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扶贫大秦:天幕盘点我是千古女相 作者:思不诗 book_id=7648619818370731033 状态:完结 评分:8.6 字数:610635 章节:278 分类:古言脑洞 标签:古代言情|女强|女扮男装|基建 在读:5.9万人在读 简介: 【秦始皇+无CP女强+权谋+基建+群像+天幕曝光】 深耕基层、一心为民的好干部宋也,一生鞠躬尽瘁,最终因胃癌离世。 死后,她意外绑定了“救世安民”系统。 系统告知:只要完成指定任务,积累万千功德,便能超脱凡俗、登临神位。 然后,宋也就被丢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沛县。 基层扶贫?这她熟啊! * 就这样,宋也女扮男装,以县令身份埋头苦干了两年。 沛县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人人称颂这位“宋大人”时。 就在这时,天幕降临—— 一位后世UP主,正一边参观“千古女相陵墓”,一边激情盘点:【现在向你走来的,是华夏千古第一女相,大秦五代帝师,大秦第一魅魔,搞经济第一人!】 【学生、门客全是历史名人,开科举、修水利......不在话下!】 【百官之首,国之柱石,社稷之臣,女中宰衡!】 【既是理政改革家,亦是纵横家,更是运筹帷幄的军事谋略家、深晓制衡的权谋大家,堪称乱世之中的治世能臣。】 天幕之声传遍四海。 秦始皇:“爱卿在哪!!” 满朝文武:女相?五代帝师?这简直闻所未闻! * 同一时间,沛县。 刘邦、萧何、曹参、周勃等人,齐齐看向自家那位一身男装、正低头看文书的宋县令,纷纷陷入沉思..... * 系统:一觉睡醒,宿主成万人迷了怎么回事? ======================================== 第1章 基层扶贫吗?这她熟啊!   (无CP女强+天幕盘点+秦始皇+群像+权谋+基建+种田+征服世界。)   (不搞爱情,只有友情、君臣之情,重度女主控。)   (本文含有私设,请勿考究。)   -   上一秒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现在就在马车......上?   “什么情况?”   宋也心头刚泛起惊疑,一道机械音骤然在脑海响起。   【叮~救世安民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宋也,功德评估中......】   宋也:“?”   【评估完毕!】   “......啥?”   宋也下意识拍了拍耳朵,以为是幻听。   【系统能量匮乏,仅作简要说明,请宿主留意。】   宋也赶紧闭了嘴。   忽然想起来,临死前确实好像听见有人念叨,说什么积功德、救百姓、能得道成仙之类的。   那时候病得厉害,只当是出现幻觉了,压根没当回事。   合着居然是真的?   【宿主已转生至新世界,接任全新身份,需完成安民惠民任务。本世界语言文字已自动适配,沟通无碍。】   【任务进度每提升10%,系统将随机发放辅助道具。】   【当前任务进度:0%。】   话落,一块半透明的面板突然冒了出来。   她伸手去碰,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看得见,摸不着。   【建议宿主即刻前往履职,出任沛县县令。】   话音未落,系统声响陡然变弱。   【能量不足......即将休眠......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哎,你先等等!”宋也喊了好几声,脑子里始终没有声音,看来系统是真歇菜了。   马车还在慢悠悠赶路,晃个不停。   宋也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心想: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啥好怕的?   ——沛县?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以前跑遍不少偏远县城搞扶贫,估计是凑巧重名了。   系统给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带着人民群众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日子越来越好。   扶贫嘛?这事她熟啊 !   再偏再穷的山沟沟都待过,这点难处不算啥!   想起上辈子,宋也深吸一口气,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瞧,脚下是土路,两旁都是田地,远处零零散散住着几户人家,土墙茅草顶,看着格外简陋。   天地灰蒙蒙一片,环境看着和以前待过的贫困地方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困难的样子。   车夫见宋也撩开车帘,连忙回头笑着回话:“大人,再走一天,明天就能到沛县了。”   宋也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像是碾到了东西,车身歪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   车夫也吓了一跳,当即勒住马跳下车查看。   刚走到车头,就惊呼出声:“大人,路上躺着个人!”   宋也掀帘走下车,绕到前面一看,路中间果然横卧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灰布衣裳,长发散落在地上,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人刚好卡在两道车辙中间,方才车轮贴着他身子过去,只差一点就压到腿。   车夫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转头说道:“还有口气呢。”   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大男人直挺挺躺在路中间,实在透着古怪。   “该不会是故意拦路讹人的吧?”车夫挠着头猜测。   宋也没应声,蹲下身拨开对方散乱的头发,看清面容的瞬间,愣了一下。   男人眉眼立体分明,轮廓利落硬朗,就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样貌倒是十分出众。   “大人,咱们怎么办?”车夫问道,“要不直接绕路走吧?”   宋也迟疑起来,知道路边男人不能捡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此地荒无人烟,万一对方是真遇上难处了呢?   “搭把手,把人抬上车。”   车夫一脸惊讶:“啊?把他放进车厢?大人,这可是个陌生男子啊!”   “不进车里。”宋也摆摆手,“放到车尾放行李的地方,那儿不是有块木板吗?”   车夫虽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再多说。   于是,两人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去搬人。   “看着不壮,怎么这么沉。”宋也小声吐槽。   二人合力,总算把人挪到车尾的木板上。   只听“咚”的一声,对方脑袋重重磕在木板上,宋也眼角抽了抽,终究没再多管。   “拿绳子绑一下,别半路滚下去了。”   车夫从行李堆里找出麻绳,在男子腰间捆了两道,又找了件旧衣服垫在他头下。   收拾妥当,宋也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车厢里坐好。   “继续赶路吧。”   车夫翻身上车,扬鞭驱马。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车尾的人随着车身一路颠簸,晃来晃去。   “......”   —   同一时间,咸阳宫内。   大殿之下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   今日朝会非同寻常,上至丞相、御史大夫,下至宗室勋贵、外廷臣僚,满朝文武无一缺席。   就连往日常托病避朝的老臣,此刻也拄着拐杖,挺身而立。   只因一个消息:天下已然一统。   三天前捷报传入咸阳,齐王建开城归降,齐国覆灭。   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尽数平定。   秦王嬴政端坐王座,目光直视前方。   殿内众人皆垂首低眉,无人敢与他对视,却都能明显察觉,这位三十八岁的秦王,心境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男人的视线越过殿门、层层阶台,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曾飘扬着六国旌旗,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自十三岁继位,一晃便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间,征战不休,叛乱与刺杀接连不断。   平定成蟜之乱,铲除嫪毐叛党,收回吕不韦手中大权,更是数次躲过杀身之祸,荆轲、高渐离都未能动摇他分毫。   而今,六国不复存在。   “丞相。”嬴政沉声开口。   王绾立刻出列,伏地行礼。   “拟诏。”   大殿刹那间落针可闻,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嬴政语调平缓,字字却重如金石:“寡人扫平六国,一统四海,功绩远超三皇五帝。王这一称号,已不足以彰显功业。”   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自此废除王号,改称皇帝。”   “朕为始皇帝,后世依次传承,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永续不绝。”   话落,殿中一片死寂。   嬴政继续颁布政令,一条条举措铿锵落地:“自今日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规制一统。”   话音刚落,殿内群臣听得心惊不已。   可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因为,眼前之人不再是昔日可周旋的秦王,而是至高无上的秦始皇·始皇帝。   文武百官齐齐伏身,高声朝拜:“陛下万岁!万万岁!” ---------------------------------------- 第2章 同志好!   沛县,丰乡。   “听说没?县里新派来一位县令!”   “来头如何?”   “不清楚,只知是外地调任,估摸这两天就到了。”   “可别又是个搜刮民财的主。”   “谁说不是,上一任走得不明不白,临走还偷偷揣走两袋粮食......”   街角几个老者蹲在墙根下,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一旁卖饼的妇人竖着耳朵听着,手上揉面不停,随口接话:“好坏暂且不论,只要不添新赋税就知足了。”   这话说到众人心里,大伙们齐齐叹了口气。   丰乡最热闹的巷口,开着一间酒铺。   不过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挂着块破旧布帘当招牌。   店主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寡妇,长相白净,一笑眉眼弯弯,格外动人。   店里客人不多,唯独一人日日流连,便是刘季。   此刻男人斜倚桌旁,一手托着腮,一手端着酒碗,目光总落在老板娘身上挪不开。   “刘季,今日再赊账,可别想出这道门!”寡妇嘴上故作严厉,眼底却带着笑意。   刘季咧嘴一笑:“哪能赖账?先记在账上便是。”   “你那账本都记满三页了。”   “这不正说明我常来照顾你生意嘛。”说着,刘季仰头饮下一口酒,咂咂嘴,“就爱你家这酒味,别处都比不了。”   寡妇白了他一眼,转身收拾邻桌碗筷,身姿一转,又引得刘季视线追随。   同桌喝酒的卢绾实在看不下去,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收敛些,眼睛都快黏到人身上了。”   “你懂什么,这叫欣赏!”刘季收回目光,又喝了口酒。   “少找借口,纯粹是贪玩。”   两人正打趣间,门外走进一人,男人身着灰色深衣,腰束布带,步履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刘季眯眼一瞧,笑着招呼:“哟,萧功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何没有搭话,径直走到桌边落座,脸色并不好看。   见状,卢绾识趣地挪了挪身子,腾出位置。   “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新县令快要到任了。”萧何压低声音。   “街上早就传开了。”刘季一脸不以为意,“来便来,又不是头一回换官。”   “你想得简单。”萧何皱起眉头,“我在县廷任职多年,前后经历四任县令,上任之初个个信誓旦旦,到头来要么贪财敛物,要么庸碌无为,还有的胡乱施政。”   “上一任更过分,临走竟盗走官仓粮食。”   刘季笑道:“你身为掌管人事的主吏掾,当时为何不拦下他?”   “对方是一县之长,我不过是下属小吏,如何阻拦?”萧何越说越烦闷,“就怕这位新来的也不靠谱,年末政绩考核若是难看,郡府追究下来,整个县廷都要受牵连。”   话音刚落,曹参也缓步走来,端着酒碗坐到萧何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还没到,何必早早发愁?”   “事到头上,怎能不忧心?”   “发愁也无济于事。”曹参浅饮一口酒,语气悠然,“是清是浊,等人到了便知。”   “倘若真是昏庸贪官,咱们几人合力,慢慢架空他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只是说说而已。   萧何沉默,眉宇间愁绪未散。   刘季却毫不在意,又瞟了一眼老板娘,嬉笑道:“我倒挺好奇,新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好奇什么?”   “别是那种端着架子、死板无趣的人就好,相处着太累。”   曹参嗤笑一声:“人家是县令,用得着陪你玩乐喝酒?”   “那可未必。”刘季饮尽碗中酒水,抹了把嘴,“说不定也是个好酒之人。”   萧何起身整理衣襟,“不聊了,我得回县廷筹备。”   “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吗?”刘季问道。   “算了,你一身酒气,别冲撞了新任大人。”   “这叫接地气,懂不懂?”   萧何表示他不想懂,直接转身走了。   曹参也起身,叮嘱道:“少喝些酒,别误了正事。”   “我能有什么正事?”刘季摊开双手。   曹参无奈摇头,紧随萧何走出酒铺。   望着二人走远,刘季又给自己添上一碗酒,看向老板娘的方向,低声嘀咕:“新县令......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罢了,等人来了再说。   ......   第二日。   沛县城门口早已站满官吏。   萧何天不亮就赶到此处,立于最前方,衣衫规整,连胡须都特意修整过。   身后的曹参、夏侯婴、任敖等一众县吏,个个站姿端正,神情肃穆。   “人来了吗?”曹参问道。   “还没。”萧何面色沉静,手中竹简却被攥得微微发皱,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遇上难相处的上司,往后差事难办。   人群末尾,刘季慢悠悠晃了过来。   今日他不当差,本无意前来,可架不住好奇。   昨夜在酒铺喝到深夜,今早宿醉头疼,原本打算在家补觉,硬是被卢绾拉来凑趣。   “来了!远处驶来了马车!”前排有人高声提醒。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一辆老旧马车轱轳驶来,车轮扬起阵阵尘土,车帘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   刘季抱臂站着,心里暗自盘算:不管来的是何人,先打趣几句探探底细。   若是面皮浅、脾气躁的,往后日子倒也多些乐子。   马车稳稳停在城门之下,车夫率先跳下车,陪着笑撩开车帘,来人身着一袭深色长袍,腰束革带,身形清瘦,眉眼白净俊秀。   虽是一副少年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自有一股正气。   刘季刚要开口调侃,话到嘴边骤然卡住。   只见这位新任县令下车后,并未理会迎候的众人,反倒转身伸手,拽住马车后方的人。   紧接着,他们看到县令大人拽着一名男子拖了下来。   那人浑身绵软无力,如同失去知觉一般,长发散乱遮住面容,整个人被拖着在地面滑行,双脚蹭出两道尘土。   众人:“......”   刘季险些咬到舌头,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尽数咽了回去。   萧何、曹参当场怔住。   一众官吏目瞪口呆,全都愣在原地,心里皆是一片哗然。   新任县令走马上任,竟拖着一个人事不醒的男子同行?   这模样,哪里像一方父母官,反倒像是拦路行事的土匪。   宋也随手拍掉手上尘土,理了理衣袖,这才转过身看向众人,淡淡颔首:“有劳大家久等了。”   萧何慌忙回神,想要说几句接风的客套话,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灰衣男子,心中疑窦丛生,可对上宋也从容淡定的神色,终究不敢贸然发问。   上司不曾主动提及,做下属的自然不好多问。   宋也表面镇定,心底其实也有些打鼓。   萧何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行礼:“下吏萧何,拜见县令。”   宋也看向他,顺口说道:“萧同志,久仰。”   话音刚落,萧何愣了愣,全然不解其意,可听在耳中却莫名格外亲切,“县令客气了。”   宋也说完才反应过来,“同志”这个称呼在当下并不适用。   可话已出口,索性装作无事,目光扫过众人,直言道:“县廷在何处?前面带路吧。”   秦朝县令办公的地方称县廷,“衙” 本指军营、武帐,汉代以后才逐渐用来指代地方官署。魏晋南北朝开始普及,唐宋之后 “县衙” 成为民间与通用叫法。   萧何连忙回过神,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大人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县廷走去。 ---------------------------------------- 第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何引着宋也一路走向县廷。   穿过城门,脚下是不算宽阔的土路,路旁零星摆着菜摊、布摊,来往行人寥寥,显得有些冷清。   路上百姓望见萧何,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垂首,目光却悄悄落在宋也身上。   想来新任县令到任的消息,早已在城里传开。   “大人,前方便是县廷。”萧何边走边解说,“正中正堂用来断案理事,后方连着起居内院,两边厢房是各房官吏的办公之所。”   宋也应声点头,目光四下打量。   整座县衙规模不大,清一色青砖灰瓦。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一只有耳残缺,另一只底座裂着纹路。   踏入大门,迎面是一方规整的院落,地面石板缝隙间生出片片青苔。左右两排厢房门窗半敞,隐约能看见屋内官吏伏案书写的身影。   萧何伸手指向左侧:“这边是主吏掾与功曹居所,属下平日在此打理户籍、考评文书。”   又转向右侧,“那边是狱曹,由曹参主事。”   宋也顺势望去,顿了顿,莫名觉得名字有些耳熟。   萧何、曹参......   巧合吗???   “院落往后便是牢狱与官仓。”萧何稍作停顿,试探着问道,“大人可要先去巡视一番?”   “暂且不用。”宋也摆了摆手,站在院落正中,环顾四周。屋顶瓦片缺了数片,墙角堆着杂物,一根绳索横穿东西两厢,上面还晾晒着几件旧衣。   县衙算不上富丽堂皇,也并不崭新,却打理得井然有序。   “看着还可以,不算破败。”宋也淡淡评价。   萧何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拱手问道:“尚未请教大人高姓?”   “姓宋。”   “宋县令。”萧何依礼称呼,并未再多追问名讳。   ......   萧何陪着宋也将县廷上下粗略逛了一圈,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落下一半,就听宋也忽然开口。   “把近三个月的案卷搬出来,我要看。”   萧何当场一愣,“现在?”   “现在。”   萧何本想说今日刚到任,路途劳顿,不妨先歇息休整。   可抬眼看向青年平静无波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   曹参连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大人要查看近三月案卷。”   “现在就看?”曹参满脸意外。   萧何无奈点头:“可不是嘛。”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藏着同一个心思:这位新来的县令,可能和以往的庸官、贪官不是一路人。   不多时,成堆的竹简案卷被整齐码放在公堂案上,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宋也从容落座,看到是竹简还是愣了一下,猜测自己可能穿到了非常落后并靠前的朝代。   萧何垂手立在一旁,表面镇定自若,掌心却早已沁出薄汗。   这些案卷皆是他亲手整理归档,自认无重大纰漏,可自古新官上任必挑错,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再稳妥的卷宗也能找出瑕疵。   他心里暗自打鼓,拿捏不准这位新县令的深浅。   最怕对方不懂律法、不通政务,偏要故作内行胡乱指点,到时候自己是辩解还是顺从,左右为难。   宋也看得极慢,逐行逐句细细研读,指尖顺着竹简上的字迹缓缓移动,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   萧何将这细微举动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震。   这绝非不熟悉古文的生疏,是真正办过实务、审过案卷的模样。   片刻后,宋也忽然停顿,指着案卷中一处记载,开口发问:“这桩案子,为何没有爰书存档?”   萧何心头骤然一紧。   爰书是秦案必备的现场勘查笔录,律法明文规定,所有刑案必须附卷归档。   这是一桩半年前的邻里斗殴案,行凶者案发后潜逃,至今未能抓捕归案,卷宗里只留存了原告与证人的供词,唯独缺了最关键的现场勘查记录。   “当时令史曾亲赴现场勘查,事后因故未能补录归档......”萧何言语间带着几分局促,难以辩驳。   “让当日经办人立刻补齐。”宋也将案卷轻轻搁置一旁,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无论案件能否侦破、人犯能否抓捕归案,办案流程都不能缺损。”   “是,属下即刻督办。”   萧何悄悄抬手拭去掌心冷汗,心知这位宋大人是真的懂政务,绝非那些只会死记律法条文、装模作样的外行官员。   原本以为新官上任,无非是做做样子、立威造势。   宋也不是在烧新官三把火,而是在实实在在的摸底,摸清沛县的民情底子,摸清县廷的公务底子,也摸清他们这些下属的行事底子。   通篇案卷审阅完毕,宋也缓缓起身。   “随我出去走走。”   “宋大人意欲去往何处?”萧何连忙跟上。   “街上转转。”   萧何又是一怔。   往日县令到任,头几日必然都是稳坐公堂,安等下属参拜、乡绅拜见,摆足官仪。   这位倒好,屁股还没在公堂坐热,就要微服巡街。   他虽满心诧异,却不敢多问,默默紧随宋也身后,一同走出县廷。   沛城池本就不大,从县廷出发,沿主街步行往返,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宋也沿途观望,发现街上行人不算稀少,却个个神色萎靡、毫无精气神。往来百姓大多垂首赶路,远远望见身影便匆匆避让,眼底藏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拘谨。   沿街的布铺、陶铺、杂货铺,尽数门庭冷清,店家无精打采地倚坐在门槛上,或是发呆、打盹,全无市井烟火气。   墙根下,一个孩童赤脚蹲坐,脚趾沾满黑泥,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   望见宋也一行人走近,孩童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摆弄,麻木得不像个稚童。   宋也脚步微顿,随即走到一处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满脸风霜褶皱,见萧何躬身随行,妇人瞬间辨出宋也是高官,慌忙起身,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拭,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大娘,这饼怎么卖?”宋也语气平和问道。 ---------------------------------------- 第4章 穿越来到大秦   妇人猝不及防,从未遇见过当官的主动问价,愣了半晌才怯生生回话:“1钱两个。”   话音刚落,萧何非常有眼力见地掏钱。   宋也一边慢嚼面饼,一边继续往前行走。   萧何快步跟上,低声禀报:“此为王媪,三年前夫君被征徭役,至今未归。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儿,全靠卖饼勉强糊口。”   闻言,宋也咽下口中面饼,终于确定自己穿到哪个朝代了。   秦朝......沛县。   难怪觉得萧何、曹参名字耳熟,这不汉朝开国元老吗?   这样说的话,汉高祖刘邦也在咯?   逛了一会儿,宋也转身折返县廷。   萧何紧随其后,始终猜不透这位年轻县令的心思。   重回县廷门口,宋也驻足回望整条街巷,心底只剩两个字——真穷。   穷中之穷。   比预想中还要贫瘠破败,街上人民群众眼底一片灰蒙蒙,毫无光亮,宛若一潭死水。这不仅仅是食不果腹的穷苦,更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半点希望的麻木与绝望。   上辈子扎根山区扶贫,宋也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每见一次,心底便堵闷一次。   入夜,县廷渐渐沉寂,只剩四下此起彼伏的虫鸣。   宋也坐在内宅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完整的沛县舆图,图上清晰标注着县城、乡、亭、里的地界,旁侧密密麻麻批注着户口、人数、田地亩数等明细。   她对着舆图静静看了许久,渐渐梳理出清晰的头绪。   第一件,整顿吏治,今天翻阅案卷、巡查县廷,看出了很多弊病。   案卷归档混乱,办案流程缺失,账目含糊不清,且县廷更是暗藏吃空饷、敷衍履职的乱象,根基极虚。   第二件,安抚民生、救活百姓,沛县百姓需要活路、需要希望。   宋也缓缓卷起舆图,吹灭案上灯火,躺卧在榻上,望着漆黑的房梁,思绪翻涌。   恍惚间,像是回到上辈子初入贫困山区的日子,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可再难的困境,从前都一步步熬过来、扛过来了。   这一辈子也可以。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   宋也,你可以的。   ......   次日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   天色尚未大亮,宋也便被人叫醒。   前来回话的是府里的老仆老赵,年过半百,脊背微驼,走路悄无声息。   “大人,该起身了。”   宋也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进来吧。”   老赵推门而入,将热水放在木架上,又递来一碗粟米粥和一块粗饼。   宋也扫了一眼,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饼也比昨日在街上买到的还要干硬。   ...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宋也踏入公堂时,萧何早已到岗,正低头整理竹简。   见她进来,萧何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宋也抬手示意免礼,走到主位落座,拿起一旁的当值名册,“今日轮值的属吏,都到齐了吗?”   萧何取来一块刻着人名的竹牌,一一指点回话:“曹参在狱曹清点人员,夏侯婴值守马厩,任敖巡查牢房,其余人也都各司其职。”   “外头的差役呢?”   “都在院中候命。”   宋也起身走到庭院里,十几名差役分列两侧,有人精神抖擞,也有人困意难消,忍不住打着哈欠。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后院牢狱走去,萧何连忙快步跟上。   牢狱设在县廷最深处,是一排低矮土屋,窗户狭小,铁门布满锈迹。   值守的狱卒见县令前来,立刻挺直身子,神色拘谨。   走入牢中,光线昏暗,霉味混杂着秽气扑面而来。   宋也神色如常,逐间查看囚室,里面关押的犯人不算多,总共七八人,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墙角。   有人见了官,连忙跪地喊冤,也有人麻木垂首,一动不动。   宋也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名犯人问道:“此人关押多久了?”   狱卒躬身答道:“回大人,已有三个月,罪名是偷盗耕牛。”   “可曾审讯定案?”   “审过几次,犯人拒不认罪,便一直关押至今。”   宋也转头看向萧何。   萧何面色有些难看,解释道:“这桩案子如今证据不足,难以决断。”   宋也未再多问,继续往前查看。   巡视完牢狱,一行人又前往官仓。   仓啬夫早已守在门前,紧紧攥着钥匙,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   宋也命人打开仓门,入内巡视一圈,仓中存粮寥寥,只占了库房三分之一,不少粮袋也明显空瘪下去。   ...   转眼到了辰时,公堂之上。   宋也坐定,面前摆放着一摞积压案卷,“把搁置最久的案子取来。”   萧何从中抽出一卷呈上。宋也展开细看,这是一桩半年前的邻里争地案。   原告赵大牛与被告钱二田地相邻,中间隔着一道田埂。   赵大牛指控钱二私自挪动田埂,侵占自家三尺田地。   钱二则辩称田埂位置历来如此,反指对方蓄意讹诈。   双方各执一词,既无旁人作证,也没有完整地契。   前任县令先后两次升堂审问,最后都只能将二人各责打几杖草草打发,争端始终没能解决。   宋也合上案卷,“传原告、被告及相关人员,半个时辰之后升堂断案。”   萧何略感意外:“现在就审?”   “即刻办理。”   半个时辰后升堂审案,赵大牛与钱二各执一词,又都拿不出地契佐证。   宋也索性带着他们亲赴田间,查看泥土与庄稼长势,再请来当地老农辨认旧地界,很快理清原委。   直接当众判定田埂复位,责令越界占地的赵大牛补给对方两年粮租,并告诫二人此后不得再起争端。   待到未时,众人返回县廷。   判书拟定完毕,双方依次画押,这桩积压半年的案子彻底了结。   宋也又核对完上午各曹上交的账目,笔笔清晰,并无纰漏,便落笔签字存档。   随后她唤来萧何:“传令下去,全县所有官吏,以及各乡啬夫、各亭亭长,即刻到县廷集合。”   “全部都要前来?”   “不错,有事者提前报备请假,其余人不得缺席。”说罢,宋也揉了揉眉心。   一天下来,脚跟都是疼的。 ---------------------------------------- 第5章 刘季:怎么感觉是在说我   天色刚擦黑,县廷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萧何办事麻利,消息一放出去,全县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赶来了。   县丞、县尉、各曹办事吏员,还有各乡的啬夫、各亭的亭长,黑压压站了四五十号人。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刘季挤在最后头,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   他本来压根不想来。   一个小小亭长,破事一堆,根本犯不着大晚上跑来听新县令训话。   可萧何特意传话,宋大人要求所有亭长必须到场。   刘季啧了一声,只能乖乖过来。   他心里好奇得很: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县令,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这时宋也从公堂走了出来,只穿了一身深色长袍,束着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点点停了,只剩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宋也站在台阶上,淡淡扫了一圈所有人。   全场鸦雀无声。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晚叫各位来,我就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各位同志在其位谋其事。”   “你们坐这个位置、拿这份俸禄,就得好好干活。要是谁觉得当差就是混日子,偷懒耍滑、敷衍了事——”   她话音一顿,眼神精准落到后排靠墙的刘季身上,“别怪我不给面子。”   刘季靠着墙,本来一脸的漫不经心,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紧,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娘的,怎么感觉这话就是冲他来的?   对方才来多久?上任第一天就知道他刘季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能吧?   刘季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脚趾已经在鞋里抠起来了。   是他的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宋也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我也不是故意为难、针对谁。”   就是针对你们所有人。   “往后各亭亭长,每月月底统一考核,我也会随时下乡巡查,谁要是在岗期间擅自离岗、混水摸鱼——”话没说完,但威慑力拉满,谁都懂她的意思。   一众官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新来的县令不好糊弄。   萧何站在宋也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庆幸新来的大人是真心想做事,不贪不捞、不混日子,这是沛县百姓的福气。   可他又有点担心,宋大人性子会不会太刚,说话太直白,底下那些老油条心里不服。   但宋也可不管那么多,心里不服可以,别表现出来就行,直接撂下最后一句:“都散了,明天各司其职,好好当差!”   “是——”   散会后,人群往县廷门口涌。   刘季夹在人堆里,两手插袖,猫着腰往外溜,眼看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后脖梗子被人一把薅住。   “刘季,你慢着。”萧何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刘季脖子一缩,整个人被拽了回来。   他转过头,脸上堆出一个无辜的笑:“哟,萧功曹,您老还没走呢?”   萧何松开手,整了整衣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   刘季心里头咯噔一声,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说呗,咱俩谁跟谁。”   萧何没跟他绕弯子,压低声音:“刚才宋大人说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一字不落。”刘季点头如捣蒜,“在其位谋其职,不摸鱼不偷懒,月末考核,我耳朵好使着呢。”   “那你听进去了没有?”   刘季眨了眨眼:“听进去了啊,句句入耳。”   萧何盯着他看了两秒:“我说的是入心。”   “.....也入心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刘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位宋大人跟上任不一样,你那些偷奸耍滑、喝酒摸鱼的毛病,该收一收了。”   “方才她特意看向你那一眼,你就没察觉?”   刘季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挂回去:“看我?你看错了吧?宋大人那是环顾全场,环顾全场懂不懂?”   “当领导的讲话都那样,眼神要照顾到每一个人,这叫......叫......雨露均沾。”   萧何:“......”   神他娘的雨露均沾。   “你那个词用得不对。”萧何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真被抓了典型,我可保不了你。”   闻言,刘季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老萧,是不是连你也觉得,宋大人那番话是专门冲我来的?”   萧何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比两炷香还长。   刘季瞪大了眼:“你怎么不说话了?为什么沉默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措辞。”萧何面不改色。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萧何不理他了,转身往县廷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记住我的话,别成了宋县令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刘季:“......”   曹参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萧功曹跟你说啥了?”   刘季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往外走:“没啥,就是给我拜了个早年。”   曹参一脸莫名其妙:“早什么年?这才春末。”   刘季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可就没从前那般惬意逍遥了。   另一边。   宋也刚走到半路,老赵便匆匆赶来禀报,说前日救下的那名男人已经醒了。   她脚步一顿,当即调转方向,朝着安置那人的偏屋走去。   刚靠近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宋也抬手推开屋门,借着屋内昏黄的灯火望去,榻上的男人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长发散乱,眼神却清亮锐利,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向进门的宋也,眉宇间满是戒备。   “你醒了?”   张良沉默片刻,目光在来人脸上停留许久,声音沙哑干涩:“多谢公子搭救,不知此处是何地?” ---------------------------------------- 第6章 好不走心的假名~   宋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人醒着的时候,可比当初昏倒在路边顺眼多了。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颜值尚可,就是不知道脑子好不好用。   同时,张良也在悄悄观察她。   眼前这位“公子”身形清瘦,样貌白净清秀,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属吏,倒像是个主事的人物。   “这里是沛城。”宋也拉过一把旧木凳坐下,随意翘起腿,直接问道:“你怎么躺路边了?被人打了?还是碰瓷没碰明白?”   “......”   张良嘴角猛地一抽。   碰瓷?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大概能猜到意思,只能无奈解释。   “前段时日,在下行踪被仇家察觉,一路遭人追杀。好不容易甩掉,伤势撑不住,走着走着便昏死在了路边。”   “追杀?”宋也挑眉,“得罪大人物了?”   “算是......仇家吧。”张良语气含糊,明显不愿多提。   宋也一眼就看出他有事瞒着,却也没追问。   “行,人没事就行。”宋也摆摆手。   张良撑着身子微微欠身,正要郑重道谢。   “先别谢。”宋也直接打断,一脸实在,“要谢就来点真的,黄金千两有没有?没有的话,五百两也凑合。”   “......?”张良头顶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在、在下身无分文。”   “玉佩、首饰之类值钱的?”   张良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值钱的物件早就在逃亡路上丢光了。   宋也看着他,轻轻叹气,活像收了假钱的无奈摊主:“合着你就是个纯穷鬼啊!”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救命恩人,忍。   “在下虽无钱财报答,却可出力效劳。大人若不嫌弃,我可做幕僚、可跑腿打杂,以此偿还救命之恩。”   宋也挑了挑眉,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瞧你这副文弱模样,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力气活?   张良哪会看不懂这眼神,暗自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说道:“我虽干不得粗活,却也读过不少书,略通谋略。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留在身边帮衬一二。”   他这话已经是刻意谦虚,掩藏了自身真正本事。   可宋也依旧一脸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见状,张良心里反倒没底了。   寻常官吏听闻通晓谋略,必会心生兴趣,这位却淡定得过分。   “名字。”宋也言简意赅。   张良略一思忖,刻意隐去真名,随口答道:“在下张三。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宋也沉默两秒,淡淡重复:“张三。”   “正是。”   “你亲爹取的?”   张良硬着头皮点头:“是。”   宋也看着他,脸上没表情,眼神却写满:这位同志,你在糊弄谁呢?   良久。   “行,张三是吧。”   “我姓宋,是沛城新上任的的县令。”   张良瞳孔微缩,心中一惊。   眼前这个看着清瘦年轻的人,竟然是沛县主官?   “原来是宋大人,在下失礼了。”   就这样,张良——如今人人口中的“张三”,正式留在了县廷。   宋也想得简单:人都救回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   这人看着身形单薄,好歹识字懂文,留在府里抄抄文书、打打下手,也算物尽其用。   起初两天,宋也对他没多要求,只嘱咐安分做事、别添乱就行。   她让萧何把张三安排到文书曹,日常工作就是抄写公文、整理户籍案卷,都是些只要认字就能上手的活。   可到了第三天,宋也就看出不对劲了。   随手丢给男人一堆乱糟糟的积压田赋账册,本打算让新人慢慢头疼,自己图个清净。   谁知才过半日,账册就被送了回来。   不仅账目梳理得条理清晰,旁边还一一标注出问题:哪几笔收支对不上,哪几户田亩疑似瞒报,往年数据存在出入。   宋也翻看着批注,抬眼看向他:“你以前做过这类差事?”   张良垂着眼,语气平淡:“略懂一二。”   往后几日,宋也又接连安排了别的事。   到了第四天,更是直接让旁听断案,一桩邻里争抢排水沟的小案子了结后,张良私下提点,原告方的证人言辞前后矛盾,当时没有点破,想必是另有考量。   接连几日观察下来,宋也心里渐渐有数。   转眼到了第十天,她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交办的差事,他总能办得妥帖周全,细致程度甚至胜过萧何。   许多自己没顾及到的细节,对方也能想到,从不会主动抢话,只等询问时才淡淡提点几句。   私下里,宋也特意找萧何打听:“你觉得这个张三同志怎么样?”   萧何已经习惯了领导时不时冒出几句新鲜词,思索片刻,答道:“做事沉稳细心,话少也不争抢。只是总觉得,这位公子不像是寻常的读书人。”   “哪里不像?”   “单单是气度,便看得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宋也若有所思。   啥见过什么大不大世面的,都来一起为人民群众谋幸福!   之后宋也给张良安排的活越来越多,从誊写文书、核对账目,到旁听案件、草拟政令,夜里梳理公务也习惯性让他在一旁帮忙斟酌修改。   短短半个月,宋也明显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大半。   从前她一人包揽审案、巡查、对接公文,整日忙得筋疲力尽。   现在有了张良搭手,午后总算能抽空歇上片刻。   值!这一波属实是捡到大便宜了。   唯独一件事,让张良百般煎熬。   宋也随口喊他“小三”。   第一天听见这个称呼,张良只当是口误,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二连三被这么叫,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没过几日,县廷上下也跟着传开了。   萧何找他取户籍册,张口就是小三。   曹参来传话,喊的也是小三,所有人都这么称呼。   张良每次听见,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自诩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世代身居高位,昔日受人敬重,如今却被人唤作小三,实在别扭至极。   他委婉提过一次:“宋大人,在下姓张,您唤我小张或是阿三都可,小三总觉得怪怪的。”   宋也头也没抬,看着手上的公文:“有差别吗?”   “自然是有的......”   “行,那小张,把这份文书送去萧何那边。”   张良刚松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宋也又忘了,照旧张口喊小三。   他反复宽慰自己:对方是救命恩人,又是顶头上司,自己本就是隐姓埋名的流亡之人,不过一个称呼,忍忍便过去了。 ---------------------------------------- 第7章 登门拜访   日子一晃,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   宋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天不亮五点起身,晚上六七点休息,粗茶淡饭、布衣硬板床,条件远不及现代。   但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上辈子下乡扶贫时,还有比这艰苦的环境都熬过,倒也安然自得。   在这期间,宋也率先着手核查徭役,翻遍萧何送来的名册,逐一理清人员去向。哪些人该服役却没去,哪些人在外当差多年迟迟未归,还有不少人花钱打通关系躲差事。   依规处置,该召回的召回,该征派的征派,堵住了某些人投机取巧的门路。   紧接着,她又开始整治赋税里的猫腻。朝廷定下的税有标准,可底下官吏总会额外加收。   宋也直接在县廷门口贴出告示,明确往后收税一律遵照朝廷规矩,谁敢多收一文,定会亲自过问。   告示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有人大声念完内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这事当真?”   宋也没有多余解释。   说得再多,不如干事实。   接下来,她派曹参带人下乡巡查,凡是查到违规加收赋税的,就把多收的钱还给百姓。   半个月下来,百姓缴纳的税额没变,可大家心里都踏实了,知道有县令在盯着。   然后就是修路补桥。   沛县城东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牛车常常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城西的木桥断了快一年,河对岸三个村子的村民进城,要多绕一个时辰的路。   宋也让萧何估算用料,修补道路和桥梁并不费事,几车土石、几根木料就够用。人手从县廷杂役里抽调,再临时征召一些短工,人手也足够。   说干就干!   宋也亲自去到工地,撸起袖子搬石头、填泥坑,模样和普通役夫没两样。   萧何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惊讶,从未见过这般接地气的县令。   只用十天,道路铺平,桥梁也修缮完毕。   百姓走在平整的路上,踩着稳固的桥面,纷纷感慨:“宋大人上任没多久,倒是做了不少实事。”   之后,宋也又整顿城内集市。   往日集市十分混乱,摊贩随意占道摆摊,地痞流氓四处索要保护费,缺斤短两更是常有发生。   本地百姓买菜总是提心吊胆,外地商贩也不愿前来做生意。   宋也安排曹参带着狱卒沿街巡查。   第一天,抓到一名收保护费的混混,当众杖责二十。   第二天,查获一名使用假秤的肉贩,当场折断秤杆,还责令他加倍赔偿买家。   接连整治过后,集市秩序好了不少。   摊贩都守规矩摆摊,买卖也变得公道,大家做起生意来也更有底气。   短短半个月,沛城换了一番模样。   当地根基薄弱,日子穷苦,没法在短时间内变得兴旺,但道路畅通、桥梁完好、集市规矩有序,百姓出门也不用再满身泥水,处处都显得规整利落。   城门口卖饼的王婶逢人就夸赞:“宋大人真是好人!我做了半辈子买卖,还是头一回见到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的官。”   这话传到了刘季耳中。   当时他正蹲在泗水亭门口啃干粮,听完差点被呛到。   撑腰?哪是什么撑腰,他只觉得自己处处被管束,浑身不自在。   此前,宋也特意叮嘱萧何多“照顾”这位泗水亭长。   萧何也当真上心,每天一早就有人来查岗,傍晚还要询问当日的差事。   从前刘季总溜去隔壁寡妇家喝酒,一待就是大半天,如今常常刚端起酒杯,就有人来传话找他。   次数多了,寡妇也打趣他:“刘季,你是不是在外欠了别人钱财?”   刘季有苦说不出,往日当差,还能抽空打个盹、四处转转,现在就连去趟茅房都要算好时间,生怕被人抓住,落下擅离职守的名头。   更让他紧张的是,宋也常会亲自下乡巡查。   有一次,刘季正蹲在路边和人下棋,一抬头就看见宋也站在三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跟看一个废物、米虫、窝囊费,一坨烂泥没区别。   刘季连忙起身,顾不上收拾棋子,尴尬地笑道:“宋大人,您怎么来了?属下正准备去巡查辖区。”   宋也静静看了他三秒,转身离开。   身后,萧何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跟上。   刘季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发出一句灵魂拷问:   “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卢绾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等人走远才凑上前:“季哥,你这次怕是要出事了。”   “我心里有数。” 刘季蹲下身捡拾棋子,手都忍不住发颤。   “方才宋大人那眼神,看着着实吓人。”   “你少说两句吧。”   闻言,卢绾立刻闭了嘴,眼神里都是满满的无奈,摆明了在说你好自为之。   ...   另一边,宋也脚步匆匆。   萧何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喘着气问道:“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刘季家住哪里?” 宋也头也不回。   萧何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刘季的住处。你掌管户籍,总不会不清楚吧。”   “就在丰邑中阳里,从这里往东走,大概半个时辰路程。” 萧何小心翼翼追问,“大人这是打算......”   “去找他父母。”   萧何脚步一顿,险些摔倒在地。   去找他爹娘?这是要做什么?   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跟在身后。   路上的百姓瞧见县令亲自步行下乡,纷纷主动避让,私下议论纷纷,都猜是乡里出了急事。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中阳里。   村口那棵大槐树格外显眼,树下几位老人正下棋,见到官服身影,连忙起身行礼。   宋也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谨,径直走到刘季家门口。   刘太公正蹲在院里修整锄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来人一身官服,身后还跟着萧何,手里的农具险些脱手。   “这、这位是?”   “太公,这位是咱们新任县令宋大人。” 萧何连忙上前介绍。   刘太公心头一慌,当即就要下跪行礼。   宋也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坐坐,说几句话而已。” ---------------------------------------- 第8章 男女混合双打   刘太公一时怔住,县令特意登门拜访,实在出人意料。   刘母闻声从屋内走出,一见门口站着官爷,只当是儿子在外闯了大祸。   “宋大人,您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刘太公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宋也也不见外,自行搬来板凳坐下,掸了掸衣摆,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满是无奈:“大爷、大娘,我来跟二老说几句心里实在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提了起来。   “我到沛县任职还不到一个月,这段日子日日忙个不停,一心只想让当地百姓日子过得好些。”   刘太公连连点头:“宋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我们都看在眼里。”   宋也又叹了口气:“可做事处处有难处,上头有郡府督查,底下有百姓看着,我半点不敢松懈。偏偏有人身居官位,却不肯踏实做事,平日里偷懒耍滑,当差期间还四处喝酒闲逛,不少百姓都有怨言。”   闻言,刘母脸色沉了下来,悄悄看向身旁的老伴。   刘太公皱起眉头:“大人说的莫非是......”   宋也面露为难,直言道:“实不相瞒,便是您家刘季。他身为泗水亭长,身负差事,可这半个月里,我数次听闻他当差饮酒。”   “今天我刚路过亭舍,又见他蹲在路边与人下棋......”   话音落,刘太公脸色黑如锅底。   刘母气得连连拍着大腿:“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平日里再三叮嘱,当差就要守本分,他偏偏不听!”   “二位别动气。” 宋也语气放缓,像是推心置腹一般,“我今天不是专程来告状的,只是手下刘季的性子,你们比谁都了解。”   “我身为上官,不好评一上来就严厉惩处,怕伤了情面。可若是置之不理,往后各项差事也难以推行。”   “所以想来拜托二老,帮忙好好劝劝他。”   刘太公深吸一口气,对着宋也就是躬身一礼:“大人放心,等这混小子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一旁刘母更是愤愤不平:“大人您别气恼,今晚我就让他爹好好教训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位为民做事的好官,他怎敢拖大家后腿!”   “千万不要动手,一定要好好劝啊~!” 宋也眨巴眨巴眼睛道。   围观全程的萧何:(目瞪口呆jpg)   这一番话下来,分明就是软刀子磨人,表面客客气气,实则把刘季拿捏得死死的。   嘴上说着不愿重罚、不肯伤人,转头就把状告到了家里,还激得刘季父母一肚子火。   偏偏宋大人态度诚恳、一副为人家儿子前程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暗自感慨这位年轻县令心思通透,手段着实巧妙。   当晚,刘季还没跨进院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院里灯火亮得晃眼,父亲刘太公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脸色黑得吓人。   刘母立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攥着扫帚,满脸怒气,看样子是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   刘季脚步猛地停住,心里咯噔一下,顿感大事不妙。   “爹,娘,你们这是?”   “混账东西,给我跪下!”刘太公一声怒喝,声震屋瓦,连屋檐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刘季腿一软,“扑通”当场跪倒。   这是从小到大被管教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根本由不得他多想。   “我问你,今日当差,你都做了些什么?”刘太公站起身,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戳。   刘季脑子飞快盘算,陪着笑脸搪塞:“还能做什么,照常巡查地界,处理手头的公务啊。”   “一派胡言!”刘母抬手就用扫帚抽在他肩头,“宋大人都亲自登门了!你还想瞒我们?”   刘季瞬间瞪大双眼,心头一惊。   宋大人竟然找上门来了?!   还没回过神,刘太公手中的木棍便挥了过来,结结实实落在他后背。   “哎哟!”刘季疼得叫出声。   “你还好意思喊!”刘太公边打边斥责,“宋大人上任不到一月,修路搭桥、整顿赋税,处处为百姓着想,满城谁不感念她的好?你倒好,当差偷懒耍滑,简直丢尽了咱们老刘家的脸面!”   “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刘季抱着脑袋在院子里四处躲闪。   刘母的扫帚也一下下落在他身上,嘴里不停数落:“知道错就完了?宋大人都说了,人人都像你这般散漫,公务根本没法开展。”   “乡亲们好不容易等来一位好官,你难道想把人家逼走吗?”   刘季闻声,躲闪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满心费解。   不过是抽空下盘棋、小酌几杯,怎么就成了要逼走县令了?   自己啥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娘,您听我解释!”刘季一边躲一边辩解,“我就消遣了片刻,哪有那么严重,这话也太夸大了!”   “你还敢顶嘴!”刘太公一棍敲在他小腿上,疼得他连声哀嚎。   “要是把宋大人气走,再来个欺压百姓的官吏,咱们一家人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刘母越说越气,扫帚挥得又急又快,“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这懒散的毛病!”   刘季只能抱着头在院里东躲西藏,嘴里不停讨饶,心里却是满肚子委屈,暗自把宋县令埋怨了无数遍。   不过是摸了会儿鱼,怎么就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那个姓宋的,到底在他父母面前说了些什么!   当晚,刘季的哀嚎鬼叫传遍了整个村。   邻里们纷纷探出头张望,看了两眼又连忙缩回屋内。   谁家父母管教儿子都是家务事,旁人不便插手。况且大伙心里都清楚,刘季平日里当差散漫,这次挨训确实不冤。   一次教训,足以刻骨铭心。   更何况,宋也还罚了他半个月的俸禄。   到这,刘季是真老实了。   —   这一日,宋也又琢磨起了新事情。   道路修平,桥梁畅通,集市也整顿妥当,可想要让百姓日子真正好起来,光做这些远远不够。   田里打不出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她从前在山里待过不少年头,常年参与帮扶工作,杂七杂八的活计都会几分。   种地算不上专精,但基础的农事技巧心里门儿清:深耕土地能增产,粪肥肥力胜过草木灰,麦种先用温水浸泡,播种后发芽更快、长势也更壮。   这些办法算不上独门诀窍,可宋也留意到,秦朝的百姓们并不知道,也没人尝试过。   于是...... ---------------------------------------- 第9章 粪肥养田   “小三,过来帮我写几张告示。”   张良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大人想写些什么内容?”   宋也逐条说道:“第一,耕地要往深挖一尺,不能只浅浅翻一层土。第二,粪肥比草木肥更养地,多积攒农家肥,少焚烧杂草。第三,麦种先用温水泡上一晚再播种,出苗速度会快很多。”   张良听完,沉默片刻。   “大人,这些寻常农事,有必要特意张贴告示吗?”   而且,粪肥居然能养地吗???   “当然有。”   “写完就拿去张贴,优先贴在县廷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再多抄几份,让各乡的乡吏带回去,逐字念给乡里百姓听。”   “只张贴,不让大家自行阅览吗?” 张良有些不解。   宋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待不知民间疾苦的傻子,无语道:“沛县识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光贴在墙上,和一张空白纸张又有什么区别?”   张良顿时无言以对。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县廷门口就围了一大群百姓。   众人大多不认字,只是好奇围观,纷纷互相打听上面写了什么。   正巧宋也从院内走出,见百姓们聚集围观,便停下脚步。   “来,我念给各位听。”她清了清嗓子,指着告示逐句朗读。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麦子种子还要泡水?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回听见这种说法。”   “万一泡坏了怎么办?整整一季收成就没了,到时候谁来担责?”   “还有那农家粪肥,又脏又臭,用它浇地,种出来的粮食还能吃吗?”   一名年轻妇人忍不住抿嘴偷笑,身旁大婶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安分。   妇人赶忙收敛笑意,眼里却依旧是不以为然。   前排的王伯满脸褶皱,拄着锄头往前挪了挪,语气诚恳又满是不解:“大人,深耕土地我们也懂,可这活格外费力气,一亩地要多忙活大半天。往年也有人试过,收成并没见长多少。”   “咱们老百姓就靠着几亩地糊口,白费力气的事,实在不敢轻易做啊!”   话落,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大人,您身居官署,不清楚咱们老百姓种地的难处。”   “再说泡种子,去年我家麦种不小心落水里泡了半日,拿出来就发霉了。要是泡上一整晚,哪还能出苗?”   “粪肥更是不行,堆在墙角沤着就臭气冲天,浇到田里庄稼不见旺,反倒招来一大堆苍蝇。”   “可不是嘛,要是真往地里泼粪,回家怕是连饭桌都上不去咯。”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气氛轻松,却也摆明了没人愿意相信这套法子。   宋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直到百姓不是故意抬杠,只是实在输不起。   一季收成维系着一家人的生计,没人敢贸然尝试从没见过的耕作方式。   人群外,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低声呢喃:“听着道理倒是不差,可从没试过,万一没用可怎么办?”   这句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大伙们面面相觑,不再出声,眼神里的迟疑和顾虑却格外明显。   宋也向前走了两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说道:“我明白大家的顾虑,种地养家不容易,换做是我,也不会随便冒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样吧,我不强迫所有人跟着做。愿意试一试的人家,不用担半点风险。大家任选一块小田地尝试,若是秋后收成比不上往年,损失全部由县廷补上。”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眼里露出动容。   “至于大家担心种子泡坏、粪肥脏臭的问题,我这几日会亲自到田里示范做法,保证不会弄坏庄稼。”   王伯握着锄头,神色松动了几分,沉吟片刻开口:“大人当真愿意为我们弥补损失?”   “一言九鼎。”宋也语气笃定,“乡亲们大可放心试试,多一份收成,家里日子也能宽裕些。”   闻言,百姓们交头接耳,先前的抵触慢慢散去,不少人心里开始动摇。   毕竟不用承担风险,还有人手把手教导,不妨试着看看效果。   而这一切,张良全都尽收眼底。   消息传得飞快,短短三天,沛城城乡上下都知晓了宋县令的承诺:凡是愿意尝试新耕种法子的农户,若秋收收成不及往年,所有损失全由县廷补齐。   先前犹豫不决的百姓,这下心思都活泛起来。   “宋大人说话靠谱吗?”   “你还不信她?之前说修路,转眼就动工。”   “说得也是,那咱们不如试着做做?”   “试试就试试,真减产了也有人赔,怕啥!”   靠着宋也这大半个月积攒下的口碑,愿意尝试的农户比预想中多了不少。虽说没能做到户户参与,但每个村子都有几户胆大的人家主动报名。   当初在县廷门口带头提出质疑的老农王伯,便是第一个前来报名的。   他和老伴商量了一整晚,隔天一早就赶到了县廷。   “大人,俺信您!家里东边那三亩地,您说怎么种,俺就怎么种。”   宋也笑着回道:“王伯尽管放心,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王伯搓着手憨笑,心里的顾虑又少了几分。   紧接着,十几户农户陆续前来登记。   宋也让张良把名单逐一整理好,打算近日亲自下乡,手把手教大家实操。   不同于她的淡定,萧何却始终坐立难安,眉宇间满是疑虑。   “大人,您说的施用粪肥种地,我从未听闻。不知您是从何处得知这种法子?” 他语气小心,眼神里明显透着担忧,生怕对方只是随口臆想。   宋也头也没抬,一边翻阅文书一边随口应答:“我从前待过的地方,农户都这么耕种,亲眼见过实际效果,确实管用。”   “那大人此前在何地当差?”   宋也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淡淡一瞥:“偏远地界,说了您也不知道。”   萧何识趣地不再追问,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他愿意相信宋也并非信口开河,可心里总有数不清的顾虑:两地土质会不会不一样?   万一遇上灾年、天气反常,收成受了影响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萧何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就算法子有效,倘若秋收时遇上天灾导致歉收,到时候......”   “无论结果如何,都由我担责。”   闻言,萧何一时语塞。   可这件事牵扯十几户人家的全年收成,一旦要赔付,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想到这里,萧何就觉得头皮发紧。 ---------------------------------------- 第10章 亲自讲解教授   “我敢向乡亲们许下承诺,那就不是一时冲动。”   “第一,这套耕作方式早已被验证可行。第二,这里土质我敢保证完全适配。”   她伸出三根手指,神色认真:“退一步讲,就算真要拿出钱财补偿农户,这笔花销也花得值得。”   “值得?” 萧何不解。   “你想,一旦法子推行成功,全县粮食产量都会上涨。百姓吃得饱、日子安稳,赋税也能稳步征收,对你以后的考核也是好事。眼下这点潜在损失和长远的好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萧何沉默下来,道理他都明白,只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那您确定,别处农户使用粪肥,真能提高收成?”   “确定。”   “产量能多出多少?”   “普遍增收一成,长势好的能到三成。”   萧何紧紧盯着宋也的神情,见对方如此坦荡从容,不见半分心虚,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大人,不如先拿一小块田地试点?就算效果不佳,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安排好了,王伯的田地,还有其他几户报名的人家,都是试点。等到秋收看成效,效果理想,明年再全面推广。”   萧何点点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只是一想到距离秋收还有数月之久,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夜夜都要寝食难安了。   门口的张良将二人的对话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位宋大人行事看似出人意料,实则步步都有考量,单凭这份敢作敢当的魄力,就远超寻常官吏。   ......   次日。   天色刚蒙蒙亮,王伯所在的村子就热闹开了。   不光本村乡亲,邻村不少人也赶了过来。有人报了名,专程来学新法子。   更多人纯粹是来看新鲜的:种地还要用粪肥?   这事听着稀奇,不瞧一眼总放不下心。   还有人心里暗自嘀咕,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县令是不是在瞎折腾。   王伯家东边那三亩田地早已收拾妥当,田埂上站满了人。   有人端着早饭,有人抱着孩童,还有人蹲在树荫下闲聊,场面热闹得像赶集市。   “来了!宋大人过来了!”   人群立刻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宋也顺着田埂走来,身上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粗布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脚卷至小腿,脚上的布鞋沾着不少泥土,长发只用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也全然不在意。   这般模样混在农人中间,看着和寻常干活的农户没两样。   王伯连忙迎上前,搓着手笑道:“大人,您还真亲自下地来了!”   “说好了要过来,当然得守信。”宋也笑了笑,问:“东西都备齐了?”   “都准备好了。”王伯指向地头,几只木桶、一把木锨摆得整齐,一旁的粪肥用草帘盖着,隐隐飘来一股异味。   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纷纷捂住口鼻。   宋也却神色如常,上前掀开草帘,拿起木锨铲起一些肥料凑近闻了闻,“这肥沤了挺久,再过两个月用效果会更好。王伯,您打理得很用心。”   王伯愣了愣,随即开怀大笑:“没想到大人还懂这些门道。”   宋也把木锨往地里一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说道:“今天我一步步演示,大家仔细看好。”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举到众人眼前:“先说说为什么要深耕。大家看,地表的土看着松软,往下不到三寸就变得板结坚硬。庄稼的根系扎不深,养分和水分就吸收不足。”   “咱们把硬土翻上来耕透,土层变得疏松,根才能扎得深。”   “根系稳了,庄稼不怕旱、不易倒,收成就能往上提。”   人群里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小声感慨:“道理是这个理,就是太费力气了。”   说完缘由,宋也拿起木锨开始翻地,动作算不上格外熟练,但姿势标准,每一锨都挖得很深,将下层硬土全部翻起。   忙活片刻,额角便渗出了汗珠。   “再来讲讲粪肥的用处。”她走到肥料堆旁,铲起肥料均匀撒在新翻的泥土上,“庄稼生长全靠地里的养分,年年耕种,地力会慢慢耗尽。粪肥就是用来补充养分的,比起草木灰,它的肥力更足,也更容易被庄稼吸收。”   不少人皱起眉头,捂着鼻子面露嫌弃。   人群后方一个年轻后生大声问道:“大人,这东西又脏又臭,用它浇地,长出来的粮食还能吃吗?”   宋也闻言笑了起来:“粪肥是用来养土地的,又不是直接接触粮食。土地养分足了,长出的庄稼饱满香甜,怎么会不能吃?”   一番话给众人说的一愣一愣的。   紧接着宋也又让王伯端来清水,抓出一把麦种放进盆里搅匀:“最后说泡种,种子泡上一晚,吸足水分,播种后出苗又快又整齐。不像干种,出苗有早有晚,打理起来很麻烦。”   先前发问的后生依旧顾虑重重:“万一泡烂了怎么办?”   “用干净清水,只泡一晚,第二天捞出来沥干就能播种,把控好时间就不会出事。”   宋也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深耕、施肥、泡种,就这三步。愿意尝试的,回去照着做就好。”   “害怕担心的,也绝不勉强大家。”   就在此时,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开口问道:“大人身居官位,怎么还精通农活?您也下地种过田?”   “种过,我从前待的地方比沛县还要穷苦,不学着种地,老百姓们的温饱就无从谈起。”   听闻这话,大伙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一个愿意放下身段、   亲自下地劳作的官员,单凭这份实在就足以让人信服。   田埂另一侧,邻村的李员外身着半旧绸缎衫,抱着双臂站在一旁。   他家良田众多,向来瞧不上这类新奇法子,低声吐槽道:“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敢教咱们种地?这不是胡闹吗?”   话落,旁边人不敢接话。   李员外又冷哼一声:“等着瞧吧,等秋天收成减产,看她如何兑现补偿的承诺!”说罢,便转身离开。 ---------------------------------------- 第11章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宋也亲自下乡教授施用粪肥的事,短短两日就传遍了沛县各个角落。   大家看法不一,有人笃信不疑,有人心存观望,也有人半信半疑。   不少百姓想法格外实在:“堂堂县令、饱读诗书的官人,既然都这么说了,定然错不了。”   “宋大人身份摆在这儿,哪会故意糊弄咱们?”   “可不是嘛,咱们大字不识几个,论见识哪里比得上人家。”   受这般想法影响,第二批、第三批主动报名尝试新法的农户,热情反倒比最初一批还要高涨。   有住在王伯隔壁的乡亲,见他家田地整治得规整,心里按捺不住也想试一试。   当然,也有人想着县廷承诺包赔损失,全当凑个热闹,试了也无妨。更有不少人打心底信服宋也,直言跟着照做准没错。   如今王伯家的地头,比前些日子还要热闹。   宋也虽不再亲自到场,但农户们却自发聚在这里互相切磋。   有人学着深耕土地,有人忙着积攒、沤制农家肥,全都实打实动了起来。   ...   另一边。   萧何始终悬着一颗心。   这天曹参刚结束集市巡查,还没坐稳歇口气,萧何便匆匆找了过来。   曹参见他神色凝重,放下手中茶碗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何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凑上前:“你说,宋大人推行的这套耕种法子,万一到头来行不通该如何是好?”   “行不通?”曹参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地里的庄稼。”萧何语速越来越快,“若是到了秋收时节收成锐减,县廷拿什么赔付?你仔细算算,如今参与的农户越来越多,单是王伯那亩地,但凡减产一两成,就得补贴不少粮食。”   “宋大人不是说,别处早已有人用过这些法子吗?”   “话是这么说,可真假无从考证啊。”萧何连连摇头,“万一她记错了,或是两地水土不合,再或是今年年景差、风雨不调,种种变数都摆在眼前。”   曹参被他说得也隐隐不安,却强作着镇定:“秋收尚早,何必现在就自乱阵脚?”   “正因为时日尚久,才更让人忧心。”萧何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眼下又有好几户人家跟风尝试,若是大面积歉收,县廷那点存粮积蓄,根本扛不住这般损耗。”   “好了好了。”   曹参伸手拉他坐下,“光在这里焦虑也无济于事,宋大人都那般自信,你又何必过度忧心?”   “我......”   “莫非你信不过宋大人?”   萧何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共事半月,这位年轻县令处理大小事务向来稳妥,可农事收成事关全县百姓生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他实在没法彻底放宽心。   二人正交谈间,门帘被掀开,刘季走了进来。   他此番是来找曹参借马,泗水亭有役徒需要押送,县里车马调配不开。   刚进门,恰好听见几人对话,当即竖起了耳朵。   “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呢?”   萧何懒得搭话,曹参随口回道:“在说宋大人推行粪肥种地的事。”   “粪肥?那不就是往地里浇屎呗。”   “......你说话能不能体面些?”萧何眉头一皱。   刘季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悠悠道:“真不行,那就只能凉拌咯。”   “刘季!”萧何脸色一沉。   “我讲的本就是实话。”刘季摊开双手,一脸坦然,“你就算急得团团转,还能替农户下地耕种?能左右风雨天时?既然都做不到,除了静待结果,还能有别的法子?”   曹参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何强压下心头火气,懒得与他争辩。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说对这位宋大人颇有意见,但平心而论,她做事向来有分寸,不像是肆意胡闹的人。”   萧何闻言微微一怔,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出言维护。   刘季自己也察觉到话里的偏向,连忙补充:“一码归一码,她扣我半个月俸禄这事,我可还记着呢!”   ...   而被所有人讨论的当事人宋也,正在写报告。   对,你没看错。   刻刀实在是太费劲,宋也干脆找来炭条,仔细磨细磨小,然后直接在竹简上写字。   一旁的张良见状,愣了好一会儿。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写字。”宋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属下自然看得出是写字。”张良往前凑了两步,看清她手中物件,神色不由一动,“这......是炭条?”   “嗯,刻刀太费手了,速度也慢。”   张良默然不语,深知当下书写的难处。   如今要么以毛笔蘸漆写在丝帛上,可帛料昂贵,寻常人根本用不起。要么持刻刀在竹简上逐字雕琢,费时又费力,忙活完一卷,手腕总要酸上许久。   宋县令这法子,实在巧妙。   张良望着飞速书写的竹简,心底不禁感慨:这般省事的门路,怎么从前就没人想到?   可转念一想,就算有人想到,多半也不敢用。   身居官位之人,向来看重体面,拿炭条在竹简上涂画,传出去难免遭人非议。   偏生宋也毫不在意,用得坦荡又自然。   张良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想着晚点也弄根炭条试试。   反正没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宋也终于写完了报告。   “喏,给你看看,提提意见。”   张良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沛县未来三年基层发展计划路线》   字迹不算好看,炭条写的,粗细不匀,有些地方还被手心蹭糊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内容更是让他心头一跳。   不是那种空话套话的官样文章,是实打实的一条一条水利、农技、仓储、开荒、教化,后面还有几条,关于救济孤寡老人、安置伤残役夫......   写得不算详细,但每一条都踩在实处,看得见、摸得着。   张良看得入神,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见过能吏。   韩国还在的时候,父亲门下就有不少能干的幕僚,写起策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可真要做起来,这个说需朝廷拨款,那个说待农闲时征调民力,推来推去,三年五年没个动静。   这个却不一样,每一条都写了什么时候做、怎么做、要多少人。   “三年。”张良抬起头看向宋也,目光复杂。   “怎么,写得太少了?三年不够?”   “不是不够,是大人写得太细了,太好了......”   闻言,宋也哼笑一声:“嘴上说再好听,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宋也并不知道,两千年后,这份写在竹简上的《沛县三年发展计划路线》会被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珍藏在国家最大博物馆的展柜里,标注牌上写着——   [“秦代女相手书发展规划,我国现存最早基层治理文献。”]   无数后世子孙站在玻璃柜前,试图透过两千年的光阴,看到千年前那位正埋头苦写的大实干家。 ---------------------------------------- 第12章 统一制度,怒骂暴君   不久,朝廷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诏令传至沛县。   消息一传到沛城,瞬间炸锅了。   县廷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百姓围着新告示议论纷纷,怨气十足。   “搞什么啊!我们楚国字写一辈子了,凭啥强行改掉?”   “还有车轨!我家牛车好好的,现在规格一改,是不是等于要重新买车?不要钱啊?”   “我卖布的!尺子用了二十年,现在换新标准,以前的货、以前的账全乱了,你让我怎么做生意?”   人群里越说越激动,有人直接吼:“这不就是瞎折腾吗!”   沛县本来就是老楚地,大家心里一直念着旧朝,本来就憋着一口气。   现在连写字、用车、称重这种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都要改,所有人都格外难受。   县廷里,萧何急得满头大汗跑进来:“大人!外面百姓全都闹起来了,怨气特别重,再闹真要出事!”   宋也刚看完农事记录,抬头:“慌什么,把所有人叫到县廷门口,我来说两句。”   萧何还想劝,怕百姓情绪上来冲撞她,最后还是乖乖去安排。   没多久,县衙门口挤满了人,乡下的、城里的全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宋也没穿正式官服,就穿一身普通衣裳,头发随便束着。她也不站高高在上的台阶,直接坐在中层台阶上,与所有群众平视说话。   喧闹声慢慢安静下来。   “我先说一句实话,我理解你们的不爽。一辈子的习惯,写字、量东西、坐车,全部要换,换谁谁都别扭,谁都心里堵得慌。”   闻言,老百姓们火气瞬间消了一半。   “我也不跟你们扯官话、不讲大道理,我就用最简单的道理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统一这些东西。”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憋着的火气瞬间松了大半,纷纷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宋也微微一笑,伸了一根手指:“咱先说文字。”   “以前列国分家,楚国、齐国、韩国的字全都不一样。外地商人来咱沛县做生意,写的账本、立的契约,你们压根看不懂。”   “你们写的字,人家也不认。”   “到最后对账、谈生意,全靠猜。”   “猜不对就扯皮、就吵架,吃亏的全是咱们普通人,对不对?”   话落,人群里不少商贩狠狠点头,连连应声:“太对了!去年我跟外地商人做买卖,就因为字不认识亏了一笔!”   “所以现在天下统一用一种字,以后不管你们去哪做生意、立字据、对账,字全都一样,再也没人能靠文字糊弄你、坑你,这是好事!”   紧接着,她又伸第二根手指:“再说说车轨,就是车轮的宽度。”   “以前家家户户的牛车、马车,车轮宽窄乱七八糟。”   “好好一条路,被各式各样的车轮乱压,没几天就坑坑洼洼、烂得没法走。”   “修路要不要花钱?最后花的还是咱们百姓的税钱,反反复复修路,白白浪费大家的血汗?”   闻言,种地、赶车的百姓纷纷应声:“没错!路总烂,走路、拉货都受罪!”   “现在统一车轨,车轮尺寸都一样。”   宋也接着说:“路压得规整,不容易烂,车子跑着也省力。以后拉粮、赶集、走亲戚,又快又省心,受益的还是咱们自己呀!”   最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对着集市来的百姓问道:“最后说尺子、秤、斗这些量东西的物件,这个你们最有发言权!”   “以前各家尺子不一样,卖布的有的尺长、有的尺短,称重的有的缺斤少两,有的够数。”   “乱糟糟,买东西的吃亏,老实做生意的也受委屈,对不对?”   一众商贩和买菜的百姓频频附和,怨气散了大半:“太对了!天天因为这点事吵架!”   “统一之后就不一样了。”   “全天下一个标准,尺子、秤斗都统一,谁也不敢玩猫腻、耍小聪明坑人。”   “买卖公平,大家都踏实!”   宋也语气慢慢放软,格外真诚:“现在改动,只是麻烦一阵子、要是一直乱七八糟的,一直乱下去,是吃亏一辈子。”   “现在大家觉得别扭、难受,我都理解。但熬过这阵子,以后天下互通、生意好做、道路好走、买卖不被坑,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话音落下,场上安静了许久。   之前带头闹意见的白发老汉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酸酸的:“宋大人,我们不是故意跟您作对。”   “就是、就是楚国没了,现在连祖传的字都不让用,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根......”   宋也看着他,眼神温和又包容,说道:“大爷,出门办事、官府登记、做生意签文书,统一字体是为了方便所有人,避免纠纷。”   “但你们回到家里,想写楚国字、想念旧、想留着老祖宗的东西,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那是你们的念想,是你们的根,谁也夺不走。”   这句话落地,全场彻底没了怨气。   大家不是被强权压下去的,是真的听懂了、被体谅到了。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之前是我想狭隘了。”   “可不是嘛,宋大人说得实在,都是为咱们好。”   “麻烦是麻烦点,但以后确实不用再吃亏了。”   “也就是说,暴君统一这些,都是为咱们这些老百姓们好......?”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方才起哄骂得最凶的一拨人里,就属他嗓门最大。   此刻却缩在人堆末尾,脑袋埋得低低的,说完就紧紧闭住嘴,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见不得人的亏心话。   空气骤然一静。   下一瞬,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   方才叹气的白发老汉气得连连跺脚,“他怎么可能是为咱们好?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守住他的大秦江山!”   “说得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统一文字、统一尺寸,根本不是为了方便咱们,是为了更好管咱们!方便他收税、方便他拿捏百姓、方便咱们再也闹不起反!”   人群气势又抬了起来,却少了刚才的蛮横戾气,多了几分固执的较真。   见状,宋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骂就骂吧,剩下的交给时间。   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往各处走去。   有人嘴里依旧小声嘟囔着“暴君”,只是声音轻得微弱,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更像是一种自欺的执念。 ---------------------------------------- 第13章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咸阳宫。   香烟袅袅,青烟自铜鹤香炉的鹤嘴间悠悠飘出,升至半空便缓缓散开。   始皇嬴政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视线却直直投向阶下侍立的李斯。   “李斯。”   “臣在。”   “统一的诏令,各地推行情形如何?”   “回陛下。”   “各郡县均已接旨,层层推进落实。”   “学吏奉命教习秦篆,逐步废除列国旧字。驰道、直道全数依照新规修整,地方乡野道路也在分批改造。统一规格的尺、秤、斗已下发各郡,勒令民间限期替换旧器具。”   “单论政令执行,还算顺畅。”李斯说得面面俱到,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隐忧。   嬴政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异样,淡淡重复:“顺畅?既然顺畅,你为何面露难色?”   李斯心知瞒不住,也从无欺瞒之意,微微欠身:“臣不敢隐瞒陛下,政令推行虽无阻滞,可民间怨声不少。”   “不满?”   “正是。”李斯把头埋得更低,“原六国故地皆有抵触之声,其中尤以齐地最为突出。”   “齐地.....”嬴政缓缓念出二字,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齐国覆灭最晚,遗民心中故国执念深重。”   李斯措辞极尽谨慎,“再加上齐地文字、车轨、度量衡与秦制差异极大,百姓沿用数代,突然更改,一时难以适应。改造车辆、置换器具又要耗费钱财,黔首心里自然颇有怨言。”   他用词克制,只提不满、怨言,绝口不提动乱。   如今虽未生出事端,可情绪日积月累,隐患早已埋下。   嬴政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处。   咸阳宫高居城池之上,放眼望去整座都城屋舍连片,道路纵横,宛如一张规整的棋盘铺展在大地之上。   “他们究竟在不满什么?”   帝王立在门前,声音隔着微风传来,听不出喜怒,“朕令天下共用一字,是让世人行至天涯,都能互通言语文书,不再被地域阻隔。”   “统一车轨,是让四方道路贯通无阻,物资流转、行人往来皆能便利。”   “统一度量衡,是斩断缺斤短两、尺寸作假的乱象,让市井买卖人人公平。”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李斯:“这些举措,难道不是为了黔首好?”   李斯躬身垂首:“陛下圣明,此数策着眼大局,利在千秋万代。”   “千秋?”   嬴政迈步回座,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朕不等千秋万代,朕要在有生之年,让天下人认清一件事。”   “他们不再是齐人、楚人、燕人、赵人,而是大秦子民。”   “字同形,路同规,尺同量,天下同心。”   “陛下所言极是。”   可李斯心中尚有诸多隐忧:百姓念旧、遗老煽风、地方官吏行事粗莽,只会不断激化矛盾。   “政令照常推行。”嬴政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回书页之上,语气冷硬,“不服者,尽管让他来咸阳见寡人,聚众闹事者,一律抓捕。暗中煽动人心、挑拨离间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李斯深揖一礼,缓步退出大殿。   始皇陛下一心求天下大一统,想要凭一纸诏令、铁血手腕收拢人心。   可人心,从来不是刀剑强权能够强行扭转的。   故国旧念,根植数十年,哪能说断就断?   李斯轻轻摇头,抬步走下层层石阶。   巍峨的殿宇静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冰冷巨大的囚笼,将四方传来的细碎怨言、万千心绪,一并牢牢困在其中。   夕阳从殿门缝隙漫进来,一寸寸吞掉殿内的光亮,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   天下人只记得故国覆灭,只恨新规束缚,只怨秦政严苛。   背地里悄悄念着旧国、念着旧俗、念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少年颠沛,亲政夺权。   横扫六合,一统八荒。   世人只知始皇暴虐,却无人问他,为何非要改字、改轨、改度量。   没人看见他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强权威仪,而是后世再无列国纷争,再无兵戈不休,再无百姓因国别离散,因尺度蒙骗,因道路阻隔流离失所。   风起,卷得帘幔轻轻浮动。   帝王抬眼,望向沉沉暮色之外的万里山河。   六国王气散尽,天下尽入秦土。   嬴政指尖微抬,轻轻拂过案上冰冷的竹简,眼底无怒、无叹、无波澜。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千秋功过,本就从不由当世俗人评说。   —   沛城。   朝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的新规下来之后,宋也更忙了。   每天不仅忙县廷的事,还要天天往街边集市、乡下田地里跑,哪儿人多、哪儿需要调整,就往哪儿去。   朝廷统一规格的尺子、斗、秤砣,全都送到沛县了。   宋也先让萧何挨个清点、登记好,免得弄丢、错乱。   之后干脆自己动手,扛起一大捆沉甸甸的铜尺、铜斗、铜秤砣,挨个村子逐条街道跑,亲自给乡亲们发放。   到了布市,她把崭新的铜尺递给卖布的老板,随手用袖子擦掉上面一点铜锈,说道:“这是统一的新尺子,以后量布、量田地,全都按这个来。以前的旧尺子虽然不能再商用了,但你们不用着急扔,自己留着当个纪念也没问题。”   说完,宋也直接现场对比,把新尺和老板用了几十年的楚国旧尺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两者尺寸差了一小截,以后进货、卖布心里要有数,别因为尺寸不一样被人坑,白白吃亏。”   闻言,卖布的老商人捧着冰凉的新铜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跟自己的旧尺子比对。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闭着眼都能摸准旧尺子的分寸,现在突然换新标准,等于多年的老习惯全部推翻。   一切从头来,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但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人,这种跑腿的活,让底下小吏来做就行,您何苦亲自搬重物、跑街头?”   “大家各有各的活,他们也忙。”   宋也拍掉膝盖上的灰,转头把新铜斗、新秤砣递给旁边卖粮食的农户,“你们回去多上手练练,熟悉一下新分量,以后称粮、卖粮,别手生搞错了,白白闹矛盾。”   这半个月,沛县到处都是这样的画面。   就连那些常年待在乡下、很少进城的老农,宋也一个都没落下,直接让萧何按照新标准,刻了好多木牌。   每个乡挂一块,谁家想对照尺寸、分量,随时能去看、能去学。   沛县的百姓这辈子是第一次见这种当官的。   别的官员都是坐在县廷里发号施令,动动嘴皮子。   唯独宋也,亲自扛着沉甸甸的铜器下乡,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用新标准,甚至还会搭把手搬货、卸货,一点架子没有。   有个年轻人看见宋也扛着粮食往库房搬,吓得赶紧跑过去接手:“大人!这东西沉,您别搬!”   宋也放下粮袋,喘了口气,摆摆手笑道:“不沉,就几十斤。你们天天干活不也这么搬?当官的又不是金贵得碰不得土。”   “可您是县令啊......” ---------------------------------------- 第14章 大丰收   “县令也是普通人。”   宋也擦了把汗,干脆吩咐:“别愣着,把斗拿过来,我们再核对一遍份量。”   萧何一路跟着她跑前跑后,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好几次劝说,这些琐碎杂活交给下属就行,大人没必要亲自受累。   但宋也每次都只说没事。   萧何心却清楚,如果派普通小吏下来,百姓表面听话,心里肯定抵触,觉得朝廷又没事找事、折腾老百姓。   可当今县长亲自下场,撸起袖子跟大家一起忙活,一起适应新规,耐心教、细心帮,百姓就算心里还有点别扭,也根本挑不出错、生不起气。   不光自己干,宋也还把县廷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何,你去城东负责发铜尺、解答百姓疑问。”   “曹参,你去乡下把标准木牌挂好,碰到不会用的百姓,耐心教到位。”   “夏侯婴,车马这块你最懂,车轨统一、改车轴换车轮的事,你去跟车行、农户对接,讲清楚新标准。”   分工清晰,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管。   萧何跑了整整一天,累得腿都发软,心里却格外踏实。   新规推行本来最容易激起民怨,可宋大人用最笨、最累、却最管用的办法,把矛盾悄悄化解了。   老百姓们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好。   谁摆架子糊弄人,他们一清二楚。   街头巷尾,全是百姓的夸赞。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官。”   “以前的县令出门不是轿就是马,半点泥土不沾,哪会跟咱们一起干活?”   “你们看宋大人,一身灰一身汗,半点不嫌脏不嫌累。”   “咱们沛县,真是撞大运遇上好官了!”   这些闲话传到宋也耳朵里,却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上辈子在基层干活,她早就习惯了。   真心服务百姓从来不是喊口号,而是放下架子、沉下身子,与人民群众站在一起。   ......   忙活了大半个月,沛县的新规总算稳稳落地了。   虽说还有些老人私下用旧尺旧斗,但明面上、做生意、办差事,基本都换成了统一新标准。   集市里因为尺寸、分量闹出的纠纷少了一大半,买卖变得公平省心,生意反倒比以前更好做了。   车轨统一的事也在稳步推进。   夏侯婴带着一众懂车马的人手,挨家挨户上门指导,教大家改车轴、换车轮。能修补改造的就尽量修,不让百姓多花冤枉钱。   实在没法改的,也帮忙找性价比高的替换物件,最大程度减轻大家的负担。   唯独文字统一急不得。   宋也没逼着百姓强行学秦篆,只让萧何在各个乡设立简易识字点,愿意学新字的随时可以来,自愿参与,绝不强迫。   日子一天天过,沛县这座小县城,正悄无声息地慢慢改变。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动,有的只是润物细无声。   路越来越平整,街道集市越来越规范,买卖越来越公平。   老百姓们心里对新政的抵触,也一点点消散。   哪怕很多人嘴上依旧别扭、不肯服软,手上却已经老老实实用上了新尺、新斗、新秤。   这天夜里,宋也洗漱完躺到榻上,习惯性点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   她微微一怔。   【当前任务进度:1%】   “原来这么干,真的有用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还有1点,但没关系...   伟大的事业,总是始于梦想,成于实干的。   ......   转眼入秋,到了收割的日子。   沛县的百姓,整整一个夏天都在盼着这天。   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忐忑,所有人都想看看,宋县令推行的粪肥新法,到底是不是真的管用。   村里最先动起来的,还是王伯。   天还没亮透,他就扛着磨得雪亮的镰刀下了地,弯腰、下刀、收割,动作干了一辈子,熟得不能再熟。   可割着割着,王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今年的粟穗也太沉了。   往年地里的谷子稀稀拉拉,秸秆细弱,割半天攒不出一捆。   今年截然不同,每一株谷子都长得粗壮挺拔,谷穗沉甸甸垂着,压得秸秆微微弯腰。   没割多大一会儿,身后就堆起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谷穗。   王伯停下动作,直起发酸的腰,转头望向自家整片田地,又扭头看了看隔壁街坊的庄稼,当场愣在原地。   他家的粟苗,竟比隔壁高出大半个头,谷穗又长又饱满。   秋风一吹,整片田地金浪翻滚,沙沙作响,看着就喜人。   王伯蹲下身,掐下一穗谷子,放在掌心轻轻搓开,圆润饱满的谷粒簌簌落在手心,颗颗紧实、分量十足,比往年的干瘪谷粒好看太多。   “成了......真的成了......”   年过半百的男人,此刻捧着掌心的谷粒,眼眶泛红。   整个夏天勤勤恳恳,除草、浇水、打理田地,比照看自家娃还要上心。   如今,这片沉甸甸的良田,给了最实在的馈赠。   好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短短半天,王伯家田地大丰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四邻八舍全都涌到田埂上,抻着脖子往里看,越看越震惊,越看越眼红。   “我的天,这谷子长得也太扎实了!”   “比俺家的高出一截不止,你看这穗子,又大又沉!”   “王伯,你这地到底怎么打理的?差别也太大了!”   王伯揣着满手心的谷粒,笑得合不拢嘴,腰板挺得笔直,底气十足:“还能咋弄?全按宋大人的法子来。深耕土地、施粪肥、泡麦种,一步没偷懒,一步没落下。”   “粪肥真有这么大用处?”还有人心里犯嘀咕,不太敢相信。   “你眼睛又不瞎,自己看呐!”王伯指着整片金黄的田地,“实打实的收成摆在这儿,还能有假?”   田埂上的众人面面相觑,神色不停变换。从一开始的怀疑看热闹,变成满心羡慕,最后只剩满心懊悔。   “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着试了!”   “可不是嘛,当初宋大人好心教咱们,咱还疑神疑鬼的。”   “现在说啥都晚了,今年的庄稼都种完了。”   “不晚不晚,明年开春,咱们全都跟着学就是!”   几个当初死活不肯尝试的农户,蹲在田埂上盯着满地沉穗,悔得肠子都青了。   尤其是那些夏天被自家婆娘天天念叨、骂他胆小保守的汉子,此刻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   当然,人群里也有嘴硬不服软的。   隔壁村的张大牛,当初质疑新法子最凶,这会儿蹲在边上叼着草根,酸溜溜地开口:“哼,不过是今年雨水足、天气好罢了,跟粪肥有啥关系?纯粹是撞大运。” ---------------------------------------- 第15章 庆祝   “大牛,你就嘴硬到底吧!你家和王伯家田地挨着,同一片天、同一阵风,凭啥人家大丰收,你家庄稼一般?”   闻言,张大牛脸瞬间涨得通红,吐掉嘴里的草梗,拍着屁股站起来,强撑着放狠话:“我、我今年就是没用心打理!明年我好好照着种,收成肯定比他还好!”   只是这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   乡间的喜讯很快传到县城,城里最坐不住的人,当属李员外。   这位沛县有名的富户,良田百亩,种了一辈子地,眼界自视甚高。   夏天宋也推广农法时,他当众嗤之以鼻,直言年轻娃娃不懂农事,根本不屑跟风尝试。   可如今手下管事上门禀报:今年全县所有跟着新法耕种的小农户,收成普遍比往年高出半成到一成,唯独自家百亩良田,收成和往年一模一样,半点涨幅都没有。   半成到一成的增产!   一百亩地,就是好几亩的纯增收!   李员外坐在堂上,心里反复算账,越算越堵得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管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员外,要不......明年咱们也跟着试试新法?”   李员外想开口嘲讽粪肥肮脏、法子粗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无数小农户的丰收摆在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僵持许久,李员外重重把茶碗磕在案上,语气沉闷:“知道了,你先退下。”   管事躬身退下,厅堂只剩他一人。   这一刻,他忽然认清自己的老经验,居然真的比不上一个初来沛县、年纪轻轻的县令。   所以说啊,经验主义要不得哟~   ...   轰轰烈烈的秋收变局,传遍了沛县城乡,唯独当事人宋也,异常平静。   偶尔有百姓兴冲冲跑来报喜,她也只是温和点头,说一句:“那就好,乡亲们今年没白辛苦!”   反观萧何,反倒激动得不行。   连日来四处奔走,收集全县各村的秋收数据,看着一张张喜人收成的报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这天他拿着最新统计的账目,快步冲进县廷大堂,语气满是振奋:“大人!大喜!今年咱们沛县增产近一成!”   “城东刘家、西岗村好几户人家,全都涨了收成!多地农户收成远超往年!”   宋也低头看着手中文书,头也不抬:“嗯。”   萧何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问:“大人,这么大的喜事,您怎么半点不激动?”   “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提前算好的事,有什么好激动的?”   萧何一怔,随即也跟着释然笑了。   是啊,从一开始,宋县令就笃定新法有用,只是他们这些官吏和百姓,始终忐忑不安、观望犹豫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秋收落地,亲眼所见才终于信服。   