮少爷带孩子。”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平章的孩子啊,他也想瞧瞧。   梅姐把药放在他面前:“想要带孙子那就好好养身体,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谈老爷子端起药一口干了,药苦得他直皱眉,赶紧喝了半杯水压一压。   缓过劲儿来,谈老爷子对梅姐说:“怪我,不该把你叫过来,你留在新加坡,下班后还能去接你孙子放学。”   “不怪您,就是你不提,我也会跟着您来。我爸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一定要替他去南京看看。”   梅姐祖籍是南京,家里世代都是厨子,战乱时一家人躲灾去了上海,然后又跟船去了东南亚。   那时候才十岁的梅姐跟爸妈抵达新加坡的第二年,南京遭遇屠杀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她爸泣不成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老家看看。   可惜了,她爸终究没等到那一天,没过几年她爸就病死了。   梅姐那时候才十多岁,要不是谈家愿意雇佣她们母女两个,日子不知道会多难熬。   谈老爷子叹气:“你家要迁坟吗?”   “肯定要迁回来,我爸妈生前都说过,想葬进祖坟,跟家里老祖宗们躺一块儿。”   “你老家那边可还有亲戚?”   “年前回老家瞧过,乡下还有个堂弟,他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在人民饭店当厨子,也算承了梅家菜的手艺。”   “老家还有人活着就挺好。什么时候想迁坟了跟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安排船。”   梅姐点了点头:“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关照。”   “大家都是自己人,在外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谈老爷子心里对故土有一片深情,自然也对来自故土的人多一份情谊,这些年,凡是求到谈家跟前的华人,能帮的他都会尽力帮一把。   也是因为谈老爷子这份对故土的深情厚谊,为谈家聚拢了一帮自己人,,忠心耿耿地跟着谈家在东南亚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靠着兄弟们帮衬跑江湖起家的,万事都逃不出情理二字。   宋为国被人放暗枪,第一枪打中他的左胸口,第二枪打过来的时候被身旁的人扑倒躲开了,兄弟们护着他躲到甲板上的货物后面,宋为国捂住胸口嘴巴都白了。   虎子怒吼一声:“他娘的,给我把人找出来,老子要剁了他。”   宋为国船上的兄弟还有码头上的自己人,抓人的抓人,叫大夫的叫大夫,船上、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宋哥,坚持住,你千万别死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那个孙子抓到了没有!”   “宋哥你伤到哪儿了,宋哥,你说句话啊。”   “大夫来了,快让开一条路。”   大夫看宋为国捂住胸口,连忙问:“打中胸口了?坏了坏了!我一个中医不会看这个啊,你们快跑一趟医院,请个会开刀的西医过来。”   “先等等。”宋为国的大侄子宋承军,他看着宋为国苍白的脸说:“小叔,你怎么没流血。”   “是啊,宋哥怎么没流血?”   “宋哥你把手拿给给大夫瞧瞧。”   宋为国回神了,他感觉了一下,被打中的左边胸口有点疼,但是又没有那么疼。   宋为国拿开手,发现他捂住的是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和平安符。   宋为国现在手里掌着五条船,每次从码头出发时他都会吹三声长哨提醒兄弟们上船了,因为常用,所以他一直挂在脖子上。   刚才那个放黑枪的,第一枪就打中了哨子,和哨子后面垫着的平安符。   “怪事儿,铁做的哨子都被打穿了,你这一块红布包着的平安符居然没被打穿?”   拿开哨子和平安符,宋为国胸口上一块拇指大的乌青,黑得发紫。   宋承军在宋为国刚才站的地方捡起来一枚子弹:“小叔,这就是刚才打你的子弹吧。”   子弹拿过来跟哨子对了一下位置和大小,还真是。   老大夫一连说了好几声怪事,最后他说:“你这人真有几分运气,这样都能活,看来是老天爷保佑。”   宋为国立刻想到几天前离开镇山县时,祝家大姑娘提醒他血光之灾的事,他不由得后怕。   