宋也放下手里的公文,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忙了一整个夏天,紧绷的神经总算能稍稍松懈。   “萧何。”   “大人,有何吩咐?”宋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说道:“今晚在县廷摆个庆功宴,把所有当值的官吏都叫来,一起吃顿热饭。”   萧何有点猝不及防:“今晚?”   “就今晚。”   “哎!下吏这就去办!”说完,萧何一边转身,一边小声念叨:“得让后厨多备些肉,大伙这阵子累惨了,必须好好补一补。”   宋也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行了行了,快去忙活吧。”   “好嘞!”   萧何脚步轻快得离谱,三十岁的人,跑起来像个半大少年,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又兴冲冲往前跑。   宋也望着男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心里松快了不少。   今年秋收还不错,所有试用新农法的农户,亩产普遍高出往年一成左右。   看着数字不大,意义却实打实的重。   这证明堆肥法的办法,完全可行。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件真正落到实处,让老百姓们看得见、摸得着好处的事。   要说没成就感,那肯定是假的。   只不过她位置摆在这,不能跟着底下人一起咋咋呼呼。   当领导的嘛,自己先高兴得跳脚,底下人的“美好”形象可就没了。   难得放松一次,她也想好好热闹热闹。   宋也拿起公文,试着再看几行,可眼里看着字,脑子里全是晚上的饭菜。   上辈子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早早患上胃病,很多美食都没来得及尝。这辈子虽说古代伙食简陋,但好歹身子康健,能吃能喝,本身就是最大的福气。   想到这,宋也干脆放下文书,起身往后院走,打算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庆功宴,总得收拾得清爽体面些。   ...   与此同时,县廷后厨热闹了起来。   萧何风风火火冲进厨房,把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老赵吓了一跳。   “萧功曹?您这急匆匆的,出啥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萧何一拍灶台,嗓门洪亮:“宋大人吩咐,今晚摆庆功宴!秋收大丰收,所有人辛苦这么久,好好犒劳一顿!”   “把存的肉都拿出来,多炒几个菜,再找找剩酒,全都备上!”   老赵愣了一瞬,随即满脸笑意,连连应声:“好!好!我这就动手!”   后厨瞬间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烧火、炖肉、煮饭,烟火气满满。   安排好后厨,萧何又马不停蹄去通知所有人。   曹参正在狱曹清点囚犯名册,听见萧何说晚上有庆功宴,头都没抬,淡淡应了声:“哦。”   萧何瞪他:“你就一个哦?也太冷淡了!”   话音落下,曹参这才放下竹简,面皮绷了绷,终究没忍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不然呢?难不成我还翻个跟头给你助兴?”   萧何懒得跟他贫嘴,又转身去找夏侯婴、任敖等人。   一圈通知下来,县廷上下所有官吏,全都知晓了消息。   这大半个月,没人轻松。   宋大人以身作则,事事亲力亲为,他们底下人更是不敢懈怠。   白天跑遍城乡推广新政、统计农事,晚上伏案整理文书,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累了就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核对尺寸、统计收成。   如今秋收大捷,所有辛苦都有了回报,一顿热饭、几杯薄酒,就是最好的慰藉。 ---------------------------------------- 第16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志   天色沉暗下来,夜幕笼罩整座沛城。   院子里,几张矮桌整齐摆开,饭菜算不上奢华贵重,但比平日的粗茶淡饭丰盛太多。鲜鱼、有炖肉,素菜摆盘满满,中间还架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粟米粥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几坛封存的老酒搬了上来,泥头拆开,淡淡的酒香瞬间散开。   官吏们陆续到场,萧何、曹参、夏侯婴,还有各曹属吏、当值差役,满满当当坐了一院。   众人安安静静待着,都在等宋也到场。   片刻后,宋也从后院缓步走来,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裳,长发重新规整束好,褪去了白日的劳碌疲惫。   “都到齐了?”   “到齐了!”萧何带头应声,声音格外响亮,满院皆是朝气。   宋也抬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端起酒碗,目光齐齐望向主位。   “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今年秋收的成果,大家有目共睹,百姓收成大增、安居乐业,这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结果。”   “都辛苦了,干杯。”说罢,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不烈,只是后世的5~7度。   “干!”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笑语盈盈。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聊着今年秋收的喜人长势,有人喝得微醺,低声说笑吹牛。   萧何被同事们轮番劝酒,一碗接一碗下肚,脸红得像熟透的关公,嘴上还硬撑着摆手:“没事!我还能喝!再来!”   夏侯婴和任敖凑在一处,较真地掰扯谁这些日子跑腿更多、干活更累,争得面红耳赤,惹得旁人频频发笑。   而院子最角落,张良未曾参与喧闹,而是穿过熙攘人群,静静落在吃饭的宋也身上。   火光摇曳,落在年轻县令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干练严肃,多了几分松弛与随和。   那是扎根泥土、熬过辛劳、终见繁花的坦然。   又像秋日成熟的庄稼,沉默生长,默默扎根,不张扬、不浮夸,却站住了脚跟。   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张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酒,眼底心绪翻涌。   倘若韩国有这般能臣,或许就走不到最后的灭亡吧...   酒过三巡,院里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人声喧哗,跟开了锅似的。   刘季是全场喝得最尽兴的一个。   他本就贪杯,平日里被宋也管得严实,连街边寡妇的酒肆都不敢多逗留。如今见县令本人都放开了酒量,自然是逮着机会痛痛快快喝一场。   一碗、两碗、三碗下肚,刘季整张脸连脖子都涨得通红,话匣子也收不住了。   他端着酒碗,脚步晃悠地站起身,舌头都打了结:“跟大家伙说句实在话,我刘季在沛县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别看我平时吊儿郎当,真遇上要办事的时候,本事可不差!”   身旁的卢绾连忙伸手扯他的衣角:“别瞎说了,快坐下。”   “坐啥坐,我话还没讲完呢!”刘季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也身上,咧嘴笑道:“宋大人,您说我说得在理不?”   宋也笑眯眯望着他,并没接话。   见状,刘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胆子越发大了:“说实话啊大人,您刚到沛县那会儿,我还以为您就是个......书呆子。”   话音落下,旁边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萧何手里的筷子险些脱手,紧张得不行。   刘季却半点没察觉在场人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长得白白净净,身形也单薄,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模样。我当时还想您能撑多久呢?三个月?还是半年?”   曹参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抬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刘季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宋也,一脸纳闷:“你踢我干啥?”   “......”曹参面不改色,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装作啥事都没发生。   救不了,根本救不了。   宋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那现在呢?”   “现在啊......”刘季抓了抓头发,嘿嘿憨笑两声,“现在觉得您……还行吧。”   “还行?”   刘季心里一慌,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是挺好,特别好!您算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县令了。”   众人:“......”   兄弟,这还不如不说呢。   旁边萧何已经悄悄直起身,准备随时上前打圆场。   可宋也非但没动怒,反倒直接笑出了声,举起酒碗,对着刘季示意了一下:“刘亭长,你这中肯的评价,我收下了。”   刘季松了口气,连忙举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宋也放下酒碗,脸上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你觉得我还算靠谱,那我交代几句正事,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刘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声音发虚:“正......正事?”   “没错,正事。”   宋也的视线缓缓扫过院中众人,说道:“今年秋收丰收,大伙心里都高兴,百姓得了实惠,我也跟着开心。但开心归开心,有些话我得提前讲明白。”   “今年粮食收成大涨,存粮一多,麻烦也跟着来。粮食怎么存放、怎么流通,得安排。还要防着有人趁机压低粮价收粮,或是故意抬价牟利,不能等乱象闹出来了再补救。”   萧何收起嬉笑,坐直身子认真聆听。   “眼下只是开了个好头,往后要做的事还有一大堆。” 宋也语速不疾不徐,像秋日里的风,温度适中,却听得众人下意识绷紧身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基层是检验工作的试金石,群众百姓更是砥砺作风的磨刀石。”   她稍作停顿,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逐一掠过,末了嘴角扬起笑意,模样温和又和善。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志,一定有着放下架子和俯下身的实干精神吧?”   一语落定,院子里沉寂短短两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话之下的沉重与威胁之意。   真要是仗着身份摆谱、偷懒应付,不肯亲身做事,她绝不会姑息。   萧何最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宋也拱手行礼:“大人放心,我等必定尽心做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有他带头,其余官吏、差役也纷纷应声表态。   “我等一定尽心履职!”   “绝不敢懈怠偷懒!”   “大人尽管放心!”   表态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也笑意盈盈,这才端起酒碗慢悠悠说道:“那就好。来,继续喝酒,别扫了兴致呀。”说罢,她先浅浅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刘季等人:“......”   已经不敢喝了。   这位宋大人笑眯眯说话的时候,反倒比板着脸更让人心里发怵。   只是这话,在场之人都不敢说出口。 ---------------------------------------- 第17章 一个小小的县令,能翻了天不成?   庆功宴结束没几日,宋也此前担忧的种种事端,果真接连冒了出来。   城里不少粮商瞅着农户丰收、存粮充足,暗中联手压低收购价,打算低价囤粮,日后再高价倒卖牟利。   街头巷尾也混进不少泼皮闲汉,四处散播谣言,谎称县廷来年要加重赋税,撺掇百姓抗拒缴纳公粮。   更有几个旧贵族残余之人,借着统一度量衡的事搬弄是非,到处蛊惑人心,说朝廷改换尺斗,根本就是变着法子多收租粮。   乱象四起,宋也半点没有姑息。   针对恶意压价的粮商,萧何带人逐一核查账本、搜集证据,查实后按规处以双倍罚金,涉事粮铺一律停业三日整顿。   而那些造谣生事的泼皮,则由刘季亲自带人拘回县廷。   宋也当堂审讯,三言两语便问出背后挑事之人,依律杖责后,戴上刑具在集市当众示众,以儆效尤。   至于那几名暗中挑拨的旧贵族余孽,宋也连面都没露,直接指派曹参前去处置。   不过一日功夫,这几人便吓得灰头土脸,匆匆离开了沛县地界。   前后算下来还不到十天,几桩风波尽数平息,处置得干脆利落,没留下半点隐患。   经此一事,沛城上下才算真正看透了这位年轻县令,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待人随和,走在街上也能停下脚步和百姓唠上几句家常。   可一旦有人触碰底线,妄图欺压百姓、挑衅政令法度,她便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百姓们对宋也的看法正在悄然转变。   ......   转眼三个月匆匆而过,沛城迎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下得又急又猛,一夜工夫,屋顶全都裹上厚白。   县廷院内的石板路积了厚厚一层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老赵就扛着扫帚起身扫雪,在公堂到后院之间,清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宋也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立在公堂门口,张口便吐出一团白气。   她穿越来秦朝已经将近半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雪。   上辈子在山区扶贫时也见过大雪,可那时有羽绒服、有暖宝宝,现在身上这件棉袍单薄得很,寒风一吹,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人,屋里生好火盆了,快进屋暖和吧。” 老赵握着扫帚,鼻尖冻得通红。   宋也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清水。   自打秋收结束,她就没歇过。   修建社仓、疏浚水渠、安顿孤寡老弱,调处粮商纠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入冬,户外的农活停了,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大人!大人!”   “出什么事了?”   萧何把竹简递上前,喘匀了气说道:“郡府送来公文了。”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浏览,内容不长,却是冠冕堂皇的算计。   大意是郡守拿一套歪理压人:地方能力越大,便该担起更大责任。沛县今年独得大丰收,远超寻常县邑,足以见得沛县富庶、百姓有余粮。   如今郡府粮草紧缺,故此希望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多上缴一部分粮食,补贴郡府公用,同时严令沛县务必足额准时上缴原定赋税,不得有半点拖延推诿。   说白了,就是看着沛县丰收眼红,想借着“担当大义”的名头,不要脸地变相加征,白嫖百姓的血汗粮。   萧何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郡守这说辞太不讲理了!丰收是百姓辛苦劳作换来的,不是凭空得来的底气。凭什么收成好了,反倒要多缴粮?”   “今年好不容易盼来大丰收,百姓刚想喘口气,郡府就立马上门摘果子......”   里外,全是死局。   “大人,眼下该如何应对?”萧何急得束手无策。   宋也望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眼底,明暗不定。   过往基层的种种经历涌上心头,这种“干得越好、压得越重”的层层加码,还真是上千年都不变啊......   干得平庸,便是庸政怠政。   干得出彩,就活该被层层剥削。   呵呵呵...   硬扛肯定不行。   郡府是顶头上司,公然违命,轻则丢官,重则论罪,得不偿失。   一味软磨也没用,郡守但凡打定主意要加征赋税,多说无益。拖延更是下策,赋税上缴有严格时限,逾期不交,罪名只会更重。   思来想去,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   “他要硬压,那我便捅破这天。”   风雪未停,天地一片灰白。   沛城县廷的驿马整装完毕,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扬起细碎的雪沫。   不久,一封由宋也亲手落笔、张良工整誊抄的正式公文,伴着驿卒策马疾驰,一路向北,朝着咸阳而去。   ......   而百里之外的泗水郡府,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郡府大堂,丝竹乐声婉转悠扬,连绵不绝。   郡守赵康懒洋洋歪靠在软榻之上,一手端着酒觞,一手拈起一块油亮的炙肉,慢条斯理嚼着,嘴角沾着油光。   身侧围坐一众幕僚属官面色红润,彼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热闹奢靡的景象。   堂下数位舞姬身着轻薄纱衣,伴着婉转乐声翩翩起舞,纤细腰肢款款摇曳,身姿曼妙,看得在座男人们目光凝滞。   “诸位无需拘谨!今日无事,只管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众人连忙纷纷举杯应和,恭维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蓄着短须的幕僚趁机上前几步,躬身凑到赵康身侧,满脸谄媚笑意,低声禀报:“府君,沛县那边回信,秋收账目全数整理妥当,原定赋税不日便可如数上缴,绝不敢拖延。”   赵康咽下口中肉食,随手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油渍,神色漫不经心。   “沛县独得丰年,替朝廷分忧、补全郡缺口,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幕僚连忙躬身附和,连连点头:“府君高见!实属至理名言!”   赵康重新端起酒觞,浅酌一口,目光慵懒地落回堂下翩跹的舞姬身上,语气不紧不慢:“不过,这事传出去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笑容多了几分阴私:“可若是沛县百姓体恤朝廷难处、感念官府教化,是他们自己自愿多缴粮,那便算不上官府加征,更算不上违规。”   一语点醒众人。   在场几名幕僚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笑意。   “府君思虑周全!是属下等人考虑不周!”   “没错!皆是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报效,与郡府无关!”   “这般一来,既补足了郡府粮草,又落得爱民美名,实在是两全其美!”   听着奉承,赵康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他对沛县那个年轻的宋县令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知晓对方年纪轻轻,到任不足一年,倒是颇有几分本事。   深耕什么肥田,折腾出不少新花样,硬生生把沛县常年低迷的粮产量提了上去。   可在赵康眼里,能干归能干,听话才是立身根本。   天底下有本事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若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终究走不长远。   他笃定,那个年纪轻轻的宋县令是个聪明人,必然懂得如何取舍、如何站队。   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 第18章 宋某:那就捅破这天!   转眼过了十天。   千里之外的咸阳,风雪初歇。   巍峨宫墙覆着一层皑皑白雪,肃穆清冷,隔绝了世间所有奢靡喧嚣。   朝会刚刚散去,百官躬身告退,偌大的太极偏殿归于沉静,只剩炭火在炉中噼啪燃烧,暖意融融。   此时,嬴政褪去沉重规整的朝服,换上一身素雅玄色常服,案头堆叠的竹简高高摞起,如同一座小山,全是天下各郡各县加急递来的公务。   自六国一统、天下归秦,他日日如此,夙兴夜寐、亲理万机。   天下辽阔,郡县繁多,万千公务无一日停歇。   旁人只知帝王权倾天下、坐拥四海,却不知秦王常年浸泡在枯燥繁杂的公文里,早已疲惫地近乎麻木。   男人指尖微动,随手拿起最上方一卷竹简,正要展开阅览,指尖却骤然一顿。   竹简落款处,清晰二字——沛县。   嬴政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索。   天下三十六郡,辖县数百,他不可能一一熟记名号。   展开竹简,视线落于开篇第一行字,一笔一划,皆是风骨凛然的小篆。   不同于官场通行、刻板僵硬的隶书官字,这字迹流畅舒展、力道内敛,横平竖直间暗藏章法,转折勾挑处尽是功底。字如精雕美玉。   “小小县域,竟有这般书法出众之人。”   始皇大大并不知道,这份公文出自韩国旧贵张良之手。   没办法,宋也实在是不想费时间刀刻,干脆直接写完丢给小三同志抄写。   一举两得,真不错!   张·三·良·工具人:“......”   宋也:(搓手手jpg)   大秦天下,郡县公文年年如雪片般涌入咸阳。   朝堂之上,无论是郡守还是县令,落笔皆是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   地方稍有寸功,便极尽铺陈渲染,恨不得将一分成效夸成十分政绩,人人都想着以漂亮履历博取圣心、升迁晋级。   可宋也这卷公文,截然相反。   没有虚浮吹捧,只是老实罗列沛县丰收的根源,将深耕、积肥、选种等农耕新法一一列明,直白道出此法成效有限、尚不稳定,无法保证年年稳产丰收,有一说一、不夸大、不粉饰。   最让始皇帝神色渐沉的,是公文后半段的内容。   全县百姓年均徭役时日,每户法定赋税石数,人头税钱款数目,账目清晰分明、分毫可查,将沛县百姓全年的负担摊开在白纸黑字之间,毫无遮掩。   文末寥寥数语,字字千钧。   [今秋虽丰,然百姓底子薄,若明年加征,恐口粮不继。]   [口粮不继,则民心不稳。民心不稳,下官不敢不言。]   嬴政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民心不稳”四字之上,久久凝滞不动,眸底却缓缓覆上一层沉冷。   天高皇帝远,江山辽阔、州县万千,终究隔着重山远水。   自己定制度、派官吏、严律法,试图以中央集权管束四方郡县,可底下还是有官吏阳奉阴违、私吞利好,压榨黔首的乱象,从未断绝。   咸阳所见皆是盛世假象,民间疾苦、地方弊病,极少有人敢如实禀报。   满朝官吏皆报喜,唯独一小小县令,敢说真话、敢揭隐患。   “来人,传李斯。”   很快,李斯匆匆赶来。   “泗水郡沛县县令,此人你可知晓?”   李斯微微思忖片刻,从容作答:“回陛下,天下州县繁多,沛县地处偏远、县域微小,臣平日多关注郡级要务,未曾留意此等底层官吏。”   嬴政将手中竹简轻轻搁置御案之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给朕查。”说罢,视线又落回沛县公文上,在最后名字落款停留许久许久......   ——宋某。   “......”   《好不走心的名字》   宋也:屏幕前的各位学到了吗?这叫学以致用。   (备注·老师:张良同志)   ......   李斯的动作极快。   能在始皇帝手下稳居丞相之位,总领天下政务,靠的从来不是资历与运气,而是极致的缜密、高效与审时度势。   短短三日,泗水郡守赵康的底细,便被摸得一清二楚。   赵康本是秦国旧吏,泗水郡守在任数年,无大功亦无大过,账面政绩平平,挑不出半点明面错处。   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地方能官。   可李斯查到的真相,远比表面看着刺眼。   此人常年与朝中数位权贵暗通款曲,逢年过节,金银珍玩、奇巧节礼从无间断,靠着人情脉络稳固官位、稳居一方。   身在泗水数年,他借机大肆兼并土地,广置良田美宅,府中蓄养仆从、食客数百,日常奢靡挥霍,远超一名郡守合法俸禄所能支撑的体量。   最致命的症结,在郡府账目之中。   泗水郡下辖数县,年年赋税上缴之后,郡府账面都会多出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盈余”。   这笔钱粮数额逐年累加,去向却含糊其辞、语焉不详,账目潦草混乱,经不起半点细查,处处都是漏洞。   李斯将所有查证的账目疑点逐一梳理,整合为一卷完整文书,摒退左右,亲自送入内殿,呈至帝王案前。   嬴政低头逐字翻阅文书,全程面无表情,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一句问话,便直接判了赵康的生死根基:“寡人何时允过底下郡守加征赋税?”   李斯垂首躬身,默然不语。   朝堂法度分明,赋税定额皆是朝廷核定、录入律法,地方只有征收上缴之责,绝无擅自加征、巧立名目摊派之权。   赵康所谓的“百姓自愿多缴”,说到底,就是擅权枉法、鱼肉乡里。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朕治国驭臣的道理,他倒是学得挺快。”   闻言,李斯不敢吭声。   “来人,宣上卿觐见。”   不多时,蒙毅入殿听旨。   “彻查就地正法,再另择贤能官吏前往接任。”   蒙毅领命,当日便启程赴任。   而这一切的发生,宋也并不知道。 ---------------------------------------- 第19章 咸阳来人了?   赵康得知风声时,正拥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   “府君!大事不好,咸阳来人了!”   闻言,赵康猛地推开身旁姬妾,坐直身子急声问道:“是什么人?来泗水做什么?”   “暂未摸清身份,只晓得是位列九卿的朝中重臣,队伍已过三川郡,正往这边赶来!”   话音刚落,赵康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九卿皆是帝王近臣,地位尊崇,随便一人都足以碾死自己。   这般人物骤然驾临泗水,绝非好事。   思及此,赵康当即遣退小妾,命人紧闭房门,与幕僚在屋内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   待到二人走出,男人的脸色已是一片青灰,宛若大病一场。   “备马!把下辖各县的公文卷宗尽数调来,尤其沛县的文书,优先取来!”   幕僚小心翼翼上前试探:“府君,要不要暗中给沛县递个消息?”   赵康指尖反复叩着案几,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拟一道公文,就说此前商议自愿加征一事考虑不周,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幕僚领命退下,连夜草拟文书。   赵康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屋外沉沉夜色,心绪纷乱难安。   九卿重臣突然到访,究竟是谁?   目的为何?   他本身行事不清净,此刻难免疑神疑鬼,只觉得对方分明是冲着自己而来。   ......   三日之后,沛县县廷。   萧何捧着刚送到的郡府公文,双手止不住微微发颤。   “大人,郡府来信了。”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阅览,文中赵康一改往日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措辞谦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文中直言此前 “自愿多缴粮” 的提议不妥,暂且作罢,并明确沛县赋税依旧依照旧例征收,无需额外加征。   宋也神色平淡,将竹简递还给张良:“替我拟一份回文,只写:郡府明鉴,沛县自当遵令行事。”   张良接过竹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宋也问道。   “郡府此番态度转变太过突兀,依在下看,多半是心存试探。”   宋也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一旁的萧何早已急得抓耳挠腮,说道:“大人,外头都传开了,咸阳来了位九卿重臣,专赴泗水。郡守突然服软,定是听到风声了!”   “听到便听到了。” 宋也神色坦然,“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可惧的。”   “可您那封递去咸阳的公文......”   分明是直指郡府,等同于状告郡守啊!   后半句,是萧何想说又不敢说的未尽之语。   “我只是如实汇报地方实情,讲明增产缘由与百姓负担,仅仅就这些而已。”   谁心里有鬼,谁就主动对号入座呗。   宋也见萧何还是一脸焦虑,说道:“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来。有这个功夫瞎琢磨,不如去把社仓的账目再核对一遍。”   萧何想说什么,看见县令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这位宋大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   不管外面天塌多大,她都能坐得住。   倒是如此,底下人慢慢也就跟着不慌了。   “是,下吏这就去。”萧何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张良站在一旁,铺开竹简准备拟回文,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忽然问了句:“大人,您当真不担心?”   宋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担心什么?”   “九卿重臣专程来泗水,万一不是冲着郡守,而是冲着沛县来的呢?”   “冲沛县来更好,正好让人看看,咱们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哪一件拿不出手?”   好像也是嗷。   张良不说话了。   “回文写好了吗?”   “写好了。”   宋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送出去吧。”   张良拿着竹简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宋也一个人。   思绪飘远之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刘季裹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从外面走进来,就看见领导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大人,您搁这儿赏雪呢?”   宋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刘亭长,你不去泗水亭当值,跑回县廷做什么?”   “这不天冷嘛,回来取个火盆。”   刘季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再说了,我听说咸阳来了大人物,不得回来打听打听消息?”   “大人,那位九卿重臣,万一要来咱们沛县,咱这上上下下,不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把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起来,别给沛县丢人就行。”   刘季难得没反驳。   这要是别人说他,早顶回去了。   但宋县令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顶不回去。   宋也转身回了屋,丢下一句:“回去当你的值去,别瞎操心。”   刘季站在院子里,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慌啊。”   —   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人的面皮,刺骨生疼。   此刻,蒙毅裹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头戴寻常百姓的粗毡帽,褪去了朝堂上的青紫官袍与赫赫威仪,混在入城的人流之中,并不显得突兀。   身后只随两名便装随从,一身行商打扮,不露半分官势。   此番奉旨巡查泗水吏治,朝野皆知。   可蒙毅却刻意绕开既定行程,未先奔赴郡府,反而辗转绕道,直奔小小的沛县而来。   他好奇,小小县令宋某究竟是何等人物。   沛县城门不算巍峨,却人流不息、烟火盎然。   入城之后,蒙毅沿主街缓步慢行,脚下贯通全城的石板路平整洁净,无碎雪积淤,显然日日有人清扫打理,一丝不苟。   行至一处炊饼小摊前驻足。摊主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翻烤着面饼,热气裹挟着麦香四散开来。   蒙毅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一枚热饼,随口闲谈:“大婶,看城中烟火繁盛,此地日子还算好过?”   妇人手上不停,笑着答话:“好过不好过,全看比照何时。比起往年收成微薄的苦日子,现在当然是天差地别。”   “哦?何以变化如此之大?”   妇人抬眼打量他,见是陌生外乡人,便全无防备:“你是头一回来沛县自然不知,我们遇上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好县令。自打宋大人到任......”   “今年秋收,她还亲自教我们深耕施肥、选种育苗,如今家家户户粮食增产,衣食都宽裕了不少。”   “你刚买的饼,便是今年新粮所制,麦香十足吧?”   蒙毅咬下一口热饼,醇厚麦香在口中化开。   确实好吃。   他微微点头,又问:“这位宋县令到任多久了?” ---------------------------------------- 第20章 翻篇,新年   “尚且不足一年。”妇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古来当官的,哪个不是坐轿巡街、高高在上?唯独我们宋大人,躬身务实,时常亲自下田,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手上磨出厚茧也从不叫苦。”   “我就从未见过这般体恤民情的父母官,遇到宋大人真是我们沛县百姓的福气!”   蒙毅心里悄然微动,遍历天下郡县,听过无数百姓称颂官吏的言辞,大多是客套敷衍、逢场作戏。   可眼前妇人眼中的光亮,作不得半分虚假刻意。   顺着长街继续走访,随机问询沿途百姓,听闻的皆是交口称赞。   “宋大人是实打实的好官!往日市集总有恶徒勒索保护费,商户百姓苦不堪言。”   “宋大人还劝我们识字明理!县廷张贴告示律法,怕咱们不识文字,便专人宣讲解读。”   “俺闲来无事跟着学,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嘿嘿。”   一路行,一路听。   蒙毅面上始终不见波澜,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身居朝堂、巡查四方,见过太多官吏。   贪腐敛财者有之,庸碌无为者有之,勤恳却无章法者有之,聪慧却懒于干事者有之。   唯独这宋县令年纪轻轻,赴任未满一年,便将一方贫瘠小县治理得民生安定,让万千百姓感念于心,这般能吏,朝野罕见。   这般胸有格局、心有百姓、务实肯干的良吏,屈居于小小沛县一隅,实在太过埋没。   蒙毅缓步走到石桥之上,凭栏伫立,望着桥下冰封的河面,两岸黄土覆雪,天地静谧素雅,宛如一幅安然水墨画。   “大人,天色渐晚,是否寻处客栈落脚歇息?”   “即刻启程去郡府。”   随从微怔,面露疑惑:“大人,我等尚未拜见沛县宋县令,何不稍作停留?”   “不必见了。”   见了又能怎样?   说几句客套话,送几份人情?   不如让其在沛县踏实干,待在任政绩优秀,他们自会在咸阳相见。   而蒙恬也并不知道,这座小小的沛城,未来将会成为大秦众多繁华城池之一,千古女相的故里。   ......   蒙毅的动作很快。   查赵康,他没费多少工夫。   那人的奢靡、结党、账目上的窟窿,一样一样摆出来,铁证如山。   赵康从最初的强作镇定,到后来的面如死灰,不过三天时间。   蒙毅甚至没有用刑,只是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推,赵康就瘫了。   “写罪状吧。”男人坐在郡府大堂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康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蒙毅面无表情地看着,等他哭完了,继续写。   最后,赵康被押入囚车,送往咸阳听候发落。   其麾下涉案幕僚,属官一并收监,等候处置。   泗水郡守的位置,蒙毅从随行的人里挑了一个能干的秦吏暂代,又上书咸阳,请派正式接任者。   从踏进泗水到办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天。   另一边,沛城县廷。   等宋也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大人,朝中上卿已经押着赵康一干人犯,返程咸阳了。”说罢,萧何终于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下。   宋也点了点头。   不得不感叹,秦始皇的心腹果然没一个是吃干饭的。   萧何立在堂下,连日积压的焦虑一扫而空,“大人,赵康已经被押解北上,新任代管郡守又是上卿亲自挑选的能吏。往后郡府再无人打压刁难,咱们沛县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些了?”   “日子好坏,还是得靠咱们自己。”宋也顿了顿,又嘱咐道:“眼下年关将至,该分发下去的救济粮,务必足额足量,一粒都不能短缺。”   “属下明白!”   “哎!”萧何应得干脆,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赵康的事,翻篇了。   —   转眼到了除夕。   沛县城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苇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热气,煮肉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宋也站在县廷后院的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院墙外面,传来隐约的笑声和劝酒声,远处还有孩童的嬉闹,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平日里嫌吵,今天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上辈子也忙,但逢年过节好歹能回趟家,跟父母吃顿团圆饭。   这辈子倒好,家在哪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父母,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也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后厨的老赵下午就回去了。   走之前给宋也炖了一锅肉,烙了几张饼,够她吃好几天的。   萧何也来过,说请宋也去他家过年,宋也拒绝了。   刘季也让人捎了话,说寡妇那儿有好酒,问她去不去,宋也连回都没回。   “......”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宋也一个人坐在火盆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   她知道这就是穿越的代价。   上辈子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再也见不到了。   说不想是假的,只是平时太忙,没空想。   今天闲下来,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了,堵在胸口,闷得慌。   “宋也,你矫情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听。   恍惚间,宋也好像听见了敲门声。   这个点了,谁会来?   宋也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门口站着乌压压一群人。   王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好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端着碗,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抱着罐子。   他们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你们......”   王伯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搓了搓手,干咳一声,终于憋出一句话:“大人,那个......我们怕您一个人过年孤单,这不大伙们一合计,想着各家拿点好吃的来送给大人尝尝。”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这都是大家自个儿做的,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大人,这是我包的。”   “大人,这是我家的腊肉,上个月腌的,滋味应该进去了。”   “大人,我媳妇蒸的糕,您趁热吃。”   “大人,这是我酿的酒,虽然比不上好酒,但喝着顺口。”   大伙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朴实、笨拙的。   宋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局促的,紧张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才是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啊。   宋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进来吧,都进来。”   “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迈腿。   “大人,我们不进去了,就是来送个东西......”   “进来!”宋也提高了声量,“大过年的,别让我一个人坐着,都进来,一起吃。”   王伯第一个迈了腿,其他人也跟着往里走。   县廷的后院不大,一下子挤满了人,顿时热闹起来。   火盆被挪到了屋子中间,大家围着火盆坐着,你端一碗我送一盘,筷子不够就用手,碗不够就轮流用。   宋也被围在最中间,碗里堆得冒尖,腊肉、糕、还有好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够了够了大娘。”   “大人多吃点肉!”   宋也端着那座“山”,哭笑不得:“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这是要把我喂成猪啊?”   “喂成猪咋了?大人您就是太瘦了!你看你这胳膊,比我家锄头把还细!”   “诶——” ---------------------------------------- 第21章 全国推广粪肥法   过了年,日子过得飞快。   寒冬彻底退去,遍地冰雪消融殆尽。   河畔垂柳抽出发嫩的新芽,枯黄的田埂间,点点新绿破土而出,悄悄铺满四野。   沛县百姓褪去厚重的冬袄,一身轻便布衣,扛着锄头走入田间。   现在,宋也已经摸清沛县的地利。   境内河流纵横、水网密布,野生鱼虾资源极多。   往年百姓只懂农忙之余偶尔撒网捕鱼,只求够自家果腹,从没想过能借此谋生致富。   “像捕鱼结网,编竹制篮,伐木烧炭啊,这几样活计,咱们沛县都能做。”   “你们回去转告乡里百姓,农闲时节别虚度光阴、蹲坐晒阳。动手便能换钱,积少成多,家里的日子就能慢慢宽裕起来。”   政令传至乡野,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满心异动、跃跃欲试,有人持观望态度、迟迟不前,也有性子干脆的百姓,当即动手忙活起来。   王伯是沛县第一个响应的人。   他年少时常下河捕鱼,如今年岁渐长,早已甚少下水。   听闻宋县令的话,当即翻出家中那张缝补多次、老旧不堪的渔网,唤上两个儿子,趁着春日水凉、鱼虾肥嫩,早早下河试水。   首日便收获满满一网,大小鱼虾活蹦乱跳,银鳞在春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父子几人将渔获挑至集市,不到半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王伯笑得眉眼舒展,满心感慨:“还是宋大人看得长远!这满河的鱼虾摆在眼前,往年我们竟只知解馋,从没想过能换钱度日,真是白白浪费了好光景。”   有了王伯这个活例子,百姓们彻底打消疑虑,纷纷跟风做起副业。   沛县山间河畔竹林繁茂,不少妇人、匠人就地取材,劈竹篾、编竹器,巧手翻飞间,一个个规整结实的竹篮、竹筐便成型了,轻便耐用,极受欢迎。   年轻力壮的汉子则入山伐木,选取杂木烧制木炭,封窑数日。   待开窑之时,块块木炭乌黑紧实、耐烧无烟,深受城中百姓与商户青睐。   短短时日,沛县集市愈发热闹繁盛。   卖鲜鱼、售竹器、摆木炭、卖山野菜的摊贩挨挨挤挤,沿街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宋也时常换上常服,独自逛市集,像寻常百姓一般驻足挑选、随口问价,体察民生百态。   不少摊主认出她,总想送些货品聊表心意,尽数被她婉拒。   一日,卖鱼的年轻后生见她执意付钱,急得满脸通红:“大人!若非您为我们谋划生计,我们哪有这份营生?送您两条鱼而已,算不得什么!”   捕鱼、编篮、烧炭虽能增收,但宋也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消耗现有资源的营生,难以长久。   河里的鱼虾总量有限,若是年年过度捕捞,终有枯竭之日,不过是坐吃山空。   想要日子长久向好,就得固本培元。   想到这,她当即叫来萧何。   “萧何,县廷公账之上,现存余钱尚有多少?”   萧何翻看账目,细细报出数额。   存银虽然不算丰厚,却足够支撑一桩小事。   “大人是想养鱼生鱼,生生不息?”   “当然,取之有时,用之有道。不能只一味向自然索取,更要懂得培育滋养、留存根基。”   “过日子亦是如此,不能只顾眼前朝夕,要一年更比一年好。”   萧何拱手领命,转身即刻着手安排。   数日之后,一篓篓鲜活鱼苗运抵沛县,尽数投入各处河汊。   密密麻麻的小鱼苗入水即散,顺着流水游向深水草丛,转瞬便消失不见。   王伯蹲在河边看了许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宋也,满心疑惑:“大人,这小小的鱼苗,当真能长成大鱼?”   “当然可以。”   王伯虽依旧半信半疑,却不再多言。   如今的沛县百姓,早已习惯性信服宋大人。   只要是她定下的事,便定然错不了。   春日河风徐徐拂来,裹挟着水草的清新与泥土的温润气息。   宋也抬目远眺,河畔杨柳尽绿,归燕掠水翻飞,田间麦苗青翠连片,满目生机盎然。   日子便是如此,缓缓流淌、步步向好。   日复一日,岁岁更迭。   宋也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转身返程。   身后河水潺潺东流,暖阳洒落河面,碎金点点、波光粼粼,映照着这片愈发兴旺的沛县土地,岁岁新生,步步向荣。   —   夏天一到,沛县的田间地头就热闹起来了。   去年秋收的成果摆在那里,增产的数字实实在在,没有人再怀疑粪肥管不管用。   王伯家的地成了活招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参观,看完回去就跟着干。   到了夏天,全城的百姓几乎都学会了沤粪、深翻、泡种,一样不落,做得比宋也教的还细致。   “宋大人说了,粪肥要沤够日子,不能图快!”   “对,还得翻均匀,不能一堆多一堆少。”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百姓边干活边议论的声音。   这股风不仅吹遍了沛县,还吹到了外面。   邻县的百姓听说沛县有增产的法子,偷偷跑来打听,回去照着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泗水郡都知道了。   沛县有个宋县令,会种地。   新任的泗水郡守叫李由,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之人,蒙毅亲自挑的能吏。   他到任后一直关注着沛县的情况,起初只当是宋也能干,后来发现沛县的增产法子简单易行,成本极低,完全可以推广到整个泗水郡。   思来想去,决定亲自跑一趟。   “大人,郡守来了!人已经到门口了!”   宋也放下竹简,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李由是个实在人,没有赵康那套虚头巴脑的排场,只带了一个随从,穿着便服,看着像下乡巡查的普通官吏。   “冒昧来访,只为请教一事。”   “郡守请讲。”   “沛县的粪肥之法,当真能增产?”   “当真。” 宋也点头,“去年秋收的文书,郡守应该看过了。”   李由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追问:“此法甚好,我想在泗水全郡推广,只是不知宋县令是从何处学来?可有典籍记载?”   宋也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在山区学来的。   “从前故乡的人便是这般做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郡守若有兴趣,我可以让萧何把具体的法子写出来,交给各乡各里照着做就行。”   李由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但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便深究,只要法子管用就行。   “如此便多谢了。” 李由再次拱手,顿了顿,又道,“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理当上报陛下推广全国,宋县令可介意?”   “郡守请便。” 宋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在想:上报就上报吧,又不是没报过。   李由见她不反对,又聊了几句农事,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也一眼。   “宋县令,我上任之前,蒙大人曾特意叮嘱,说沛县有一个好官,让我多加留意。”   宋也愣了一下。   蒙毅?   “郡守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由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沛县城门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田地里,百姓们弯腰劳作,绿油油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头...... ---------------------------------------- 第22章 赏赐,用来修水利   这一年,秋收的喜讯像雪片一般飞入咸阳。   各地郡府、县衙的公文堆满御案,卷卷所载皆是同一件事:粮食大幅增产,百姓家中有余粮,民间生计日渐安稳。   嬴政一遍遍翻看上报的粮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殿内文武群臣都瞧得明白,今日君王心情极佳。   蒙毅立于武官队列之首,待嬴政放下最后一卷文书,当即出列拱手启奏:   “陛下,沛城县令宋某推行粪肥耕种之法,先于一县试行见效,后经泗水郡守李由推广至全郡,如今此法传遍各地,万民受益,国库也日渐充盈。”   “此人功劳卓著,臣恳请陛下为其加官进爵,以示嘉奖。”   闻言,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沛县增产一事早已传开,实打实的数字摆在眼前,宋某有功,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就在这时,李斯迈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依照秦律,地方官吏需历经三考,任职满三年,方可论功升迁。宋县令赴任沛县至今,尚且不足三年。纵然眼下政绩亮眼,终究时日尚浅。”   “若是就此破格提拔,恐会引得旁人心存侥幸,乱了升迁规制。”   蒙毅眉头微蹙:“从前亦有政绩突出者破格擢升,并非无例可循。”   “旧例归旧例。”李斯从容应对,“宋县令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升迁过快,未必是福。不如让她在原地再历练一年,待任期圆满、功绩依旧稳固,届时再行提拔,方为稳妥。”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几位老臣彼此对视,心中都清楚。   所谓资历、规矩,不过是表面说辞。   朝堂官位本就有限,世家权贵、门下宾客都盯着空缺,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县县令,凭一项农事法子便要跻身中枢,文武百官自然不愿。   御史大夫冯去疾紧跟着出列附议:“廷尉所言有理,这位宋某虽有才干,可年纪轻、阅历浅,骤然入朝身居高位,难以让大家信服。”   “留在地方再多磨砺一阵,沉淀心性,于自身也是好事。”   廷尉随即附和,接连几位大臣纷纷表态,口径一致,都主张暂且搁置提拔之事,言辞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蒙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唇角抿起。   他听得懂话外之音,并非宋也能力不足,而是这些人不愿分一杯羹。   可他没有继续争辩,转头望向王座上的帝王。   嬴政全程将殿中人心算计看在眼里。   偌大朝堂如同一张宴席,席位早已固定,宋某无根无凭,贸然前来,必然处处受掣肘。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蒙卿。”   “臣在。”蒙毅拱手应道。   “宋也到沛县任职,至今多久了?”   “回陛下,尚不足两年。”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政绩的确可观,只是时日尚短,还差几分火候。便依众卿所言,让她再历练一年,一年之后再做定夺。”   话落,大局已定。   李斯微微低头,神色如常。   其余大臣纷纷躬身,齐呼陛下圣明。   退朝之后,李斯快步追上,“蒙大人,请留步。”   蒙毅驻足回身。   “蒙大人不必介怀。”   李斯面带笑意,语气和善:“宋县令确是难得的人才,只是升迁太快,反倒容易招人非议。让她在地方多稳固根基,一年之后再行举荐,方能水到渠成。”   蒙毅心知这番说辞背后的算计,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回道:“丞相思虑周全。”   —   赏赐在秋末送到了沛县。   几辆牛车顺着郡府的方向缓缓驶来,车上满载成匹绢帛、成串铜钱,还有数坛御酒。   宣读完毕,官吏笑着递过赏赐清单:“宋大人,恭喜。”   等人走后,萧何恭贺道:“大人,足足十万钱、五十匹绢,这些布匹您好几年都穿不完呐!”   宋也却问:“城东那条淤渠,清淤一共要多少开销?”   萧何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大人,您莫非是打算把赏赐用在工程上?”   “我问你,具体要花多少钱。”   萧何定了定神,粗略盘算一番:“算上人工、口粮、工具,至少也得五六万钱。”   “够用。”   宋也点头,又接着问:“再加上城西几口古井,往下深挖,能多引出不少井水,这笔开销还要多少?”   “大人!”萧何急忙开口,“这可是陛下赏给您的东西,理应留着自用!您看看身上这件官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早该换新的了。”   宋也低头瞥了眼袖口,随手拍了拍布面:“还能穿,缝补一下就好了。”   “可这终究是御赐之物......”   宋也直接打断他:“即刻拟出章程。”   沛县处于现代江苏徐州一带。   沛县地处泗水干流+多条支流交汇区,地势平坦、土层肥沃,但天然短板。   一旦雨季泗水泛滥,低洼地易积水内涝。枯水期支流断流不说,远郊农田更是缺水灌溉。   河湖沼泽多,荒地、滩涂无法耕种。   “御酒暂且收好,等工程完工,拿来犒劳出力的乡亲。”   萧何握着清单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安排。”宋也出声催促。   “好、好!”   消息很快传遍城乡。   半日不到,沛县上下全都知晓,宋大人将所有赏赐一分未留,全数用来兴修水利。   不多时,几位白发老人率先来到县廷门前,跪在台阶下躬身叩拜。   宋也闻讯出门,连忙上前将人扶起。   谁知前来的百姓越聚越多,空地之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家快起来,都起身!”   王伯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您来沛县不到两年,身上那件袍子,缝了又缝,补了又补,我们看在眼里,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颤:“我们这些泥腿子,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只能......”   “都起来!”宋也提高了声量,但声音也在发颤。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青灰色的粗布,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大人,这件衣裳是我连夜赶制的,布料粗糙,针脚也不算好看,还请您别嫌弃,换件新的穿。”   “大人,这是我家的鸡蛋,您补补身子。”   “大人,这是我编的草鞋,比您那双好走。”   “大人,这是我晒的干菜,冬天煮汤喝。”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前递。   宋也望着眼前一张张真诚恳切的面孔,喉头阵阵发紧,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东西,还请各自带回,留着自家使用。”   大伙们依旧一动不动,没人肯收回手。   宋也看着大家执拗的模样,沉默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好,这件衣裳我收下,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往后万万不要再行跪拜之礼。”   “我身为沛县县令,为你们做事本就是分内职责,算不上恩情。”   说罢,她微微俯身,朝着台阶下的乡亲们深深一躬。   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中,渐渐有人低声啜泣。 ---------------------------------------- 第23章 潜龙在渊,乱世必起!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宋也便带人出了城。   萧何、张良随行在后,身后是从各乡调集的壮丁,县廷差役扛着工具断后,一行人踏着晨雾,浩浩荡荡朝着城东河渠走去。   “大人,您实在不必亲自下田,站在一旁督工就好。”萧何一路劝说。   “站着看看又无妨。”宋也脚步不停,铁锹在肩头轻轻晃动。   “可这粗活......”   “再啰嗦,今日罚你独挖十丈。”   萧何当即闭了嘴。   这条河渠淤积多年。   每逢夏雨暴涨,河水便漫上岸边,冲毁两岸庄稼。   待到冬日水浅,下游田地又缺水灌溉。   宋也早有清淤的想法,只是往日钱粮不足,一直未能动工。   如今有了御赐赏钱,再从社仓抽调部分积蓄,工程终于得以启动。   抵达工地,宋也将铁锹往地里一插,朗声叮嘱:“今日先清这段淤土,顺带割净两岸杂草。大家按划分好的组别劳作,千万当心,别失足落水。”   众人齐声应和,四散开来动手干活。   宋也搓了搓手心,拿起铁锹埋头开挖,泥土接连被甩到身后,溅得萧何裤腿满是泥点。   “......”   萧何低头瞧着衣袍,有苦难言,默默往旁侧挪了几步。   忙活不到半个时辰,宋也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正要继续劳作,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她转头望去,一辆马车沿官道缓缓行来。   车子不算奢华,却比寻常牛车体面不少,青布车帘,檐下铜铃随车身晃动,叮当作响。   车前坐着中年车夫,旁侧立着一名青衣少年仆从。   沛城往来马车本就不多,宋也多看了两眼,暗自猜测是外地迁居而来的人家。   马车行至近前,速度放缓。   交错的瞬间,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   一张少女的面容露了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一双眸子乌黑透亮,似秋日深潭,沉静中带着几分锐利。   马车不曾停留,伴着铃声渐渐驶远。   宋也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摇了摇头继续挖土。   ...   傍晚,宋也拖着酸胀的胳膊回到县廷,身上还沾着河渠的泥点子。   萧何跟在后面,官袍下摆全是泥,一脸生无可恋。   最惨的是刘季,不知道谁把他从泗水亭抓来干活的。   这会儿扛着铁锹,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头,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大人,我这把老骨头要散了。”刘季把铁锹往地上一扔,瘫在台阶上,像条晒干了的咸鱼。   宋也头都没回:“你才多大?老什么老?”   “心老。”刘季有气无力,“被您折腾的。”   宋也懒得理他,正要进屋,老赵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张竹简,还有几个扎着红绳的木盒。   “大人,有人送请帖和贺礼来。”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一看,吕公乔迁设宴邀请县中官吏。   名字陌生,没听说过。   贺礼也不重,几匹布,一坛酒,中规中矩。   “放书房吧。”宋也摆摆手,没当回事。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清淤的事,哪有心思赴什么宴。   刘季瘫在台阶上,眼珠子转了转,往宋也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老赵手里的木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看就没好事。   ...   翌日。   萧何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准备出门。   曹参、夏侯婴、任敖几个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县廷门口等着。   萧何去请示宋也:“大人,吕公设宴,您不去?”   宋也头都没抬,手里的炭条在竹简上划拉:“不去,你们去吧,替我问个好。”   萧何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多劝,拱了拱手,带着曹参几人往外走。   刚出县廷大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穿得比平时体面些,头发也梳得整齐,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除了刘季还能是谁。   “哟,诸位这是去哪儿啊?”刘季站起来,拍拍衣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萧何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啊。”   刘季厚着脸皮凑上来,“听说新搬来的吕公家设宴,我寻思着你们几位都去了,我好歹也是泗水亭长,不去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萧何面无表情:“人家没请你。”   “没请怎么了?去了不就认识了?多个人多双筷子,吕公家大业大,还差我一双?”   闻言,曹参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刘季,你昨天干活的时候还在嚎,今天怎么有精神去蹭饭?”   “那不一样!”   刘季振振有词:“干活是干活,吃饭是吃饭。干活累死累活,吃饭我得去。这叫劳逸结合。”   “......”萧何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   刘季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挤进了队伍,一手搭上曹参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走走走,别让人家等急了。”   萧何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赶他。   多个人就多个人吧。   反正丢人也丢的不是他的脸。   ...   另一边,吕宅。   这会儿,吕公正亲自立在府门前迎客。   虽是初迁沛县,但排场却十足。   新买的宅院是规整的三进院落,门楣系着崭新红绸,青石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几个仆从站在两侧,见人来就躬身引路。   萧何走在最前面,拱手一礼:“吕公,恭喜乔迁。”   “萧功曹,久仰久仰!”吕公连忙还礼,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县令大人没来?”   萧何解释道:“大人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特命我等代为致贺。”   闻言,吕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盖住:“无妨无妨,宋大人为民操劳,老夫钦佩还来不及。诸位里面请,里面请。”   曹参、夏侯婴、任敖依次上前见礼,吕公一一寒暄,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等轮到刘季的时候,他正歪着头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点心。   “这位是......”吕公的目光落在刘季脸上。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刘季回过神来,三两口把点心咽下去,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刘季,泗水亭长。”   “吕公好福气啊,这宅子真不错!”   吕公眼神骤然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那目光从刘季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耳廓,上上下下,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刘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吕公,我脸上可有东西?”   “没有没有。”   吕公回过神来,连连摆手,笑得比刚才更热情了几分:“刘亭长里面请,里面请。来人,给刘亭长看座!”   刘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跟着萧何往里走。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吕公,嘴里小声嘟囔:“这人咋回事?看我长得俊?”   “......”萧何面无表情,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吕公站在门口,目送刘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转过身,吩咐身边的仆从:“去,把大小姐叫来,让她在后面偷偷看一眼。”   仆从一愣:“看谁?”   “就方才那个刘亭长。”   仆从领命去了。   吕公捋着胡子,眯着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刘季的面相,隆准而龙颜,帝王相,美须髯,气度着实不凡。   左股有七十二黑子,象征着赤帝七十二侯。   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潜龙在渊,乱世必起! ---------------------------------------- 第24章 卧虎藏龙,宋县令绝非池中物!   “刘亭长,满饮此杯。”   刘季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接:“吕公太过客气,怎敢劳您亲自斟酒,我自己来便是!”   “哎,你是贵客,不必多礼。” 吕公笑意热忱,将酒碗斟满。   正堂之上推杯换盏,笑语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后堂之内,吕雉被侍女引至木屏风后。   她本不愿过来。   方才仆从传来父亲口信,只说堂中有位贵人,唤她前来一观。   吕雉隐约猜到父亲的心思,心中百般不愿,还是移步至此。   木质屏风雕着简约纹样,缝隙窄小,却足以将堂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侧身而立,目光透过缝隙扫过萧何、曹参等人,最终定格在端着酒碗的刘季身上。   此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而自己今年不过十七。   坐没坐相,举止轻浮,与身旁宾客勾肩搭背,酒水洒落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随手一抹便继续畅饮。   吕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底生出几分烦闷。   深知父亲擅长相面,多年来凭这本事识人交友,常以皮囊面相判定人之高低贵贱,可她向来不信这套说辞。   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眼前不过是个贪酒嬉闹的小小亭长,行事毫无规矩,年岁又相差悬殊,哪里和 “贵人” 二字沾得上半点关系?   恰好在此时,刘季被烈酒呛到,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脸色涨得通红。   一旁的萧何默默往旁侧挪了挪位置,只觉吕公待刘季的态度,未免热络得有些反常。   转念一想,刘季素来圆滑,走到哪里都能与人打成一片,倒也不算稀奇,便不再放在心上。   就在吕雉抬脚将要离去的刹那,门外传来仆从高声通传:“沛县县令宋大人到——!”   满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萧何举在半空的酒碗猛地顿住,面上满是错愕。   大人不是说不来吗?   吕公反应更是迅捷,当即拂开身前案几,快步起身相迎。   原以为对方不肯赏面,心中正留着几分遗憾,没料到竟有这般转机。   还没来得及出门,来人已经迈入厅堂。   莫名地,吕雉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头所想,明明已经打算转身回房,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微微侧过身,再度将目光投向木屏缝隙,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昨日马车途经城东河渠,掀帘一瞥。   后来吕雉才知晓,那便是沛城宋县令——   一位全然不似世俗官吏的怪人。   此刻步入堂中的宋也,一身青灰深衣,腰间束着简约革带,周身不见半点华饰,朴素得近乎寻常。   青年身形清瘦,比在场多数男子都要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面容清俊舒朗,眉眼干净坦荡,宛如秋空万里,澄澈辽远。   那双眸子沉静温润,不逞锋芒,亦不显疏离,偏偏引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吕雉的视线牢牢凝在宋也身上,久久未能挪开。   论容貌,这位公子称不上绝世出尘,比起往来结交的世家子弟,甚至过于素淡。   可这份气质独树一帜,恰似一幅浅淡水墨山水,无浓艳色彩点缀,笔笔内敛,意境悠远,越看越吸引。   脑海里莫名浮起一句赞语,吕雉又暗自一惊,连忙压下纷乱思绪,   自己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宋也环视堂内众人,对着快步上前的吕公拱手一礼:“吕公乔迁大喜,耽搁许久,此刻才得空前来,还望海涵。”   “岂敢岂敢!”吕公笑得眉眼舒展,殷勤上前引路,“宋大人肯拨冗前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来人,速速添设席位,再备新酒!”   萧何趁机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先前不是说不来吗?”   宋也面不改色道:“顺路过来坐坐,再说人家特意递了请帖,不来多不好。”   萧何:“???”   一旁正和曹参高谈阔论的刘季,瞧见宋也现身,便立马坐直了身子。往日被对方管束劳作的经历历历在目,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半点不敢放肆。   等宋也落座之后,吕公这才得以从容打量这位年轻县令。   方才忙于迎客,只粗略看出对方年纪尚轻、眉目清朗、举止有度,未曾细观。   如今借着举杯的空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宋也脸上逡巡一圈,心底骤然一震。   吕公半生游走四方,凭相面识人,见过形形色色的权贵名流。   有面相奇崛、自带威仪者,也有骨相清逸、气度不凡者,可宋县令这般样貌气韵,他却是头一回遇见。   眉骨平缓却不显孱弱,鼻梁挺直却不露锋芒,颧骨内敛不张扬,下颌方正却无凌厉之气。   五官分开看皆是寻常模样,拼凑在一起,却凝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沉敛气度。   这不是咄咄逼人的显贵之相,反倒如深埋土层的美玉,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光华内敛,不亲自剖开采撷,便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   吕公越看越是心惊。   此人面相,不止是 “贵不可言” 四字可以概括。   观其气运,当是名垂后世、德泽四方之人,而眉宇深处,那一缕若隐若现、沉沉覆于周身的气韵,竟隐隐有几分压制......龙气?!   念头刚起,吕公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眼帘,端起酒碗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怎会如此?   不过一县之令,身居沛县一隅,何来这般天家气韵?   吕公悄悄抬眼再望,再三确认,所见分毫未差,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   这小小的沛县,没想到真是卧虎藏龙。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刘季,又将目光转回宋也身上,两相反复比对掂量。   刘季面相雄奇,一身野性勃勃,来日势必封侯拜相。   前程不可估量,前路多是刀光剑影、征伐问鼎。   可宋也的格局,却更胜一筹。   一人志在夺取天下,一人心在安定天下。   吕公在心中反复权衡,目光最终停留在宋也身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若是将雉儿许配给这位宋县令,倒是天作之合。   宋县令年纪轻轻,与雉儿相差无几不说,样貌端正,行事沉稳,理政才干更是有目共睹。   眼下虽只是县令,但凭这骨相气度,绝不可能久居人下。   再者此人踏实稳重,性情平和,绝非浮躁轻狂之辈,女儿若是跟着他,日子定然无忧。   越想越觉得可行,吕公开始盘算起来:这位宋县令孤身来沛,本地毫无宗族根基,吕家虽因避祸迁居,却家底丰厚,两家联姻,正好互为倚靠。   届时陪嫁丰厚田产财物,也能为宋也添一份助力。   也不知这位宋县令,可有婚配......   吕公正兀自想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笑闹。   刘季不知何时挪了过来,手捧酒碗,挤眉弄眼打趣道:“吕公,您老两眼直勾勾盯着宋大人瞧,莫不是看上我们县令了?”   满堂宾客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   屏风之后,吕雉额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这刘季当真是口无遮拦,满嘴粗鄙,一点规矩都没有!   少女又气又恼,脸颊却莫名阵阵发烫,连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羞意从何而起。 ---------------------------------------- 第25章 宋大人可有婚配?   吕公连连摆手圆场:“刘亭长莫要再打趣了!”说罢,额间薄汗未消,说不清是碍于窘迫,还是盘算被人戳中而心虚。   刘季咧嘴笑道:“吕公您是有所不知,我们宋大人样样出众,唯独一桩事悬着,那就是今年二十至今尚未婚配。”   “堂堂一县之长,身旁连个照料起居的人都没有,日日独守县廷,冷饭旧衣将就度日,我瞧着都替她心疼!”   说罢,还抬手抚着心口,模样煞是真诚。   堂内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吕公持杯的动作倏然一顿,眼底当即掠过一抹光亮,好似无意觅得稀世珍宝。   二十年纪,孤身未娶,实在再合适不过。   屏风之后,吕雉的心尖亦轻轻一颤。   此刻得知宋公子尚未婚配,一片平静的心湖竟似被清风拂过,漾开圈圈涟漪。   这边,刘季还在大力夸赞领导,从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到治政之才、农耕本事,事无巨细一一细数。   吕公听得频频颔首,神色愈发满意,已经开始思考婚嫁聘礼诸事。   而置身热闹中心的宋也,对周遭话语全然左耳进、右耳出,看似举杯应酬,思绪却早已飘远。   这场宴席,她本来是打定主意不来的。   可萧何他们走后,“吕公” 二字便始终在心头萦绕,莫名觉得好耳熟。   静坐回想,零碎的记忆层层拼接。   汉高祖刘邦的发妻,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吕雉,其父,正是这位迁居沛县的吕公。   而吕公慧眼识婿、宴席相面嫁女的典故,正是发生在沛县的这段往事。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散漫随性的小小亭长,以后会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开创一代王朝?   至于刘季口中的婚配之事,她只当是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这时刘季话音再起,热心地撺掇:“故而吕公若有相宜人选,可得多多为我们宋大人留心一二啊!”   宋也神色不变,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眼下的刘季,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吕公视作乘龙快婿。   谈及吕雉,宋也心底始终怀着几分别样的欣赏。   后世世人说起她,大多张口便冠以 “毒妇” 之名,言其心性狠辣、手段阴毒。   宋也从不否认史书所载的种种过往,人彘酷刑骇人听闻,诛杀彭越、韩信等开国功臣毫不手软,临朝称制十余载,行事果决凌厉,的确异于常人。   但她看人,向来不愿意盯着片面的定论。   识人当观全貌。   想当初吕雉嫁给刘邦的时候,刘邦只是个小小的亭长,年纪不小,家里还穷,身边更是带着一个私生子。   一个女人嫁过去就是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里外一个人扛着。   刘邦整天在外游荡,从不管家里。   后来打仗,吕雉还和刘太公一起被敌人抓去当人质,在敌营熬了两三年,天天都在生死边缘打转。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可这个女人却是熬了过来。   宋也明白,让吕雉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是命运,是时势,是一次次被推入绝境后的绝地反击。   如果一生安稳,对方或许就只是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在宋也眼里,吕雉就像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她清楚往后等待这个姑娘的全是坎坷,却无力、无意去干预命运的走向。   宋也收起思绪,抬眼便对上吕公莫名兴奋的眼神。   “......?”   嗯?   吕公连忙收回视线,低头举杯饮酒,装作若无其事。   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旁的刘季还在起哄,凑到吕公耳边,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旁人听得一清二楚:“吕公,您瞧宋大人,样貌、才干、人品样样出众,这样的人物,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吕公连连点头,心里激动不已,恨不得当场拿出纸笔定下婚约。   碍于满堂宾客在场,他只能按捺住心思,目光不住地打量宋也的相貌与举止,越看越满意,心里甚至默默拟好了三份嫁妆清单。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宋也浑身不自在,悄悄侧过身子问萧何:“我脸上是沾了什么吗?”   “大人当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萧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没什么。”   见对方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也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有再追问。   屏风之后,吕雉伫立许久,不由得心生几分笑意。   满座之人都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连同那刘亭长也在顺水推舟,唯独这宋县令身在局中,半点未曾察觉。   吕雉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手轻脚转身离去。   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   乔迁宴曲终人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   宋也起身朝吕公拱手道别:“吕公,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再来叙谈。”   萧何、曹参等人亦随之起身。   刘季喝得最多,晃晃悠悠被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吕公,改日再喝啊!”   吕公立在门前,含笑逐一送客,面上礼数周全,心底却仍挂着席间未尽的思绪。   待到最后一个客人消失在巷尾,他转身步入正堂,正要往后院走去,一名仆从捧着木盒匆匆上前。   “老爷,这是宋大人登门时所送的贺礼。方才忙乱,忘了呈给您过目。”   吕公接过木盒,掀开盒盖。   里面先是几匹绢帛,是寻常待客的贺礼,并无特别。   绢帛之下,整整齐齐叠着厚厚一摞竹简,足有三四层,被麻绳捆扎得十分牢靠。   他伸手取出竹简,解开绳结,展开首卷,目光当即凝住。   竟是书卷,且数量足足有数套,堆叠起来将近半尺高。   内容涉猎极广,既有《诗经》、《尚书》选篇,也有记述四方山川风物、民间百态的杂记,还收录了浅显实用的医方、农书,以及讲述历代人物轶事的故事集。   行文通俗,读来趣味盎然。   通篇字迹工整端秀,可见抄写时耗费了不少心力。   吕公接连翻看数卷,指尖微微发颤。   当下书本本就稀罕,并非朝廷禁令所致,而是受限于条件:竹简笨重,全靠人手誊写,耗时良久,寻常人家能拥有一两卷便视作珍宝。   宋也身为一县之令,竟能集齐这么多典籍,实在出人意料。   工具人·张某同志:“......”   目光落至最上方一卷,简片上贴着一方小小的签条,上面写着:吕氏女公子雅鉴。   [世路艰难,唯书能给人底气。]   [偶得数卷,抄录相赠,聊作消遣,愿汝爱之。]   吕公捏着签条,一时间有些风中凌乱。   难道宋大人也存有联姻之心?   吕公琢磨不透其中用意,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合上木盒,捧着物件往后院走去。   此时,吕雉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爹。”   “娥姁,你且看看这个。”吕公将木盒放到她面前,语气感慨,“这是宋大人送来的贺礼,特意指明是给你的。”   吕雉面露讶异,伸手打开木盒。   望见满满当当的竹简,不由怔住。   逐卷翻看,诗文、杂记、故事、方术应有尽有,皆是易懂又有趣的内容。   唯书能给人底气,始终久久停留。   吕雉自幼便喜爱读书,可书本得来不易。   父亲偶尔带回一两卷,她总会反复诵读,直至烂熟于心。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一次性送她这么多书,更没有人说出这般戳中心事的话。   世上,怎会有人这般懂自己的心思呢... ---------------------------------------- 第26章 世外桃源   翌日午后。   吕雉提着食盒在县廷门口踌躇许久,始终不敢上前。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耳畔缀着一对小巧玉坠。   这是母亲送的生辰礼,平日她格外珍惜,轻易不肯佩戴。   出门前,吕雉对着铜镜反复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够妥当,偏又说不上来缘由。   “小姐,咱们进去吧,都站半天啦。”   吕雉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县廷的石阶。   守门差役连忙上前通传,片刻后便有人引路,带着穿过前院、绕过公堂,径直走到后院。   廊下暖阳正好,宋也正坐在木椅上翻看文书。   吕雉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宋大人。”   宋也闻声抬头。   这就是吕雉?   少女并未察觉对方的眼神,而是将手中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家父说,大人昨日赠我的那些书太过贵重,家中无甚好物回赠,我便亲手做了几样点心,绣了一枚香囊,聊表谢意。”   “东西粗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宋也接过食盒掀开一看,里头的点心精致小巧、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最显眼的是一枚大红香囊,上面绣着清雅兰草,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耗费了不少心思、绣出来的。   “你也太客气了,那些书放我这儿也是落灰,你愿意读、能读进去,那才是真的有用。”   “点心我收下啦,替我谢谢吕公。”   吕雉垂着眼帘,轻轻应了一声:“是。”   本想着送完谢礼便告辞离开,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心里藏着话,翻来覆去。   犹豫良久,终于开口:“大人,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尽管问。”   吕雉抿了抿唇:“大人如何看待女子读书这件事?”   宋也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怎么看?坐着看,躺着看,趴着看都行,怎么舒服怎么看。”   话音刚落,吕雉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读书不分男女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能长脑子、学东西,凭什么只有男子能读,女子就不行?”   “书是好东西,又不是什么累赘。不管男女,读书都是好事,没毛病的。”   说到这,她微微歪头:“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怕我送你书的事传出去,有人乱嚼舌根?”   吕雉先是轻轻摇头,又迟疑着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家父从不拦着我读书,可外头的人大多守着规矩,我怕旁人非议,连累了大人。”   听后,宋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只管读你的书,甭管别人脱裤子放屁。”   吕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才觉得失礼,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可肩膀还是忍不住轻轻抖动。   “笑什么?话糙理不糙。”   吕雉看着宋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斟酌了一下用词道:“笑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宋也刚想再说几句,张良就在此时走了进来,拱手禀报:“大人,城东水渠挖到最窄的那段了,工头请您过去查看。”   “知道了,我这就去。” 宋也站起身,转头笑着对吕雉说,“我得出去忙公事,你随便坐。书看完了随时过来换,不用客气。”   吕雉连忙起身:“大人先忙正事,我这就回去。”   “不急,多坐会儿也没事。” 宋也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嘱咐,“老赵,给吕姑娘倒碗水。”   话音未落,人已经绕过影壁,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阳光顺着廊檐斜照下来,落在空椅子上。   “吕姑娘,请喝水。” 老赵端来一碗温水,笑得十分憨厚。   “多谢。” 吕雉接过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量起四周。   院子不大,墙角堆一把生锈的铁锹,绳子上晾着两件旧衣服,屋里屋外没有一样值钱的物件。   堂堂一县之长,住处竟比普通百姓还要简陋。   想来宋大人的心思,全都放在百姓身上了。   —   整个秋末,宋也几乎天天泡在修水渠这件事上。   城东那条淤堵了好几年的水渠,她带着百姓一锹一锹彻底清通。   淤泥深得没过膝盖,臭气扑面,宋也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跳下去,萧何想拦都拦不住。   两岸百姓站在田埂上围观,不停咂舌。   这哪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县令?简直比泥瓦匠还能干!   城西几口枯井也被尽数挖深,沉寂许久的泉水重新咕嘟咕嘟往上冒,灌溉田地的水车吱呀转动,干旱了好几年的土地,终于重新喝饱了水。   河边破损的堤坝也全部加固重修,石块码得整整齐齐,缝隙填实三合土,坚固得堪比城墙。   王伯蹲在堤坝上摸了许久,抬手用力拍了拍,转头对宋也叹道:“大人,这道堤能用一百年。”   宋也站在河堤上,满身泥点,“一百年?那我可看不到咯。”   “大人定能长命百岁!” 旁边年轻人们纷纷起哄。   宋也只是摆了摆手,笑着没接话。   赶在入冬第一场雪落下前,沛县所有水利工程全都顺利完工。   百姓心里都清楚,日子是怎么一点点变好的。   到了交粮的时候,全县没有一户拖欠,不少人还特意多装了几斗粮食,执意要送进官仓。   萧何拦都拦不住,无奈转头跟宋也诉苦。   “都收下,好好记账,明年给乡亲们们减租。”   萧何应声应下,心里却暗自感慨:大人这是要把沛县,建成一方的世外桃源啊!   冬去春来,岸边柳树抽芽,燕子如期归来。   田埂枯草之下,悄悄冒出了新绿。   新一年的春耕,如期而至。 ---------------------------------------- 第27章 当前任务进度10%   这一年开春,沛县城门口的车马人流,比往年热闹了数倍。   不止是赶着春耕下地的本地农户,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外乡人。有邻县过来的,有远郡迁来的,甚至还有关东、旧韩旧赵地界的百姓。   他们背着包袱、赶着牛车,扶老携幼,一踏进沛县地界,就再也不肯走了。   好名声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去年沛县家家户户粮仓都是满的!”   “不光有余粮,农闲时捕鱼、编筐、烧炭,去集市上就能换钱贴补家用!”   “宋大人修路搭桥、治水患,在这里过日子最踏实!”   越传越广,外乡人心里越发心动,纷纷收拾行李,举家迁往沛县。   萧何忙得脚不沾地,户籍簿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新户籍不断增补,堆积的竹简快要高过人身。   “大人,这个月又落户五十多户,开春到现在,新增住户快要两百户了!”   萧何将册子摊开,“全县人口比去年多了两成多,照这个势头,年底还要再涨。”   宋也随手翻了翻册子。   “大人,这可是大好事!”   萧何忍不住说道:“人口一多,赋税、劳力都跟着上来,咱们沛县的底子算是稳住了!”   宋也点头放下册子:“是好事,但不能只顾着开心。人多,地就可不够分了。”   “城北那片荒地,可以着手开垦。”   萧何一愣,立刻应声:“我这就去安排。”   城北那片临河荒地,宋也早就留意许久。   土质不差,水源充足,就是荒置太久、开垦费力,前几年收成不稳,没人愿意白费力气。   如今人口暴涨,耕地紧缺,开荒已是势在必行。   宋也让人丈量土地,绘制地块、按户平分,定下规矩:前三年免租,后三年减半。   告示刚贴出去不过三日,报名开荒的百姓就排起了长队。   新来的百姓分到田地、落户,心里别提有多踏实,逢人便夸赞沛县的好。   本地百姓日子富足,也十分大度,不介意接纳外乡流民。   沛城集市越扩越大,沿街商铺林立,各色买卖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热闹闹,日日都像过年一般红火。   有本地人望着满城烟火,忍不住感慨:“我在沛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咱们县城这么热闹。”   旁边路人笑着接话:“还不是托了宋大人的福?以前谁看得上咱们这穷地方?”   “可不是!宋大人来这才两年多,整个沛县都脱胎换骨了。”   “以后咱们沛县,只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县廷后院一片寂静。   唯独宋也的屋舍还亮着一盏孤灯。   人口暴涨看着是好事,实则麻烦一堆。   地不够,就要开荒规划。   住房紧张,就得扩建街区。   集市拥挤,需要新开街道。   学堂要建、医馆要开,孤寡老人也得妥善安置......大大小小的事,逐条记下,核算人力、工期、预算,排好轻重缓急。   写完最后一笔,宋也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炭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竹简上字迹满满、条理清晰,每一项事务后都标注着明细账目,无一遗漏。   从头核对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刚要将竹简收好。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宋也手一抖,险些拿不住竹简。   【当前任务进度:10%。】   等等,任务进度什么时候涨到10%了?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造纸术配方,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宋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造纸术!   四大发明之一。   有了纸,谁还费劲刻竹简?   谁还扛着笨重的木简记事读书?   宋也瞅瞅手里磨短的炭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天知道,她早就受不了这玩意了。   “提取!”   话音刚落,一本书卷凭空落在案上。   宋也小心翼翼展开,纸上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全套造纸工序:原料配比、浸泡时长、蒸煮火候、捣浆手法、抄纸技巧、晾干步骤。   从选材到成品,每一步都写得非常清楚,还配有简易图示,通俗易懂,就算是外行也能轻松看懂。   上辈子见惯了高科技,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在这个全靠竹简记事、知识传播极度艰难的时代,一张纸的重量,重过千钧。   有了纸,文书传递、政令推行都会快上数倍。   知识不再被笨重的竹简束缚。   寒门学子读书,再也不用背负几十斤的木简。   学堂、书院、公示邸报、市井书册.....那些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从这一张纸开始,全都有了可能。   想到这,宋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夜风渐歇,月亮拨开云层,洒下一片银白清辉,光。   宋也平复好心情后,再次拿起炭条,铺开新的竹简,落笔写下一行字。   ——造纸坊筹建方案。   ......   次日卯时。   宋也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眼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拿墨笔描了两道,眼白里泛着血丝。   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清点属吏到岗,核对未结办件,巡查牢狱官仓,一样一样。   萧何进来的时候,就见着大人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大人,您昨晚没睡好?”萧何关切地凑过来。   宋也揉了揉眉心:“没睡。”   萧何一愣。   “熬了个通宵。”宋也说着,又拿起案上的竹简,翻了两页,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使劲眨了眨眼,干脆直接端起旁边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人一哆嗦,才算清醒了些。   “大人,您忙什么忙到通宵?”萧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宋也并没有没正面回答他,只道:“回头你就知道了。”说完,又继续翻文书。 ---------------------------------------- 第28章 泰山封禅,天幕降临   所谓封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   帝王登临泰山顶峰,堆土筑坛,焚香祭拜上苍,便是“封”。   再到山下的梁父山,清扫地面设坛,祭祀大地之灵,便是“禅”。   这是帝王沟通天地的至高盛典,自周王室东迁以来,数百年间,再无君主敢行此大礼。   而始皇帝嬴政,便要做这数百年来的第一人。   李斯、蒙毅等近臣紧随身后,甲士精锐层层护卫。   山路越往上越发陡峭,山风也愈发猛烈,冠冕上的玉珠被吹得叮当作响。   嬴政神色从容,一步一阶,步履稳如磐石。   一行人登上山顶时,东方天际恰好泛起鱼肚白。   在场文武百官尽数失神。   立足泰山之巅,脚下云海翻涌,远方群山连绵起伏,天地间苍茫壮阔。   朝阳自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万丈金光冲破夜色,遍洒四野。   嬴政立于祭坛之前,冠冕玉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金辉覆上他的面庞,神情难辨,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慑人,似要将这万里山河尽数纳入其中。   身后,李斯手捧祭天祷文,跪行上前。   始皇帝接过竹简,当众高声诵读。   朗朗之声在山巅回荡,被山风卷向远方,又借着山势层层折返,字字铿锵有力:“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   “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   “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   诵毕,男人将祷文投入坛中烈火。   火苗骤然蹿高,缕缕青烟扶摇直上,融入云天。   嬴政仰头凝望烟缕远去,目光穿透层云,望向天际尽头。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齐跪伏,呼喝之声震彻山巅。   而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穹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整片天幕被撕开一道大口,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中奋力撕扯开来。耀眼金光顺着裂缝奔涌而下,铺天盖地洒落,泰山瞬间被笼罩在璀璨光华之中。   山下山上此起彼伏的呼贺声,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天,方才狂热的神情尽数褪去,转而化作满心惊骇,恐惧渐渐爬上脸庞。   ...   同一时间,大秦各地。   晨鸡刚啼过一遍,正是家家户户刚睡醒的时辰。   王伯是被杂乱的喊声硬生生吵醒的。   外头人声嘈杂,一遍遍喊着:“快出来看!天出事了!”   他嘟囔着骂了一句,随手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可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动弹不得。   天穹正中央,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璀璨金光顺着裂缝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把田野照得亮如白昼。   王伯活了六十余年,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骇人异象。双腿瞬间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门槛上,咚咚作响。   “老天爷......老天爷啊......!”   隔壁的老刘头闻声冲出门,只抬头扫了一眼,双腿扑通跪地,眼泪瞬间涌了满脸:“完了!完了!天要塌了!”   “还没塌呢!” 远处有人慌慌张张喊了一声。   “天都裂了,还不算塌?”   两人争执不起来,满心都是惊惧,只能死死跪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衣衫不整、光着膀子狂奔出门。还妇人抱着孩子吓得失声痛哭,跌跌撞撞挤出门外,砰砰的叩地声此起彼伏。   一个男人仰头盯着天际裂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动......”   “别看了!快低头!”   旁边大婶急忙拽住他,神色惊惧:“天有异象,乱看要遭天罚、瞎眼睛的!”   ...   北疆郡守。   长城脚下,守城士卒们手持长矛,原本照常值守,此刻尽数呆若木鸡。   “???”   百夫长最先强行压下惊惧,一脚踹醒身旁失神的士卒:“愣着干什么!火速传报异象!”   那士卒慌慌张张跑了两步,又猛地折返回来,脸色惨白问道:“百、百夫长,报给谁......”   “将军啊!不然还能报给谁,难道报给陛下吗?!”   士卒的喊声还没传遍营地,中军大帐的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了。   大将军蒙恬披着外裳走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戾气:“大早上嚎什么——”   话语未落,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   ...   沛城,县廷。   “大人!大人快出来!天出异象了!”   院外此起彼伏的惊呼叫嚷一阵紧过一阵,吵得宋也太阳穴阵阵发疼。   这大清早的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刚拉开房门,迎面就撞见狂奔而来的萧何,伸手指向天空,嘴唇不停哆嗦,急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宋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苍穹正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硕大的缝隙,灿灿金光顺着裂口奔涌而下,流光铺洒四野,将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   这是什么鬼?   天幕降世,高悬长空。   一道清脆的女声凭空响起,回荡在天地间,头顶脚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华夏千年,英杰辈出。】   【中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骛远。】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但华夏数千年历史中,有这样一个人——】   【千古第一,仅此一人。】   【不是帝王,却活成了帝王之上。】 ---------------------------------------- 第29章 【天幕1:现在向你走来的是——】   这话刚入耳,萧何只觉浑身一麻,直接重重跪倒在地,慌忙伸出手,扯了扯宋也的衣摆。   想拉着领导一同跪拜。   扯了一下,人纹丝不动。   再用力拽了一把,宋也还是一动不动。   萧何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瞧,只见自家大人仰头望着半空的天幕,脸上仅在异象初现时掠过一丝讶异,此刻恢复如常,神色淡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份淡定绝非刻意伪装。   难怪人家是领导呢,单单这份从容定力,就远非常人可比。   萧何哪里知道,宋也思绪早就飘得十万八千里了。   系统休眠前也没说,还有这一出啊?   现在天上这个播放起视频的东西到底是个啥。   萧何跪在地上,又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宋也的衣角,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您不跪拜吗?”   宋也垂眸看了他一眼,“无端跪拜做什么,又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应该吧?   应付不是吧?   ...   泰山之巅,山风呼啸。   横贯长空的天幕流光灼灼,金辉遍洒群山。   满朝文武齐齐仰头,个个神情呆滞,瞠目结舌。   这天降异象的仙人在说什么?怎会有人活成了帝王之上?   赵高率先按捺不住,当即尖声呵斥:“大胆狂言!竟敢妄称有人凌驾于陛下之上,分明是大逆不道!”说着,伸手指向天际光幕,身子不住哆嗦,也说不清是震怒还是心生畏惧。   文武群臣立在原地,无人动弹。   几位老臣彼此对视,脸上皆是不屑。   李斯冷眼旁观着上蹿下跳的赵高,心中暗自腹诽:此人当真无时无刻不想着谄媚逢迎。   眼前天幕自始至终未曾提及陛下半分,他这般急着跳出来叫嚣,实在可笑。   见此,李斯生出几分不耐。   真想一脚将这宦官踹下山去。   而赵高还在喋喋不休:“此等妖言惑众之徒,理当诛灭九族!速速彻查此人来历!”   自始至终,嬴政目光牢牢锁在天幕之上。   心中思绪翻涌:今日乃是泰山封禅大典,天降这般异象,想来是上苍垂顾大秦,有世外仙人现身示谕。   赵高喊得嗓音干涩沙哑,悄悄抬眼偷望陛下的背影,见帝王毫无反应,音量也不由自主地降了下去。   周遭群臣冷眼旁观,只觉嘲讽至极。   嬴政微微蹙眉:“够了!”   话音落,赵高如同被扼住喉咙鸡,叫喊瞬间戛然而止。   “休要惊扰仙人。”   “是.....陛下圣明。”赵高脸上强挤出谄媚的笑容,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投向那片神秘的天幕。   【而这样一个人,她还是女子。】   天幕之上,漫天金光轰然炸开。   一道人影,自万丈金光深处缓步走出。   一身大红官袍烈如燃火,随风烈烈翻飞,长发高高束起,一支温润玉簪横贯发髻。   女子垂着眼帘,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流转的金色纹路之上,好似踏着千百年悠悠岁月,一步步走到世人眼前。   她身后,数不尽的功绩如潮水奔涌而出,一行行、一排排鎏金大字铺满整片天幕:   [开科举]、[修水利]、[平边患]、[定社仓]   [造纸术]、[活字印]、[马镫炮]、[炼铁炉]   [五代帝师]、[百官之首]、[女中宰衡]、[搞经济第一人]   ......等等无数功绩。   每一个字号都巍峨如山,自天幕顶端沉沉落下,转瞬隐于她身后,又有新的金字接续浮现。   文字层层交叠,金光层层相裹,一路铺向天地尽头,望不见边际。   半空里的女声陡然抬高声调,褪去先前的平缓随意,字字铿锵,震彻万里大地:   【现在,向你走来的是——】   【无皇族血脉、无世家根基、无靠山,半生起于乡野泥泞,孤身起于微末。】   【没有子嗣传承,却门生遍布天下,桃李满朝,代代辅政。】   【她辅佐大秦五代君主,为帝者师,为天下相。历朝史官为她破格立卷,单独作传,正史篇幅凌驾诸多帝王。】   【她集百家大成于一身:既是治国理政的顶尖政治家,又是革新制度的千古改革家,还是纵横天下的外交家。法、儒、杂、纵、名,诸家精髓,融会贯通、为己所用。】   【理政则安一县、稳一国!】   【改革则固根基、定千年!】   【外交则舌卷风雷、不辱国威!】   【她始创科举,打破世家垄断、大兴水利,泽被万世良田,修订秦律,宽严有度、法度清明......】   【世人皆知,大秦本应二世而亡、国祚短促。】   【可因她一人,强秦脱短命之局,屹立天地千年不倒!】   【后世史书定论:秦有千年基业,宋相功占七分。】   【她寿百二十载,半生辅君,终生安民。】   【她走时日,满朝文武殿前痛哭,天下百姓自发沿街守灵。后世大秦帝王,皆为她罢朝三日,代代祭拜,尊为社稷神相。】   【她所著《宋相集》、《百官官箴》等,千年以来为官学必读,历代官吏上任必先拜读,一言一行,规制后世政坛两千年。】   【她创立的科举、仓储、水利、监察诸制,大秦沿用千年,一字未废、代代传承。】   【大秦千年,历代新帝登基,首拜宋相、敬其遗训、守其国策。朝野万事,皆循其法度,天下安稳,皆承其余泽。】   【历代帝王以她为明镜,将其牌位入帝王庙,与姜太公并列,享万世香火。】   【她是百官之首,国之柱石,社稷宰衡,万古无双的华夏千古第一女相,亦是大秦天下第一完人,千古一圣第一人!】   【她的名字,贯穿大秦千年,烙印华夏万载。】   【她,便是——宋也!】   画面中,红袍女子缓缓抬眼。   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深古井潭,不起半分波澜,却似穿透千百年光阴,直直看向天幕底下每一个仰头凝望她之人。   泰山之巅,沛县街巷,北疆长城,咸阳都城......   整片大秦土地上,所有人齐齐屏住呼吸,天地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 第30章 大秦千古女相第一人!   泰山峰顶一片死寂,文武百官仍旧维持着仰头凝望的姿态,个个大张着嘴,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不少人身子发软、双手止不住发抖,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重棍狠狠敲过,一片空白。   大秦千古女相?   女相?   一介女子身居相位,更是冠绝万古第一人?   这几句话在众人脑海反复盘旋,无论如何都没法相融。   一位年长老臣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挤出微弱话音:“臣、臣方才未曾听错?此等盖世人物,竟是女子?”   身旁同僚没人搭话,全都陷在极致的震撼里。   所有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女子拜相更骇人,还是天幕罗列的那些惊世功绩更颠覆认知。   开科举、活字印.......新词听得一头雾水,可光听名头,就知道是改天换地的大本事。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那句 “大秦本应二世而亡”。   不少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满冷汗,贴身里衣全都湿透。   原来如今一统天下的大秦,原本两代就要覆灭?   后怕过后又是浓浓的庆幸。   还好有那位奇人横空出世,硬生生稳住江山。   几位元老彼此对视,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又藏着深深惶恐:倘若天幕所言属实,那他们这群人,原本全都是亡国之臣。   李斯听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唯独始皇嬴政,一双锐利眼眸牢牢锁死天幕中那道红袍人影。   女子为相这件事,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位能护住大秦千年的贤臣,爱卿如今身在何处?   大秦本该二世覆灭,那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牢牢刻在心底。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对亡国命运的惊惧,只剩无尽庆幸。   万幸天降这般奇才,独力扭转覆灭危局。   嬴政重重深吸一口气,眼底不见丝毫怯意,只剩滚烫热切的渴求,如同久旱荒原望见甘霖,困于绝境的猛兽觅得生路。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一刻都不愿多等。   当下,即刻便要寻到!   ...   千里之外,沛城县廷院内。   萧何膝盖早已发麻,却半点不敢起身,脖颈仰得发酸,也不肯低头。   天幕上一桩桩功绩、陌生新词还在脑中打转:活字印、科举......他全然不懂其中门道,可唯独牢牢抓住一个信息。   那位千古女相,姓宋。   想到这,他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宋也。   自家大人神色平淡从容,仿佛方才震撼全天下的天象与她毫无干系。   萧何心中翻江倒海:大人恰好也姓宋,本是小小一县之令,硬生生把贫瘠沛县打理成粮仓。   天幕说那人起于乡野泥泞,大人也是孤身扎根底层。   思绪越想越乱,一团浆糊。   萧何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忐忑:“大人......那天幕里的奇人,姓宋。”   宋也低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应声:“嗯,姓宋。”   “大人您也姓宋。”   “天下姓宋之人数不胜数。”   也是嗷。   况且天幕上讲的可是千古女相,是女子之身。   自家大人可是男子,根本对不上,   萧何拍拍脑洞,也说不清自己为啥听到那些词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家大人。   而宋也本人,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麻了,人麻了。   系统,我并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的亏现在没人知道自己就叫宋也。   就在此时,张良赶了过来。   宋也莫名一脸感激地看他。   感谢这位张三同志的名字提醒自己,留了个心眼,对外对朝廷都以“宋某”自居。   张良:“?”   街巷之中,百姓们大半还跪在地上,此起彼伏的议论渐渐涌成浪潮。   “女子也能做官?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何止做官,人家是百官之首的宰相!”   “大秦真能安稳延续上千年?这天幕说的不会有假吧?”   “天象示言,岂能作假!”   “真巧,咱们县令大人也姓宋!”   “可不嘛,这天幕也真是的,俺觉得宋大人也能上去排排名号,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宋某:(汗流浃背jpg)   ...   丰乡这边。   刘季被外头震天的叫喊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可外头的喧闹还是一个劲往耳朵里钻。   什么千古第一女相、大秦绵延千年、功绩盖过万古......   刘季窝在被窝里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大清早吵吵嚷嚷吹大话?”   实在躺不踏实,他干脆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冲出房门。   抬头一望,半空天幕悬着那身红袍人影,身后密密麻麻铺着鎏金大字,各类功绩写得满满当当。   刘季直挺挺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功夫。   “这是何方人物?”   周遭街坊邻里全都跪伏在地,仰着头僵在原地,没人有空搭理他。   刘季双手叉腰,盯着天幕打量半天,嘴里小声嘀咕:“居然是个女子?还能做到宰相之位?足足活了一百二十岁?”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能不能活到四十都难说,人家活一百二十,真离谱!”   卢绾从隔壁急急忙忙跑过来,两只鞋子都穿反了,上气不接下气:“刘季,你快看天上!天降异象,是个女子,万古第一相!”   “看见了看见了,我眼睛又不瞎。”   “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 卢绾一脸不可思议。   “震惊能顶什么用?” 刘季抬手指向天幕上一排排陌生字眼,“什么活字印、炼铁炉,你分得清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不?”   卢绾茫然摇头。   “我也看不懂。”   刘季猛地一拍大腿,“说白了,咱俩就凑个热闹看看。”   樊哙仰头盯着天幕看了半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屠刀,神色从一头雾水慢慢变得坦然:“还好我不靠做官吃饭。”   卢绾疑惑追问:“这话怎么说?”   “天底下所有当官的,跟这天幕里的女子一比,全都要羞愧得抬不起头。”   卢绾:“......”   刘季哈哈大笑,顺势蹲在墙根下,仰头继续观看这天降异象。   莫名地,想起沛县县廷那位身形清瘦的宋大人,同样姓宋,只是区区一县之令,却把整个沛县打理得五谷丰登、百姓无忧。   只可惜宋大人是男子,要是女子......   自己铁定要犯贱去县廷问一句,天上那位大人物是不是她。   “真是可惜。” 他小声嘟囔一句。   另一边,吕宅。   吕雉无声站在院内观看。   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和这天幕上宋也的眼神,是一样的。   沉静,坚定,像深潭无波,却藏着无穷的力量。 ---------------------------------------- 第31章 在历史舞台中心,高喊.......   先前刺眼夺目的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漾开的波纹。   转瞬,流动的光影间浮现出鲜活往复的画面,不再是定格的字迹虚影,而是一幕幕真切流转的生平。   田间水田之中,一道清瘦身影躬身而立,裤管高高挽至膝头,半截小腿沾满浑浊泥污,手中握着嫩绿秧苗,有条不紊插进泥土。   头顶烈日灼灼,滚烫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进干裂泥土,转瞬便被吸得干干净净。   [当年寒儒谁问姓,今朝显贵便知名。]   画面倏然一转。   昏暗公房内,一盏油灯微弱摇曳,仍是那道熟悉的人影伏案劳作,身侧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   埋首伏案,直至天光破晓,她始终未曾歇息片刻。   下一帧,场景切换至威严大殿。   一身大红官袍加身,玉簪稳稳束起长发。   昔日躬耕田垄之人,此刻立于文武百官最前方,脊背挺拔如青松,神色淡然沉静,直面高位帝王,言辞从容、不卑不亢。   殿内满朝公卿,无一人敢抬眼与她对视。   画面仍在不停轮转:   兴修水渠的工地上,她扛着铁锹走在所有民夫身前,身先士卒。   赈灾施粥的棚舍旁,她屈膝蹲坐,亲手端起粥碗,喂给年迈灾民。   书房之内,她轻握住寒门学子的手掌,一笔一画,耐心教习读写。   垂暮病榻边,满头白发的她,指尖依旧紧攥一卷尚未批阅完毕的奏章......   每一帧画面,主角皆是同一人。   年岁更迭,境遇变迁,衣衫或素或华,唯独那股气韵从未改变。   悠扬歌声自九天天幕缓缓飘落,曲调绵长婉转,裹着一层沉淀千年的沧桑。   听不懂曲中词句,可婉转的调子、一幕幕鲜活过往,直直钻进人心底,揪得人胸口发闷发酸。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将相,女儿当自强。]   [十年寒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她名扬。]   天幕流转,完整铺展出千古女相完整的一生:自泥泞乡野起步,一步步踏上朝堂,青丝熬成霜白。   这一刻,始皇帝才算真切读懂何为起于微末,身居女相。   歌词来到了戏腔。   [我本将心向单单月明,奈何明月只照沟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嬴政低低默念这句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   算不上笑意,混杂着万千感慨与莫大庆幸。   万幸这般心怀苍生的奇才,生在他一统的大秦疆土之内。   李斯立于群臣之间,仰头望着光幕,藏在宽袖里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旁人感慨其人仁德、惊叹其盖世功绩,唯独他深感危机。   无根无凭、不靠世家门阀,仅凭实打实的治政功绩一路从小吏登顶百官之首。   倘若此人现世、与他同朝为官......余下的揣测,他不敢深想。   天幕反复点明她是女子,可李斯眼中无关男女,只看见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朝堂格局的巨大变数。   身后,赵高缩在人群末尾,脸上谄媚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死死盯着那抹红袍身影,眼底翻涌着浓重阴翳。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女子本就不该涉足官场,更别提手握至高相权,这全然违背世间常理。   可天幕清楚昭示,此人不仅身居相位,更是五代帝王之师,受万世敬仰。   这般人,绝不能留。   可转瞬想起天幕所言她寿至一百二十岁,一生安稳善终,赵高就气得狠狠咬紧后槽牙,满心不甘无处发泄。   凭什么呢,她凭什么呢!   一曲毕,天幕骤然沉寂。   就当众人以为结束时,画面再次亮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子,穿着短袖端坐于天幕正中央,背景是满满当当的书架。   【哈喽大家好,我是甜甜讲历史。】   【接下来我将会用接下来的时间,深度剖析大秦制度改革,讲解背后权谋博弈,盘点华夏千古女相宋也的一生。】   【臣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职业。】   【在中国古代政治体系中,臣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多数人英雄史观,认为历史是帝王、将相、名士、少数大人物创造的,天下兴衰只取决于君主、贤臣、枭雄,底层百姓只是被动服从、无关紧要的配角。】   难道不是吗?   这是满朝文武的第一个念头。   李斯站在人群中,听懂了女子说的“英雄史观”,说的就是大秦的朝堂,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帝王在上,群臣在下,百姓在最底端。   天下兴亡,本就是圣君、贤臣、名将的事,百姓能做什么?   他们只会种地交粮、服徭役、守法令。   永远愚昧无知。   可下一瞬,天幕的话瞬间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相对立的,黔首史观是什么?】   【是这位千古女相第一次在历史舞台中心,高喊出:百姓万岁!】   【百姓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   【历史的根本推动者,真正创造者是最广大的百姓群众!】   【劳动者是农民、手工业者、普通士卒、底层百姓,英雄人物只能顺应人民的需求才能成事,无法脱离群众单独改变历史。】   【历史又是什么?】   【历史是人的历史,它和人性、作为、心理因素,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尤其是那些在占据了社会资源,占据了政治舞台中心位置的臣子,他们的性格特征和心理素质,对于历史的发生和发展影响是非常大的。】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世界各国在每次一次发生了重大历史事件之后,人们都会孜孜不倦地探究,这件事情背后有什么因素在起作用?】   【人们不停追求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社会制度,各种各样的改革完善发展。】   【而在宋也这位诞生于天下大一统制度下的臣子来说,她在给历史与无数后世臣子起了个好头,更为秦朝深耕下重大“人民史观”基础。】   【历史还是什么?】   【历史是人民创造物质财富,人民创造精神文化。人民是社会变革、朝代更替的决定力量,杰出人物的作用是次要、依附性。】   【王朝崩溃、天下大乱的根源,永远是百姓不堪压迫,重税、徭役、饥荒。】   【秦二世差点灭亡根本原因:秦朝无休止征徭役、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底层民众无法生存,才有千古女相宋也站出来,高喊出:百姓万岁!黔首万岁!】   始皇帝:“?”   满朝文武:“?!”   天下无数黔首们:“???”   什么万岁,是他们没睡醒幻听了吗? ---------------------------------------- 第32章 纵横朝堂,归来拿下第一权臣MVP   “人民万岁”余音久久回荡,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两两对视,有人嘴唇微微翕动,到了嘴边的质疑又慌忙咽回腹中。   古往今来,唯有君王、天子可受“万岁”称颂,那些躬耕劳作、无知无识的底层百姓,怎配承受这般尊崇?   这其中,大半臣子出身世家门阀,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百姓生来便是纳粮服役、安分劳作的附庸,只配俯首听命。   “万岁”二字,自始至终都与他们无关,可那天幕,偏偏将这份称颂给了天下万民。   一位年迈老臣重重拂动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满是鄙夷:“简直荒唐无稽!”   身旁数人暗暗点头附和,不敢高声驳斥天象,眼中却藏着轻视与不解。   唯独始皇帝与身后一众臣子,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身后细碎的议论,全然置若罔闻。   初闻“人民万岁”四字,心头震动,可转瞬便将这份疑惑暂且搁置。   天幕那句“大秦本应二世而亡”,才是真正的警示:苛徭重税,民生困顿,百姓无路可走,王朝方会倾覆。   这才是江山存亡的根本。   而这以民为本的中心思想,与长子扶苏一致......   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寻到这贤臣宋也。   唯有此人,能扭转大秦覆灭的命运。   至于“人民万岁”这般惊世异论,想来是旷世奇才自有独到见解,纵是言语出格也无妨。   他所求的是安邦定国的济世之才,而非强求对方顺循旧理。   嬴政转过身,冷冽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吐出二字:“即刻下山。”   ...   千里之外,县廷内。   萧何口中反复默念“人民万岁”四字,一遍遍细细琢磨。   原来在这位千古女相心中,天下万民才是最该敬重之人。   而百姓们的反应则各不同。   “人民万岁”四个字,对寻常黔首而言,远比一长串功绩头衔浅显直白。   可恰恰因为太过易懂,反倒让所有人惶惶不安。   乡野田间,一名老农跪在田埂之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万......万岁?俺们这种满身泥土的庄稼人,也配得上万岁二字?”   话音落下,周遭乡民无人搭腔,尽数陷入茫然。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只知晓“万岁”是独属于帝王的称颂,是高高在上、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尊荣。   而面朝黄土种地的他们,怎么能担得起这三个字?   德不配位。   一个男人抱头蹲在田边,声音闷闷的:“俺什么大事都没做成,凭什么称万岁?一辈子只守着几亩薄田,半点功业都没有。”   身旁年长大婶低声接话:“可天幕里那位宋相,最初不也是咱们这些下地耕田的老百姓们吗?”   这话落在人群里,无人敢应声,却深深扎进每一个人的心底,反复盘旋。   集市街巷,百姓围作一团,七嘴八舌低声议论。   “咱们当真能当得起万岁?”   “天象所言,应当不会有假。”   “可我们没修过河渠,也没有什么功绩,哪里有半点功劳?”   “年年丰收,我们按时上缴粮食。朝廷征役,我们奔赴各地修路挖河筑城。是我们养活满朝官吏,才有旁人余力去兴水利。”   “那天幕女子所说的,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闻言,在场之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不由得回想过往:一车车送入官仓的粮食,无数个在外徭役的日夜。蜿蜒水渠流淌着他们的汗水,宽阔大道印满他们的脚印,巍巍城墙堆砌着他们亲手搬运的石块。   世间万般基业,根基全在无数无名百姓身上。   一名妇人站在人群外围,小声呢喃:“宋相说人民万岁,是不是说,我们活着也自有价值,不是白白蹉跎岁月?”   不少人默默垂首,轻轻点了点头。   “俺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头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俺,咱们这些泥腿子也是有用的。”   整片大地没有喧嚣欢呼,无人高声呐喊。   只有一种温热的情绪,在无声沉寂中缓缓滋生,如同春日融雪,顺着冻土缝隙一点点向上蔓延。   这是千千万万黔首百姓,生平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自身的价值。   第一次明白,活着不只是缴粮、服役、苦熬终老。   他们亦是江山不可缺失的根本,值得被敬重,值得被称颂。   【女相宋也的一生,志同道合一路相伴的知己,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反目成仇又“恨海情天”的挚友,无数名留青史的对手与敌人,却从无败绩。】   【纵横朝堂,归来拿下第一权臣MVP。】   【这一生无疑是波澜壮阔、伟大的。】   【下期我将选定粉丝投票最多的主题来详细讲解,再见~】   说完,还不等众人反应。   突然出现的天幕异象又突然消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等等,信息量太大。   宋也:“?”   妻子?   什么叫成功背后的女人?   自己不是女的吗?哪来的妻子??   死天幕,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吧啊啊啊!!!   另一边。   秦始皇难得地陷入地沉默。   这位素未谋面的爱卿,难道是喜欢女子......?   嗯...   算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不叛国,喜欢啥都可以。   宋也:“......”   而文武百官们则一脸凌乱。   志同道合的知己,反目成仇的挚友,这些他们都理解。   但是...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这是什么鬼啊???!!   恕他们这些老古董,实在是感到费解。   ...   丰乡。   “发什么呆呢?”   刘季神色难得正经,转头看向卢绾:“我方才琢磨出一件事,发现我跟那天幕上的女相,缘分不浅。”   卢绾一愣:“什么缘分?”   “你想啊。”刘季伸出手指掰着数,“她姓宋,我姓刘,两个字头上都带草,这不就说明咱们根底是一路人?”   “你分得清字形吗就乱扯。”   “识字不识字的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同我一样,心仪的都是女子。”   闻言,卢绾一口口水险些呛住自己,连连咳嗽两声:“你、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喜欢女子?”   “天幕分明说了,她身后有相伴一生的女子妻室!这不就是说,她娶了女子为伴?”刘季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情理之中的模样,语气满是寻到知己的亢奋,   “我就说,喜好女子不分身份高低,连千古第一女相都是这般,那我刘季偏爱女子,再正常不过!”   卢绾本想吐槽他一个日日赊酒的亭长,怎能同执掌一国的宰衡相提并论?   可瞧着刘季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从何处反驳。   旁边樊哙把这番话听了个完整,认真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妻室,你整日偷看寡妇,这能是一回事?”   “怎么不一样?”   卢绾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   刘季瞥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脸面这东西,要来何用?” ---------------------------------------- 第33章 吕公上门提亲   天幕归于沉寂,漫天金光、悠扬歌声尽数消散。   天穹上那道横贯万里的裂口也缓缓合拢,恢复往日模样。   沛县街巷的百姓仍旧匍匐在地,久久不敢起身,不少人接连磕头整整一上午,额头红肿一片。   宋也转身迈步走入公堂,步履比往日急促几分。   萧何紧随其后跟进,刚跨进门,便见她端坐案前,手中捏着炭条似要落笔,才写两笔又骤然搁下,抬眼吩咐:“去,传令县廷所有官吏即刻前来院内集合。”   萧何微微一怔:“现下便召集?”   “即刻。”   不过半个时辰,县廷大院站满官吏。   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各司其职立在前方,各房属吏、差役尽数到齐,就连管杂务的老赵也匆匆赶来。   宋也立身台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开口:“今日天降异象,乡间百姓皆受惊吓。你们分赴各乡安抚。对外统一说辞,此乃上天降下吉兆,护佑大秦国运、昭示来日光景,劝百姓不必惶恐。”   萧何拱手询问:“若是乡民追根究底,不停追问天幕详情该如何应答?”   “只道天机不可泄露,你我凡夫俗子,无从参透天道,不必胡乱揣测解释。”宋也稍作停顿,加重几分语气,“稳住乡亲们先,切莫凭空妄言,徒增纷乱。”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正待分头离去。   蹲在队伍末尾的刘季出声调侃道:“那天幕上的千古女相功成名就,身边尚有相伴之人。反观大人,如今已经二十,至今孤身一人,这事传出去,难免要被旁人笑话。”   话音落下,大院一片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刘季。   刘季一脸浑然不觉的无辜,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家常。   闻言,宋也脸色一黑,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刘季,你再说一遍。”   刘季这才后知后觉察觉气氛不对,讪讪干笑:“没、没什么要紧话,小人只是随口打趣一番......”   “随口打趣?”宋也淡淡朝他扯了扯嘴角。   那抹笑意看得刘季后背骤然发凉,方才震撼天地的天幕异象,都不及此刻这一眼令人心底发怵。   “泗水亭人手充裕,恰好乡下有几条淤塞沟渠交由你清理,明日日落之前,必须全数完工。”   刘季脸色唰地一白,急声叫苦:“大人!那几条水沟污泥臭气冲天,活儿根本不是一人能做完的——”   “那不巧了吗?正好交由你单独处置,不准找人搭手。”宋也淡淡补上一句,断了他找人帮忙的念头。   “小人知错!小人真的知错了!”   “晚了。”   院内众人尚未尽数散去,萧何脚步匆匆从院门折返,神色透着几分异样。   “大人,吕公登门求见。”   宋也微微一怔:“吕公?这般时候前来,所为何事?”   吕公偏偏选这个节骨眼到访,时机实在蹊跷。   “引去大堂等候,我即刻便过去。”   萧何领命快步离去。   宋也刚走出两步,又忽然驻足,转头看向老赵:“小三人呢?”   老赵摇了摇头:“老奴不曾瞧见张公子,刚刚便没看见人。”   宋也无暇深究,抬脚踏入大堂。   吕公正端坐客席,案前备着清茶,神色肃穆郑重,好似要来商议关乎两家存亡的大事。   见宋也走入厅堂,当即起身拱手,脸上堆起和善笑意:“宋大人,贸然登门,叨扰您办公了。”   “吕公不必多礼。”   吕公一副斟酌许久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目光认真望向宋也:“宋大人,老夫今日专程前来,只想问您看待小女雉,觉得她品性如何?”   宋也不曾多想,如实评价:“吕姑娘聪慧通透,日后绝非只困在内宅操持家事之人。”   这番话听得吕公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喜色藏都藏不住:“那依大人之见,小女配得上您吗?”   宋也:“???”   “......吕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公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神色郑重无比:“老夫今日登门,是想将小女吕雉许配给宋大人,一应嫁妆田产、奴仆陪嫁,倘若大人应允,咱们两家便可择良辰定下婚约。”   后面的字句,宋也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   吕公竟要把吕雉许给自己?   吕雉!本该是汉高祖的妻、日后大汉的皇后,往昔史书清楚记载,吕公相面看中刘季,才将女儿下嫁,怎会世事颠倒,寻到她宋也头上?   一阵眩晕涌上头顶,脑中嗡嗡轰鸣,额角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现在,宋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进退两难,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纷乱思绪之中,一道念头猛地钻了出来,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天幕说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   难不成,说的就是吕雉?   “.......”   想到这种可能,宋也脸上从容的神色再也绷不住。   吕公见她长久沉默不语,只当年轻人面皮薄、不好意思应下,笑意愈发热切,又连忙补充:   “大人只管放宽心,小女知书明礼,行事利索,嫁过来只会帮扶大人,断不会耽误您的仕途前程。”   这是耽误前程的问题吗??!   宋也竭力稳住声线,勉强维持镇定:“吕公,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此事、此事吕姑娘可自愿吗?万万不能勉强——”   “小女自是愿意,不存在什么勉强。”   “......容我考虑几日,再给吕公答复。”   吕公也不急,笑呵呵地起身,拱手告辞,走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只留宋也一个人在原地怀疑人生。   乱成一锅粥了,趁现在赶紧喝吧。 ---------------------------------------- 第34章 全天下都在找宋也   幽深晦暗的密室之中,烛火被穿堂阴风吹得左右乱颤,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斑驳的人影。   各地废弃旧宅、荒芜祠堂之内,散落的六国旧贵族各自扎堆,脸上五味杂陈,愤恨、不甘、忌惮交织一团,辨不清究竟是何种心绪。   “大秦,竟能延续整整千年?”   “只靠一介女子?”   有人咬着牙根低声感慨:“仅凭一人,便给那始皇帝的暴政续上千年国运......说实在的,秦人运气实在得天独厚。”   “早年有商鞅变法强秦,如今又出这宋也兜底稳固江山,嬴氏究竟凭什么占尽世间奇才?”   闻言,一名贵族猛地攥紧双拳:“凭什么?世间能人良才尽数归于大秦!韩有韩非,依旧社稷倾覆。赵地名将辈出,终究难逃覆灭。楚地人杰地灵,最后照样败在那暴君手中!”   身旁一位年长贵族沉声出言打断:“并非六国无人,实在暴君手段狠厉,大秦兵锋强悍,当年无人能与之抗衡。”   另一人闷声开口,满是无力:“不单如此,此女还硬生生将大秦国祚拉长千年。”   一语落地,没有人接话。   出身乡野泥泞,一步步登顶百官之首,寿至百二十载,辅佐五代君主,这般生平听来如同虚妄神话,可方才天幕高悬、天下共睹,容不得半分质疑。   片刻后,有人迟疑发问:“事到如今,我等该作何打算?”   良久,角落一道消瘦身影往前挪了挪,摇曳烛火只照亮他半张脸颊,语气藏着一丝试探:“暴君如今尚且不知宋也真身身在何处......倘若我们抢先一步寻到她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挺直脊背,继续说道:“暴君寻她是为稳固嬴氏江山,可若是我们将其招揽,让她站在咱们这边为其所用,未尝不能借机复兴故国!”   闻言,立刻有人提出疑虑:“天幕仙人既已预言,此女凭一己之力护住大秦千年基业,怎会倒向我们?”   “天幕只细数她安邦济世的功绩,从未提过她一心效忠嬴氏皇室。”角落之人语气陡然笃定,“她高呼人民万岁,却不曾言大秦万岁,说明牵挂的从来不是帝王江山,而是天下万民。”   “难道我六国故土的百姓,便不算黎民苍生?”   好家伙。   这话一出,给在场所有人都整语塞了。   乍听还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半晌,有人小声顾虑:“若是她执意不肯归顺,又该如何?”   “那投其所好便是,重金田产、至高权位、万世名望,但凡她想要的,我们尽数奉上。”   “倘若软的行不通......便只能动用旁的手段。”   “天幕言门生遍布四海,咱们可以先暴君一步赵大人,并带走这名支撑大秦的关键人物。”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无一人出言反对。   他们眼下走投无路,天幕既已昭示大秦不会覆灭,只要大秦长存,六国旧贵族便永无复国翻身的机会。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夺走那个独力稳住大秦江山的女子。   斩断嬴氏的倚仗。   “先遣人手紧盯咸阳动向。” 一人指尖重重叩击案几,语气狠决,“只要暴君那边派出搜寻的队伍,立刻尾随而动,先摸清搜寻的路线,其后再伺机行事!”   “是——”   宋也并不知道。   这偌大的天下,有人惜她之才,有人图她之力,有人惧她之功,欲取她性命。   更有无数潜藏的仇敌,视她为覆灭大秦唯一阻碍,欲除之后快。   —   转眼过了两天。   嬴政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各郡各县的官吏名册全部调出来。宽大御案之上,几十卷厚重竹简层层堆叠。   李斯垂立一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宋也。” 男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抬眸吩咐,“彻查所有郡县在册官吏,但凡宋姓之人,不分男女,尽数单独抄录成册呈来。”   李斯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调度人手清查户籍。   没过多久,蒙毅持一卷誊写完毕的名单入殿,手中这份名册罗列着各地宋姓官吏、乡绅、寻常庶民,拢共十数人。   嬴政接过竹简逐行翻看,指尖缓缓摩挲竹片。   没由来的,蒙毅感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名册之上所有人的履历,似乎都配不上天幕那位千古女相,可他一时抓不住疑点,只得缄口等候帝王吩咐。   嬴政将名册轻搁案头,静默片刻,抬眼看向蒙毅:“派人深挖这十几人的出身、过往行迹,但凡履历含糊、行踪蹊跷者,即刻回禀于寡人。”   “臣遵旨。” 蒙毅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行路途中,一根细小的念头反复萦绕心头,如细刺扎在心底。   沛县那位宋县令,起于乡野、深耕农事、兴修水利,所作所为与天幕描绘的生平多处重合。   可天幕明言宋也是女子,沛县宋大人分明是男子。   思及此,蒙毅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思虑过重,不再深究。   “传徐福觐见。”   不多时,一身道袍的徐福快步入殿躬身行礼。   不等他站稳身形,帝王便发问:“泰山天降天幕一事,你可有耳闻?”   “臣早已听闻天下异象。”   “以你方士之见,天幕现世,可是仙人下凡示下天机?”   话音落,徐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心中慌乱不已。   天幕里新奇说辞,翻遍所有方术古籍都寻不到分毫记载,更何况压根这究竟是何物了。   可帝王目光灼热,早已笃定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他若坦言一无所知,只会落得欺君重罪。   徐福强压心底惶恐,沉声道:“陛下功盖古今,封泰山祭天地,天道心生感应,方才降下天幕作为吉兆。光幕之中女子诉说千秋治世方略,皆是天道提前昭示大秦千年光景,足证陛下一统山河,深得上苍庇佑!”   嬴政听罢,眼底光亮更盛,直奔心底最执念的疑问:“天幕言大秦国祚绵延千年,那长生不老之法,是否暗藏其中?”   徐福清楚明白,帝王口中的千年江山只是旁衬,心心念念所求唯有长生。   可海外仙山、不死仙药本就是他凭空编造的谎话,此刻根本拿不出实证。   进退两难之下,只能顺着男人的心意圆谎。   “天幕昭示国运绵长,便是暗指世间存有长生大道。”   “臣先前启奏出海寻访仙山,正是为陛下求索延年之机缘。如今仙人天幕降世,想来亦是为指引这条仙路而来。”说完,徐福内心虚得发慌,面上却故作高深,不露半分破绽。   嬴政微微颔首:“既如此,出海求仙诸事,速速加紧筹备。”   徐福躬身告退,刚踏出殿门,立刻抬手拭去额头大汗,宽大道袍的袖口早已湿得透彻。   他回头望向厚重宫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天幕来历不明,那位宋相更是身份莫测,自己编织的谎言越积越多,往后愈发难以遮掩。 ---------------------------------------- 第35章 作者致歉:对不起   沛县。   县廷这几日乱作一团,宋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天幕异象过后,乡间街巷无数百姓心神惶惶,不少人整日跪在路边不肯起身,各处乡里维稳的差事堆成了山。   萧何终日奔走下乡安抚民心,曹参领着差役昼夜巡街维持治安,就连管车马的夏侯婴都临时调去把守城门。   原本准备提上日程的造纸术,只能一再延后。   就这样,宋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伏案批阅公文常常到夜半。   好不容易得半分喘息,一桩心头难事又压了上来。   吕公提亲之事,实在不能再拖延。   只一句容她考虑,只会让吕公心存期盼,拖得越久越难收场,今天必须亲自登门,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宋也特意腾出半日空档,备上薄礼,独自往吕府走去。   吕公早早候在大门外相迎,一见她携礼前来,脸上笑意瞬间铺展开,绚烂得如同春日满园繁花。   心中先入为主,只当宋大人此番是松口应允婚事,连忙上前引路:“宋大人何必这般多礼,快快入内落座!”   宋也面上扯出几分勉强笑意,只得顺着他的步子走进院内。   吕公将她引至厅堂安坐,连忙吩咐下人奉上新茶,忙前忙后殷勤至极,俨然对待自家准女婿一般。   “......”   吕公瞥了眼桌旁的礼盒,笑意更浓:“看大人此番前来,想来是应允老夫那桩心愿?”   宋也没有应声,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便轻轻搁回案上,目光错开不敢与他对视。   吕公只当年轻人面皮薄、羞于应答,心中愈发笃定欢喜,转头朝着内堂扬声唤道:“雉儿,出来见过宋大人。”   片刻后,吕雉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少女一身浅绿布裙,发髻梳理得规整素雅,耳间坠着两枚小巧玉坠,衬得眉眼温婉。   “宋大人。”   吕公欣慰地打量二人片刻,悄悄退至厅堂门外,一并遣走所有仆从,独留二人独处一室。   “......”   厅堂只剩宋也与吕雉,微风自窗棂缓缓灌入,案上清茶氤氲淡淡白汽。   吕雉始终垂着头,心绪纷乱。   父亲连日满心期盼,今日宋大人又亲自携礼登门,心底不免生出一点欢喜,薄薄一层纸似的裹着,不敢深究,却又按捺不住悸动。   “吕姑娘,我此次前来是有一番心里话,必须同你说清楚。”   吕雉眸光微微一颤,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宋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拐弯抹角:“实在对不住,这门亲事,我不能娶你。”   “轰——”   吕雉喉头发紧,喃喃低声追问:“为什么......”   话音轻飘飘的,却像是耗尽了她全身气力。   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在浅绿衣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宋也从没应对过这般情状。   上辈子基层工作见过很多人哭,百姓的委屈、同事的压力,她都能从容安抚。   “你先别哭,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有厌弃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能应下这门亲事。”   越急,反倒越语无伦次。   吕雉垂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闷声再问一遍:“那到底是为何?”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   死寂横亘在厅堂中央,像一堵厚重高墙,无从避让,也无法逾越。   吕雉始终等不到一句解释,才慢慢敛住汹涌的泪水,抬眼直视宋也:“大人,若是不能嫁你,父亲转头定会将我许配给刘亭长刘季。他年长我十几余岁,我实在不愿嫁与他。”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声线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我只是想在尚有选择之时,为自己寻一条安稳前路,我不愿落到那般境地。”   话音落下,眸中掠过一丝坚韧,转瞬又蒙上水雾,声音软得近乎卑微:“宋大人,你若有难言之隐,我绝不会逼你,我愿同你一同扛下所有难处,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惧。”   “只求你......别推我去我不愿嫁的人身边。”   宋也望着少女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眸,一想到这样好的姑娘嫁给刘季那老登受苦,心头一时百般滋味。   吕雉退了一步,放下身段退让:“只求宋大人予我一个名分,能避开刘季便足矣。”   的亏刘季不在这,不然高低大喊:好有心计的女人,咋还带捧高踩低的!!!   宋也望着吕雉泪痕斑驳的面庞,也看清了这双含泪眼眸下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筹谋。眼前的姑娘心中清楚自己渴求什么,更懂得放下身段、步步争取自保的生路。   “倘若我一辈子都给不了姑娘幸福呢?”   “那又何妨?”   “男女之事呢。”   “又何妨?”   说完,吕雉悟了。   那双尚且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了然。   她没有出声追问,目光先是落在宋也泛红的脸颊上,随即缓缓下移,极快、极自然地扫过宋也的下身,又若无其事地抬回视线,半点痕迹不露。   宋也:“......?”   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吕雉眼眶依旧泛红,残留着哭过的痕迹,可整个人的紧绷惶恐尽数散去。   好似独行漫漫长夜的人,终于借着一缕月光,看清了前路所有迷雾,寻到了唯一的生路。   “大人,我说过,无论您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这句话,永远算数。”   宋也怔怔看着她,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姑娘,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百倍。   ...   宋也前脚踏出吕府院门。   吕雉脸上的泪水便瞬间敛尽,方才泪眼婆娑、柔弱无助的模样一扫而空,神色平静淡漠,仿佛方才那场哀求、落泪,从未发生过。   吕公连忙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按捺不住的得意笑意:“宋大人走了?”   “嗯,走了。” 吕雉声音清淡,听不出半点起伏。   吕公搓着双手快步走进厅堂,眼底满是计谋得逞的喜色:“妙啊!我原先还怕宋大人、不肯应下婚事,没想到你主动周旋竟真成了!”   他越想越满意,感慨道:“我还一直担心拿捏不住这位年轻县令,倒是没想到,你比为父想的还要厉害。”   “她是好人。”   “你说啥?” 吕公没听清。   “爹,你让人准备吧。”   吕公大喜过望,连连应声,转身兴冲冲出去张罗婚事事宜。   厅堂只剩吕雉一人。   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选择,更知道这场婚事的特殊,也明白往后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无人预知的路。   命运逼她低头屈膝,她便以泪滋养脚下土地。   泪水渗入泥土,浇灌出她这颗蛰伏已久的种子。   我吕雉生来便要挣脱桎梏,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巨木。   绝不投降、俯首。   ——   我看很多读者争论女主和吕雉假成婚。   这里说一下:当时在设定时,考虑到秦朝真实背景,所有历史人物都是参考真实历史写的,无论是年纪、地方、背景,在史记这一年吕雉就是要被嫁给刘邦的。   如果女主不假娶,吕公就会将吕雉婚配给刘邦。   当然,大家可以说架空,没必要。   但是在我刚开始写时,这本是边查资料边写的,时间和各历史人物都很严谨。   1、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一开始是想设定写到成婚过程中,然后天幕突然出现。   但因为查过秦史资料后,也为了让吕公一家彻底捆绑成女主的人,我还是直接写完了假完婚,女主并把了吕雉嫁人“官府登记的文书”交给她自己,什么意思呢?   以后嫁赘随吕雉一人。   因此,我改了想法,写完了假成婚。   天幕中,我也有提到吕雉有男宠,“宋相背后的女人”我只是想表达女孩子之间互相帮助的情谊。   2、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会有很多宝宝介意这个,请当个乐子看吧。   本来只是过渡的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在这过多方面描写,本文已经写到了三十万字,改也改不了,就这样吧。   抱歉。 ---------------------------------------- 第36章 将刘邦造反班底收为己用   “大人,如何?”萧何上前追问。   宋也一脸沧桑:“让人下去准备礼吧。”   “啥、啥?”   宋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我说,让人下去备好求娶的礼。”   “哦!好好好!恭喜大人喜得良人。”萧何喜洋洋地下去准备了。   徒留宋也一个人在原地怀疑人生。   不是去拒绝婚事的吗?怎么就反而成了呢?!   但转念一想,她和吕雉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假意成婚。   吕雉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能让她不被父亲随便许给刘季的名分。   可当她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重量。   吕雉,史书从刘邦身后的影子,走到汉初朝堂的正中央,辅佐汉惠帝,掌控朝政,稳定局势,推行与民休息之策,功绩绝不比刘邦小。   宋也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本来只是想帮对方避开一门不想要的婚事,结果无意间把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拉到了自己身边。   算算眼下,日后汉朝的开国元老,如今哪个不是在她手底下做事?   真要论起来,顶多就是把汉高祖背后最强大的吕氏助力,提前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她转念又想起史书里吕雉半生坎坷,被俘受辱、身陷囹圄,熬过无数煎熬苦楚才熬出头。   宋也看的出来,吕雉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人的野心与韧劲,与其让其往后嫁给刘邦白白受那些罪,倒不如留在自己麾下一同做事。   既然天幕提前掀开未来,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她如今扎根沛县、根基尚浅,一无所有、无人可用。   那不如——   干脆顺势一锅端。   把刘邦这群未来的造反班底,全部收为己用成自己的助力。   宋也从来不是什么天真小白,上辈子一路硕博连读,毕业后深耕基层,从乡镇基层一路爬到正职,见惯人心世故,摸透官场规则,最懂的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这天赐的变局,她不可能不懂。   更不可能白白浪费。   这短短的时间差,就是宋也最大的底牌。   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这批县廷老人,早已为其所用,忠诚度也在慢慢养。   但还有几个人,她一直按兵不动,不敢贸然招揽。   卢绾、樊哙、周勃。   几人眼下皆是布衣白身,不在官籍、不入体制,闲散度日。   可宋也再清楚不过,这是未来刘邦集团最核心、最能打、最靠谱的班底。   她不能直白伸手招揽,那样太过刻意扎眼,形同拔苗助长,只会惹人猜忌。   捷径走不得,那就只能等机会,或是亲手制造机会。   “萧何。”她忽然开口。   萧何立刻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恭声应答:“大人,何事吩咐?”   “眼下人心未定,各处治安吃紧,县廷人手不足。我打算临时征召一批人手,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萧何未作多想,据实举荐:“大人,我们乡下有一人名叫樊哙,体魄强健,性情刚直,在乡市井面熟,镇场维稳最合适不过。还有一个叫卢绾,头脑机灵、腿脚勤快,最擅长跑腿传讯、巡查街巷。”   “周勃品行端正,深得乡邻信任,做事......”   宋也闻言微微颔首:“那就用他们三人。”   “你即刻去安排,让三人直接来县廷报到领差。”   萧何拱手应下,转身离去办事。   公堂只剩宋也一人,她垂眸望着空荡的名册,心底默默念过三个名字 —— 樊哙、卢绾、周勃。   她等的,从来就是这句顺势而为的举荐。   无需自己刻意举荐、强行招揽,越是自然、越是顺水推舟,越不会惹人疑心。   时机铺陈到位,旁人自会替她将棋子入局中。   樊哙听闻消息时,正在肉铺后堂磨刀。   他素来对衙门差事不甚上心,可此番是萧何亲自登门传话、郑重举荐。   男人愣怔片刻,二话不说放下屠刀、收摊停业,径直奔赴县廷。   卢绾则是在街巷游荡时被曹参拦下。   曹参面色肃穆,只一句 :“随我回署,有差事委派。”   不多解释半句。卢绾虽疑惑,但乖乖随行,登记造册、申领吏服。   待到傍晚蹲在墙根,低头望着身上规整的深灰吏服,才后知后觉咂摸出滋味。   “哎?我咋当上小吏了?”   其中,周勃最为干脆利落。   听闻县廷募差维稳,他简单收拾行装便主动赴署,全程不多问、不迟疑,填表领服、办妥手续,直至归家才将此事告知妻子。   次日,丰乡巷口。   刘季拎着一壶劣酒,本想寻好友对饮闲谈。   可刚走到巷口,一眼便望见肉摊旁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身灰调吏服规整利落,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樊哙。   见状,刘季揉了揉眼睛,走近一看,确实是樊哙。   “你、你穿的什么?”刘季的声音有点发飘。   樊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县廷发的吏服。”   “为什么发给你?”   “因为俺现在是县廷的人了!”樊哙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刘季,你说话注意点。”   刘季愣在原地,脑子里乱转,还没缓过来。   往前走了一段,在巷子拐角又撞见卢绾。   发小卢绾换了吏服,正蹲在墙根底下清点名册。   刘季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你也去了?”   “嗯。”   “还有谁?”   “周勃也去了。”   刘季沉默了三秒,像是没找到更合理的解释,终于憋出一句:“你们仨......是不是去贿赂宋大人了?不然凭什么就选中你们?”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转头看他。   “???”   樊哙从肉摊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刀,刀口闪着光。   卢绾从墙根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勃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卷名册,停下脚步看着他。三个人在街心围住了刘季,眼神像三把刀子,刀刀剔人骨头。   卢绾:“你说谁贿赂?”   樊哙:“你再说一遍?”   周勃:“刘季,你平时爱怎么说我们不管,但今天你要把话说清楚。我们招进来是因为县廷需要人手,这是县廷正经的差事,不是谁走路子进去的。”   “而且,你这话传出去,对宋大人名声不好。”   “就是就是!可别污了宋大人的清白!”   “咱们仨可是凭实力当上这份差的!不信你去问萧何。”   刘季:“......”   神tm的实力,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啥德行。   还有,宋大人这是要把自己好兄弟都薅走,一个不留吗??!   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 第37章 豺狼虎豹,天幕又现异象   此事在沛城传开,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   可转瞬,另一桩更大的消息,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沛县大街小巷。   那就是宋县令将与吕公之女缔结良缘。   “宋大人要成亲了?对象是吕家姑娘?” 摆摊的王婶探出头,表情欣喜,“这可是大好事!大人整日操劳公务,连饭都顾不上吃,总算有个人能知冷知热照看她了!”   一旁卖菜的大姐连连附和:“吕家姑娘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品性才学样样出众,完全配得上宋大人,这门亲事真是天作之合。”   “宋大人一心为民、操劳县政,从未顾及自身,如今成家立室,也算有了安稳归宿。”   “可不是嘛!” 抱孩子的妇人笑着接话,“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心系百姓,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有个知心人相伴,往后日子才能幸福顺遂。”   “吕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得宋大人倾心相待。”   “宋大人早该成家了,再这样忙下去,怕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要忘了。”   大伙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皆是真心祝福。   当决定直接拿下汉朝造反板底后,宋也对于和吕雉假成婚也不觉得别扭了。   甚至觉得早点成亲最好,把吕家彻底拐为自己这边的阵营。   这样哪怕最后被秦始皇找到去咸阳,自己也有一定的根基面对朝堂那些豺狼虎豹。   于是——   亲事便直接定在了十天后的某个良辰吉日。   ...   同一时间,咸阳宫。   “核查进展如何?”   李斯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启禀陛下,臣已遍查咸阳京畿及天下各郡在册官吏,所有宋姓之人尽数核对完毕,并无名为宋也的女子在册。”   稍作停顿,又补充一句,“臣亦问询朝中一众老臣,无人听过此名号。”   嬴政转头望向蒙毅:“你那边查探结果呢?”   蒙毅拱手禀奏:“臣派人梳理天下户籍、驿传往来文书,近年所有官吏调动记录一一比对筛查。天幕提及那人起于微末,以此条件筛选过后,依旧没有宋也为官的名字记载。”   闻言,嬴政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照你们所言,天幕昭示的那人,根本不在大秦官吏名册之中?”   李斯后背沁出一片冷汗,回话:“陛下,臣猜测此人或许并未以真实女子身份出仕。若她以男子身份为官,户籍之上登记的便是男子身份,女子真身自然无从在册。”   一语点破关键,殿内再度陷入长久沉默。   嬴政静静思索这一重可能性,半晌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厉几分:“既如此,重新彻查。不分男女、不论品阶高低,但凡近年政绩出众、出身贫寒微末,且姓氏为宋的官吏,尽数单独造册,再派人逐一审问底细。”   “臣遵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天际骤然异变,一道璀璨金光冲破厚重云层,笔直横贯整片长空。   异象来得毫无预兆,仿佛天外之人徒手撕裂天穹。   耀眼金辉顺着巨大裂口倾泻而下,覆满咸阳宫层层鎏金瓦檐,铺满城内纵横街巷青石板。   见此,男人猛地起身,大步踏出殿门。   蒙毅紧随其后,一手死死按在腰间剑柄,时刻戒备。   而后,李斯慢上半步,转瞬快步跟上二人。   君臣三人立在殿前白玉台阶,齐齐仰头,凝望横亘天际的金色光幕,穿堂长风卷动宽大朝服,衣袂猎猎翻飞。   “又来了。” 蒙毅自语道。   始皇帝只是昂首伫立,冕旒垂落的珠串微微晃动,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钉在天幕之上。   上次天幕现世,尚在泰山封禅之巅。   此番却立于咸阳宫,可抬眼望去,天穹不变,金光亦是同源同源。   很快,其他臣子也纷纷感到皇宫一同观看。   同时,咸阳城内万千百姓齐齐抬头。   路上行走的行人望见开裂天幕的瞬间,双腿不受控制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天、天又裂开了!” 有人牙齿打颤,喃喃低语。   “仙人再度降世示谕天机了......”   不少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青石板,连抬眼直视光幕的胆量都无。   亦有少数人强撑着未曾下跪,双腿却止不住打颤,双眼死死盯住天穹,小声忐忑嘀咕,不知此番又会披露何等秘事。   短短片刻,长街之上跪伏一片。   黔首们不复初次那般惊慌,心里多了一层压抑敬畏,心知天幕并无伤人之意,却也丝毫不敢放肆妄为。   ...   沛县,县廷后院。   萧何脚步急促从院门奔来,神色较之第一次异象沉稳不少:“大人,天幕又现异象。”   宋也静立廊下,淡淡颔首:“嗯,看见了。”语气平淡从容,仿佛早有预料。   心里却暗自犯愁:怎么又来?up主更新频率这么快的吗?   【哈喽大家好,又见面了。】   画面中,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立于镜头前方,利落马尾束起长发,一身素净短衫,手中握着麦克风。   身后,立着一面青灰石门,门额镌刻方正大字。   甜甜对着镜头浅浅一笑,口吻熟稔亲切:【大家看见我身后这扇门了吗?】说着,侧身让出镜头视野,抬手指向石门匾额,【这里就是千古女相宋也的陵园博物馆。】   【大家别看我站在这里说得轻松,为了进这门,我可是提前一个星期预约门票,早上又排了三个小时才进来的。】   镜头缓缓拉远,门前空地果真人潮涌动。   男女老少衣着各异,歪歪扭扭排起长龙,有人撑伞遮阳,有人低头翻看手中册子,还有人举着巴掌大小的器物对着石门定格影像,队伍曲折延伸出画面边界,望不见尽头。   【而且今天是死亡星期一,还有这么多人前来。】   【由此便能想见,这位千古女相,在我们现代人心中占据何等分量。】   说完,甜甜迈步朝门内走了两步,推开半掩木门,回头朝镜头眨了眨眼:【走吧,接下来我就带大家进去一起参观,边参观边讲讲千古宋相初入微末时,又是何等强大的心态。】 ---------------------------------------- 第38章 与秦始皇陵做了两千年邻居   【这座陵园实际占地极广,至于面积多大我就不多赘述了。大家可以直接参考千古一帝秦始皇陵。】甜甜驻足转身,直面镜头:【宋相陵墓规模与始皇陵几乎齐平。】   镜头缓缓转向她身后,整片园区豁然铺展。   远方连绵起伏的封土丘,成行规整的林木,绵长步道直抵视野尽头。   纵使难窥全境,磅礴宏大的气韵已然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甜甜身侧立着一方朴素石牌,刻有数行注解文字,刻痕深邃,石料形制却颇为崭新,显然是后世增补的碑记。   【虽然宋相在世时,再三主张丧葬从简,哪怕诸多公文、遗言之中皆有提及身后薄葬,切勿大兴土木铺张耗费。】   【可真当她走后,天下万民死活不肯应允薄葬。】   【朝堂原本打算遵从宋相生前遗愿简办丧事,百姓纷纷上书请愿,群情恳切。】   【最后,朝廷万般无奈,也或许大家都藏有私心,只得“被迫”顺了万民心意,以近乎秦始皇帝王的最高规格为其营建陵寝。】   说着,甜甜抬手指向远方,【而千古宋相的陵墓与秦始皇陵相距不足五十里,不过两镇相邻的距离。】   【一位开国帝王,一代千古名相,陵寝相隔不足五十里,当了将近快两千年的邻居。】   宋也:“......”   等等,先不说死后和秦始皇做邻居快两千年这回事。   自己陵墓不会被这些给挖了吧???   虽然宋也不信鬼神来世,身死之后,左右不过一抔枯土、残骨,埋于什么地方都没差别,但也不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当着本人的面展示陵墓吧??!   这感觉就像人尚在世,未来的棺材被人扒开,然后当众展览并供天下人围观。   “......!”   真的很诡异好吧啊啊啊!   同样,感觉毛骨悚然的不止有她,还有天下无数黔首百姓。   “???”   “????”   “??!??!”   他们是不是幻听了。   不然怎么听到陵寝、陵墓一类的词?   “......”   古人认为人死后魂魄不散,在地下另一个世界生活,陵墓是逝者阴世居所,棺椁、陪葬物资是魂魄衣食所用。   祖先魂魄还能庇佑子孙不说,同时坚信有阴间鬼神、地府审判,掘坟会惊扰亡魂,让死者魂魄无家可归、受尽孤苦。   不止贵族,普通老百姓都笃信这套观念,全社会的共识。   所以,当所有人反应过来天幕说的是什么后,第一反应就是:宋也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死后被如此掘墓?   传统伦理以孝为本,扒开祖坟、损毁棺尸,是对一族最大羞辱。   他们认定祖坟遭掘,祖先亡魂发怒,会降下灾厄。   而先秦至秦汉律法对盗墓处罚极重:秦、汉盗掘坟墓,轻则黥面、徒刑,重则处死。损毁帝王陵、贵族大墓,全族直接连坐!   所以,官府、民间都极度唾弃盗墓贼,被抓到会受尽唾骂,死后不得入祖坟。   也就是说,老百姓们相信魂魄依托墓穴存续,掘墓惊扰亡魂、断祖先安身之所。   既会招来鬼神灾罚,又是践踏宗族孝道的极致羞辱,上至帝王下至黔首,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自家陵墓被人扒开。   这会大家都回过味来了。   眼前所谓的天幕并不是什么仙人,而是两千年后的后世子孙。   “等等,这是在扒先贤陵墓?”   “天!这是把宋相的陵寝剖开给世人看?”   “何人如此大胆!谁敢做这般悖逆天理之事!”   “何等缺德之人!先贤已逝两千年,入土为安,竟还要被扒坟展览!   “这般行径,必遭天谴!”   “掘人祖坟,乃是断嗣绝祀的滔天恶行!谁家祖坟被掘,便是永世蒙羞!既说宋相一世仁善,陵寝又怎会被后人如此惊扰?简直是造大孽啊!”   不少百姓看得心头酸涩,不忍直视画面:“这般一心为民的好官,在世操劳万民,离世之后竟不得安宁,坟冢被人刨开!”   “这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人群中,有人细细打量天幕里规整的步道、齐整的林木,迟疑着小声辩驳:“可你们看这天幕里的模样,不像是被盗掘损毁.....亭台步道规整,草木修葺有序,分明是有人常年打理照看。”   话音未落,立刻被一旁边人厉声打断:“你懂什么!方才那后世女子分明说了,她是进去参观的!”   “何为参观?就是掘开陵寝,任由外人闯入瞻仰!这不是掘墓扰灵,又是什么?”   “可她所言,此地名为博物馆......”   “博物馆是何物?说到底,就是扒开先贤坟冢,供闲人观赏取乐!”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般荒唐规矩!后世之人怎敢如此放肆!就不怕宋相英灵怪罪,降下责罚吗?”   那人越说越激动,周遭百姓纷纷颔首附和。   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幕低声祷告,只求先贤英灵安宁。   有人面色铁青,皆是对后世之人的不齿与恼怒。   “坟里陪葬再多珍宝,人一走,什么都带不走,何苦费那气力?”   一旁卢绾随口接道:“那是留给亡魂受用的。”   “亡魂要金银珠宝做什么?又不能吃、不能用。” 刘季摇头,脸上少见没半点嬉皮笑脸,“人活着把日子过踏实就够了,死了偏要摆这般大场面,纯属白费。”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评议旁人铺张的丧事。   可随着天幕铺开陵园全景,听着讲述,刘季脸上的松弛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卢绾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说啥?”   “把人家的坟打开,让人进去看?” 刘季表情古怪,不是很能理解。   “这子孙不是说,那宋也在世时是一心为民的好官,那不该死后入土为安,如今又为何把陵寝掘开供人游览,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沉肃:“我虽不信鬼神报应,但逝者安息之地,活人绝不该肆意惊扰。”   卢绾难得没有抬杠打趣,轻声道:“你今日倒是难得正经。”   “这不是正经的事,是人死万事皆休。”   逝者已矣,安宁最大。   活人再好奇,也不该去打扰一座长眠的坟。 ---------------------------------------- 第39章 德安县?   咸阳宫。   一众朝臣仰头凝望天幕,最初席卷身心的震撼褪去。   天幕陵园石门上的字迹怪异疏离,绝非大秦篆文。   那名唤甜甜的女子衣着形制诡异,口中频频吐出的“博物馆”、“参观”等词汇,更是闻所未闻、与世隔绝。   所有蛛丝马迹尽数指向一个答案。   那便是——此女,来自千载之后的后世。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坠入干草,瞬间燎原。   李斯面色不改,一遍遍在心里咀嚼这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良久,才有朝臣压着声线,低呢喃出声:“这女子莫非是后世之人?”   “应当不假。”   “后世之人,竟能让苍穹降出神象?”   细碎的议论如风掠枯叶,窸窣细碎,无人敢高声点破。   宋也的功业、权柄、相位、陵寝......皆是铁板钉钉、写入千载史册的事实。   李斯咀嚼着“参观”二字,只觉刺骨寒凉。   所谓参观,便是寻常人都可踏入先贤安息之地,如逛市井集市一般,惊扰千年亡魂。   而阶下一众饱学老臣、朝堂重臣,已经齐齐想通了其中关键。   有人面色微白,心神剧震,似被无形利刃刺中。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极为克制,极为隐秘地悄然偏向前方那道挺拔的帝王背影。   宋相功勋盖世、恩泽万民,身后陵寝尚且难逃后世开掘游览、惊扰安息的结局。   那他们的陛下呢?   “......”   这位一统六国、自号始皇帝,以水银为江河、以明珠为日月,以九州版图覆穹顶的千古一帝,他日陵寝又岂能独善其身?   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   可它却死死盘踞在场所有人心中,如一根细针,让人坐立难安。   始皇嬴政立在白玉阶前,宛如一尊与大地相融的青铜塑像。   帝王的震怒从无咆哮宣泄,如同沉石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湖面翻涌涟漪,层层扩散、久久不息。   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冷眼观看未来天幕,看着后世之人评述剖开。   漫长的死寂过后。   “继续看。”   【不过,大家也知道,秦始皇陵因为我国考古总方针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国务院两次明文规定:文物保护技术未完全成熟前,大型帝王陵寝一律不主动发掘。】   【只有陵墓遭遇洪水、地震、盗掘、基建破坏,才允许抢救性发掘。】   【秦陵封土、地宫结构两千多年稳定完好,也不存在开挖理由。】   【《史记》记载地宫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现代地质勘探证实:封土核心区土壤汞含量超标百倍,水银分布轮廓匹配秦朝疆域水系,测算地宫液态水银总量达百吨级别。】   【再者,密闭地宫积蓄高浓度汞蒸气,强行破封后剧毒气体大规模外泄,短时间会造成考古人员重金属中毒,汞蒸气、液态水银渗入土壤、地下水,污染整片骊山、渭河水源,污染周期长达上百年。】   话落,始皇帝莫名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不知该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还是感念后世子孙的放过。   【而宋相陵,虽然陵寝没有毒气水银,但《史记》却有明文记载:当年天下百姓唯恐后世宵小盗掘陵寝,自发在墓道之中布设重重机关,构造精巧狠厉,凶险万分。】   【传言近代曾有人不慎误入陵园外围,全部殒命,无一生还。】   【加之,现在二十一世纪,因全国人民的强烈意愿,国家始终不曾主动开掘主墓室,如今博物馆陈列展出的陪葬器物,都是被动开发取自陵园最外层区域。】   还好,还好没扒棺材。   宋也拍拍胸口,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   恕她接受无能,实在不想在活着时候参观自己的陵寝窝。   【好了,我先带大家去参观一下博物馆吧。】说完,甜甜迈步走入博物馆展厅。   室内光线温润柔和,装潢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古朴气韵。   厅堂内游人往来不绝,女子侧身避让开一名举着设备拍照的年轻人,压低嗓音对着镜头说:“人还是这么多,咱们往里走。”   甜甜穿行于人潮之间,最终在一处独立展柜前驻足。   柜中陈列数件陶器,造型质朴无华,不见繁复雕纹,器身边缘还留着磕碰缺损的印记。   玻璃上方立着规整清晰的文字解说牌。   她俯身细看片刻,直起身向镜头讲解:【这批陶器出土于秦时德安县遗址,所属年代大致为秦朝中期。大家仔细看器物形制,都非常简约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足以见得当时民风务实,不喜奢靡铺张。】   话音稍顿,她又补充道:【这一地层出土陶器数量极多,大多是民间日常用具,以炊煮、储物陶罐为主,也有少量盛放食物、饮水的器皿,能佐证当年此地人口稠密,百姓生计还算不错。】   说罢,镜头顺着方向缓缓扫过展柜器物。   数只灰褐色陶罐外壁附着淡淡烟熏痕迹,罐口沿磨出一圈浅槽,皆是长年使用留下的损耗印记。   旁边摆着一只残破陶盆,盆底缺了一角,周身裂纹分明,似是摔碎后修补过,裂痕间填着异色陶泥。   ...   天幕之下,县廷庭院内。   萧何望着光幕里的陶器,不由出声感慨:“这陶盆......竟和我家中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身侧曹参随口搭话:“天下陶盆形制本就相差无几。”   闻言,萧何没有说话,只觉越看越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巧合吧?   应该是吧?   另一边,吕雉静想起自家库房也存着几只相仿陶罐,平日里用来存米、盛盐、晾晒干菜。   从未设想,这般寻常家什,千年之后会被妥帖安放于展柜之中,供后世之人隔窗细细观瞻。   甜甜的声音再度自画面传来:【走吧,我们去里面看看。】   天幕之下,所有观者心底都盘旋着同一个疑问:这德安县究竟坐落于何处?   而那位千古名相宋也,会不会就在这德安县? ---------------------------------------- 第40章 一针见血且犀利的   “冯劫。”   “臣在此。”   “德安县地处何方,隶属何郡?”   御史大夫总管天下图籍、律令、郡县户籍舆地图册,全国郡、县、道、乡、亭所有地名、户数、疆域档案全部由御史府保管。   冯劫脑中飞速翻阅府库舆图,郡县名册与历年勘核的疆域卷宗,反复搜寻,发现竟寻不到 “德安” 二字的踪迹。   “启禀陛下,臣从未听过此县名。”   闻言,嬴政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看似平淡,却如千斤秤砣缓缓压落,沉甸甸覆在冯劫肩头,令他心头一紧。   冯劫连忙补话:“陛下,地名多半历经更迭。待天幕异象散去,臣即刻调集各地古今舆图、地名沿革旧档逐一比对勘查,定要寻出此地。”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视线再度落回天幕。   那卷竹简静静陈列于展柜之内,柔光铺在泛黄简边,语气平淡:“便等天幕落幕再说。”   话语未尽,深意却昭然若揭。   冯劫躬身归列,藏于袖间的手指骤然攥紧,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嬴政的目光又重新落向天幕,方才一问仿佛从未发生。   一旁李斯却瞧得分明,陛下问及德安时,语调藏着一丝罕见的急切,这是平日朝堂之上极少显露的心绪。   那个名唤宋也的女子,已经在帝王心底扎根,分量还在一日重过一日。   天幕之上,甜甜已经行至一处透明展陈前。   镜头视野里,柜中一卷古简被透明封膜妥善封存,简身边缘泛黄老旧。   灯光之下,竹简天然纹理清晰可辨。   展柜玻璃映出往来游人身影,有人俯身凝神细读,有人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这件文物,是宋相陵园出土最关键的文字实物之一。】   【很有意思的是,简上并不是刀刻篆字,而是用一种黑色墨料书写,字迹原本漫漶不清,经由考古修复、多光谱扫描还原,通篇内容已然完整破译。】   女子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展柜下方的释文碑:【这是宋相初赴德安县就任时写下的第一篇手记,记录她刚到任时对当地民生、吏治的观察与判断。】   【这篇手记不长,但很猛。】   所有人:“?”   宋也·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叫日记?   【猛到什么程度?猛到后世学者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以为翻译错了。】   镜头缓缓下移,对准展柜底部工整的翻译文字,清晰地排列开来。   一针见血,直白并毫不掩饰的。   像一个人坐在案前,落笔时没有想过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初到德安,穷得叮当响。]   [城墙破的,路是烂的,百姓脸上就写着俩字——活着。]   [当官的跟豪强穿一条裤子,官仓空得能跑马,百姓饿得跟鬼似的。]   [最苛责莫过于连坐之法。一人获罪,阖家株连,邻里知情不报,同受刑罚。百姓畏惧官府如同畏惧鬼魅,身负冤屈亦不敢登门申诉。]   [这不是防民,是拿老百姓当贼防。]   [老百姓怕官府怕得跟见鬼一样,有冤不敢说,有理不敢讲。这他爸的也叫治国?]   [律法太重,老百姓扛不住。]   [扛不住怎么办?要么跑,要么反。]   [到时出事了又说刁民难治。——废话,你把人往绝路上逼,人不跟你拼命才怪。]   [勤耕则重税缠身,惰坐则饥寒饿死,进退皆是死路,谁还愿出力谋生?]   [长此以往,不用等候天灾降临,人祸自会滋生。]   [到时,多的是无路可走的人揭竿起义。]   翻译文字静静地陈列在灯光下,那些句子短促、锋利,一个弯都没有转,一笔修饰都没有加,像是写了就没打算让人看懂,又像是写的人自己都没想好是不是真要让别人看见。   宋也全程面无表情观看翻译。   这是她刚穿越来到沛县时写的日记。   当时还并不知道这就是秦朝,所以锐评的有一点点犀利而已。   嗯,就一点点。   ...   与此同时,咸阳宫前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   骂秦律,骂连坐,骂当官的和豪强穿一条裤子。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在场文武百官看的脑子那叫一个嗡嗡,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全都傻在了原地。   【怎么样,是不是很猛?】   【这篇手记,后来被收录进《宋相集》,宋也晚年亲自批注:当时说话难听,但没一句说错。】   好嚣张,好拽啊。   始皇嬴政:“......”   身后,满朝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啊!   天下黔首们·目瞪口呆:请问这是能说的吗???   ...   同样,六国旧贵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骂的还挺准。”   “看来这位宋相还是明事理的,也不赞同大秦暴君苛政。”   “一个连自己人都留不住心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这话没有激起更多的附和。   这些六国旧贵们想笑,也确实笑了。   可那笑声到了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听着着实有些勉强。   宋也骂秦朝,一针见血且犀利的。   但救秦朝,救得比谁都狠。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此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宋也站在正中间,属于人民百姓这边的。   另一边,吴中一处院落之内。   十三岁的项羽蹲在石阶上,手中攥着一截枯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戳弄地缝里的蚂蚁。   待到释文定格不动,小小少年猛地丢开枯枝,转头望向一旁始终默然不语的项梁:“叔父,我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   项梁侧首看向少年。   少年眉眼间堆满困惑,更藏着几分不服气,闷声发问:“她既然看得这般透彻,深知秦法严苛,更预见大秦终有倾覆之日,为何不直接推翻暴秦,反倒倾尽心力为大秦延命千年?”   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她分明看透大秦病根,明知其早晚覆灭,还要出手挽救,这般行事,岂不是前后矛盾?”   项梁立在原地,并未作答。   心里想的却是:那楚国呢?   他们曾经的故国尚且不如大秦,是不是更不应该存在?   “.......”   “叔父,你怎么不说话了?”项羽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他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像一片利刃,狠狠扎在老叔脆弱的小心脏上。   项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按住少年人的肩膀,嗓音沙哑无比:“你方才说的话,让叔父想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一些......连叔父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项梁松开手,转身望向那片天幕,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问我她为何不推翻暴秦,叔父在此不替她作答。”   “但有一件事,籍儿你要记住——”   “推翻一个东西很容易,难的是你该怎么把它立起来。” ---------------------------------------- 第41章 阴沟里的老鼠   同样这样想的,不止项梁一个人。   县廷廊下,张良站在宋也身侧,仰头望着天幕。   天幕上,甜甜正从那卷日记前走开,脚步在下一个展柜前停下来,俯身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朝镜头笑了笑:【这件是宋相初入德安县时,对其未来三年工作计划。】   说着,侧身让开一些,让镜头能拍到展柜里那卷泛黄的竹简。   【其中内容覆盖了农田、堆肥、水利、户籍、仓储、徭役安排,涉及的范围挺全的。】   【一个十八岁的县令刚到任就能写出这样一份规划,放到现在看也挺厉害。】   【从侧面我们也能看出,宋也是一个非常有规划、筹谋的人,并且完美实干兴业并执行。】   张良目光落在那卷《德安县发展计划路线》上,总觉得名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一旁宋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冷汗。   真就·如履薄冰。   天幕之上,甜甜径直走向展厅另一侧的主题展墙。   墙面错落悬挂着古旧舆图、地貌复原图样,展柜之内,陶片残器、锈蚀农具静静陈列,沉淀着久远的烟火痕迹。   【刚才是我们看到的是落笔筹谋,接下来,再来看看落地的实干。】   【宋也治政德安县历时三年,不长不短,却重塑了一方县域。】   金光流转,天幕赫然浮出规整字样:   【初任第一年,百姓出入买卖,偷盗斗殴诸案,直接减半。】   【第二年,道路修整,桥梁畅通。城外粮米可入城,山中柴炭可通商。】   【农忙之时,田间有人传道堆肥之术,待到秋收落幕,户户仓廪充盈,岁岁有余。】   【第三年,新增千亩水浇良田,旱天可溉,涝天可排......】   甜甜的声线平直沉静,一如誊写在史册上,被反复核验过的真实记载,客观、确凿、无可辩驳。   【短短三年,德安县从岁岁亏空、常年需朝廷接济的贫瘠穷县,一跃成为当地首个自给自足、无需官帑补贴的县域。百姓仓有余粮,市井商旅往来,家中存有余资。】   无需刻意褒扬,亦不必多余感慨。   三年蹚出泥泞、重塑一县生机的实绩,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天幕之下,四海寂然。   所有人仰头凝望光幕,两条相隔千年的光阴平行线,在此刻悄然交汇、默默重合。   甜甜看完那份治县规划,没急着赶下一个展柜,而是就顺着展台慢悠悠参观,随意在一处透明展览柜前面停了下来。   入目,展柜里放着一卷泛黄竹简。   底下的牌子写着:[吕氏家书残片,德安县出土。]   甜甜弯腰瞅了瞅,对着镜头随口说道:【这是近代2008年出土的吕书家书,内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但根据个别几个字辨别,不少网友猜测,这可能是宋相和“家妻”吕氏的婚前书信往来。】   【关于宋相和家妻吕氏,我之后会作为单独主题给大家详细讲讲。】   吕雉站在院门口,脸上看着平平无奇,目光却死死落在那卷家书的标牌上,多停了好几秒。   这是巧合吗......?   恰好天幕讲述的那千古女相便姓宋,“家妻”又恰好同为吕氏。   可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吕雉自然是不相信的。   另一边。   萧何压下心中阵阵怪异,笑着打趣身旁的宋也:“大人,您和这天幕上的宋相,缘分实在不浅。”   只是一人身在沛县,一人久居德安。   天地辽阔,偏偏有这般离奇巧合。   宋也嘴角微抽,含糊应声:“......或许是吧。”   天幕里,甜甜已经走到隔壁一具更小的展柜前,柜中平放一块公文残片,工整秦篆清晰可辨。   【这个展品也很有意思,算是秦朝一份请假条。当年德安县一名底层小吏家中长辈重病,上书请求回乡探亲,批准这份文书的正是宋也。】   【这件文物出土完整,年份清晰,距今整整两千多年。】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抛出一句重磅消息:【巧的是,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一统天下的第四年,始皇帝第二次东巡,队伍行至博浪沙,遭遇刺客伏击——】   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在天地间掀起层层波澜。   咸阳宫前,嬴政瞳孔一凝。   “?”   满朝文武皆是表情震惊,一时无声。   “???”   天下各藏匿观望的六国旧贵族难掩激动,暗自叫好:“究竟是何等英雄,竟敢孤身行刺暴君?!”   可甜甜半点没有深入细说的意思,转身便往前走:【走,我们去看下一件文物。】   见状,在场臣子心中疯狂呐喊:等等!话说一半怎么就走了,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啊!   到底是谁?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这位甜甜姑娘,你倒是说清楚呀啊!   大公子扶苏往前急迈一步,神色焦灼无比:“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父皇东巡途中埋伏行刺?!”   那刺杀者有没有得手,父皇有没有受伤?   这些一概不知。   嬴政瞥见长子如此担忧的模样,方才听闻刺杀一事涌上心头的戾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他当然清楚,一心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无非就是那些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六国余孽。   一念及此,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杀气,转瞬又尽数压下。   无妨,如今借着天幕提前知晓此事,往后时日充裕,他自有办法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祸患,一一清扫干净。   不过都是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   县廷。   张良站在宋也身后,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天幕上,像是只是在安静地听。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极快闪了过去,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涟漪,又迅速恢复了平整,没留下任何痕迹。   张良听到“博浪沙遭遇刺杀”这句话时,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天幕总算带来了一个还算不坏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能在东巡路上对暴君动手的。   无论是谁,都值得在心里头默念一声好。   得手了吗?应当得手了吧。   张良面无表情地想。   并不知道,这位在博浪沙投出铁椎的“好汉”,就是他自己。 ---------------------------------------- 第42章 造纸术   【在这里我先给大家科普一下,秦朝各郡县县令每天的工作内容与时长,大概是这样:早上5-7点,县令需要亲自巡署,清点属吏到岗,以及核对未结办件与该地巡查牢狱官仓。】   【下午1-6点,办公审案、处理政务,再就是整理文书,下发朝廷政令、核对账目,安排第二天的工作内容。】   【到这还没结束,等天黑后,县令还需要做好突发案件,地方变故,随报随办,不分昼夜的紧急情况。】   甜甜说到这里,手指向展柜旁边一处单独陈列的区域,用最淡定的语气抛下一颗大炸弹:   【而就是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之下,第四年初,宋也发明并推广了造纸术。】   “???”   造纸术是啥??   【从前,文书记录全靠竹简,刻一刀是一刀,抄一卷是一卷,一块竹简写不了几行字,一车竹简搬不了一部书。官府积卷如山,民间读书人连抄书的本钱都凑不齐。】   【书是重物,压的不只是书架,也压着人的头。】   【造纸术的发明不仅是颠覆文书体系,也是大幅降低治国成本。】   【一卷纸可承载数千字,一车竹简的内容,几张纸就能收纳。】   【不仅全国郡、县每年送往咸阳的上计文书、户籍、律法副本运输成本暴跌,还可以少征大量转运徭役。】   “??!”   【户籍、田亩,赋税台账成本断崖式下跌不说,地图普及,水利、农事规划也更加便利精准。】   “!!!”   话音刚落,始皇嬴政已经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想要看那“纸”看的再真切些许。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在场臣子们。   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像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句话不是幻听。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这天幕莫不是在说笑?造纸术?纸是什么?   竹简用了多少年,怎么忽然就冒出一个能替代它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天幕所言之事皆有依据,没必要耗费这等异象来逗他们取乐。   纸,应该是真的存在的。   待这个念头落定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特别是那些掌管户籍的,掌管仓储的,掌管文书的官吏们,比旁人更快地反应过来。   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一张纸能抵一车竹简,那赋税账目、户籍名册、上计文书,所有靠人力搬运、靠竹简堆叠的政务,都将被彻底重写。   运输成本、仓储压力、转运徭役......那些压在各郡县头上的老问题,或许真的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天幕说出的话直接将文武百官浇了个透心凉。   【从底层老百姓最直观的惠民就是:知识不再被贵族、官吏垄断。】   臣子们:“?”   【要知道,先秦只有士族、官吏能接触竹简,普通农夫、商贩一辈子见不到文字。】   【纸张造价低廉,民间出现廉价手抄书卷:识字的小吏、教书先生可抄录农书、历法、基础秦律,底层子弟能低价借阅。如果普通人都看懂基础律法,也能减少被官吏随意盘剥、蒙骗。】   【而大家都知道笨重的竹简背后,是需要大量竹子、木材,年年征百姓进山伐竹、削片、烘烤编联。而缣帛依靠养着蚕织布,又加重妇人们的劳作。】   【由此,宋也推出的造纸术,造纸以树皮、破布、麻头为原料,原料廉价易得,不用大规模砍伐竹木后。】   【官府不会再强制征发百姓制作简牍,每年可以减少一批无偿徭役,百姓农忙时节也不用再离岗服役,粮食收成更好。】   【于朝堂,政令、档案成本暴跌,中央对郡县管控更强。】   【于基层,县廷、亭狱办公效率倍增,水利、赋税管理精细化。】   【于百姓,识字门槛降低、徭役减轻,商贸书信便利,民生切实受益。】   甜甜说得平铺直叙,语气甚至没有多少额外的情绪。   但天幕之下,那些话落进人耳朵里的时候,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冰面。   裂痕从落点向外蔓延,静而快,来不及阻止。   咸阳宫前,站在前排的几位朝臣几乎是同一时间皱起了眉。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但这片刻的沉默便足够说明一切。   造纸术带来的不是简单的便利,而是一把刀,刀锋朝着他们世代据守的方向落下去。   竹简与书籍,从来不只是记录的工具。   它们是门槛,是壁垒,是用来把人和人隔开的墙。   识字的资格,从来都是少数人的特权。   从先秦到如今,能够读书、习字、通晓律令的人,始终是士族、官吏、门阀子弟。   那些终年在田里弯腰、在街巷叫卖,在工地上搬运石料的人,祖祖辈辈不曾摸过一片竹简,也不该摸。   这是规矩,也是无形却坚固的墙,墙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从没有人想过要去砸它。   可如今天幕说,那面墙可以拆掉。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他们绝不允许!   前排一位老臣终于没忍住,低声开口:“造纸术.......与黔首何干?”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不解。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因为他们心里的疑问是同样的。   识字读书,从来都是少数人的事,凭什么要再让那些泥腿子再分一杯羹?   更多的人在沉默。   这沉默就像一面湖,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各种念想。   有人觉得天幕说得太过,有人觉得天幕言之过早,有人觉得这些话如果传得太广,会让一些不该生出念头的人,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李斯站在人群之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让百姓识字,与吏治何益?   在他看来,百姓只需要懂得服从法令、缴纳赋税、服完徭役,就已经足够。   识字多了,心思就多了。   心思多了,想法就多了。   想法多了,就不安分了。   法家治民,靠的是清晰的律令和严明的赏罚,而不是让每个人都去读书明理。   他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但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斯没有打算在天幕面前表露任何反对的意味,因为不需要自己站出来说,那些世家贵族也会站出来说的。   而站在人群另一侧的丞相王绾,眉头紧锁,想到的却是秩序。   在他看来,人与人的分别,本就是世间秩序的一部分。   谁是士,谁是民,谁该读书,谁该种地,这些分界早已铸就。   纸张可以轻便,可以低廉,但若要让每个人都读得起书,那便是把原本泾渭分明的东西搅浑了。 ---------------------------------------- 第43章 正式踏入权力中心   宫阶前,帝王静立良久,一语不发。   “黔首识字”、“知识垄断” 入耳,心中细细权衡利弊:他赏识这位素未谋面的能臣,既有治理县域的才干,还创出前所未有的纸张。   可同时,心中亦有顾虑。   依天幕所言,后世寻常百姓皆可接触典籍,才会有打破知识垄断一说.......   片刻后,嬴政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宋也。   而宫墙之外,百姓们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有人迟疑。   那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辈子没见过文字,也没想过自己能跟“读书”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他们听着天幕里那些话,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头悄悄想:要是真的,那该多好。   有人向往。   那是年轻人,有人在街边听见“识字门槛降低”这几个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没见过书,但他们见过读书人。   见过那些人不用弯腰扛重物,不用在泥地里滚一天,靠着一卷竹简就能活得好好的样子。   有人渴望,有人在人群中悄悄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头记住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   这些目光各异的百姓,内心的声音却出奇一致:他们想让后代能够读书,能够靠读书改变命运。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不需要浇水和培土,它就会随着时间往下狠狠扎根。   ...   沛县。   萧何仰头望着天幕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纸本展品,目光在那片泛黄的纸面上停了好久。   他听懂了这东西的用处,也在心里头迅速估量了一下。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那自己以后整理卷宗、誊写文书、归档账目,都能省下大半力气。   想到这,他忍不住喟叹出声:“希望这位宋相尽早发明造出这纸,好造福天下各郡县的官吏,方便我们这些人,也能减少不少工作量。”   一旁宋也始终没有说话。   但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圈:天幕突然来这一出,现在自己是不拿出造纸术也不是,拿出造纸术也不是时候。   拿出来,会显得过于巧合,容易引人起疑。   不拿出来,天幕已经把造纸术的好处说尽了,日后若是被人发现更是后患无穷。   哎,怎么这么多麻烦事!   宋也垂下眼,在心里头把造纸放回了一个暂时搁置的位置。   现在还不是决定的时候,她需要先看天幕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再判断自己该怎么走下一步。   ...   此时,甜甜在一面独立的展墙前停住脚步。   眼前的面墙被设计成旧书案的模样,案面上摊着一卷已经打开的纸本,纸边泛黄,折痕清晰,笔迹端正疏朗。   旁边摆着一盏旧铜灯,灯盏边缘还残留着久远的墨迹和细小的灰烬,像是抄写的人刚刚放下笔离开,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桌面。   她看了一眼那个书案,目光在铜灯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这件展品,还原的是造纸术推广初期,宋相在县廷里办公的场景。】   天幕的镜头在那盏铜灯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留出一段不需要声音的时间。   灯光落在灯盏边缘的残墨上,薄薄的一层,积了将近两千年的厚度。   甜甜侧过身,让镜头能拍到案面上那卷纸本的局部:【这是最早的纸本公文,距今保存完整的不多。】   【这件算是目前最早的一批,上面的内容已经看不大清了,但年代确认无疑。】   【也是同年,宋也在德安县任职的第四年,因造纸之术有功和在地方期间治理治政完美,被始皇帝亲自下诏提拔晋升,不日便携家眷与得力部下,自德安县动身前往咸阳。】   【这也是宋也第一次,正式踏入大秦权力中心。】   【彼时,朝堂分为四大政治势力。】   【第一封保守派:老秦宗室、本土旧官僚,以首相王绾为核心代表。】   【核心政治主张:远方燕、齐、楚分封皇子,以血亲藩王镇守疆土,郡县与分封并行。】   【尊重周制古礼,治理手段偏缓和,不主张彻底割裂前代制度。侧重安抚六国遗民,依靠宗室血缘巩固统治。】   话落,王绾等人对视一眼。   这天幕倒是把他们这些人分析透透的。   