再看祝大姑娘给他的平安符,没被子弹打穿,但是已经烧成了灰,这是给他挡灾了啊!   “小叔!”   宋为国连忙看了激动的大侄子一眼,让他别多嘴。   大夫见宋为国没事儿,给他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自己揉一揉吧,没啥大事儿。”   宋为国这里没啥大事儿了,那个放黑枪的被抓着了就有事儿了,要不是公安赶来得快,那个小子难逃一死。   公安把那个放黑枪的小子从拳打脚踢中救了出来,大声喊:“打死人了要偿命的啊,你们别一时上头给自己惹麻烦。”   “惹屁的麻烦,他开黑枪你们不管,反倒管上我们了,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站那边的?欺负我们外地人是吧。”   几个公安和那个开黑枪的小子被一伙人围在中间,领头的虎子冷笑:“你们说的杀人偿命,这小子开黑枪打死我兄弟,今天你们要是不打死他给我兄弟偿命,这事儿就没完,叫你全家洗干净脖子等着虎爷我上门!”   几个公安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职位最高的左副局长忙劝:“他打死了人自然有法律判,你们先退开,咱们回警局,有事儿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哦,杀人犯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把那小子交出来,后面的事儿我们会看着办,你们不用管。”   眼看着场面失控就要动起手来,宋为国赶过来说:“虎子,你们散开。”   虎子扭脸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老大,你没被打死?”   宋为国嗯了声:“运气好吧。”   左副局长看到人没事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忙说:“都别围着了,都散开。”   一群人一动不动,虎子冷笑道:“怎么,我大哥命大活下来了,这小子就没罪了?”   “他当然有罪,但是你们动用私刑是不行的,得等法律判。”   “什么法律,说出来我听听。”   宋为国拉开虎子,又对其他兄弟使眼色:“先散开,咱们去公安局说。”   这时,一群人才慢慢让开一条路,凶狠地瞪着那小子。   几个公安连忙扯着被打得昏迷过去的小子出来,黑枪都还在他兜里装着,人证物证,齐全的不能再齐全了。   左副局长看到宋为国胸口的伤,也感叹他命大:“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宋为国笑着说:“我差点命都没了,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不会走。这人我不认识,他跟我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弄死我?还有,他的枪又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们都能调查清楚。事情要是弄得不明不白,我不听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去北京告状去。”   大姑娘既然说他得罪人了,这次不把背后的人找出来,他寝食难安。   左副局长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实事求是。”   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查,毕竟人证已经被吓破胆了,公安一拍桌子,他就吓得赶紧交代了。   打黑枪这小子是个赌鬼,借了黑钱还不上,人家要他帮忙办一件事,就是杀了宋为国。   背后想杀宋为国的人跟宋为国认识,甚至还在一张桌子上谈过生意,宋为国甚至记得,当时谈得挺愉快的。   两人连脸都没红过,对方想杀他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他们觉得宋为国捞过界了,你一个重庆那边的人,到我这里来做生意,还不知道“拜码头”,自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用他给其他来当地做买卖的人打个样儿。   宋为国问左副局长:“这事儿会怎么判?”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往上报。”   自从改革开放后,各地的工商业渐渐兴旺起来,跟这些一起兴旺起来的还有盘踞在各地的黑恶势力,上面盯得紧,肯定要严打。   