【第二郡县集权改革派:法家革新官僚、关东寒门客卿,以李斯为核心代表。】   【他们信奉商鞅、韩非法家思想的新式官吏,靠才能、军功、律法考核上位,无世袭爵位的寒门官员。】   【核心政治主张:全面废除分封,全国单一郡县制,官员中央任免、流官管理。强化君主绝对集权,削弱宗室、贵族地方势力。】   【统一文字、度量衡、律法,推行严苛法治。支持焚书、打压复古儒学,杜绝复古分封言论。】   闻言,李斯垂下眼帘,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朝堂之上,将来就是他们法家共事的。   至于王绾那些保守派?迟早都要退出这权力中心。   而史记确实如李斯这般所想。   【第三礼制复古派:齐鲁儒士、复古博士集团,以淳于越为核心代表。】   【关东齐鲁儒生,精通《诗》、《书》古礼。六国遗留文化士人,担任宫廷博士,负责典章、教化、议政。】   【核心政治主张:全盘推崇周制,强烈要求恢复分封诸侯。推崇仁义礼制,批判法家严刑峻法。效法古代圣王,反对李斯彻底割裂古制。】   话音落下,始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淳于越等人。   反对又怎样,大秦没有法家治国,又何来现在一统六国?   这些嘴里总是挂着仁义道德的儒家,真是虚伪至极。   【而这最后第四股势力就是中立偏皇权,无固定路线:以军功武将集团,代表人物由王翦、王贲、蒙恬等人。】   【核心诉求就是维持军功爵位体系,保证军队特权,不深度卷入分封、郡县路线争论。】   【完全服从秦始皇本人,帝王支持谁,武将便配合谁。】   【也就是说,当我们的宋相初入朝堂时,需要面对的就是:   分封复古派(王绾 + 博士儒生)VS 法家郡县集权派(李斯客卿集团)   还有游离在外的武将,唯利是图的宦官。】   宋也:“.......”   还真是到哪都有争斗啊。   赵高:......后面那唯利是图的宦官是在说谁? ---------------------------------------- 第44章 能是什么小白兔?   卢绾仰头看着天幕,嘟囔道:“这要是换作寻常人过去,不得被那些老狐狸啃得骨头都不剩?”   分封派、法家派、武将、宦官,随便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季眯着眼,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所以说啊,这位宋相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能跟这些人斗到最后,还能笑着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女子,那能是什么小白兔?”   卢绾没有接话,但确实很认同。   “你们说,咱们的宋大人会不会也在后世榜上有名?”   樊哙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样的好官该被记载的,她来了之后,咱们这儿的百姓日子确实好过了。”   卢绾却不像樊哙那么笃定:“天幕上这位可是名留青史、千古第一的,旁人要是想跟她比,怕是连影子都够不着。”   他并非否认宋县令的善政,只是天幕宋也的功绩太过耀眼,此生能见证一位已是天大机缘,不敢奢望身边恰好又有同等厉害之人。   卢绾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会下意识将沛县宋大人与天幕中的千古宋相放在一处对比?   二人相隔千里,不过恰巧同姓、同为一县之长、皆体恤民生。   可一桩桩巧合堆叠在一起,始终令他心绪难平。   【那么问题来了,还未崭露头角的宋也是会加入分封派,还是站队集权派?】   【投向分封派,那就意味回到旧时代,重演诸侯割据、战火重燃的旧路。】   【站到集权派,在亲眼见过秦法走到极致时,对底层老百姓的压榨后,相信大家也能猜到宋也的选择。】   【自成一股力量,成为第五股势力。】   【在权力更迭、法令更替的缝隙里,宋也选择站在了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边。】   【以“实干”立身,以“民本”为骨。】   【故事的开始,李斯等权臣贵族都没有把这从偏远郡县而来的县令与一群小吏放在眼里。】   【故事的最后,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小吏成为王侯将相,数无数风流人物。】   甜甜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的意思,直接转身朝着展厅另一侧走去,开始介绍下一件展品。   但天幕之下,这最后的话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覆住了很多方才还在转动的心思。   特别是李斯等人,此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甚至还未见过宋也,就已经在心中给她记了一笔。   他怕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什么,也怕那句话是在印证什么,但此刻还不愿承认这一点。   身后,不少人的面色已经变了。   天幕的这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他们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好了,咱们来看这件东西。】   ...   县廷。   宋也听后眯了眯眼。   看来未来时间线中的自己,应该也是直接将刘邦造反班底抢了过去。   不过嘛,萧何、曹参他们这些人也确实好用。   虽然这辈子刘邦注定问鼎不了天下,但是没关系啊。   自己也能给对方大好的前途,只不过嘛...资本家变为打工仔而已。   身旁萧何全然不知“领导”的小心思。   光幕里,甜甜顺着展厅步道缓步前行,沿途接连展出数件德安县出土古物:残破陶盆、锈蚀铁犁、字迹模糊的古瓦,还有数只保存完好的日用陶罐。   这些器物被岁月尘封许久,如今拭去尘土,置于灯光之下供人观瞻。   甜甜每样文物都只简略介绍,便转身走向下一处展柜。   天幕之下,寻常百姓听得格外专注。   “德安县” 三字反复出现,此刻所有人都好奇无比:这地方究竟在何处?当地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有宋相当这样体恤百姓的父母官,乡里定然安居乐业。   无人能解答心中疑惑,可老百姓们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地名。   德安县能孕育出宋也这般人物,连同她麾下一众能干幕僚,足见此地沃土育人。   天幕之上,甜甜已经看完最后一件文物,也不再多逗留,而是直接朝着展厅出口走去。   镜头穿过长廊,推开大门。   外头一片敞亮天光,展馆门口停着一辆小巧观光车,专供园区代步。   道路两侧树木繁茂,浓密枝叶投下连绵大片阴影。   车行转过一道弯道,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巨大陵墓赫然映入眼帘。   车辆停在墓冢前方的平台,女子下车伫立片刻。   眼前墓碑远比预想中高大,青灰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洁,碑身刻着七个厚重大字:千古女相宋也之墓。   字体方正雄浑,笔锋清晰利落。   看似镌刻年月不算久远,却又如同伫立千年,历经风雨侵蚀,碑面依旧完好,不见多少斑驳伤痕。   碑前地面层层叠叠摆满各色花束、祭奠礼品。   有的鲜花尚且鲜嫩,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有的早已干枯发脆,被新送来的花束半掩在下,却始终没有人清扫移除。   镜头就此定格许久。   片刻后,甜甜抬眼望向墓碑后方巍峨山体,青山默然矗立,仿佛自亘古之时便守在此处,比石碑更早凝望这片土地。   石碑底部石壁刻满密密麻麻碑文,层层排布,通篇皆是岁月纪事,似有无数人耗费无数日夜,一字一凿细细镌刻,不曾遗漏半段过往。   青山与石碑静静相融,肃穆沉静。   微风拂过山腰草木,枝叶轻轻晃动,转瞬复归平静。   良久,甜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这就是宋也最后的归处。】   【碑上篆刻的,没有溢美虚词,只记实干功绩。】   【我来给大家念一念,上面都写了什么。】   风过山林,簌簌轻响,恰好衬得这片天地愈发沉静。   天幕之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那方青灰石碑之上。 ---------------------------------------- 第45章 找到你了   甜甜垂眸望着碑文,一字一句平缓道来:   【治政,正阡陌、通水利、兴农桑,改良农技、普惠万民。】   【首创造纸之术,打破千年知识垄断,废竹简、启纸书,让文字笔墨自此走入百姓家。】   【轻徭薄赋、肃正吏治,杜绝豪强兼并、严惩乡野恶霸。】   【以民为本,不结党、不攀附,游离朝堂派系之争,独守实干安民之道,将连年贫瘠的德安县,养成一方富庶乐土。】   【及入朝堂,调秦法、宽待黔首,纠律法之严苛,补朝政之疏漏。】   【外镇边疆、内安朝野,制衡权贵、约束世家,遏制土地兼并,疏通天下商贸。】   【不立门阀、不蓄私党,唯举寒门实干之士。】   【无数底层百姓,因你提拔、因你成全,脱贫贱、入仕途......】   最后,甜甜望向碑文最末尾的落款,声音轻而厚重:   【一生历仕数朝,屹立朝堂百载,初心未改。】   【不争权、不逐名、不谋私,毕生所争,唯百姓安生、天下太平。】   【寿终一百二十岁,当尊为千古第一民相。】   短短数段碑文,道尽一生峥嵘。   天幕之下,四方死寂无声。   宋也眸中情绪沉沉起落,不知在想什么。   身旁的萧何望着那方墓碑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脑子想的却是:跟着这样的主公混,前途怕是亮的睡不着吧。   ...   时间悄然流转。   天幕上,甜甜走过绵长步道,穿过一片开阔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雕像,比常人身形高出数倍,衣纹舒展流畅,面容朦胧肃穆,仿佛正凝望人间千百年。   雕像基座刻着数行文字,天幕镜头并未拉近,字迹无从辨认。   不少人影环绕雕像往来穿梭,有人驻足停留,默然伫立片刻,才躬身离去。   甜甜在雕像不远处站定,解释道:【因为现在是考公备考季,所以会有不少备考的学子来这祭拜宋也,许愿祈福,盼望自己顺利上岸、得偿所愿。】   所有人:啥意思???   宋也:......要不得啊同志们,有这功夫迷信,还不如抓紧时间复习呢!   【大家也知道,现在考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激烈不说,可供给的岗位名额也十分有限。】   【因着宋也是千古第一实干名臣,一生清正、公正不移,又是无数考公学子的偶像典范,再者宋也是华夏历史上,当之无愧第一的实干良臣,一生清廉刚正、处事公允。】   【所以,不少人考前都会前来祭拜,祈望宋相护佑自己成功上岸。】   宋也:“......”   可惜她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实现不了那么多考公上岸的愿望。   爱莫能助了各位。   【好啦,我们今天的盘点就到这,下期再见咯~】说完,甜甜伸出手掌覆上镜头,画面瞬间就暗了下去。   天幕消失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方才还铺满整片天空的画面、声音、文字,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午后寻常的天光与风声,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廊下,宋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走了!   这up主话太多、信息太密,每一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的试探。   好在天幕没有继续往下讲,还留有时间给自己筹谋一番。   “萧何,下去备礼。”   “啊?”   “随我去拜访...未来岳父。”宋也说完,自己都哽住了。   ...   同一时间。   咸阳宫前偌大广场,死寂一片。   嬴政立在白玉高阶之上,视线仍凝在天幕方才悬停的半空,似要确认那片流光再也不会重现。   半晌,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还愣着作甚?务必查清德安县的下落。”   闻言,满朝文武方才如梦初醒。   一个时辰后。   ...   章台宫内。   嬴政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递来的文书竹简,指尖顿在简沿稍许,又继续缓缓下移。   御史大夫冯劫立在案前,身侧堆叠刚调取的郡县舆图册籍,在地面投下一道斜斜浅影。   李斯立于他左首,平视前方,心绪难辨。   良久,嬴政抬首发问:“可有眉目?”   冯劫躬身回禀:“启禀陛下,臣尽数核对全国郡县舆图、地名簿册,御史府统辖的县、道、乡、亭逐一查验,大秦疆域之内,并无一处名为德安的县治。”   他稍作停顿,斟酌着言辞,“臣等揣测,天幕提及的德安县,应当是后世为纪念宋相,更改旧县之名得来。”   嬴政默然不语,目光落于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   “如今难处在于,无人知晓哪座城池后世会更名德安。”   “臣已传令各郡县梳理户籍,但凡宋姓县令,全部登记造册,仅此一类,便已有几十人。”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沉寂。   “.....”   “那就接着查,不必拘泥地名,要查其人。”说着,嬴政抬眼扫过身前人,“哪一县吏治清明、民生安定,哪一位县令出身布衣却政绩斐然,朕就不信还找不到!”   “喏——”   秦朝三公办事素来高效。   御史府火速调取各县近三年上计文书、官吏考核名册,左右丞相府抽调大批书吏核对户籍、履历与政绩卷宗。   “启禀陛下,臣等依照吏治清明、出身寒门、政绩出众四条标准,逐一核对全国官吏,筛选出数名履历高度契合之人。”   他摊开名册,一个个名字徐徐念出,如同碎石接连坠入满室死寂。   “蜀郡某县宋县令,寒门出身,赴任三载,盗匪案件大幅减少,官仓粮食充盈,广受百姓赞誉。” 冯劫念完第一条,稍作停顿,留予帝王思索余地。   “会稽郡宋县令,年少独自游学,由小吏逐步升迁。在任开荒拓田、修缮沟渠,县域年年粮食富余。”   “......”   “南阳郡宋县令,布衣起家,政令宽和,不曾额外加征赋税,辖下在册民户逐年增多。”   “......”   “辽东郡宋县令,农家子弟,自学律法入仕,一月之内清理完积压三年的陈年旧案。”   “......”   “泗水郡沛县宋县令,籍贯不明,到任近三年,修路架桥、规整市集、传授农耕技艺、开挖水利沟渠,让常年缺粮的沛县,一跃成为泗水郡粮仓。”   念完最后一人,冯劫闭口不言。   嬴政的视线牢牢定格在册籍末尾一行,反复细读两遍,将这条记载与天幕所见种种细节一一对照印证。   半晌,他语调平复开口,似一枚棋子稳稳落于既定棋位:“沛县......朕记得,蒙卿曾去往此地巡查?”   李斯微微侧首,一同回想旧事。   立在外侧的蒙毅闻声跨步出列,躬身回禀:“启禀陛下,臣先前奉命巡察泗水郡吏治,途经沛县。当地百姓对县令赞誉有加,称其赴任之后,全县风貌焕然一新。”   嬴政听罢,目光重落在册籍的宋县令条目之上,在天幕说过的话与蒙毅相互核对。   片刻后,他沉声吩咐:“那此事便交由你亲赴沛县一趟。”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其他四位,冯劫你派人下去一一查验。”   “喏——” ---------------------------------------- 第46章 你不必是谁的妻   吕宅,厅堂之内。   “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宋也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将婚期稍稍提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吕公那里,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放下茶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惊喜来得太突然,直接砸得他头晕眼花。   方才女儿才来过,说想出面提一提,看能不能把婚期往前挪。   吕公当时还琢磨着,这事不好贸然开口,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未来女婿商量。   结果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宋县令自己先来了,坐下第一句就是婚期提前。   吕公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缘分!   这还能是什么?   娥姁前脚刚说完,宋县令后脚就来了。   两个人没商量过、没串通过,却想到了一处去。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吕公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连眼角的褶子都比方才深了几分:“好好好!大人放心,老夫这就去安排!”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息宋也会反悔似的。   就这样,宋也怕被截胡,果断把婚期往前挪了挪。   吕公那边也是同一个念头:这“女婿”再不抓紧定下来,夜长梦多,天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人半路劫走。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偏偏想到了一处。   一个怕对方后悔,一个怕对方反悔,于是这场“你怕我跑、我怕你跑”的会谈,在一种谁也说不清是默契还是巧合里,顺畅得出奇地达成了共识。   萧何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至于未来“县令夫人”是怎么想的,那谁又知道呢?   最后,婚期改定在了三日后。   走出吕宅,宋也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肩上卸了半副担子。   萧何跟在后面,自然没放过这个空隙,凑近两步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您怎么突然这么急?吕公那边可一点都没犹豫。”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更多是好奇。   “夜长梦多,我怕有人把我未来夫人给抢了。”   “谁敢跟大人您抢人呀?再说两家都已经订亲了......”   宋也却不置可否。   这个可说不定,毕竟自己抢得是刘邦未来媳妇。   既然抢,那总是要有抢的觉悟,决不留给有人突然出来截胡的时间。   先把吕家绑上船再说。   这样以后哪怕身份曝光,他们想下贼船都下不了。   ......   三天时日,不长不短,转瞬即逝。   这几日,萧何带着县廷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备礼、布置喜堂、核对婚仪流程、排布人手,连曹参都被抽调出来清点迎亲仪仗。   唯独宋也一身清闲,端坐案前翻了几页公文便随手搁下。   诸事皆已提前安顿妥当,如今只需静待吉时。   待到第三日黄昏,宋也换上一身玄色成婚礼服。   衣料厚重规整,纹饰简约素净,是秦时士人正统婚制装束,不缀繁绣,只腰间束一条暗红革带,沉稳端方。   她立在铜镜前略略一望,竟觉镜中之人几分陌生。   门外萧何轻声催促:“大人,吉时已至。”   宋也收回目光,抬步出门。   迎亲队伍沿街巷缓缓而行,彩车居中,仆从掌灯随行。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认出是宋县令迎亲,皆是善意期许:“宋大人终是成家了!”   “吕家姑娘好福气!”   细碎话语随风漫落,如晚风捎来的轻叶,拂过车辕,又被车轮轻轻碾入尘土。   吕府门前灯笼高悬,灯火温亮。   吕公身着整洁深衣,神色庄重,将这场婚事事事打理稳妥。   望见宋也下车走来,紧绷许久的唇角终于扬起。   内堂之中,吕雉换上嫁衣,同款玄色深衣,素纹清雅,腰间亦是暗红革带,与宋也形制相应。   女子端坐案前,神色沉静,连日心绪尽数收敛。   吕公立于堂中,依礼郑重训诫,叮嘱她勤俭持家、敬亲顺长、打理家事。   吕雉垂眸静听,不发一言。   稍后吕母入内,执住她的手,细细叮嘱内宅规矩,教她安分守礼、体贴夫君、莫被人诟病。   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泛红。   吕雉垂首,指尖却轻轻蜷了蜷母亲的掌心,以示知晓、勿念。   送别之时将至。   吕雉起身,行至门槛处微微驻足。   她回头望向双亲,语调平静却笃定,说道:“此路是女儿自选,往后无论祸福,父亲母亲皆不必为我挂怀,亦不必怪罪。”   言毕,再不迟疑,转身踏出吕府,登上门外彩车。   吕公伫立原地,望着车帘遮住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怅然。   女儿这番话,似说婚事,又似藏着别的深意。   他思忖,只当是女子出嫁心境不同,未曾深究。   送亲队伍由吕泽、吕释之兄弟护送,二人骑马护在车前,身姿端正沉稳,是吕家精心教养的后辈。   车帘内,宋也远远一瞥,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   她认得这两人。   楚汉相争,吕氏兄弟两人皆是刘邦麾下举足轻重的得力臂膀,难得可用之才。   大哥吕泽是前线大将、兵权支柱勇猛刚直、擅打仗、重武力。   二哥吕释之朝堂谋臣、吕雉智囊心思深沉、擅谋划、懂周旋。   真好,抢媳妇还陪嫁一文一武。   后有卫子夫陪嫁SSS战斗力霍去病、卫青,现有她夺汉高祖之妻,陪嫁一文一武谋臣武将。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当凤凰男呢。   “.......”   暮色沉沉。   县廷内堂,婚仪正式开启。   共牢而食,新人同食一牲,从此同食共居、祸福相依。   合卺而饮,一瓠分两半,各执其一对饮,自此同心一体。   礼成,双瓢合起,红绳系牢,封存内室。   三饭三酳,步步循礼,肃穆周全,安然有度。   仪礼既毕,宋也命人妥善安置吕泽、吕释之歇息,待来日再叙事宜。   喧闹散尽,内堂只剩二人。   门缝漏进一缕夜风,灯焰轻轻摇曳,满室静谧无声。   先秦至秦时期,婚礼重肃穆,不喜摆大规模喜宴,重在宗族礼法,大喜庆贺之风汉代才兴起。   宋也走到案前,取来那卷尚未落籍的婚户文书,展开又轻轻合拢,最终递入吕雉手中:“这份户籍,我并未登记。自此往后,你不受婚籍束缚。”   “你不必是谁的妻,只需做你自己。” ---------------------------------------- 第47章 去这世道争上一争   吕雉的指尖在文书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蜷缩,又攥进了掌心。   她没有说话,先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文书,才慢慢抬眼看向宋也。   “大人......”   宋也眨了眨眼:“叫什么大人?叫我宋也就好。”   话音落下,吕雉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心中早有怀疑,可当猜测真的被印证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眼前可那就是那苍穹之上盘点的千古女相啊。   同为女子,对方却做到了纵横朝堂,成为名留青史第一人。   吕雉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   羡慕,崇拜,亦或是......想成为一样的人?   宋也继续说了下去:“我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贤内助、好妻子。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   “吕雉,你能看清楚方向,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不算宽松,但既然你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一起走一程。”宋也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多说,像是把剩下的部分留给了吕雉自己判断。   她始终都没有隐瞒的打算。   既然大家同为女子、又拥有足够的野心,那不如握手恭迎,去这世道争上一争。   吕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   “你方才说,让我只做我自己。”   宋也点头。   吕雉将文书收进袖中,抬起头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也望着她,主动伸出手:“那就一起走吧。”   吕雉抬手,稳稳覆上她的掌心,唇角微扬:“往后大人只管唤我娥姁便是。”   宋也闻言一笑:“好啊,娥姁。”   ......   次日,清晨。   按规矩,新妇本应早早梳洗完毕,备好枣、栗等干果前往拜见公婆,行跪拜礼,以表恭顺之意。   但宋也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没有长辈需要拜见,所以天色未亮时就醒了,披衣起身,朝外间说了一句:“不用叫夫人早起,让她多睡会儿。”   陪嫁丫鬟轻手轻脚地应了,退到外间候着。   吕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铺满了大半张榻。   坐起身,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样晚了。   平日在家中有母亲催促,出嫁前那几日更是辗转难眠。   吕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想起昨日已经成婚,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吕宅。   丫鬟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夫人醒了?大人特意叮嘱的,说不用叫您早起,让您多歇会儿。”   吕雉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仍维持着平稳:“以后不必等我了,该起时叫我就是。”   梳洗完毕,吕雉换好衣裳,沿着回廊往公堂的方向走去。   公堂的门半敞着,宋也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竹简,像在核对什么账目。   萧何站在她对面,袖子微微卷起,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没多久,正弯腰凑近案面说着什么。   “......泗水亭那边,刘季又托人带话了。”萧何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已经被这件事堵了好几回,   “问大人什么时候能把他调回来?他那边实在顶不住了,成天在荒郊野岭干苦力。”   宋也头也没抬:“让他回来吧。”   萧何一愣,像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痛快。   “真让他回来?”   他想起三天前大人特意把刘季调到最远的地方去干苦力,那时没说理由,也没提期限。   如今才过了三天就叫回来,这一来一回折腾的,不知刘季心里头又要怎么念叨了。   宋也这才抬眼看他:“嗯,让他回来。再不回来,他该在那边把人家村口的树都砍光了。”   没办法,为了以防万一再万一。   事情彻底尘埃落定前,就委屈一下刘季吧。   眼下抢媳妇成功,也不怕刘季突然诈尸搞事情了。   刘季:......求善待。   萧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拱了拱手:“是,下吏这就去传话。”   转身往外走时,袖口带起一阵小风,还没迈出两步,便看见了正从回廊那头走来的吕雉,像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在公堂门口遇见新夫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停步躬身行礼:“君夫人安否?”   吕雉点了点头。   萧何便没有多留,侧身绕过她,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去。   吕雉站在公堂门口,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了一眼案后正在翻看文书的身影。   “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宋也头也不抬道。   吕雉一愣,没料到对方早就发现自己的存在,当即抬脚走了过去,在宋也身边坐下。   “往后没事想看书,可以去我书房,里面藏书繁杂,什么典籍都有,你多看看书总归没有坏处。”话语坦荡从容,仿佛那一方书房,本就是为她预留的天地。   “好。”   ...   同一时间,咸阳宫外。   蒙毅已经整装完毕。   十余骑人马静列宫门之外,人数精简、轻装简行,看上去与寻常外派官差别无二致。   蒙毅一身素色便服、腰悬长剑,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沉稳,早已熟稔这般隐秘出行。   “启程!”   马蹄踏上官道,卷起细碎薄尘。   午后日光自云隙斜坠,冷冷薄薄一层,覆在马背肩胛,随奔走之势缓缓滑落,碎入蹄后扬起的烟尘之中。   此刻咸阳城门内外,数道暗处视线,早已潜伏观望许久。   隔壁巷口布摊之后,摊主慢条斯理收拾布匹,看似寻常劳作,目光却始终遥遥追随,直至队伍拐过城外弯道,彻底隐入官道尽头。   城门墙根下,倚墙晒阳的老者慵懒翻身,似是换个姿势小憩,帽檐遮掩的眼底,却早已将对方人数、装束、去向尽数默记于心。   队伍离城远去片刻,暗处蛰伏的眼线才陆续收回目光。   “暴君的人动了。”   “莫非,是寻到宋也的踪迹了?”   无人应答。   可这片刻的沉默里,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悄然滋生、肆意蔓延。   自天幕现世以来,他们日夜蛰伏,苦等已久。   如今帝王终于遣人私出,无论是否真的锁定目标,只要紧盯不放,便有机可乘...   “跟上去!” ---------------------------------------- 第48章 亡命之徒   一声惨叫骤然划破午后的安静。   宋也抬眸,便见一名男子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冲入大堂,涕泪纵横跪地鸣冤。   她连忙起身将人扶起,细细问询原委。   原来是男人今日携家入城赶集,满载钱粮物资返程,途经城郊无人荒径时,猝然遭遇一伙外郡流匪突袭。   匪寇洗劫了全部积蓄粮草,更强行掳走了他的妻女,最后男人抵死拼命一路奔回县城求救。   听闻始末,宋也面色沉冷可怖。   这是吕雉头一回见素来温和从容的宋也,露出这般凝重骇人的神色。   沛县在宋也三年治理下,吏治清明、民生安定、路不拾遗,向来无匪患侵扰。   想来正是这份富庶,引来了周边郡县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这群流匪不敢招惹守备森严的大邑,便蛰伏在沛县城郊交界的荒僻山道,专挑赶集返程、身携物资的百姓下手劫掠。   事态紧急,宋也没有半分迟疑,即刻点齐曹参与一众县吏、乡勇,全员奔赴城郊案发地。   临行前,吕雉满心担忧轻声叮嘱:“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旁人不知内情,唯有她清楚宋也女子之身,一旦场面混乱打斗,终究难免吃亏。   宋也朝她轻轻颔首,随即勒转缰绳。   马蹄踏过门前青石板,大队人马紧随出城,尘土扬起又缓缓落定。   转瞬之间,人喊、足音、兵刃轻撞之声尽数随队伍出城消散,偌大县廷只剩穿堂长风。   吕雉静立片刻,转身往内院走去。   她不能一味等候,总得去做点什么。   书房门半掩,推开时发出木料摩擦的细长轻响。   斜阳斜铺案台,薄薄一层浮灰覆在竹简之上。   吕雉目光扫过书架与案几,最终定格在书柜最靠边角之处。数卷竹简微微向外倾斜,似是翻阅后随手搁置,未曾归置齐整。   简身比寻常簿册轻薄,边角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   她上前抽出一卷缓缓展开,笔迹端正舒展,自带一股笃定沉稳,正是天幕中展露过的《沛县未来三年基层发展路线》。   内容包含农田改良,堆肥技艺、水利疏浚、户籍规整、仓储备粮、徭役调配,条目条理清晰,多处正文旁附潦草小字,皆是事后增补的筹谋。   吕雉越读越缓,将纸上规划与沛县实景一一对照:铺路架桥、规整市集、普及农法、清挖沟渠......   三年来零散细碎的光景,此刻被一条无形长线串联,她立在世事长河之畔,终于看清前路奔涌的流向。   宋也真的说到做到,仅仅用三年时间就让全县百姓安居乐业。   待翻到第二卷日记时,她发现这正是天幕所讲的“手记”,除了第一页犀利的点评,之后的内容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模糊。   如今,这卷日记就在自己眼前。   吕雉打开便看到了熟悉的点评:[初到沛县,穷得叮当响。]   缓缓翻开第二页。   字迹依然是她熟悉的,但笔压比第一页更深,像是落笔时带着某种已经不需要再掩饰的情绪。   那些字不像前页那样带着一种初到陌生地的新鲜感,而是一种已经见过、确认过、不想再回避的分量——   [来这儿有一阵子了。看了一些事,想了一些事,也该写下来。]   [都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但“废”的从来不是朝堂,是百姓。那些写进奏章里的“四海升平”,落进土里会变味。]   [几百年打来打去,对他们来说,天下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地还是那块地,粮还是那些粮。]   [谁来都一样,谁走都一样,像是早就不相信“换个人就能变好”这种话了。]   [这种“不在意”,比暴政更难救。]   [你问我这朝代最缺什么?缺的不是粮,不是铁,不是路——缺的是“人觉得自己还能活出个人样”。]   [秦以法治国,律法严明,本是好事。但法太重、太细、太密,百姓不是被管着,是被压着。]   [一人犯法,邻里连坐。一户欠税,全村受罚。法律本该是保护人的,却成了让人怕的东西。]   [怕到极致,人就会变钝。]   [钝到不敢说话,不敢走动、不敢换一种活法。]   [都说法家务实,但务实到了极致,把人当工具使——那就不是务实,是务刀。]   [上级考核只看数字:户口涨了没?赋税交齐了没?徭役征够了没?只要数字好看,百姓活成什么样,没人关心。朝廷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的舆图,可舆图底下压着的是密密麻麻的人,人民群众正被压土地里。]   [再说女性。]   [男人尚且能在泥地里争一条路,女子连门都没有。被嫁、被换、被典、被卖,像布匹一样从一家送到另一家。]   [女人的命,写在别人的文书上,落款处却没有她的名字。她们被安排在某个位置上,像一件家具,像一笔嫁妆,像一张契约里的附属品。]   [可奇怪的是,我见过许多女子,比那些端坐堂上训话的男人更清醒。她们知道这世道不公,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就成了“不安分”。]   [我常想,一个连“安分”都要靠压制才能维持的世道,真的稳固吗?]   [也许有一天,我会带领人民群众站起来,带着所有女性,一起站起来。]   吕雉的指尖停在末尾,久久未动。   没有激昂呐喊,却藏着千钧重量,是默默蛰伏、静待来日的铮铮誓愿。   一笔一画,落得坚定坦然。   ...   同一时间,城郊。   深坑背阴的乱石间,几名流匪围蹲在巨石旁,瓜分着方才劫掠来的财物。   麻袋大敞,粮食与布匹尽数摊露,几串铜钱倒在地上堆作一小堆。   有人低头逐枚清点,唇瓣微动默数,数乱了便重头再来。   旁侧一人翻出干饼咬了两口,嫌口感粗硬,皱眉随手丢回袋中。   “这沛县是真富庶。”   瘦高匪徒捏着一串铜钱,反复掂了掂分量,眼底藏着贪意,“寻常农户一趟赶集,便能攒出这么多粮钱布匹,比咱们从前抢数家穷户加起来都多。”   “别得意太早。” 身旁年轻匪徒神色不安,“这是沛县地界,不比别处,官府未必好糊弄。”   他说话间频频侧目扫视坡上荒草,总疑心暗处藏着动静,“我早听说,沛县这位县令手段强硬,上任不过两年,便把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绝非易与之辈。”   闻言,为首男人姿态松弛散漫,俨然久居上位。   “官府?天下当官的不都是一个样,只要动静不大,便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顿了顿,笃定补道:“咱们只做小劫、不杀人、不放火,抢完便遁。堂上那帮官老爷,与其费人力追剿我们这群散匪,不如坐享催收赋税划算。”   在场几人听罢,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别瞎操心了!”   “那今晚岂不是可以好好享用美人了......?” ---------------------------------------- 第49章 管不住下半身,那就去死吧   黄昏落幕,天边最后一点灰蓝色天光彻底消失。   宋也带着报案男人走在前头,曹参、樊哙跟在后,十多个乡勇列成一队随行。   男人一路引路,从宽阔大路拐进窄小路,最后钻进一条荒草半掩的土径,路中间只剩车轮常年碾出来的深沟,像一道细缝横在野草里。   “就是这块地方……”男人停在一片被踩平的杂草丛,声音绷得发颤,“我们就是在这儿被他们截住的。”   宋也蹲下身扫了圈地面,脚印乱糟糟一片,但能分清朝南延伸的主痕迹。   她站起身没多废话,顺着脚印往前追。   一行人穿过低洼竹林、干涸溪沟,搜遍几间废弃破屋,半点人影都没见着。   贼人故意绕了好几道弯迷惑追踪,脚印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底下彻底断干净。   这山包平平无奇,和周边土坡看不出差别。要不是脚印停在坡脚压实的草丛里,谁都想不到这里藏着匪窝。   宋也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原地停下。   没有选择贸然靠近,而是站定凝神听动静,山风卷着藤蔓沙沙晃动,四下安安静静,没什么异常声响。   多等片刻,她压低声音安排:“现在不清楚里头有多少人。曹参,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上去。”   “樊哙你走右边,把后山出口堵死,别让人从后面溜了。”   曹参点头,带着几个人贴着坡底阴影悄悄往左摸。   樊哙则领另一队人轻步绕行,往日大步流星的步子刻意放轻,像蛰伏的猛兽收拢锋芒。   最后,宋也单独留在原地隐蔽,蹲在坡脚野藤后头,透过藤蔓缝隙盯着坡上灌木挡住的凹陷坑。   一缕淡烟飘上来,混在夜雾里几乎看不见。   因暂时摸不准匪徒人数,所以打算等左右两队人完全就位再动手。   上辈子宋也去偏远山区扶贫,山区偏僻、年轻女生孤身在外太危险,因此特意抽空练了跆拳道到黑带,顺带学了拳击。   可还没等她静待时机,一道刺耳的尖叫猛地从坡顶炸开。   紧接着女孩嘶哑的哭声传过来:“放开我娘......求求你们放开我娘......”   女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混在里面,满是极致的恐惧:“求求你们......”   紧随其后,粗哑浑浊的男人哄笑此起彼伏,满是龌龊歹念,没完没了往耳朵里钻。   宋也瞳孔一缩。   下一刻,抬手打出冲锋手势,脚下发力,借着跆拳道的爆发步直接从藏身之处冲上坡。   曹参、樊哙同时从左右两面冲出,脚步踩碎满地枯叶,碎石泥土顺着坡往下滑,眨眼把匪窝前后出口全封死。   火光晃来晃去,照亮六张匪脸。   六人围在凹坑里头,两人挎着短刀站在边上看热闹,剩下四个挤在火堆旁。   一个匪徒背对着坡口,半蹲着伸手就要去拉扯地上的妇人。   那妇人正死死将女儿按在怀里,拼命往后缩,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小女孩闷在母亲怀里哭,细碎微弱的抽噎声从肩头缝隙漏出来。   那匪徒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动作僵在半空。   宋也已经冲到他身后,低位横踢精准砸在他膝弯。   下一刻,男人腿一软直接往前扑,侧身撞在碎石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宋也就跟鬼一样追了上来,一脚狠狠碾在他胯下的位置。   力道狠厉,方向准确。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惨叫,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卡在半路,又闷又粗。   “竟然管不住下半身,那就去死吧。”宋也面色冰冷道。   “啊啊啊——”惨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剩下五个匪徒还没反应过来,曹参樊哙已经带人扑上去。   有个匪徒刚伸手摸腰间短刀,樊哙手肘直击胸口,刀直接脱手。   一人想往后山逃,被曹参侧面拦腰扑倒,反手拧住手腕捆牢。剩下三个直接吓懵,有的举手不敢动,有的直接趴地上抱头。   妇人抱着女儿缩在石块旁,半天没缓过神。   怀里的女孩哭声慢慢弱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母女二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宋也一系列操作。   宋也转头看向母女,语气放软了些和:“没事了,你们起来吧。”   身后,曹参把最后一名匪徒绑好,上前回话:“大人,六个贼人全部拿下,没有跑掉的。”说完,他瞥了眼地上瘫软不起的匪徒,又看了看宋大人脚下碾的位置。   “......?”   “嘶——”   一口凉气差点没上来。   “咋了?”樊哙歪头看过来。   然后又是一口倒吸凉气声:   “嘶——”   谁说男人没有共情能力的?   这不就有了吗。   还自带疼痛共享模式。   终于,妇人缓过神来,嘴唇不停发抖:“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全都带回县廷!”   ...   县廷。   门口早已燃起熊熊火把,火光映亮门前台阶。   萧何立在阶上,远远望见一队人马自夜色中行来,先是心头一松,连忙快步上前相迎。   “大人!”他目光当即落在宋也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如同检视珍宝生怕磕碰分毫,“您可有大碍?有没有哪里受伤?”   “您本就身形单薄,万一被这群亡命匪徒伤着,我们如何向沛县百姓交代!”   宋也随意摆了摆手,“放心,一点事没有,没人能伤着我。”   萧何依旧放不下心,绕着她周身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才算稍稍安定,退到一旁。   可他心底仍存顾虑,视线又扫向身后曹参、樊哙二人。   曹参紧抿唇角,低头盯着脚下青砖缝隙,似在出神。   旁边樊哙目光飘远,一时难以平复。   宋也已经走进了县廷大门。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之后,萧何才转向曹参,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看着大人的?万一她受了伤,怎么对得起百姓?”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重,又补了一句,“你看大人那身板,风大点都能吹倒,你也真放心让她冲在前头。”   话音落下,曹参沉默片刻,看向萧何的眼神五味杂陈。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只干巴巴反问一句:“你当真以为,宋大人只是个手无缚鸡的文人?”   萧何一愣,满脸不解:“不然呢?”   曹参:“......”   一旁樊哙像是还在思考人生,听见萧何的话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有些事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萧何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了? ---------------------------------------- 第50章 零容忍   夜色渐深,县廷公堂却灯火通明。   六个匪徒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麻绳还没有解开。   有人低着头,有人目光乱瞟,有人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曹参将他们按成一排跪在地上,退到一旁站定。   宋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炭条搁在砚台边沿。   报案的男人站在堂下一侧,把被劫、被掳的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乡勇把搜来的赃物清册呈上来,几串钱,几袋粮食,几匹布,零零碎碎地摊在堂前地面上,旁侧还有被扯断的麻绳,断面毛糙,显然是临时扯断的。   那两个母女方才在偏院歇着,没有到场,但之前已经做过简单陈述。   宋也一边听一边记,笔落得很快,没有抬头。   问完一轮,她放下炭条,目光落在那几个匪徒身上:“抢了几户人家?掳过多少人?有没有伤过人命?”   话音刚落,几个匪徒就开始相互推诿,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说钱是别人分的,有人说主意不是他出的,有人说自己只是跟着走,什么都没干。   但问得多了,答话开始对不上,前后矛盾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人越说越小声,有人干脆闭嘴不答,像是觉得再编下去也圆不回来。   宋也听了一会儿,耐心彻底被磨灭。   “那就按群盗律办。”   话落,堂下的几个匪徒抬起头来看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宋也低头看着竹简,逐条念出来:“五人以上共盗,不论赃款多少,斩左趾,黥面,终身城旦。”   “掳掠良民,黥、劓、斩左趾,终身城旦。”说着,她看了一眼那个捂着裆部男人的方向,“劫掠百姓、当场强暴妇女,按秦律,论弃市。”   “主犯二人弃市,其余三人斩左趾、黥面、劓鼻,终身城旦。”   “今晚文书上报泗水郡府复核,批复即日行刑。”   斩左趾:砍去左脚脚趾,秦代肉刑。   黥面:墨刑,在脸颊刺字涂墨,留下永久耻辱标记。   城旦:秦最重的徒刑,男犯常年修筑城墙、苦役劳作,终身不得赦免。   几个匪徒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了——   有人开始挣扎,有人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我是被逼的!”   “是他们要我干的!”   声音混在一起,在堂内撞来撞去,最后还是被站在旁边的曹参和樊哙压了回去,没有再抬起来。   宋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些人在劫掠时没有手软,在掳人时没有迟疑,在准备施暴时没有犹豫。   现在站在堂下,却表现得像是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   一群大傻逼。   确认无误后,宋也把审讯文书给站在一旁的张良:“抄一份,按秦律,此类劫持掳辱妇女的群盗主犯可判磔刑,但秦律规定地方县令可判弃市,磔刑需上报郡府廷尉复核批复。”   她顿了顿,“把今晚这份审讯文书一并抄好,尽快送泗水郡郡府,呈郡守审阅批复。”   “批复回来之前,人先押入大牢关着,也别喂饭喂水。”   都要上西天了,死前就饿着吧。   毕竟粮食是很珍贵的。   张良接过竹简,垂眼应了一声:“是。”   随即转身走到侧案前坐下,铺开一卷新的竹简,落笔抄录。   堂下的喊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还在抽泣,有人像认命了。   曹参和樊哙像是拖死狗般,拖着畜生就往外走。   宋也站起身,没有再多看堂下一眼,转身朝侧门走去。   此刻,她无比庆幸秦朝虽法家严民,但对其犯罪者与强暴妇女者都是0容忍。   可惜了,不能都送去绝育。   萧何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才转过身来。   堂上只剩下他和正在抄录文书的张良。   萧何走过去,看了一眼张良笔下那卷竹简上已经落了几行字,催了一句:“动作利索点,等下我就遣人送去泗水郡。郡守大人那边批得快,估摸着明天就能收到回信。”   张良嗯了一声,手上刻刀没有停。   ...   这边,宋也穿过廊道,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在城郊驿站多安排些人手,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虽然他们赶去得及时,没有让事态坏到没法收拾的地步,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该警醒。   心里还在转着几个方案,几个合适的人选、轮值的频次,如何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前提下维持住巡逻密度......   正想着,目光掠过院墙一侧,落在书房的方向,顿了一下。   书房灯还亮着。   宋也挑了挑眉,脚步转了方向,朝书房走去。   门没关紧,留着一道缝,她轻轻推开,看见吕雉正坐在案几后面,微低着头,手里的竹简半展开着。   烛火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道弯而细的弧度。   少女看得很入神,像是忘了时间。   宋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竹简边缘那几行熟悉的字迹上,微微一怔。   她认出来了。   这是自己刚到德安县那年写的日记。   那时宋也还不知道这世道会把她推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稳这方天地。   写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人看,更没想到会被后世人展览到博物馆上,任无数子孙一字一句地读。   吕雉抬起头来,对上宋也的目光,并没有慌乱,“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还行。”宋也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赶去的及时,人都抓了。”   吕雉听后,并没有过多追问,而是问了一句:“饿不饿?”   宋也点了点头:“饿。”   “走,去吃饭。”   “好。”   说完她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高一低,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往前移。   夜风穿过院子,把竹帘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像是也为这个静谧的夜晚让出了一条路来。   ......   次日正午,郡府批复文书如期送至县廷。   泗水郡守批阅得十分干脆,既未驳回案情,也无额外批注,只落下一方朱红官印,附短短四字:核准执行。   宋也刚用完午膳,接过竹简通篇阅毕,神色平淡,转头吩咐萧何:“今日午后行刑,传令下去,先行游街示众。”   萧何一怔:“今日便行刑?” ---------------------------------------- 第51章 剁碎了喂狗   “就现在。” 宋也语气不容置喙。   一分钟都不带等的。   在我这,别想多苟活一秒。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差役分头奔赴各街巷传告。   不过一个时辰,城中百姓全部都知晓了此事。   午后日头炽烈,县廷门前早已备好囚车。   六名匪徒被押出牢门,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沾满尘土血污的旧衣,捆缚的粗绳换成厚重铁链。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目光空洞失神,还有人低声嘟囔辩解,话音尽数被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盖过。   曹参领兵守在囚车两侧,樊哙断后,手按腰间刀柄,目光冷扫街边越聚越多的百姓。   城门周遭街巷的百姓最先涌来,不少人早备好了惩戒之物:有人攥着烂菜叶,有人端着半盆馊水,还有人抱着干枯杂草。   囚车刚拐出县廷巷口,一把烂菜径直砸中主犯额头,污汁顺着眉骨淌落。   男人慌忙缩起脖颈,不敢抬手擦拭。   “畜生!欺凌妇孺算什么好汉!”   “这般恶徒,死了都便宜他!”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怒骂声如潮水般四面涌来,盖过铁链拖地的声响。   石块不断掷向囚笼,撞在木栏上弹落,滚落在青石板间。   差役与曹参只维持底线秩序,不阻拦百姓泄愤,严防人群冲撞囚车。   报案男人立在人群外侧,怀中紧搂幼女,透过人缝静静望着囚车里垂头的主犯,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主犯自始至终不肯抬头,脖颈深埋衣领,竭力将身形缩成一团,妄图借嘈杂人声遮掩自己。   后方囚车内的五名从犯同样饱受菜叶、土块投掷。   有人抬手遮脸,肩头被石块砸中,痛得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有人强撑许久,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双腿发软,顺着木栏瘫倒在囚车底板上。   街边斥责怒骂一浪高过一浪,老百姓们皆愤懑难平,声声控诉匪人惨无人道的恶行。   虽然大家并不知道受害者是谁,但是自宋大人到任三年以来,那就没有恶徒再敢作恶。   如今这几个歹人眼见他们沛县人富足,就开始不要脸地抢、劫、掠。   囚车拐过最后一道街巷,停在城西开阔空地。   行刑场地已经清整完毕。   曹参跳下车疏导人群,行刑长刀打磨得雪亮,烈日落在光洁刀身,映出一道冷冽寒光,斜斜投射在尘土地面。   人群的骂声仍在持续。   随后,六个匪徒被依次押下来,推跪在空地中央。   铁链从他们脚踝上解开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低响,解下来的铁链盘成一卷搁在一边,像是等待下一次使用。   主犯头目被单独按在最前方,其余五人并排跪在后面,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周围的景象。   一名刑吏走到主犯面前,展开一卷竹简,当众宣读罪名。   “群盗劫掠、持械伤人、掳掠良民、强暴妇女——依秦律,论弃市,即刻行刑。”   他念完,合上竹简,退开两步。   主犯终于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可不等他说什么,行刑人走近,将男人按在墩木上。   一声沉响。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别过了脸,有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死寂过后,骂声便重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沉,像压在胸口好半天才找到出口:“死得好!”   “便宜他了!”   后面跪着的五个人听见那声响时,有人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曹参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已经伏在地上的主犯,确认无误,朝行刑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下一步。   行刑人换了一把刀,走向第二个人。   主犯和另一人试图强迫妇女者被清理后,剩下三人从犯依次接受黥、劓、斩左趾的复合肉刑。   黥面、劓鼻、斩左趾,一步不落,全部执行完毕。   地面上的砂土已经被血迹浸透了颜色,暗沉沉的,像一处刚刚落定的暗红色潮痕,正沿着砖缝的裂隙缓慢地向外洇开。   三人瘫倒在血泊中,有人还在低低地哼着,有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等他们醒来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终身苦役。   人群正在慢慢散去,萧何还站在原地,看着刑吏核对名单。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水冲过,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收干。   就在这时候,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诶,咱们宋大人怎么没来?”   萧何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侧过身,看着刘季从墙根底下晃晃悠悠走过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嘴里还叼着根草。   萧何面无表情:“宋大人说不想来看,脏眼。”   “哎哟喂,这是在县廷陪县令夫人呢。”   刘季啧啧了两声,嘴角一咧,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新婚就是不一样啊——”   萧何懒得搭理他,正想转身走开,余光瞥见樊哙正从空地另一侧走来,大步流星,肩膀上扛着一卷什么东西。   刘季也看见了,目光在那卷东西上停了一下。   麻布裹着,看不出长短,但那形状和拖地的方式让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樊哙,你扛什么呢?”刘季快走两步凑过去,探头想看清楚。   樊哙脚没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吩咐的。主犯和那个强迫妇女的——剁碎了,喂狗。”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大人说了,狗不吃就扔山里。”   “?”   “??”   “???”   “什么喂狗......??”   刘季慢慢转过头,看着樊哙认真并执行的表情,半晌才找回声音:“......剁碎了?”   樊哙点了点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刘季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怎么感觉下面有点幻痛痛的。   见状,萧何清了清嗓子:“大人还说,凡是敢违背妇女意愿者,往后就是这般下场。”   “.......”   刘季咽了咽口水,“那啥...萧何,调戏寡妇应该不算违背妇女意愿吧......?”   闻言,萧何冷眼看他:“呵呵。”   “.......”   “就是...就是......那曹氏怀了我的种,此番来县廷就是想与宋大人说这件事。”说到最后,刘季声音都弱了下去。   他做的事情,着实不太光彩。   萧何:“......你说什么?!” ---------------------------------------- 第52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你还敢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搞事?”   刘季搓了搓手,难得露出一点心虚:“那我也没想到啊。总不能等曹氏肚子大了再开口吧,到时候传出去多难听。”   “难道现在就很好听?”   “相比之下...稍微好听那么一点点。”刘季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何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刘季连忙追上去:“哎——萧何!我的好哥哥!你难道真忍心看我被宋大人活活打死吗?”   “......你现在知道怕了?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那、那我也没想到一次就中啊!”   萧何看了他好一会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点:“你确定那孩子是你的?”   “确定。”刘季抬起头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曹氏亲口跟我说的,日子也能对上。”说完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用那条青石板缝的走向来避开萧何的目光,“我知道这事不地道,该担的责任我担。”   “就是......不知道宋大人那边会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刘季总觉得宋也并没有表现中的那么平和友善。   对方越是和和气气,他越是心里没底。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都没求娶人家曹氏,如今就......唉!”萧何说到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木已成舟,现在说再多也无用。   ...   半个时辰后,县廷院内。   宋也正低头处理公文,吕雉坐在侧边的案几后,手里捧着一卷书,抬头问了一句:“这一段......仓廪实而知礼节,是出自何处?”   宋也头也没抬,随口答道:“管子。”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多看这方面的,书架左边那卷有注释,比这个好懂。”   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   读书就像抢劫,且是唯一合法性的抢劫。   世界上门槛最低,收益最高的改命行为。   吕雉应了一声,起身去翻。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忽地,门外传来叩门声,不重,三下。   宋也抬起眼:“进来。”   萧何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莫名发虚,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躲在萧何身后,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个身形和那副缩着脖子的姿态,宋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季。”宋也没有起身,“你躲什么?进来。”   刘季从萧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干笑了一声,只好整个人挪进门来。   他进门的一瞬间,余光恰好扫到侧边案几后的吕雉,下意识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宋也的夫人。   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刘季下意识脱口而出:“县令夫人长得真好看——”   话还没说完,宋也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吕雉之间。   仅需一个眼神,便让刘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大人,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说。”   刘季站着,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萧何,像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开口的动力。   萧何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   太丢人了。   “曹氏......就是丰乡那个寡居的曹氏......”他顿了顿,“她怀了我的孩子。”   “......”   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季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常去她那喝酒,一开始就是喝喝酒,后来就.......”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了。   宋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比预想中平静得多:“曹氏自己的意思呢?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刘季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她、她也愿意。”   “那就办。”   宋也说,“只要曹氏愿意,你就在官府登记备案。日子定下来没有?”   “尽早定下来,对曹氏的名声也好。”   刘季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人,您不骂我?”   “骂你什么?”   宋也坐回位置上,“你做的事确实欠考虑,但她愿意嫁你,你愿意娶,那就不归我管。”   毕竟,一个猴一个栓法。   曹氏竟然对刘季有意,在既定历史中又宁愿顶着骂名都要生刘肥......   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辈子,反倒是意愿成全了曹氏。   刘季喜出望外,连忙应声:“定!我回去就找人看日子!”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甚至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知道多少,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话音还在屋里转着,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萧何也没多留,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吕雉放下手里的书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也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大人,你为什么要跟这种流氓打交道?他今日能在外头弄出这种事,品行能好到哪里去?”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   话音落下,吕雉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而仗义每多屠狗辈的后半句则是:负心多是读书人。   刘季、樊哙、夏侯婴这些人虽草根出身,未曾饱读圣贤诗书,不懂繁文缛节,一身江湖草莽。   但不可否认,这些越是看似粗鄙顽劣、毫无规矩的粗人,在生死关头、危难之际,却最是赤诚与仗义。   最是难得,也最能扛住风雨。   反观那些饱读诗书、出身士族的某些文人,自幼研习圣贤典籍,通晓礼义廉耻,看似温文儒雅、心怀天下,可太多人被名利裹挟,被权欲蒙蔽本心。   他们深谙算计之道,惯于权衡利弊、趋利避害,为了仕途前程、荣华富贵,便能背弃初心、辜负情义。   甚至出卖同伴、苟且偷生。   .......   翌日。   今天是吕雉回门的日子。   在秦朝,女子回门这天,娘家会遣人送食物至女婿家,探望新妇,称为 “馈食”。   而后,男方携新妇回访岳家。   宋也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走吧。”   吕宅离县廷不远,走路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吕公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迎上前几步:“来了来了!快进来!” ---------------------------------------- 第53章 【天幕2:真会挑时候来】   回门宴吃到后半段。   案上的酒盏还温热着,菜肴撤了几道,剩了几碟干果。   宋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并没有急着开口。   吕雉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向二哥吕释之,随口问了一句:“二哥最近在忙什么?好阵子没听你提了。”   吕释之放下酒盏,语气平淡:“没什么,帮父亲理了些账目,旁的事也不多。”   宋也接过话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好,我手头倒有桩事。城外那几条道,前阵子闹匪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琢磨着多设几个巡逻点,免得再出岔子。”   她说着,像是顺口提了一句,“手边缺个能镇场子的人。”   “大人说的是哪几条道?”   宋也放下酒盏,伸手在案面上大致比了一条线:“城郊往南那截,路面不宽,两边的林子却密,适合藏人。”   闻言,吕泽点了点头:“那里确实容易出事。”   吕雉坐在一旁,像是对这个对话走向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等着看两人之间那段尚未成形的默契。   “我近来也在看县里这几年的进出,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你若有空,不妨来县廷坐坐。”   吕释之追问:“大人的意思是……”   “就是两位兄长若是得闲,不妨到县廷搭把手......”   这已经算是明示地递橄榄枝了。   吕雉适时接过话头:“二哥若是有空,去看看也好。那边的账册确实不少,父亲这边的账目你不是已经理完了?”   吕释之:“......”   还不等他开口,主座上的吕公便迫不及待地接了话:“也好,你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去帮帮妹夫。”   在他看来,这是女婿诚意的拉拢。   这不?回门立马就将两位大舅哥的工作岗位安排好了!   哎呀,宝贝女婿可真懂自己!   吕泽点头:“那就听父亲的。”   吕公看向宋也,带着笑意:“女婿,老夫这两个小子就交给你了,你看着用便是!”   《自己主动跳上贼船》   宋也心情不错,看向未来创业团队的两位新员工,笑的那叫和善:“那就先谢过两位兄长。”   “妹夫客气了,只要你和雉儿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吕泽想也没想道。   在场唯二心思缜密且小心的·吕释之:.......总觉得被亲爹和亲妹坑了怎么回事?   宴席散尽,吕公亲自送至大门,自堂内一路挂到阶前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场回门宴,竟比年节团圆更叫他舒心。   吕公立在门槛外,目送宋也与女儿并肩离去,口中不住叮嘱路上慢行,直到两道身影拐过巷角,才转身回院,脸上的欢喜分毫未减。   今日所得,远超心中预想。   吕释之独自立在廊下,并未随父亲入内。   “父亲,孩儿先前听闻,沛县宋县令上任数年,素来不任用亲友入县廷做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为何到了咱们吕家,反倒破例?”   吕公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此一时彼一时,怎能一概而论?如今她娶了你妹妹,咱们便是至亲,扶持自家亲人,本就是理所应当。”   说罢,又轻叹了句,“你就是思虑过重,你妹夫有心提携你,反倒满心顾虑。”   话音刚落,吕泽自院中走出,恰好听见后半句,抬手拍了拍老二的肩头:“我瞧妹妹如今气色极好,想来过得很幸福。”   短短一句,便是他全部的看法。   吕释之望着大哥离去,又看向父亲走远的背影,只觉整件事太过顺遂,层层台阶好似早已铺好,就专等他和大哥抬脚落下。   “......”   ...   次日一早,吕泽和吕释之便到了县廷。   萧何已经等在门口,像是早就接到了消息,见两人来了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   他边走边介绍各处的布局和职责,没有多余的寒暄。   吕泽跟在后面,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问一句。   吕释之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扫过院墙、廊道、以及那些往来属吏的神色举止,像在做一个评估。   张良站在侧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吕泽和吕释之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宋也那扇半掩的书房门上。   他一直觉得宋也跟别处地方官不一样——   不攀附,不结党,不给任何人多余的照顾,只凭你能做什么来决定你的位置。   现在对方娶了吕家的女儿,不过回门第二天,两位大舅哥就进了县廷。   张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似是有些失望。   像是你一直以为某条路是直的,走着走着,发现它在某个不起眼的弯处转了一下。   想到这,青年垂下眼帘,眸中情绪不明。   这边,吕泽和吕释之已经换好了县廷的吏服,站在廊下等萧何安排具体事务。   萧何正低头翻看手中的名册,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该把他们分到哪个位置。   也就是在此时,天幕出现了。   整片苍穹仿若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幅卷轴,自天地两端层层铺开,覆压整座沛县上空。   【hello!大家好,我是甜甜讲历史~】   画面中,女子端坐书桌正中,怀中抱着软乎乎的兔子玩偶,身后书架层叠林立,万卷史书放的满满当当。   见状,吕释之眼睛一亮。   后世人又要盘点宋相了么?   没人知道,吕释之是宋相的忠实粉丝。   在他看来,宋也一介女子,站到了百官之首。   这是什么?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自从天幕第一次出现,吕释之就没落下过一期。   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反复咀嚼,反复翻看,像是要把偶像的生平、政绩、思想拆开揉碎了再拼回去,在里面寻找自己可以走的路。   他佩服她,甚至崇拜。   另一边,也和吕雉听到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一抬头,天幕已经展开。   宋也眼皮跳了一下。   “萧何。”   “在!”萧何应了一声。   “去把曹参、樊哙他们都叫来。”   “?”萧何不理解,但听话照做。   当即转身去叫人了。   宋也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吕氏兄弟。   两人正仰头看着天幕,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宋也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擦了一下不存在的冷汗。   这天幕可真会挑时候来。   等会儿要是天幕曝光了身份,吕氏兄弟估计要暴起。   到时场面可不太好收拾。   让曹参他们过来,人多些,总归稳妥点。   嗯,以防万一被打。 ---------------------------------------- 第54章 秦王嬴政   咸阳宫前。   “传令下去,召后宫各公子公主前来章台宫前,一同观看。”   旨意传得很快。   不多时,章台宫前的广场上便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齐整,神色各异。   后宫诸位公子公主从各自的宫室赶来,侍从们引着他们站到对应的位置。   大公子扶苏走在最前面,目光掠过天幕,微微凝神。   其中,十八公子胡亥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脸上表情很是不耐,要不是碍于这是父皇的命令,早就甩甩衣袖回宫玩了。   嬴政站在台阶最高处,目光定格在天幕之上。   想来,这次盘点应该能得知宋也更多且具体的消息了。   【今天咱们要讲宋也带着麾下班底一行人前往咸阳,不过开讲之前,得先和大家聊聊大秦始皇帝·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   话音落下,天幕快速闪过一帧帧画面。   从秦军铁骑到秦人,再到秦皇咸阳宫。   随之,一道直击灵魂的质问响彻大秦天下各处。   “秦王嬴政!你忘记了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嘶——   当围观者意识到天幕说的是什么后,纷纷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谁,胆敢直呼的当今陛下的名讳?   哗啦啦——   各郡县的黔首们不约而同屈膝跪地。   场面一片哗然。   有人牙齿打颤,紧咬着嘴唇才没发出惊叫,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塞满泥沙。   街边,妇人慌忙捂住自家孩童的嘴,死死按住孩子的脑袋,不让他抬头看天,眼中满是惶急恐惧。   往来商贩、田间农人缩成一团,胸腔里的呼吸压得又轻又急,连大气都不敢喘。   私下直呼帝王名讳乃是滔天大罪,如今天幕公然唤出陛下名姓,所有人都怕牵连自身,只恨不能把整个人埋进地底。   不少老者浑身冰凉,脊背止不住哆嗦,埋首在地默默祷告,只盼这天幕异象不要降下灾祸连累乡里。   整条街巷鸦雀无声,无一人敢直起身。   县廷内。   除了宋也与张良,赶来的曹参与萧何纷纷跪地。   宋也:新中国没有奴役,不跪。   张良:让我跪暴君?想的美!   “......”   “都起来吧,怕什么?”说完,宋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张良。   心想:这位张三同志有前途啊,临危不惧!   哪能想到,对方纯纯就是六国余孽,不屑一顾罢了。   ...   章台宫。   李斯伏在高台地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头震骇不已。   当世上下,无论官吏黔首,但凡提及陛下名讳都需避字改称,私下不慎脱口便是重罪,可这天幕之上的异世之人,竟毫无顾忌直呼“嬴政”二字。   当众厉声质问始皇帝,嚣张气焰亘古未见。   想到这,李斯暗暗攥紧衣袖,心底连连惊叹后世人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全然不惧皇权天威,敢对着天下万民直斥帝王。   身旁冯去疾、王贲一众文武皆埋首不敢抬头,心中同生此念,只觉后世子孙无法无天,换作大秦地界,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早已株连亲族,施以极刑。   可在场人又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能这般肆无忌惮,隔空质问一代始皇帝?   嬴政垂眸俯视阶下尽数伏身跪拜的文武百官,面上不见半分起伏,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么?   忘?该怎么忘呢。   一刻不敢忘。   刹那,一道更为凌厉刺耳的声音自天幕落下。   似是回应方才的诘问,又裹挟几分质问与不解:   “没忘!”   “我忘了吗?”   “我生来就是人质,谁帮过我?”   “赵人把口水吐在先王的脸上,马鞭抽在我的身上!”   “那时秦人在哪?历代先君在哪!”话音落至,那道声音隐隐带上几分颤意。   “我现在是秦国的王!日后是天下的王!”   一声又一声沉痛质问响彻天地四海,天下的黔首秦人伏在地上,身体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而六国余孽的反应则有些微妙。   想嘲讽过去身在赵国为人质的嬴政,嘲讽到嘴边又发现压根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   天幕流转,画面定格在章台殿前高台。   男人一身玄色龙纹深衣,为秦制玄端礼服,衣身织就黑金交龙纹,腰间束朱红大带,悬白玉组佩。   秦始皇头戴通天冠,冠身漆黑,前部有金博山,垂十二道五彩珠旒,玉珠随微风轻轻晃动,遮去眉眼大半,只余下冷硬凌厉的下颌线条。   足登朱色舄,立于白玉丹陛之上,周身威仪沉沉,满是帝王独尊之势。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静默许久,嬴政抬步缓缓踏下白玉丹陛。   十二旒玉珠随动作轻晃,遮挡不住眼底翻涌的沉郁锋芒,那双眸子冷沉如深潭,藏着幼时质子岁月积压的刺骨委屈,亦有一统八荒的帝王威压。   没有半分暴怒失态,只剩沉甸甸的寂寥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沉沉扫过跪地百官。   “王翦。”   “臣在。”   “朕要报仇了。”   “是!”   天幕一转,大秦铁骑踏破六国,同时伴随着甜甜的盘点:   【前230年,秦灭韩。】   【前228年,秦军破邯郸,赵国灭亡。】   【前227年,燕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   【前226年,秦破燕都蓟,燕王喜退守辽东。】   【前225年,王贲破大梁,魏国灭亡。】   【前224年,王翦、蒙武领六十万大军伐楚。】   【前223年,楚都寿春失守,楚国灭亡。】   【前222年,秦灭代、取辽东,燕国彻底覆灭。】   【前221年,齐亡,天下一统,秦王嬴政·称始皇帝。】   话音落尽,天幕画面缓缓凝定。   八尺身形的男人立在一幅天下舆图前,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疆域之上,被浓重墨叉一一标记,尽数归于大秦疆土。   镜头向后拉远,最终定格在帝王宽阔沉敛的背影。   身后,站在独李斯一人。   “起来吧,都跪着作甚。”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一语落定,阶下文武百官与身后公子公主晃晃然抬头。 ---------------------------------------- 第55章 千古一帝   沛县,丰乡。   狭小酒馆之内,刘季斜倚土墙,一手揽住曹氏肩头,一手举酒碗仰头痛饮,发出一声长长喟叹:“大丈夫当如是!”   “你看始皇帝,自幼在赵国为质受尽苦楚,到头来照样扫平六国、一统山河,这才是男儿该做的功业!”   曹氏坐在旁边,正在低头整理手边一捆刚买回来的干菜,听他这番话,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不咸不淡:“人家是天下的王,你是丰乡的亭长,差得远了。”   刘季被噎了一下,放下酒碗,摸了摸鼻尖:“亭长不也是官嘛!虽然确实有点子......”   “行了,少喝点酒,等孩子出来,别让他闻着一身酒气。”   “好好好——”   同一时刻,县廷院中。   宋也望着天幕里定格的帝王背影,神情平淡,看不出半点心绪起伏。   秦始皇的确担得起千古一帝之名。   自幼羁留赵国为质,日日受尽冷眼欺辱,亲眼目睹宗室长辈折辱受难,这般童年际遇,早已丝丝缕缕刻进骨血。   也正因如此,才塑出他矛盾的性子。   既是横扫六合、开基建制的千古一帝,亦是六国遗民口中杀伐过重的暴君。   世人爱他、恨他,根源本就是同一件事,功过利弊从来相伴相生。   一旁萧何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快步走上前,刻意压低嗓音:“大人,这些后世之人胆子实在太过狂妄,竟敢当众直呼当今陛下名讳......”   宋也看了他一眼,“有何可怕?秦始皇又不能顺着网线过去降罪砍人。”   “.......可后世之人公然直称先帝名姓,就不怕当朝君王降罪追责吗?”   “你怎知后世就还有皇帝?”   “???”   没有皇帝?!   萧何不敢想象没有君王的天下是怎样的。   那国家岂不是要乱了?!   【在细说始皇帝嬴政之前,up主先和各位观众提个问题。】   【所有人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吗?】   【单论征伐扩张,早于嬴政百年的亚历山大便率军远征至印度河流域,可他身故之后,一手打下的帝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只靠武力强行征服,从不是历史里罕见的功绩。】   【秦始皇能稳居千古帝王之首,胜过后世无数君主,关键从来不在沙场战功。】   【而是在于,他完成了一桩古往今来无人做到,后世帝王也难以复刻的创举。】   六国余孽·纷纷竖起耳朵:什么什么?快说啊!(偷师学艺jpg)   【那就是,始皇帝嬴政给这片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土地,搭建了一套完整运转的根基体系。哪怕他日他离世、大秦社稷倾覆,这套框架依旧能自主维系华夏两千余年。】   【他开创的从不止 “皇帝” 这一尊号与权位,更关键的是,秦始皇第一次立住了华夏国土不可分、天下归一的整体概念,真正造出了 “中国”。】   六国余孽们:“.......”   哦,敢情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是灭我们啊!   那这,确实很难了。   呵呵呵呵呵...   另一边。   “来人,记下天幕所言。”嬴政蹙眉吩咐道。   亚历山大是何人?印度又在哪里?   难道除中原之外,还有其他蛮夷诸国?   想到这种可能,秦始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早于自己一百年前,说明与自己就是同时代的人物。   看样子,蛮夷国还不小的样子......   【再讲到秦始皇前,我们需要把时间拉回六国统一之时,也就是宋也初入德安县调任的第一年。】   【只有理清彼时根深蒂固的历史惯性,看懂摆在嬴政面前的巨大诱惑,才能读懂他后来一系列看似激进的举措。】   【很多人觉得一统天下后的嬴政是骄狂自大的,但实则不然,他是焦虑的。】   【这份焦虑,源于延续数百年的历史惯性。】   【大家不妨试想,秦朝建立之前的八百年,这片土地一直是什么模样?】   【自周王室推行分封制以来,百姓心中从来没有统一的 “中国人” 认知。纵然共处同一片大地,各国言语不通、文字相异、货币割裂,就连马车车轮的轨距都互不相同。这种割裂,不止停留在政权层面,而是早已刻进所有人的文化骨子里。】   【在当时全天下臣子、贵族的固有认知里,最完善安稳的治国模式,便是复刻周制。】   【战事平息,君主理应把子嗣、有功之臣分封到各地立国称王。】   【众人共尊天子为天下共主,这便是世人眼中的太平盛世。】   那不然呢?   所有六国旧民不约而同地想。   【这套旧制,对于秦始皇而言,无疑是难以抗拒的巨大诱惑。】   【分封看似百利无一害:将土地分给宗室子弟,嬴氏血脉遍布四海,江山看似能代代相传,他自己也能落得宽厚仁君的美名,何等顺遂?】   闻言,隐于人群的六国旧贵族齐齐心头一动,不少人下意识点头,满脸理所当然。   在他们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分封乃是万古不变的正道,天下本该列国并存,哪有尽数划为郡县、不分王侯的道理?   另一边,刘季也停下喝酒的动作,咂了咂嘴:“要说这般分封,确实省心。把自家亲人派去各地镇守,哪里还会有人敢轻易造反?”   一众地方小吏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换作是我,定然直接分封子嗣,落个仁君名声,何苦落得后世许多非议?”   “是啊,手握天下疆土,分给自家儿孙,世代享福,何等美事?”   “郡县制严苛,还要年年派遣官吏来回调任,多麻烦,哪里比得上分封自在?”   唯有藏在人群中的六国余孽沉默不语,心底暗自盘算。   若是当年始皇选择分封,六国旧贵族便能借着诸侯割据的缝隙伺机再起,恢复旧日国土,哪里会落得如今无处立足的境地。   他们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暗暗可惜暴君没有顺着这条 “捷径” 走下去。   ...   咸阳,章台宫。   一众重臣听闻天幕此言,丞相王绾神色惋惜。   他本就是分封制的坚定支持者,此前数次上书恳请始皇分封宗室,此刻只觉天幕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实在想不通,此等两全之策,陛下却执意舍弃。   唯有嬴政与李斯君臣二人,始终不言。   天下遍地百姓、官吏、旧贵族,大半都觉得分封乃是最优解。   手握无上权柄的始皇帝,为何偏偏要舍弃这条唾手可得的坦途,非要走上一条举国非议的险路? ---------------------------------------- 第56章 欧洲地图?   【可秦始皇身为洞察力顶尖的治国者,一眼便看穿了分封制潜藏的万丈深渊。】   【他太清楚了,依靠血缘维系的统治,根本无法长久稳固。】   【初代宗室手足尚能和睦,但等到三、四代之后,血脉疏远形同陌路。一旦中央朝廷实力衰减,地方诸侯国必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春秋战国绵延数百年的战乱纷争,根源不正在于此吗?】   【倘若顺应世人默认的旧制惯性,大秦不过是另一个实力更强的周朝。】   【待到始皇帝离世,中原大地便会沦为和后世欧洲一样的格局,小国林立、彼此征伐,为争夺土地资源连年厮杀,永远无法凝聚成完整一体。】   话落,下一刻。   一张欧洲地图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什么——!”有人失声叫道。   话音刚落,天幕之上便铺开一幅海蓝底色的陌生舆图。   嬴政立于高台,目光骤然锁住那片版图,瞳孔猛地一缩。   图上密密麻麻划分出无数大小疆域,界线交错割裂,一国紧挨一国,犬牙交错。   虽然不认识那些标注其上的文字,但这丝毫不妨碍嬴政一眼辨明,眼前舆图是一片远超大秦中原的广袤大地。   疆土幅员辽阔,放眼望去,竟比他亲手一统的九州还要浩瀚数倍。   嬴政定定凝视着满图割裂的疆土,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世界,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辽阔。   废分封、行郡县,这条路没有走错。   阶下百官亦纷纷探头张望,望着这幅从未见过的异域版图。   方才心中尚存、认同分封的官员,此刻全部噤声,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来人!速速取绢帛笔墨,将此图完整誊录下来!”   内侍闻声慌忙转身,可还未等取来丝帛与丹青,那幅标注着无数邦国的异域舆图便流光一卷,转瞬消散在天幕之中。   见此,嬴政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能留存这幅域外山河全貌,未免可惜。   可这份怅然仅片刻便消散干净。   男人再次抬眼望向天际,胸中豪情翻涌不休。   既已知晓九州之外,尚且存在这般辽阔广袤的天地,区区欧洲又何足惧?   待大秦根基稳固,休养生息完毕,麾下铁骑终有一日会踏出中原疆土,踏平这片陌生疆域!   将大秦玄黑龙旗,插遍欧洲每一寸远方土地!   一念至此,甜甜的话语随之落下:【始皇帝嬴政的格局与野心,远远超出了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想象。】   【他不愿只做各路诸侯公认的盟主,他要的是彻底根除诸侯割据的根基。】   【他要对抗的,从来不是早已战败的六国残兵,而是扎根这片土地千百年的旧有政治传统。】   【可打破千年传统,谈何容易?】   【这无异于对整片文明彻底重塑、推倒重来。】   【为完成这份近乎疯狂的大一统宏图,嬴政成了历史上手段最为果决的改革者,以雷霆手段推动全方位的硬性统一。】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历史课本里熟记的六字举措:书同文、车同轨。史书中对此仅有寥寥几笔记载,可细细深挖便知,这短短六个字背后,藏着数不清的腥风血雨。】   这番话入耳,沛县一众百姓不由得两两相望,神色茫然。   腥风血雨?他们反倒没多少真切感受。   起初,推行新规时大家确有诸多不便、难以适应,可自打宋大人一步步引导,久而久之,大伙只觉这套制度施行起来并无多难。   有些看似很难的事情,其实仅仅如此而已。   【先说书同文,这从来不止是简单统一书写字体的小事,更是为华夏文明筑牢代代相传的根基代码。】   【战国乱世,天下文字割裂崩坏。】   【单单一个“马”字,七国便有七种截然不同的写法,各国文字自成体系、互不相通。】   说着,两张图片分别展示在眼前左右。   ~   宋也看了一眼,表示:的亏是秦始皇统一了六国。   其他几个诸侯国那都是什么鬼画符?   秦篆起码还能看得出来是“马”,剩下几个都是什么东东。   统一吗?直接全球!   抓紧吧,跑起来好吗?   【文字壁垒横亘在九州大地之上,让各地百姓无法互通思想,朝廷政令难以通达四方,天下始终是一盘散沙,毫无凝聚之力。】   【正因看透了这一症结,秦始皇断然下诏,废除六国异形文字,以秦小篆为天下正统,一统寰宇书写之规。】   【可想而知,当年这场变革何其剧烈。】   【那些深耕旧学、诵读六国典籍一生的儒生士人,一朝变革,毕生所学近乎作废,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沦为文盲。】   儒生们:“......”   宋也:《不亚于让年过半百的老登学外语》   【曾经被六国引以为傲的地域文脉、各家学说,转眼就成了阻碍大一统的桎梏。】   【不少人将“焚书坑儒”挂在嘴边,斥为始皇暴政、批判他毁灭文脉、禁锢思想。】   【可跳出片面视角深究便知道始皇焚书,医药、农工、技艺等实用典籍全部留存,焚毁的大多是记述六国旧史、鼓吹分封割据的书籍。】   【究其根本,这些书卷承载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文化,而是割裂天下的地域偏见、是拥护分裂分封的思想壁垒,是阻碍天下归一的最大隐患。】   【秦始皇的态度明确:他不需要各执一词、涣散人心的百家纷争,他要的是四海归一、万众同心的大一统联结。】   【文字一统,便意味着文脉一统、人心可聚。】   【哪怕南北言语迥异,岭南粤语婉转、关中秦腔铿锵,口语不通、乡音有别,可只要落笔为字,那就能心意相通、毫无隔阂。】   【这也是华夏文明最坚韧的底气,纵使千百年后秦朝灭亡、山河分裂割据,但凡有人站出来振臂高呼一统之志,天下人便始终同源共祖、认归一脉。】   天幕字字诛心,那些隐于大秦各地、潜藏蛰伏的余孽们终于是绷不住了。   “一派胡言!纯属狡辩!”   “那是我齐国文脉、先祖史志!何等珍贵!怎就成了割据祸根?!”   几名残存的齐鲁儒生更是浑身发抖,气得原地踱步,连连捶掌顿足:“暴君残暴无道!焚毁典籍、抹杀六国文脉,竟还被这后世子孙强行洗白?!”   有人红着眼跳脚痛骂:“什么大一统!什么文脉归一!分明是他嬴政欲断六国根基,绝我等复辟之路!” ---------------------------------------- 第57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讲车同轨,此举意义深重:大秦铁骑可奔赴四方、日夜兼程,南北物产亦能顺畅互通流转。】   【自此后,世人不再分楚民、齐民、燕民,普天之下,皆是大秦子民。】   【可道路、文字的统一,仅停留在表层格局。】   【维系偌大疆域长久安稳,最难解决的核心,在于治国制度。】   【怎样才能保证这套庞大的国家体系,在帝王身故之后依旧平稳运转?】   【由此,大秦朝堂爆发过一场震动满朝的国策之争。】   【丞相王绾,便是主张分封的保守一派之首。】   “陛下,燕、齐、楚地地处偏远,疆域辽阔,若无宗室诸王坐镇安抚,恐难以管束。”   “恳请陛下分封皇子,镇守各方疆土!”   【这番说辞听来似乎合乎情理,也贴合世人自古以来分疆守业的固有认知——】   【多数人都觉得,打下万里河山,本就该分给宗室子弟世代镇守。】   【就在此时,廷尉李斯站了出来。】   “昔日周文、周武广封宗室子弟,后世诸国结局如何?”   “诸侯彼此征伐厮杀,视同仇敌,天下战乱不止!”   【秦始皇最终定下颠覆周代旧制的决断:废除分封,全面推行郡县制。】   【世袭割据的旧贵族就此退出地方治理,由朝廷任免的流官取而代之。往日独霸一方、世代相传的土皇帝不复存在,郡守、县令皆由咸阳直接指派。】   【这绝非简单的官制改动,而是从“一家一姓的私产天下”,转向万民共属的“大一统公天下”。】   【嬴政将如同家族私产的列国疆土,重塑为自上而下垂直管控的完整王朝。】   【这套中央集权构想,放在彼时太过超前,手段严苛刚猛,也正因施政节奏过猛,差点致使大秦亡国的核心原因。】   【但没关系,后有宋相辅佐改良,超前改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会比秦始皇更加超前、超越时代。】   满朝文武:“???”   不是说,宋也保守和改革派哪个都不加入吗?!   什么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只会比当今陛下更超前、超越时代???   与此同时,百姓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此前他们一直懵懂以为,分封制是善待宗室、安抚天下的仁政,是帝王体恤子弟、安稳江山的良策。   可听完天幕层层拆解,大家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分封,从来都是对皇帝最大的好处,对天下百姓最大的弊端。   若实行分封,天下疆土尽数划归宗室皇子,诸王世袭镇守一方,代代相传、割据自治。   天下说到底,依旧是皇室一家的私产,是帝王宗族的自留地。   皇权稳固,宗室享福,好处尽数落于皇族。   可苦的是谁?是世世代代被困在列国疆域里、被诸侯辖制剥削的天下黔首。   一旦分封重启,百年之后血脉疏离,诸王相争、战火再起,厮杀征战的是诸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有人喃喃出声,满是后怕:“原来如此郡县制才是对咱们有益处的啊,那陛下......”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但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   倘若分封制最大受益者是皇族,那始皇帝又何必费劲搞什么郡县?   为的不就是天下没有战火。   【最后,我们再说说统一货币。】   【齐燕用刀币,三晋用布币,楚行蚁鼻钱,秦国沿用圆钱,列国货币形制各异、轻重不同、价值不一。】   【各国关隘层层设卡,异地贸易必换钱币,一来二去层层盘剥、折算损耗,商贾难行、民生受累。】   【于是,始皇一纸诏令,废除六国所有旧币,天下通行秦半两。】   【以圆形方孔为天下唯一法定货币,形制统一、币值统一、兑换标准统一。】   说着,一张图片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知道是一回事,但拿出来对比又是另一回事。   宋也看了一眼,又开始无比庆幸,统一六国的是秦始皇。   【南北贸易无需再辗转兑换,千里通商再无壁垒。】   【文字统一人心,车轨统一地脉,货币统一财脉。】   【三者并行,才让大一统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而是从文化、交通、经济三重维度,彻底把破碎数百年的华夏,焊成永世一体的整体。】   【这一年,秦王政在位即25年,统一六国时年仅38岁。】   【次年,始皇帝首次西巡,前往陇西、北地郡,巡视西北边防。】   【三年,秦始皇泰山封禅,第一次东巡:登邹峄山、泰山封禅、禅于梁父山,沿途刻石颂德。】   【同时派遣徐福率船队、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药。】   【这一年,秦始皇40岁。】   徐福?   这不就是个欺瞒帝王的骗子。   宋也缓缓眯起双眼,记得史书记载的始皇无比渴望永世不死的仙寿。   也正因这份执念,才给了徐福这类方士钻营欺瞒的可乘之机。   随之,天幕画面缓缓铺开,海面浪涛翻涌,一艘大船满载数千童男童女,扬帆驶向茫茫东海。   见此,宋也终于忍不住吐槽:“有这大好人力、无数钱财,全部砸在虚无缥缈的仙药上,纯属白白浪费。”   “与其追寻这些虚无缥缈的,还不如坚持锻炼强身健体,都比寄希望于虚妄仙术靠谱百倍。”   这吐槽一出,整个县廷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官吏、差役齐齐顿住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神色坦然的宋也身上。   萧何喉头滚动,慌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劝道:“大人,你这话万万不可在外轻提……”   “怎么?我说得不对?”宋也眉峰微挑。   “数千童男童女,是各家爹娘心头肉。大把金银、壮丁扔去茫茫大海求不存在的仙药,既不能开垦荒地增产粮食,也不能修缮道路便利商贾,更不能修建仓廪、赈济受灾乡民,于国于民半分益处没有。”   萧何听得心头一紧,连连左右张望,生怕隔墙有耳传出去惹祸,低声急道:“大人慎言!求仙乃是陛下心意,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   宋也却不以为意,反倒是环顾一圈众人,随即笑眯眯道:“不用这么紧张,各位。”   “这话就算传出去了,大家也是一起死,怕什么?”   曹参等人:“......”   到底是怎么笑着说出这么魔鬼的话啊!   萧何连忙拱手打圆场:“大人说得是,我等谨记在心,今日之言,绝不出这县廷半步!”   “那就好。”   “......” ---------------------------------------- 第58章 凌驾于百官之上   【秦王政二十八年,注定是风波迭起、诸事纷呈的一年。】   【新术问世、刺杀暗流、朝堂党争、权力博弈,无数事端交织缠绕,搅动着整个大秦的时局。】   【而这一年,也是宋也扎根德安县、履职理政的第四个年头。】   话音落下,画面倏然流转切换。   一双素手探入浓稠木浆,轻轻打捞起细腻纸浆,竹帘轻抬,沥干浮水,一张张平整轻薄的初纸缓缓成型,被细心揭下。   明媚日光之下,写满工整字迹的纸页静静晾晒,清风微拂,书卷轻晃。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卷微微泛黄的旧纸卷上。   纸页边角微微卷曲,经年沉淀的墨迹早已褪作浅淡褐黄,可通篇字迹工整清晰,分毫未损。   【首批粗纸试制成功后,宋也当即拍板全面投入使用,县廷公文、户籍名册、农事典籍、政令手札,全部改用新式纸本,实现同步更迭。】   【也正是这一年,德安县率先完成文书革新,彻底告别沿用千年的厚重竹简,迈入纸本理政的全新阶段。】   【新政新气象,迅速震动周遭郡县。】   【各地官吏纷纷慕名而来,赶赴德安观摩效仿、求取经验。】   【属地郡守李由得知此番革新盛景,第一时间将德安造纸新政、宋也理政功绩逐条梳理,加急上报咸阳。】   【不出时日,来自中央的升迁诏令,便传至了德安县。】   等等,李由?   有点子耳熟啊......   正在赶路蒙毅猛地拉紧缰绳,疾驰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驻停在官道之上。   身后随行的精锐卫队见状,齐齐勒马停步,鸦雀无声。   李由……   蒙毅眸色微动,脑中思绪飞速流转,瞬间对上记忆。   没记错的话,两年前从咸阳调任到泗水郡的郡守叫李由吧...?   真的会是巧合吗?一次两次。   思及此,蒙毅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的暗光,不再迟疑,当即对左右吩咐:“全速赶路,即刻前往沛县!”   话音落,他一抖缰绳,骏马扬蹄疾驰而出,滚滚烟尘卷地而起。   与此同时,泗水郡府之中。   李由早已听不进天幕后续的只言片语。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碎石落入耳中,层层沉落心底,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早前,沛县那位宋姓县令曾递上一卷文书,恳请改良书写材料,替代笨重竹简。   彼时他看过卷宗,只当是地方寻常改良尝试,随手批复“可试”,便让人将文书传回沛县,事后便归卷入档,未曾多放在心上。   泗水郡县年年都有各类细碎革新呈报,有人改良农具,有人规整税制,有人优化书写器具,早已是常态,他从未觉得有何特殊。   可如今,一条条隐秘的细线,瞬间串联起两处看似无关的点滴。   线的一端,是天幕盘点的宋也。   另一端,是沛县的宋县令。   两地错位,举措归一,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件事,此刻缓缓靠拢、层层重合。   纷乱的线索慢慢收拢汇聚,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生根,再也无法压下。   “备马,去沛县!”   闻言,在场官吏皆是一愣。   李由却未曾多做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很有意思的是,就在此时,宋也身边最倚重的属吏递上回乡省亲的文书,自此人一去无踪,再未回衙履职。】   【时隔未久,始皇帝第二次东巡,行至博浪沙,遭遇歹人遣力士以铁锥行刺,未遂。】   话落,宋也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张三”同志。   别人不知道刺杀秦始皇的是谁,她能不知道吗?   整座县廷、上下官吏差役,所有人的来历、籍贯、家世履历全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唯独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她自己,来历无人知晓。   另一个,便是张三。   敢情,刘邦的军师谋圣也在自己身边啊...   张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问:“大人,怎么了?”   宋也笑了笑:“没什么,看你站着怪累的。”   张良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天幕。   随后,宋也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曹参、樊哙、卢绾,周勃,夏侯婴都在。   实在不行,还有大舅哥吕泽呢。   人多,够用。   就算这位“张三”同志想跑,也得先过这几道关才行。   【这位“歹人”和刺杀,咱们放到下期再讲。】   【同年五月,宋也率领一众属吏动身,奔赴咸阳入朝。】   【月中一行人顺利抵达都城,不日便奉诏登殿,觐见始皇帝。】   说完,天幕画面一转。   天色未明,晨雾沉沉。   墨色檐瓦覆着微凉的夜露,整座府邸尚浸在静谧幽暗之中。   镜头自高而落,掠过飞檐翘角,缓缓沉入室内。   女子身姿挺拔而立,双臂自然舒展敞开,任由吕雉近身服侍整衣。   秦官尚黑,朝服以玄为尊,衣身端正肃穆、裁制规整,无多余繁饰,尽显大秦吏治的庄重凛冽。   镜头缓缓下移,从规整的皂色衣摆、素色衬履,一路向上流转。掠过收紧的腰封、端正的肩颈,最终落定于女子面容之上。   宋也神色坦然,眉目从容。   身后,吕雉细细为她梳理发髻,束起秦吏标准的规整束发,绾发定型,利落整洁,一丝不苟。   一身秦官朝服加身,发髻利落规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平易,瞬间洗尽女儿姿态。取而代之的是清正端方、沉稳干练的青年风骨,全然是一副可立朝堂、可治一方的臣吏模样。   【这一年,宋也21岁。】   画面再度切换,镜头视角陡然拔高,落于恢弘庄严的咸阳宫前。   天色破晓,金辉洒落朱红宫墙,巍峨殿宇层层递进,肃穆森严。   文武百官身着清一色玄色朝服,列着规整队列,依次有序踏过高高白玉阶,缓步走入大殿之内。   其中,宋也随百官队列同行,乃是初次登临朝堂,周身却无半分初入皇城的局促与慌乱,默然走在队列最末,不骄不躁。   可这般年轻清俊、气度卓然的新晋官吏,终究太过惹眼。   沿途不少文武官员纷纷侧目,审视、揣测、打量这名年纪轻轻的新人。   无人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凭新奇技艺破格擢升的后生官吏。   面对文武百官的打量,宋也始终心如止水,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行走在队列最末的青涩新人,来日将会凌驾于百官之上,手撕保守派,党争法家派,屠杀贵族门阀,纵横朝堂第一人。】   “?”   “!!”   “??!” ---------------------------------------- 第59章 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在场,除了中立党的蒙毅、王翦等人,其他保守派、法家派、世家贵族脸色都黑如锅底。   什么叫手撕保守,党政法家,屠杀贵族???   难道,凡是与她宋也不对付的人,全都要去死吗?   “......”   三方势力的臣子脸色霎时间铁青难看。   特别是,各大世家贵族更是面皮僵硬。   反观那些尚无派系、无依无靠的底层小官,全都缩在队列角落,死死抿着唇角,憋得极为辛苦。   他们混迹朝堂底层多年,最是清楚朝堂积弊,也最清楚这些世家、派系平日里的做派。   朝堂举荐任人唯亲,升迁优先亲戚门客,垄断仕途、盘剥资源早已是常态。   天幕这番话,简直精准戳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龌龊,他们心底暗爽至极,却半点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假装肃穆凝重。   哈哈哈哈哈,这群人也有今天!   死寂之中,最先绷不住的是一众大秦世家老臣。   他们年岁偏高、世代忠于大秦,根基深厚,从未想过会被后生如此碾压清算。   一众老臣躬身出列,身形微颤,语气带着惶恐与委屈,哆哆嗦嗦拱手叩拜:“陛下!臣等惶恐!恳请陛下做主!”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高台,都等着始皇帝出言压制,平息这场惊天预言带来的动荡。   可高台之上,嬴政面色沉静无波,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天幕字幕之上,全然无视下方跪求的一众老臣。   “......”   脑子想的却是:治世贤臣能破分封旧弊,革新利民,撼动世家顽疾,纵横朝局......   唯一美中不足,这贤臣的性子,看样子委实刚烈桀骜、脾气算不上温和。   满朝文武屏息等候,等半天来的却不是天子雷霆之怒,只有高台之上,一片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   队列之中,李斯立于文官之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沉了又沉。   宋也人尚且还未初入朝堂、立足未稳,甚至还未在咸阳做出半分实绩,仅凭天幕寥寥几句谶言、几桩利民新政,便已然在陛下心底占据了这般特殊分量。   那若是待她真正扎根咸阳、立足中央之后呢?   她得天幕垂青,自带无尽先机,远见卓识远超寻常朝臣。   她深耕地方四年,实干利民,得一方百姓真心爱戴,声名清正。   如今,又得得始皇陛下的赏识与器重。   这般手握天时、民心、君心的人,前途无量。   往日朝堂平衡、派系制衡、世家格局,恐怕都要因她一人,倾覆改写。   想到这,李斯心底寒意丛生。   这一刻,他彻底将宋也划入了最不可轻视、最需谨慎提防的头号人物之列。   ...   同一时间,县廷内。   宋也并不知道未来的“好同事们”正在向领导告自己黑状。   而是在想:这天幕真是啥都敢往外说,生怕她招的仇恨值还不够多。   不用细想也能预见,此番天幕曝光过后,待她正式扎根咸阳,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政敌环伺。   所以啊,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好同事们”提前退休享福呢...   高情商:让同事们提前退休享福。   低情商:把同事们狠狠拉下水。   院内,吕释之听得一脸振奋,此刻满眼都是仰慕,由衷赞叹出声:“这位宋县令当真千古难得!这般人物,难怪得天幕垂青!”   身侧的大哥吕泽亦是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唯妹妹吕雉,看着二哥满脸赤诚、激动不已的推崇模样,眸中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微光。   她好像发现二哥的秘密了......?   -   天幕之上,始皇帝身姿巍然,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沉如钟,响彻整座殿宇:“宋卿何在?”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百官下意识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向队列最末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李斯眸光微凝,戒备瞬间拉满,与一众朝臣一同注视着这名即将搅动朝局的新人。   万众瞩目之下,宋也从容出列。   面对满堂重臣审视,无半分怯弱拘谨,坦然受所有目光的洗礼。   嬴政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阶下这名从偏远楚地而来的县令,眸中带着明晰的赞许。   先是当众细数宋也四年治德安之功,开荒利民、规整户籍、勤政恤民,皆是实打实的治政实绩。   随后又着重夸赞造纸革新之举,赞其破旧立新、简化文书、利国便民、惠及朝野万世,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旷世创举。   一番盛赞落毕,嬴政当即下旨,破格赏赐良田宅邸、金银绢帛,以示嘉奖。   最后,朝堂落定最终诏令——   新式造纸之术,全权交由宋也主理,统筹全国推行、规制工艺、督导普及,天下郡县皆需配合听命。   一纸诏令,权柄落地。   自此,一纸新术,归宋也一人执掌。   殿内百官见状,表情齐齐骤变,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初入朝堂的年轻新臣。   转瞬之间,殿内暗流涌动。   造纸新政看似只是改良文书器具,实则牵连举国文教、吏治运转、工坊财利,是实打实的肥差重权。   这般天大的实惠与权柄,没有落在三公九卿、功勋老臣手里,反倒一举给了一个初入咸阳、无根基、无资历、朝野几乎无人熟知的新晋小臣。   一众老臣心底顿时五味翻涌,难以苟同。   未等始皇帝开口,李斯率先出列,持礼规正:“陛下,造纸通国推行,事关万世文教、郡县政令,乃是国之重务、千秋基业。”   “宋也年少新进,初登朝堂,未经历练,骤领举国新政大权,恐难统筹全局,难当此任。”   紧随其后,冯劫领衔一众宗室老臣、前朝旧勋,纷纷接连出列附议。   “李相所言有理。”   “国之大政,当付老成持重、屡经历练之臣。”   “新人骤担巨任,阅历尚浅,恐举措失当,贻误新政。”   众人心思一致——   大秦朝堂历来论资排辈,重资历、重根基、重朝年。   这般油水极足、权柄极重,未来功绩无量的美差,本该由朝中老臣分领、重臣督办,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从地方小县走出、寂寂无名的后生。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新人不配。 ---------------------------------------- 第60章 给在座的各位上眼药   正当朝堂议论渐起、纷纷附声之际。   御阶之下,宋也抬首,眉眼含笑,不见半分针锋相对:“诸位大人忧心国事,体恤新政艰难,宋也实在感念在心。”   她先是从容礼让,给足所有老臣颜面。   随即眸光轻扫过李斯、冯劫一众出列重臣,笑意不变,反问从容落地:   “只是下官斗胆一问,造纸之术,自摸索、改良、成型、落地惠民,全程皆由我一手亲为。其中工艺症结、耗材规制、推行难点、利弊要害,天下无人比我更为熟知。”   “既然诸位大人皆觉我资历太浅、难当大任——”   “那敢问诸位,不交给我这个发明者,诸位觉得,交给谁最合适?”   一句话,堵死满堂所有说辞。   宋也见老登们语塞,依旧笑意浅浅,语态谦和有度:“我知晓,诸位大人是依循旧例,为国审慎,并非针对个人。”   “朝堂重资历、重历练,我的确年幼官微、根基浅薄。”   她先坦然认下所有 “不足”,随即话锋一转:“但新政唯才是举、唯术是从。术出我手,功在我身,此法交由我督办,自是陛下倚重。”   “往后推行新政,我宋也自当谨守臣职、勤谨履职,遇事多问、多学、多请教诸位前辈。”   “下官新人,不像诸位前辈积淀深厚、治政老练,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提携指点。”   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不硬刚、不逞强、不跋扈。   承认资历不足,却死死守住术在我身、功在我手、非我不可的绝对道理。   既给在场老臣体面,又彻底封死所有人想要夺权、插足、分权的借口。   但这话听到始皇嬴政耳里,那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啊。   “......”   天幕之下,但凡不傻的都能看出。   这宋也TMD的正给他们这群人挨个上眼药呢。   见状,李斯眼角狠狠一抽,只觉心口骤然一堵。   什么叫依循旧例、为国审慎?   什么叫日后仰仗提携?   这话听着谦逊恭顺、礼数周全,实则字字诛心。   明着是自谦弱小、敬奉前辈,暗着却是把一众老臣倚老欺新、循旧守旧、嫉贤妒功、妄图瓜分新政权柄的心思,摆在了始皇眼前。   他们方才句句都是为新政无虞,硬生生被宋也几句话,轻巧扭转成了守旧排外、阻挠新政、拘于资历、不识贤才。   最可恨的是,对方全程笑眯眯,半点过激言辞没有。   挑不出错、抓不到把柄、驳不倒说辞。   若是他们再敢多言,反倒成了容不下新人、私心作祟、阻碍国利的佞臣老弊。   果不其然,下一刻。   画面中,李斯不吭声了。   身后,冯劫等一众老臣此刻也终于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明明是他们发难制衡新人,转瞬之间就被这年轻后生反将一军,锁死退路。   高台之上,嬴政眸光微沉,静静睨着阶下一众神色窘迫的老臣,心底通透无比。   这群老臣的心思他何尝不知?   无非是见天大肥权落于新人之手,心有不甘,想凭资历旧例分一杯羹、把持新政罢了。   就在此时,甜甜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句 “自是陛下倚重”,直接将朝堂派系之争,抬成了君王识人、帝王独断的圣裁。】   【宋头既捧了始皇帝慧眼识才、破格用人的英明,又悄无声息把劝谏的臣子架在了质疑圣断、固守旧弊的位置上。】   【史记,此事李斯及一众老臣当庭遭嬴政呵斥,颜面尽失,再不敢轻易以资历阻挠新政。】   李斯:......怎么每次点名都有我。   在场文武百官:“......”   高台之上,嬴政望着阶下一众神色窘迫、噤若寒蝉的朝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哼笑。   一群老狐狸不仅被年轻后生摆了一刀,还要打碎肚子往下咽。   真是难得啊。   他愈发好奇那位宋也到底是何方人物了。   天幕上,画面视角回到UP主解说界面。   【本视频采用《千古宋相传》片段,这部剧拍摄于十年前,到现在依旧经久不衰,全剧严格依照正史拍摄,没有任何魔改和杜撰,剧情有史可查、有据可依。】   难怪,原来如此。   天幕之上出现的百官、帝王样貌,与自身大相径庭,现下总算寻到缘由。   【回归正题,我们来说说为什么以李斯为代表的核心人物都想抢这份造纸督办的权柄?】   【先秦文书全靠竹简、木牍、缣帛。竹简笨重、缣帛昂贵,普通郡县、底层小吏根本消耗不起。】   【如果纸一旦全国普及,文书、政令、户籍、律法、军报,典籍全部要依托纸张。宋也总管工艺、工坊、原料标准、产量分配,等于掌控全国朝堂、郡县、军队、官学的文字载体供给。】   【谁缺纸?哪里优先分配纸张?各地造纸工坊能不能开设?】   【全由宋也本人定夺,不亚于卡住整个大秦行政运转的咽喉。】   好像是这么个理啊...   先前百姓们还吐槽这些身在高位的臣子欺负新人,未免实在小心眼,不够大气。   如今一看,发现根本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再就是律法条文,朝廷诏令、史书修订等纸印制抄写,纸张规格、流通范围由她管控,间接影响政令传播。】   【与此同时,书同文的推行必定离不开轻便廉价的纸张,宋也手握推广造纸术,等同于协助始皇巩固大一统文化根基,在皇帝心中分量再加重一层。】   【最后,世家、旧贵族、法家官吏,地方郡守全都离不开纸张办公,有事需有求于,天然握有拿捏百官的筹码。】   【李斯等文臣集团长期垄断文书、典籍相关事务,造纸权独立划分给宋也,直接分割文臣集团固有权力,打破李斯一系对文字典籍事务的垄断。】   【此差事为始皇亲手全权交付,独立于三公九卿常规职权之外,属于天子专属委任差事,别人无权插手制衡,这是独一份的天子亲信权柄。】   【这不只是管一门手艺,而是手握行政命脉、独立财权、文化媒介、制衡百官四项核心优势。初入朝堂便拿到这种专属实权,也正是李斯、一众世家老臣极度忌惮宋也的根本原因。】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始皇帝对造出纸张的宋也寄予了极深信任与看重。】   【但仅凭帝王这份偏爱远远不够,还要看宋也是否能交上一份满分的答卷?】   天幕两行解说文字缓缓铺开,话音回荡在天地间。   各处街巷田间的百姓们皆是心头一紧,不约而同替宋也捏了一把汗。 ---------------------------------------- 第61章 官职一年一升   【始皇下诏,特设宋也为尚书令史,总领宫中文书诸事,兼督天下造纸全务,郡县一体听命配合。】   【持诏协理书同文,统筹纸质小篆字帖、识字读本下发各郡县。特许直奏圣前,文书不必经李斯中转,郡守、各郡纸坊官吏皆需受其调度配合。】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职位是公司最底层的,但老板却把全公司未来最核心、前景最好的王牌项目交给她,而作为作为老油条的你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又会怎么做?】   文武百官:......那当然是尽情给新人添堵啦。   其中,要属李斯最难受了。   李斯总揽天下政务、文教推行,天幕说纸张、文字范本分发大权归宋也,这无异于在分割文臣集团固有权责。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陛下默许的。   他真的很难不多疑多想啊。   【之后,宋也在朝堂处处受阻,各类刁难接连不断。】   【李斯联合一众老臣屡次上书,以耗费物料、打乱旧制为由阻挠造纸普及。】   【部分依附世家的郡守消极应付,拖延木料、麻料等造纸原料供给。还有官吏刻意克扣纸坊匠人薪俸,妄图拖慢新政进度,处处给宋也添堵。】   【面对朝臣非议,宋也整理完整收支明细直递御前,证明纸坊可自给自足,无需国库额外补贴。遇上地方郡县推诿拖延,持始皇专属诏令下发各郡,明确各地必须配合调运耗材。】   【针对匠人手不足的难题,推行师徒教习制度,快速批量培养熟练造纸笔匠,彻底掐断有人想掣肘的手段。】   【全程提速推进,仅耗时三月便大功告成。】   【所有阻碍一一破除后,造纸普及工作全速落地,前后不过短短三个月,宋也便向始皇帝呈上完整推行成果。】   伴随着天幕的话语,臣子们的脸色那是越来越难看。   特别是李斯。   他就想不通,怎么次次点名都以自己为代表。   “......”   针对,绝对是针对吧。   求放过教程   【自此大秦全境郡县完成文书耗材革新,全新纸质文书体系正式落地。】   【天下郡、县各级官署尽数更换办公耗材,户籍造册、钱粮核算、官府通告等公务,一律以官纸为首要书写载体。】   【依托轻薄低廉的纸张,中央制定的标准字模、律法典籍、户籍章程得以极速传至各郡乡邑,哪怕边陲远地也能同步推行规范小篆,彻底消弭六国遗留的文字分歧。】   【而后,宋也规定郡县户籍、赋税、告示、上报文书优先用纸书写标准小篆:各级官吏日常办公长期用纸处理公务,高频次使用官方字体,上行下效,形成固定书写习惯,自上而下规范朝堂与地方文字使用。】   【直接从传播源头掐断,极大加速始皇书同文大一统国策落地。】   【如此耀眼的政绩摆在眼前,大家说这算不算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算!那是自然算!”   天下黔首纷纷仰头高呼,声音层层叠叠,响彻大江南北、乡野阡陌。   “何止是算!简直是千古难得的好官!”   “从前那帮官吏办事,一桩小事都能拖上十天半月!”   比起往日官吏的慵懒拖沓、空耗时间,宋也的雷厉风行以极致效率办成新政,在所有黔首心中,这便是毫无争议、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同一时间,县廷。   “好啊,三个月!当真厉害!”萧何转过头,还不忘一起拍拍领导马屁:“大人,您说是不是?天幕上这位宋相跟您都是实干派!都是说干就干!”   男人说得唾沫横飞,还不忘一边说一边比划:“要我说,大人您要是生在德安县,您也能干出那番事业来!”   “......”宋也嘴角微微一抽,没有接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同一个人。   一旁吕雉偏过头去,像是在看墙头的藤蔓,但肩膀是止不住地发颤。   萧何却浑然不觉:“大人您说,那天幕上的宋相,是不是跟您特别像?都是二十来岁就开始干大事,都不怕得罪人,都——”   宋也打断他,“你还有事没有?”   萧何愣了一下:“啊?没事了,就是——”   “那就好好看天幕,别咋咋呼呼的。”   “啊,好吧!”   角落里,吕释之蹙眉看着这一幕。   一个县令,再怎么实干,也不至于跟千古女相比吧?   这萧功曹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想到这,吕释之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天幕。   【满分,甚至比满分还满。】   【这份答卷,秦始皇无疑是喜欢的。】   【造纸新政圆满落地,全境普及纸张,大幅助推书同文成效显著。】   【始皇大喜,晋升尚书史,不再仅是令史属吏,正式掌尚书分部要务,总领天下纸务与文字教化配套事宜,各郡纸坊、文字教习官吏皆归其统辖调度。】   【大家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哦,只是升官了。】   【但我要跟各位说一句:在秦朝,尚书令这个官职,本身品阶并不算高,属于少府下属的中层属官。】   【秦朝的实权与品阶并非完全对应,它真正的价值在于两点:第一,它掌管中央文书流转,所有诏令、奏报、公文都要经过尚书令之手。第二,特许直奏御前、不受少府管辖。】   【这两项附加条件,才是这道诏令真正的分量。】   【它意味着宋也不再需要通过任何人传递信息,也不再受任何人的权限限制,可以直接把文书送到皇帝案头,也可以在皇帝授权范围内协调各郡事务。】   【也就是说,她现在虽然品阶不算高,但已经握住了整个大秦行政体系中最核心的一条线:信息的入口和出口。】   画面闪过几帧朝堂的场景——   宋也站在队列中,位置比初来时又靠前了几排。   身侧的官员们目光或多或少地向她偏转,有人打量,有人审视,有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宋也垂眸,像是这些目光只是穿过所在的位置,落在了一处本就不打算久留的空地上。   【但始皇帝对宋也的提拔,不止这一次。】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几乎是每年一升,从尚书令到少府丞,从少府丞到御史中丞,从御史中丞再到九卿之一的奉常,最后在秦始皇晚年,破格升任丞相——这也是大秦历史上第一位女子丞相。】   【但那是后话了。】   【纵观大秦一朝,从百石底层令史起步,短短数年连跳数级,手握文书、工坊、教化多重实权,这般升迁速度是前朝从未有过的。】   丞相王绾:“.......” ---------------------------------------- 第62章 “贴心”的好同事   朝中百官之首的丞相正是王绾。   现在听这话是怎么都不舒服啊。   “......”   而李斯管制廷尉,此时还尚未被始皇封为后来的左丞相。   自然,他听这话是无感的。   【同年,宋也依托成熟造纸产业,钻研造出活字印刷,举国推行。】   “???”   等等,这活字印刷又是什么??!   【活字印刷的出现,直接大幅降低抄书人力成本,模板排好便可批量印制,人力损耗直接缩减七成。】   【活字印刷搭配平价官纸,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一套完整的文字传播体系,成为稳固大秦大一统的双重利器。】   【史记:始皇见此新器大功,龙颜大悦,当日恩赏赐绢百匹、良田千亩,准许宋也独立设立印坊署,归尚书台直管,不受地方郡府管束。】   言罢,李斯只觉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才过了多久,宋也的权柄又升上一层。   没记错的话,这才仅仅不到一年啊!   而天幕接下的话,则更加印证了李斯的猜想。   【彼时,宋也初入朝堂仅仅半年时间,已经是不少秦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斯等法家派:......受不了了。   王绾等保守派:......魔鬼啊!!   世家贵族们:谁来关心关心我们?   所有人都不敢深想:不过短短半年,此人便接连推出造纸普及、活字印刷两件撼动天下格局的新政,若是再放任数年发展,朝堂还有他们一席之地吗?   虽然天幕没有细说,但在场老狐狸们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接连问世,带来的从来不止是写字、抄书更方便这么简单,更是在一层层刨掉他们代代依仗的根基。   打破底层读书壁垒......   剩下的,众人不愿再深想下去。   只盼天幕就此翻篇,别再爆出更戳心的新政。   好在,天幕接下来的话还算能是承受。   天幕上,甜甜的话音稍作停顿,画面从印刷坊的工坊内景转向一片辽阔的田垄与商道交织的舆图。   【造纸和印刷解决了“信息怎么传”的问题。】   【但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真正运转起来,光有信息还不够:钱。】   【如何让钱流动起来?让物资流通起来?让各地不再各自为政,是宋也接手造纸活字事务之后,开始着手思考的下一个问题。】   【始皇横扫六合,一统文字、车轨、度量衡与货币,为大秦筑牢了大一统的刚性骨架。】   【可骨架终究需要血肉滋养,商贸互通、农桑耕作、仓储储备、水陆转运,才是让整个国家生机流转的根本。】   【于是,宋也在朝堂站稳脚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秦始皇上书,提出三条经济方略......】   随后,天幕上浮现三行字:   【一、通货:以官纸坊为试点,试办官营平价纸品流通,以官方背书的价格稳定市场,避免民间囤积、抬价,保障各地郡县、学宫、军府都能以稳定成本获取书写材料。】   贪官污吏者:“......”   【二、通商:在咸阳、洛阳、邯郸、临淄、大梁、寿春、蓟城等旧都设官市,统一度量衡、统一物价参考,鼓励各地物产互通,减少关隘盘剥。商贾持官市文书,可减税通关。】   地方豪商世家:“......”   【三、通储:在各郡推广社仓之法,丰年储粮、平年平粜、歉年放赈,确保百姓遇灾不慌、粮价不飞涨。】   萧何:有点点耳熟...再听听。   甜甜的手指在第三行字上虚点了一下,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记录:【这三条,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   【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不需要大拆大建,不需要额外征调民力,只需把现有的规则重新捋顺,让物资和钱在它该流通的地方顺畅地流起来。】   【而秦始皇批准了这三条之后,宋也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咸阳官仓的存粮翻了一倍,关东商贾重新开始往关中运送物资,原本价格飞涨的粮价统一并稳定。】   闻言,不少文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抬手拍拍胸口,心底纷纷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   比起之前直接刨根的文教新政,这三条经济方略,顶多是断了底层贪墨、豪商囤积、世家控价的灰色油水,并未真正触碰他们顶层权贵的核心根基。   只要不触及自身根本利益,只是割掉一些边角蝇头小利,他们完全可以接受。   一众老臣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心照不宣。   行,这点损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另一边。   【当然,这些并不是顺风顺水的。】   【那些靠关隘盘剥过活的官吏,地方物价的世家,都在这两年里陆续找过宋也麻烦.....】   【但最后,要么在官场上被宋也拉下水,要么被谋福提前退休养老,要么被举报贪官抄家......】   【最后与宋也与之抗衡到最后的,那都是大秦新一代顶尖人才。】   老臣们:“......”   宋也:我真是个贴心的好同事啊,还为职场老人谋福呢。   【不久,以淳于越为代表的复古派再次跳出来,谏言分封制度。】   【自大秦推行郡县制以来,复古儒臣从未彻底死心。眼见宋也接连出台新政,中央集权愈发稳固,儒家的地方话语权被持续压缩,淳于越一众复古派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借古礼立论,当庭上书,力谏始皇恢复商周分封旧制,主张分封宗室、勋臣镇守地方。】   【其核心目的极其隐晦:想用分封旧制拆分郡县集权,重新给地方世家、旧勋贵族放权,以此抵消宋也层层收紧的中央管控,打断新政落地节奏,重新夺回被稀释的特权与话语权。】   【复古群臣抱团附议,引古籍、举周礼,大肆鼓吹分封固国、宗亲藩卫的益处,将郡县制抨击为孤立皇室、无援无助的险政,朝堂复古声浪滔天,声势极盛。】   【这场轰轰烈烈的分封复旧之辩,看似是淳于越与李斯的儒法之争,实则是儒家最后的反扑。】   【如此,便引发出一场针对迂腐复古儒臣的血洗,由宋也一手拉开序幕。】   话音刚落,李斯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血洗法家。   “......”被点名的淳于越无助地看向大公子扶苏。   整顿李斯他们就好好整顿啊喂,怎么突然弯道刹车了!!! ---------------------------------------- 第63章 掉马来的猝不及防   扶苏一身素色公子常服,望见淳于越求助的目光,眉峰缓缓蹙起,眸中盛满深深的无奈。   自幼师从儒生,素来敬重老师淳于越。   可天幕之上记载的未来已成定数,任谁都无从更改。   他轻轻对着淳于越缓缓摇头,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纵使有心偏袒儒门,也挡不住如今天下大势。   周遭依附儒门、常伴扶苏左右的文吏见状,纷纷垂首,一片死寂。   【始皇二十八年十月,博士淳于越牵头一众儒臣上奏,恳请恢复分封旧制,当场与李斯为首的法家朝臣在殿中激烈争辩。】   画面骤然切换,定格在庄严肃穆的章台正殿。   淳于越执笏出列,身姿端正,语气掷地有声,一副心怀社稷、恪守古圣王道的模样:“臣启陛下!周行分封,封宗亲、酬功臣,藩屏四方、拱卫王室,是以享国八百余载,长治久安!”   “废古制、弃周礼,非王道之治也!恳请陛下复立分封、重振古礼!”   身后一众儒家博士接连出列附议,声声冠冕堂皇:“博士所言极是!古制不可废,王道不可轻!”   “郡县独治,乃是孤君寡臣之险道,唯有分封诸侯,方是社稷长久之正道!”   一时之间,殿内儒声浩荡,扯着圣贤大义、天下王道,将私心包装得光明正大。   法家队列之中,李斯面色冷沉,踏步而出,寸步不让:“迂论?商周分封,非是王道,乃是彼时地广人稀,政令不达的无奈之举!”   “汝等张口古礼、闭口王道,无视百年战乱之祸,不见大一统安定之功!”   “空谈复古、颠倒利弊,是置天下苍生安稳于不顾!分封绝不可复!”李斯话音铿锵,直接将一众儒臣的堂皇说辞怼得漏洞百出、无以辩驳。   而天幕镜头最后轻轻一转,落在殿中侧立的一道身影上。   彼时身居中央的宋也,一身简肃官服,静立在朝班之侧。   只是冷眼静静看着这场儒法之争、新旧之辩。   高台龙椅之上,始皇帝眸光沉沉,扫过争执不休的两班朝臣,最终落向默然旁观的宋也,轻声问:   “宋卿对此,如何看待?”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宋也身上。   淳于越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宋也不过是个搞实务新政的臣子,不懂经义王道,顶多跟着附和几句,翻不起什么风浪。   李斯也微微蹙眉,心底略带不耐。   两边已经辩得明白,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可下一秒,宋也缓步走出队列,神色平淡:“陛下,臣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大秦好。”   “嘴上说着尊古守礼、心系社稷,说白了就是想恢复旧时代的特权,拆分朝廷权力,打乱如今安稳的天下格局。”   “这群人看似讲圣贤道理,实则心思跟六国旧余孽没两样,专门乱政坏事。既言不能用,理不可容。”   “依臣看,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话落,天幕上下。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   李斯亦是瞳孔猛缩,怔怔看向一脸平静的宋也,心尖狠狠一颤。   狠,太狠了。   旁人辩理,她直接索命。   而一旁淳于越闻言,只觉气血间翻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引以为傲的王道大义、满腹经纶,被宋也几句大白话直接扒得干干净净,定性成祸国乱臣、六国余孽,甚至直接求死!   “!!!”   淳于越浑身发抖,须发颤抖,手指死死指着宋也,脸涨得通红,气结良久,嘴里反复吞吐:“你…… 你!狂妄!放肆!”   他活了大半辈子,身为朝堂博士又是儒学师长,从未被人如此当众折辱,表情又羞又怒,险些当场气厥。   宋也面色平平,半点不让,开口就是直白犀利的大白话,句句扎心:   “我哪里狂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你年纪一大把,占着朝廷的官位拿着俸禄,却从来不帮大秦办实事。”   “天天就知道揪着老古董的旧规矩不放,瞎折腾、乱挑事,净给陛下添乱。”   “脑子早就糊涂了,跟不上现在的大势,也不懂新政利民安国。”   “既然干不了正事,就赶紧回家呆着,别占着位置不干活。把空出来的位子,留给愿意踏实做事的年轻人。”   说完,天幕上下一片死寂。   李斯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咋舌:这嘴是真不留情,就差直接把“占着茅坑不拉屎”刻淳于越脑门了。   “......”   心里得劲了不少,怎么回事?   身后,淳于越直接两眼一黑,竟是被活活气晕过去。   “先生!”扶苏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骤然瘫软昏死过去的淳于越。   高台之上,始皇冷眼看着倒地昏厥的淳于越,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满脸的不屑与漠然。   区区几句逆耳之言,便不堪一击。   这般心性格局,真是难堪大任。   他懒得多看一眼,随意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无波:“送下去休养。”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架起昏厥的淳于越,快步退出。   -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   宋也还在接着输出,嘴上半点没停,句句扎心。   李斯和旁边一群大臣吓得悄悄往后退了几米,不敢吭声,生怕蹭到这场风波,莫名其妙被牵连进去。   淳于越被怼得满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扯道理、讲儒,压根就说不过宋也。   讲理又讲不赢。   于是,淳于越就开始耍老资格、倚老卖老。   张口闭口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侍奉朝廷多年,说宋也小辈无礼、不懂规矩,想用年纪压人。   可宋也压根不吃他这一套,直接转头看向秦始皇劝谏:“陛下,臣有一手下非常能干,比朝堂上很多混日子的老臣强太多。”   “依臣看,有些人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了,又不肯好好做事,只会拖后腿。”   “不如早点退位让贤,把位置空出来,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让能干的人上来做事。”   “哦,说来听听?”嬴政来了兴致。   “此人名叫萧何,与臣一同出身沛县而来,如今在其手下做事。”   一语落定,天地间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   沛、沛什么县......?!   “?”   “!!”   萧何:“???”   沛县百姓:“????”   宋也:......掉马来的猝不及防。 ---------------------------------------- 第64章 何其有幸?   萧何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荡“沛县”二字,半天回不过神。   “???”   “???!”   不远处,张良骤然瞳孔一缩,可转瞬便冷静下来。   他早便察觉这位宋大人行事,眼界、手段异于常人,如今天幕印证真相,一切古怪之处尽数有了解释,心中虽惊,却并未失态。   曹参、樊哙、周勃几人齐齐瞪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惊得下巴险些掉落在地,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   “?????”   什么?大人是女子?   啊?宋大人就是宋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吕泽与吕释之兄弟俩面面相觑,吕释之脑中乱成一团,先前满心敬佩、视作毕生偶像的人物,竟是自家妹夫。   可转瞬又猛地回过神,所谓妹夫竟是女子!   一时竟分不清该激动偶像就近在身旁,还是该震惊妹夫实为女子。   “......”   脑中乱糟糟一片,完全理不清主次。   就在众人沉浸难言之时,宋也忽然抬手指向缩在角落化名张三的张良,沉声下令:“曹参,拿下此人!”   张良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转身脱身。   这边,曹参樊哙虽还没消化宋也的真实身份,身体却已经本能听从号令,大步上前瞬间将人死死按住,动作干脆利落。   宋也缓步走到张良身前,眉眼微弯带着浅淡笑意,语气笃定无比:“小三同志,哦不,我应该叫你张良,没错吧。”   闻言,张良瞳孔剧烈震颤,满心惊疑,全然想不通对方为何能一眼看穿自己伪装。   她怎知自己的身份?   怎么可能……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宋也再度开口吩咐:“先把人带去拆房关押,严加看管。”   曹参樊哙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不解大人为何突然扣押小三。   可才知晓眼前之人便是天幕里那位杀伐果决的宋相,这件事早已盖过所有疑惑,二人不敢多问,押着张良便转身离开。   见人消失在视线中,宋也缓缓站直身子,转身面向满场神色呆滞的众人,开口安抚:“都愣住着做什么?”   良久,一众人才堪堪回过神。   萧何率先走上前,说话声音止不住发颤,老脸因激动得涨得而通红,万万没想到天幕记载、能左右大秦国策的千古第一女相,竟是日日与自己共事的领导。   他磕磕绊绊开口询问:“大、大人,您便是天幕之中所说的宋也?”   宋也坦然点头。   萧何又连忙追问:“大人怎的从未提过真名?”   宋也理直气壮:“你们也问过我啊。”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   大家平日里都“宋大人”、“县令大人”称呼,压根没有人想起问过全民。   “.......”萧何语塞,一时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身后,吕泽、吕释之兄弟望着一旁神色平静无波的吕雉,此刻总算是彻底回过味。   原来妹妹从头到尾心知肚明,所以当初才义无反顾选择嫁给宋大人。   “……”   想到这,大哥吕泽心头出不免几分气恼,怨妹妹这般大事竟不曾提前同家中透露半分,做事未免太过鲁莽。   一旁的二哥吕释之却低头沉思,暗自感慨自家妹妹心思深沉聪慧,远超出以往的估量......   “行了,都别发呆了。” 宋也拍了拍手,转念一想身份曝光,沛县上下必定人心浮动乱作一团,当即领着大伙们直奔院外。   萧何、吕氏兄弟、周勃一行人猛然回神,不敢再有半分失神,连忙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宋也的脚步。   紧随而来的是曹参与樊哙,对视一眼,连忙抓紧跟上。   一行人刚踏入县廷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沛县百姓瞬间沸腾,场面远比宋也预想的还要热烈激荡。   方才还沉浸在天幕惊雷消息里的百姓,先是集体僵立在原地,双目圆瞪、神情呆滞。   整片街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   短短数息之后,死寂彻底被打破,铺天盖地的惊呼声轰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天幕盘点的千古女相宋也,就是咱们沛县的宋县令?!”   “难怪!难怪大人刚来沛县就大刀阔斧改新政!每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前只觉得大人聪慧能干、体恤咱们,比之前来的县令都清正靠谱,如今才知晓,这才是该留青史的绝世良相啊!!!”   无数百姓簇拥在县廷外,踮着脚望向台阶上的宋也,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难以置信,慢慢变成极致的崇敬与滚烫的感激。   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感慨:“咱们何其有幸!能亲身体验千古女相施政安民!”   “怪不得大人眼界格局远超常人,原来这都是千古大能的本事!”   “难怪大人脑子那么好使,啥难处都能解决,原来是有大本事、大格局的人!”   “以前总听天幕夸宋相多厉害、多护百姓,原来那个大人物,天天就在咱们沛县替咱们操心!”   “咱们这辈子真是有福了!能遇上这么好的父母官!”   “以前大人做事不吭声,如今总算让天下所有人知道,咱们的大人有多了不起!!!”   人群越议越热,皆是振奋激动。   过往宋也在沛县做的每一件小事,每一项善政,此刻都被百姓们一一想起、反复回味。   他们无比笃定,那天幕所言没有半分夸大。   他们的宋大人,就是如此实干为民,当真担得起千古第一女相的无上赞誉,是真正心怀天下、造福苍生的绝世贤臣!!!   整座县廷外,人声鼎沸。   你把人民放心里,   人民把你高高捧起。   这是宋也看到一张张质朴与真诚的面孔时,想到的第一句话。   她立在县廷台阶之上,望着台阶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百姓眸中满是热切与敬重。   宋也想:她何其有幸呢?   有幸为人民群众谋幸福。 ---------------------------------------- 第65章 伟大的劳动人民   丰乡,小酒馆。   “噗——”刘季猛地一口酒喷了出去,酒液洒了满桌,表情写着不敢置信。   不是????   好好的领导怎么就成了千古女相???!   不对,宋大人竟然是女子???   啊啊啊,一时竟不知道该震惊哪个。   一旁曹氏也傻了眼,结结巴巴问:“宋、宋大人,就是那千古女相?!”   刘季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表情还带着震惊,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嘴角那是怎么都控不住往上翘,越翘越高。   “我滴个乖乖……跟着千古女相干活,那前途岂不是亮得刺眼?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闻言,曹氏白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带你?”   刘季嘿嘿一笑:“萧何都在呢,那我肯定也在!”   不知想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县廷门口去。   曹氏在他身后喊:“你干嘛去?”   刘季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赶紧去抱大腿啊!等晚了别人都抱完了,我连个胳膊肘都捞不着了!”说完,脚步更快了几分,像是生怕晚一步,那条仅有的大腿就被人抢先抱走了。   曹氏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   同一时间。   吕宅。   吕公坐在堂中,望着天幕久久回不过神,只觉得整件事荒唐又玄幻。   好消息前:自家女婿竟是后世人人称颂的千古第一相。   可紧跟着的坏消息又砸得他措手不及:所谓女婿,竟是女子之身。   吕公转头与身侧吕母茫然对视,二人心里忽然窜出闺女出嫁前说过的一番话,此刻细细回味,才恍然大悟。   原来女儿打从一开始就心知宋也的真实底细,出嫁那日所言句句暗藏深意,只可惜他们老两口当时愣是半点没能听出来。   “......”   吕公心头又气又无奈。   自家这么大的事,女儿竟瞒得滴水不漏,半点风声不曾透露给二老。   可转念一想,虽说少了个能为吕家传续子嗣的夫婿,可却意外搭上了这么一位冠绝后世、人中龙凤的大人物,往后家族前程再不用忧心。   这么一权衡,方才的闷气瞬间消散大半,心里反倒舒畅快活起来。   吕母心下慌乱,小声问:“当家的,那......这亲事,还作数吗?”   吕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反问:“怎么不作数?虽然女婿没了,但咱们可是多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好女儿。”   ...   咸阳,章台宫。   文武百官尽数伫立于此,仰头望着高悬天际的天幕。   当天幕揭晓宋也便是沛县宋县令的那一刻,始皇帝立于高台之上,周身气场骤然一松,眸中翻涌着难掩的激动。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真正落定的瞬间,嬴政依旧难掩心头狂喜。   他寻这位眼界卓绝、为大秦续命的爱卿太久了。   今日终于寻得其人,尘埃落定。   短暂动容过后,帝王心性即刻沉稳下来,立于高台之上眸光锐利,当即对着身侧内侍沉声传令:“传朕旨意,即刻征召其余三县官吏即刻返程。”   既然确定爱卿在哪了,其他三个县令就无需再去确认。   身后,一众文武百官皆是心头一震。   人群最前方的李斯,缓缓眯起了双眼,脑中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他想起来了。   两年前发明出粪肥法的沛县“宋某”。   “......”   他早该想到的。   天幕最初提及的利民堆肥之法,说白了就是那套改良粪肥耕种之术。   一切早有痕迹,步步皆有迹可循,只是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全都被天幕最初提到的 “德安县” 三个字蒙蔽了双眼。   所有人先入为主,下意识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德安县,四处寻访苦苦追查,却偏偏忽略了政绩斐然、岁岁丰收的沛县。   谁也未曾料到,真正的惊世大才,从来都不在众人紧盯的德安,而是一直低调扎根沛县。   李斯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恼:当初没能及早拉拢举荐,白白错失先机。   这位早已展露惊世之才,是他们看走了眼。   周遭官员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两两对视一眼,心中只剩无尽懊悔。   【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德安县就是泗水郡沛县,后世百姓为纪念,特以德安民,以德安邦取名。】   【既是宋也的品格,也是纪念她对这片土地的恩泽,功绩最高评价。】   远在官道之上,正快马加鞭赶回咸阳的蒙毅听闻,心神巨震,双腿狠狠夹紧马腹,策马的速度再度暴涨几分。   “驾!”   他早该想到的。   除了配线的那位,谁还有可能是宋也?   身后不远处,一路悄悄尾随在蒙毅队伍后方的旧贵们听见天幕所言,齐刷刷顿住脚步,眼中都翻涌着藏不住的惊喜。   “!!!”   好啊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人就在泗水郡沛县!   竟然已经确定人在哪,一行人当即打定主意不再尾随,转而调转方向抄近路疾驰,希望赶在暴君的人抵达之前抢先抵达沛县。   ...   沛县,县廷。   宋也望着台下一片热情高涨的百姓,眼底漾起几分笑意。   很快,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待大伙稍稍平复,人群里有人迟疑着高声发问:“大人,那天幕都说您是千古名相,日后朝廷定然要召您入咸阳,您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沛县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然,所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   “自从大人您来了,咱们沛县百姓才算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大人要是走了,日后谁还会这般真心实意替咱们穷苦百姓着想啊!”   话说到这,不少人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可伤感归伤感,老百姓们又调转话头,主动释然劝道:   “可话说回来,大人这般天大的本事,哪里是咱们小小沛县能困住的。”   “是啊!天幕都说您是千古女相,是能安天下、定社稷的大人物!窝在咱们这小县城实在太委屈,太埋没才干了。”   “我们舍不得是私心,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等着大人这样的好官去庇护呢!”   “大人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做更大的事,造福更多人!”   “只要大人往后还想着咱们这些老百姓,就算离开沛县,咱们沛县人也打心底为您高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既有万般不舍的缱绻,又有通透豁达的成全。   明明满心眷恋,却没有人自私挽留。   反倒真心希望他们的宋大人,能乘风而上,大展宏图。   像他们宋大人这样的人,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啊。   宋也站在台阶上,望着底下一张张淳朴赤诚的脸,听着百姓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成全,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软了,又带着一丝丝酸涩的发胀。   伟大的劳动人民啊,如此纯粹。   为什么,总是有坏人想让他们不好过呢...   这方天地广阔的舞台,就该属于默默耕耘的人民啊。 ---------------------------------------- 第66章 沛县人才济济   【秦王政二十八年, 十一月,以淳于越为核心代表的迂腐儒家被宋也拉下台,朝堂空缺出来的要职,尽数举荐一手培养的心腹人手。】   【首当其冲,便是自沛县起便追随她的萧何、曹参、任敖、周勃四人。】   【四人从前在沛县只是不起眼的秦小吏,草根出身,生于乡野。】   话音刚落,四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几名出身士族、饱读诗书的官员面露不屑,嘲讽道:“怎么尽把乡野小人往朝堂上引荐?朝堂乃是天下理政重地,向来凭真才实学立足,哪里是能随便踏入的?”   旁人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轻视,打心底瞧不上沛县出来的底层小吏。   立于百官之首的李斯闻言,眉头微敛,直觉此事绝非所有人所想的那般粗浅。   于是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天幕继续细说原委。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宋也不一般,能跟随的人估计也不一般。   角落里,赵高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暗自嗤笑:果然自身便是乡野出身,眼界狭隘,难登大雅之堂。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也确有经世之才,利民之策数不胜数,臣等皆看在眼里。可朝堂关乎天下大政,岂能单凭私交任人?”   说罢,另一人紧跟着上前,眉头紧锁,高声劝谏:“天幕所说的这几人不过乡间小吏,若是召入朝中执掌要职,于体制不合,恐难服天下读书人之心!”   “还望陛下三思,莫要纵容宋也因一己私心!”   百官屏息凝神,静待陛下圣断。   沉默良久,高台之上的嬴政眸光微凉,语气淡漠却裹挟着刺骨威严,“既然自知是不当讲的话,那便闭嘴。”   告状的两位臣子:“.......”   天幕流转,一幅人物画像缓缓铺开,画面里立着一名身形壮实的中年男子。   【萧何,沛县主吏掾。】   画面中,萧何身着沛县基层吏员的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黑布革带,一身烟火乡野气,全无士族文人的儒雅矜贵。   视角一转,又一人影浮现。   【曹参,沛县狱掾。】   曹参一身同款浅青吏服合身利落,身姿挺拔,面容刚直,袖口挽起半截,一看便是扎根郡县的底层小吏。   视角再转。   【任敖,沛县狱吏。】   直到最后。   【周勃,沛县小吏。】   【这四位初入朝堂时,朝野上下皆嗤之以鼻,只当是宋也孤身入咸阳、根基浅薄,无世家依仗,便只能强行拉扯身边乡野亲信撑场面。】   【没人将这沛县而来的小吏们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这群无门第、无学识、无资历的“泥腿子”,不过是依附宋也攀附权贵的裙带之辈,入朝堂不过是滥竽充数,迟早会被洪流淘汰。】   【而恰恰就是这群被轻视、嘲讽、鄙夷的乡野人,跨过无数世家士族、文坛名士,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   话音落定,画面镜头再次转动。   所有人只见,女子独自立在大殿正中,萧何、曹参、任敖、周勃四人立于身后。   四人如同她悉心排布、牢牢掌控的棋子,独树一帜。   就在这时,镜头顺势缓缓下移,落于她年轻清丽的面庞。   宋也缓缓抬眼,唇角轻轻上扬,朝着镜头勾起一抹从容又志在必得的淡笑,像是穿越古今看向身后的对手。   镜头顺势一转,望向大殿对面。   随即,清晰划分出两方阵营。   一侧是以李斯为首的文法官吏,神色凝重无比。   另一侧则是以王绾为首的老牌守旧朝臣,面色复杂。   【至此,朝堂只剩下法家派、保守派,还有新一代实干派。】   【这一年,宋也21岁。】   偏殿之内,方才转醒的淳于越刚撑着坐起身,耳边就传来天幕说的这最后一句,霎时间脑中轰鸣。   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竟是又直挺挺晕死过去。   一旁刚想劝谏几句的扶苏见状,话到嘴边咽回腹中:“.......”   先生的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差了点吧。   难道,真如那天幕上的宋大人所说,人老年纪大了......?   ...   与此同时,县廷门口。   萧何、曹参几人仰头望着苍穹天幕,清晰听见上面念出自己的姓名,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难得露出几分局促模样。   “这、这...”   萧何素来沉稳持重,此刻手心微微发汗,紧张得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一旁身形魁梧的曹参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与高兴。   站在二人身后的任敖、周勃亦是一样,既惊喜又拘谨,时不时互相对视一眼,难掩心中激动。   宋也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笑道:“你们都害羞什么?只管自豪便是。该当主角的时候不要推辞,该当配角的时候心安理得。”   大大方方接受,无论是评判还是夸奖。   见此,曹参等人也纷纷拱手行礼,都说如果不是宋大人带上他们,他们这群人怎么可能在咸阳有一席之地呢?   话音落下,萧何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恳切:“多谢大人知遇提拔,萧何以毕生心力追随大人,绝不负将来提点!”   曹参、任敖、周勃见状,连忙紧随其后一同拱手作揖,眼中皆是感激。   曹参粗声粗气开口:“我等原本只是沛县不起眼的小吏,未来若不是大人不嫌我等出身粗鄙,一路提携引路。俺们这群乡野之人,这辈子都不敢妄想能踏足咸阳,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附和,言语间尽是赤诚。   县廷院门口围看热闹的百姓瞧着几人局促又感恩的模样,当即哄笑开来,纷纷开口调侃。   有人扯着嗓子打趣:“萧主事、曹狱掾,日后可是要在咸阳做大官咯,可别忘了咱们沛县的老乡亲!”   一旁卖布的妇人笑着接话:“先前还瞧你们几个平日里沉稳本分,这天幕一点名,反倒害羞得抬不起头,往后上朝见那些大官可不能这般腼腆!”   言罢,还有年轻小伙凑上前起哄:“以后咱们沛县出大人物啦,往后旁人再敢说乡野泥腿子无用,咱们便拿你们做例子堵他们的嘴!” ---------------------------------------- 第67章 升官跟坐火箭似的   【秦王政二十九年,萧何理政之才冠绝同辈,才干深得始皇帝赏识,短短半年之内接连数次擢升,官阶一路稳步走高,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轻视这名沛县出身的小吏。】   “......”   【至于曹参,则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才,很快成为始皇帝身边最倚重得力的心腹臣子。】   【不仅军政双优,通晓民生利弊,深谙朝堂各方势力平衡之道,眼光长远,总能与宋相同步看透天下大势走向。】   “......”   【而任敖、周勃二人则因为一身过硬武艺,武力超群,常年伴驾随行,贴身护卫秦始皇安危,操练士卒公正公允,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无不信服。】   “......”   听到最后,始皇与文武百官都陷入深深的沉思.....   这沛县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人才济济,先有千古第一人宋也,后有萧何、曹参这些人。   后面不会还有吧...?   难得地,嬴政竟生出几分迟疑。   这边,李斯已经无言以对了。   【同年,徐福第一次出海归来,宋也严辞上谏。】   画面骤然一转,图景定格在肃穆的章台大殿之中。   宋也立于殿中,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陛下,徐福此人,不过是借求仙之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周全之言委婉规劝始皇:“陛下一心求长生,乃是惜身固本之心。只是世间并无不长生仙药,海上渺茫虚无,年年兴师远航,劳民伤财,空耗国力实在不值。”   “大秦万里疆土皆是陛下基业,万民苍生等候您长久坐镇,切莫被方士虚妄之言耽误正事。”   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孰轻孰重。   【此次,始皇听完宋也一番进言,结合出海无获的事实,暂时搁置出海求仙的打算,不再支持徐福远洋寻长生。】   【但这也仅仅是暂时的,如果后来始皇陛下听了宋也的劝谏,说不定就......】   说不定什么?   这位姑娘你倒是说清楚...!   始皇帝:“?”   【秦王政三十年,宋也升少府丞。】   【秦王政三十一年,宋也再升御史中丞。】   做了十六年的廷尉李斯:“......呵呵。”   【这一年,秦始皇预第三次东巡,刻石纪功,巡视北方边境。】   【同时命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河南地”。再征发民力,修缮、连接战国旧长城,启动万里长城营建工程。】   【三件事叠加,等同于一郡之民,既要供军、又要供工、还要供巡。】   天下百姓听闻此情,心头皆是重重一沉。   连年战火刚熄,百姓好不容易熬过乱世、分得田地,可转眼天幕又说起这三重徭役。   倘若一旦征兆徭役,村中青壮、田间劳力几乎都要被征走,村村十室九空,乡里再无壮年男子身影......   无粮可食、无以为生。   前路茫茫,生计断绝。   然而,就在百姓们陷入绝望之时,甜甜的声音响彻天地。   【为此,宋也针对这三项国策,我们来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关于始皇帝下东巡刻石、巡视北境?】   【宋也提醒,东巡路途遥远、劳师动众,始皇需精简随行仪仗、减少沿途徭役征调,切勿惊扰沿途州县百姓,免生民怨,守好国泰民安的根基。】   【关于蒙恬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   【宋也全力赞同,称大秦出兵驱逐匈奴是保边境安宁的功业,战事布局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良策。】   【最后,针对始皇举国征民、大修长城的国策,宋也精准点出利弊。】   【她坦言,修缮连接旧长城,能依托天险阻挡胡马南下,长久镇守北方边境,可保后世几代人边境无战乱之苦,战略价值无可替代。】   【但她同时一针见血指出弊端:当下大秦初定天下,战乱刚息,天下百姓尚且疲惫。】   【若是一次性征发过多民力,日夜赶工、严苛督造,只会透支民力压垮百姓,埋下动乱隐患。】   【因此宋也劝谏秦始皇,长城工程可行,但不可急功近利。应该放缓工期、分期修筑,按需征调民力、轮换劳作,搭配安抚体恤之策,减免部分郡县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既守住边防大计,又不耗空国力、苛待万民。】   【这番劝谏,既不否定始皇宏图伟业,又修正施政过激之处,同时展示出宋也懂大局、知利弊、体民情的格局。】   天幕话落,画面再度一转。   章台宫内。   始皇听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上舆图,抬眼看向阶下宋也,“你既知晓击匈奴、筑长城皆是千秋之策,为何便容不得苦一苦百姓?”   “熬过这几年难关,往后几代后人皆能安享无胡患,这般付出难道不值?”   宋也立在案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细细掂量,而后沉声作答:“陛下,百姓已经苦得够久了。”   “六国纷争数百年,黎民饱受战乱流离之苦。大秦一统之后,他们没有歇过一口气。”   “臣不是说不修长城,只是不能一边修一边把百姓压垮了。”   “人没了,长城修得再高,守城的兵从哪里来?种地的粮从哪里来?”   嬴政默然不语,目光沉沉凝望着她,未曾移开。   【这是足以改变大秦往后走向的凝眸。】   【几经权衡,加之上卿蒙毅等中立党劝谏站队,始皇帝放弃原定第三次东巡之行。】   【至于长城徭役如何放缓工期?那就是我们的宋相该思考的了。】   【次年,宋也再升九卿之一的奉常。】   【这一年,宋也25岁。】   满朝文武:“......”   这升官速度,堪比坐火箭。   其中,最属李·十六年廷尉·斯心里不得劲。 ---------------------------------------- 第68章 再升右尊丞相   【同年,王绾失势被罢相,保守派核心人物下台,始皇逐步开始瓦解关东六国旧贵族、儒家博士、习惯周礼旧制的老官吏。】   【丞相位置空缺下来,何人能接任丞相一职,一时成了朝廷无数官员心中最大的疑问?】   【下一任丞相的人选,无疑就是始皇帝对外放出的信号,这也预示着大秦未来数十年的治国走向。】   话音落下,一行行名字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御史大夫冯去疾,先祖是战国韩国上党郡守冯亭,家族后人归秦,世代仕秦,属于老牌世家重臣。】   【廷尉李斯,献上灭六国、离间诸侯、加强集权的策略,深得嬴政信任,历任长史、客卿。遭逐客令时写《谏逐客书》扭转秦王心意,彻底站稳脚跟。】   【俸常宋也,出身县令,凭借过硬的实力在朝堂站稳脚跟,背后既无家族靠山,又无前两位资历老,在这场左右二设相争夺中优势极小。】   【到这大家会很好奇,宋也是怎么破格被始皇升为丞相的呢?】   【论资历、论势力、论家族,样样都不如前面两位。】   说到这,甜甜稍稍顿了顿,【此前,丞相王绾倒台,但背后的保守集团仍在朝堂上活动。】   【秦王政三十三年,秦始皇采纳李斯建议,颁布焚书令:焚烧列国史书、诸子典籍,仅保留医药、卜筮、农书。】   【焚书令一出,朝野上下掀起巨大波澜。】   天幕画面转动,镜头给到章台大殿。   殿内气氛肃杀紧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一众秦国老臣、关东旧贵族与儒家博士齐齐出列跪拜,为首白发老臣拱手沉声,语气恳切却态度强硬:“陛下!典籍周礼乃上古传承文脉,历代治国皆循古礼。”   “今日焚书弃典是自断文脉,恳请陛下收回诏令,慎行此事!”   紧随其后,不少老臣接连跪地附和,声势浩大。   廷尉李斯见状,当即跨步出班,朗声辩驳:“诸位此言大谬!今日大秦一统天下,欲固万世基业,必要破旧立新、集权定法。”   “列国旧典乱象丛生,焚书正为稳固大一统,何来激进误国之说?”   新旧两派当庭对峙,言语交锋愈发激烈。   老臣据理力争,李斯力挺新政。   双方僵持不下,朝堂陷入僵局,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就在气氛僵直之际,一道身影自朝班中缓步走出。   正是宋也。   所有人目光纷纷聚焦于她,连李斯也侧目看来,静待这位朝堂新锐重臣开口站队。   谁料宋也躬身行礼,话音平缓,竟是当众附和保守派所言。   她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男人,慢条斯理道:“陛下,臣以为诸位老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周礼典籍传承千载,根植士林民心,突然焚毁摒弃,确实操之过急,恐伤天下士人之心。”   此言落地,整座大殿骤然一静,随即哗然。   李斯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紧盯宋也,眸中写满错愕与不可思议。   他素来与宋也政见相合,同样推崇集权革新、大秦改制之要,万万想不到,此刻她竟会倒向守旧一派。   “?”   保守派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   为首老臣眼中亮起喜色,心中底气愈发充足,再度拱手进言:“陛下!连宋臣亦知晓古制不可废、文脉不可断,足见我等所言非虚!还请陛下体恤士林,收回诏令!”   有了宋也的“附议”撑腰,一众守旧朝臣放下戒备,再无半分收敛。   他们笃定自己占尽情理,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连日私下互通书信、串联同僚,聚众妄议朝政,非议始皇新政。   四处鼓吹分封周礼优于郡县新法,妄图以此逼停焚书令与集权改制的推行。   满朝文武都被眼前表象蒙蔽,暗自揣测宋也改换政见。   数日之间,保守派声势暴涨,非议之声不绝于耳。   【待保守派声势抵达顶峰、罪证完备,一直附议、纵容事态的宋也骤然收网。】   当夜,宋也携厚厚一叠证物入宫,踏入烛火摇曳的章台宫。   面对秦始皇,她褪去此前温和的姿态,语气冰冷:“陛下,此前臣认同古礼文脉不可轻废,是体恤士林民心。可近日以来,那些人借谏言之名,行结党之实......”   天幕之下。   保守派们目瞪口呆:“???”   变脸速度这么快?!   上一秒还附和支持,下一秒就收集全部罪证告状??!   【罪证清晰罗列在前,始皇震怒,当即放权宋也全权肃查。】   【此番清算,宋也毫不留情,不辨初衷、不论资历、不分新旧,但凡参与串联、抱团阻政者,悉数连根拔除。】   【老牌秦臣罢爵贬官、逐出咸阳。】   【儒生旧贵尽数革黜、永不叙用。】   【数十年盘踞朝堂的保守派系,一夕之间土崩瓦解、清零。】   【经此一计,朝堂再无复古阻政之声,大秦集权改制之路彻底畅通。】   “......”   【而后,宋也第一次在历史舞台提出五统一:统一思想,统一文化,统一战线,统一意志,统一建设。】   【这一年,宋也27岁。】   【次年,宋也再升右丞相。】   【廷尉李斯设左丞相,冯去疾再任御史大夫。】   【秦代礼制以右为尊,宋也为右丞相,李斯是左丞相,朝堂位次宋也高于李斯,二人共掌全国行政,同为百官之首。】   【谁能想到呢?一个出身微末的小小县令,仅仅用了七年的时间便成为大秦百官之首。】   【这其中的苦与艰辛、算计、斗争,我们都不得而知。】   话落,天幕画面一转。   巍峨宏大的咸阳正殿缓缓铺开。   九重丹陛层层递进,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衣袂如云,肃穆无声。   画面先是回溯一瞬,闪过七年前的朝堂初景。   彼时初入仕途的宋也,官位低微、资历浅薄,只能立在百官队列最末位,身形单薄,淹没在满朝勋贵老臣之中。   没有人多看一眼,似乎这个人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画面再转,过去如影消散。   天幕定格在今日大秦朝堂。   百官列阵森严,阶前站位泾渭分明。   曾经立于末尾的那道青涩身影,已经步步登临顶峰。   宋也一身朝服端立丹陛之下,身姿挺拔沉静,立于百官最前列,居右首尊位。   身侧左侧,是位列左相的李斯。   再往后,便是御史大夫冯去疾与满朝文武勋臣。   整整一殿元老、世家勋贵、社稷重臣,尽数立在她身后。   七年宦海浮沉,步步腥风与算计、争锋。   从一介无名小吏,到站在大秦朝堂最尊之位,俯瞰满朝文武。   殿外天光落下,铺洒在她肩头。   而立之年的右丞相眉目沉静,敛去所有过往锋芒与杀伐,只余下一身从容气度,统领朝野百官。   【这一年,宋也28岁。】 ---------------------------------------- 第69章 统一全球的大愿?!   天幕之下,章台宫外。   这般悬殊对比,让驻足观瞻的文臣们面色难看至极,一张张老脸或青白、或僵硬。   二十七岁便高居右相、以右为尊、位压李斯,掌举国百官庶务。   这等破格擢升,直接碾碎了大秦数十年来的仕宦规矩、世家体面与老臣资历。   满朝累世勋贵,熬资历、拼功勋、守门阀,浮沉数十年,青丝熬成白发,方才堪堪身居高位、立足朝堂。   更多人穷尽一生困于中层官位,终生都无缘触碰中央大权。   可宋也,起于微末、无家世、无门阀、无旧功依仗,仅仅七年,便登临他们毕生都触碰不到的巅峰。   凭什么?她凭什么?   难道就凭天幕说的这些?!   一众老臣死死盯着天幕,眸中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忌惮。   昔日倚仗的资历、家世、辈分,在这位年轻右丞相的雷霆仕途面前,显得荒唐又可笑。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子。   此刻,文管集团心中五味杂陈,那是嫉妒不敢言,怨恨不敢露,畏惧藏心底。   整张扭曲至极的脸被天幕映照得难堪至极。   高台之上,嬴政眸光沉沉落于天幕之上,眼中掠过一抹赞赏。   他心如明镜,这场超阶擢升宋也位居右相、位次凌驾李斯之上。从来不是一时偏爱,而是帝王深思熟虑、为大秦长治久安布下的长远棋局。   天幕盘点的功绩、权谋、政绩,不过只是宋也显露在外的皮毛。   李斯精于律法权谋,擅革新改制,却心性功利、执念权术。   冯去疾出身世家,稳重守成,却囿于门阀格局,格局受限。   唯有宋也,既无世家根基、无朋党牵绊,不结私党、不谋私利,是唯一能制衡朝堂新旧派系、平衡李斯大权,稳住大秦政局的最佳人选。   懂民生疾苦,知立国根本。   既可杀伐、可守成,又可革新、可安邦。   试问,这样的人才不尊为丞相之首,谁来最合适呢?   【至此,宋也位极人臣,登顶大秦仕途巅峰。】   【可谁也未曾预料,往后短短三载,竟是千古一帝秦始皇盛极而衰、走向落幕的最后三年。】   嬴政:“?”   满朝文武:“??”   天下黔首们:......请问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世人皆知,晚年始皇执念长生,遣使入海求药、屡不顾宋相劝谏。】   【最终崩殂于沙丘行宫,奸臣乱臣趁机作祟,搅动倾覆大秦?】   【保守派下台,朝堂权力空出大半,宋也又将推哪些风流人物站上历史舞台?】   【待到秦二世宫变、储君之争,大秦动荡倾覆之际,身处咸阳的沛县小吏们与远在沙丘的宋也,又该如何力挽狂澜?】   “奸臣作乱?”帝王目光沉沉凛冽,裹挟着九五之尊的刺骨威压,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闻言,在场官员只觉如坠冰窟。   谁都清楚,天幕所言奸臣乱政就是内部之人。   嬴政视线漠然穿梭在众臣之间,缓缓掠过一众朝臣,最终淡淡落于赵高身上。   唰——   只是极其平淡的一眼,却宛如寒刃穿身,狠狠钉在赵高身上。   赵高身躯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与脊背,顺着下颌线无声滑落。   他死死垂首躬身,双肩微颤,半点不敢抬眼迎上帝王视线,心中惶惶不已。   “储君之争?”嬴政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儿女们。   凛冽视线扫过诸公子,威压沉沉,压得皇室子弟人人色变。   为首大公子扶苏身形一震,默然垂首,心里五味杂陈。   角落里,胡亥却是双眼骤亮,丝毫没有半点觉悟。   这天幕总算是说出点好消息了!   储君之争吗?看来父皇也没多想让大哥当太子啊!   不然父皇都死了,怎么连个太子都没有?   【最后,我想问。】   “?”   天幕缓缓拉近。   up主甜甜歪了歪头,眨眨眼,真诚发问:   【秦王嬴政,你忘记了历代先君统一全球的大愿了吗?】   祖龙:嗯?   所有人:“???”   【好啦各位,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天幕结束,转瞬苍穹便恢复如初。   ...   沛县,县廷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冲过来,紧接着是——百米冲刺的呼啸声,直直朝宋也的方向扑来。   “大人!!!!!”   刘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宋也面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毫不犹豫地一弯腰抱住大腿,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   宋也低头,看着腿被汉高祖用“生死相托”的架势抱着,沉默了足足两秒:“......你干什么?”   刘季仰起头,一脸认真:“抱大腿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大人,您现在可是千古第一相!我从前对您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就是偶尔喝了点酒、迟了点到、偷了那么一丢丢懒,但我心是忠的!”   宋也面无表情:“呵呵,自己说的时候笑了没?”   萧何在旁边看着,嘴角狠狠一抽。   身后,樊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又看了一眼刘季,像是在考虑该不该拿刀把好兄弟从大人腿上撬下来。   “松开。”宋也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松!除非大人答应带着我一起干!”刘季抱得更紧了,   “大人,您想想,萧何那老小子都能在您手底下做事,我刘季差哪了?我比他年轻,我比他幽默,我还会给您解闷!”   萧何:“?”   “大人!收了我吧!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宋也叹了口气:“你先松开,我考虑一下。”   刘季将信将疑:“您说话算话?”   “你再不松开,就算了。”   话音刚落,刘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开了手,站起来退后两步,一脸“您看我多听话”的表情。   宋也:“......”   在场众人:“......”   怎会如此厚脸皮的人...?   刘季:脸是什么?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 ---------------------------------------- 第70章 对峙拆穿   等泗水郡守李由来到沛县时已经是落日黄昏。   来到县廷通传后,心情莫名地很是紧张。   谁能想到?那苍穹之上盘点的千古女相,竟就是自己管辖郡县内的县令。   等他来到厅堂便见到一个女子,先是愣了愣,还以为是县令夫人。   他前些日子听到过消息,宋县令娶了一个夫人。   直到女子开口,熟悉的声音,正是宋也。   宋也换回了女子装束,皎皎清雅,眉目绝尘。   男装时自有一股儒雅端方的书生气,褪去冠袍束发、换回女装后,眉眼清丽温润,身段亭亭,却又丝毫不显柔弱,反倒自带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   既然天幕已经将未来全盘曝光,她也没必要再刻意以男装示人。   毕竟啊,属于男人的功绩已经够多了。   宋也并不打算让人把自己的功绩也给男人们。   猜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真人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李由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懵懵的。   往日在泗水郡相见的、干练可靠的年轻县令,竟是一位女子,更是未来二十七岁登顶大秦,位压百官、权倾朝野的千古右相。   巨大的冲击让素来沉稳的李由说话都微微结巴,行礼之际都有些手足无措:“下、下官李由,拜见宋......宋大人。”   诶?不对。   咋是领导拜见属下呢?!   反观宋也,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天幕既定命运,当下无法更改,那就顺势而为。   做自己,一切都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到身边。   宋也抬手示意李由落座,当即与他商谈起后续新县令调任交接,沛县治安民生赋税、街巷治理等一应要务。   二人一问一答,事理分明。   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半时辰。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由沉浸在政务商谈之中,竟险些全然忘记自己此番前来沛县的真正目的。   他猛地回神,连忙正色开口:“此番天幕曝光大人未来尊位,难保无宵小之辈、有心之人觊觎作祟。我已提前调来郡中精干人手,在咸阳来人之前暂留沛城,杜绝一切隐患。”   宋也闻言微微颔首,当然料到天幕的曝光既会引来风波与各方试探。   早在李由到前,她就让曹参、樊哙等人带队加强城门、县廷内外的巡逻,严查陌生往来之人,层层布防。   眼下内外双重镇守,沛城防卫固若金汤,足以度过这段风声最紧、人心最浮动的时期。   等李由走后,宋也这才来到后院,路过柴房就看到刘季不知何时蹲在门口,正扒着木门缝隙喋喋不休骚扰张良。   他抻着脖子往柴房里探头,语气吊儿郎当,絮絮叨叨劝个不停:“小三,你说你是不是哪里惹大人生气了?不然大人怎么把你关这儿思过。”   “你要是真犯了什么事,早点认错,大人心软,说不定关两天就把你放了。”   “小三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点点头也行啊。”   柴房内的张良只静静倚着墙,闭目调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半点懒得搭理门外聒噪不休的刘季。   刘季自顾自说了半天,也没等来半句回应,正准备抬手拍门再劝,忽然头顶一片沉沉阴影笼罩下来,周遭空气瞬间安静。   他慢悠悠转头,一眼撞进宋也毫无波澜、面无表情的眼眸,浑身猛地一个哆嗦,心口砰砰狂跳,吓得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宋也淡淡开口:“看你这般清闲,县衙的差事都做完了?”   刘季连忙搓手打哈哈,脸上堆起谄媚笑意,连连摆手:“哪能闲!这不是想着来开解开解小三同志嘛,毕竟大家都是共事的好兄弟......”   宋也懒得拆穿他,话锋一转直切正题:“你与曹氏定下的婚期是何时?能提早操办便尽早办妥。”   “大人?这、这婚事不急啊......”   “不急?”宋也挑眉,语气平淡却自带压迫感,“你年岁早已到婚配之期,曹氏怀着孩子,你拖拖拉拉干什么?”   闻言,刘季苦着脸讨饶:“行行行!我尽快!我等下就回去和家里商议,一定早早办妥!”   一旁柴房里的张良,终于缓缓掀开眼皮,透过门缝淡淡瞥了外头怂得彻底的刘季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满嘴油滑的刘季,在宋也面前乖得像只鹌鹑,连大气都不敢乱喘。   “给我老实安分几天,好好筹备婚事。”   “明白!属下绝对安分!绝不惹事!”刘季把头点得飞快。   他乖巧了没两秒,好奇心终究压不住,眼珠子一转,凑上来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人......小三到底是怎么惹到您了?您跟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数,以后绝对不跟着踩雷!”   宋也眸光微冷,淡淡扫他一眼:“不该问的别多问。”   一句话落下,堵死刘季所有好奇。   完了,这是真得罪狠了,连打听都不让打听。   他连忙干笑两声,手脚麻利地往后退:“那、那属下不叨扰大人了!属下这就回去安分做事!”   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消失在后院廊道。   一边跑一边暗自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小三啊小三,不是哥们不救你!   你这错犯得连大人都不愿提,我是真的不敢沾边,你自求多福吧!   待刘季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后院终于安静下来。   宋也立在柴房门前,晚风拂动衣袂,缓缓开口:“张子房,前路既定,如果你是想让秦天下倾覆,那就别想了。”   柴房内沉寂许久,张良的声音方才悠悠传出,带着几分执拗:“大秦苛法暴政,天下苦秦久矣!”   宋也闻言,冷笑一声:“天下一旦倾覆,最先压垮的是谁?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人,是你口中那些苦秦久矣的百姓,然后再把他们推进战火里?”   “你一心念着复韩,可你扪心自问,昔日的韩国贵族苛政、世家盘剥,何曾比大秦半分仁慈?”   还不如秦呢。   起码秦知道内部团结,统一向外。   列国纷争数百年,诸侯割据、贵族压榨、战火不休。   年年征战流血,岁岁民不聊生。   大秦一统六国,终结乱世纷争,纵然律法严苛,却也做到了归一国土。 ---------------------------------------- 第71章 刺客闯入   “你到底是想要的复国,还是想换一批权贵掌权,换一方势力压榨百姓罢了?”   “......”   “我今天就告诉你,百姓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旗号就活得更好。你应该见过战火里的百姓,见过被人当作物件一般驱赶和买卖的流民。”   “你读过书,更应该知道旧韩的律法并不比秦法温和多少。”   “那你还指望什么?指望复国之后,宗亲们会比秦始皇更体恤他们?你信吗?你自己会不会想笑?”   “......”   “你一个昔日韩国贵族,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车马,读书有竹简,你见过百姓的苦是什么样吗?”   “......”   “你口中的天下苦秦久矣,你是替谁说的?替那些被韩国贵族压榨了一辈子的百姓?”   宋也的声音就像钉子一样钉进门缝,“韩国还在的时候,百姓就不苦了?你父亲是韩国丞相,你从小到大,见过几个交不起赋税的农户?见过几个被征去修渠就再没回来的人?”   “你复国,复的是谁的国?是你自己的国,还是那个你失去的丞相之位?”   “你这个曾经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替百姓说苦呢?”   “......”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终声音沙哑无比地开口:“那你呢?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替他们说?”   宋也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凭我走进群众去,就在群众中。”   “......”   “张良,你沉默是因为你发现你自己也说不清,韩国比秦朝好在哪里。”   “你从小读的那些书里,写的都是圣君贤臣、王道仁政。可你见过哪个圣君是靠百姓饿着肚子成圣的?那些写书的人,有几个真正在田埂上蹲过一天?”   “你以为韩国是亡于秦国的刀兵,可你去问问那些从旧韩逃荒到秦地的百姓,他们逃的是韩国的刀兵,还是韩国的饿殍?”   “......”   “承认吧张良,你只是想为家族复仇而已,并不是可怜天下苦秦矣。”说罢,宋也便抬脚离开。   “......”   毫不留情的拆穿,层层剥茧般的剖析。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他多年自欺欺人的执念。   柴房之中,张良唇瓣微动,竟找不出半句言语去辩驳对方。   以家国大义自居,以悲悯苍生为借口,将复仇包装成济世救民的正道,骗世人,也骗自己。   他痛的从来都是张氏一族的荣光覆灭,是韩国王族的陨落,是他自己国破家亡的私恨。   真是可怜可笑可悲。   —   转眼数日一晃而过。   沛县城内风平浪静,连日来的人心浮动渐渐平息。   趁着这几日空档,刘季办了与曹氏的婚事。   没有大操大办的奢靡排场,只是简简单单摆了几桌喜酒,请了县衙一众同僚、乡里亲近熟人。   往日吊儿郎当、四处游荡的刘季,今日难得收敛了一身痞气,换上整洁新衣,眉眼间多了几分喜气。   萧何、曹参等人悉数到场,乡里邻里也纷纷前来道贺。   大婚当日的刘季老实又殷勤,待人接客格外利索,全程不敢有半分胡闹,生怕被宋也挑出错处,落得个新婚之日还被训诫的下场。   到了次日,沛城门口。   连日的严加布防让城门处戒备森严,官吏分列两侧,逐人盘查、细细核验。   来往行人无论商旅百姓,皆要问清来路、登记在册,半点纰漏不容。   这般严苛的查验力度,落在暗处一行人的眼中,无疑是一个铁桶。   “这般严查,根本无从混入城中!”   “那位宋大人身在沛县,郡守重兵驻守,防卫固若金汤,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一人面色焦躁,压着嗓音狠声道:“实在不行,那便等天黑了闯进去!戍卒不过区区沛县小吏兵勇,我等强行入城,未必不可一搏!”   话音刚落,有人迟疑顾虑,有人已然动心。   最后,他们决定铤而走险一试。   ...   到了深夜,两道身着夜行衣的人影缩手缩脚摸到城门,守门小吏熬到后半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二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轻轻一掌劈在官吏后颈,人当即软倒在地。   两人顺势溜进城中,一路躲着巡逻士卒,七拐八绕摸到县廷后院,借着树荫掩护溜到屋门前。   二人交换一个眼色,领头黑衣人抬手正要去推房门,肩头忽然搭上两只手掌。   他只当是同伴没事瞎捣乱,头都没回,不耐烦扬手往肩上一拍想甩开。   谁知刚拍开,那双手又稳稳落回肩头。   “别闹,正事要紧!”男人压着嗓子低声呵斥,不耐地转过身,骤然吓得一个哆嗦。   面前杵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还泛着寒光的杀猪刀,咧嘴呲牙笑得格外热情,正是樊哙。   樊哙晃了晃手里的刀,乐呵呵开口:“这位兄弟,半夜放着床不睡,偷偷摸摸钻后院,是想来偷肉还是偷酒啊?”   话落,男人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扭头去看身边同伙,当场瞳孔地震。   同伴不知何时被擒拿,两条胳膊被曹参反拧在身后,只能徒劳蹬腿,连哼唧都发不出声。   见状,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转身就要拔腿狂奔。   可余光一扫,院墙左右、廊下全是持戈待命的县卒,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不久,两人便被五花大绑丢在院中。   曹参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到屋门前,指尖轻叩木门几声:“大人。”   “说。”   “方才后院闯入两名夜行刺客,现已拿下。”   话音落下,屋内沉寂片刻,紧跟着一点暖黄烛火自窗纸透出,屋里传来一阵衣物窸窸窣窣的轻响。   房门便被推开。   宋也目光径直落向院中被捆作一团的两人,脸色阴沉可怖。   而此时,被捆在地上的两名六国旧贵刺客抬眼看清宋也模样,心尖不由得一阵发颤。   往日只凭天幕影像揣测,总觉得这位未来女相爱民,性子宽和,可眼下亲眼相见,才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樊哙。”   “在!”樊哙从一旁站了出来。   “他们不死,我睡不着啊...”宋也微微垂下眼帘道。 ---------------------------------------- 第72章 人头挂城门   樊哙眼睛一亮,粗声应道:“属下晓得该怎么做了!”   地上两名刺客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不是、等等?!怎么完全不按套路来??   他们都做好了被严刑逼供的准备,甚至连搪塞的说辞、狡辩的话术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按理来说,上位者擒获刺客,总要先质问来路、查问幕后主使,撬开他们的嘴巴,查清六国旧贵的图谋才对!   可眼前的宋也,压根半分审问的意思都没有!   不问话、不取证、不深究,直接一句不留活口?!   两人拼命扭动被捆紧的身子,脸上血色瞬间尽褪,表情满是错愕。   这根本和他们预想的局面天差地别!!!   就在二人惊魂未定、手足无措之际,宋也全然无视了他们的慌乱。   夜深露重,她微微偏头,慵懒地抬手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区区两个六国余孽的爪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半分精力。   如今局势明朗,敢深夜潜入县衙寻衅滋事的,除了心怀叵测的六国旧部,也没别人了。   与其费时费力审问逼供,徒增麻烦......   不如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宋也不再多看地上二人一眼,转身抬步,径直走回屋内。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院中所有动静。   房门落锁,樊哙缓缓转过魁梧的身躯,脸上露出一抹憨厚又凌厉的笑,单手拎起寒光凛冽的杀猪刀,刀刃轻蹭掌心,动作熟练至极。   走过去,俯身一手拽着一个刺客的后领,粗鲁又干脆地拖着两人往外走。   冰冷的地面摩擦着二人的衣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神。   两人终于慌了。   开始撕心裂肺地求饶,声音颤抖嘶哑,连连哭喊认错。   可樊哙充耳不闻,脚步半点停顿都无。   在他眼里,大人的命令便是天。   这些宵小之辈的求饶,半分用处都没有。   廊下,曹参负手立在原地,看着这幅狼狈又荒诞的场面,故作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   要怪,就怪你们太过贪心,不知安分。   明知沛县戒备森严,还敢铤而走险深夜窥探寻衅。   待会儿若是落得个刀落人亡、身首异处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怪不得大人无情啊...   与此同时,另沛县城外。   剩余几名六国旧贵缩在荒草丛中,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入城的两名同伴折返归来。   夜风萧瑟,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几人原本笃定计划万无一失,只等着二人打探消息、接应内应,可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人影全无,心头的底气一点点消磨殆尽,慌乱渐渐爬上眉眼。   “怎么回事?进去这么久,半点消息都没有?”一人压低声音,语气是藏不住焦灼。   另一人眉头紧锁,盯着漆黑的城门,呢喃道:“按道理早该出来了,莫非……是出事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股强烈地不安翻涌上来。   有人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别慌,许是二人探查细致,多耽搁了些时辰。”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的城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沉笃笃,刺破城外死寂的夜色。   草丛里的几人瞬间屏息凝神,齐齐望向城门方向。   夜色浓重,暗影翻涌,一道魁梧高大的人影缓步从城门走出,身形宽阔挺拔,自带慑人的压迫气场。   为首男人连忙眯起双眼,借着微薄清冷的月色细细辨认,待看清那人手中提着的物什,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瞬间冰凉僵硬。   那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发丝凌乱黏在沾满血污的面皮上,头皮血肉模糊,依稀可辨的眉眼......   正是入城打探消息的两名同伴!   “是……是他们!”一人压低嗓子颤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不停打颤。   所有人脑海中轰然一响。   接下来,只见樊哙面无表情,提着两颗人头径直走到城门之下,抬手扯过粗实绳索,动作干脆利落,将两颗头颅高高悬挂在城门横梁之上。   夜风吹过,血淋淋的头颅轻轻摇晃摆动,阴森可怖的气息扑面而来。   摆明了是杀鸡儆猴,威慑暗处窥探之人。   荒草堆里的几人见状,喉咙剧烈一阵翻涌,胃里翻江倒海,连忙死死捂住嘴巴,才勉强压下干呕的冲动,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恐。   “怎、怎么会这样......”一人缩在草丛深处,声音瑟瑟发颤,“不过是小小沛县,怎会有如此狠辣的守备?”   另一人死死攥紧拳头,又惧又怒:“他们就算被擒,理应审问逼供、不得擅自动刑!到底何人,竟如此不留余地!”   难道是泗水郡守的李由?   这样的话也合理。   毕竟除了郡守的默许,没有人可以擅自行刑。   一行人先入为主,全然不曾多想,只当这手段狠绝、杀伐果断的壮汉,是泗水郡守李由派来镇守沛县的精锐,半点也没将这事和天幕那位看似温和的宋也联系起来。   草丛里陷入一片死寂,几人两两对视,彼此眼中皆是浓浓的忌惮、惶恐与退缩。   这般森严的守备、不留余地的狠辣处置,若是再贸然行事,下场只会和高悬城门的两名同伴一样,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能再待了!快走!”有人低声急喝,满是后怕。   另一人咬牙沉声道:“是我们轻敌了!此地凶险万分,绝非善地,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眼下之计,只能暂且退去。   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城中渐渐有了百姓走动的细碎动静。   曹参掐准时间,踩着拂晓的天光来到城门下。   昨夜高悬在横梁上的两颗头颅,在微凉晨风中静静垂落,看着格外刺目。   他抬头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抬手吩咐身旁值守兵卒:“取下来处理干净,白日人来人往,别脏了百姓的眼,平白吓到老弱孩童。”   兵卒连忙应声上前,利落取下头颅装进麻袋。   仿佛从未出现过。 ---------------------------------------- 第73章 出发咸阳   转眼又过了一天。   蛰伏在沛县周边的旧贵按捺着心思,苦苦等待着可乘之机。   这天清晨,天光清亮。   泗水郡守李由早早接到传报,亲自带人赶赴城门等候迎接。   两车人马在沛县城门碰面,寒暄过后,蒙毅第一时间开口询问宋也近况。   听闻这些时日宋也无事、沛县秩序井然,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他心中,宋也是大秦难得的旷世人才,是陛下格外看重、倾力期许的得力之人,更是大秦未来的王牌,半分闪失都容不得。   若是在沛县出了半点差错,不仅是他的失职,更是大秦莫大的损失。   一行人礼数周全,并肩入城,径直赶往沛县县廷。   可抵达县衙问询之后,大家知晓,宋也并未留守府中,竟是亲自下乡巡查民情、督导乡务去了,要等到晌午时分才能返程。   这话一出,刚刚安心不久的蒙毅瞬间又急了,眉头骤然蹙起,连忙追问:“宋大人孤身下乡?身边可有侍卫随行护佑?”   乡野之地空旷偏僻,最易藏污纳垢、滋生祸端,实在凶险万分。   李由见状连忙出言安抚,“蒙御史放心,宋大人思虑周全。此番下乡,身后跟随的皆是沛县好汉,安保周全,绝无隐患。”   得此答复,蒙毅悬着的心落地,心中愈发好奇这位名声鹊起的奇女子。   一众使者便在县廷等候,静待宋也归来。   日光渐盛,日头缓缓移至正中,转眼便到了晌午时分。   城外官道上传来阵阵沉稳脚步声,尘土轻扬,宋也身着素色简衣,身姿挺拔从容,与萧何、曹参一众沛县属官并肩而行。   “宋大人!”   一众大秦使者纷纷颔首见礼,目光都好奇落在迎面走来的女子身上。   “宋大人,这位是从咸阳来的上卿蒙大人。”   “大人,这位则是沛城宋县令。”   蒙氏兄弟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蒙毅深得始皇信重,前途无量,是值得长久交好、深结善缘的关键人物。   听到是一回事,见到真人又是另一个回事。   蒙毅未曾想现实中的宋也这般年轻,算来年岁不过二十。   也不知较比天幕虽说的未来中,提前一年踏入朝堂,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些豺狼虎豹的围攻......   一念至此,蒙毅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二人各怀心思,瞬息间思绪掠过。   随即双双收敛杂念,从容见礼。   礼毕,蒙毅干脆利落:“宋大人,陛下有旨,召你即刻返咸阳复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越快越好。”   一旁的李由闻言满脸愕然,忍不住开口:“这般仓促?不留半日休整,明日启程亦可啊!”   反观宋也,接受得格外干脆,微微颔首应下,随即转头看向萧何、曹参众人,语速利落吩咐:“即刻着手收拾行装,整装启程。”   吩咐完毕,她再度看向蒙毅,语气坦然:“蒙上卿,此番随我同往咸阳的人手,人数会稍多一些,还望海涵。”   闻言,蒙毅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她要带上几名贴身随行的沛县吏卒、护卫侍从,淡淡摆手示意无妨。   朝堂官员外出携几名亲信随从,本就是寻常,不足为奇。   ......   宽敞的门前空地之上,整整齐齐停靠着数辆宽敞马车,排布有序。   有吕公自家备好的车马,也有县廷调配、李由临时筹措的官车,足以承载一行人长途赶路。   吕公一家、萧何妻儿家眷,刘邦与曹氏携手携全家随行,曹参阖家老小尽数到场。除此之外,樊哙、周勃、卢绾、任敖等一众沛县核心得力官吏,全员整装待发,无一人缺席。   蒙毅懵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宋也见状,眨了眨眼问道:“蒙上卿,难道不行吗?”   蒙毅回神,看着眼前坦然从容的姑娘,纵使满腹不解,也只能僵硬点头:“无妨,宋大人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算了算了,不管了。   不就是人多些吗?   大不了让陛下赏赐大一点的宅子......   宋也闻言,唇角笑意加深,眼中快速掠过一抹精光。   咸阳人心叵测,前路遍布危机。   与其日后留着他们家眷在故土,被人拿捏把柄、胁迫牵制,留下无尽隐患,不如全部带走。   全员随行,一来是变相的监督掌控,杜绝别人从中作祟、挑拨离间。   二来是以家人为牵绊,让大家知道前路荣辱与共、进退一体。   既绝后患,又凝人心。   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就在众人搬运行李的间隙,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走来。   此时,吕雉一身利落劲爽的束装,长发束起,身姿端正,褪去了往日的娴静,多了几分利落。   “宋大人,说句私心话,我心里实在不安。前路漫漫,我......委实害怕这未知的前路。”   乱世奔波,故土难离。   谁也不知远赴咸阳等待他们的是机遇万丈,还是万丈深渊。   哪怕心性坚韧如吕雉,此刻也难免心生不安。   宋也闻言,却是挑了挑眉:“怕什么?你我人生中最辉煌的十年,才刚刚开始。”   掷地有声,瞬间压下几分纷乱。   “可我时常不安,不知自己走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未知的前路像一层浓雾,让人看不清方向,难免自我怀疑。   如此,她却说:“命运指引你去哪里,你就大大方方地去,理直气壮地去。”   吕雉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那宋大人可知,何为命运?”   “不知道。”宋也理直气壮道。   “...”   宋也轻声道:“你焦虑不是源自外界,而是源自于对自己的苛责。”   闻言,吕雉垂眸望着脚下尘土,心头依旧缠绕着解不开的纷乱。   她向来要强,事事苛求圆满,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生怕自己跟不上前路风雨,配不上这步步攀升的前路,更怕自己的选择终是一场空。   说到底,不过是她太过为难自己。 ---------------------------------------- 第74章 宋大人保重——!   车马整齐列于门前,正待鸣锣启程之际,沛县门前忽然涌来密密麻麻的身影。   百姓得知宋县令即将远赴咸阳的消息,纷纷放下手中生计、田间农活,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潮水般涌向县廷门前,只为送他们的宋大人最后一程。   老人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挤在最前,妇人孩童紧随在后,无数百姓手中都紧紧捧着自家连夜赶制、精心备好的吃食。   粗麦饼、杂粮糕、晒干的果脯,裹好的干粮。   一包一袋,层层叠叠递到车前。   “宋大人,路途遥远,您一定得把这些干粮带上!路上别饿着!”   “大人在沛县这几年,替我们平匪患、安乡里,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咸阳太大、贵人太多,您性子太好,千万别受委屈啊!”   “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别事事都自己扛!”   “别忘了沛县!别忘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们沛县永远等着您!”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叮嘱砸在风里,全是老百姓最纯粹的惦念。   有人越说越哽咽,声音轻轻发抖,眼眶的湿意再也压不住,最后整条长街的人尽数红了眼眶。   几位年迈老者泪眼婆娑,死死望着宋也的身影,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抬手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这三年,是宋也平乱象、恤贫苦、整民生,让他们免于流离、免于苛扰,得以安稳度日。   如今恩人要走,前路迢迢,心中的不舍浓烈得压不住。   整条长街静中含泣,万千黔首默默伫立,目光灼灼,皆是眷恋。   细碎的哽咽随风回荡,催人心弦。   一旁肃立观望的蒙毅怔住。   见惯了君臣趋附与官场逢迎,权贵相交、利益往来。   大秦官吏赴任、升迁、调离,历来只有官送官、吏随吏,从未见过有官员离去,能让一方百姓全城相送、含泪依依。   在大秦,黔首向来畏官惧权。   可此刻沛县的百姓们没有半分疏离畏惧,有的只是赤诚感恩与不舍。   当真是印证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大人,我们舍不得您走啊!” 有妇人忍不住低声抽泣。   “是啊大人,我们舍不得您走!”   人潮之中,宋也望着满街含泪相送的百姓,笑道:“诸位乡亲回家吧,我只是去咸阳当官,不是去送死。”   “大人不许说这种话!”一个老大娘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咸阳那地方贵人那么多,您去了可别让人欺负了!”   “放心吧,我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闻言,人群笑作一团,但笑完又红了眼眶。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手里拎着一袋干粮,直接往车辕上放:“大人,这是我家媳妇连夜蒸的饼,路上吃!到了咸阳可得好好吃饭,您别忙起来就忘了!”   宋也想推辞,旁边又伸过来一双手,又一双手,几包东西已经叠在了车沿上,塞得满满当当。   “大人,我记得您刚来那会儿,我家的田三年没收成,是您亲自带人修的渠......”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慢慢淌下来,“您走了,我怕再也遇不上您这样的好官了。”   宋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遇得上,一定会的。”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直到宋也坐上马车,车队马蹄轻踏,缓缓驶出沛县城门。   城门的轮廓一点点往后退,方才还强忍着不舍的百姓们终于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屈膝跪下,随后满城百姓齐齐俯身,黑压压一片跪地磕头。   老百姓们无以为报,唯有长跪叩首,以最质朴、最赤诚的方式,送恩人远去。   青砖地面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厚重而沉哑,震得人心头发颤。   “宋大人保重!记得想我们!”   “谢大人之恩!”   “大人恩德,沛县世代不忘!”   “大人一定要记得我们......记不得也没关系,咱们一直记得你!”   “宋大人,您要一直好好的啊...”   声声哭喊穿透风色,追着马车飞驰的方向。   车马颠簸,渐行渐远。   密闭的马车之中,宋也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哽咽声、道别声,一丝不漏钻进耳中。   滚烫、沉重,沉沉压在心口。   城楼之上。   由垂手而立,看着眼前跪成一片的百姓,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这般深入人心,受尽百姓发自肺腑的爱戴。   宋也,   祝愿你在咸阳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   咸阳,廷尉府。   暮色沉落,堂中灯火高照,气氛却紧绷得令人窒息。   