左副局长说:“咱们现在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以前你们漕帮、青帮行会那一套行不通了,咱们现在要听国家的。”   宋为国摇摇头:“我只是个才刚开始做买卖的农民,你说的漕帮青帮我不知道。”   左副局长笑说:“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省的,但是巫山县离这儿不算远,你们家我知道,是讲规矩的人家。希望你们以后也这么讲规矩,不要让我们难做。”   “您客气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宋为国还要送货,耽误不起,他跟左副局长说,等他回来后他会再来。   宋为国走出公安局,一阵风吹过来,乌青的胸口有点刺痛,脖子上没有哨子,没有平安符,空落落的叫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回到船上,宋承军忙问:“小叔,怎么样了?那小子怎么判?”   “这里公安局判不了,说是要往上面报,咱们回来后再过来打听。”   虎子说:“那就等回来再说,他们要敢糊弄咱们,咱们自己报仇去。”   宋为国笑着拍拍虎子的肩膀:“那天要不是你把我扑倒,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大哥说这话干什么,以前我家吃不上饭,天天跟你混饭吃的时候,我也没像你一样说这种酸不拉唧的客气话。”   许多跟着宋为国混吃混喝过的兄弟们都笑了。   “咱们一码归一码。”宋为国指着脚下这条船对虎子说:“以后这条船归你了。”   虎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你知道的,我这人不说虚话。”   宋为国给虎子一条船,其他帮忙的兄弟他也没亏待,这次跑货赚到的钱,所有兄弟平分。   谢完兄弟们,这件事在宋为国心里了了一半。另外一半,要等去镇山县谢过祝大姑娘才算完。   晚上休息时,宋为国一边给自己抹药酒一边问大侄子宋承军:“跟我跑船害怕吗?”   “我不怕。”宋承军说:“小叔,你别又借机劝我回去读书,我不爱听这话啊。”   宋为国笑道:“你爸是当兵的出身,后来转业到地方当了公安,你呢,既不读书又不当兵,跟我一个个体户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不后悔?”   宋承军摇头:“我不后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当兵嘛,我受不了拘束。还是跟您跑船最适合我,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危险。”   “你前面两个叔叔死得早,没有留下孩子。论年龄,你是我们家长孙,你该是你们弟弟妹妹中领头的那个。”   宋承军笑着说:“我们宋家以前就是干跑船起家的,我这个长孙也干跑船,不是刚好承了祖业嘛。”   宋为国说不动这个大侄子,看来他大哥想让大侄子跟他跑船吃苦头后回去读书的打算,要作废了。   宋为国也不说讨人嫌的话了,他说:“你要安心跟着我干这个,回头我带你去镇山县见祝大姑娘。”   说到祝大姑娘宋承军就来劲儿了:“小叔,你帮我跟祝大姑娘求个平安符呗。”   “你想求?我还想求呢,这是咱们想求就有的?”   “去问问嘛,这个平安符是真保平安啊。”   宋为国说:“先把这趟船跑完吧,回去再说。”   宋为国这一趟最终的目的地是上海,货送到上海后还要拉一批货回去,一来一回,已经是七月中旬的盛夏时节。   暑假呀,一放暑假祝十安就担心起来,她怕简一真能坐半个月的火车轮船过来骂她。   祝十安提心吊胆地等了半个月,简一没来,她被他们学校选为学生代表,去深圳参观去了。   祝十安双手合十,感谢领导们在这个时候公布经济特区的消息,让她能安心修养身体。   简一人不来,打来的电话却不少,通话记录里她得排第一。   不过只要人不在跟前,被念叨几句没啥关系的,反正她念叨她了,还要隔三岔五寄好东西,这就当收礼物的代价吧。   祝十安脸上笑嘻嘻。   简一不来了,暑假还有许多其他人赶来镇山县。   学校放暑假了,彭师长和董大姐老两口带着孙子川川来到镇山县,他们这次来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过暑假的。   彭师长提前托何载明、吕雯夫妻两人帮忙在镇山县买一套院子,方便以后常过来住。   吕雯是个会办事的,她从五婶婆手里买了被人占着的东街上那个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有八间,彭家老两口住这个院子绰绰有余。   