一众门客围立厅堂,神色凝重。   谁都清楚宋也即将入咸,于局势、于法家一脉都是变数。   一名年长门客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大人!宋也身负圣宠、民心所向,此番入咸阳必当身居要职,若是任由其稳步崛起,日后我等权势必遭挤压!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门客立刻附和:“没错主公!不如提前制衡,断她立足根基!”   一群人接连献策,议论纷纷。   厅堂之内人声嘈杂,各执一词,满是对未知的焦灼。   自始至终,端坐主位的李斯十指交叠,不置一词,任由门下幕僚争论不休。   半晌,众门客见大人始终沉默,纷纷停下话语,齐齐躬身拱手:“我等计策已尽,不知大人心中如何思量?此番局势,该如何应对?”   李斯缓缓抬眼,眸光幽深:“按兵不动。”   众人一愣,满脸不解。   “眼下时局,动不得宋也。”   先不说陛下那边盯得有多紧,他们若是先下手为强搞小动作,等来的只会是引火烧身。   既然无力抗衡,便只能主动示好。   扪心自问,李斯有一举扳倒宋也的实力吗?   他没有。   所以,先按兵不动。   再者...   李斯淡淡一笑,“诸位何必担忧?眼下最着急的又不是我们。” ---------------------------------------- 第75章 道德绑架   近日,淳于越寝食难安。   天幕里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他一想到将来儒家一众博士会被宋也逐出朝堂,传承数百年的儒道文脉要在大秦断了根基,心中便焦灼不已。   淳于越很清楚,他们儒家眼下唯一能依靠的筹码,只有长公子扶苏。   扶苏自年少便跟随自己研习儒学,最重师生情义,是儒家翻盘仅有的指望。   整理好衣冠,淳于越独自去往宫中求见扶苏。   见到扶苏,他长叹一声,神色满是凄楚恳切:“公子,臣今日前来,是想求您护住大秦的儒家根脉。”   扶苏面露迟疑,拱手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淳于越上前半步,语气带着隐晦的逼迫:“天幕未来你我都亲眼见过,待到那宋也真到咸阳,我与朝中所有儒生同道再无立足之地。”   “公子是臣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怎能眼睁睁让儒礼不复见于?”   扶苏闻言心绪纷乱,心中十分煎熬。   他发自内心敬重淳于越,不忍见先生落得惨淡下场。   可天幕上演过分封带来的乱世灾祸,儒家推崇的分封之论早已不合当下,强行推行于大秦无益。   一边是养育教导自己的师门恩情,一边是天下安定,父皇定下的郡县国策......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   淳于越见他沉默,眼中便添了几分沉痛,步步紧逼:“公子自幼习儒,受孔孟之道教化,一身仁心皆是儒家所授。”   “如今儒门危在旦夕,文脉将断,公子若袖手旁观,便是弃师弃道弃仁心!”   “臣不求权位与富贵,只求为大秦留住一缕礼乐根脉,公子身居储望之位,岂能坐视我辈覆灭?”   每句话都是大义凛然的道德规劝,裹挟着师门恩情的重压。   扶苏垂眸静立,心头纷乱如麻。   往日里,但凡老师言及儒道、谈及传承,他必然真心拥护。   可今日听着这番恳切说辞,天幕之中逆势妄为的画面悄然浮现,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陌生的疑虑。   他默然自问:先生这般苦苦强求,当真只是为了儒家文脉断绝,大秦礼乐不存吗?   还是...   更多是,畏惧自己数十年朝堂前途付诸东流,畏惧一众儒生的权位根基,毁于宋也之手。   是私心作祟,还是不甘落败?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悄然萌芽,扶苏猛地一震,眉宇间掠过一丝惊惧。   他连忙压下这大逆不道的揣测,惶然不已。   自己怎能这般想先生?   自幼敬师重道,从未敢猜忌过半分师长本心。   可今日,他竟第一次开始怀疑,素来尊崇的恩师口中的家国大义,文脉传承,或许掺杂了太多俗世私心?   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醒,微弱却真切,连扶苏自己都未曾察觉。   淳于越敏锐捕捉到扶苏眼底的动摇与迟疑,心知火候到位。   他不再强硬说教,周身凛然的气势瞬间卸下,身形微微佝偻,“公子,老夫半生入仕,与一众同门皓首穷经,一生所求不过文脉存续、礼乐长存。”   “如今天幕昭示前路,我等毕生心血,即将毁于一旦,晚年落得个被逐流离失所的下场。”   淳于越并不知道,这句话将会成为现实与未来。   “臣老朽之躯本不足惜,可大秦无儒无仁是国之憾,世之殇啊!”   说着,他往前半步,近乎苦苦哀求:“臣只求公子垂怜,护一护儒门根脉,护一护你这些授业恩师。”   “若连公子也袖手旁观,我等当真无路可走了……真是无路可走啊!”   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全然一副孤苦无助,只为大道的模样。   扶苏看着昔日威严庄重的恩师,如今卑微恳求,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疑虑瞬间被愧疚淹没。   “现在不必如此,学生知晓了。”   “学生定会在父皇面前,为儒门进言,竭力保全诸位师长与儒门文脉。”   闻言,淳于越眸光一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转瞬又不露半分破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姿态: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有了公子这句话,我等儒生纵使前路风雨,也总算有了一丝盼头......甚好甚好!”   有大公子这枚棋子入局,纵使宋也圣眷正盛势不可挡,他们儒家也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万一呢?   宋也啊宋也,我就不信你在陛下心里的份量能超越未来储君。   ..   与此同时,章台宫。   此番天幕降下的内容包罗万象,特别是最后几句话信息量浩大,始皇当机立断,直接叫停了徐福筹备不久的出海求仙事宜。   “徐福,你屡次上书言东海有仙山、藏仙药,可保长生。”   “朕问你,仙海仙药可是真实存在?”   他话音微顿,眸底寒芒乍现,“若是虚言欺君,你该知晓下场。”   徐福表情一僵。   简直要恨死宋也和天幕了!   徐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层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双腿微微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失态:“陛下息怒,其中必有误会!”   “天幕预言虽神妙,却未必精准,许是论断有误!”   “东海仙海广袤无垠,仙山隐匿云雾之间,踪迹难寻。臣此番尚未出海,自然未曾寻得仙药,并非虚妄欺瞒!”   “陛下!天幕曾示,宋也未来可寿至百二十岁,远超常人天寿!”   “这、这这足以证明世间必有延年仙药,长生秘术!绝非我空口诓骗啊!”   为了打消帝王疑虑,保住性命,徐福急中生智,强行攀扯辩解。   “下次天幕现世,一切自有分晓。”嬴政一锤定音道。   话音落下,徐福心头猛地一紧。   若是天幕当众揭穿他欺瞒君上,自己必死无疑!   徐福强压战栗,连忙试探着拱手追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陛下,那臣出海寻仙之事......是否照旧筹备?”   嬴政抬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此事容后再议。”   闻言,徐福只觉心拔凉拔凉的。 ---------------------------------------- 第76章 添一把火   徐福躬身退出章台宫。   殿外晚风微凉,吹得他一身冷汗的衣衫发凉,心绪纷乱郁结。   刚走出宫道转角,一道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徐大人留步。”   赵高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面上依旧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屏退左右侍宦,语气满是体恤:“徐大人奔波数年、一心为陛下求长生仙缘,我心里向来清楚,大人忠心可鉴,从未有过半分欺君之心。”   他话锋微转,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奈何陛下如今太过笃信天幕所言,又格外看重那位即将入咸的宋大人,难免被虚妄预言蒙蔽了耳目,委屈了徐大人一片苦心啊...”   这番话替徐福抱不平,瞬间戳中了男人积满的怨气。   赵高眸光微沉,状似无意地轻声提点:“说起来,那位宋大人此刻正奔赴咸阳,路途遥远,山高水险,一路变数颇多啊。”   徐福猛地一震,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一个阴狠疯狂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生根发芽、肆意蔓延。   路途多险,风云莫测。   若是这般巧,此人死在了来咸阳的路上......   若是宋也死了,天幕预言无人印证、无人依托,陛下心中的疑虑便会消散,自己的仙途、前程与性命,便可保全。   思及此,徐福垂眸掩去滔天杀机,面上不动声色,盘算着一场无声无息的途中变故。   赵高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晦暗变幻的神色,唇角藏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阴笑,语气听着全然是为徐福着想:   “世事无常,天幕莫测,徐大人如今进退两难,处境凶险,还是要早早为自己做打算,切莫坐以待毙。”   “今日多赵大人提点再造之恩,徐某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日后赵大人若是有任何需要、但凡用得上徐某的地方,只管开口,徐某万死不辞,绝不推诿!”徐福郑重拱手道。   赵高闻言,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神色谦和无害:“徐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为陛下效力,本就该相互照拂、彼此周全。”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   行至一座临河小镇。   蒙毅传令众人就地休整一夜,一行人陆续下了马车,踏入街边的客栈歇脚。   刘季第一个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扶着车辕龇牙咧嘴地站直,疯狂吐槽:“我滴个乖乖,这破路颠得我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萧何从后面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正好,省得你成天坐不住。”   刘季刚想回嘴,就看见张良被樊哙从后面那辆车上带下来,双手还绑着,脸色苍白不已。   刘季一见就乐了,把刚才的抱怨抛到脑后,凑过去朝张良挤眉弄眼:“哟,小三同志,你说你也是,大人去咸阳都不忘带上你,你这面子可真大。”   张良懒得理他,偏过头去。   客栈大堂角落里,几名一身粗布麻衣、看似寻常农户打扮的男子,看似低头喝茶闲谈,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宋也的身影。   待看清宋也转身登上二楼,走进最内侧那间客房后,几人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隐晦眼神,装作无事发生。   “诶,我不行了,今晚一定要睡个昏天暗地。”   “珍惜吧,咱们还要好些日子才到咸阳呢。”   “累死了!感觉屁股有点死死的。”   “刘季,你说话能不能斯文一点?”   “哎呀,有啥区别吗?不然咋个说?”   “......”   待一行人纷纷上楼后,那几个男人才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凑到柜台前。   领头人往柜台上拍了半吊钱,哑着嗓子开口:“掌柜,开一间客房。”   店家低头清点钱,抬头愣了愣,打量眼前五个壮实男子,忍不住多问一句:“几位客官,就只开一间?小店房间宽敞,加钱便能多开几间,住着也舒坦。”   领头人摆了摆手,语气干脆:“不用,就一间足矣。”   店家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多劝,取了钥匙递过去,目送一行人踩着楼梯往二楼去,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怪人,几个大老爷们开一间房......也不嫌挤得慌。”   几人轻手轻脚摸进隔壁客房,反手带上门,纷纷贴紧木质隔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隔壁格外安静,想来宋也已经歇下。   众人直起身,两两对视,脸上皆是凝重迟疑。   方才一路观察,他们早就摸清随行护卫的身手,尤其那名身形魁梧、眼神凌厉的壮汉,当夜手刃同伴、提着人头离去的狠戾模样,至今还刻在几人心里,想想都发怵。   一名瘦小汉子压低声音,急声道:“不能硬来!外头那壮汉,凶悍得吓人,咱们几个捆在一起都打不过他!必须先找由头把他们支开,才有机会动手!”   另一人立刻反驳,眼中藏着铤而走险的狠劲:“支开?哪有那么容易!这群人寸步不离,戒备森严!依我看,干脆趁深夜所有人熟睡,摸进去突袭,速战速决,完事立刻脱身!”   “你疯了!贸然动手,一旦闹出动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那你支开人的法子倒是说说!空口说白话谁不会?”   两人越争越凶,声音压得极低却火气十足,脸红脖子粗,攥着拳头险些当场撕扯掐架。   其余几人也各站一边,争执不休,屋内乱作一团。   为首的赵帆眉头狠皱,低喝一声:“够了!都闭嘴!”   争执声骤然停歇。   “硬拼、强闯都是送死。咱们要的是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先寻机会,往隔壁......”   几人听完这周全稳妥的计谋,双眼齐齐一亮,脸上是由衷的佩服。   “还是老大想得周全!这法子简直天衣无缝!”   “不愧是咱们领头的,脑子就是比我们灵光,这下稳了!”   “老大牛逼!有这计策,根本不用怕那帮护卫!”   赵帆抬手虚压,示意小弟们噤声,“找准时机行事,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闻言,几人连忙点头应声,蛰伏待命。 ---------------------------------------- 第77章 大声密谋,张良跑了!   一墙之隔的客房内。   宋也半点睡意全无,正端坐桌前,细细梳理入咸阳后的局势,逐条推演利弊、制定周全计划。   她向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谁料隔壁房的动静,一字不落地穿透薄薄的木墙,清清楚楚灌进她的耳中。   古时客栈的木板隔断本就简陋劣质,压根谈不上半点隔音。   起初几人还懂得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尚且模糊难辨。   可后来几人越吵越凶,争执上头,嗓门绷不住了。   那一番激烈拉扯、各执一词的内讧,还有最后那一通毫无掩饰的拍马屁吹捧,听得宋也全程沉浸式偷听。   “......”   真的没必要。   真的大可不必。   密谋搞得跟街边吵架唠嗑一样。   内讧吵得热火朝天,吹牛拍马大声张扬,生怕目标半点听不到。   她这边甚至不用设防,全程被动听完了全套刺杀方案,从硬拼突袭到下药暗算,细节拉满,主打一个公开处刑式密谋。   “......”   宋也轻轻叹了口气,属实为隔壁几人的智商感到堪忧。   这些人到底来刺杀的?还是来搞笑的?   夜色渐深,往来人声断绝。   整栋客栈静得只剩窗外夜风穿巷的轻响。   宋也房中烛火早已熄灭,屋内漆黑一片,她安安静静坐于暗处,身形纹丝不动,气息平缓得宛若无人。   不多时,一道极细微的响动自隔墙外传来。   一只枯瘦的手小心翼翼挑开窗户缝隙,指尖捏着一支特制迷香,借着夜风缓缓探入,立在窗沿角落。   隔壁屋内,剩余几人压低嗓音,迫不及待轻声追问。   “如何?迷香燃透了吗?药性够不够烈?”   持香之人屏息等候片刻,收回手,语气带着十足把握:“放心,别说是人,就算是壮硕牛马,此刻也得昏死过去,绝对没问题。”   闻言,几人悬着的心落地,又耐着性子在屋内静候半刻,笃定屋内之人已然被迷香彻底放倒,再无反抗之力。   确认周遭毫无动静,几人轻手轻脚推开窗扇,接二连三翻身跃进屋内,落地之时刻意收力,连半点脚步声都不敢发出,自认行动隐秘至极。   他们全然不知,黑暗之中,窗后始终立着一道清冷人影。   宋也耐心十足,等着几人全部进屋,才抬起手揉了揉手腕。   连日赶路,久坐车马确实身体僵硬。   正好这群人送上门来,便索性拿来练手活络筋骨。   赵帆等人毫无察觉身后的异样,眼底只剩近在咫尺的床榻,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缓缓挪过去,注意力全然锁定在床榻被褥鼓起的轮廓上。   所有人的心神都沉浸在即将得手的狂喜之中,丝毫未曾察觉到,身后那道本该被迷晕的人影,正冷冷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下一瞬,寂静黑暗的客房内,风声骤起。   宋也的近身格斗早已刻入本能,对付这几个只会耍阴招的细狗们,简直绰绰有余。   不等几人摸到床榻,她身形骤然窜出,动作干脆利落。   赵帆等人尚且沉浸在得逞的幻想里,完全没料到被迷香“放倒”的目标会骤然发难。   宋也锁定队伍最后、毫无防备的赵帆,单手扣住他的肩头,腰身骤然发力,精准利落的一记过肩摔轰然落地!   嘭——!   沉闷的落地声炸响在屋内。   赵帆整个人被重重砸在木板地上,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一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其余四人大惊失色,慌忙回身想要反扑,可宋也身法迅捷,进退有度,借着狭小房间的地形辗转腾挪,拳脚凌厉干脆,招招精准制敌。   肘击、侧踢、擒拿一气呵成,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这些人从前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功夫自然是差到至极。   不过瞬息之间,五人便接二连三惨叫倒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隔壁房间内。   原本闭目休憩的蒙毅闻声骤然睁眼,猛地坐直身体,神色凌厉警觉。   相邻客房的樊哙等人也瞬间被惊醒,睡意全无,纷纷抄起身旁武器,快步冲出房间,朝着宋也的客房狂奔而去。   整座客栈瞬间灯火摇曳,人声躁动。   混乱喧闹之际,无人顾及角落里被绳索捆绑的张良眸光一闪。   另一边,蒙毅率踹开房门冲入屋内,紧随其后的护卫众人鱼贯而入,入眼便是......   五名蒙面刺客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   而宋也立在满地狼狈的刺客中央,身姿挺拔从容,神色淡漠冷冽。   抬脚落下,踩在为首赵帆的脸上,带着十足的碾压之势,将人死死钉在地面,说出来话更是嘲讽拉满:“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夜刺行凶?一群细狗废物,不自量力。”   蒙毅:“......”   护卫们:“???”   赶来的樊哙、曹参几人:“......?”   虽然知道大人猛,但还是有点没习惯。   蒙毅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位看似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宋姑娘,再看看地上五个完全丧失反抗之力的壮汉刺客,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突然不是很担心了呢,咋回事?   万一斗不过那些老狐狸,打应该打得过吧...?   蒙毅收敛心绪,沉声下令:“带下去,严加看管,带回咸阳再审。”   护卫立刻上前,押起地上哀嚎不止的刺客,迅速带离房间。   一场深夜刺杀风波,就此草草落幕。   大伙们各自回房休整,可樊哙刚推开自己的房门,目光扫过屋内空无一人的角落,瞬间瞳孔骤缩。   原本被牢牢捆绑在此的张良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剩一截脱落的绳索。   “不好!小三跑了!”   “......”   樊哙当即大叫一声,脚步飞快,转身直冲回宋也的房间,急急禀报此事。   蒙毅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上前拱手请示:“宋大人,需要本官派人将其抓回?”   听闻此言,宋也眸光一闪,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是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不用。”   正愁找不到借口放张良跑呢。   人啊,总要吃点苦头。   撞几回南墙,才能知道她有多好啊。   这笑意看着温和恬淡,可落在蒙毅、刘季、樊哙几人眼中,却莫名让人浑身发寒,后背阵阵毛骨悚然。   樊哙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嘀咕:坏了,张同志这下怕是要倒大霉了。   放他走哪里是宽容,分明是大人早已算好了他的前路,等着自投罗网呢。 ---------------------------------------- 第78章 让宋也不痛快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小镇街巷,一行人便收拾行装,准时启程赶路。   昨夜被制服的赵帆五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此刻被粗麻绳死死捆成一团,挤在马车后方的空板上,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   昨日赶路时,这个位置还牢牢绑着张良,毕竟大家曾经是好同事。   虽看管严密,但好歹留了些许余地,不曾刻意苛待。   可如今换成赵帆一众刺客,待遇堪称天差地别,完全就是被随意安置、毫不怜惜。   半点人的待遇都没有。   木板颠簸粗糙,五人挤挤挨挨,连抬头喘息都费劲,稍有动弹,守在一旁的护卫便会冷眼警示,一路受尽磋磨,苦不堪言。   与后方的凄惨狼狈截然不同,主马车之内氛围平和。   这一路启程,宋也特意将吕雉唤上了自己的马车,打算借着赶路的闲暇,专门给她开开小灶。   吕雉聪慧,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只是平日里藏拙,从不外露锋芒。   宋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考量。   她向来惜才,也从不吝啬培养可用之人。   吕雉是难得的可塑之才,与其让其默默旁观,不如亲自栽培,将她打磨成自己身边最可靠、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马车轱辘滚动,平稳前行。   宋也借着路途闲暇,从势力制衡、人心利弊权衡一一点拨,既贴合当下时局,也是实打实的处世与上辈子的从政心得。   吕雉听得极快,一点就通。   稍加思索便能融会贯通,偶尔发问都切中关键,悟性远超常人。   车行一路平稳颠簸。   吕雉沉吟片刻,终究压不住积攒许久的疑惑,问题一针见血:“大人,我一直有一疑问。如今大秦一统天下,百家渐息,唯独儒家争议最盛。”   “不知大人如何看待百家学说,又如何看待儒家?”   这个问题,是当下所有臣子、天下士子都绕不开的困局,也是扶苏、淳于越一众儒臣争执不休的根源。   本以为宋也会是尊法抑儒,或是推崇礼乐、偏袒儒道。   可宋也却是直接跳出了世俗非黑即白,“天下百家,没有绝对的优劣对错,无论是儒家、法家,还是道、墨诸家,归根结底只看使用的人。”   吕雉微微一怔,认真聆听下文。   宋也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淡淡道:“所谓学说,人心正、格局大,百家皆可济世安邦。人心私、眼界窄,再圣贤的道义,也会沦为谋私争权的借口。”   入世为儒,敢担当。   出世为道,不内耗。   修心为释,脱痛苦。   治事为法,守底线。   博弈为兵,善破局。   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哪个好用、能用就用哪个。   既然都是百家学说了,那么在它特定条件下肯定有用处。   就像后世史书记载的张良,帮汉高祖打下天下,按理说该当丞相了吧。   可他偏偏选择退隐,跟着赤松子去修道。   问为什么,张良就说:“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不争不抢,顺势而为,反而最后保全了自己。   这番言论直接跳出了派系的对立之争,不偏法、不贬儒,格局宏大,完全颠覆了吕雉往日的认知。   而宋也却是在想:   多么智慧的谋圣啊。   要是不留下给她打工,张良一定会抱憾终身的吧!   同一时间,小镇郊外的荒道上。   埋头狂奔的张良忽然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忽地,张良感觉背后莫名发凉。   “......?”   —   转眼又过了几日路途奔波。   一行人行至郊野荒道,再度遭遇截杀。   这一批刺客比可不六国旧贵,更为凶悍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所幸蒙毅早有戒备,护卫队反应迅捷,一番短促惨烈的厮杀过后。   所有刺客伏诛,无一人漏网,却也让随行众人身心俱疲。   满地黑衣尸体横陈路旁,鲜血浸染黄土,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蒙毅立在尸堆之前,长剑垂地,眉宇紧锁,面色铁青难看至极,胸中满是压抑的震怒与困惑。   连日赶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到底是谁?!   六国余孽心怀旧怨、伺机作乱,屡次刺杀也就罢了。   可眼前批人训练有素、杀伐果决,根本不是散兵游勇的余孽所能比拟。   接连两场刺杀,来路各异,饶是沉稳如蒙毅,此刻也满心焦灼。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方势力,不惜耗费人力死士,执意要置人于死地。   就在全场气氛凝重压抑之际,刘季不知从哪慢悠悠冒了出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凑到宋也身侧,啧啧感叹:   “大人,看来这天下里头,想要您性命的人,可真是数不胜数啊!”   话音刚落,曹氏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侧。   天杀的,这死男人闭嘴会咋的?!   偏偏挑这个时候嘴贱一下子!   剧痛袭来,刘季疼得龇牙咧嘴,当即收敛了嬉皮笑脸。   宋也望着满地尸身,神色平淡。   六国旧贵族们、朝堂政敌势力,怀恨在心的既得利益者.......   自天幕现世,想要除宋也而后快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不过,没关系。   那些人现在让她不痛快。   等她去到咸阳,就让大家一起不痛快痛快。   就在众人沉浸在刺杀频发的压抑气氛之中,原本澄澈无云的长空缓缓展开。   凌驾天地,瞬间笼罩整片郊野荒道。   下一秒,澄澈的天幕光影流转,画面骤然切换,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现,出现在天地所有人眼前。   甜甜对着镜头笑意弯弯,嗓音清亮又活泼:【hello~大家好。】   【各位快猜猜,up主现在在哪里?】 ---------------------------------------- 第79章 【天幕3:史上最为传奇的草根天团】   天幕万丈,煌煌天威。   此刻,所有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抬头望向天穹。   始皇嬴政率先敛了神色,抬步径直走出大殿。   几位议事的朝中重臣们不敢耽搁,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不止皇宫内,咸阳城中大小官员、世家士族,感应到天幕现世的异象,纷纷从府邸、官署走出,心中满是忐忑与好奇。   朝野上下,屏息静待。   没有人知道此番天幕降临,又会揭露何等未来变局,又是否改变、颠覆当下格局。   而人群末尾的徐福,别提有多难受了。   天幕高悬,哪里是什么天道公示,分明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夺命利刃!   徐福惶恐到了极致,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生怕下一秒天幕画面一转,直接拆穿自己所有的欺君骗局。   将他所有不实的仙话,赤裸裸展示在陛下与万千世人面前。   一旦真相大白,便是他徐福万劫不复之时。   徐福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天幕,默默祈祷此番天幕千万不要提及自己半分。   好在,这次天幕是眷顾他的。   -   天幕之中,甜甜往侧边一转,镜头顺势扫向身后古朴巍峨的古镇门楼。   青石铺路,黛瓦飞檐。   一座沧桑厚重的石门牌匾高悬正中,“沛县·德安”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帘。   【没错啦,这里就是古泗水沛县、今江苏德安,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地方——正是宋相曾经任职三年,深耕治理、造福一方的沛县。】   话音落下,万众哗然。   【秦沛县属泗水郡,坐落黄淮平原淮北东北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东濒泗水与古沛泽,西南倚靠芒砀低山,水土丰饶、水陆通达。】   【这里曾经是处齐、楚、魏旧地夹缝,流民游侠云集,是大秦管控关东东部的关键县城。】   【楚文化、齐鲁儒学、中原法家风气在此交融,民风彪悍尚武,游侠、逃犯、落魄贵族聚集,是秦始皇在位时,重点提防的 “不稳定区域”。】   【单凭这般复杂棘手的底子,我们便能从中知道宋相三年重塑沛县绝非易事,背后耗去的心力与谋略,常人难以想象。日夜操劳、多方调和,才扭转了此地长久以来的混乱格局。】   闻言,沛县百姓纷纷点头认同。   街头不少老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   一个白发老汉长叹一声:“可不是嘛!宋大人没来之前,咱们沛县哪里能有安稳日子过!”   “早先街上游侠成群,一言不合就拔刀打架,寻常人家出门都得攥紧自家孩子,生怕平白无故惹上祸事。”   旁边壮年汉子皱起眉头补充:“不止游侠,那些六国落魄贵族、四处逃窜的犯人全都往咱们这地界躲,官吏想管都无从下手,豪强还借着局势侵占良田,年年赋税都收不齐。”   另一个老者连连点头,语气满是唏嘘:“想当初,谁都觉得这烂摊子没法收拾,换谁来当县令都头疼,没人敢指望能治理安生。”   “也就宋大人有本事,这份心血,咱们沛县人都记在心里!”   “可不嘛!宋大人就是我们沛县百姓的恩人!永世不忘的那种!”   【本期主题是带各位粉丝们一览沛县风土,细说一路相伴、鼎力辅佐千古女相宋也的沛县各色人物。】   【一群泥腿子何以能得到宋也器重,并培养成为心腹?】   【一个小小的沛县会为什么出现这么多人才呢?】   【今天,咱们就来细说最早追随宋也、扎根沛县同心共事的无数风流人物。】   说罢,天幕画面一转。   为首宋也一身粗布,袖口高高挽至小臂,沾着点点泥土,步履走在田垄间。   萧何、张良、曹参、樊哙一行人紧随身后,皆是朴素布衣,手里各扛锄头、木犁、耙铲各式农具,脸上、手背、脚踝全都溅满泥点,全无半分官身架子。   一众未来名臣将相,此刻没有高下之分,不分年岁资历,脸上、手背、衣襟上都沾满斑驳泥迹。   一群顶级人才,不坐高堂、不议国策,甘愿跟着宋也扎根务农。   整片原野,布衣成群。   英才列阵,尽数俯首。   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些人竟是未来撑起一朝天下的滔天风流。   【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史上最为传奇的创业团队,古往今来独一份、无人能复刻的,沛县老男孩们,所有男人的梦中天团。】   刘季:......啥叫老男孩?这分明叫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虽然吧,他年纪确实有点点大...   【他们之中有杀狗的屠夫,有给人驾车的马夫,有走街串巷卖布的商人,有监狱的狱卒,有给丧事催萧奏晚歌的吹鼓手,有县廷的刀笔吏,还有不务正业看狗打架、时常调戏寡妇的亭长。】   话音刚落,李斯额角青筋狂跳。   “......”   前面种种职业尚且能够理解,底层谋生、市井糊口之辈,虽出身低微,却也算各司其业。   毕竟,他自己就是小吏出身。   可看到最后那一句,李斯真是绷不住了。   亭长?!荒唐散漫之徒?   李斯胸腔积满郁气,只觉荒谬与不解。   就这些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聚成一团火,凭什么能追随宋也步步崛起。   凭什么日后...竟能斗得过他们这些精于算计、身居高位的重臣?   【而撑起这支传奇草根团队、带领一众乡野英才前行的领头人老大,竟是年仅十八、初至沛县的县令宋也。】   【而就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县令,以一己魄力收服、聚拢人心,将沛县这些被世人视作粗人、俗人、底层庸碌之辈的普通人一一收拢,悉心打磨成璞玉。】   【普通人?平凡出身又如何?】   【没关系——】   【普天之下,通天之人。】   【华夏千古最为传奇草根天团,起点低到尘埃,蜕变却惊绝万古。】   【一县布衣,可平天下。】   【一群凡子,可立千秋。】 ---------------------------------------- 第80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天幕流转,画面切回主播镜头前。   甜甜笑意温柔,带着镜头缓步走在青石板古街上,两旁白墙黛瓦、古巷清幽,烟火气息十足。   她领着观众细细游览这座古朴静谧的沛县古镇,目光扫过错落雅致的古宅院落。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昔日宋也曾任职理政、扎根立业的沛县故地。这里是她最初收拢群英、安定一方的起点,也是那支传奇草根天团崛起的故土。】   【历经千年岁月更迭,如今的沛县早已焕然一新,发展速度日新月异。】   【可以说,这里的村民光是靠着“沛县”招牌,就能实现全民共富。】   【追溯过往,早在两千多年前,在宋也的治理举措之下,沛县百姓便仓廪充实,称得上最早实现全民共富的一方水土。】   【哪怕到近代,历经数次变革、战火与革命动荡,沛县也没有遭受到损伤。】   【相反,伟大的革命亦是自这片沃土点燃、并迈出关键性的第一步。】   【而这革命星星之火的思想根源,正是流传千年的《宋相集》。】   【不少网友都觉得宋相是绑定了系统,人生如开挂,甚至晚年撰写的《宋相集》包罗万象、藏尽天地大道,每逢华夏临危受难之时,后世无数国人总能在书中寻得破局之法、立身之道。】   宋也:“?”   她确实绑定了系统,但是人生如开挂真没看出来。   这般想着,宋也面无表情地打开系统任务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12.22%】   “......”   她甚至都怀疑,天幕所说的未来自己能活到120岁,很有可能是因为系统任务没完成,所以一直吊着老命。   “.......”   好阴间。   但宋也并不知道她猜对了。   【当新时代的浪潮到来,腐朽落后的封建制度再难适配,千年前老祖宗们难以参透的革命理想、新中国蓝图、共产主义理念,以及天下大同共产共富的终极追求,指引一代又一代新青年奋勇前行。】   【而后铸就今日平等共荣的全新社会。】   【两千年前的宋相,好似早已预见华夏后世所有坎坷磨难,书中写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两千年前宋相自此地起步,开创治世根基。】   【千年流转,另一位革命伟人同样从沛县开始,奔赴救国之路。】   【两人同名同姓同沛县,不过从带领一群泥腿子到革命新青年出发。】   宋也:“......?”   【不少外国友人曾说华夏一定是自有天眷,不然怎么每逢千年关键转折、家国危难之际,总会有引领前路的领袖人出世,带领亿万同胞重振旗鼓?】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宋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系统,你快别睡了。   能不能先起来解疑答惑?!!   【或许是,或许不是,谁又能知道呢?】话音落下,甜甜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眼中藏着古人读不懂的热忱与希冀。   天幕之下,大秦百姓炸开了锅。   有人挠着头小声发问:“方才她说的革命,究竟是啥?”   又有人紧跟着追问:“还有那共产主义,怎的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更多人揪着心,反复琢磨着大同社会、共产共富几句说辞,忍不住相互试探:“这共产共富,难不成是咱们心里所想......人人均分财物、户户不愁衣食的意思?”   闻言,不少百姓瞪大双眼,一时难以消化天幕中道出的千年远景。   ...   与此同时,咸阳宫内一片寂静。   什么大同、共产、革命种种,李斯单凭字面便能细细拆解,已经能窥见那截然不同的世道图景,心中震动久久无法平息,反复回味只觉匪夷所思,难以想象世间竟会生出这般全新时代。   还有,两人同名同姓同沛县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   接下来的,李斯不敢再深想。   身前,始皇嬴政神色反倒波澜不惊,不见半分诧异。   自天幕初次显现时便已言明,若无宋也横空出世,大秦难逃二世而亡的结局。   如今大秦得以绵延千年,这份功绩全系宋也一人。   至于一千年之后的光景?   嬴政不知那又是何等崭新天地。   再抬眼望向天幕里的姑娘,整个人都是意气昂扬的,一望便知生活富足。   这般光景,倒也甚好。   -   天幕中,女子沿着青石板路前行。   镜头随着移动,一路将古镇风光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前。   老树枝桠垂落,街边摆满特色小店。   沿途往来不少游人,不少青年男女身着制式考究的秦制衣饰,宽袖曲裾、玄色素衣相间。   三三两两结伴漫步古巷,或是驻足石碑前细看文字,或是倚着石桥闲谈说笑,古韵十足,与千年之前沛县街巷光景隐隐重合。   就这样,甜甜沿着青石板古巷走了许久,视线豁然开阔,一座古朴庄重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正是沛县县廷。   【大家眼前这里,便是两千年前宋相处理政务的沛县县廷。】   【自宋也在此理政之后,晚年门下无数门生弟子奔赴各地为官,也有许多学子追随她的脚步,前来这座县廷执掌公务,承袭她惠民安民、轻徭劝农的治政理念,一代代在此延续仁政。】   说罢,甜甜抬脚走入县廷院落,手持镜头扫过整座古院,带着观众沉浸式参观这座千年官署。   庭院古朴肃穆,梁柱砖瓦皆是沉淀千年的古韵,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天幕之外,所有人看得目不转睛,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细节。   那就是,院中官吏办公的厅堂、书房,全都被一道道规整的白色带状物层层环绕围挡,将核心区域全部圈起,界限分明。   众人纷纷面露疑惑。   “那白色的带子是啥东西?”   “不知道,看着好生奇怪。”   而宋也却认出这是现代警戒线。   估摸着是防止有人擅自踏入、触摸损毁,最大程度完好保存痕迹。   【参观结束,想必大家疑惑:为什么这座小小的沛县,能云集萧何、张良、曹参这般震古烁今的济世名臣?】   【难道真是沛县风水好吗?】   “谁?”   “谁是张良?”   “张良是谁?”刘季一脸问号脸。   不是,沛县啥时候有叫张良的人了?   他咋不知道???   整座沛县,不就只有张三......   嗯?等等。   刘季:“?”   萧何、曹参等人:“???” ---------------------------------------- 第81章 刘邦:这么仓促的吗?!   【在去咸阳大展宏图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这帮沛县兄弟就是混日子的底层小人物,事实真是这样吗?】   【先说萧何,当时是沛县主吏掾,《史记》里写他“以文无害”,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秦朝法律卡得特别死,一点错都不能有,萧何处理公文的水平在整个郡里都是天花板,经手的文书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朝推行以吏为师,沛县所有户口、税收、律法、人员档案全由萧何保管,等于他提前十几年,就在沛县把一套完整的政务管理流程练得滚瓜烂熟。】   【后来跟随宋也去咸阳,业务能力更是没得挑。】   天幕之下,萧何有些局促不安。   从未想过千百年后,自己居然能名留青史,并且被无数后世子孙铭记。   一旁的刘季倒是看得乐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可以啊萧何!真是给咱们沛县长大脸了!”   萧何被夸得愈发不好意思,只一个劲摆手。   镜头话语一转讲到曹参。   【再看曹参,在沛县当狱掾,管监狱、负责刑罚,手里实打实有权力。】   【秦法这么严格,曹参能坐稳这个位置,说明他特别懂制定规则、管理手下。之后跟着始皇帝东巡,文武全能,平定秦二世政变时更是核心关键人物之一。】   话落,曹参挺直脊背,面上藏不住几分自得。   他本就执掌沛县刑狱,平日里行事沉稳持重,此刻听见后世评价自己会带兵,还是平定政变的关键人物之一,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刘季转头冲他扬下巴打趣:“你也不差啊,管牢狱都能练出一身文武本事,厉害!”   “还好,还好。”曹参嘴上谦逊,可眼中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还有樊哙,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是宰狗的屠夫。】   【冷兵器战场上最强的先锋猛将,核心是什么?敢直面生死不慌、出手就能一击制敌,习惯刀光血火不怯场。】   【樊哙杀了十几年的狗,每天干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早就把面对生死面不改色的狠劲刻进了本能里。】   【毫不夸张地说,樊哙便是宋相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往后数次凶险刺杀围堵之中,每一次都是樊哙身先士卒,挡在人前冲锋陷阵。】   “那可不!咱手上的功夫都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谁想伤大人半分,先过我这关!”樊哙嗓门洪亮,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得到。   见此,宋也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刘季,笑意盈盈。   感谢,非常感谢汉高祖创业班底的馈赠。   五星好评。   嗯。   除了刘邦,其他人都非常听话好用。   【再说周勃,靠编养蚕为生,乡里有丧事就去帮忙吹箫送葬。】   【走街串巷编簸箕,让周勃跑遍了沛县的每一寸土地,摸透了每一户人情,对地形、人口的敏感度直接拉满,葬礼上吹箫要控全场节奏稳住场面,而这就是带兵打仗最核心的控场能力。】   【后来周勃因有功在身被升为太尉,直接统领全国军队,平定不少六国余孽起的战乱。】   随后就是卢绾、夏侯婴、卢绾等人,全部一个不落。   当然,轮到讲刘季时,画风突奇。   【最后就是刘邦,很多人早年都觉得他只是沛县游手好闲的亭长,整日闲逛不爱务农,看着毫无本事。】   【泗水亭长看着官职低微,管辖一方乡里治安、调解民间纠纷、押送徭役,等于天天和底层百姓、基层官吏打交道。】   【长年周旋各色人等,练就极强的识人眼光与人情世故,懂得怎么收拢人心、平衡各方关系,这是做领导者最难得的天赋。】   【论谋略,他不如张良。】   【论理政,不及萧何。】   【论上阵厮杀,比不上樊哙、周勃。】   【但刘邦最厉害的地方,遇事能屈能伸,懂得审时度势,不逞一时血气,这份格局与心性是非常珍贵的领袖之才。】   【后来,刘邦下西洋及欧美大陆诸多变局之中,是支撑大局的关键领袖人。】   等等,刘邦是谁?   还有这欧美大陆又是何方地界,怎的从未听过这般名号?   刘季听得一头雾水,身旁萧何、曹参几人也彼此对视,表情茫然。   几人正暗自揣测天幕口中的 “刘邦” 究竟是何人,一旁的宋也忽然出声,临时通知道:“刘季,以后你就叫刘邦吧,这名字旺你事业运。”   当然,也挺旺她的。   万一汉高祖的气运以后会发力呢?   这也说不准的。   在场所有人:“???????”   不是,这么突然的吗????   刘季一脸难以置信地嚷嚷:“??这也太仓促了吧!说改名就改名?”   “好吧,不过这名字还怪好听的。”   刘邦大手一挥,“各位老兄弟们,以后就叫我刘邦!晓得了不!?”   “得得得,看把你嘚瑟的。”卢绾没好气道。   蒙上卿看着用了不到0.0001秒接受并愉快使用的刘邦,不由陷入深深的沉思......   眼前家伙怎么看着都不靠谱,当真如天幕所说有领袖之才?   蒙毅在心里默默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最后再来说说张良。】   【或许,他也叫张三。】   【秦王政在位二十八年,秦始皇第二次东巡行至博浪沙,遭“张良”遣力士以铁锥行刺未遂。】   话音落下,除却宋也早就知道,其余人全都看傻眼了。   蒙毅瞳孔骤然一缩,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说来,前几日在客栈借机脱身逃走的那个小吏,便是日后谋划行刺陛下的歹人?!   也就是说,他们变相放走了一个定时炸弹。   “......”   蒙毅的目光落在为首女子身上。   只见宋也正低头整理袖口,脚下是无数具黑衣人的尸体,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无数疑问涌上蒙毅心头,想不通:对方究竟是清楚张良的底细,还是什么都不知?   刘邦当即咋咋呼呼开口吐槽:“好家伙,我原先还觉得小三为人老实本分,合着一直拿假名糊弄咱们?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闻言,一旁萧何、曹参被他带偏思路,纷纷顺着这个念头琢磨,忍不住暗自神伤:小三藏得够深,共事相处将近三年都没吐露过真名。   真是无情无义的家伙!   难道三年的时间里,假意里就没有掺杂一丝真情吗!   呜呜呜,小三同志真是个负心汉啊!   咳,戏有点过了。   萧何、曹参面无表情收回思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围观全程的蒙毅:“?”   各位的关注点能不能偏得再九转十八弯些?   眼下重中之重难道不是此人胆敢刺杀陛下这件天大祸事吗! ---------------------------------------- 第82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对于曾经的同事能干出刺杀始皇陛下这件事,沛县众人倒是接受的挺快并良好。   只要不是刺杀他们就行,嗯。   当然,除了蒙毅与一众使者表示:接受无能!!!   【谁能想到呢?刺杀始皇与辅助始皇的两个人曾经是上下级关系。】   【不仅如此,往后漫漫岁月,这两位更是“恨海情天”死磕到底。】   【一个不惜代价颠覆秦皇室,一个鞠躬尽瘁壮大秦王朝。】   宋也:“?”   张良:神tmd恨海情天!   这两年朝夕共事,他早就透过宋也温和的外表看透了本质。   性子看似宽厚平和,却从无半分优柔寡断,但凡有人敢触她红线、挡前路、坏大局,下场唯有一死,从无例外。   所谓的对立死磕,有的只是立场相悖、道路不同。   【张良,出身韩国贵族,祖父、父亲连续五代担任韩国相国,家世显赫。】   【秦国攻灭韩国后,张良心中立志反秦复仇。】   【秦王政二十八年,正是宋也发明造纸术后不久,得知秦始皇将要东巡的消息后,隐姓埋名的“张三”上书请假回乡,提前打探出行路线,最终选定阳武县博浪沙作为伏击地点。】   【此次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第二次遭遇刺杀,接连的暗杀也让他对六国遗民愈发猜忌,后续进一步加强了管控与高压统治。】   咸阳宫。   始皇嬴政眸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芒,没料到博浪沙刺杀自己的幕后之人,竟然会是张良。   韩国丞相之后,居然一直隐匿在宋也身侧。   “呵。”   六国覆灭已久,江山归一。   这些六国余孽真是贼心不死,不自量力啊。   【此时41岁的始皇正值壮年,皇权稳固、帝国武力强盛,一次行刺无法动摇秦朝根基,却也成为秦历史上极具代表性的典故“博浪椎秦”。】   【行刺失败后,张良静心蛰伏,往后在秦二世与秦三世在位时期刺杀,最后刺杀秦三世成功。】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   等等,什么叫最后刺杀秦三世成功?!   这难道是什么很励志的事情吗??!   始皇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威压又降下一个度。   可还不等他深想,天幕紧随其后的一句话。   信息量再度炸裂,直接将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头皮发麻!   【张良死后,宋也为其立碑,评价他: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   “????”   “????!”   高,真高的评价。   真正出众的人不靠光鲜外表、浮华修饰博取关注,内在品格、清雅风骨才是最高贵的资本。   可是...这高评价的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啊喂!!!   另一边,正在逃跑的张良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形险些不稳。   他那张素来温润俊雅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慌乱。   第一反应居然是:宋也疯了??!   ...   郊野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一转,不约而同落在当事人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可身处舆论中心的宋也,神色淡然自若,眉眼平和不见丝毫波澜,面对天幕爆出的惊天刺杀,丝毫不慌。   她环视一圈满脸震惊的众人,反问一句:“难道这评价不符合吗?”   这话一出,萧何整个人都麻了,内心疯狂抓狂。   大人!这可不是普通人啊!   这是蓄意刺杀始皇帝,心怀故国的六国韩国余孽啊!   是实打实的大秦逆臣!   您怎么还觉得这评价恰到好处?!   一旁的蒙毅脸色更是沉得难看,眉间凝满郁色。   谁能料到,一个六国余孽,最终竟能成功刺杀未来的秦三世、撼动大秦基业。   而身为大秦丞相的宋也,还对那逆贼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现在,所有人总算理解了那双引号的“恨海情天”了。   但宋也想的却是:如果没有她默许,未来的张良不可能刺杀成功。   除非...秦三世该死。   ...   同一时间,躲藏在大秦各处的六国余孽们。   待看清天幕内容的瞬间,全都炸开了锅。   无数蛰伏隐忍、苟且偷生的旧贵族与遗民,原本终日活在大秦的高压管控之下,不敢有半分异动,此刻全都挺直腰身,眼中燃起久违的火光。   “好!博浪沙一击虽未成,但后诛杀秦皇子嗣!太解气了!”   “这些年被大秦压得抬不起头,总算有人能狠狠挫一挫秦人的锐气!”   “张良此举,当真为我们六国旧人出尽了恶气!”   远处山林间,几名楚国残余子弟相视大笑,语气满是振奋:“我就说暴秦无道,国运必不能长久!连秦皇后人都能被刺杀,可见大秦气数已尽!张良先生当真千古义士!”   还有齐国、赵国的旧贵纷纷欢呼。   “区区秦室,欺压天下数年,如今终得报应!张良这一手,简直大快人心!”   “谁说六国无人?我六国子弟,从无贪生怕死、屈膝苟安之辈!张良义举,足以光耀旧国!”   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多年积压的亡国之恨、被压迫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在他们眼中,张良刺杀秦三世的壮举,不仅仅是一次复仇,更是六国余民对抗暴秦最扬眉吐气的胜利,让沉寂多年的复国之心,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   千里之外,咸阳宫。   始皇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沉沉,压得几位朝中重臣不敢出声。   一想到张良日后还能成功刺杀秦三世、撼动大秦社稷,嬴政眼底的杀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李斯眸光一闪,心思百转千回,当即出列躬身劝慰:“陛下息怒,切莫动气。”   “天幕所言皆是后世片段,未必全然属实,此间或许藏有误会、变数,不可一概而论。”   他本意是借着这番话暗中上眼药,隐晦点出宋也识人不明、包庇逆贼,暗含追责敲打之意。   可出乎李斯意料的是,原本怒意翻涌的始皇,竟真的冷静了下来。   世事多变,天道难测。   后世变局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定论,贸然动怒只会乱了方寸。   不管如何,宋爱卿一定有她的苦衷吧......   李斯:“?” ---------------------------------------- 第83章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讲完张良,甜甜走出县廷。   一路前行,最后停在气派规整的吕宅门前。   【解说完沛县初始配置后,我们再来说说宋相背后的“女人”娘家势力,吕氏兄弟。】   【大哥吕泽,吕家唯一能独领一军的将领,早年就自带门客、乡勇,吕公举家迁沛县,后因妹妹嫁给宋相而支持跟随。】   【凡事以吕雉、宋也为先,遇事第一时间保全亲眷,重亲情、有担当,性格偏刚猛急躁,内政谋划偏弱,只擅长沙场领兵。】   【二哥吕释之,不同于兄长只懂打仗,吕释之精通人情世故、朝堂博弈,是吕氏一族的智囊。】   【与萧何、曹参等沛县文吏往来和睦,待人谦和,能放下身段奔走求人,打通朝堂各方关系。】   【在入朝之前,是宋也众多左膀右臂之一。】   【吕泽:武勇担当,掌兵权、护安危,对外杀伐开拓。】   【吕释之:智谋心腹,通人脉、善周旋,对内筹谋布局。】   【一文一武搭配,是与早年宋也入咸阳站稳脚跟的依仗之一。】   【谁能想到,本意只是假成婚,最后陪嫁了两兄弟与整个娘家一起打工。】   吕氏兄弟:“......”   《陪嫁打工仔》   属实难绷。   反观一旁的吕公心态格外好,乐呵呵的。   他心里门儿清,自家两个儿子虽天资出众,就算不依附宋也入局,凭着一身本事和家底,在乱世之中也能谋得一席之地,前途绝对不差,足以立身立业。   可若是没有乱世。   选择倾家族全力追随宋也,那便不是简单的前程似锦。   那是亮得晃眼、望不到尽头的滔天坦途,足以庇佑吕氏一族绵延不绝,惠及家族往后数代子孙,世世昌盛。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分明就是吕氏天大的机缘。   一时的苦算什么?   能让后代再也不吃苦才是真本事。   【最后,我们再来说说吕雉。】   【宋相早年名义上的“妻”,出谋划策,杀伐果决,不仅深谙民生政务,理政稳健务实,还兼具隐忍、眼光、决断、理政能力,统筹文武两股的力量。】   【她是除宋也之外,大秦第二位女官。】   【自立门户,为女子立身立势,打破先秦以来女子囿于内宅、无权入世的桎梏。】   【早年的吕雉,也是宋相最贴心的幕后支柱。】   【初随宋也居于沛县与咸阳时,她便帮忙打理人脉家事,安抚一众沛县官吏眷属,将琐碎繁杂的后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萧何、刘邦、樊哙一众在外行事之人,全无后顾之忧。】   【前十年,宋也常年奔走国事,大半的后方调度、人事安抚,全部由吕雉在背后一手操持。】   【作为大秦罕见的第二位入世女官,吕雉习得理政之能、驭人之术、统筹之才。上可辅佐宋也参议朝政,下可安抚士卒,震慑宵小。】   【吕雉与宋也,既是知己,又是姐妹,又是最默契的君臣。】   【最牢靠的后盾,最懂彼此的挚友。】   周遭人声喧扰,吕雉眼帘轻垂,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弧度。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她娥姁,也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璀璨人生。   【当大家以为她们只是名义上的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却不知漫漫前路风雨飘摇,自微末沛县起便不离不弃,吕雉陪宋也熬过籍籍无名,闯过无数次争斗。】   【亲情、情义、忠诚与默契的同路人。】   【吕雉死后,宋也为其立碑,刻上:古巷逶迤,你我长青。】   【老街旧巷曲折绵延,寓意你我之间的情谊长久鲜活,岁岁不变、经久如初。】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细数,多珍贵。】   天下黔首们:那啥...有点好磕咋回事?   少年夫妻,虽然是假的。   但你就说有没有相伴到老吧?   说到最后,甜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怅然,缓缓道:   【宋相晚年无疑是孤独的。】   【当初一同起事的伙伴们全都先行离世,萧何、刘邦、一行人临走前都盼着归葬故土,宋也一一遵从他们的遗愿,将其安葬在家乡丰乡。】   讲到这里,甜甜声音微微发涩,喉头轻轻一哽,接着往下说:   【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真切体会宋相晚年有多煎熬,昔日并肩的挚友、相伴左右的伙伴,一个个陆续随她而去......最后只剩孤身一人。】   【自十八岁胸怀壮志踏,直至一百二十载岁月光阴。】   【宋也的一生都在贯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天幕之下,不少感性的老百姓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一辈子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这般人物,古往今来能找出几个?”   “这样的贤相,合该被后世子孙铭记。”   十八到一百二十载,这可是整整一百零二个年头啊!   长寿对于宋大人而言,到底是福还是惩罚?   宋也:......是苦逼的牛马。   看着身边其他伙伴都下地狱享福去了,只剩自己还要继续打工,能不孤独吗?   孤独的牛马啊!愁!   接下来,甜甜又带大家分别参观萧何、刘邦等人的陵墓。   一座座整齐规整的墓碑矗立在其中,碑石光洁肃穆,上面清晰刻着萧何、刘邦一众沛县官吏的名字,仿佛无声诉说着历史舞台上,人类是多么群星闪耀。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而在座地下的各位,大家都是英雄。   嗯...这形容好像有点怪怪的。   当事人们屏息观望,心境各不相同。   唯独宋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挺饶有兴致的。   只要不是自己的,咋看咋热闹。   反观萧何脸色古怪到了极,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止是他,一旁的曹参、樊哙等人看得也是浑身不自在,面面相觑。   唯独刘邦半点不惧,反倒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隐隐有些激动。   毕竟,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死后墓碑,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吗?   别人想看都看不到呢!   萧何一转头,嘴角狠狠一抽,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太过封建,还是刘邦心态太过离谱。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情啊... ---------------------------------------- 第84章 1vN磕CP党们   参观完沛县草根天团的墓园后,甜甜又带大家在古镇景区逛,边走边说:【不少网友翻看这段历史,最上头的就是宋相vs吕雉的假夫妻情谊,百合嗑生嗑死。】   【不止这一对,各路CP粉百花齐放,衍生出无数花样拉扯。】   【例如:高位丞相vs落魄贵族,主打的就是恨海情天,只有相杀没有爱。】   “?”   【还有:女贵人vs少年兵仙,主打遇到懂你的老板,小狗誓死永相随。】   “??”   【还有还有:救命恩人vs女将军,救命之恩?当以打一辈子工回报。】   “???”   宋也: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还有还有:世家·科举·最严厉的母亲vs下地狱的贵族们,主打一起送你们去死吧。】   贵族们:“?”   ......不是,怎么还有他们的事?   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各种脑洞大开的组合层出不穷,网上的同人小说、同人漫画更是数不胜数,不少人细扒二人半生相守、双向奔赴的默契,也有人描摹乱世并肩、风雨同舟的温情,画风各异。】   【除了CP向创作,海量历史同人更是大火。】   【无数穿越文主角开局就是想办法碰瓷宋相,一同辅佐始皇帝开创盛世江山。】   【还有不少同人剧情,或是穿越改写遗憾,弥补宋相最后想要统治欧洲的愿望。】   欧洲,又是欧洲。   这是始皇第三次听到天幕提起。   原来,宋爱卿也想统治那什么欧洲吗?   不愧是他大秦丞相,想法都是相同的。   【至于这些同人与cp小说究竟有多火呢?主播现在来随机采访一下现场路人看看。】   说完,甜甜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对闲逛的年轻情侣身上,笑着迈步上前,态度友好:【你们好呀,可以耽误两分钟接受采访吗?】   男生见状,下意识将身旁女友往身后护了护,身姿微僵,眼神带着几分警惕,抬手做出礼貌拒绝的姿态,打算委婉推辞。   “不好意思。”   这年头街头搭讪五花八门,他不敢让女友随意搭话。   甜甜连忙开口解释:【小哥哥不用紧张,我只是简单做个小采访,问问大家对宋相的一些看法,耽误不了多久,两三分钟就好。】   “宋相”二字入耳的瞬间,原本准备推辞的女生愣了一下,眼中警惕一扫而空,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当即一把拉开男友护着她的手臂,主动往前踏出两步,脸上瞬间扬起热切又期待的笑容,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完全没问题!我超级有空!随便问!”   一旁男生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瞬间倒戈的女友。   前后反差简直判若两人。   “???”   天幕之下,大秦所有人目睹眼前这一幕,再次被后世子孙对宋也的偏爱狠狠震撼。   仅仅是听见“宋相”二字立马变脸,一下子和up主姑娘好得像姐妹一样。   甜甜笑着看向女孩,开口发问:【那我先问问小姐姐,你是宋相的粉丝吗?】   女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用力不停点头,眼睛亮得发光,一副早就等着被问的模样。   甜甜接着追问:【那网上那些写宋相的历史同人,各种CP小说你都看过吗?】   听见这话女孩稍稍顿了一瞬,下一秒直接激动起来,嗓门都拔高些许:“那当然全都看过!我支持原配党哈!别的配对在我这儿全是歪的,那都是小三,磕不了一点好吗!”   “只有宋吕这对原配才是最好磕的!名义上明媒正娶,年少相伴一路走来!”女孩越说越起劲,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手还下意识比划着,满腔热忱全写在脸上。   小三·张良:“?”   刚刚还有所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宋,也——!”   另一边。   “小三?”刘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三在后世是不是插足者的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   快救救刘邦,他简直要笑死了。   在场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失笑。   笑够之后,刘邦扶着腰颤巍巍道:“还真别说,这名字跟小三也挺配的啊,毕竟先前不是还说有人磕大人跟落魄贵族的什么、什么c...p!对就是这个哈哈哈哈哈!”   吕雉·若有所思:怎么办,她发现刘邦说的还挺在理嗯。   宋也:“......”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   接下来,甜甜又随机采访了几个人。   有毒唯支持独美、还有磕各类cp的,直接给宋也听得痿了。   “不好意思,我是毒唯哈,我只支持宋相独美!!”   “权臣vs将军很好磕啊!我有时候饿急了,自己动手写点美味饭......”   不是姐妹,这是能说的吗?   “我不磕宋相cp,但我还挺喜欢看吕雉和后院男宠的?主播你不觉得吗?单拎出来又是一本大女主开挂逆袭人生,非常之爽啊。”   “宋相?那当然是皎皎明月,只能看够不着才好呀!1vN,所有人都得不到白月光,然后......”   等等!   打住!打住!   老祖宗们:哇,没想到后世子孙你们居然是这样坏的...   “还好吧,我不磕宋相同人cp的,但是我挺磕军师张良和少年将军的,或者是......”   张良:“??????????”   好好好,直接来到猎奇频道了是吧。   他到底是做错什么了。   采访完这最后一个,甜甜笑的局促:【好啦,今天的随机采访就到这啦。】   再采访下去,她真怕视频不过审。   这些嬷嬷们怎么一个比一个敢说。   【本期视频已经来到尾声,是时候该和大家说再见啦~】   【我们下期秦二世盘点解析再见~拜拜!】   说完,天幕顷刻间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始皇才愣愣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消化掉天幕的奔放之语。   怎么回事......为何会有种莫名逃脱的侥幸感? ---------------------------------------- 第85章 遇强更强,遇恶更恶!   天幕消失后,转眼又过了两日。   徐福听完手下带回的败讯,脸色阴沉如锅底。   “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这么简单的小事都能办砸!”   眼下能动用的门路,埋伏的人手全都折损.......   他已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徐福眼中闪过狠戾,猛地咬牙,索性散尽毕生积攒的全部身家,重金聚集一大批死士,决意孤注一掷再行刺杀。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等宋也一行人踏入咸阳城,皇城卫兵层层护持,身居腹地,往后便再无一丝下手的空隙。   成败,在此一搏!   ...   与此同时,通往咸阳的官道上。   这两日,宋也一行人几乎日日遭遇刺杀,一波接着一波,杀手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尽,一路风波不断。   所幸蒙毅此次带出的皆是皇宫精锐亲兵,个个战力强悍,纵使接连遭遇突袭,也能护住大队伍,从容退敌,全程无人伤亡。   密闭的马车之内,气氛压抑。   宋也端坐车内,眉眼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日日往复,次次紧逼。   这般无休止的刺杀,早就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到底是谁,如此迫不及待要取自己的命?   宋也细细推演排查,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怀疑范围。   是那些忌惮她入朝掌权的世家贵族?还是一直暗藏祸心的方士徐福?亦或是伺机而动的赵高?   答案其实不难揣测。   自天幕现世以来,目前所曝光对其不利的人仅仅这三方人。   至于李斯,宋也直接将他排除在外。   她相信,李斯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蠢到明目张胆的刺杀。   九卿之一的蒙毅随行护驾,一旦队伍安然抵达咸阳、面见始皇帝,所有藏在背后的老鼠都将被一一揪出。   这般拙劣的铤而走险,李斯应该不屑做,也绝不会做。   既然猜不准到底是谁,那她就姑且认为这三方人都有参与吧。   所以,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准备好等死了吗?   .......   或许是知晓咸阳近郊守备森严,不宜大肆妄为。   往后几日,沿途的刺杀减少。   想来是幕后之人心存忌惮,越是靠近咸阳腹地,越是不敢肆意妄为、贸然动手。   毕竟皇城周边驻军繁多,一旦闹出大乱,极易引火烧身暴露踪迹。   如此,紧绷了数日的随行亲兵稍稍松了口气,连日高度戒备的心神终于得以放松。   蒙毅眺望前方城池轮廓,沉声道:“前方便是栎阳城,过了此地,距咸阳便只剩最后一段路程。”   众人闻言纷纷振作,连日奔波厮杀的疲惫暂且褪去。   话音未落,官道两侧死寂的密林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破空锐响!   密密麻麻的箭雨骤然冲破林间昏暗,黑压压一片裹挟着风声,精准朝着中间的马车倾泻而下,封死了所有躲闪的余地。   “戒备!全员护驾!”蒙毅面色骤变,厉声喝止。   簌簌簌簌——!   箭矢狠狠扎在厚重盾面之上,密密麻麻嵌满整片盾牌,震颤之声连绵不绝。   紧接着,密林深处骤然冲出大批黑衣死士,面色麻木凶悍,跟不要命般冲护卫阵型而来。   刹那间,兵刃交击之声,厮箭羽破空之声交织一片。   一路隐忍退让、接连避战多日,早就磨尽了沛县众人最后的耐心。   “简直欺人太甚!”樊哙怒喝震天,长刀猛地劈出,凌厉刀风直接震退身前数名死士,吼声裹挟着滔天怒意,“真当我等是任人拿捏的老实人?!”   一旁的曹参、夏侯婴等人亦是面色铁青,被这无休止的刺杀逼出了真火。   很快,吕泽等人纷纷加入战局。   要不说刘邦的造反班底扎实呢?   樊哙上去一杀一个准,跟不要钱切西瓜砍菜似的。   杀疯了,全都杀疯了!   外面动静渐落,浓烈的血腥味顺着车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弥漫在狭小的马车之中,呛得人胸口发闷。   吕雉端坐车内,脸色一瞬发白,终究是强忍了下来。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往后伴在宋也身侧,血腥争斗只会多不会少,迟早要面对习惯的。   身前,宋也缓缓抬眸,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吕雉见她起身下车动作,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默不作声地跟上。   方才带头冲锋的黑衣死士首领,此刻被暴怒的樊哙死死按在地上。   宋也走上前,微微屈膝蹲在他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谁派你来的?”   闻言,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你不说也没关系,等我到了咸阳城,迟早把你们背后的人一个个扒出来。”   “你得利的家人,你背后所有牵连的人,我会一个、不落,全都让他们陪你一起下地狱,好不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男人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张,刚要开口吐露只言片语——   下一瞬,寒光骤闪。   宋也手腕利落发力,手中匕首毫不犹豫、狠狠刺入对方心口。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与衣襟之上,灼热刺骨。   周遭风声骤停,全场死寂。   身后,樊哙、蒙毅等人尽数僵在原地,怔怔看向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   鲜血淋漓的画面之下,宋也的唇角却始终挂着浅淡的弧度,平静得诡异。   这是宋也穿越到大秦三年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   三年时间里,宋也并非生长在温室。   无数次立于刑场之外,旁观曹参行刑,见过血流成河,看过生离死别,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早就一点点冲刷、重塑了原本平和的现代世界观。   从最初的心悸反胃、不忍直视,到后来的淡然。   宋也这人对于老百姓而言就是遇弱不强,遇善更善。   但对于其他想搞事的畜生们,那就是遇强更强,遇恶更恶。   只有以暴制暴,才能以战止战。   “樊哙。”   “在!”   “知道怎么做吧?”   “晓得大人,您先回马车上歇息吧~等下可别脏了您的眼。”   “嗯。”宋也微微颔首,就这么顶着一张血脸,径直转身走向马车。   一旁蒙毅、曹参等人看着这一幕,再想到樊哙等下要做什么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嘶——”   接下来就是樊哙最擅长的专业了。   樊哙手持长刀,拖起地上的尸体一刀一个。   片刻之后,樊哙分批次手提十几颗人头,大步走到队伍最后一辆囚车旁,伸手一把掀开厚重车帘。   车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裹挟着森然煞气扑面而来。   车内关押的几名六国余孽,本就连日厮杀逼得煎熬,心神早已濒临崩溃。   此刻抬眼望去,身前赫然是堆积如山的人头,新旧血腥堆叠,可怖至极。   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映入眼帘,惨白狰狞,凝固的鲜血还在顺着头颅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几个余孽们被封哑穴道,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瞪大眼睛,胸腔剧烈起伏,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所有心神。   新增的十几颗人头层层堆叠,让原本就恐怖的景象愈发骇人。   有人心神几次崩裂,眼前一黑,直接吓晕过去。   片刻后又在极致的惊惧中睁眼,入目又是满地人头、漫天血腥,再度眼前一黑。   如此,反复晕厥和惊醒。   魔鬼!简直是魔鬼!   谁能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残暴如此!   凡是刺杀者的头颅砍下来带回咸阳,让他们这些人日夜与几十颗头颅作伴!   宋也就是魔鬼!!   她身边的人也都是魔鬼!!! ---------------------------------------- 第86章 君臣相见   转眼光阴匆匆而过,一行人行至咸阳城外。   巍峨壮阔的咸阳古城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青砖高墙绵延无尽,城楼巍峨耸立,尽显帝都泱泱气象。   守城士卒远远望见仪仗车马,即刻列队肃立,迅速推开厚重的城门,恭迎队伍入城。   黑漆精致的马车队伍缓缓前行,平稳驶入城门内外。   两侧值守的守城士卒,街边驻守的卫兵悄悄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居中的主马车之上,表情满是浓浓的好奇。   天幕降世,谁人不知宋相盛名?   今日终于得见真人,大伙们都忍不住想这位惊绝大秦的宋相,究竟是何等风华模样。   忽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悠悠钻入众人鼻腔。   士卒们神色微怔,纷纷下意识低头望去,只见青石板路面之上,零星点缀着点点暗红血珠,一路断断续续,顺着车轮轨迹蔓延入城,触目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满是摸不着头脑的疑惑。   难不成路途遭遇变故,有人受伤了?   与此同时,队伍后侧的马车之内,一派全然不同的鲜活景象。   刘太公与刘母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眼前的咸阳城,眼中满是惊叹。   “原来这就是咸阳帝都!果然气派非凡,远超沛县小城!” 刘母连连感慨。   刘太公亦是频频点头,望着宽阔规整的长街,往来有序的官吏士卒,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一旁的刘邦倚着车壁,同样看得啧啧称奇。   往日在沛县拘于一隅,从未见过这般恢弘之地。   曹氏安静坐在他身侧,温柔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漾起无尽温柔。   往后的日子,可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   同一时间,咸阳宫。   内侍快步入殿,高声禀报:“陛下!喜讯!蒙上卿现已入城!”   闻言,嬴政眉间连日积压的沉郁散去,已经无心处理奏折,起身大步踏出御座,神色舒展,语气带着难掩愉悦:“好!甚好!”   “寡人要亲去见见宋爱卿!”   不过短短一句,尽显帝王对宋也的看重与偏爱。   满殿内侍纷纷躬身随行。   而侍奉帝王左右的中车府令赵高紧随其后,暗骂:徐福真是个废物!   居然让宋也完好无损地进了咸阳!   始皇一行人移步至咸阳宫御阶前时,宋也的车马恰好行至宫门前停驻。   长街辽阔,宫墙巍峨。   层层玉阶高耸入云,衬得整座皇城威严赫赫。   始皇帝立于最高御阶之上,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视线穿透人流,一眼便锁定了队伍前方缓步走来的身影。   人群簇拥之间,女子身姿清挺、气度端然,看着极为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嬴政想:他二十岁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呢?   蛰伏隐忍的少年秦王,有名无实,困于深宫。   一边学习帝王权术,一边默默等候亲政时机,等待着清算权臣、独掌大秦的那一天。   思绪起落间,宋也已经走近。   她抬眸,望向高高伫立在御阶之上的帝王。   风过宫阙,拂动两人衣袂,喧嚣的宫门前瞬间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就像天幕所说。   这是足以改变大秦的凝眸。   这,也是影响始皇命运的远眺。   跨越千山万水,君臣二人终得相见。   片刻的静谧过后,蒙毅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参见陛下!”   紧随其后的护卫齐齐俯身:“参见陛下!”   另一侧,首次直面大秦帝王的刘邦一行人,早已收敛一路闲谈的松弛,端正神色跪拜行礼。   刘邦这辈子从未近距离见过九五之尊,此刻立于巍峨宫前,面对居高临下的始皇帝,心中难免忐忑敬畏,却也记得一路宋也的提点,不敢有半分逾矩。   刘太公与刘母更是拘谨万分,一辈子居于乡野小民,今日得见大秦天子,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萧何、曹参等人久经随行规制,分寸拿捏得当。   一行人礼数周全。   御阶之上,嬴政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并未在意其余人的拘谨,所有心神都落在身前伫立的宋也身上。   就在这片万众俯首之中,一直默然的赵高,目光死死锁定立身不跪的宋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发难机会,猛地上前半步,厉色喝道:“大胆!”   “百官庶民、随行将士,见陛下都要跪拜首,宋大人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俯首跪拜的蒙毅、一众禁军将士神色微变,下意识抬眸侧目,心底暗自一紧。   刘邦一行人更是心头一悬,大气不敢出。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顷刻间聚焦在宋也一人身上。   面对赵高咄咄逼人的质问,宋也瞥了他一眼。   想来这就是赵高了。   啧,好贱。   始皇帝都没说什么呢,他跳出来狗叫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嬴政抬手轻摆:“朕特许,宋爱卿往后无需行跪拜之礼。”   短短一句话,响彻整座宫门。   话落,赵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接受无能。   上卿蒙毅更是震惊抬头,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随侍始皇多年,最清楚大秦礼制森严,尊卑有序,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文武百官,没有人能逾越君臣跪拜的规矩。   放眼整个大秦,从古至今,除却先祖宗室至亲,竟无第二人能得此破格殊荣——   面圣不跪,免君臣跪拜大礼!   这份独一份的恩宠,足以碾压满朝文武,举世无二。   场中跪拜的刘邦一行人心神震颤,愈发明晰了自家老大在始皇心中独一无二的分量。   就在所有人心绪翻涌之际。   宋也适时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臣,谢陛下隆恩。”   至此,宋也带着沛县班底正式踏入咸阳权力中心。   这是他们开始的起点,也将是最后的立身终点。 ---------------------------------------- 第87章 杀鸡儆猴   紧随其后的,便是始皇源源不断的厚重赏赐。   嬴政明白宋也初入咸阳,无根无基,眼下最缺的便是钱财府邸、立身根本。   在他眼中,世间大半难题,能用钱财物力摆平的,便算不上真正的难事。   既然要重用此人,那便要毫不吝啬给足底气、铺好路。   金银锦缎、良田钱币、车马器物,一道道赏赐接连下达,堆叠得丰厚至极,看得在场人连连震动。   除此之外,嬴政更是直接将咸阳城内规模最大、规制最恢宏的一座府邸赏赐给了宋也。宅院庭院辽阔,足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居住起居,规制远超寻常朝臣宅邸。   这般破格厚赏,已经不是单纯的臣子犒赏,而是在无声昭告所有人:宋也于大秦、于当今始皇心中地位超然。   至于最关键的官职册封,始皇并未当众仓促定论。   明日早朝,于文武百官面前,正式议定宋也官职,予以正统官职名分。   一切事宜落定,嬴政本想留对方独处片刻,但转念一想,宋也连日奔波舟车劳顿,当即不忍再留,大手一挥:“爱卿一路辛苦,尔等先回府邸休整歇息,诸事明日再议。”   听闻此言,宋也微微挑了挑眉,并未顺势谢恩退下,反倒上前半步:“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嬴政微怔:“但说无妨。”   “此番归途,臣一路遭遇刺杀无数,若非蒙上卿与护卫保护,早就身陨道旁。”宋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此番虽无人员伤亡,却也身心俱疲、不胜其扰。”   “臣恳请陛下,派人于咸阳城门悬挂警示之物,以儆效尤,震慑暗处宵小。”说罢,她大喇喇帝看向身侧立着的赵高,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活儿,她就要赵高去做。   嬴政早知沿路刺杀频发,只是一直按兵不动,暗遣禁军隐匿护送,静观幕后之人的动作。   此刻听宋也所求,没有半分迟疑,沉声下令:“赵高。”   “臣在。”赵高心头一沉,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你随宋大人前去办妥此事,不得有误。”他语气不容置喙。   闻言,纵使赵高万般不耐,也只能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抹恭顺谦卑的笑容,躬身应道:“臣遵旨。”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嬴政脸上温的神色瞬间褪去,眉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说,路上发生所有。”   蒙毅神色肃然,不敢有半分耽搁,细细禀报这一路所有凶险始末。   ...   这边,脚下是光洁平整的白玉石阶,抬眼便是高耸朱红宫门、林立宫卫,与乡野小城截然不同。   刘邦等家眷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敬畏与新奇,忍不住低声感慨惊叹:   “不愧是大秦皇宫,这般气派,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单单一座宫门,便威严至此,当真天子气象!”   大家都是出身乡野,一言一行皆是小民初见皇城的质朴模样。   立在一旁奉命随行的赵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狭长的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鄙。   一群井底之蛙,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赵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吗?”   赵高心头警铃大作,语气恰到好处地恭顺:“臣平日不过替陛下打理些琐碎事务,谈不上繁忙。宋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便是。”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不给宋也留任何把柄。   宋也像是没听见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怕耽误赵大人的正事呢。”   闻言,赵高的嘴角微微一抽。   现在倒是知道麻不麻烦了。   宋也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宫侧停放的囚车,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回头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赵高,笑道:“陛下命你督办城门警示之事,那你便好好看看,这些屡次截杀我的歹人,全部在此。”   伴随她的话音落下,囚车内的惨烈景象暴露在空气之中。   堆叠如山的人头层层累累、血色淋漓,腥气冲天,萦绕不散。   车内被封禁口舌的六国余孽缩在一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双目空洞惊惧,早已被血腥场面折磨得崩溃不已。   待看清这触目惊心一幕的刹那,赵高瞳孔狠狠一缩,脸上的从容顷刻间消失。   而就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一颗沾满暗红鲜血的人头,顺着倾斜的车板,轻轻滚动两下,咕嘟、咕嘟,直直滚落到了眼前。   血珠顺着人头切面缓缓滴落,砸在白玉石阶上。   赵高下意识望去,入目便是一张狰狞惨白的面孔,让他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这张脸,太过眼熟......   “那就麻烦赵大人了。”宋也颔首道。   都别急,一个个来认领自己的“成果”。   至于其他人?等赵高挂上城门后,再慢慢认领吧~   不多时,宋也一行人驶离宫门。   喧闹散尽,方才一直强装恭顺的赵高,此刻脸上所有伪装撕碎,表情阴沉可怖。   她这是在警告自己吗?!   赤裸裸的杀鸡儆猴!   就在此时,一道鬼祟的身影快步从宫墙阴影处走出。   正是徐福。   自宋也入宫面圣的消息传开,他便第一时间匆匆赶来此地。   此刻见宫门前车马离场,徐福才敢上前。   他见赵高杵在原地不动,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连忙加快脚步走近:“赵大人,您这是......”   话音未落,徐福无意间扫过赵高身前的马车。   当看清那堆叠如山的头颅们——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猛地从他喉间迸出。   徐福浑身汗毛倒竖,温热的湿意浸透衣裤,竟是直接被吓得尿失禁了裤子。   见状,赵高表情尽显不耐与厌恶。   徐福这颗棋子算是废了。   宋也啊宋也,你、真、是、好、样、的! ---------------------------------------- 第88章 招揽百姓   马车之内,帘幕低垂。   吕雉回想方才宫门口的一幕,迟疑片刻,终究压不住好奇询问:“大人,您方才是故意吓唬那人吗?”   闻言,宋也倚着车壁,微微偏头,哼笑一声:“原来只是吓唬吗?”   她还以为是恐吓呢。   看来还是远远不够啊。   不多时,一行便抵达目的地。   车帘掀开,恢弘壮阔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   这便是始皇亲赐的咸阳第一宅邸,院落连绵、楼宇错落,飞檐翘角极尽精致,规制恢弘远超寻常朝臣府宅。   正中央的门匾被一块大红绸缎覆盖,遮掩了题字,显然是始皇提前的安排,处处皆是精心筹备的恩宠。   府邸四周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老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翘首以盼。   天幕流传天下,人人皆知宋也之名,知晓这位未来惊绝万民的千古女相,大家都迫切想要一睹宋也的真容风采。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面对万众围观,宋也神色淡然从容,也没有半点架子。   她迎着老百姓们的目光,微微颔首,主动抬手问好:“诸位邻里乡邻,日后我便迁居此处,与大家为邻了。”   话音温和,瞬间拉近与百姓的距离。   不等黔首们回过神,宋也再度开口:“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空缺,眼下急需招募各类匠人、手艺能者。凡手艺精湛、品行端正者,皆可自行前来府邸报名,待遇优厚,酬劳从丰,绝不亏待善人能士。”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人群,再度补充道:“除此之外,若是有卸甲归田的将士,无生计者,亦可前来。但凡品性忠良、身有武艺者,一概择优录用。”   一番话落下,围观百姓瞬间哗然一片。   “我没听错吧?相府居然要招匠人?”   “历来权贵轻视匠户,谁肯正眼相待?”   “酬劳丰厚、择优录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这可是咱们老百姓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要知道,大秦礼制森严,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匠人位列末流,地位低微。   寻常权贵府邸,那都是欢迎读书有才之士。   众人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激动与兴奋。   人群之中,有个别几人悄然退出围观人群。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宋也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吕雉、刘邦、萧何一行人径直踏入恢弘府门。   跨过石阶,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旁萧何终是按捺不住疑惑,快步凑近宋也身侧,问询:“大人方才当众招揽匠人、收留老兵,这般行事是打算要做什么?”   他心思缜密、思虑深远,一眼便看出此举绝非临时起意。   宋也脚步未停,淡淡落下一句:“当然是为以后打算。”   朝堂派系林立,每一步都是险局。   想要站稳脚跟并制衡各方势力,那就不能一味依附恩宠。   恩宠终有尽时,只有培植自己的人手,收拢劳动人民、才能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方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   与此同时,廷尉府。   厅堂之中,李斯正端坐案前,与一众幕僚官吏商议朝事。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声传来。   一名负责探报的下人狂奔入内,脸色惨白如纸,说话语无伦次:“禀、禀报大人......城、城门......”   堂上众人闻声皆是一愣。   李斯眉头紧锁,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行事如此失态,不成体统。   “何事慌张失态?城门近日值守安稳,能出何等大乱子?”   “速速回话,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面对幕僚们的催促,男人狠狠咬牙,强行压下滔天惊惧,颤巍巍禀报道:“城门之上......挂着好多人头!听赵大人说全、全都是宋大人一路带回的歹人!”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内。   方才还神色淡然的李斯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就是......”   半刻钟后。   事态严峻,李斯当即带着一众幕僚出府,亲自赶往城门查看实情。   此时的咸阳城门早已被层层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声铺天盖地,浓烈的血腥味随风漫溢整条长街,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令人心口发闷。   人群之外,一道身影匆匆赶来,正是听闻消息而来的淳于越。   仅仅是一眼。   淳于越便双目一翻,竟是直直晕死了过去。   亲眼目睹这极致惨烈的场面,纵使是李斯,眉宇间也掠过一瞬骇然。   他居廷尉重位,掌大秦律法刑狱,乃是天下刑讼最高负责人,按理说早已心性坚如磐石,波澜不惊。   可眼前这般悬首示众的阵仗,已经远超他的认知底线。   这宋也未免太嚣张了。   入咸阳尚且不到半日,就已经将整个皇城搅了个天翻地覆!   “听说这些都是半路刺杀宋大人的贼人!胆敢谋害忠臣,真是死有余辜!”   “若非宋大人本事过人,怕不是早已死在路上?”   “到底是谁啊?下这么狠的手。”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夸赞,李斯陷入沉默......   大秦依法治国,律法严苛,刑罚峻厉无比。   而咸阳作为帝都皇城,城中百姓自幼耳闻目睹各类刑狱惩戒,对严苛律法、铁血刑罚习以为常,于他们而言,这般杀伐惩恶早已是家常便饭。   是以,宋也此番过激的示威,非但没有引发城里百姓恐慌,反而顺应了民心,赢得了全城黔首的认可与拥戴。   李斯:“......”   就在这时,一名心思最为缜密的幕僚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大人,这件事需要我们.....?”   闻言,李斯瞥了一眼悠悠转醒的淳于越,说道:“无需理会,只需隔岸观虎斗即可。”   想来明日的朝会一定很热闹吧。 ---------------------------------------- 第89章 上早朝,刺激体验   次日丑时。   也就是凌晨三点。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微光。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早起上班。   宋也撑着榻沿缓缓坐起,正欲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人。”   “进来。”   房门被推开,吕雉端着一袭崭新华贵的定制女官朝服走入,衣料纹路细密,配色庄重肃穆,是始皇特意下令为宋也量身打造的朝服,规制极高。   大秦无路灯,夜色行路漆黑难辨,车马行进素缓慢。所以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无一例外,必须鸡鸣之前起身整装。   住得稍偏远的官员,更是夜半凌晨一点便要起床。   吕雉将朝服平整铺放于旁侧衣架上,回身看向眉眼倦怠的宋也,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大人该起身整装入宫了。”   “没事,我自己穿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连日赶路辛苦,大家都身心俱疲。   这种穿衣服的小事,她也不想麻烦吕雉。   可吕雉却态度格外强硬,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大人且先休息会,朝服规制繁复、配饰众多,极易出错,还是让娥姁来帮您吧。”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宋也无奈,最后只得松了力道。   等收拾好一切后,宋也走出府门,抬眼望去,天色漆黑。   合着这古代高官的日子,就是官职越做越大,觉是越睡越少?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哎,开始理解鸡了,谁这么早起都想尖叫。   车夫夏侯婴早已等候多时,准备随时待命。   一旁樊哙挎着兵刃、身姿魁梧,守在马车一旁寸步不离,专职充当宋也上下班的保镖。   一切就绪,宋也抬步上前,从容踏入马车之中。   “走吧。”   话落,夏侯婴应声扬鞭。   直至马车彻底走远,再也看不见,吕雉才转身踏入府邸。   ...   寅时将至。   天光朦胧晦暗,整座咸阳宫浸在薄雾之中。   秦礼制沿袭周礼,朝辨色始入,天刚分清黑白时,官员才能入宫。   迟到会被御史记录、追责罚俸。   故而每日寅时前后,天未大亮,文武百官便要抵达宫前广场。   宋也真是谢了。   最后决定等时间到了在卡点下车。   这般反常举动,很快就吸引了全场百官的注意。   原本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们,一道道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齐齐落在那辆密闭的马车之上。   今日新晋臣子,除却宋也,再无二人。   一时间,在场之人心思各异,目光探究、忌惮、好奇,纷纷汇聚在马车之上。   不多时,到了百官入宫的既定时辰。   车帘这才被缓缓掀开。   宋也一身御赐朝服,端雅又大气,从容地扶住夏侯婴递来的手臂,缓步踏下车辕。   她能清晰感知到,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视线锁定着自己。   宋也神色坦然,迎上前方林立的文武百官。   一边是初入官场锋芒毕露,圣宠在身的新晋孤臣。   一边是深耕官场数十年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老狐狸们。   新旧对峙,明暗交锋。   无需言语,几方势力便已就位。   只是这一次,不同于天幕昭示的未来轨迹。   少年臣子初入朝堂时籍籍无名,走在百官队列末尾,形同透明。   可今,宋也的名号早已响彻大秦各处,无人不知。   女子抬步,从容朝着百官队列走去。   原本尊卑有序的文武队列,竟下意识齐齐松动。   无论宋也走向队列前排、中端,或是末尾边角,周遭官员皆会下意识侧身、退步避让,自发为她腾出宽敞位置。   全场无数道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追随着宋也,没有一个人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宋也步履从容,对周遭“同事们”的避让视若无睹。   不远处,李斯立于百官最前方,神色淡然无波。   鹬蚌相争,方能渔人得利。   时辰一到,伴随着一阵厚重悠长的宫门启声,咸阳宫正门缓缓向内敞开。   “百官入朝——”谒者绵长的唱喏声传来。   文武百官即刻收敛心神,依品级次序,井然有序踏步入宫。   宋也随人流缓步前行,身姿挺拔端正。旁人皆是按部就班跟随队列,唯有她一路走来,途经之处,两侧官员皆是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   这是连新晋三公都未必能即刻拥有的待遇。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巍峨恢弘的大秦正殿映入眼帘。   金阶玉陛,梁柱恢弘。   百官依次入殿站定,分列两侧。   片刻后,嬴政身着帝王冕服,身姿威严端坐,目光锐利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开口:“今日朝会,定新职。”   话音刚落,淳于越当即跨步出列,执笏躬身,高声凛然启奏:“臣,有本启奏!”   大殿之上,淳于越身姿笔直,神色凛然肃穆:“陛下!宋也肆意妄为,昨日更是将首级高悬城门示众,可见手段之残忍,败坏风气!”   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队伍中间的宋也身上,静待她的回应。   宋也嗤笑一声。   这老登看着就烦,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长公子扶苏的老师淳于越。   年纪大了就去死啊!   来这官场占着茅坑不拉屎干什么。   龙椅之上,帝王默然端坐,冕旒垂帘遮去大半神情。   他倒要看看,面对朝中老臣的道德发难,宋也会如何辩驳。   终于,宋也施舍给了老登淳于越一个眼神,凉凉道:“博士说得好听,我倒想问你,一路无数刺客追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想要我如何?”   “我悬首示众又如何?大秦不是依法治国吗?难道做的不对吗?博士你是在质疑陛下治国理念吗?还是你对陛下不满意?”   “!!!”淳于越急了,连忙摆手辩解:“臣绝非此意!陛下明鉴!臣从未质疑陛下,更无半分不满之心!”   他生怕被冠上忤逆君上的罪名。   “臣今日弹劾,从未针对陛下!臣所指责的,唯有宋也一人!”   闻言,宋也冷笑一声,“对恶人讲人性,对歹人施仁德,博士你脑子没事吧?”   淳于越喉头一哽。   “要不这样吧,淳于博士既然这般善良,不如即刻从咸阳出发,去往沛县走上一遭,再原路折返归来。”   说到这,她微微歪头:“您这把年纪,一定没体会过这种刺激滋味吧~”   满朝文武:......神tmd刺激。   能把刺杀说的这么清新脱俗也是牛逼。   淳于越:“......”   淳于越无语,淳于越无助。   于是,他求助地看向大公子扶苏....... ---------------------------------------- 第90章 把张良当狗溜   扶苏自然接收到了老师淳于越的眼神。   这种犯罪本就罪无可赦,宋也自保除恶,于理于法皆无半分不妥。   甚至在他看来,自己的老师淳于越多少有点无理取闹。   分明是亡命歹人蓄意行凶法,老师却避重就轻,不责刺客歹心,反倒苛责自保之人手段酷烈。   强行站在道德高地上发难,连个占理的由头都寻不出,着实牵强。   可谁让对方是自己的先生呢?   淳于越是他的授业恩师,教书育人、伴读多年,于他有传道解惑之恩。   眼下先生颜面尽失,身为学生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思及此,扶苏万般无奈,刚要站出就被宋也一记眼刀杀来。   扶苏脚步猛地一顿,一时进退两难。   宋也收回目光,当即转身提议:“陛下,臣觉得淳于博士年纪也着实大了,早就到了该退休享受的年纪。”   她语气平淡,却说着最杀人诛心的话:“博士一辈子困在咸阳帝都,守着几本经书空谈半生,想必也早就腻了。趁着身子尚且硬朗,正好卸下朝堂琐事,好好安享晚年。”   “终日囿于一隅,不如就让博士走出咸阳,四处走走,好好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多见见世面,也算不负余生。”   去吧,多出去看看世界。   到时候她就放出消息,公子扶苏的恩师巡游山水江山呢。   想必,六国余孽们一定会很开心吧!都来找淳于越一起玩!   这话看似体恤养老,实则是当众撸掉他的官职,变相放逐外放。   殿内,文武百官心头齐齐一跳。   这宋也真狠,一上来就直接开大。   下方的淳于越闻言,瞬间慌了神,急忙想要跪地请罪。   可还不等他说话,高位上的帝王便默契接话。   “准。”   “淳于越年高体弱,眼界拘狭,的确该出外历练静养。”   “即日起,免去其博士官职,准其周游天下、安度晚年。”   短短数语,尘埃落定。   “......”   速度快得离谱。   快到淳于越整脑子一片空白,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被辩驳到被提议退休,再到被帝王当庭罢官外放,不过瞬息之间。   全场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们:“......”   扶苏·一脸迷茫:“???”   接下来,朝会便到了定官职环节。   就当文武百官以为要大干一场时,宋也慢悠悠踏出队列,平静地抛出一颗炸弹:“陛下,臣有一新技艺思路,名为造纸术。”   一语落地,大殿瞬间安静。   “???”   “!!!!”   嬴政眼睛一亮,当即拍案定夺:“好!那朕便特设新职监纸令,专由宋也执掌,统筹造纸诸事!”   监纸令只管工坊造作,品级不上不下。   原本准备发难的朝中老臣一时竟找不到由头,只能悻悻退回班列。   余下几件细碎朝政匆匆议过,朝会便宣告散场。   宋也转身走出大殿,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   正是扶苏追了上来。   “宋大人留步!”   宋也站定,转过身看向他。   扶苏面上满是纠结,拱手道:“宋大人,今日之事是老师多有冒犯,此番被外放离咸阳,也算受了重罚,还望大人莫要再记恨......”   话音未落,宋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大公子,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扶苏微怔,下意识追问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她顿了顿,继续说:   “公子是真君子,而君子是要说真话的人,而真话往往不好听,所以更要慎言。”   扶苏脸色微白,一时语塞。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是你老师无理取闹,是他自己站不住理。”   “你明知对错,却因师徒情分,想要替他求情,替他圆场。”   “这不是仁,是私。”   “这不是善,是包庇。”   扶苏喉头微动,低声苦笑:“我知晓大人所言有理,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恩师晚景流离......”   “陛下也是您的父亲。”宋也打断他,“赐他外放游历,已是最大的体面。”   “若真论罪,他何止是罢官归闲这么简单?”   扶苏彻底无言以对。   宋也看着他纠结为难的模样,最后淡淡补了一句:“公子心怀仁善是好事,但仁善要是没有底线,不分对错,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官场如此,天下亦如此,还请公子好自为之。”说完,她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赵高走了过来。   “宋大人,陛下有请。”   闻言,宋也挑了挑眉。   正好,她也有事要和始皇陛下说。   “带路。”   徒留扶苏一人在原地,细细思考着宋也说的话。   ...   另一边,章台宫。   帝王端坐于玉石棋盘一侧,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来了?坐。”   宋也径直走入殿中,半点不拘束,坦然落座于棋盘对面。   随后,熟稔无比地抬手拾起一枚黑棋,落子干脆利落,动作行云流水。   嬴政垂眸看着她落下的棋子,缓缓开口:“此前半路截杀你的几名余孽皆已行刑。”   话锋微转,他抬眼望向宋也,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唯独张良隐匿无踪,你对此人怎么看?”   宋也顺势请求:“臣正想恳请陛下派人追杀张良呢。不必真取他性命,让其终日活在惊惧逃窜之中就好。”   “......”嬴政闻言动作微顿,指尖白子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落。   你...这是把张良当狗溜呢?   可转念一想,既然宋也有意留着此人周旋制衡,他便顺水推舟。   留着可以,但若想安然逍遥,绝无可能。   嬴政落子定局,抬眸看向宋也,应允:“准。”   而远在不知名小镇的张良还不知道,自己倒霉催得逃亡日子要开始了。 ---------------------------------------- 第91章 陛下早死真不冤......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落子清脆,对弈不休。   黑白棋子在玉盘之上交错,步步紧逼。   嬴政指尖捻着白子,落子间隙,忽而开口:“爱卿对造纸术有几成把握?”   造纸之术比天幕昭示的轨迹,提前现世整整一年。   变数过多,世事难料。   他难免担忧。   宋也执黑从容落子:“八九成吧。”   闻言,嬴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微微颔首,大方放权:“既如此,朕便放心了。筹备工坊、研制新纸,所需人手钱财只管开口,朝中任你调配。”   宋也轻轻点头,顺势回道:“臣打算兼顾两拨人手,既用宫内御用工匠,也会公开招揽民间基层工匠。”   嬴政微顿,抬眸看向她,略带疑惑:“宫内匠人皆是天下顶尖者,足以成事,何必再寻民间之人?”   宋也落下一子。   当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御用工匠精于制式,民间工匠各有所长。   一来是大秦未来发展肯定是兴科技发明,而工匠的地位肯定是逐步提升的,不如就借着这次的机会。   让基层工匠参与造纸一事,既可以提振百业技艺,又可以用朝廷俸禄补贴民间,稍稍缓解百姓生计压力,利民利国。   宋也也直接将这想法说了出来。   嬴政不再多言,默许了她的所有安排。   殿内,唯有落子声声清脆。   宋也棋风凌厉强势,寸步不让,每一步都堵死男人的退路,黑白交锋愈发激烈,棋局厮杀尽显锋芒。   对弈正酣之时,宋也忽而抬眸,出声打破静谧:“陛下,最近身体如何?”   嬴政落子的动作微顿,语气平淡:“每日批阅奏折至夜半,难免时常疲乏。”   “几时休息?”宋也追问。   “子时至丑时休憩。”   话音刚落,宋也沉默了。   夺少?不用睡觉的吗?   休息个一时辰又差不多上早朝了。   光是想想就好绝望啊!   子时到丑时,对应现代夜里十一点至凌晨三点。   合着秦官员像牛马,秦始皇比他们这些人更像牛马。   每天熬夜通宵操劳国事,殚精竭虑。   他就这样早死,真一点都不带冤的。   “.......”   宋也收回纷乱心绪,抬眼看向眼前威严疲惫的帝王,忽然轻声开口:“陛下可知,这个世界真正的胜利者,从来只有两种人。”   嬴政抬眸:“执掌权柄者?”   “不,是心情好的和身体好的。”   上辈子,宋也的前半生扎根基层,躬身响应国家无数国策,三农建设、基层治理、民生帮扶,事事亲力亲为,埋头苦干。   只想着能多改变一点、多惠及一些人民群众。   可随着年岁渐长,人到中年,她才明白单打独斗的苦干终究有限,只有身居高位掌握权力,才能撬动更大的格局,真正落地利民的变革,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于是她披荆斩棘,凭着过硬的政治成绩和手段一路摸爬滚打,登顶高位。   其中辛苦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但因为年轻的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总是不按时吃饭不说、还熬夜工作,中年之后更是过劳硬扛,最后年仅四十五岁就因胃癌早早离世。   这辈子倒好,天幕说自己未来能活到120岁。   活到不想活都要活。   “...”   这辈子有天幕的出现,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她应该能“稍微”早点完成任务吧?   只能说,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和健康身心,所有一切都是白搭。   始皇每天这么搞,不过是在透支生命。   宋也点到为止。   毕竟,她也清楚大秦天下初定不过几年,公子扶苏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始皇陛下也只能凡事倾力而为。   嬴政垂眸落在棋盘上,思考着宋也说的这番话,心绪沉沉。   趁他沉思分神之际,宋也落子如风。   清脆一声响,最后一枚黑子彻底封死所有活路,将整片白棋棋局锁死。   胜负,顷刻即定。   宋也从容起身,整理好身前朝服,躬身从容行礼告退:“陛下,臣先行告退。”   她回去可还有的忙呢。   嬴政回神,抬手道:“去吧。”   ...   同一时间,宋府。   宋府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听闻宋大人公开招募民间工匠,待遇优厚,咸阳周边的百姓、手艺人全都闻讯赶来,争先恐后往前挤,大家都想抢一份好差事。   人声鼎沸,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巷。   萧何站在府前台阶上,一身长衫端正,耐心喊话维持秩序。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一道洪亮的嗓门骤然响起:“都安静!吵什么吵!”   这一声吼穿透力极强,乱糟糟的人群下意识噤声,推挤的动作纷纷停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   刘邦见状,语气放缓:“我知道大家都是来报名做工的,想挣钱养家!”   “但挤来挤去没用,既报不上名,还容易闹出踩踏事端,得不偿失!”   他抬手比划,条理清晰地安排:“听我的,大伙们全都自觉排成两队!年纪大的、有手艺的最先靠前,年轻有力气的靠后!”   “宋大人给大家谋活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老实排队报名,别乱凑热闹添乱!”   闻言,原本还有些躁动混乱的人群,竟奇迹般安定下来。   萧何看着转瞬规整有序的场面,眼中掠过一抹赞叹。   虽然刘邦这人确实不靠谱了点、爱玩了点、猥琐了点、爱调戏寡妇了点,但还是聚拢基层百姓还是有一招的。   嗯!   队伍慢慢往前挪,整然有序。   萧何坐在桌子前,拿着笔挨个登记名字和住处。   曹参站在旁边把关,挑人、核对身份。   两人一个记账一个筛选。   唯刘邦闲不住,直接扎进排队的百姓堆里,跟大家唠东唠西、聊得火热。   “老哥,你是做木工还是打铁的?”   中年匠人搓了搓粗糙的手,老实回答:“大人,我干木工十几年了,就是这两年没活干,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刘邦摆了摆手,笑着安慰:“别怕,咱们宋大人招人干活给钱,好好干,绝对能养家糊口!”   闻言,原本还有些紧张焦虑的男人,脸上也有了笑意。   这时,街口传来马车轱辘声。   宋也掀开帘子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府前的热闹场面。   百姓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萧何曹参有条不紊地忙活着。   还有刘邦!   别以为混在人堆里摸鱼,我就发现不了你!   宋也顺着人群侧边走过去,来到了刘邦身后。 ---------------------------------------- 第92章 全都往死里操练   刘邦还在乐呵呵地跟人聊天,完全没察觉身后来人。   直到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愣了愣,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宋也语气幽幽的:“别人都在忙,你在这干什么呢?”   刘邦立马假装捂住胸口,僵硬地转移话题:“老大!你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差点给我吓过去了。”   宋也懒得拆穿他的小心思,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他。   就在这时,周围排队的百姓纷纷认出了她,热情打招呼:“宋大人下朝回来了啊?”   “大人辛苦了!太不容易了!”   “多谢大人给我们穷苦百姓谋活路,不然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咋过日子!”   此起彼伏的淳朴问候,满是真诚。   宋也半点官架子没有,站在原地笑着和老百姓们搭话。   聊了一会儿,百姓们又纷纷开口叮嘱:   “大人快回府歇歇吧!别累着身子!”   “外头有我们守着,大人放心回去休息!”   “大人操劳一天,可得好好歇一歇啊!”   听着大家暖心的叮嘱,宋也唇角微扬,抬脚从容走进了府邸。   回到屋内,她换下繁琐的朝服,换上一身轻便常服,没有立刻休息,反而去了书房继续忙活。   一直忙到晌午,府外的招募事宜才算结束。   萧何与曹参忙活了一上午,仔细筛选、核对、登记,终于整理出了完整的工匠人选名单。   二人拿着名册,一同来到书房求见。   恰好宋也刚忙完手头的事,抬眼看向二人。   “大人,人选已经全部敲定,名册在此。”萧何将整理好的名单递了上去。   宋也简单扫了一眼,便合上名册,起身道:“带我去看看人。”   两人当即领着宋也走到前院。   所有筛选出来的工匠全都整齐站在院子里,一个个身姿紧绷、手足无措,满脸紧张又局促,大气都不敢乱喘。   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从没见过朝中贵人,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宋也看着大家紧绷的模样,语气格外随和:“大家不用紧张。既然选了你们,往后踏实干活就行。”   她干脆直接开出待遇,安抚大家:“在我这里干活,包吃、工钱按时发放,若是没有住处也可以申请包住,待遇绝对优厚,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劳动者。”   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工匠们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纷纷涌上喜色。   这年头能有一份管吃管喝还能拿钱的活计,对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大家满心欢喜的时候,宋也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留下来的人,必须忠心做事。谁要是偷懒耍滑、心怀二心,那后果,绝对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话音落下,工匠们心里一紧,连忙争先恐后表忠心。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能得大人收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绝不敢有二心!”   “这辈子就踏踏实实替大人做事,绝不乱来!”   一声声表态诚恳又响亮。   待场面安静下来,宋也目光扫过全院,“你们当中,谁身有武艺?站出来。”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八名中年男子,齐齐迈步出列。   这些人身形魁梧,脸上、手背上大多带着深浅不一的疤痕,一眼就能看出,曾经定是随军征战的退伍将士。   战乱平息后,他们解甲归田,没了军中差事,只能靠着零散苦力勉强糊口。   这次听闻宋府招人,便一同前来报名讨份生计。   见此,宋也当即点头,直接带着这八名退伍将士往后院走去。   随后她让人传话,召集所有留在宋府的沛县众人,全数到后院集合。   不多时,后院就站满了人。   吕雉、萧何、曹参、樊哙,还有吕氏两兄弟,以及一众沛县小吏,全都整齐列队静等候吩咐。   “往后每天下午,你们负责教导这些人习武练功,不得懈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樊哙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表情错愕:“大人!我也要跟着一起练吗?”   宋也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干脆利落:“要,除了老弱妇孺无一例外,不得有任何区别对待。”   萧何·生无可恋:感觉我要完了。   吕释之:+1   然后,他们就看到宋也用一种看狗一样的眼神扫过他们,不容置疑:“我要你们文武双全,最起码自保能力是要有的。”   文儿不武则弱,武儿不文则蛮。   勇而不谋则乱,谋而不勇则怯。   所以,她宋也的人全都别想偏科!   吕雉站在人群中,脸上竟隐隐有几分期待。   她向来心气高,不甘平庸,旁人怕苦怕累,她却巴不得能多学本事、强身健体,将来能有自保立身的能力。   反观一旁的妹妹吕媭,小手悄悄攥着衣角,偷偷自我安慰。   应该不用算上我吧?   我就是个弱女子,不用遭这份罪的吧......?   可她这点小心思刚冒出来,宋也轻飘飘的声音就响起,宛如恶魔低语,精准击碎她的幻想:“我说了,除老弱妇孺外,在场所有人全都要练。”   闻言,吕媭一脸生无可恋。   紧接着,宋也转头看向那八名退伍将士,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吩咐道:“你们放心操练,不用心软,往死里练。”   “我不看过程,只看最后结果。”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沛县众人头顶。   “啊?还要往死里练?”   “也太狠了吧大人!”刘邦哀嚎道。   萧何、吕释之这群文吏满脸苦涩,一想到往后每日高强度习武操练,只觉头皮发麻。   樊哙虽爱武,可听到“往死里练”,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唯独站在角落的吕公吕母,还有刘太公一众老弱家眷,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在他们看来,宋大人这是真心提携自家晚辈、丈夫,文能理事、武能防身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   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宋也: ---------------------------------------- 第93章 54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丞相府内。   王绾刚刚收到消息,听说宋也今日一口气招募了一大批民间工匠,还特意挑出了不少身有武艺的能人。   厅内坐着一众秦朝老牌贵族听完,全都忍不住暗暗嗤笑。   “呵呵,一介新人入朝,无人投奔,也只能去捡这些底层庶民。”   “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敢用?”   “就这些市井匠人、退伍散卒,能成什么气候?未免太不自量力!”   可嘲讽过后,他们心里又莫名堵得慌。   谁都清楚,宋也如今深得陛下信任,风头正盛。   她刚入咸阳时日尚短,所以暂时没人主动投靠。   假以时日,天下能人志士,定然会纷纷投奔她门下。   一想到未来宋也门下人才济济、势力大涨,在场所有贵族全都笑不出来了,脸色一阵难看。   而另一边,咸阳宫内。   淳于越此刻早已没了平日大儒的气焰,死死拉住扶苏的衣袖,卑微求饶。   “公子!求求您救救我!”   “臣知错了!今日真的只是一时气急!要不是宋也一直强逼不肯退让,我怎会一时、一时气急.......”   他一边哭诉,一边颠倒黑白,不停推卸责任。   说到最后,更是搬出师徒情分,开始道德绑架:“公子,老夫是你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万万不能看着我被外放受苦啊!”   扶苏垂眸看着眼前痛哭流涕,面目扭曲的老者。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今早宋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扶苏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敬重许久的先生,嘴上挂着仁义天下、心怀苍生,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力,舍不得安稳尊贵的咸阳生活。   他害怕外放吃苦,害怕失去地位,所以百般狡辩、百般推脱。   扶苏心底一片冰凉。   若是连满口仁义的当世大儒,都做不到无私为民,心里想着的都是私利权欲。   那朝堂之上,博士身后那群满口圣贤之道的儒生,又有几个是真心心怀黎民?   又有多少人,只是借着仁义之名,贪恋权位、贪图安逸?   顷刻间,多年信仰崩塌碎裂。   扶苏看着苦苦哀求的淳于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又冰冷的笑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先生,还是好生收拾行装,准备即日启程吧。”   说罢,他猛地抬手,狠狠甩开淳于越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不再留恋,不再心软。   扶苏袖袍一拂,大步流星转身离去,只留淳于越一人愣在原地,满脸绝望。   事到如今,怎会变成这样?   他一开始只是想报复回去宋也在天幕上的仇啊。   怎么会沦落至此啊!   ...   这边,宋府后院热闹了起来。   吕雉、吕媭、萧何、曹参、樊哙还有一众沛县官吏,全都换上了利落的束装,整整齐齐站成一片。   那八名师傅得了宋也的吩咐,半点不手软,直接按照军中最高标准操练所有人,训练强度拉满,完全是往死里练的架势。   好在宋也的主院够宽敞,装下二十多个人操练绰绰有余。   没过多久,后院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就响遍了整个府邸。   萧何这群平日里只动脑子、不动身子的文吏,直接练得腿软手抖,叫苦连天,惨叫声几乎没停过。   “啊啊痛痛痛!”   而此刻的宋也,在书房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淡定无比地给沛县家眷安排日常分工。   刘太公、刘母还有萧何、曹参几家的长辈家眷,全都安排负责府里伙食,就跟现代公司食堂的大爷大妈一样,专门负责给府里这群干活、操练的人做饭、打理三餐。   至于府里的孩子们,暂时统一读书。   宋也打算之后专门请一个靠谱的教书先生,统一给这群小孩子启蒙识字、授课读书。   萧何的妻子听到这话,瞬间又惊又喜,激动得不行,当场就要给宋也磕头谢恩。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宋也赶紧拦住她。   请教书先生本来就在她的计划里。   以前在沛县条件有限,没办法给孩子们读书,如今到了咸阳,有条件、有资源,自然不能再委屈这群孩子。   而且她不是只教萧何家的孩子,以后曹氏生下刘肥,沛县其他人陆续成家、添了孩子,也全都可以进来一起读书。   想到这里,宋也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   真得好好谢谢始皇。   要不是赏赐的这座大府邸,院子多、房间多、空地多,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现在这布局,简直就跟现代大型员工宿舍一模一样。   成家的,一家独占一个小院子。   没成家的姑娘们就合住一院。   所有人吃住、劳作、习武、起居,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习武的训练已经落实好了。   可读书的事情,就让宋也有点犯愁了。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张良同志什么时候回来呢?   要是张良在的话......   思来想去,宋也决定先把读书开课的事情暂时搁置。   不急这一时。   反正,拳头总比读书人的嘴硬吧?   先把所有人的体魄、身手练出来,能自保、能出力,才是最实在的。   文化教育,可以慢慢来。   最后就是吕公吕母·前岳父岳母的工作安排了。   吕公坐在宋也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前女婿·宋大人会给自己安排什么活计。   宋也看着他这张一看就精明的老脸,缓缓给出了安排:“二老不如去做生意吧。”   她俸禄再高,要养活宋府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根本不够用。   光靠死工资迟早坐吃山空,必须得搞点营生、赚点外快,不然早晚被一大家子吃穷。   所以...   宋也干脆大手一挥,直接敲定,扶持吕公夫妇经商立业。   吕公听完瞬间愣住,紧接着,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   他本就是经商起家,半生游走市井商事,最懂赚钱门道,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适合做生意的人。   虽说这次来咸阳扶持宋也,他带的家底十分丰厚,根本不缺钱,但谁又会嫌弃银子多呢?   刚好始皇早前赏赐了宋也几间位于咸阳中心城区的临街铺面,位置绝佳、人流鼎盛,此时正好交给吕公全权打理、放手操作。   五十四岁的年纪,正是拼搏的好年纪!   不好好出去闯闯算怎么回事?   宋也如此想。   最后,吕公夫妇捧着铺面契书,欢欢喜喜地告辞退下。   还没开始做呢,二老已经能够想象到在咸阳大展身手了~   至此,除了孩子和孕妇,整个宋府上下全都热火朝天地忙活了起来。 ---------------------------------------- 第94章 训狗,小菜鸡们   日子转眼过了几天。   始皇帝办事速度极快,追杀张良的诏令瞬间传遍天下郡县,大大小小的镇子全都贴满了告示。   某处小镇街口。   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人头攒动,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   “我的天!陛下下旨全天下追杀张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听说宋大人一直帮这余孽求情呢,可惜陛下压根不听!”   “啧啧,还是宋大人太心善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远房亲戚的表叔的侄子的孩子在宫里当差,说宋大人因为替张良说话,还被陛下狠狠训了一顿呢!”   “天菩萨,为了一个叛国余孽连累自己,宋大人也太不值当了......”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模有样,好像跟真的一样。   人群最角落,一个乔装打扮、裹得严实的人影杵在原地,正是四处逃窜的张良。   听着这些话,男人眸光猛地一闪,心里五味杂陈。   也就在这时,巡逻的官兵看见这边人扎堆,立马提着刀走过来,准备对照画像挨个盘查。   张良心里一紧,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跑!   几名官兵见状,立刻假装抬脚追上去。   演技在线,动作浮夸。   其中一个年轻小兵跑得贼快,两眼放光,冲得比谁都猛,一副真要立功抓人的架势。   结果下一秒,后衣领就被领头的老大一把薅住。   老大一脸无语,扯着他的后领急声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当真想把人抓住?”   小兵挠挠后脑勺,一脸憨憨的不好意思:“哎呀老大!对不起对不起!跑太投入,差点忘了咱们是在演他!”   闻言,老大翻了个白眼:“下次注意点,别真把人逮了。”   不然,他们都不白演了吗?   小兵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一群人慢悠悠象征性追了两步,然后原地摆烂,装作追丢的样子。   另一边。   张良玩命狂奔,钻进一处荒僻隐蔽的小巷死角,身体死死贴在墙根,屏住呼吸躲了半天。   确认身后半点追兵影子都没有,他才长长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都跑出汗了。   冷静下来,方才百姓的议论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张良眉头紧蹙,万万没想到,宋也居然会冒着触怒始皇的风险,屡次替自己求情。   是真的?   还是坊间谣传?   她就不怕连累自己前程,被暴君厌弃吗?   莫名的,张良心里生出一阵复杂、别扭的滋味。   好歹两人曾经共事许久,默契十足,算是并肩过的伙伴。   他一时间又是愧疚、又是感慨,甚至隐隐还有点动容。   可张良半点不知情——   这从头到尾,全都是宋也专门给他布下的超大遛狗圈套。   要的就是让他心软、愧疚、心绪大乱,然后乖乖一步步走进她的节奏里。   宋也·微笑:没有不训狗的义务!   ...   宋府。   师傅们丝毫不放水,纯纯军中魔鬼训练。   该跑圈跑圈,该扎马步扎马步,该练基础招式一点不偷懒。   整个后院哀嚎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最惨的绝对是萧何。   他一个常年坐案头、提笔算账的文吏,平时走两步路都斯文得不行,哪里受过这种罪。   才练半个时辰,萧何整个人就废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站都站不稳,浑身冒汗,腰都直不起来。   别人扎马步好歹能撑一会儿,他扎两下就开始疯狂晃悠,左右摇摆像棵被风吹的小草,脸色发白,气喘得比跑完十里路还夸张。   “不行...撑不住了......真撑不住了......”他嘴里小声碎碎念,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准备就地瘫倒。   一旁刘邦也好不到哪去,累得龇牙咧嘴,胳膊发酸,全程苦着脸,跟受刑一样。   唯独樊哙兴奋得不行,越练越上头,精力旺盛得离谱,动作学得飞快,还时不时回头笑话两个难兄难弟:“你俩行不行啊!年轻人体力这么差?”   气得萧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原地躺平摆烂。   吕媭更是全程垮脸,累得小脸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老姐上贼船,自己也要连带着一起啊!   反观吕雉,咬着牙硬撑,动作虽然不算标准,全程也不喊累,眼神越练越坚定。   师傅们面无表情看着这群参差不齐、狼狈百出的新手,严格执行命令。该纠正纠正,该罚练罚练,半点不同情。   终于熬到休息时间!   操练一结束,所有人再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往院子里的地上瘫,横七竖八躺了一大片,场面又狼狈又好笑。   萧何算是练废了,此刻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刘邦也好不到哪里去,腰酸背痛,瘫在一旁闭目养神,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就在众人摆烂休息的时候,宋也刚好从外面回来了。   这几天她压根没空管府里的操练,整日泡在工坊里,全身心忙活造纸术的研发。   最开始,皇宫里的御用匠人得知宋也要拉着一批民间工匠一起参与造纸,心里还老大不痛快。   他们自持是宫廷匠人,手艺顶尖,打心底瞧不上市井出来的民间工匠,觉得宋也这么安排,是看不起他们的本事,故意找外人来掺合皇家的活。   可连着几日磨合干活,加上宋也从中不停调和、指点,两边的隔阂也慢慢消失了。   宫廷匠人严谨规整、精通制式,民间匠人脑洞大、实操经验足,各有各的独门技巧。   大家互相借鉴学习,进度快了不止一点。   再加上所有人都清楚,造纸术一旦成功能造福天下,是天大的好事,没人敢敷衍懈怠。   一来二去,两队人马磨合顺畅,配合得格外默契。   宋也一路想着工坊的事,刚踏进院子,一眼就看见眼前这幅壮观景象。   整个后院地上都是人,瘫的瘫、躺的躺、扶墙的扶墙,活脱脱一副被狠狠操练过的凄惨模样。   宋也挑眉,似笑非笑开口:“有这么夸张吗?”   刘邦刚缓过来一口气,一听这话瞬间气急败坏,从地上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脸不服:“老大!你当然不觉得夸张!你又不用跟着一起魔鬼训练,站着说话不腰疼,纯纯说风凉话!”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累得有气无力,表情全是控诉。   宋也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娇:“我也是实打实文武双全的好吧。”   话音落下,她话锋陡然一转,故意逗他们:“不过你们要是不服气,也简单。只要你们谁能打赢我?直接免训!再也不用吃苦受累!”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眼睛瞬间集体亮了!   免训!不用再被往死里操练!   刘邦瞬间满血复活,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他眼里,宋老大看着清瘦斯文,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当即吆喝一声,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   结果短短一分钟不到。   “嘭——!”   沉重的落地声接连响起。   干脆利落的过肩摔一个接一个。   刘邦、周勃、卢绾这群刚刚还信心爆棚的人,连宋也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轻轻松松挨个撂翻在地。   一群大汉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躺在地上龇牙咧嘴。   刚才的嚣张气焰、满满自信,瞬间摔得渣都不剩。   萧何·擦汗: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吕雉:一群傻子。   曹参:认同。   宋也上辈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跆拳道黑带,不光如此,大学时还专门泡在武术社团苦练传统武术,实打实练了好几年。   从大一接触武道开始,她就从没松懈过。   后来毕业主动去基层扶贫,常年扎根偏远偏僻、条件复杂的地区,为了能独自应对突发危险保护自己,她锻炼得更加刻苦。   防身术,近身格斗等等主打一个实用凶狠,才不要什么好看的花架子。   刘邦瘫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宋也负手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惨败的人,嘲讽拉满:“一群不自量力的小菜鸡。”   众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中年、老年穷啊!   就在他们怀疑人生之际,苍穹之上骤然变化。   天幕异象,再次降世。   【hello宝宝们,我们又见面啦~】 ---------------------------------------- 第95章 【天幕4:秦二世政变】   【这段时间都在讲其他历史人物,大家有没有想宋相呀?】   【本期主题,主播带大家一起去看看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话音落下,院内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竖起耳朵。   宋也唇角微勾,没多停留,转身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萧何见状连忙起身,疑惑出声询问去向。   宋也脚步未停,“去皇宫。”   本期盘点一定非常精彩。   想到这,宋也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几分,越走越快,迫不及待想去凑这个热闹。   宋府大门外,夏侯婴正驾车候着,见大人刚回府没多久便匆匆出门,瞬间心领神会。   待宋也登车落座后,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咸阳皇宫的方向飞速驶去。   同一时间。   朝中几位重臣纷纷赶往皇宫,而部分官员则留在家里观看天幕。   而徐福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大事不妙!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徐福不敢多耽误,火速收拾好早就备好的包袱,里面装满细软盘缠、通行信物,背上包袱就打算趁大家心神都在天幕上,偷溜出咸阳远走高飞。   推开房门,正是迎面而立的禁军统领王誉。   男人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吓人,慢悠悠开口问道:“徐方士,这般急匆匆背着包袱,是打算往哪里去啊?”   一瞬间,徐福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慌忙摆着手疯狂辩解:“误会!纯属误会!下官只是收拾些杂物,并非要外出!”   王誉垂眸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语气轻飘飘的:“哦?那想来是我多想了,还以为徐方士是要跑路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敲打。   徐福心脏狂跳不止,只能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点头:“怎么会!本官忠心侍奉陛下......!”   而另一边,巍峨的章台宫内。   始皇闻声而动,与身旁侍立的上卿蒙毅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便大步踏出大殿。   紧随在身后的赵高,此刻心神极度不宁,心头莫名发慌,说不清这份惶恐从何而来。   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自己要倒大霉了。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   待始皇帝走出大殿,迎面便看到了巨大的幕布,如同卷轴般缓缓展开。   天幕中,依旧是熟悉的书房。   up主甜甜坐在书桌前,怀里抱着一个玩偶。   【到此,我们把时间拉回秦王政三十四年......】   【此刻的大秦,天下一统多年,可唯独开创这一切的始皇帝嬴政,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常年日夜勤政、处理举国政务,高压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曾经的千古一帝到了这个年岁,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始皇帝一头扎进了长生不老的执念里。】   【为求长生延寿,嬴政再次被破格重用徐福,命其牵头主持丹药炼制,召集一众方士、匠人,在宫中开辟专属丹房,日夜不休炼制所谓的长生仙丹。】   此时天幕画面流转,清晰浮现出咸阳宫丹房的景象。   殿内,炉火终日不灭,烟火缭绕。   各色珍稀矿石、名贵药材堆积如山,无数方士日夜跪拜祷告,徐福身着道袍,坐镇中央主持炼丹诸事,排场盛大至极。   【大家要清楚,古时帝王炼制的所谓“长生丹药”,没有任何养生功效,反而暗藏剧毒。】   【大多都是朱砂、水银、重金属等有害物质熔炼而成,短期让人精神亢奋,实则日积月累侵蚀五脏六腑,不断透支生机、损耗寿命。】   一语落定,万籁俱寂。   “轰——”   当各地驻足望天的黔首们,等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已经为时已晚,全都傻在了原地。   完了!   有人喉头滚动,小声喃喃自语:“不是...等等,这、这真的是咱们能听的内容吗?”   “那啥……咱们听完这些,真的不会被砍头吗?”   与惶恐不安的黔首们截然相反,各地蛰伏的六国余孽听后,就差恨不得当场放鞭炮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虽然大秦有宋也这个魔鬼一般的人物扭转乾坤,但那暴君得偿不所愿,何尝不是一种喜事呢?   ...   章台殿外,风声寂然。   上卿蒙毅伫立在列,表情空白一瞬:“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方士,竟胆大妄为,假借长生之名弑君下毒!”   而此刻,始皇帝眉眼覆满寒霜,龙颜震怒。   他最恨的便是旁人欺瞒愚弄、心怀二心。   滔天怒火翻涌在心,但嬴政又不免生出几分庆幸。   好在,自己现下方才四十岁,正值壮年。   还远远未到历史上那般体弱衰败,执念长生、沉迷丹药的年岁。   一念至此,嬴政冷声吩咐:“来人,传方士徐福!”   “喏。”   天幕的话还在继续:   【可被长生执念冲昏头脑的始皇,不顾身体本就孱弱,日复一日坚持服用徐福等人炼制的丹药,坚信这些毒药能让自己延年益寿、得道长生。】   【越是身体衰败,他越是疯狂求丹仙道。】   【此前,丞相宋也屡次劝谏,但始皇都不听。】   嬴政:“......”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正是这一连串的不听劝与作死,一步步透支了始皇最后的生机,为他后续突然驾崩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而手握大权、深得始皇信任的徐福,表面兢兢业业炼丹求仙,背地里早已盘算好了退路。】   【同年五月,徐福借着炼丹求药的名义,疯狂索要钱财、物资、工匠、人力,暗中囤积家底,谋划着日后出海远遁、割据一方的惊天骗局。】   所有人:“?!”   【不久,徐福便向始皇提出,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蓬莱仙岛。】   【其中不乏包含大批量秦代远洋楼船,船体高大多层,可远洋航行,装载人口、粮草、工具,民间记载数十至百艘规模,是当时顶级航海船队。】   “......”   【还涵盖铁匠、铜匠、木工、陶匠、织工、养蚕缫丝匠人、制盐匠、医者、土木营造工匠,完整覆盖生存所需手工业,是带去中原全套生产技术的核心人群。】   “......”   【而后,徐福还借口海中巨鲛拦路,又专门向秦始皇请求增派善射士卒,配备连弩、箭矢,一来射杀海中大鱼,二来防备海外土著、海上盗寇,约数百人武装护卫队伍连云港市人......】   “......”   【就这样,徐福船队除去三千童男童女,还随行各行各业百工巧匠、数百弓弩武士、水手农夫医者。】   【船队满载五谷粮种,铁制农具、丝绸布匹、粮草药材、金银财帛与成套军械,乘数十艘远洋楼船入海,看似寻仙,实则是一整套能在海外落地扎根的拓荒队伍。】   随着甜甜一句又一句重磅炸弹砸下,始皇嬴政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   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瞬间席卷全身。 ---------------------------------------- 第96章 方士徐福   嬴政本以为徐福只是贪慕钱财、故弄玄虚,借着求仙炼丹之名骗取朝廷赏赐,顶多算是一个欺君罔上的佞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的野心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哪里是求仙问药?   分明是借他的皇权耗大秦国力,掏空举国顶尖的工匠、粮草、军械、金银人力,带着一整套完整的立国根基出海!   三千童男童女,是人口根基。   各行各业能工巧匠,是发展根基。   五谷农具、军械财帛,是立国基业!   这哪里是方士寻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举国偷盗,跨海立国!   想到这,嬴政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寒芒,周身龙威凛冽得让赵高不敢抬头。   “好,好一个徐福!”   站在一旁的蒙毅目瞪口呆。   他素来知晓方士耗费国库,却从未想过对方的野心竟然滔天至此。   带走举国精锐匠人、善战武士,携海量粮草军械、金银粮种,配齐各行各业的人才,整套队伍完备到足以在陌生海域开辟一方国度。   这哪里是私逃,这是明目张胆地盗取大秦国运!!   想到这,蒙毅后背层层冒出冷汗,心中阵阵发寒。   若是没有天幕提前揭露,待徐福扬帆远遁、在海外站稳脚跟,大秦平白损失无数根基,徒留千古笑柄,后果不堪设想......!   宫门外,车马声堪堪落定。   刚掀帘走下马车的李斯,恰好抬头听见天幕扔下的炸弹,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浑身汗毛竖起。   这徐福何止是欺君!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刹那,一个纤细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堪堪稳住。   李斯抬眸,撞进一双含笑清亮的眼眸里。   宋也眉眼弯弯:“李廷尉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是她,李斯连忙收敛失态的神色,郑重道谢:“多谢宋大人出手,失礼了。”   宋也闻言淡淡摇头,笑意从容得体,主动侧身抬手示意:“无妨,区区小事。廷尉不如与我一同入宫?”   李斯稍一颔首,应道:“自当如此。”   话音落罢,二人一先一后,并肩从容向着宫门之内走去。   李斯侧眸打量着身旁神色淡然的宋也,越想越觉得蹊跷。   为什么她听到天幕的话反应这么平淡?   仿佛早就知晓一切般......   思来想去,李斯有心试探一二,故作随意感慨:“这天幕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徐福狼子野心,宋大人竟半点不觉惊讶?”   宋也步履从容,唇角始终挂着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不咸不淡回道:“方士贪利逐权,有何可惊讶的?”   轻飘飘一句,四两拨千斤。   可李斯并未就此罢休,继续追问:“话虽如此,可徐福布局缜密至极,连朝堂诸公都被蒙蔽,宋大人年纪轻轻,竟能看得如此通透?”   这话已然近乎直白试探,意在盘问她是否早已知情。   那还不是你们蠢啊。   宋也神色未变:“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李斯听完一时语塞,再无追问由头。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宫道,不多时便抵达了章台宫外。   映入眼帘,几名禁军毫不留情地押着一人前行。   那人发髻散乱、道袍污损,双脚几乎不着地,就这么被硬生生拖拽着往前,形同拖死狗一般。   正是刚刚被拿下的徐福。   李斯见状,脚步微顿。   身侧的宋也缓步走上前,微微眯起眼眸。   原来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方士徐福。   也是小日子们的开局贵人,呵呵呵。   “臣参见陛下——”   嬴政立在殿前丹陛之上,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偏移,死死锁在阶下狼狈不堪的徐福身上。   那目光裹挟着滔天杀意,压得徐福再也撑不住半分姿态。   “陛下!臣知错了!臣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绝非有意欺瞒陛下!”   “求陛下开恩,饶恕臣这一次糊涂罪过!”   见状,李斯暗自腹诽:一时鬼迷心窍?   谁家好人是这么有计划的被鬼迷心窍?   “......”   演戏演到这份地步,属实徒劳。   李斯并不知道,下一个鬼叫被迷心窍的就是自己。   “......”   嬴政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徐福,眼中杀意翻腾,再无半分耐心。   区区一句鬼迷心窍,便想一笔勾销?   简直痴心妄想!   寒光骤起——   嬴政反手拔出腰间贴身长剑,锋利剑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凛冽寒芒。   不等在场众人反应,男人身形前倾、手腕一送,长剑精准刺入徐福肩胛侧腹!   这一剑力道极狠,瞬间贯穿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徐福一身破败的道袍。   “呃——!”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徐福狠狠抽搐一下,凄厉的痛呼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   整片章台宫死寂无声。   嬴政缓缓抽回长剑,鲜血顺着剑刃滴滴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刺眼惊心。   如此狼子野心之徒,若是一剑毙命,未免太过便宜他了。   “你这条命,寡人要慢慢清算。”   言罢,徐福又被拖下去了。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发生得极快。   剑锋归鞘,清脆的金属颤声划破死寂,始皇缓缓抬眸,沉沉目光再度落于天幕之上。   千万千万。   别让徐福此贼真的得逞分毫。   【徐福这几乎掏空国库的提议,无疑是踩中当今右丞相宋也的红线。】   【修缮巨型远洋楼船耗费巨万,供养数千童男童女、百工匠人、弓弩武士常年耗财无数,囤积粮草药材、金银军械、丝绸粮种,更是将大秦数年积累的府库存银大肆挥霍。】   【彼时大一统的大秦,长城基建大兴,国库本就负担沉重,勉强支撑举国运转。】   【而徐福如此毫无节制的索取,如同无底黑洞,硬生生将充盈的国库啃噬大半,拖垮了大秦的财政根基。】   【宋也怎么允许?】   【她绝不允许。】   【于是——】   【一场针对方士的绞杀就此展开。】 ---------------------------------------- 第97章 宋也·当代活阎王   【很多人都好奇,宋相究竟是如何对抗深得始皇帝信任的方士集团?】   【首先,宋也深谙晚年始皇帝痴迷长生仙道,对一众方士极为偏袒,凡是质疑、弹劾徐福都会被视作忤逆圣意。】   【不仅没办法成事,还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狡猾的徐福提前察觉。】   【所以,她选择不与方士集团发生正面冲突,不做徒劳的口舌之争。】   【蓄力待时,一击必杀。】   【在拖延始皇出海的时间里,宋也暗中调动人手,搜集徐福多次虚报名目、漫天要价,大肆挥霍公帑、掏空国库的完整账册记录。】   【还有假借炼丹求仙的名义,私自囤积军械、粮草、金银布匹,暗中储备私用物资的实证。】   【更关键的是,宋也还查到了徐福暗中勾结其他方士结党抱团,私下互通密信敲定分工,规划好了完整的割据自立的计谋。】   【从人员收拢、物资储备,到出逃路线、海外落脚据点......】   【在掌握所有证据之后,宋也默默收紧所有口子,一步步锁死徐福的活路。】   【以断财、断权、断党羽、断退路四重封杀。】   【等局势彻底掌控后,宋也便向始皇帝呈上所有铁证,把徐福和他的核心党羽连根拔起、直接摁死在咸阳。】   【到此,徐福所代表的方士集团被宋也摁死。】   【大家可以猜一猜,徐福等方士的下场是什么?】说罢,天幕便弹出三个选项。   A、腰斩:弃市,行刑于咸阳闹市,示众三日,不得收尸。   B、烹杀:以大鼎沸水烹煮,受刑者渐次失声,至骨肉分离方止   C、凌迟:剐刑三千刀,行刑五日,最后一刀方断其咽喉。   所有人:“......”   请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横竖都是死。   而且,这三个死法都挺......阴间的。   对比最后两个选项,第一个死法都显得格外温柔多了。   另一边,宋府。   刘邦正倚在廊下,将三个惨无人道的选项尽收眼底,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徐福真是蠢得离谱,惹谁不好,偏偏惹到咱们大人头上。”   “旁人或许还能糊弄糊弄,可咱们大人最是厌恶这种蛀虫。”   在他眼里,徐福的死局从来不是偶然,是实打实的自取灭亡。   这般祸国殃民之徒,落到哪一种酷刑之下都不算冤枉。   纯属自作自受。   -   天幕之上,甜甜刻意停顿三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随即给出选项答案:   【答案是ABC全都体验一遍,再去死。】   话落,整片天地死寂一片。   黔首们:“?”   六国余孽们:“......”   始皇嬴政:意满离。   宋也:毫不意外。   李斯等人:这天幕怎的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镜头里,甜甜似乎也被自己这番阴间话逗笑,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神色,继续正经解说:   【很多人以为,罪证确凿之后,始皇会第一时间狠下杀手,清算所有方士。】   【确实,当初宋也将全部罪证呈上后,始皇亲暴怒之下当即下旨,要将朝野内外所有涉案方士,全部抓起来当众绞杀,不留活口。】   【可清算的关头,却被宋也当场拦下了。】   天幕画面一转,将昔日咸阳宫朝堂景象清晰映照出来。   殿内威压沉沉,始皇震怒未消。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唯有跪地的徐福瑟瑟发抖,等候着自己的最终审判。   就在这时,宋也缓步出列,身姿挺拔从容,对着高台之上的嬴政温声劝谏:“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此等奸佞宵小,不值陛下动怒伤身。”   这一句温柔劝解落入殿中众人耳里,只觉微妙诡异至极。   见此,瘫软在地的徐福瞳孔一亮,死寂的心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侥幸。   他暗暗揣测:宋大人出言劝陛下息怒,定然是心生恻隐,打算网开一面!   最差也能留他一条全尸,或是判个流放赎罪......   徐福屏住呼吸,以为自己抓到了唯一的生机。   可下一秒,宋也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此贼祸国滔天,若是只简简单单赐死,未免太过便宜他了。”   “臣以为,当以极刑处置。”   “先凌迟剐肉三千,令其受尽痛楚、悔悟罪行。再入沸鼎烹煮,磨其筋骨。最后腰斩弃市,曝尸咸阳闹市三日,不准收尸。”   一语落地,大殿落针可闻。   “......”   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此时竟无一人敢吱声。   文武百官心中只剩同一个念头:哪来的活阎王啊?当今活阎王在世啊!!   劝陛下惜身是善言,转头定刑便是三重极刑叠加,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而刚刚还心存侥幸的徐福,直接吓傻了。   “???”   原本他顶多只受一刑,痛快了结性命。   如今被宋也一打岔,三重阴间酷刑轮番上阵,受尽万般折磨再赴死。   “?......”   要不还是让自己直接去死吧。   我真求了,求你了。   高台之上,原本还有几分愠怒的始皇听闻这番话,只觉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冷峻眉眼间掠过一丝赞许,沉声落旨:“准,那便依宋卿所言处置。”   还是宋爱卿懂他想要什么。   【至此,徐福等方士的命运被宋想亲手画上一个句号。】   【因为这件事下场之惨烈,不仅震慑当时大秦各地方士,同时也导致往后数千百年都没有“方士”职业的出现,历代帝王也不再信奉什么长生与丹药。】   【这就叫权威。】   【一出手,直接消灭方士的存在。】   方士们:......好冷的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只因徐福这一个蛀虫,就要不分主次、一棒子打死所有方士?   这根本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对此,宋也摊手表示:这种身无长技、一无是处。只会寄生空耗国库钱粮,白白压榨民脂的废物蛀虫,留之无用,弃之不惜。   所以,不要也罢。 ---------------------------------------- 第98章 始皇崩于沙丘   【不久,宋相便提出立大公子扶苏为太子。】   【经过徐福方士一案,始皇帝自知长生无望,便放下了求仙执念,不再沉溺于虚无仙术,转而一心扎根朝政、稳固大秦基业。】   【也正因看清世事,他应允了宋也的谏言,决意早定太子稳固国本。】   【而此前,储君人选扶苏,更是在宋也的悉心提点栽培之下,完成了极大的蜕变。】   【从前的扶苏,虽仁厚向善、心怀百姓,却性子偏软、阅历尚浅,过于推崇儒道。不懂帝王权衡之术,行事略显理想化,难以撑起一统王朝的重担。】   【但在宋也几年的指点下,短短数年,扶苏褪去了书生的片面理想,懂得仁政需配律法、怀柔需兼威严,知晓治世当刚柔并济、赏罚分明。】   【他不再是只懂仁善的公子,而是一位兼具仁心与格局的储君人选。】   【同年七月,大公子扶苏被始皇帝册封为太子,秦二世储君。】   【册封结束不到三日,宋也便提出送太子扶苏前往北疆上郡历练,始皇准许。】   话音刚落,扶苏一愣,没想到未来的宋也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而自己的先生曾与对方有过节......   宋也:别误会。   主要是吧...对比一下胡祸害那傻缺,大公子扶苏就是过分善良的天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思及此,宋也转头看了看,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陛下,天幕预言古今辨善恶,明祸福、鉴兴亡,是千载难逢的教化机缘。”   “臣恳请陛下,传召诸位公子、公主一同前来观瞻天幕。”   嬴政闻言微微挑眉,颔首应允:“可,传朕旨意,令诸公子公主前来咸阳宫观天幕。”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传旨。   未过多久,一众锦衣玉容的宗室子弟便全部抵达。   扶苏一身素色锦袍,身姿端方,领着弟弟妹妹行礼,进退有度。   唯独队伍末尾的十八公子胡亥,神色恹恹。   他刚在宫殿玩的正嗨呢!   碍于父皇威严,胡亥只能躲在人群后方,小声嘟囔抱怨:“这天幕有什么好看的,枯燥乏味至极,真是折腾人。”   年纪尚幼的胡亥心性贪玩、顽劣成性,只知嬉闹享乐。   宋也眸光微扫,目光一瞬锁定人群末尾的胡亥。   这边,宋也只是一眼便锁定胡亥并且确定。   看着就贼眉鼠眼,傻缺至极。   不用想,这就是秦二世而亡的胡祸害了。   宋也转头又看了眼侍奉左右的赵高,确认重要的三位主角都在场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不,人都到齐了。   等下可有的热闹看了。   【八月,始皇帝开始大规模征调民夫,扩建阿房宫、修建骊山秦始皇陵,徭役赋税加重。】   【最后在宋相的劝谏之下,暂且先修建骊山秦始皇陵。】   毕竟人都快死了,棺材地还是要有的。   宋也她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嗯对,就是这样。   【秦王政三十五年,东郡陨石落地,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如此,出现“祖龙将死”的神秘谶语,始皇内心忌惮,决定最后一次出巡。】   【这一年,始皇嬴政49岁,宋相29岁。】   【秦王政三十六年,始皇开启晚年最后一次巡游,南下云梦、钱塘,登会稽山刻石。】   【北上至琅琊,再度召见徐福,随后在芝罘射杀海中巨鱼。】   【此次东巡核心随行要人:右丞相宋也,左丞相冯去疾与大半朝臣留守咸阳。】   【除此之外,少子胡亥陪伴始皇帝左右,还有曹参、周勃、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搭配上侍御史、九卿属吏、武官共一百五十至两百名正式百官。】   【而后,另有大批方士、宦官、数千护驾军队、数万后勤役卒组成完整巡狩队伍。】   【《史记・蒙恬列传》这一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   【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至沙丘崩。】   蒙毅:“?”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东巡走到半路平原津一带,秦始皇突发重病,认为是山川神灵降灾,命最亲信的上卿蒙毅折返,专门祭祀名山大川,祈求神明消灾延寿。】   【而就在蒙毅刚带队离开,还没返程回来,始皇就在沙丘平台驾崩。】   闻言,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始皇嬴政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地听着天幕叙述着死亡。   天幕流转,画面展开。   拨开岁月烟尘,映照出一段沉重萧瑟的过往画面。   车马隆隆,风尘漫道。   这是始皇晚年最后一次东巡路途。   华丽宽大的御用銮车之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风尘喧嚣。   曾经威震天下始皇帝,早已不复壮年霸气。   久病缠身的身躯孱弱疲惫,静静侧卧躺在马车软垫之上。   男人面色苍白,眉间是难以遮掩的疲惫与憔悴,因常年操劳国事,加上求仙丹药残留的虚耗,导致这位千古帝王日渐衰败。   “宋卿。”他轻轻唤了一声,目光牢牢锁着身侧始终静默相伴的臣子。   宋也微微俯身,轻声应答:“臣在。”   嬴政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山河原野,缓慢而郑重道:“寡人这一生,扫六合、定乾坤,一统天下,自以为江山永固,千秋无忧。”   “若非有你,大秦早已隐患丛生。往后大秦江山,扶苏仁厚,涉世尚浅。”   “朕今日托付于你辅弼储君,凡祸国蛀虫、乱政奸佞、悖逆宗室无需顾忌,你尽可自行决断。”   这一番话,无异于亲口赋予了宋也无人能及的辅政权柄。   宋也垂眸敛神:“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君臣二人无言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掠车帘,凉意彻骨。   始皇的呼吸越来越轻,原本还能支撑的意识,如同燃尽的残烛,一点点被吞灭直至消失。   你们看,再霸道的帝王,也抵不过生老病死、岁月枯荣。   一统天下、威震四海的始皇帝,就此崩于东巡途中。   【这一年,秦始皇49岁。】   【历史上极少有像秦始皇这样,死后两千多年仍活在激烈争论中的人物。】   【有人赞他千古一帝,有人斥他一代暴君……】 ---------------------------------------- 第99章 宋也的时代开始了   宋也对于始皇的评价是复杂的。   赞,是因为始皇突破分封时代的局限,建立延续两千年的大一统封建制度,塑造了中华文明整体格局,这份历史贡献是超越时代的。   斥,一方面是时代生产力、治理手段落后,只能依靠高压统治。   另一方面是封建君主专制缺少制衡,君主的急功近利会无限透支百姓财力,二者结合,造就了秦朝短期的剧烈民困。   秦始皇的功绩是跳出旧时代的伟大革新。   而他身上的暴戾、苛政争议,一半是先秦向大一统过渡的时代局限,一半是中央集权封建专制制度与生俱来的结构性问题,同时叠加了他本人强硬急躁的霸主性格。   这能简单归罪个人吗?   宋也理不清。   始皇摸着石头开创大一统,而换任何一个帝王接手刚整合的六国,都要面对相同难题,温和怀柔的手段根本压不住六国旧贵族复辟势力,强硬管控是时代环境倒逼的选择。   在这样封建土地、人身依附制度的背景下,人民群众没有话语权,国家所有大型工程、战争成本都会直接转嫁底层。   统一带来长远文明红利,但短期痛苦全部由百姓承担,这种 “长远大利、当下巨苦” 的割裂,是封建农耕文明无法调和的矛盾。   所以,宋也宁愿扶起大秦,也不愿意百姓再陷入无休止的战争。   既然苦都苦过来了,甜当然也该自己吃。   再吃那乱世诸侯的苦,大可不必。   【他用果敢铁腕的手段仅十年之间横扫六合统一全国,揭开中国历史上最为辉煌的篇章。】   【如果不是他,或许今天的中国会和欧洲一样,遍地都是分裂的国家。】   【他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却也暴戾穷兵黩武,对劳苦百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或许时间会给出我们答案。】   【秦始皇的时代结束了。】   【到此,宋也的时代开始了。】   ...   咸阳宫。   嬴政立在高台之上,反复咀嚼着天幕说的话。   方才油尽灯枯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常年覆着寒霜的眉眼褪去几分凌厉,此刻只剩沉沉的沉寂。   世人只道他嗜杀严苛、大兴徭役,却没有人知道多少苛政是六国旧族蠢蠢欲动逼出来的强硬制衡,多少民间疾苦是刚从数百年战乱转向大一统必然要扛过的阵痛。   少时的秦王横扫六国,一心终结战乱,只想让天下再无诸侯厮杀、百姓不用年年流离。   可那句对百姓而言是福是祸的追问,又让中年始皇漫开难以言说的寂寥。   或许,天下归一的路,总得有人来做这千古负罪之人。   以一身污名,奠基千年大一统。   也挺好,起码结果是他想要达到的。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   而这,就是后世子孙激烈讨论的矛盾所在。   有人赞便有人斥。   有人厌便有人喜。   这何尝不是另类的百家争鸣呢?   【始皇死后,宋也并没有公布,而是暗中命在神山大河举行祭祀的上卿蒙毅折返,随后继续总揽沿途政务、处置郡县文书,呈现出天子还在世的假象。】   “???”   李斯:她这是想作甚??   【任谁看到这都会非常疑惑,宋相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又为什么这么做?】   【来,请看VCR~】   天幕流转,视角切换。   宋也强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上装作无事发生,神色坦然自若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转头看向守在车外的曹参、周勃与随侍宦官赵高,轻声吩咐:“陛下身心疲乏,已然歇息,你们切勿入内惊扰,在外值守便可。”   赵高垂首躬身,面上堆满恭顺,连连点头应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一路等到深夜。   四下巡守的卫士困倦懈怠,赵高脸上堆起体贴和善的笑意,上前对着曹参、周勃劝道:   “二位将军白日护驾奔波,辛苦万分,此处有我贴身守着陛下,你们只管回帐歇息便是。”   闻言,曹参、周勃起初还有几分犹豫,放不下车内的始皇陛下,但架不住赵高再三劝说,几番推拒后被他说动,最后各自回营休息。   周遭再无旁人,四下一片死寂。   赵高放轻脚步,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悄悄溜进銮车之内,凑到榻边轻唤:“陛下?陛下?”   榻上之人毫无半点回应。   见状,赵高狂喜。   连日观察,他早就察觉始皇已经油尽灯枯,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第一个发现帝王驾崩。   如今,天大的机遇摆在眼前。   再三确认始皇再无生机后,赵高快步走出马车,连夜寻来随行的十八公子胡亥。   胡亥匆匆赶来,得知父皇已经离世,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反倒是率先一把拉住赵高的衣袖,急不可耐地追问:   “先生,父皇不在了,那我是不是就能当皇帝了?”   一语落地,天幕之下。   “轰——”   所有人的表情都齐齐一僵。   宋也对此倒是毫不意外,毕竟这是史书记载的必然发生。   一旁的扶苏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亲弟,心底一片冰凉。   知晓最小的弟弟胡亥贪玩顽劣,却万万没想到,父皇病危之际,此人无半分亲情,满脑子只想着争权夺利。   公子高与其余诸位公子公主亦是纷纷侧目。   对此,他们只想问:“?没事吧?”   就胡亥这傻逼样,TMD那是当皇帝的料吗?   再者,他们这些排在老大扶苏后头的都不敢妄想,他排行老十八的胡亥算个什么东西?   草!可真敢想啊!   到底是谁给他的这种错觉!   性情直率的嬴阴嫚最是看不惯,当即心直口快出声:“十八弟,就你也配妄想帝位?谁给你的胆子?你自己难道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话语之犀利,毫不留情。   闻言,本就窘迫的胡亥又羞又怒,恨不得杀了这贱人。   “噗通——”   赵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发软颤抖。   ji李斯只当赵高是个趋炎附势的宦官,却从没想过此人竟藏着这般滔天野心。   更没想到,素来顽劣无知的十八公子胡亥,背地里竟也觊觎着帝位......   反了!真是反了!   电光石火之间,李斯心思百转。   赵高意图乱政撺掇储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   今日天幕当众揭穿,正是千载难逢扳倒这奸宦的好时机,绝不容错过!   想到这,李斯不再迟疑,跳出来就是指着赵高鼻子骂:“赵高!陛下待你亲厚,你却不思忠心报主,反倒图谋乱政!区区阉宦,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宋也:......思考jpg。   卧龙凤雏,半斤也好意思说八两? ---------------------------------------- 第100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胡亥!”   被父皇厉声点名,胡亥浑身一颤,连忙跪地,急声狡辩:“父皇!不是儿臣!是天幕虚假捏造污蔑儿臣!定是赵高!”   “对!定是这阉宦日日蛊惑儿臣,儿臣是被他鬼迷心窍,全然不知情!”   宋也看的啧啧称奇,辣评:通篇说辞,句句甩锅,简直无耻至极。   反正咋样都不是他的错呗。   一旁长公主嬴阴嫚直接被他这不要脸的模样逗笑,直接毫不留情戳穿:“哦?怎么?你堂堂大秦皇子,身份尊贵,他一个卑贱下人,还能逼迫你谋夺帝位不成?”   那可真是太强迫了。   全世界的人都想被这么强迫地当皇帝。   “......”   宋也看戏吃瓜看的起劲,恨不得给长公主鼓掌。   这小嘴巴太会说了。   颇有风姿啊!   始皇冷眼逆着阶下慌乱狡辩的胡亥,眸中寒意层层翻涌。   他素来偏爱这个幼子,只因他年纪最小,故而放任宠溺、从不苛责。但再如何宠溺,却也从未动过传位于胡亥的念头。   正因毫无期许,所以向来任他安乐。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无心纵容,竟将这幼子的胃口养得这般滔天狂妄,敢觊觎帝位。   是谁把他喂得这般胆大包天?   答案不言而喻。   始皇眸光缓缓偏移,落向地面瑟瑟发抖的赵高,上去就是狠狠一脚,“赵高,你真是好大的野心啊。”   赵高被踹的瘫在地上,身体因害怕而剧烈颤抖。   他侍奉始皇数十年,最清楚这位帝王的秉性。   赵高嘴唇哆嗦不止,几番欲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清楚——   今日罪证昭昭,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李斯见赵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只觉多年心头隐患今日终于要除去,恨不得当场鸣炮庆贺。   他再度上前一步,高声补刀:“赵高其心可诛,陛下万万不可念在多日主仆之情,对他手下留情啊!”   好家伙,这是把赵高最后一条退路也给堵死了。   宋也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斯。   也不知道他现在叫这么欢,等下会不会哭死。   -   就在此时,天幕之上。   赵高终于说话了。   “公子莫急,单凭你我二人,想要篡改遗诏、改立储君根本行不通。”   听见这话,胡亥急忙追问:“那还有什么法子?”   赵高缓缓道:“我们还差一位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深得陛下信任的助力。”   胡亥闻言瞬间垮下脸,“还能去依靠谁?我如今这副模样,满朝文武谁肯站到我这边?”   反观赵高,半点不见颓色,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算计。   百官之首宋也绝对不能拉拢。   此人手段狠辣,在朝堂上就如同魔鬼般的存在,对投机朝臣、世家权贵向来不留情面,更是一众贵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宋也的心性,只要二人敢吐露半句谋逆心思,下一秒他们就栖身监狱大牢了。   管你三七二十一,管你是公子还是谁。   “......”   想到这里,赵高不敢再想拉拢宋也的可能,连忙凑近胡亥耳边,低声道:“我们可以去拉拢......”   天幕下,众人看着胡亥原本灰暗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表情逐渐跃跃欲试,任谁都看得出,这二人盘算的绝非什么好事。   阶下的李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不住发笑:真是痴心妄想。   谁会脑子被驴踢了?   放着前程不要,自降身份蹚进赵高这阉宦的逆谋浑水,主动加入他们的队伍?   赵高不过是区区宫内中车府令,十八公子胡亥更是难堪大任。   这两人凑在一起,不过是一对跳梁小丑。   稍有脑子,懂得权衡利弊之人,都绝不会与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自毁前程。   李斯眼中轻蔑愈发明显,只觉得天幕里赵高的盘算荒唐可笑,简直是异想天开。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想不到。   -   天幕一转,视角切换。   画面中,多出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时任廷尉——李斯。   李斯先是依礼拜见了十八公子胡亥,随即目光冷淡落向一旁的赵高,眉间满是不耐。   他本不知深夜急召为何,直到赵高告知始皇陛下薨逝的噩耗。   李斯心神巨震,第一反应便是转身,欲立刻出宫禀报宋也。   国主驾崩,社稷倾覆在即,此事天大,理当第一时间上报当朝丞相。   也不知这般紧要关头,赵高为何偏偏只单独传唤他一人。   可就在他欲转身离去之际,赵高忽然开口:“李廷尉,难道你真想让太子扶苏上位?”   闻言,李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中惊疑不定,猛地转身质问:“赵高,你什么意思?”   如今的扶苏虽不再一味推崇儒道,却也并未偏向法家治国,反倒极为认同宋也的实干治世理念。   李斯心里清楚,一旦扶苏顺利登基,朝堂风气必然偏移。届时法家独尊的局面不复存在,他毕生坚守、毕生推行的法度,再难拥有始皇在位时的至高地位。   法家权重,毕生抱负,尽数悬于新君一念之间。   见他开始动摇,赵高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缓缓道出谋划:“太子继位,你我皆无立足之地。倒不如,我们推其他皇子上位。”   李斯下意识反问:“推谁?”   下一刻,只见赵高抬手指向立在角落,看似一无是处的十八公子胡亥。   李斯瞳孔地震。   推谁?   十八公子胡亥?   就这贪玩胸无点墨,难堪大任的废物?   赵高莫不是疯了?!   咳,不好意思,差点把心里话给说出了。   就在李斯认定对方脑子进水之际,一直不吭声胡亥上前半步,神色无比真诚,语气恳切:“先生!我自知平庸愚钝,不及兄长半分。”   李斯:......原来你知道啊。   “可若李廷尉肯助我登基,我此生绝不让法家没落,定奉其先生为百官之首!”   宋也·百官之首:当我当死人了?   好家伙,好家伙。   这话简直精准戳到了李斯心坎上。   胡亥难堪大任,确实是扶不起的废物。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胡亥无能无主见,才最好掌控。   若是拥立胡亥登基,朝堂大权便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届时大秦独尊法家,再也无需忌惮宋也的新政......   废物君主又如何?   只要他李斯把持朝政,大秦还是由他说了算。   一念至此,李斯神色从不屑,慢慢变成犹豫、松动,最后覆上贪婪与异动。   -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斯这是动摇了。   而作为当事人·李斯如遭雷击,不明白事态怎就牵扯到自己身上,身体已经很诚实地秒跪,表情欲哭无泪:“陛下,臣一时被鬼迷心窍,受这阉宦蛊惑......”   始皇嬴政:“......”   宋也:好耳熟的台词~   这波属实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了。 ---------------------------------------- 第101章 黄泉路上有伴   原本还瑟瑟发抖的赵高,却忽然止住了颤抖。   他偏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斯,眼中泛起一丝阴恻恻的快意。   刚才李斯不是叫得最凶吗?   满口大义凛然,誓要诛除奸佞。   如今呢?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真好,他原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可如今连当朝廷尉都陷进这潭浑水。   黄泉有路,亦有伴。   横竖难逃一死,能拉着李斯共赴地狱也挺好的。   李斯:“......”   始皇嬴政眸光沉沉,从未料到身边侍奉左右的赵高图谋矫诏,而当今朝中廷尉李斯竟也参和到了这其中。   原来李斯早就对长子不满么?   嬴政望着李斯仓皇认错的模样,漆黑的眸中漾开一抹浓重的失望。他素来器重李斯,知其有才、善用法家,对其委以重任。   一对各自有各自野心的狂人,又偏偏那么契合,那么合拍。   君臣相伴多年,始终同心治国。   不成想,自己一崩逝,仅凭赵高几句挑拨利诱,这位亲手被他寄予厚望的臣子,便轻易动摇,背弃忠君之道与赵高搅合在一起......   李斯,你到底是忠于我,还是只忠于权势?   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徐福和赵高骗他也就算了。   李斯......   李斯啊李斯,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在这关键时候糊涂呢?   嬴政想不通。   李斯也想不通。   始皇眸光冷冽,再不看阶下三人一眼,沉声道:“来人,将谋反者赵高、李斯,胡亥全都关入地牢!”   殿前侍卫闻声即刻上前,快步押向三人。   李斯被侍卫拖拽起身,口中不停仓皇求饶:“陛下!臣知罪!臣知错了!求陛下开恩,饶恕臣这一次!臣也是被赵高蛊惑的!”   他拼命挣扎,头颅死死朝着高台方向叩动。   一旁的胡亥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被侍卫扣住双臂不住仰头哭喊:“父皇!儿臣错了!父皇饶命!儿臣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求父皇饶恕儿臣!”   往日的骄矜狂妄荡然无存,只剩怯懦与恐惧。   就这样一个废物,还妄想储君之位?   长公主嬴阴嫚等诸位公子公主不忍直视,实在是搞不懂赵高的脑回路。   赵高推谁上位不好,偏偏是这么一个蠢货。   关键赵高傻逼就算了。   向来得父皇器重又精明无比的李斯,居然也犯傻逼了。   就在这时,甜甜的声音再度响起:   【代代秦王负丞相,唯有李斯负秦皇】   【以上这段话很好诠释了李斯高开低走的人生。】   说罢,天幕视角拉远至帐外。   画面中,本该回帐歇息的曹参与周勃二人,正静静聆听着赵高与李斯的矫诏计谋。   “......”   天幕再次切换,视角来到丞相宋也的帐中。   “老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宋也淡淡吐出一字:“等。”   “等——?”二人异口同声问。   终于,宋也搁下笔,抬眸望向二人,缓缓重申:“静待侯时,顺势而为。”   【时隔至今,我们也不知道宋相为什么会这么做,又是什么时候看穿赵高藏了这么久的野心,早早布好局,等着赵高、李斯这群人主动跳进圈套。】   【本来大秦早就定好了储君,大公子扶苏品行出众,朝野上下都默认他是未来的帝王。】   【可始皇突然在沙丘病逝,赵高一行人瞒住死讯,朝中百官、皇室宗亲没有一个人知情。就靠着这段消息封闭的空窗期,赵高和李斯打算铤而走险夺权。】   【始皇离世后,所有的公文处理、朝堂政务,全都交给丞相宋也一手打理。】   【可谁都没想到,正是这份看似正常的权力交接,“恰好”给了赵高和李斯可乘之机,让他们有时间操作谋划。】   黔首们:精彩,真精彩。   文武百官们:......这可太恰巧了。   要不是知道是宋也故意设局,他们差点就信了。   【因中车府令赵高常年陪在秦始皇身边,负责宫里的印章文书,对于始皇的字迹烂熟于心。】   【二人各有依仗,干脆一拍即合,打定主意要篡写诏书。】   【想要扶胡亥上位,最大的阻碍就是宋也,还有就是远在北疆的太子扶苏和大将蒙恬。】   【为了铲除隐患,两人先是模仿始皇的笔迹,伪造圣旨:胡乱给扶苏安上戍边无功,又污蔑蒙恬治军不严、纵容皇子心怀不满。】   【这份假圣以始皇的名义,勒令在北疆的扶苏、蒙恬自尽。】   蒙恬:“?”   不是,怎么还有我的事?   【伪造好圣旨,赵高与李斯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又连夜给咸阳里的各自亲信传信。】   【内外配合,分头布局。】   【一边对外谎称始皇病重,封锁离世的消息,隔绝内外讯息。一边悄悄收拢自己的势力、安插人手。就等着北疆传来扶苏、蒙恬的死讯,到时立马拥立胡亥登基。】   【计划很是完美,可惜他们忽略了宋也的存在。】   话音刚落,画面骤然一转。   夜色沉沉。   赵高交代好心腹,命其连夜快马加鞭,带着伪造的圣旨赶赴北疆,务必赶在最快的时间将伪诏送达。   逼太子扶苏、大将蒙恬自尽。   那心腹领命之后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一路策马疾驰。可尚未走出多远,变故陡生。   树林之中,毫无征兆地破空飞出一支冷箭,直直贯穿男人心口。   男人身子一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心口鲜血喷涌,短短数秒便断了气。   身下骏马受此惊吓,高高扬起前蹄。   剧烈颠簸之下,竟是直接将男人尸体狠狠甩落。   到此,镜头下移,最终定格在一双素净黑靴之上,随后缓缓向上推移,一张清冷淡然的面容渐渐显露。   来人,正是当朝丞相宋也。   身后跟着曹参与周勃二人。   无需宋也开口吩咐,曹参心领神会上前,俯身对着地上的尸体快速搜身,动作利落干脆,片刻便从怀中搜出那份封存完好的假圣旨。   一旁的周勃默默等候。   等拿到伪诏后,周勃便弯腰麻溜地扛起尸体,抬脚就往往密林深处走去。   宋也目光落在手中的诏书之上,头也未抬叮嘱:“别走太远,随便找个坑埋了就行。”   “好。”周勃应下,转身踏入幽暗的树林。   整套配合之一气呵成,直接给所有人都看呆了。   “???”   等一下,这仨打配合的动作会不会太娴熟了点??? ---------------------------------------- 第102章 环环相扣   【赵高和李斯什么都算准了,将天时地利人心盘算在内,自以为筹谋的滴水不漏,可定储君、掌天下。】   【唯独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宋也这位掌大权者从始至终都在操控全局,冷眼旁观着这场逆谋大戏上演。】   【没过多久,咸阳城隶属于赵高与李斯的一众亲信,按照提前商定的计划开始行动。】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手法。】   【他们复刻了伪造圣旨的手段,再度捏造诏令、散播流言,对外谎称北疆战事突变,大将蒙恬不幸战死沙场,储君扶苏身受重伤陷入昏迷不醒,如今生死未卜。】   【流言如同风中野火,朝堂内外人心动荡,冯去疾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   【一人为国柱,一人为储君,二人同时出事,于大秦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   【因为事态紧急,冯去疾来不及细查消息真伪,当即召集其他留守官员商议对策。】   看到这里,宋也忍不住啧啧摇头。   赵高和李斯还是挺聪明的。   可惜遇上了她。   两手准备,咸阳与沙丘内外联合,双管齐下。   先是假传圣旨命其扶苏、蒙恬自刎,咸阳再放出谣言消息,不仅让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同时也让留守的官员自乱阵脚。   而后,再让朝中亲信官员浑水摸鱼,鸠占鹊巢。   她猜猜...无非就是借北疆危急的假象逼迫冯去疾调兵、驰援、布防。目的根本不在救北疆,而是借公事之名,合法调离咸阳守军,掏空武力屏障让其失去抵抗之力。   最后,待防务空虚之时,赵高与李斯带着假诏立胡亥为太子,潜伏朝臣的亲信立刻站队夺权、接管衙署、把持防务。   趁乱夺权,乱中定局。   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等局势稳住,大权已经易手。   等在山川祈福的蒙毅赶回,大局已定。   届时太子扶苏已死,谁也无法确定诏书是假的。   先舆论诛心,再调虎离山。   后鸠占鹊巢,再斩草除根。   整套计划环环相扣,文武、内外、民心、军心全部算计在内。   不过嘛,这些全部前提下是宋也故意“放水”给他们操作的空间和时间。   【与此同时,得到宋也“陛下病危”传信的上卿蒙毅折返回到沙丘。】   【这是赵高与李斯所没想到的。】   【在此之前,宋相忙于各处公务无暇分心。】   【赵高与李斯便借着这个空档,对外宣称始皇身染沉疴需静养调理,特意只留十八公子胡亥终日随侍御前,让随行百官帝王对其幼子偏爱更深入人心。】   【此举无疑是直接打乱了赵高、李斯二人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   【上卿蒙毅位列九卿,朝堂上下无人不晓,素来深得始皇信赖,往日常年伴驾君王左右。】   话音落下,画面再次流转。   “——陛下病危,速回。”   收到宋相传来的消息,蒙毅不敢耽搁半分。一路快马兼程,以最快速度奔赴沙丘行宫。   待到蒙毅踏入行宫范围,赵高与李斯方才得知他折返的消息。   未过多久,蒙毅径直来到帝王寝帐之外,求见始皇。   赵高抢先一步拦在帐前,称始皇正在静养,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见状,蒙毅眉头紧紧蹙起,出声追问:“臣仅当面禀奏要事,亦不可觐见?”   赵高面上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色,推脱道:“此乃陛下亲口吩咐,臣不敢违逆。”   听闻此言,蒙毅只得暂且搁置觐见的念头,打算等始皇休养完毕再来求见。   他转身朝着宋也处理公务的营帐走去。   赵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另一边。   蒙毅踏入帐中,一眼便瞧见宋也眼下一片青黑,埋头处置堆积如山的文书奏折。   见此情形,他开口询问始皇近况。   宋也抬眸,语气满是疲惫,回道:“听闻赵高言说陛下身染重病,我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政务,已经好几日都没见到陛下了呢。”   话音落下,蒙毅顿生出几分蹊跷,转身便去找本该守在帝王帐外的曹参与周勃。   镜头缓缓推近,转瞬便捕捉到宋也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蒙毅:......感觉被做局了。   但是他没证据。   蒙毅缓缓转头去看当事人·宋也:一本正经看天幕jpg   -   天幕之上。   蒙毅寻到了曹参、周勃二人。   一番询问方才知晓,赵高与李斯以始皇需安心静养为由,将二人支开,另行分派了差事。   听了来龙去脉后,蒙毅只觉陛下病重处处透着蹊跷,但碍于没有证据,也不好先下定论。   【往后两日,蒙毅数次请求觐见始皇,次次都被赵高、胡亥寻各样说辞阻拦在外。】   【到这,我想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发现事情不对吧。】   接连两日屡屡碰壁,次次求见都被拦下,蒙毅断定行宫之内必有蹊跷。   另一边,赵高与李斯暗自掐算时辰,估摸着北疆信使赶路多日,伪诏应当即将送达,只待扶苏、蒙恬自刎。   可就在此时,蒙毅不再隐忍,直接携太医夏无且直奔始皇寝帐,决意强行入内探视。   守在帐前的胡亥见状,当即厉声出声呵斥,欲将二人拦下。   面对呵斥,蒙毅全然不予理会,神色凝重:“公子,臣实在忧心陛下龙体安危,诸事暂且搁置,先让夏太医入内诊视再说。”   如此,任凭胡亥百般阻拦,蒙毅态度坚决,直接带着夏无且强行闯入了寝帐。   帐内,昏暗静谧。   只见男人静静平卧床榻之上一动不动,气息沉寂。   见此景象,蒙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暂且放下心头大半惊惧,只当帝王是病重沉眠。   也就在这一刻,宋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臣也多日未曾面圣,也不知陛下近来身体如何?”   闻言,胡亥当即急得跳上前阻拦,连声叫嚷:“父皇安心静养,你们万万不可打扰!”   宋也若有所思:“陛下睡眠可真好,公子你这嗓门......”   嬴政:“.......”   死了还要被爱卿利用一下尸体,他真是......   一旁夏无趁其不备,飞速朝着床榻的方向冲去。   等胡亥想要再阻拦时,夏无且脸色剧变,猛地收回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陛下下已经薨逝了!”   “轰——”   这道话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寝帐之内。 ---------------------------------------- 第103章 破局的棋子   没等蒙毅消化这个惊天噩耗,不知从哪冒出的曹参大步上前,目光凌厉地锁向胡亥,厉声质问:   “请问公子,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驾崩的?”   “为何隐瞒不报,还谎称陛下需要静养,把我与周勃无端支开?”   听清这番质问,蒙毅回过神来,悲痛与怒火一并涌上心头,当即挥手示意禁军上前,直接将公子胡亥与赵高扣押。   随后,李斯与一众百官冲入帐中。   “陛下驾崩了?!”   “赵高不是说陛下需静心修养吗?怎就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斯面上强作镇定,垂眸看向赵高,语气沉沉:“赵高,事已至此,你可有什么话向诸位交代?”   赵高眼珠飞快一转,瞬间会意,当即顺着台阶圆谎,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恳切模样。   声称自己并非刻意隐瞒实情,完全是出于无奈。   北疆局势紧张,若是始皇离世的消息随军传开,必定会动摇军心。   他言之凿凿,说自己本打算稳住沙丘局势,待一行人速速赶回咸阳,安定朝野之后,再择机昭告天下,绝非私心作祟。   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落下,听着无比牵强虚伪。   在场谁都不是愚笨之辈,哪不知道赵高这是在欲盖弥彰。   话音刚落,蒙毅冷笑出声:“赵高,你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压下陛下崩讯多日,隔绝百官觐见,分明是包藏祸心,借机谋私!”   “上卿此言差矣!臣确是为公不为私!之所以不报是为保护未来君主!”   说到此处,他眼珠一转,抛出底牌:“更何况......陛下驾崩之前,曾亲笔留下一道遗诏。臣本打算待銮驾返回咸阳后再当众公示,以防有小人和六国余孽作乱!”   六国余孽:?好大一口黑锅。   “诏书?”蒙毅神色错愕,上前一步沉声质问:“你说什么诏书?”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大秦储君已定。   那又何来另一份遗诏?!   赵高不再多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存妥当的诏书,抬手展开。   诏书字迹酷似始皇亲笔,内容先是:斥责公子扶苏驻守北疆多年,戍边无功不说还屡生怨言,如此懦弱不堪为君。   随后,又夸赞十八公子胡亥仁厚纯良,远胜扶苏。   通篇下来,句句贬扶苏、抬胡亥,隐隐暗含废长立幼,易换储君之意。   听完通篇诏书的蒙毅:“?”   你把我当傻子呢?   你看我信不信?   赵高手持伪诏,高声将内容宣读完毕。   帐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字迹逼真的诏书之上,神色惊疑不定。   唯独宋也自始至终都一语不发,任由着蒙毅发挥。   下一刻,蒙毅怒极失笑,厉声驳斥:“荒谬!简直一派胡言!”   “太子镇守北疆三年,亲率将士戍守边关、震慑匈奴,保大秦万里疆土无虞,何来戍边无功之说?!”   “陛下平日屡次夸赞扶苏仁厚贤德,视其为大秦万世储君,朝野尽知!”   说着,他指向被扣押在地的胡亥,“反观十八公子胡亥,素来顽劣怠学不通政务,何来堪承大统之说?”   蒙毅他真的。   真的感觉自己智商被侮辱了。   “此诏颠倒黑白!绝不可能是陛下亲笔遗诏!纯属你奸臣赵高欺君乱国!”   赵高闻言,怎么都想不到蒙毅压根不吃这一套,连忙辩解:“上卿慎言!此诏字迹分明是陛下亲笔,绝无虚假!”   “我不信!”   蒙毅斩钉截铁,“陛下圣明一世,绝不会留下此等昏聩乱政之诏!任你字迹再像,内容逆天违理,便是假诏!”   宋也:就是就是!蒙卿快上啊!有人把你当傻子!   “......”   胡亥一脸屈辱:“蒙毅!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皇亲笔诏书在此,你这是对本公子的大不敬!”   他仗着皇子身份施压,妄图逼蒙毅退让。   可蒙毅根本不吃他这套,不卑不亢道:“公子恕罪。等臣彻查清楚所有真相,若公子清白无辜,臣自会负荆请罪。”   “......”   说罢,蒙毅转头,对着帐外禁军厉声下令:“来人!即刻封锁行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全军彻查百官各处营帐,重点搜查赵高居所,寸土不漏,细细搜检!”   “是——!”   见此,在无人的角落里,赵高与李斯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他们自信,就算蒙毅怎么查都没用。   都造反谋逆了?谁会傻到留下把柄?   但没事哒没事哒。   宋也·小贴心上线,为您准备~   不过片刻功夫,禁军便手持两卷制式相同的诏书,快步折返禀告。   一卷取自赵高寝帐,一卷搜自李斯营帐。   闻言,蒙毅立马看向角落里的李斯,咬牙切齿:“李、斯!”   李斯身体一僵,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电光石火之间,李斯第一时间转头锁定赵高,心中涌起滔天怒意。   好啊赵高!你居然敢暗算我!   他却没看到赵高眼中同款的震惊。   接下来,蒙毅当着百官的面展开阅览,内容是斥责太子扶苏与蒙恬戍边失职,勒令二人即刻自裁谢罪、以儆效尤。   还是两份内容相同的诏书。   到现在,蒙毅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斯与赵高造反扶胡亥上位,再命太子扶苏与自己哥哥自刎。   真是...好歹毒的计谋啊!   蒙毅看着两卷铁证如山的伪诏,又望着赵高、李斯二人各怀鬼胎的模样,冷笑连连:“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尔等二人勾结乱政,隐瞒先帝崩讯,罪无可赦!”   “禁军听令,将这三人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收押待会咸阳再审!”   禁军闻声一拥而上,不顾三人慌乱的辩解与哀嚎,强行拖拽着离开了寝帐。   喧闹纷乱的寝帐终于归于寂静,百官被一一遣散退去。   方才强压的悲痛与自责,在此刻彻底崩塌。   蒙毅缓步走到床榻前,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沙哑哽咽:“陛下,臣来迟了。”   他身后,只有宋也一个人。   在史书记载中:东巡车队北上途经泰山、黄河,始皇命蒙毅折返之前途经的神山大河举行祭祀。本以为几日便能归队,没想到病情急速恶化,来不及等他返回。   等蒙毅祭祀完毕,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始皇已经仓促下葬,胡亥登基为秦二世,朝中大权被赵高、李斯把持。   最终,蒙毅惨遭赵高构陷,落得个赐死的结局。   所以,宋也选择站在幕后。   她先是传信让其折回,根本不需要多引导,聪明的蒙毅就能察觉不对,然后顺着线索一步步往下走。   抵达这颗棋子本该属于的位置,顺理成章走完最后一程。 ---------------------------------------- 第104章 降维打击   【赵高、李斯、胡亥三人被收押之后,蒙毅忧心忡忡,挂念远戍北疆的太子扶苏与兄长蒙恬。】   【他欲遣使送信安抚扶苏,却被宋也制止。】   【原来早在始皇病势日渐危重之时,她便递信至北疆令扶苏火速回咸阳。】   【如此一来,任凭赵、李他们如何机关算尽,伪造赐死伪诏千里递送,扶苏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这道催命假诏。】   “?!!”   【而后,为先帝体面安稳下葬,宋也即刻命人寻来大量冰鉴存放灵柩四周,延缓尸身腐坏,保全先帝仪容。再调度随行队伍动身,日夜兼程赶回咸阳。】   【等回到咸阳,沙丘东巡队与扶苏正式碰面。】   【得知始皇逝去,扶苏悲痛万分,以太子的身份宣告先帝驾崩,随后为其操办下葬。】   【与此同时,遍布咸阳城内外,分属赵高与李斯的一众心腹党羽,全部被收捕拘押。】   说罢,天幕中呈现出一行人在地牢的画面。   “???”   等一下,他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到这,大家是不是就很好奇?咸阳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又为什么被一一拿下?】   【来,我们把时间拉回几天前。】   天幕画面一转,冯去疾召集留守官员商议对策。   “如今咸阳人心动荡,诸位可有稳局之策?”   话音刚落,队列中立刻站出几名赵高、李斯的心腹,故作急切,高声进言:   “丞相!北疆战事危急,国之柱石危在旦夕!事不宜迟,咱们当即刻调遣将军们领兵北上驰援,以救太子与蒙将军!”   此话一出,朝堂大臣纷纷动摇。   不少官员连连附和,局势愈发混乱。   可冯去疾眉头紧锁,迟迟未曾下令。   他虽留守咸阳总领朝政,却无天子诏令,根本没有调动北上援军的权限。   贸然调兵,便是越制擅权!   就在冯去疾心乱如麻之际,萧何跨步出列:“丞相,万万不可!”   “若北疆无事,我咸阳无故空防,那是自毁根基。若北疆真有战乱,我咸阳城都守军寥寥,自顾尚且不暇,分兵驰援只会两头皆失!”   他一语点破要害:“依臣之见,眼下即刻封锁四方城门,严控出入人流,绝不可贸然异动!”   一番冷静分析,如同冷水浇下。   冯去疾心神一震,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   是啊!无论流言是真是假,封城固守以静制动,才是保全咸阳的唯一活路。   贸然出兵,百害而无一利!   冯去疾当即沉声道:“萧大人所言极是!传我命令,即刻紧闭咸阳四门,全城戒严,守军原地驻防,任何人不得擅调兵马!”   闻言,暗处伺机而动的赵李党羽见计落空,心中不甘,却也并未就此收手。   当夜,几名潜藏的亲信铤而走险,假借北疆告急的由头,暗中骗开侧门,放出早已备好的假信使。   这群贼人伪造冯去疾手书调令,妄图私自调动咸阳外围驻军,掏空咸阳防务制造大乱。   好在冯去疾留了心眼,及时察觉异动派兵追击,全力捉拿叛送信使。   而与此同时,城内。   刘邦、吕雉一行人蛰伏咸阳城多日,早就暗中盯死了城中四处散播谣言的细作,顺势将人全部拿下,细细审问取证。   一时间,咸阳城凡作乱者全部落网。   冯去疾望着案上累累罪证,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所幸他听信萧何之言,未曾贸然出兵。   若是消息为真,咸阳本就兵力薄弱,分兵驰援只会让都城守备空虚,危在旦夕。   若是消息为假,便是中了奸臣圈套,擅调禁军、私动兵马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无论真假,只要踏出调兵,他冯去疾便是必死之局!   【最绝妙的是整场横跨沙丘、咸阳两地的政变,从头到尾,远在沙丘行宫的宋也,从未向留守咸阳的萧何、吕雉、刘邦等人传递过一道指令。】   【她在沙丘布局控局,牵制赵高、李斯、胡亥核心祸首。】   【身处朝廷中的则自发审时度势,力排众议。】   【而身处城内宋府的吕雉等人,借着身份普通,暗中缉拿细作、搜集罪证。】   【两地之人互不通讯,却达成了极致的默契。】   【一外一内,一主一辅。】   【完美闭环,精准击碎赵、李二人里外呼应。】   “......!”   天幕下,万籁俱寂。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的重量。   “俺先捋捋啊......赵高和李斯在沙丘那边想搞死太子,假诏书都发出去了。”宋大人提前截住诏书,又传信让扶苏回咸阳。”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咸阳这边,冯丞相差点被假消息忽悠调兵,萧大人拦住了。城里那些细作,最后全被逮了。”   最先开口的男人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两边如果没通过信的话,怎么就跟商量好似的?”   “......”   这难道就是聪明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吗??   “俺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看热闹都能看出学问来。”   “可不嘛,差点给咱看绕进去。”   有人接话:“那宋大人这一手......搁现在叫啥?”   “这叫降维打击。”一个男人接道,又补了一句,“我在天幕上学的词。”   “话说,宋大人咋就知道赵高他们一定会走这一步棋?”   “可能......或许......赵高那宦官就长着一张会谋逆干坏事的脸?!”   “那谁知道啊,或许宋大人早就看这宦官不是啥好东西了,就等着找机会搞死呢。”   ...   另一边,宋府。   刘季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滴个乖乖!咱老大是神吗?咋啥都知道!”   樊哙也愣愣地点头:“截假诏书,传信太子、算准咸阳那边会有人跳出来......这每一步都跟提前看过似的。”   “关键是咱们在咸阳干的事,她根本没传过信来!咱自己就动了!她咋就知道咱能反应过来?万一咱没反应过来呢?”刘邦说道。   一直没说话的吕雉开口:“她赌的就是你们能反应过来。”   话落,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老大胆子也太大了。”刘邦咧嘴一笑,搓了搓手,目光落在苍穹之上。   “不过嘛,跟着胆子大的人混,才有肉吃。”   老天爷嘛?   不就是吓死胆小的,爽死胆大的。 ---------------------------------------- 第105章 强一样的女人,位极人臣!   咸阳宫。   “爱卿当真是料事如神。”嬴政看向宋也的目光若有所思。   宋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始皇:“......”   蒙毅:“......”   【待始皇下葬后,太子扶苏正式登基为秦二世。】   【赵高扒皮抽筋再被腰斩于市。】   【而李斯则被宋相留了下来。】   【最后就是胡亥,扶苏下诏褫夺胡亥公子名分,贬为庶人,令其驻守骊山皇陵,世代守墓赎罪。】   【但此举是宋也绝不允许的。】   天幕流转,画面缓缓铺展。   宋也垂眸而立,双手奉上一柄长剑,神色平淡,说出来的话却狠厉无比:“陛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太宗扶苏身着一身玄色龙袍,久久沉默,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处置手足,直至抬眼对上宋也沉静凛冽的目光,指尖微颤,终究是接过了那柄冰凉长剑。   就在长剑入掌的刹那,宋也声线清淡:“想必先帝在天之灵,也不愿见这等污秽晦气之物,长守帝陵左右。”   胡亥:“......”   “所以,还请陛下动手吧。”   话落,天幕便定格在这一刻。   甜甜声音再次响起:   【十八公子胡亥犯上谋逆、祸乱朝纲,罪无可赦,被秦太宗当众一剑处决,以正国法。】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下各处黔首们哗然一片,神色满脸错愕。   在老百姓们的固有认知里,皇家血脉终究与众不同,就算皇子犯下滔天大罪。最终也不过贬为庶人,发配流放或是守陵赎罪,断断不会落得身死结局。   “死、死了?十八公子真的没了?”   “那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啊!”   “原以为扶苏公子最多将他贬为庶人,打发去守一辈子皇陵就到头了......谁能想到竟真的杀了。”   比起胡亥伏法,更让万民惊惧的是幕后推手——宋也。   她真的敢逼天子斩手足。   难道就不怕皇帝忌惮或不满吗?   ...   吴中。   一处小院内。   项梁堪堪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下粗糙的木柱。   宋也此人太过谨慎了,压根不留一点余地。   善弈者先观全局,善谋者不争一时。   这种人太可怕了。   你走一步算一步,她走一步算三步。   想到这,项梁转头看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小小少年项羽。   少年身量已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一双眼瞳亮得慑人,满是桀骜锐气。   项梁抬手按在项羽肩头,郑重地叮嘱:“籍儿,往后若是遇上宋也这般人物,万万不可凭着一身血气硬碰硬。”   “此人行事步步算后路,你争一时意气,只会落入她布下的局里,下场绝不会好。”   闻言,项羽微微蹙眉,攥紧了腰间木剑,眼中满是不服气:“叔父,我凭武力,何惧旁人算计?”   “蛮力在周全谋划面前,不值一提。”   项梁摇头,“记住,往后遇到宋也这般心思缜密,不留半分破绽之人,能避则避,不可逞勇与之作对。”   “好吧。”项羽撇了撇嘴。   项梁却不知道,他们叔父俩全都栽到了宋也手上。   “......”   【我们再来看李斯,宋也又为什么要何留下他?】   话音落下,天幕画面给到一处昏暗的地牢中。   因为李斯一人,全族落狱。   此刻,李斯双目无神瘫坐在冰冷地牢地面,身侧妻儿、儿子儿媳、孙辈尽数蜷缩一处,哭声连绵不绝,满是绝望。   李斯想不通,自己辅佐始皇定天下、立制度,半生呕心沥血。   到头来怎会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沉寂间,牢门外缓缓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斯缓缓转动麻木眼珠,抬眼望去,恰好对上宋也平静无波的目光。   “李斯。”   哭声戛然而止。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宋也立于牢门前,神色平淡:“我已向陛下求情,往后你余生需赎罪弥补过失。”   闻言,李斯原本死寂麻木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一抹光亮,像是坠入深渊之人抓住了唯一的微光。