东街上那个收不回来的院子是五婶婆的一块心病,现在把院子卖出去了,她的心情别提多好了,整天在三清巷里说吕雯的好话。   院子卖出去了,吕雯怎么把那三户人家赶走的她不管,那是吕雯和街道办的事,只要房子不被那三家黑心肝的占着,她心里就高兴。   彭师长一家三口到镇山县的时候,五婶婆还专门跑去东街上看了她卖出去的院子。   五婶婆看完院子回来后心里不高兴了,她好好的院子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刘欣为了哄她老人家高兴,趁着周日不上班,带她老人家去看电影,老太太跟一群年轻人挤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出来,又喜笑颜开了。   五婶婆拉着刘欣的手说:“花了钱的就是跟免费的坝坝电影不一样,回头等凤琴有空了,我带她来电影院看电影。”   “祝蓝这几天去南江县做买卖去了,不在主宅帮忙,凤孃要照顾大姑娘只怕没空闲。”   “大姑娘这个月比上个月又要好一些,不像之前那样走两步就累。我看凤琴也不像之前那样天天在家盯着大姑娘,出门买个菜也不着急忙慌地回去,也有空跟我扯两句闲话了,叫她抽空出来看场电影的时间应该有。”   “对了,大姑娘的那个徒弟昨天从山上下来了,你去瞧过没有?”   刘欣摇摇头:“听说那孩子话不多?”   五婶婆笑着说:“话确实不多,性格内向,是个乖巧孩子。昨天我带福福去主宅玩儿,正碰到他在给大家发见面礼。”   “他一个小孩儿发什么见面礼?”   “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他给每个孩子一个平安符,说是他自己画的,大姑娘也夸他的平安符好。”   大姑娘都说好吗?刘欣惊讶道:“这孩子真实诚,好东西随便就往外送吗?”   “要不咱娘俩成了婆媳呢,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人家小孩儿说啊。咱们是自己人,不算外人。”   “哟,挺会说话的嘛。”   “哈哈哈哈,是挺会说话的,咱们大姑娘教得好。”   张节住进主宅后,主宅里又热闹起来了,三清巷的半大孩子们都往主宅跑,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让张节表演本事。   张节现在会布置简单的八卦迷踪阵,他布置的法阵虽然不像祝十安布置的法阵那样变化万千,也不牢固,但是跟小孩儿玩完全够了。   英英带着祝康阳、祝康敏、福福几个孩子一下冲进迷踪阵里,往左边冲,往右边跑,在小小的迷踪阵里忙得晕头转向。   张节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看书,等到他听到英英他们喊着要出来,他再过去院子里,把法阵撤了。   英英拉着张节的手蹦蹦跳跳,满脸兴奋道:“我想学这个,你教教我。”   福福也跟着喊:“哥哥,福福也想学。”   张节摇摇头:“你们学不会。”   “为什么?你都能学会,我肯定也可以,你快教我!”英英不认输。   “快点快点,教我们啦!”   “张节,求求你好不好。”   “当老师是不是要收学费,你等着,我回家找我妈要钱去。”   张节拦住他们说:“不是我不想教你们,是你们真的学不会。”   “我不信,你先教我试试。”   于是,张节就试给他们看,张节掐诀招来一股风,吹得英英仰头后退一步。   英英眼睛更亮了:“我来试试。”   试试……就只是试试,别说大风了,连微微风都没有。   “风雨雷电,风来!”   “天灵灵地灵灵,招风伯!”   “急急如缕缕!”   “唧唧如绿绿李!”   “听我号令!”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一边跺脚一边模仿张节刚才的动作,结果连话都念不利索,只看到他们在乱喊乱叫,手臂乱舞。   “大姑娘我来啦!”   祝亮背着行李包从大门跑进来,或许是大门打开带起的风吹进来了,英英大喜:“我刚才发功招来风了?”   张节说不是。   “就是,就是,你看树叶子都动了。”英英拉着张节:“你快看,是不是树叶子动了?”   张节小声道:“这是吹风了,不是你发功成功了。”   英英不服气:“那我说你刚才也是吹风呢,你重新发功给我们瞧瞧。”   敏敏、福福他们都围了过来。   张节小人儿叹气:“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叫我发功了。”   “为什么不许?”   “发功累,我一天只能两三回。”   张节踩着罡步原地转了一圈,只见他双手掐诀,嘴里默念发咒,英英他们凑近了都没听见他说什么,最后只听到一句:“急急如律令!风来!”   一阵狂风从张节的方向刮过去,英英、福福他们被刮到两边,站在垂花门门口的祝亮正对着张节,那狂风朝着祝亮刮过去,刮得祝亮大半个月没剪的头发根根竖立。   祝亮瞪大了眼,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哇哇哇!”   “张节你好厉害呀!”   这下英英几个不叫着想学了,他们真的真的,学不会呀。   英英说:“张节,我好嫉妒你哦。”   “说错了,你该说羡慕我。”张节纠正她。   “不是啦,我就是嫉妒你。”   作为祝家人,祝亮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此时此刻也在心里默默说,我好嫉妒啊!为什么会玄学的不能添我一个!   祝亮真的跑去祝十安面前问了,他激动问道:“你们玄门中有没有洗精伐髓的功法,让我练了之后可以跟你的小徒弟一样,念咒就可以招来风雨雷电。”   “洗精伐髓是什么东西?”祝十安疑惑:“你从哪里听来的?”   “金庸啊!金庸你不知道?他写了的书里面有本功法叫《易筋经》,练了之后就能成为人上人!”   祝十安:“……”   祝十安扭头问张节:“你做什么了?”   “我练了一遍招风诀,风刮到他了。”   “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展露这些东西,再有下一次我罚你抄经书。”   “哦。”   祝亮急得很:“大姑娘,有没有跟《易筋经》差不多类似的功法啊,有的话请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你想学了功法后变得厉害是吗?”   “是呀是呀。”   祝十安把柜子上摆着的《药经全书》放在他手里:“少年,你把这套书背全乎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大姑娘~”   祝十安听得起鸡皮疙瘩:“别喊我,我瘆得慌。”   祝亮欢欢喜喜从上海跑来镇山县过暑假,一天好日子还没过上,就被祝十安送了一套药经,丢去医馆,叫寿信爷和寿光爷好好教一教他。   但凡祝亮想偷懒,祝十安就轻蔑地看他一眼:祝家人不会点中医,怎么好称自己是祝家人?   去年在上海亲眼见过祝十安的本事后,祝亮非常为自己姓祝感到自豪,祝十安这句话算是掐准祝亮的七寸了。   祝十安用一句话拿捏住祝亮,祝亮乖乖去医馆干活。   熟悉祝氏医馆的老病人们看到祝亮,还会打趣一句:“哟,你们家医馆又来新大夫了。”   祝亮忙说:“我不是大夫,我还在学习。”   刚高考完的祝永文拉住他:“别解释,人家逗你呢。”   刚才说话的那人顿时哈哈大笑:“哎哟,你们家医馆新来的这个小哥是个老实孩子呀。”   祝亮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这句老实孩子听着不像好话。   前面诊室里,祝寿信大喊一声:“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把个脉。”   祝永文和祝亮忙进去诊室,祝永文对病人笑了笑,熟练地摸上脉,随后又给祝亮让开位置。   祝亮不太会诊脉,犹犹豫豫地摸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拿不准。   祝寿信先问祝亮:“什么脉?”   祝亮支支吾吾讲不明白,祝寿信瞪他一眼,又问祝永文:“什么病?”   祝永文很快扫了一眼桌上的病案,不紧不慢道:“病人脉细微数,舌红少苔。又有咳血、膝盖疼、潮热盗汗的症状,我诊断为肝肾阴虚火旺。”   “怎么治?”   “该从滋阴降火的角度开方,用熟地黄滋阴补血、龟甲潜阴亢阳、黄柏泻火坚阴、知母清滋肺肾,我认为大补阴丸很对症。”   祝寿信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祝亮:“听明白了吗?”   祝亮其实没太明白。   不过暂时不明白也没关系,祝寿信让祝永文给祝亮当老师,其他先不说,先把药经背了,把常用药材认齐全再说。   祝亮千里迢迢跑来一趟,祝寿信是真的想教会点祝亮什么,所以对他严厉,常常提点他。   有名师教导,自己又肯努力,学什么学不会?   祝亮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祝亮的态度很快从被看重的高兴,转成烂泥扶不上墙的自怨自艾。   祝亮想起他爸妈说起他小时候学中医的事,他终于理解了他爸为什么说他没天赋,他妈至今对拜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感到心疼。   唉,他现在也开始心疼他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了,他这点天赋学什么中医啊,连书都念不明白。真是浪费了那块好腊肉。   祝永文说:“你古文功底不好,不过没关系,等你古文学好了,这些医书自然能看明白了。”   祝亮疯狂摇头,这一屋子的书,他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要不你先从抄书开始吧,抄书最长记性。”   祝亮想逃跑,他是玩的,来过暑假的,他不想背书,也不想抄书。   祝亮跑不了,只能天天跟着一群医馆的学徒们每日用功,等到休息日才能跑去祝家族里玩儿一天。   学中医虽然痛苦,祝亮表示,跟着一群族人们玩儿可真有意思啊,这种大家庭可太热闹了。   祝亮来祝家没几天,宋家人来了。   宋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宋为国来祝家送谢礼,这次祝家老太太送来的谢礼不是什么街上买得到的平常玩意儿,她送来的是是一套她婆婆传给她的红宝石头面。   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了,这套东西送到祝十安手里时依然还珠光闪闪,这光泽感,这工艺,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祝凤琴连忙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正常走礼您送什么我们都接着,你送这么贵重的传家宝我们不好收,您老带回去吧。”   宋老太太笑着道:“这套东西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没错,但这套东西再贵重,在我老太太心里呀,也没有我儿子的命贵重。”   祝凤琴看着宋为国好好的,不像遭了灾的模样,连忙问:“碰到事儿了?”   宋为国苦笑:“差点被人算计了,好在得大姑娘提醒,躲过一劫。”   祝家不缺这样的好东西,宋家人手里就算不多,应该也是有几套的,祝家一众族老们看出宋家母子俩真心想送,就叫祝十安收下吧。   祝十安点头道:“那我就收下了。”   宋老太太欢欢喜喜地把谢礼送出去后,她笑着问祝十安:“大姑娘,你看我这个儿子,灾真躲过去吗?”   “没事了。”   宋老太太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儿了就好,有大姑娘这三个字,也不枉费她老太太跑这一趟。   “大姑娘啊,我家为国在外面跑老跑去的,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总会碰到几个心里藏奸的,偏偏他愚钝,看不出来。唉,真叫我老太太发愁。”   宋老太太嫌弃完儿子,又笑眯眯道:“他以后肯定常来镇山县,要是偶尔能得您一句半句点拨,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祝十安明白宋老太太的意思,她笑道:“您家祖上积阴德,儿孙自然受他们庇佑,不需我多提点,自然也能逢凶化吉。”   宋老太太不讲那些虚的,她的话也实在,她说:“比起祖宗,我还是更信您的话。”   前厅门口围着瞧热闹的小子姑娘们低下头都笑了。   祝亮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雕花箱子,真想再看一眼里面的宝贝啊。   祝永文拉祝亮:“走吧,别凑热闹了,你该去背书了。”   祝亮全身都在拒绝,他不想背书。   祝永文拉着他就走,不容拒绝,拒绝就是大姑娘那句话伺候,你还是不是祝家人?祝家人不会点医术可还行?   “暑假快过完了吧,我想我该回去了。”   “暑假都还没过到一半,还早着,等到八月中旬你再回去。”   祝亮:“……唉。”   镇山县的夏天除了中午下午热几个小时外,早晚被山风、江风吹着,凉悠悠的十分好过。   深圳就不一样了,热得人想往海里跳。   林植正在平房里整理项目资料,呜呜直响的空调声突然停了,他连忙试了试电灯开关。   唉,又停电了。   林植叹气,收拾好资料去隔壁老板办公室。   “几个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后续工作由我们持续跟进,这时候您和董事长离开半个月的话,应该没什么影响。”   大秘书正在跟老板汇报工作,林植站在门口没进去。   谈平章看到林植了,跟他说:“把手里工作交接一下,你现在去安排行程,明天我和爷爷出发去镇山县。”   林植连忙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谈平章和老爷子之前商量好的,等这里工作理顺后,爷孙俩一起去镇山县看病。   希望,这位声名赫赫的祝大夫,真有本事治愈爷爷的老毛病。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