不顾地牢地面阴冷潮湿,猛地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声音哽咽颤抖:   “罪臣李斯!谢丞相救命之恩!”   他连连叩首,磕得地面作响,字字泣血:“我李斯此生,性命皆为丞相与陛下所有!愿为丞相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无二心!”   “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你看啊,曾经风光无限的廷尉李斯。   要是不作死的话,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最后,扶苏顾念宋相求情之情,对李斯从轻处置,留其性命,削夺其过往功名权势,令其贬居末等微官,终身赎罪履职。】   【同年,扶苏提出废除左右双相制。】   【原本始皇旧制设左右双丞相,是分权、互相牵制。但经过这次沙丘政变,所有人亲眼看见两相分治,权责分割、两地分离的制度漏洞极大。】   【冯去疾留守咸阳,宋也随驾东巡沙丘。】   【一朝两相,一内一外,异地理政,权力割裂不说,政令不通且信息脱节。】   【如此,秦太宗废左右丞相制,罢双相旧制,设唯一宋也为总丞相,总领百官统合朝政,权责归一,永绝分裂之患!】   【到此,宋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位极人臣。】   【这一年,她才30岁。】   【当她站上高位,比荣华富贵先来的,是那一颗兼济天下的心。】   【她在权力更替中永远挺立身姿。】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话落,天幕如画卷般展开。   中正心女子身居百官之首,身后是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们。   -   宋也:   与其成为男人的白月光,不如成为男人的阴影。   我不要你爱我,想我,念我。   我要你怕我,敬我,永远不敢小看我。   一个廉价男人的爱和怀念能值几个钱?   我要那些男人每一次想起我,都是在直面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 第106章 坦白女儿身   【太宗一年,三十岁的宋也总丞相百官之首,负责总揽全国行政、统筹百官。】   【萧何升为治粟内史,掌管天下田亩赋税、官仓储备,流民安置与农桑革新,统筹四方民生粮草。曹参则出任李斯曾经的官职廷尉,总揽全国刑狱,审定谋逆罪罚,严明大秦律法。】   【再擢护驾扶苏从北疆回咸阳的周勃为太尉,持掌全国兵甲、边防戍守与咸阳防务,节制各处驻军。】   【另下诏,拜任敖为郎中令,统领宫中郎官宿卫,常年随侍陛下身侧,掌管宫门安危、帝王近身护卫,日夜伴驾听用。】   【而在始皇晚年最后的三年时间里,宋也曾举荐吕氏兄弟入朝。】   【老大吕泽凭一身领兵才干,自咸阳禁军底层步步升迁,一路做到卫尉,执掌宫城门卫屯兵。老二吕释之则从微末小吏稳步擢升,官拜宗正,跻身九卿之列,统管宗室玉牒谱系、赏罚黜陟,兼掌宗庙宗族一应礼制文书。】   【看看,这才过去多少年光阴,曾经嘲为泥腿子的沛县小吏,如今都被始皇、太宗委以朝中要职,各掌一方重权。】   文武百官们:“?”   宋也升官坐火箭就算了,你们这群人怎么也......?!   【可以说,在秦太宗登基的第一年,沛县实干派迎来了权力巅峰。】   话音刚落,天幕便出现一道分布图。   作者写的派系分布图   【以淳于越为代表、主张复古的儒家派被宋也拉下台。】   儒家们:“......”   【唯利是图的宦官派,以赵高为首的宦党伏诛,自此宋也立下新规,大秦永久裁撤宦官一职,永绝宦寺乱政之患。】   宦官集团:“???”   凭什么赵高祸乱朝纲,宋相就要直接一棒子打死他们所有人?!   他们不服!但屁用没有。   【集权改革派,以李斯法家为首作死,被宋也设局自毁根基。】   法家派:“......”   老大作死能不能别带上他们。   【最后就是保守派,曾经的丞相王绾退居幕后,身后秦宗室、世家贵族们则按兵不动。】   秦贵族们:......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其他人也就算了,最能与宋也抗衡的李斯,居然傻到自己走向灭亡。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还就关键时刻糊涂?!   “!!!”   【不过短短十年光景,昔日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法家一派,因李斯谋逆作乱一事遭受重创,仅留最低等微末差事,名望与根基一落千丈,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宋府。   刘邦扒着廊下柱子盯着天幕,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彩虹屁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我的乖乖,老大也太厉害了吧!”   “老大牛逼,老大威武!”   “李斯那么大的人物非要作死自毁根基,也是个百年一遇的人才啊。”   萧何站在边上,一脸无语,等刘邦唾沫横飞说完一大段,才问:“大人现下又不在这里,你对着天幕吹这么起劲给谁听?”   “我这不是发自内心佩服嘛,提前练习一下又不亏!”   “......”   而刘邦想的却是:还好还好,当初足够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抱大腿,不然老兄弟们都上咸阳享福,就剩他一个人在沛县留守了。   明智,太明智了!   【到此,宋相选择在权力巅峰时期坦白身份。】   嗯?这么快?!!   街上百姓们叽叽喳喳聊开了。   “我还以为宋相要藏到最后呢!”   “对啊对啊,我寻思起码得把所有对头全收拾干净,才肯说出自己的女子身份嘛。”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说话的人微微扬起下巴,一脸自得,朗声说道:   “宋相偏要在身居百官之首时揭开女儿身,要的就是让之前和她作对的那些人,好好看清楚。费尽心机斗了这么久,打败他们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吗?宋大人可真厉害啊!”   “那可不?”   “还得是你们这些见识广的人懂得多。”   与此同时,章台宫外。   宋也却是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其一,眼下己方根基早已牢不可破,朝中大半可用之才、手握实权的实干一派归心于她。   纵使皇帝心中有所顾虑,转头环顾朝堂,发现除去少数偏向皇室的中立臣子,再无势力能与之抗衡,谁也动不得她分毫。   其二,她是想借此告知大秦上下女子——   其二,她要借自身之例,撕开一道口子。   既然她站到了百官之首,那天下女子便有理由相信:这不是唯一的路,也不是最后一个位置。   当大秦丞相身为女子,民间女子想开一间小店、想读书识字、想做些属于自己的事,便有了可依傍的底气。   要有人要拿道义指责:你质疑的是她,还是身为女子本身?   那这样的话,你是对当朝丞相身为女子不满吗?   【太宗一年十月,宋相坦白女儿身一事震动朝野,不少守旧朝臣纷纷发难,斥其隐匿真身多年、欺君罔上、蒙蔽先帝,百般弹劾非议。】   话落,画面定格咸阳宫早朝。   文武百官依序列立整齐,殿内肃穆寂静。   百官队列最前,百官之首的丞相位次上,屹立着一位女子。   满朝文武心神恍惚,一时难以接受眼前景象。   有人恍惚发问:“这谁啊?”   一旁同僚颤巍巍接话:“不知道,这哪家的姑娘?怎会站在丞相尊位之上?”   “......”   片刻后,终于有臣子接受现实,握着的笏板微微一颤,表情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什么鬼?好好的丞相怎么变成女子了?!?! ---------------------------------------- 第107章 上朝打群架   当意识到什么后,不少世家贵族按捺不住,急匆匆跳出来,指着最前排宋也就是厉声呵斥:   “宋也!你好大的胆子!居然隐瞒身份欺君罔上!”   “在先帝跟前诓骗君臣,辜负先帝与陛下对你的信任!”   宋也立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到了如今的地位,自然无需再费什么口舌争辩。   还没等贵族们接着往下数落,宋也麾下的几员干将直接炸了锅,齐刷刷从各自队列里冲出来,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怼得毫不留情。   曹参往前一站,冷嗤一声:“欺君?当初沙丘之乱是谁豁出性命稳住大局,保住先帝遗脉,保住大秦江山的?是我家相君!”   “你们这群老东西躲在咸阳城里装聋作哑的时候,怎么不提欺瞒二字?如今大局安定了,就跳出来挑毛病,脸皮比咱咸阳城墙还厚!”   旁边周勃更是嗓门洪亮:“老东西们!少拿身份说事!管他是男是女,本事摆在这儿!你们倒是男儿身,当初怎就一个个缩着头不敢出声,如今也好意思指责大人?”   吕泽抱着胳膊,语气冲得要命:“承认吧,你们不仅才华不如丞相,格局也不如。”   一旁的吕释之慢悠悠补了一刀,字字戳心:“倒是诸位,这是终于抓到丞相不算把柄的把柄说事,这是生怕女子抢了你们的特权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众世家贵族怼得面红耳赤。   嘴毒与他们的老大宋也有过之而不及。   眼见嘴皮子吵不过,也不知是谁先伸手狠狠一推!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平日里只会勾心斗角、摆架子,哪里是曹参这群武将的对手?   其中一个老贵族红着老脸往前一冲,伸手就去推吕泽,嘶吼道:“你们这群趋炎附势之徒!为了袒护宋也,罔顾君律!你们就是宋也养的狗!”   好家伙,这话直接点燃全场。   吕泽当场炸毛,反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一推回去:“你老东西胡说八道!老子今天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放肆!尔等竟敢在朝堂动粗!”   “动粗怎么了!对付你们这群挑事的老废物,揍的就是你!”   周勃撸起袖子大步冲上来,一拳直接逼退两个围上来的贵族,嗓门震天响:“骂我们是狗?好歹我们忠心做事!你们拿着世家俸禄,除了挑刺找茬、拖垮大秦还会干什么?我看你们是蛀虫!看打!”   曹参紧随其后,精准卡位拦住一众想要围上来的世家子弟,边挡边怼:“仗着家世倚老卖老是吧?讲道理讲不过,就只会动手耍赖?”   一众贵族气急败坏,一边狼狈招架一边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莽夫!全然不懂君臣礼法!”   “你们就是甘愿给一介女子当爪牙!不知羞耻!”   沛县众人压根不惯着,一边单方面暴揍一边回怼,打得热火朝天。   “给我家相君做事怎么就羞耻了?总好过你们尸位素餐、一无是处!”   “还敢嘴硬?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们这群老顽固!”   “说不过就动手是吗?没事啊,我们也略懂一些拳脚。”   庄严肃穆的早朝乱成一锅粥,文武百官没人议事,全在看现场单方面打群架、鸡飞狗跳。   独最前方的宋也,神色始终淡漠,仿佛身后不是朝堂大乱斗,只是孩童嬉闹。   站在身侧的萧何眼角狠狠抽动,一脸麻木呆滞。   服了,真的服了。   非要那么嘴贱一下子,这下好了吧。   战斗毫无悬念,这群养尊处优的世家贵族,被周勃、吕泽几人按着单方面暴揍。   一个个官帽歪了,袍子扯烂、头发散乱,有的跌坐在地上捂着腰直抽气,有的被怼得连连后退,半点体面都不剩。   实在扛不住打了。   终于有贵族顾不得脸面,连滚带爬朝着御座方向哀嚎求饶:“陛下陛下!救命啊!!”   “他们!他们!简直无法无天了!”   御阶之上,扶苏揣着手看了好半天热闹。   “陛下救命啊!”   扶苏:“......”   “够了,都住手。”   可底下打得正上头的曹参、周勃、吕泽几人,耳朵跟自动过滤似的,选择性装没听见。   该打的继续打,该揍的继续揍,甚至下手还更起劲了。   压根没人搭理皇帝的制止。   “......”   直到这时,始终置身事外的宋也缓缓掀起眼帘,语气淡淡:“停手吧。”   话音,曹参几人立刻收了动作,乖得不像话。   可当文武百官视线松懈的瞬间,几人手脚飞快,你一脚我一脚,又对着刚刚骂得最凶的老贵族屁股,狠狠补踹了几下。   老东西,让你嘴贱!   “......”   本以为宋相欺君罔上隐瞒女儿身,按理说吵个三天三夜都不奇怪。   可谁能想到,扶苏压根不在意宋也是男儿还是女儿,只认准其才华与能力,其他的都甭管。   满朝文武:“......”   更过分的是,宋也又来了一波贴脸开大,语出惊人死不休:“陛下,臣今日有一人举荐,吕雉身为女子,但才思敏捷,处事远超诸多庸碌朝臣,堪当重用。”   一开口,直接跳过所有追责非议,反手给满朝文武来了一记重磅暴击。   “???”   你欺君罔上就算了,现在还想举荐其他女子上朝??!   合着他们拼死闹一场,不仅没扳倒宋也,反倒给她送了机会?   刚自证完女子可为相,转头就要提拔女官、给天下女子开路?   曹参、周勃几人立马挺直腰板,一脸理所应当,暗暗得意:自家相君,从来不吃亏,主打一个借力打力!   【借着这次世家贵族闹事,宋也成功举荐吕雉入朝为官,成为大秦第二位女官先例。】   贵族们:“?”   他们就多嘴一说。   ———   作者有话说:   (本文在最开头就有说清楚:“含有私设”)   (秦朝始皇办公地方是章台宫,但前面写到天幕,为了大家方便理解,镜头画面就会描述给到御书房,本文到此22万字自查,全文只出现过三次“御书房”,都是用于天幕镜头给到画面场景解说。)   (天幕下的时间线中都是用章台宫。)   (会有私设!私设!私设!请不要来考古!也不要在我评论区下面发五六条小作文给我科普,)   (感谢!希望大家看得轻松!)   (碎碎念:我都写好几本秦朝了,能查的资料都查遍了。很多私设都是为全文主基调而设定:像是另一本大秦萌宝+轻松日常,很多时代背景就会私设简单化。)   (我这本相较于其他稍微严谨点,为了能稍微符合逻辑点,我·活阎王都让笔下女主苟到120才完成“救世安民”的任务,啥意思?)   (除了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还要有房住、有依靠,有路走,有书读,有尊严,有盼头,思想觉醒,需要几代人的累积,苟到120岁不是作者的极限,而是女主的极限。)   (希望大家看得轻松,这只是本半架空历史爽文,后面官员私设会更多+科举制。)   (最后我想说:历史不是独角戏,而是一台千千万万共同演出的群像剧!!!) ---------------------------------------- 第108章 是君臣,也是师生   【当宋相女儿身的消息传遍大秦各郡各县,天下百姓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纷纷称赞巾帼不让须眉。】   【自秦王政二十八年至太宗一年,宋也自二十一岁至三十岁,近十年光阴利在万民,一心为天下百姓谋幸福。】   【自她拜为右丞相以来,大秦严苛苛法、繁重徭役逐一裁撤宽减,劳民伤财的阿房宫营建工程也被叫停。始皇晚年精力不济,朝中海量奏章与天下大小政务,几乎全由宋也一人决断处置。】   【到如今,整个大秦都无人能撼动宋相的地位。】   【朝堂里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陛下扶苏一直把宋也敬作恩师,十分敬重。】   【哪怕得知对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也不恼,反道赞其:先生才德冠绝四海,何须拘男女形骸论高下?】   满朝文武:“......??”   够了,真是够了!   陛下也就算了,大公子扶苏你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个跟着了魔似得。   难不成真如这天幕所说,那什么...什么叫大秦第一魅魔在发力?!   【是君臣,也是师生。】   【治国理念更是高度契合,主张宽仁治天下,减少赋税劳役,休养生息。】   【同年十一月,秦太宗与宋相共商新政,定下两大安民举措。】   【先是全面停废各类劳民工工程,再就是大幅削减徭役,实行轮替征发制度。】   【什么意思呢?先帝已经安葬,骊山皇可以先暂时搁置停工,无需再征调人力持续营建。未竣工的阿房宫直接搁置,不再续建。】   始皇嬴政:“......?”   真是大孝子,还有他的好臣子。   二人一合计决定干波大的,然后第一时间就是先停掉骊山皇陵修缮?   “......”   嬴政目光幽幽地看向宋也。   宋也表示·选择性无视。   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   高情商:为减轻百姓压力徭役,骊山皇陵暂时搁置停工。   低情商:人都死了,再浪费那么多钱装饰那么多干啥,棺材地够用就行了。   “......”   见爱卿装傻,嬴政又将目光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长子扶苏身上。   被父亲冰冷的目光直直盯上,号称至孝的扶苏心头一紧,只能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发现怎么都笑不出来,最后选择绷住。   一旁上卿蒙毅目露敬佩地看向二人。   这两人胆子可真大。   为了省钱省力,直接省到陛下头上了。   孝啊,可太孝了!   【而天下各处行宫、园林、别院一律停止扩建修缮,仅留存边防长城修补,全国驰道与北疆长城两项刚需工程。】   【而后,宋也修改百姓单次服役期限由一整年缩减至半年,单次征发民夫数量则裁去半数,分多批次轮流赴役。】   黔首们:“??!!!”   【这样一来,百姓们不必再长久离家,还能兼顾家中农田耕作、照料老小生计。】   【两大政策一下来,无疑是在给紧绷多年的大秦松绑。】   【对整个国家而言,各地无休止的大型徭役停歇,朝廷不再掏空国库堆砌奢华宫苑,省下的钱粮存入府库不说。各地官仓粮食逐年充盈,军械物资储备稳步上涨。】   【朝廷也不用再源源不断调拨数十万民夫远赴工地,地方郡县治理压力锐减,官府不必再为征调民力、押送劳工疲于奔命,上下行政运转从容平稳,此前高压紧绷的国家机器开始缓和下来。】   【对底层百姓而言,徭役减半、分批轮役的政令落地后,家家户户不再出现壮年男丁常年离家,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的窘境。】   【每家每户的壮丁每年仅离家半年,余下时间都能留在家中打理田地、照料父母妻儿。没有无休止的土木苦役消耗劳力,百姓深耕粮田,粮食收成一年胜过一年。】   【赋税减轻,苛令废除,集市商贸慢慢复苏,农户有余粮,小贩有生计,再也不用终日活在重役重压的惶恐之中。】   话落,天幕直接放出新政实施三年后的大秦画面。   昔日荒芜的田地全都重新种上了庄稼,遍地都是良田。   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不用常年外出服徭役,全都留在家里种地养家。村子里炊烟不断,小孩自由自在玩耍,再也没有以前人丁稀少的凄凉样子。   以前随处可见的徭役队伍消失了,老百姓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在变好。   朝廷国库和地方粮仓一年比一年充实,粮食、物资、兵器储备越来越足。   因为停了所有花钱又费力的豪华工程,朝廷省下一大笔开支,官员们也不用天天忙着抓壮丁、押送民夫,上下办事都轻松了很多。   高台之上,始皇嬴政站在原地,看着这片越来越好的江山。   之前因为陵墓停工的那点不痛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得不承认,长子扶苏心软仁善,宋也擅长治国。   看似是推翻了他晚年的一些政令,可却实打实把快要透支的大秦国力救了回来,让天下百姓得以安稳过日子,知道往后的日子有盼头。   算了,停就停吧。   反正人也死了,修得那般奢华也毫无意义。   就这样吧。   ...   同一时间,咸阳街道。   往来的百姓怔怔看了许久。   有人望着这户户安宁的画面,忍不住喃喃:“啥时候,咱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呢?”   “快了吧,宋大人不已经来了咸阳吗?那就是咱们咸阳的父母官咯......”   “要是真能不用常年服役,我一定好好种地,攒点粮食,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还有人忐忑不安,小声嘀咕:“这天幕里的光景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咱们大秦真的能变成这样吗?”   “谁知道呢?”   “诶!大牛你这是不相信宋大人吗?”   “一定,一定会的吧...”   “说不定......宋大人说不定真能让咱们过上这种好日子!”   人群中有羡慕、有忐忑,更多是藏不住的期盼。   毕竟,他们秦人已经吃尽好几代苦了。   如今见了一点甜,便也妄想尝点甜...... ---------------------------------------- 第109章 一字千金   【太宗政二年,宋相决定亲自编改第二版适合秦二世的《吕氏春秋》,选择去掉糟粕,取其精华,最后用于成为治国内核。】   【当然,这也是奠定宋相为女中宰衡第一人的开始。】   【《吕氏春秋》由吕不韦组织三千门客编撰,成书于秦王政八年。】   【《吕氏春秋》杂糅儒、道、墨,主张君道无为、分封诸侯、宽仁治国。彼时秦始皇主推法家集权,坚持严刑峻法与君主独断,二者核心国策完全对立。】   【始皇主张法家郡县集权:短时间可以巩固大一统,永久奠定后世郡县制度框架,中央高度集权,杜绝诸侯分裂。但长时间以来就是严刑重役激化民怨,民生透支而亡。】   【吕不韦主张杂家分封无为:可以让百姓休养生息,无大规模农民起义。但统一只是暂时,数十年后分封诸侯割据,重回列国纷争,华夏大一统文明进程大幅推迟。】   【于民短期大利,于大一统长久大弊。】   天幕下,章台宫外。   蒙毅小心翼翼留意着帝王的神情,不敢贸然出声。   吕不韦,前向来是碰不得的禁忌。   提起此人,嬴政万般情绪缠作一团,难以拆分。   当年母子二人困居邯郸做质子,受尽冷眼欺辱,全靠吕不韦上下奔走接济,那段艰难岁月里,少年赵政是无比感念他的恩情。   可待归秦登基,年少执掌王权之后,心中只剩羞耻与憎恶。   满天飞的身世流言,太后与吕不韦牵扯出的宫廷丑事,如同烙印伴随他半生,每每想起都令他郁结难平。   待到亲掌大权,嬴政又处处提防。   吕不韦门下食客三千,朝野半数官员皆与其交好,势力盘根错节,分割君王权柄,二人治国理念更是截然相反,是他独掌集权道路上最难拔除的阻碍。   真到清算之时,他又一边心软,一边狠绝。   起初念及早年恩情,不愿痛下杀手,特意留吕不韦一条活命,将其遣出咸阳。可吕门依旧往来不绝,势力未曾衰败,为杜绝后患,他只能狠下心斩断。   男人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万千心绪。   仲父啊仲父,我们怎就会走到如今这地步呢...   还是说,我赵政注定孤家寡人?   生父疏离寡情,从未给过庇护与温情。生母自私放纵,背弃家国、不顾亲子,留他一生背负流言丑名,受尽世人指点。   至亲血脉,无一真心待他。   就连仲父你也......   “陛下是在发呆吗?还是觉得天幕里的臣没什么好看的了?”   嬴政闻声微动,缓缓掀起沉重的眼帘。   转头望去,只见身侧的宋也立得端正从容,神色淡然平和,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随口一句闲谈。   “只是忽然觉得世事人情,最是难测。”   “世事本就无常,况且陛下不是已经迎万难,嬴万难了吗?”   闻言,嬴政先是愣了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目光重新落于苍穹之上。   是啊,他赵政已经赢万难了。   幼年为质邯郸,少年归秦立身,扫清权臣、平定内乱,横扫六合一统山河。   世人迈不过的天堑,他迎难而上。   见状,宋也收回目光,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请情绪不要带到工作中来呦~   哪怕你是领导也不行!!   【就是这样一本书,宋相仅仅花了半月的时间编撰《吕氏春秋0.2版》。】   【一边取用《吕氏春秋》适合战后安抚六国、休养生息的精华,一边抛弃会导致分封割据,君主过度无为的致命缺陷,拆分可直接落地的实用内容。】   【分民生、吏治、教化、经济、边疆安置五大块,全部适配统一后的关东六国治理,同时保留法家中央集权底线。】   【取《吕氏春秋》安抚民生、休养生息、宽和治民、广纳人才、因地制宜的柔性治理手段。】   【守住法家+大一统的郡县集权,中央掌控军政财权、杜绝分封分裂的基本框架。】   【一套刚柔并济的改革方案,既能快速抚平大秦黔首,又能避免国家与百姓太过紧绷,既不会走上周朝诸侯分裂的老路,也不会走向自我灭亡的未来。】   “???”   话音刚落,有不少咸阳城百姓呆滞了片刻。   他们好像......没记错的话,当初吕不韦是不是把这本经书摆在咸阳城门边上来着???   记得当时还挂着一千金,对外放出话显摆:各国来的读书人、过路宾客,谁要是能给这本书添一个字,或者删掉、改动任意一个字,这一千金直接赏给他。   改一个字就给千金,后来就有了成语一字千金。   看宋大人这样子,改的应该也不少吧……?!   “也怪吕不韦生早了,不然家产都要被作没了。”   “......?”   等等,不应该是怪晚出生的人吗??   咋还怪上早出生的了???   但老百姓们他们可不管这些,反正对上宋大人,那肯定是另一方有问题!   嗯没错,就是这样!   可惜了,吕不韦白死那么早。   还是苟到现在,宋大人就能发一笔横财了。   虽然……可能……家产都不够给赔的哈哈哈。   在天有灵的吕不韦:呵呵,好冷的笑话。   【太宗政三年,宋也顺势推出两样新农具,一是曲辕犁,二是耧车。】   【大家可不要小看这两样宝贝,它们不仅可以让大秦粮食产量翻倍,人口也随之暴增,为日后坚实的国力打下基础。】   “???”   此话一出,无论是始皇帝还是观看天幕的黔首们,虎躯齐齐一震!   就连躲在各处的六国旧贵们也瞪大了眼!   啥东西,还能让粮食产量翻倍????   嬴政双目一凝,死死盯住天幕上的文字。   一统天下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粮食便是江山根基,若是粮产翻倍、百姓人丁暴涨,大秦根基会稳固到何种地步,根本不敢细想......   街头、田间百姓们都炸开了锅,纷纷瞪大眼睛交头接耳。   这年头最愁吃不饱、地里收成差,倘若有两样宝贝就能让粮食翻番,无异于是天降大秦至宝。   而当事人·宋也看了看系统界面,沉默如金。   【当前任务进度:13.66%】   【任务20%奖励待解锁:曲辕犁、耧车。】   “......”   (思考人生......)   (发现任务进度如蜗牛龟速,转头一看天幕未来的自己,比蜗牛龟更过分和苦逼jpg) ---------------------------------------- 第110章 伟大的工农阶级!   【先说曲辕犁,以前的旧犁又笨重又难使唤,得好几头牛拉着才走得动。改良后的曲辕犁轻巧多了,单单一头牛就能牵着耕地,想耕深点、浅点都能随心调,在田里掉头也方便。】   【农民们干活不仅可以省下大把力气,开垦荒地也更轻松,地里的收成自然跟着往上涨。】   “!!!”   想要!!!   【再就是耧车,以前老百姓撒种子全靠手扬,撒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空,还白白浪费不少粮种。】   【有了耧车不一样,一趟走过去,开沟、撒种、盖土一口气就做完,还能好几行同步播种。种子埋得深浅均匀,小苗长得齐整,既省种子又快很多,再也不用抢农时忙得脚不沾地。】   “!!!”   怎么办,两个都想要!!!   【由此,宋相下令将曲辕犁与耧车在大秦全境全面推广。有了这两样新农具助力,百姓农耕省力高效,年年收成稳步上涨,各地官仓迅速充盈。】   【不仅如此,官府免费向百姓发放、供其使用两套农具,农具损耗、维修一应开销,全部由朝廷国库承担,无需百姓分文负担。】   “?!!?”   “啥???!免费?!!”   【甚至等到国库日渐充裕之后,朝廷更进一步,为天下每户人家配齐两套农具,所有器具全部由朝廷统一打造,无偿发放给百姓。】   “???”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有人呆呆抬手,一脸恍惚:“你掐掐我,快掐掐我!俺不是在做梦吧?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旁边的人也是脑子发懵,下意识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   “嘶——!”   那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眉眼一抽,非但不生气,反而愣愣愣傻笑着,眼神发亮。   “是真的!真的不是梦!”   旁边一个老大娘嘴唇抖了半天:“官府还给咱发东西?还给咱免费修?咱这辈子只见过官府来收粮、来征人,没见过往百姓家送东西的。”   “俺也是头一回听说。”   “那曲辕犁,一头牛就能拉得动?”   “你听清楚没有?官府还发两套!”   “俺就想问一句,这东西俺们真能用得上?”   一个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也能吃饱饭了。”   “要是真的......那俺们后代,那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没有人再接话。   ...   同一时间,章台宫外。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仿佛在无声催促:快!把这两样大宝贝掏出来!   众人之中,尤以祖龙最为迫切,期待的眼神几乎毫不掩饰。   宋也无奈摊手:“陛下,臣现在真的没有。”   是她不想有吗?!   话音落下,男人眼中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也是,距离曲辕犁与耧车问世,尚且还有十余年光景......   虽然但是,爱卿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宋也:“?”   身后,蒙毅眼巴巴望着宋也,恨不得上前抖一抖她衣袖。   万一呢?说不准就掉出什么大宝贝呢?   由此,蒙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宋也:“......”   【同年,宋相颁布一项重磅新政,一举搅动朝堂,引得一众官员不满。】   【新政推行以工代赈新模式:参与修缮长城、修筑驰道的民夫,一律由官府统一供给口粮,无需百姓自备干粮。】   【不仅如此,民夫服役期满,朝廷还会发放粮食、布帛作为酬劳。直接将古来无偿强制的徭役,改为按劳取酬的有偿务工,让百姓是自愿应征劳作,而非官府强征逼迫。】   【此番新政虽招致不少朝臣抵触非议,但碍于宋相背后有秦太宗鼎力支持,新政依旧顺利落地推行。这一举措极大调动了民力、收拢了民心,也为后续长城工程的高效修筑,筑牢了坚实根基。】   【有史官笔录记载:始皇执政年间,宋也曾提出以工代赈之策,却因故遭到驳回。直至扶苏继位、国库日渐丰足后,这一利民利国的良策才被宋也重新拾起、推行落地。】   【而在《宋相集》中,对于以工代赈,宋相是这样写的......】   话落,天幕宛若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鎏金文字逐一浮现其上。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高贵?”   “我的回答是:劳工人民最高贵。”   “人民万岁!”   “工农阶级万岁!”   “劳动人民最光荣!”   一行行鎏金字迹快速消散。   紧接着,无数画面接连显现于天幕之上。   横贯万古岁月,从古绵延至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古代农民持农具躬身耕耘于田野之间。随后,时光不断向前流转,农人手中的耕具迭代更新,愈发精巧实用。   画面一转,步入近代。   一名妇人怀中拥着麦穗,手中紧握镰刀,身后人民子弟兵手持锄头并肩而立。   镰刀与锤头彼此交相辉映,光芒灼灼。   镜头再低一点,人民高一点。   【伟大的工农阶级。】   【工人创造世界,农民养活世界。】   【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画面定格,黔首们呆呆看了许久。   镰刀与锄头交叠,形成一个陌生的符号。   百姓胸中气血翻涌,望着天幕之上镰刀锤头的图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尖升腾激荡。   而远在北疆修筑长城的徭役民夫们,纷纷茫然望向高悬的天幕,心里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疑问:何为工农阶级?说的是他们这些贱民吗?   他们高贵吗?   他们配吗?   答案不言而喻。   宋也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心,大声宣告着所有人:   “人民最高贵!工农万岁!” ---------------------------------------- 第111章 救我狗命   【太宗政三年七月,工农阶级的意识正式站入历史舞台。】   【而工农人民首要的大敌,便是世家勋贵阶层。】   【什么是世家勋贵?他们世代承袭土地、权势,垄断钱粮与仕途,凭借与生俱来的特权压榨劳作人民。他们不必躬耕劳作,却坐拥万顷良田。他们不冶造器物,却囤积无尽财货。】   【长久以来,他们订立规矩攫取民众血汗,阻隔底层百姓向上的通路,将工农苍生的辛劳视作供养自身的资粮。】   【而扛起打破世家壁垒这面大旗的人,正是女中宰衡第一人宋相。】   【好啦,本期视频就到这啦~】   【下期我们再来详细讲解,宋相是如何与世家争斗,又是如何扳倒特权......】   话音未落,苍穹之上的天幕便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中。   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世家贵族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终于,有年迈秦老臣猛地挥袖,案上茶杯重重摔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   “好一个宋也!好大的野心!竟敢鼓动黔首与我等世家为敌!”   厅堂之中,其余族人亦是面色惨白,一股寒意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心中揣测是一回事,可从天幕口中听见这般定论,背后还是不免发凉。   仿佛他们尚且苟且,不过是宋也还没清算到他们头上。   早死晚死都得死,无非只是早晚之别。   “......”   待那老臣反应过来,口中发出一声森然冷笑,笃定道:“陛下尚且还在,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这些世家宗室,往上追溯数代,那都是与皇室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   大秦一统不过三年,根基尚未稳固。   哪怕陛下站在宋也身后又怎样?断不能就此弃他们于不顾。   与此同时,某处偏远小镇。   张良久久才消化掉天幕惊世骇俗般的言论。   宋也此举,无疑是在与整个大秦特权阶级为敌。   不仅如此,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国旧贵族,经此以后必定歇了拉拢的心思。   因为宋也站在所有特权阶级的对立面。   这是阶级对立,也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   咸阳,章台宫外。   宋也微微垂着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心里清楚,天幕今天这些话一出,自己是彻底招人恨了。   不管是封建制度下的皇帝还是世家贵族,天幕说的这些言论,在他们眼里无疑是大逆不道且反动的。   在封建时代的掌权者看来,老百姓就该一辈子围着温饱打转。   只要百姓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就没心思胡思乱想,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去琢磨:   为什么天天拼死种地,日子还是过得这么穷?   为什么钱财好处,全都落到本来就有钱有势的人手里?   为什么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为什么贵族生来就有特权、高人一等,普通人天生就只能当底层泥腿子?   为什么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   这是思想觉醒的开始,也是反动特权的开始。   “...”   一旁蒙毅小心翼翼抬眼望向陛下,唯恐天子动怒。   然而,预想之中暴怒并未降临。   在祖龙看来,宋也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她像是不属于这片天地,单凭当世水土绝难孕育出的奇人。   既然都是奇人了,那做出的事情自然也是惊天。   嬴政身为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始终无法读懂宋也那近乎虔诚信仰般的爱民之心。   他无法理解这份超脱世俗,不图权财、只为百姓的坚守。   可恰恰是这份无人读懂的赤诚,让宋也真正做到了惠及千秋、功传万代。   热闹看完了,宋也当即就找了个由头撤退。   剩下的就交给始皇陛下处置了。   在场公子公主都各怀心思,看着女子从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惶惑,隐隐觉得自己的名字,怕是也落在了宋大人的清算名册之中。   连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都难逃清算,那身为皇室宗室的他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人群之中,公子高表情无哭无泪,扯了扯身旁扶苏的衣袖,低声央求:“兄长,救我狗命。”   扶苏:“......”   —   当晚,廷尉府。   李斯麾下的一众幕僚与门客尽数聚在厅堂之中。   有人面色凝重,焦躁不已地来回踱步。   谋逆造反,乃是株连三族的滔天大罪,容不得侥幸。   纵使这一切尚未发生,只是未来图景。   可帝王之心难测,律法森严,谁敢笃定当今陛下不会提前追责?   如今始皇尚且在位,又能否求得一丝网开一面?   一群门客围坐一堂,争论不休,推演了无数对策,发现每一条路都行不通。   眼下局势动荡,世家虎视眈眈。   天幕定论在前,无论如何周旋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到头来都是无济于事。   死寂沉沉的氛围里,终于有一名年轻门客,迟疑开口:“不如.......找宋大人?”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是一愣。   “什么?”   那人抬眸,加重语气再度重复了一遍:“去求宋大人。”   或许,这困局唯一的破局之人,只有宋也。   “但你我又该如何确定宋也愿意出手相助?”有人反问。   是啊,他们不敢确定。   可一番苦思冥想下来,所有人都蓦然发现,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朝堂之中,王绾那些人怕不是等着看笑话,世家大族更是巴不得借机扳倒李斯,落井下石。   万般无奈之下,好像求助宋也,成了李家唯一、也是最后的生路。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再度聚拢在一起,就着该如何让宋也帮忙而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送礼!找宋也,那就得投其所好!”   一个幕僚拍案道:“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只要她开口,咱们李府倾家荡产也凑得出来!”   “你糊涂!”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人家起于微末,你送金银,反倒落个行贿的把柄!”   “那送美人?我听闻宋府后院冷清,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声音越来越小。   另一个人白了他一眼:“宋大人是女子,你送什么美人?你是嫌咱们死得还不够快?”   “男美人难道不是美人吗?”   又有人提议:“不如承诺,日后李府门生故吏,唯她马首是瞻?”   呵呵,你想跳槽就直说。   “或者咱们一起去求她?集体登门,在宋府外跪着。她总不能不见......”   话落,在场众人表情皆是一言难尽。   一定要这么毫无体面可言吗? ---------------------------------------- 第112章 登门一起下跪   翌日。   今日恰逢休沐。   宋也正打算出门。   昨晚工坊传来消息,造纸术有新突破,便准备亲自前去看看先。   可脚刚踏出内院院门,便见萧何快步走来,“大人,李斯门客登门求见。”   闻言,宋也微微挑眉。   李斯门客?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着急也是无可厚非。   李斯一旦倒台,始皇必定会连带着清算这些出谋划策的人。   不多时,一行人被引至前院厅堂。   前来的门客一共七人,手中都提着沉甸甸的礼盒礼箱,金玉绸缎、珍稀物件,看得出是倾尽心思备下的重礼。   没办法,他们实在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干脆全都实施一遍。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头满是忐忑焦灼。   直至宋也踏入厅堂,这七名门客才第一次亲眼窥见——那位在天幕之中,被天下权贵视作克星的女子。   此前他们只观天幕留影,如今亲眼得见,才知何谓皎皎明月、落落风华。   眼前女子眉眼沉静,看似温和无害,却偏偏藏着能撼动整个时代的滔天力量。   一时间,七人心中忐忑更甚。   宋也倒是客气,毕竟李斯门下这些人,可全都是收拢天下的六国人才。   《史记・李斯列传》早有记载,李斯身居丞相高位时,门下宾客数不胜数:“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   门客数量确实庞大,就是不知道这群人中不中用。   宋也来到主座落座,姿态从容大方,抬手示意大家落座。   此次登门为首的男子名唤楚谦,是一众门客里最有话语权、最能主事的人。他率先起身拱手,小心翼翼诉说来意,直言愿将带来的所有珍宝尽数奉上,只求宋也出手相助。   话音落下,宋也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满堂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盒。   好家伙,宝贝是真琳琅满目。   一看就价值不菲。   也不知道李斯的家底,被他们这一波掏完还剩下多少。   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能养这么多门客,想必李斯一定很有钱吧?   但她面上却是轻轻摇头:“这些身外之物,我不需。”   楚谦见状,心中暗道一句果然。   宋大人眼界极高,金银财宝果然入不了她的眼。   他立刻转头,朝着角落里一名温文尔雅的斯文青年疯狂挤眉弄眼、使眼色。   那青年名为卢少卿,见状连忙起身,恭敬拱手行礼,姿态斯文端正。   不等宋也开口,楚谦直接语出惊人死不休,一本正经开口:“宋大人,不知您看他姿色如何?”   正要抿一口茶水的宋也:“噗——!”   “???”   可楚谦半点没察觉哪里不对,神色极其认真,真诚地继续推销:“卢少卿是我府中最年轻,样貌最优、性情最斯文的门客。”   “大人若是不喜欢这般斯文败类的类型,我们府中还有身形挺拔的壮汉款式!若是偏好成熟稳重的,温润顾家的人夫风格,我们也应有尽有!”   “?!!”   被骂斯文败类的·卢少卿:“......”   越说越离谱,台词越来越放飞。   李斯!你养的这些门客到底是个什么鬼!!   “停停停!”宋也头皮发麻,生怕他下一秒再蹦出什么雷霆之语,连忙抬手打断,制止了他继续胡说八道。   见状,楚谦脸上写满失落,眼中的希冀碎得一干二净。   可他脑子转得极快,转瞬又灵光一闪,连忙补了一句:“那......大人也可从我们几人之中自行挑选也行!”   他们今日早做了两手准备,特意精挑细选,登门的全是样貌端正、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临行前更是说好,二十七岁以上的老登一概不准前来,生怕入不了宋大人的眼。   “......”   宋也看着眼前这群煞有其事的人,嘴角微微抽搐,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谁料楚谦完全没察觉她的无语,还在自顾自疯狂加码,豁出去一般开口:“若是大人素来不喜男子,我们府中亦有绝色女姬美人,只求大人援手!”   “停!”宋也火速抬手打断,一手扶着额头,满脸无奈,“我不需要什么美人,一概不需。”   她话音未落,厅堂内骤然一阵响动。   哗啦啦一声脆响,楚谦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其余六名门客齐刷刷双膝跪地。七个人整整齐齐跪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仰头恳切哀求,只求宋也出手相救李斯。   偌大的厅堂,气氛诡异又滑稽。   “......”   一定要这么不体面吗?   宋也看着眼前这盛大又离谱的跪求场面,内心只剩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难怪李斯未来能搞出一堆荒唐事,合着他养的这群门客,多多少少脑子都不太灵光。   一帮奇葩卧龙凤雏。   但宋也并不知道,楚谦他们之所以剑走偏锋,尽搞些旁门左道,全是是被天幕给误导了。   天幕降世,次次都是宋也独断乾坤,以一人之力碾压整个时代的格局,早已给大家造成一种“她自己无所不能、万事皆行”的错觉。   楚谦几人翻来覆去琢磨许久,越想越自卑。   宋大人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天赋怪,智计、格局、手腕、远见样样冠绝天下。   这样的神人,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些寻常门客的微薄才华?   在他们眼里,论谋略,他们比不过宋也。   论眼界,他们更是望尘莫及。   正经的才干,在宋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万般思来想去,最后几人干脆默认:竟然拼才华没用,只能拼别的了!   这才硬生生琢磨出送礼、献美人、跪地陈情这一系列离谱又荒唐的法子。   宋也:“......”   宋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说起来,她还没找到合适的启蒙先生教导府中孩子呢。   “我府中正缺一名启蒙先生,你们之中可有合适人选?”   话音落下,楚谦一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转头望向垂首跪着的青年少卿。   卢少卿:“......” ---------------------------------------- 第113章 造纸成功   卢少卿太阳穴突突直跳,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自荐:“大人,在下熟读四书五经,曾游历六国,见识广博。此前一直在廷尉府,负责教授李大人孙辈启蒙课业。”   闻言,宋也眼睛一亮。   好家伙!李斯孙子的启蒙老师?   那绝对有才啊!   就李斯那只老狐狸,精得要命,能被他挑去教自家孙辈的人,学识品性必然差不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歪打正着。   想到这,宋也脸色当即柔和下来,淡淡开口:“跪着做什么,都起来吧。”   嘴上说着让人起身,她屁股却黏在主座上纹丝不动。   自己起来,总不至于还要她亲自去扶吧。   楚谦见状大喜过望,立马带着几人激动地爬起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半截。   紧接着便听宋也说:“我可在陛下面前为李斯求情,但仅凭你们今日带来的这些,远远不够。”   楚谦连忙连连点头,心里门儿清。   比起李家满门的安危,这点珠宝和一个门客,确实九牛一毛。   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这种事宋也不能明说,剩下的全靠他们自己懂事了。   宋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唤来门外候着的萧何与吕雉,让二人入内招待宾客。她自己还要赶去工坊查看造纸新进展,便打算先行离开。   楚谦还想要叫住她,却被眼疾手快的萧何拦下。   萧何故作不知,明知故问道:“诸位今日登门,可是为李廷尉之事而来?”   楚谦等人心急如焚,压根顾不上思索,忙不迭点头应是。   有人急忙追问:“敢问宋大人可还缺什么?但凡我等能办到的,无不依从!”   话音刚落,吕雉面露难色,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家大人初入咸阳,素来清廉......”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萧何立马精准打断:“诸位先回府静候消息即可。”   见此,楚谦悟了。   这哪是不够?分明是远远不够!   他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其余六名门客火急火燎告辞返程,转头就回李斯府疯狂掏家底凑宝贝去了。   偌大厅堂,只剩卢少卿一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谁能想到,本来是跟着同事来给李斯求情的,一趟功夫下来,李斯的事没敲定,自己反倒被就地“卖身”,成了宋府的启蒙先生了?   “......”   而萧何此刻早已没了刚才的疏离,脸上笑容和煦,主动上前带着卢少卿熟悉府邸,讲解未来岗位职责,周到得不像话。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吕雉抱臂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斯这次怕是得狠狠大出血,脱层皮才算完。   ...   另一边。   咸阳城,皇家工坊。   此地距离皇宫仅有半里路程。   等宋也抵达工坊,入目便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众人瞧见她的身影,几名领头匠人连忙快步迎上来,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高声禀报道:“大人!纸造出来了!我们真的把纸造出来了!”   宋也脚步一顿,眼中浮出明显的诧异。   这么快?   本以为还要再打磨半月,转念一想,这里汇聚了皇家顶尖工匠与民间老手艺人,每个人都手艺精湛,能突破得如此迅速,倒也不足为奇。   再者,可不能小瞧老祖宗们的智慧呢!   “大人快随我们来!”   一行人走到后院,院中绳架纵横交错,一张张崭新的粗纸整齐悬挂,正在通风晾晒。   宋也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一张。   纸张薄如蝉翼,触感粗糙,边角不齐,还有几处细微破洞与瑕疵。   虽不完美,却意义非凡。   宋也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暗暗感慨:太好了,终于成了。   她终于不用再忍受繁琐费力的刀刻竹简了!!   在沛县时尚且方便,她先用炭笔打稿,再由小三同志帮忙雕刻誊写。   可入了咸阳,奏报文书不能用炭笔不说,小三人也跑路了。   刀刻竹简实在煎熬,她都快被折磨得没招了。   想到此处,宋也微微轻叹:也不知张子房现在过得怎么样?   “大人?”一旁的邓师傅询问,“您看这纸张还有何处需要调整改进?咱们都听您的!”   宋也回过神,笑着开口:“已经非常好了。能成功造出纸张,便是大功一件,我们已经胜利了一半。”   她抬眼看向一众满心期待的匠人,“剩下的,我们慢慢细化工艺,平整纸面,早晚能造出光洁细腻的上好纸张。”   “诸位连日辛劳,功不可没。”说罢,她大手一挥,“今日所有人通通有赏,大家辛苦了!”   当然,这钱得从李斯账里扣。   一众匠人眼睛一亮,瞬间充满干劲。   “多谢大人!”   一时间工坊内士气高涨,所有人凝心聚力,干劲十足地投入到改良工序之中。   宋也交代完后续事宜,大步走出工坊。   刚出门,便看见一名侍者立于在车架旁。   正是始皇身边的内侍。   “宋大人,陛下有请。”   宋也挑了挑眉,反应丝毫不意外。   恰好,她也有不少话想要与始皇陛下说。   不多耽搁,宋也径直登车入宫。   片刻功夫,便抵达威严肃穆的章台宫前。   来到殿内,殿中静谧肃穆,唯有笔尖落于竹简的沙沙轻响不绝于耳。   始皇端坐于御案前,专注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身侧整整齐齐摞着高高的一车竹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宋也扫了一眼,只觉头大。   始皇这精力和敬业程度,简直就是劳模中的劳模。   别说,始皇陛下挺适合到后世被资本家压榨。   这么爱工作,想必没有哪个资本家能拒绝的了吧?   “......”   嬴政语气平淡:“坐。”   宋也依言上前,在殿内侧席地跪坐。   御案后的帝王目光沉沉,直接开门见山:“爱卿以为,寡人该如何处置赵高与李斯?”   徐福的结局无需多问。   天幕都直接给出答案了,照搬便可。   先凌迟,再烹杀,最后腰斩。   层层酷刑,无一姑息。   “臣以为——” ---------------------------------------- 第114章 替李斯求情   “可令赵高尝遍诸般酷刑,最后再处以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话音微顿,她斟酌片刻,缓缓续道:“至于李斯…… 臣认为,他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治世人才。天幕所示终究是未来之景,未尝没有挽回的余地,可予一次洗心革面的机会。”   赵高:“?”   的亏赵高不在这,不然高低破大防。   嬴政面色沉静无波,不见喜怒:“爱卿所言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说到底,帝王心中自有权衡。   君王想用的人,任谁都推不倒。   君王不欲留的人,任谁也保不住。   嬴政终究是不忍杀李斯。   大秦初定不过三年,天下初归,朝堂正是缺人之际,法家治世之才更是寥寥无几、弥足珍贵。   李斯是实打实的栋梁之臣。   贸然诛杀,属实太过可惜。   而始皇将此事全权交于宋也,便是默许放权,给足了她自由操作的空间。   ...   半刻钟后。   宋也缓步踏入幽暗阴冷的地牢。   地牢潮湿晦暗,阴风阵阵。   两侧牢房之内,赵高与徐福正各自承受着酷刑折磨,场面可谓是凄惨无比。   反观李斯,虽身上带着数道行刑留下的伤痕、狼狈不堪,却已是三人之中境遇最好的那个。   男人独自蜷缩在牢房最角落,双目空洞无神,神情麻木呆滞,不知是在悔恨未来的自己,还是在惶恐未知的命运。   “李斯。”   李斯浑身一震,迟缓地回过神,茫然抬眸。   待看清立在牢门前的宋也时,死寂的眼中瞬间炸开一丝光亮,此刻也顾不上满身伤痛,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至牢边,声音嘶哑颤抖:“宋大人!求您救救我!求您在陛下面前为......”   看着眼前人卑微乞怜,宋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勾起。   转瞬,她抬眸时已然换上满脸为难之色,轻轻摇头叹息:“廷尉非是我不愿帮,只是陛下龙颜大怒,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替你进言半句。”   话音落下,她再度轻叹一声,语气沉沉:“廷尉大人所涉乃是未来谋逆重罪,是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律法无情,从无姑息。”   “你府中门客倒是忠心,知晓你身陷绝境,天未亮便赶往我府中百般恳请......”   此话一出,李斯心头轰然一震。   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   放眼整个大秦,那些世族权贵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普天之下,如今唯一能救他、敢救他,且有能力救他的人,唯有宋也一人。   昨日之前,李斯尚且不甘。   不甘宋也一介新晋臣子,初入朝堂便圣眷加身、宠冠朝野,风头压过他这位老臣。   可此时此刻,他只剩满心庆幸与感激。   庆幸始皇唯独信宋也,庆幸这唯一能左右自己生死的人,尚有出手的余地。   见此,宋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便恢复如常。   先以天定罪罚,将李斯狠狠逼入万丈绝境,尝尽孤立无援的绝望。而后,再恰到好处抛出唯一生路,让他明白,自己的性命全系她一人之手。   明明是她要收服李斯令其俯首。   到头来,身陷绝境的李斯却只会对她感恩戴德,心甘情愿沦为棋子。   至于那些世家贵族?   还是让李斯和他们去斗吧。   地牢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缝不断往里钻,将李斯仅剩的傲骨冻得粉碎。   往日身居廷尉的矜贵,在此刻荡然无存。   “天幕所示的罪孽,臣尚未铸成,臣定然洗心革面,终生忠于大秦、忠于陛下!”   “还请大人垂怜,拉臣一把!”   宋也静静立在牢前,既无怜悯,也无戏谑,只是漠然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傲慢无比的廷尉。   越是沉默,留给李斯的恐慌就越盛。   绝境之中的希望悬而不定,最是磨人心性,也最能瓦解人最后的倔强。   李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掌心死死攥着冰冷的石栏,明白若是宋也不肯松口,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李家满门也会尽数陪葬。   良久,宋也终于开口:“李斯,这天下从无免费的恩情。”   话音落,李斯喉结滚动,俯身低头,姿态放至最低:“大人请讲,李斯无所不从。”   “记住,这条生路是我宋也给你的。”   当日下午,满朝官员与世家贵族收到消息。   李斯死罪得免,承蒙始皇陛下网开一面,竟直接被释放出狱。   与此同时,另一条风声也随之传遍咸阳:宋大人当庭谏言,直言廷尉李斯私心过重,绝不能轻易姑息放过。   消息一出,满堂哗然。   王绾与一众老臣眉头紧锁,一时摸不透真假。   天幕昭示未来,说是宋也留了李斯一命。可如今现世发生的一切,竟和天幕结局截然相反。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可稍作回想,又自以为回过味来。   当年若非李斯阻拦,宋也早该前两年就晋升至咸阳。   难道...宋也得知此事,所以记恨上了?   ...   同一时间,廷尉府。   被万般惦记的当事人李斯,已经安然回到了廷尉府。   府中上下家眷,一众门客尽数等候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看见李斯安然归来的身影,众人瞬间红了眼眶,一时间哭声细碎四起,纷纷围上前哽咽道:“大人没事就好!”   “大人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历经生死一线,再看见麾下门客赤诚牵挂的模样,李斯心中百感交集,温声开口:“辛苦诸位了,此番危难,劳烦你们费心为我四处周旋奔走。”   楚谦站在人群前方,瞬间豁然开朗。   看来宋也在大人替他们美颜了不少。   于是他当即顺势开口:“此番能救下大人,若非宋大人不计前嫌相助,我等纵是耗尽心力,也绝无半分用处。”   恰到好处,不停在李斯心里刷着好感。   哪怕李斯随后得知,楚谦一众人为求取宋也相助,几乎掏空了半个廷尉府的珍宝财物,也半分愠怒未有。   他非但不心疼,反倒暗自愧疚。   相较于自己这条性命与李家满门的存续,这些金银珍宝、身外之物何其微薄?   这般粗鄙俗物,根本不足以报答宋也的救命之恩。   李斯暗自感慨:宋也此番为了保下自己,不惜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求情,其中难处与压力,可想而知......   换作旁人避之尚且不及,她却逆势而为。   这份情分,实在太重。   宋也:(灵机一动jpg) ---------------------------------------- 第115章 摆了一道   宋也刚走到院内,脚步忽地顿住。   只见原本空旷清净的院落,此刻被各类礼盒箱笼堆得满满当当,从大门开始一路层层叠叠,顺着回廊铺满庭院,一直连绵到厅堂门口。   连下脚的空地都快没了,堪称遍地珍宝。   萧何正拿着厚厚的礼单,低头细细核对统计,忙得不亦乐乎。   而刘邦、樊哙一行人压根搭不上手,干脆搬了小板凳蹲在院落边,盯着满眼的金银珠宝、美玉绸缎,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眼睛都快闪成金色。   樊哙搓着一双大手,满脸不可思议,嗓门洪亮:“我的亲娘!这当个廷尉也太有钱了吧!我原以为朝堂官员俸禄再高,也有限度,没想到家底竟如此厚!”   刘邦亦是连连点头,眼神艳羡,咂舌感慨:“这哪是送礼啊,这分明是把半个家都搬过来了!”   萧何核对完一页礼单,抬头看着堆成山的物件,说:“这般手笔,救一命还是挺值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在惊叹艳羡。   感叹完,刘邦眼尖,远远便瞥见了立在门口的宋也,立马停下闲聊迎上前。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   “辛苦辛苦!”   “老大你吃饭了吗?俺娘特意给你了留了晚膳。”   宋也嘴角微抽,抬脚就往书房走,身后刘邦追着问:“老大,李斯到底是个何般人物?真是好奇死我了。”   “有什么好奇的?”   “就是好奇这样聪明的人,也会被眯了眼?”   宋也闻言,哼笑一声:“一个被权力眯了眼的政客罢了。”   李斯这个人,说到底是政客。   而政客的底色是权者,他的一生都在追逐权利。   从荀子处学成入秦,从低微门客到身居高位,始终在权力和理想间挣扎,在帝国江山和一己私欲中反复横跳。   李斯本质是自傲又自卑的。   他会嫉妒同门的韩非子,害怕始皇重用而不再重用自己,但他又会写《谏逐客书》,里面一字一字陈述任用才人的好处。   他与始皇帝相得益彰。   他懂始皇所想,去为其分忧,总能在关键之处提出最完美的建议。   他明知始皇所想,也知扶苏的品性。   始皇需要他,但扶苏不需要他。   所以他惶恐,自傲觉得只要杀死扶苏,胡亥一无知的小皇子便可被捏在手心,他便依旧可以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推动秦朝前行。   到头来,不过腰斩于市。   这样的人可怜吗?宋也并不觉得。   —   次日,早朝大会。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昨日李斯被赦免出狱的事,暗自揣测圣意、观望局势。   就在众人各自心思浮动之际,宋也径直踏出队列,率先开口:“陛下,李斯未来暗藏谋逆祸心,天幕昭示历历在目,此等危及社稷之人,绝不可轻易饶恕、姑息纵容!”   她语气铿锵,丝毫看不出会出手保下李斯。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凛,暗道果然如此。   有了宋也率先牵头,一众原本就忌惮李斯、与法家派系不和的世家臣子,纷纷顺势进言:   “宋大人所言极是!此等乱臣贼子,命不该留!”   “若今日轻恕,他日必成大秦大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陛下!李斯心性偏执贪功,早有不臣之兆,万万不可宽赦!”   一时间,殿内声讨之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是置李斯于死地。   立于队列之中的李斯,眼底晦暗翻涌,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说话的人一一记上小本本上。   果真如宋也所言,朝堂半数人皆想置他于死地。   “......”   若非宋也刻意引出这些人,他尚且被蒙在鼓里。   平日里共处虚与委蛇,一副和睦共事之态,转头便恨不得借天命之名,恨不得他立马倒台。   思及此,李斯牙关暗暗紧咬,心头戾气暗生。   此前,法家派系素来与朝堂老牌世家贵族水火不容,彼此积怨已久、争斗不断。   往日大家尚且有所遮掩,今日借着天幕预言,直接是装也不装了。   今日这些落井下石之人,他李斯全都记下了。   “......”   尚且不知被宋也摆了一道的世家官员们还在慷慨陈词,唾沫横飞地细数李斯罪状,一副为国除奸的大义模样。   御座之上,嬴政若有所思地望向下方一脸秉公办事的宋也,沉声打断:“未来变数可逆,罪罚未生,寡人愿予李斯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不等众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方才还义正言辞死咬李斯不放的宋也,这会儿已经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禀告道:   “陛下,初代纸张成功试制,大秦自此可弃竹简、换新章。”   话题跳转快得猝不及防,堪称无缝切换。   方才还一个个亢奋叫嚣,恨不得当场定死类似的官员们集体僵在原地。   ???   宋大人这就......放弃追责李斯了?   刚才还那般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怎的现在临门一脚直接收手,轻飘飘翻篇?   “......”   感觉不太美妙。   接下来,宋也与始皇便就着造纸术而展开商议。   最终敲定:造纸术收归官府掌控,严禁私人垄断技艺。日后量产纸张,刻意压低定价,务求物美价廉,寻常百姓亦有财力购置使用。   等世家贵族们反应过来,瞬间就急了。   竹简昂贵,书卷稀缺。   长久以来,学识、典籍被他们牢牢把持在手中,靠着典籍垄断,世代维系家族特权。   若是廉价纸张大肆流通,文字传播不再艰难,底层庶民也能轻易获取书卷,那他们赖以立足的壁垒,岂不是要轰然崩塌?   “陛下!臣有异议!”   为首的老臣躬身拱手,语气急切:“纸张若廉价流通、放任天下庶民皆可购得,绝非良策!还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推行此策!”   其余世家臣子也连忙纷纷跟上,接连出声阻拦:   “臣附议!士庶有分啊陛下!”   闻言,宋也缓缓掀起眼帘。   一旁上卿蒙毅见状,瞬间心领神会。   ——宋大人这是要开启嘴强模式了。 ---------------------------------------- 第116章 嘴巴抹了砒霜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士庶有别,视百姓读书识字为乱之由。”   她话锋一转,步步紧逼:   “如今大秦立国时日尚短,朝堂人才本就紧缺,地方官吏不少都是六国遗留旧人。这些人远在郡县,天高皇帝远,暗地里各行其是,屡屡滋生事端。”   “倘若百姓目不识丁,政令文书看不懂,官吏如何欺上瞒下,诸位应当心知肚明吧......?”   “如今纸张廉价推广,更多寒门子弟能够读书知礼,日后便能源源不断为朝廷输送新人,制衡地方旧吏。”   宋也抬高声调,直视一众老臣,问话咄咄逼人:“臣倒想问问,诸位是宁可让陛下朝中后继无人,也不愿意给寻常庶民一个读书识字的机会?”   好家伙,这话说的可就非常有艺术了。   前后进退两难,直接把退路全都堵死。   一番诘问落下,满堂死寂。   为首白发老臣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中无从辩驳。   眼见道理辩不过,他立刻使出惯用手段,一手按住胸口,身子摇晃不定,颤声高呼:“狂妄!实在狂妄!后生小辈竟敢......”说罢,双眼微微一翻,身躯顺势歪向一旁,当场佯装晕厥。   见状,周遭世家臣子立刻喧哗起来,纷纷叫嚷宋也言辞咄咄。   “陛下,您一定要为赵大人做主啊!”   “传太医。”宋也从容道。   巧了不是,早朝时夏无且就侍奉在左右!   见夏无且动作麻溜地就要上前诊治,蒙毅嘴角狠狠一抽。   果然,宋大人不吃倚老卖老这一套。   装晕?那就治。   治不好,是身体不堪用。   治得好,就是欺瞒陛下。   怎么算,都是世家亏。   “夏太医仔细诊查,这位大人若是真病,也算为国尽忠,可敬可佩。”   瘫在地上装晕的老臣赵岩新:“......”   敬你个大头鬼!这姑娘是专挑晦气话恶心他是吧!   生死关头,赵岩新不敢再演。   还没等夏无且靠近,他便颤巍巍眨动眼皮,四肢僵硬地动了动,顶着满朝文武诡异的眼神,演技拙劣到极致,慢悠悠“苏醒”了过来。   别说在场官员,就连太医夏无且都能看出来。   这老登纯纯装的。   御座之上,嬴政将这出拙劣闹剧尽收眼底。   宋也见状,故作惊奇地往前半步,语气真诚又无辜:“哟?赵大人这一觉睡得够快,不知睡一觉下来,身体可舒坦些?心口那股郁结之气通了没?”   在场文武百官:......杀人诛心啊!   话音落,赵岩新只觉两眼一黑,脑瓜子嗡嗡作响。   刚才是装晕,现在他是真的要被气得晕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这死丫头嘴是抹了砒霜吗?   说话怎能如此歹毒?!!!   终于,在宋也一顿“爱的教育”下,凡是提出反对意见的同事都不吭声了。   就算他们吭声,老板也不站他们这边啊。   在商讨完造纸事宜后,众人本以为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却不想,宋也话锋一转,看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幽幽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教。”   “爱卿讲。”   “十八公子胡亥未来祸乱大秦基业,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坏了,这波是冲陛下去的。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宋也就讲述昨日前往地牢探望李斯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本该被关押受罚的胡亥,居然不在其中?   细细询问狱吏才得知,胡亥身为大秦公子,身份尊贵,底下人不敢动刑苛待,于是便挑了一间环境上好的单间地牢,让其面壁思过。   宋也心想:这也叫惩处?   御座之上,男人眉峰微微一挑。   自家这位爱卿但凡主动开口挑事,就绝对没什么好话。   不等宋也再说什么,嬴政率先开口:“十八公子胡亥天性顽劣,朕念其宗室血脉,留他一命。即日起,贬为庶人,发配皇陵,终身守陵赎罪。”   此话一出,满朝皆静。   守皇陵已是重罚,贬黜庶人更是斩断了他所有继位可能。   在满朝文武看来,陛下已经是仁至义尽。   可伴随着话音落下,嬴政余光扫去,恰好对上了宋也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不够!!!!!!   嬴政沉默了0.0001秒,无奈轻叹一声:“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方才妥当?”   宋也垂眸略一沉吟,语气宽容道:“陛下欲留其性命,臣无异议。但皇陵静养太过宽待,不足以磨其心性、惩其罪孽。”   “依臣之见,陛下不如将十八公子送往北疆充作徭役,随军历练。”   “毕竟,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满朝文武:“......QAQ”   神特么的人上人。   就胡亥那死样去了北疆,怕不是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嬴政:“......”   宋也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诸位,底下黔首都能吃得了这份苦,大秦公子反倒不行?这说不过去吧。”   “......”   随后,蒙毅第一个出列:“臣附议。”   他是扶苏一脉,对这个结果自然乐见其成。   紧接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正是大公子扶苏。   “儿臣也以为,宋大人所言极是。”   在场文武百官:啊,大公子你学坏了!!!   见此,始皇无奈扶额:“......准了。”   胡亥的命运就这样被宋也三言两语给定死。   早朝散去,百官依次躬身退离章台宫。   宋也随着人流走出,刚下台阶,便被快步追来的蒙毅出声叫住。   二人并肩一路无言。   蒙毅斟酌片刻,轻声开口宽慰:“宋大人不必多虑,陛下今日宽恕李斯,是惜李斯治世之才,念其数十年辅政之功,意在留他为国效力......”   另一边,独李斯被始皇单独留于殿中。   “李斯,莫要再让朕失望。”   李斯深深叩首:“臣,绝不负陛下宽恕与厚望...” ---------------------------------------- 第117章 赵高五马分尸   很快便到了赵高与徐福行刑的日子。   刑场设在咸阳城内最为繁华的街市,往来百姓云集,人声鼎沸。   难得一回,宋也前来凑这场热闹。   刑台上,先是徐福押赴上前,按律处以腰斩。   凄厉的哀嚎响彻街市,片刻便归于沉寂。   待到徐福行刑完毕,最后轮到赵高。   短短几日牢狱酷刑,早已将他摧残得不成人样,浑身布满伤痕,一身囚衣浸透污血,远远望去形同一个血人,连抬头视物都极为艰难。   监刑官一声令下,刽子手先行斩下赵高头颅。   无头躯体尚在微微抽搐,随后被绳索捆缚四肢,五匹骏马分列四方,准备施行车裂之刑。   宋也立在人群外围,望着五马之间捆绑着失去头颅的尸体,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沉思......   她一直以为古代的车裂之刑是在人活着时......   emmm,究竟是自己的想法太过邪恶,还是秦朝的刑罚远比预想之中要 “温和” 许多?   宋也转身离开。   反正来都来了,顺道去瞅瞅“前岳父岳母”生意做的怎么样了。   身后樊哙看了一眼刑场,挠了挠头,总觉得这般处置赵高未免太过轻易。   不过话说回来......   屏幕前的各位,你们觉得奸臣赵高还有那玩意吗?(真诚发问jpg。)   ......   宋也此前分给吕公夫妇的几间铺面,位置全都临街,人流极好。   其中最大的一间,被吕公改成了酒楼,开张没多久,生意已经做得红红火火。   宋也抬脚走进酒楼,这才发现店里居然还隔出了第二层。   她随口一问,才知晓吕公打的是一店多用的算盘。   一楼卖酒水简餐,二楼则准备做茶座、小宴,同时兼顾喝茶、吃食,档次拉开。   他甚至还打算日后请个说书人驻店讲故事,专门引流攒人气。   宋也暗自感慨:吕公不愧是靠做生意起家的。   简简单单改造一下,就有了后世说书酒楼的那味了。   放在大秦属实超前。   柜台处,正在对账记账的吕母抬头看见宋也,立马放下账本,笑得格外热情:“宋大人来了?吃过午膳没?要是不忙,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   宋也也不客气,干脆点头应下,带着跟在身后的樊哙,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处还算雅致的包厢坐下。   雅间窗扉敞开,街面上的喧嚣隔着一层距离缓缓飘进来。   宋也倚着木栏,轻轻舒了口气。   难得这般清闲。   眼下最不想见到的那几个人,要么已经伏法送了性命,要么远走他乡去“看世界”,要么就是北上长城打工,一时半会儿不会冒出来搅局。   心中不由得一阵舒畅。   可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宋也轻叹了口气。   麻烦依旧还在,朝堂之上那群世家老狐狸尚且盘踞,往后的日子,免不了要和他们慢慢拉扯,打一场漫长的持久战。   樊哙坐在一旁,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盏茶水,粗声问道:“大人,何事叹气?如今赵高、徐福全都处置了,还有什么烦心事?”   宋也淡淡一笑,并没有细说其中错综复杂的朝堂博弈,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沟壑,不是杀一两个奸臣就能轻易填平的。   那些世家勋贵才是躲在最后面的大boss。   —   一处偏远小镇内。   乔装打扮的张良走入小镇正街,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却有一处路口围了不少百姓,闹哄哄挤作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肆意推搡嘲讽,仗着身强力壮当众欺压旁人。   而被围住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韩信,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被人围堵刁难,也不曾弯腰低头,腰间稳稳挎着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却衬得他周身透着一股隐忍不屈的韧劲。   张良眸光微凝。   壮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韩信,言语极尽羞辱:“小小年纪挎着把剑装模作样,看着倒是傲气,实则一无所有,连自己都养不活,也配佩剑行路?”   周遭百姓大多是看热闹的心态,无一人上前阻拦。   壮汉见韩信不吭声,越发得寸进尺:“你天天挎着把剑晃悠,若是真有胆子,就拔剑刺我!若是不敢,那就从老子胯下钻过去,今日便放你走!”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瞬间安静。   换做未开智的韩信,定然被这激将法拿捏得死死的。   要么一时意气相争惹上人命官司,要么被逼着受胯下之辱,沦为笑柄。   可如今的韩信......   眼前这莽夫就是个路人甲,纯属人生路上的无关杂鱼。   跟他置气折辱,纯属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往咸阳,去抱紧宋相大腿、建功立业才对。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少年一脸敷衍点头:“嗯嗯嗯,你说的都对,我就是废物嗯嗯嗯。”   你随意叫嚣,我绝不配合!   壮汉:“......”   下一秒,韩信直接侧身一步,脚步轻快,心想:跟傻子较劲耽误赶路,耽误我去抱宋相大腿,血亏!   壮汉:......不是,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隐匿在人群里的张良也是微微一怔,眼中满是意外。   原以为这少年会被激将法,没想到压根不接茬。   倒是让人意外......   擦肩而过的韩信似是有所感应,下意识侧过头来。   人群缝隙之中,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转瞬,韩信便快速收回目光,步履坚定地穿过围观人群。   得抓紧去咸阳!   别到时宋相大腿都被抱完了!   可张良的感慨还没落定,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声!   “是张良!别让他跑了!”厉声呵斥骤然响起,几个追兵非常夸张地直冲而来。   张良心头一凛,压根来不及多想,转身拔腿就跑!   “!!!”   为什么这些追兵总能精准认出乔装打扮的自己???!   张良想不通,只能拼命狂奔。 ---------------------------------------- 第118章 胡亥下场   咸阳宫门口。   胡亥揣着最后一丝侥幸。   父皇顶多气他几日,风头过了就没事了。那些事都是未来才会发生的,凭什么算到他头上?   于是他刚从地牢出来,便被告知父皇口谕:废黜公子身份,贬为庶人,即刻发配北疆充徭役。   胡亥愣住,扒着宫门不肯走,嘶吼着要见父皇   “我是公子!谁敢碰我!”   “滚,你们都给我们滚开!”   可往来宫人只冷冷告知:陛下不愿见你。   侍卫上前,半拖半拽将人塞进囚车。   囚车穿过街市,途经一处临街酒楼时,胡亥抬头,正好对上二楼窗边的宋也。   他猛扑到车沿上嘶吼:“宋也!你这个贱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宋也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张扭曲的脸,无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胡亥啊胡亥,你可一定要安全抵达北疆啊。   千万别让我失望了。   目送胡亥的囚车走远,宋也收回目光,慢悠悠从酒楼雅间起身,带着樊哙打道回府。   刚回到前院,她就发现了不一样。   往日操练,一群人要么喊得有气无力,要么动作乱七八糟、试图糊弄。   今天倒是没人扯着嗓子瞎嚎叫。   所有人列队整齐,招式进退有度,一招一式练得有模有样、有来有回,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也见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萧何、曹参、吕释之,你们三人过来。”   一行人移步书房,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校场的操练声。   宋也落座主位,看着眼前站得端正的三人,直接开门见山:“我打算举荐你们三人正式入朝任职。”   三人闻言同时一怔,眼底皆是一喜,立刻敛神静待下文。   宋也目光落在曹参身上,缓缓开口:“曹参,我打算让你补上空缺,接手原先赵高的职责,暂代中车府令一应事务。”   话音刚落,曹参脑子宕机了1秒,脑回路清奇:“啊?!大人!那、那我是不是也得入宫当宦官啊?!”   萧何:“?”   吕释之:“?”   宋也眼角一抽,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萧何忍无可忍,抬手“啪”的一下狠狠拍在曹参脑壳上,哭笑不得:“你瞎琢磨什么!谁让你净身了?只是顶替赵高生前的官职权责!”   曹参被拍得一懵,揉着后脑勺,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宋也看着曹参这憨实模样,淡淡开口:“放心,我没有让员工去绝育的癖好。”   曹参三人:“......”   宋也继续开口,交代剩下两人的安排。   “至于萧何,你的能力陛下早就在天幕中有目共睹。” 宋也语气笃定,“你入朝任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吕释之。   “吕释之,接下来我要全面铺开造纸术的推广,工序、工坊、物料、民间普及,琐事极多。我分身乏术,这些事便就全权交由你负责。”   她要把造纸新政落地,用廉价纸张打碎世家垄断典籍的根基。   这件事至关重要,必须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   吕释之闻言一振,立刻躬身应下,郑重领命。   三人把入朝任职、各司其职的事宜商议妥当后。   萧何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大人,那我等若是正式入朝为官上朝理事,是不是就不用日日留在操练了?”   宋也听了,只是斜他一眼,唇角扯出一声凉凉的呵呵冷笑。   萧何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懂了。   这是没戏。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宋也毫无商量余地的开口: “公务劳心,练武强身,多锻炼,对你们只有好处。”   话落,萧何整个人都蔫了。   一旁的吕释之表情一垮,满心只剩绝望。本以为入朝当官算是熬出头,终于能摆脱辛苦操练了!   结果倒好,往后不止要早起上朝,处理公务。   忙活一整天下来,晚上还得加练体能。   这哪里是升职享福,明明就是上班+军训,双倍打工!!   ...   次日早朝。   宋也正式向始皇举荐萧何、曹参、吕释之三人入朝任职,将三人才干、各自适配的职事一一禀明,言明曹参接替中车府令日常权责,萧何辅理朝政庶务,吕释之专项督办新政推行。   始皇帝听闻举荐内容后,当即准奏下旨,敲定三人入朝任职的诏令。   接下来,宋也便全身心扑在了造纸术的推广事宜上。   造纸术工序完全成熟后,宋也立刻召来府中一众手艺最精湛的工匠,专门安排新的研发差事。   她对活字印刷术只有模糊的后世印象,记不得精细工序,却抓得住核心原理。   于是她简单直白给工匠们描述:单独刻出一个个独立单字、可拆分、可重组、反复排版印刷,不用每本书都整块雕版。   工匠常年深耕手艺,一点就透,瞬间摸清了其中门道,开始专心钻研活字印刷的制作,每天闭门试验打磨。   可技术的难题好解,眼下最棘手的死结却卡在别处。   纸有了,印刷的法子也在攻关,可没有书。   天下诗书典籍,经史子集、治学教材,几乎全数攥在世家勋贵手里。   这些世家门阀靠着独占典籍,垄断学识,代代传家把持仕途,将读书变成了贵族专属的特权。   宋也入朝时日尚短,根基未深,府中藏书更是寥寥无几。   世家勋贵抱团守旧,视私藏典籍为立身根本,视寒门读书为大忌,别说捐书、借书,连普通士子想要借阅一卷经书,都会被百般刁难。   没有底稿,再好的纸,再成熟的印刷术都是空架子。   没法印书,就没法普及知识。   更谈不上打破垄断,让布衣寒门读书入仕......   一时间,书籍匮乏成了挡在新政推广面前最大、最头疼的难题。 ---------------------------------------- 第119章 大秦第一座图书馆   最后,宋也将目光定格在李斯身上。   她怎么把这人忘了。   这下有办法了。   别人不肯献书,李斯必须能,也必须愿意。   还不等宋也择日登门拜访,李斯竟先一步主动寻来了宋府。   李斯心思是何等通透?   自打朝堂敲定造纸推广新政,他便知道纸易得、术可学,唯独天下典籍被世家锁死,这才是新政最大的死穴。   他料定宋也必然卡在书源难题上,索性半点不拖沓。   为避世家耳目,李斯特意换上一身寻常文士布衣,低调乔装,带着心腹仆役,车马辎重满满当当,浩浩荡荡停在了宋府门外。   一车又一车的书卷典籍被小心翼翼抬下,经史子集、律法典籍、诸子杂论应有尽有,全都是他搜集珍藏的孤本、善本、官藏正本,数量可谓是庞大,堆积如山。   宋也闻讯出府迎接,看着眼前满目琳琅的万卷藏书,再看着一身周全的李斯,别提有多满意了!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理解始皇为什么这么重用李斯了。   此人虽贪图权势,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不用她开口求助,李斯便看主动解了新政燃眉之急,又顺势卖了人情,做事更是考虑周全。   宋也心中感慨万千,上前拱手浅笑:“廷尉大驾光临,还携万卷藏书相助,下官着实意外,也万分感激。”   李斯闻言连忙抬手虚扶,姿态谦和,半点没有当朝廷尉的倨傲,笑着温声道:“宋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这都是臣该做的。”   “如今陛下推行新政,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好事。我身为秦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新政不管?”   天下大势改变,天幕昭示未来,寒门崛起已经是不可改变的定局。   任那些世家贵族如何挣扎,被摁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今天主动献上藏书,既是顺应圣意,也是不与大势为敌。   有了海量典籍打底,一切难题瞬间迎刃而解。   府中工匠连日不眠不休、反复试错,活字印刷术很快打磨出成熟模板,排版、上墨、印制、装订的整套工序彻底跑通,效率一天比一天快。   与此同时,始皇陛下特意抽调宫中熟稔文书,精工劳作的人手前来协助。有了朝廷人力物力加持,印刷速度直接翻倍,无数崭新平整的新书源源不断被装订成册,堆积成山。   万事俱备,宋也索性敲定布局问始皇要了一咸阳街中心大铺面。   她让人简单规整格局,分设经史、律法、诸子、蒙学各类书区,摆放满崭新的印刷典籍,将这间铺面正式改造成大秦第一座公共图书馆。   从此,书籍不再锁于高门深院,普通人家与寒门学子都可以到这里看书阅籍、识字求学。   盘踞天下数百年的世家学识垄断,在这一刻被宋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   咸阳东市的晨鼓刚刚敲过三遍。   日头从城楼垛口斜斜地照下来,把一间新挂匾额的铺面照得亮堂堂的。   匾上“图书馆”三个小篆。   铺门一开,早就等在街对面的百姓呼啦啦涌上来,却又在门槛前齐齐刹住脚。   一个穿麻褐短褐的男人探着脖子朝里瞅,瞅见满架满案摞得齐整的纸册,嘴里“嚯”了一声,回头对着后头的人说:“这得是多少卷啊?”   他身后是个半大的小子,细胳膊细腿,衣裳打着七八块补丁,怯生生地蹭到门边一张矮案前。   案上摊着一册翻开的新书,纸白得像初冬的雪,上头墨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小子盯着看了半天,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又擦,这才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纸面,“软的……阿翁,这纸是软的!不是木牍!”   闻言,被叫阿翁的老农大步挤过来,也学孙子那样把手在身上蹭净了,伸出一只满是茧子的大巴掌,小心翼翼地覆上书页。   “当年你曾祖给人抄了半辈子简,一捆竹片压弯了腰,到死都没摸过一本书。”他指着书页上的字,“你给阿翁念念,这上头写的是啥?”   小子凑过去,磕磕巴巴地认:“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旁边几个同村的少年围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破旧的麻布衣裳蹭在一处,谁也不嫌谁。   其中一个翻到后面几页,忽然倒抽一口气:“《秦律》!这儿有《秦律》全文!”   图书馆外头人越聚越多,挤不进来的就趴在窗口朝里瞅。   有人冲里头喊:“小子,那些字全都能认?没人教也能看?”   里头有人应:“能看!不识字不打紧,认得图也行!”   那人听闻搓了搓手,咧嘴一笑:“赶明儿把咱家小子送来,让他自个儿瞧。”   黄昏时分,鼓楼传来暮鼓的声响。   黔首们磨磨蹭蹭地朝外走,一步三回头。   有人对守门的吏员拱了拱手,小心翼翼问:“敢问官人,明日可还开门?”   吏员笑道:“开,宋大人说了,图书馆往后每天都开,风雨无阻。”   ......   图书馆落成开馆之后,借着这股大好势头,造纸术正式向全国郡县推广。   工坊技艺逐步普及,低廉好用的新纸源源不断产出。   所有人都清楚要不了多久,整个大秦的郡县都将用上崭新的纸张,寻常人家再也不必被一纸一书困住求学之路。   造纸新政落地成效斐然,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始皇龙颜大悦,直接连跃宋也官职两级,归列少府九卿之一,风头无量。   负责总管皇宫财政、工坊、文书、档案、典籍,赋税等事务。   秦始皇统一后,少府的职权甚至覆盖到天下山林、川泽、盐铁的部分收入,权力相当大。   少府不同于治粟内史,少府的钱是“皇室的钱”,但皇室的钱往往也等同于国家的钱,尤其是在秦朝这种中央集权体制下,少府的实际影响范围很广。   同时,吕释之因统筹处事可靠,也一并升迁授少府丞。   位列副职,成为少府大人的贴身二把手,全权接手后续郡县推广、物料统筹等一切收尾事务,替其分担繁杂庶务,让宋也能抽身去做别的事。   新政一路高歌猛进,造纸工坊如同雨后春笋,在大秦各郡县接连落地,平价纸张、公开典籍打碎了世家赖以立身的学识垄断。   这下,冷眼旁观的世家勋贵们终于坐不住了。 ---------------------------------------- 第120章 不讲武德!拖进小巷子......   从前他们视寒门为蝼蚁,认为庶民无知为理所当然,靠着典籍垄断世代为官、把持地方。   如今造纸普及、书籍公开,寒门人人可读可学。   长此以往,世家特权必将彻底瓦解、代代根基底崩塌。   他们想不通宋也是哪来的那么多书籍,但转念又自动脑补,估摸着是陛下在背后悄悄助力。   想到这种可能,在恐慌与愤怒的裹挟之下,各地世家开始铤而走险......   世家第一步从工坊内部下手,暗中派人携带重金、厚礼,四处拉拢收买造纸匠人,想要让他们偷改工序、偷换原料,造出劣质纸张,以此败坏造纸术名声。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工坊所有匠人都很感念宋也。   从前匠人谋生艰难,是宋也让他们凭手艺立足,地位更是在造纸术成功后提升几个档次。   这群工匠心里清楚,造纸新政是宋大人带给他们的活路,也是大秦百姓的福祉。任凭世家开出再多金银许诺,他们全都一概拒绝,软硬不吃。   内策行不通,世家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在外煽动流言。   他们暗中指使闲人四处散播谣言,谎称新式竹纸质地粗糙、极不耐久,过上数年便会发黄破碎、字迹全无,远不如竹简能存千年。又胡扯新纸印书难登大雅,读之误人子弟。   本以为这般谣言足以动摇人心。   可现实再次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如今咸阳百姓人人去过公立图书馆,亲手摸过新纸、看过新书,谁也不会听信这种无稽之谈。   大伙们不仅压根不搭理世家的造谣,反倒越听越反感。   谁在真心为民,谁在故意捣乱?   他们作为老百姓的心里都门清。   而这件事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了少府丞吕释之耳朵里。作为全盘掌控全国造纸推广,平日里看着斯文温和,可真遇上有人搞事拖后腿,那也不是好惹的主。   明面上动用官差太张扬,容易落人口实......   吕释之眼珠一转,干脆点名安排四人组干活——刘邦、樊哙、周勃、夏侯婴。   四人领了秘令,两两组队混迹街头,专门尾随那些造谣的闲散混混。   这帮造谣的还美滋滋的,自以为躲在暗处搞事神不知鬼不觉,叭叭完谣言,揣着世家给的小钱,晃晃悠悠钻进僻静小巷,准备收工领赏。   结果刚拐进巷子里。   “唰——!”   大号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套头!   “唔!!!”   下一秒,樊哙粗嗓门一吼,拳头直接招呼:“叫你乱造谣!叫你抹黑!”   巷子里瞬间惨叫连环炸响。   “哎呦我的腰!!”   “谁啊!不讲武德!光打人不露头!”   “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胡说了啊啊啊!”   刘邦背着手站在旁边,慢悠悠指挥:“轻点轻点,别打残了,留口气让他们回去报信!”   一顿专属 “麻袋套餐” 伺候完毕。   四人动作利落,拍了拍手上灰尘,溜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巷子里几个被揍得龇牙咧嘴、鼻青脸肿的混混,顶着满头大包,哭爹喊娘地爬起来。   躲在背后的世家还傻傻等着流言发酵,结果等来的全是手下被揍哭怂趴的消息,一个个气得不行,偏偏抓不到半点把柄。   吕释之坐在官署里看着传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他玩阴的?纯属找揍。   ...   另一边。   世家连着两波阴招全部没用,彻底被整破防了。   金银不要,油盐不进。   花钱雇人造谣抹黑纸张,百姓根本懒得听,甚至还反过来怼得造谣者哑口无言。   最离谱的是,现在只要谁敢上街瞎逼逼谣言,转头必被拖进小巷套麻袋暴揍。   一连十几波人,全军覆没。   巷子里天天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   “别踹了!我屁股要碎了!”   “我再也不敢替世家乱说话了!救命啊——”   “我不知道是谁打我!求大人给咱们做主啊!”   每次暴走完,刘邦四人组拍拍屁股走人,身法之飘逸。   消息一层层传回,一众世家老爷气得脑壳冒烟,却那宋也背后的人一点法子都没有。   告状?没人证没物证。   抓人?连人影都逮不着。   继续派人?派一个被揍一个,派两个被揍一双。   赵岩新气得猛拍桌案,青筋暴起:“荒谬!简直荒谬!! 我们堂堂高门世代勋贵! 如今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反制!”   旁边的世家子弟苦着脸禀报:“家主,现在街头已经没人敢接咱们的钱了。”   所有人都知道:乱造谣=小巷免费挨揍套餐。   明着干不过新政,暗着干也被打成残废。   “......”   “宋也!!气、气煞我也!”   与此同时,章台宫。   【当前任务进度:18.88%】宋也收起系统面板,表情严肃地看向始皇陛下。   自新式纸张与印刷术推广朝堂后,奏疏便全数换了新貌。   往日堆积如山、笨重沉滞的竹简奏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轻薄平整,无需费力搬抬,翻阅起来顺滑省力,排版规整一目了然,着实省去了无数无用气力。   批阅的速度的确快了些许,往日大半耗费在翻动、搬运、雕刻时间省下,处理文书的效率肉眼可见提升。   可快,仅仅只是快了一点而已。   大秦一统天下,郡县万千,政务繁杂琐碎,天下事无大小皆汇总于帝王案前。纸张减负的是躯体疲累,却丝毫没有减少堆积如山的政务总量。   “陛下。”   嬴政笔尖未停:“说。”   宋也不绕弯子,语气直白:“臣恳请陛下,不必逐一批改每道奏疏,若是长此以往,迟早会积劳成疾,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这话大胆又直白,殿内值守的内侍闻言心头一紧。   从古至今,没有人敢这般直言帝王寿数。   嬴政抬眼深深看向她,表情有几分无奈:“朕不亲理,何以安天下?”   在他的认知里,君王当担天下重任,勤政履职,是本分,亦是安定大秦的根本。   宋也闻言微微蹙眉,着急的很。   她是真不想让老板早早上西天啊!   更关键的是,自己那系统任务18.88%的进度堪堪起步,后续还有无数新政、基建、利民举措等待落地,所有任务都需要始皇鼎力支持才能完成。   而有始皇这样理想抱负远大的老板在,“救世安民”尚且能够快速推进那么一点点。 ---------------------------------------- 第121章 放宽徭役,变脸速度   宋也见大犟种依旧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松口,干脆直接甩出想好的解决方案。   “这样吧陛下,咱们折中。”   “关乎国本、军政大事的重要政务,依旧由您亲自过目批阅。至于那些琐碎繁杂的日常奏疏,比如地方农事、小城治安、常规赋税报备这些,您直接交给大公子扶苏处理就行。”   话音落下,嬴政眉头微蹙,陷入长久沉吟。   他不是不信扶苏的品性,只是长子性子过于仁厚稚嫩,涉政尚浅,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地方琐事暗藏门道,他始终放心不下,生怕一个处理不当就滋生出新的事端。   宋也继续道:“陛下信不过旁人,觉得天下事非亲力亲为不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大公子素有贤名,陛下不让他理事,他何年何月才能学会治天下的本事?”   “大秦的将来迟早要交到他手上,难不成陛下打算把江山也一并带进陵寝里去?”   “......”   这话一出,殿内内侍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少府大人今日说话,着实是大胆到了极处。   嬴政听见这话非但没恼,反而有点认同她说的话。   他累是真的累。   过去几个夜里批阅奏疏到后半夜,抬头时眼前发花,殿角的铜灯晃出好几重影子来。   “扶苏......他性子软,容易被人拿捏。”   这话刚落,宋也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陛下若是放心,可以让大公子来臣这边学习学习。”   嬴政闻言一怔,险些忘了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可是未来大秦五代君主的帝师。生性仁厚软善的扶苏,若是跟着朝中老臣学,难免沾染派系私心。   跟着他学,又太过严苛紧绷,无从历练。   若是让他跟着宋也求学历练,无疑是天底下最合适的选择。   一念至此,嬴政心中所有顾虑消散,微微颔首:“准,自今日起,扶苏入少府署,师从宋也,随其学习理政与处置庶务。”   短短几句话,尘埃落定。   宋也三言两语,不仅劝动始皇放权减负,还轻轻松松,成了大秦长公子扶苏的新任先生。   以后有扶苏帮着打理琐碎杂务,事事亲力亲为的始皇总算能卸下几分重担,多少能轻松歇息一些。   趁着老板这会不犟了,宋也当即调转话头,直言说起当下大秦最折磨百姓的徭役乱象。   如今大秦天下徭役繁杂堆砌,压得底层黔首苦不堪言,几乎无一日安闲。   北部长城修缮、边塞亭障修筑常年不停。还有骊山秦始皇陵日夜赶工、持续营建。   同时全国驰道贯通工程全域铺开,此前徐福出海遗留的船队打造、物资征集、工匠水手征调事宜。还有为支援蒙恬北疆大军、转运粮草的漕运徭役。   拆毁六国旧城,破除旧日防御工事的堕名城力役,再加上郡县常年不断的驿站修整、粮仓修缮、堤防加固、道路拓建等常规力役。   层层叠加,数不胜数。   所幸徐福身死,耗费巨大的出海求仙事宜叫停,免去了一大笔人力物力损耗。   可这点减免,在遍布全国的徭役面前,不过是微乎其微的杯水车薪,根本缓解不了百姓的重压。   “陛下,如今徭役过重,民力早已透支。不如除北疆长城戍守修缮和全国驰道修筑这两项刚需工程之外,其余所有徭役全部叫停。”   话音落下,嬴政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宋也说的这些,全都是他筹划已久的国策工程。   见他沉默犹豫,宋也找补:“臣相信陛下一定能长命百岁!所以啊,骊山皇陵可以先不急着建......”   嬴政:“?”   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说自己要早逝的。   好坏话全被你一人说尽,变脸速度是真的快。   “准,依你所言施行。”   宋也见状,又赶紧趁热打铁:“陛下,眼下时节将近春耕,农时最误不得。不如即刻下诏,让所有参与闲置工程的徭役民夫尽数归家休养,安心春耕务农、照看家小,不误一年生计。”   “后续长城、驰道的刚需徭役,重新征召民夫轮换接替,定下半年一轮换的规制,好歹给天下黔首留条喘气的活路。”   嬴政:怎么会有这么得寸进尺的人。   “......准。”   “除胡亥之外哈,全年长城徭役无休。”   “......准。”   胡亥:?针对!这是妥妥的针对!!   ...   第二天,始皇诏令快马传谕大秦各郡县。   咸阳城的百姓第一时间听闻新规:冗杂徭役全部停罢,在外民夫可归家春耕,日后长城、驰道重役半年一轮换,不再终年拘役黔首。   消息炸开的一瞬,整座咸阳城彻底欢腾。   街头巷尾人人奔走相告,欢呼声、道谢声此起彼伏。   这些年百姓最怕春时被征徭役,地无人耕、家无人顾,一年生计悬在半空。   如今朝廷松民力、顺农时,等于实实在在给所有百姓留了活路。   同时,老百姓们心里也门清。   这般重大政策的背后,一定有宋大人出手。   这边,散朝之后。   扶苏便跟着新任先生宋也一同回府。   马车行至宋府街口,待走进前院一片狼藉,尘土飞扬。   方才在章台宫端庄持重的两位朝堂重臣,此刻衣冠凌乱、发髻歪斜。   不知哪来的一群凶悍武夫,下手毫不留情,拳打脚踢不给任何体面。   萧何素来文弱,哪里受过这种罪,被打得连连后退,抬手挡脸,脸色青白交加,儒雅气质碎得一干二净。   一旁吕释之平日里最是斯文,此刻朝服沾灰发皱,一边躲闪一边勉强格挡。   而不远处,刘邦、吕雉、周勃、夏侯婴一群人则一字排开,抱臂靠墙,神闲气定得像在看斗鸡走狗。   刘邦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嫌事大啧啧出声: “哎哟哟,老萧、释之!你俩这就是典型的当官久了,习武功课全落下了吧?”   被围殴的萧何闻言,抽空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还不——”   话没说完,一记扫腿过来,萧何“哎”了一声,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正正撞在吕释之背上,两人差点叠成一团。   “刘季!你有完没完!”   天杀的!   谁家好人刚下朝就遇突袭考核啊?!!   刘邦他们那是已经挨过打了。   现在轮到萧何与吕释之挨打。   ——你要问曹参?   哦,曹参压根没来。   他如今新官上任中车府令,专门侍奉始皇陛下左右,几乎等同于住进了皇宫,朝会散后就直接被召去了章台宫,连下班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这顿“拳脚课”,他算是幸运地躲了过去。   曹参:......我可太幸运了。   见此一幕,扶苏下巴都要惊掉了。   在朝堂中自持端重的两位大人,下朝之后竟是这样么......   一旁宋也面不改色拍了拍他肩,语气云淡风轻:“在我这里,不管男女,每月须过一趟武艺考核,不然哪天遇上歹人,保命都难。”   “公子放心,你也有份。”   “......”扶苏战术性后退一步。   宋也:“?” ---------------------------------------- 第122章 扶苏单方面挨打   你后退一步是认真的吗?   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宋也懒得废话,直接开口叫停。   正在围殴的武夫闻声立刻收势,齐齐退开。   狼狈不堪的萧何与吕释之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总算、总算结束这顿挨打了!   可下一秒,二人还没来得及整理凌乱的衣冠,就听见宋也对大公子说:“你上。”   萧何、吕释之:“???”   两人瞳孔地震,大脑宕机几秒。   旁边刘邦等人压根没认出眼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是谁,只当是宋府新来的同僚,疯狂叫嚣怂恿:   “上上上!小子别怕!”   “硬气点!别怂!”   “刚好练练手,挨几拳就会躲了!”   “冲啊!”   萧何和吕释之听着这群人不嫌事大的起哄,眼角狠狠抽搐,心头疯狂呐喊。   我的祖宗啊!这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大秦未来储君扶苏!   那是能随便拉出来挨打的吗?!   可二人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八名受训武夫得了宋也的眼神示意,抬脚直冲扶苏而去。   扶苏懵逼,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阵仗。   刚愣神的瞬间,臀侧骤然一痛,他整个人被一脚踹得往前踉跄一大步。   宋也不动声色地收回脚,转身径直回书房处理政务。   场上瞬间变成扶苏单方面被围殴受训的画面。   刘邦等人看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津津有味,还在旁边瞎指挥得不亦乐乎:   “往左躲!哎呀笨死了!”   “抬手格挡啊!别挨揍呀!”   “侧身!侧身!你这闪避也太烂了!”   “赶紧突围,别被围住了!”   萧何与吕释之神色沉重地挪到墙边,和兴奋吃瓜的一群人站成一排。   刘邦看得正乐,转头疑惑问道:“你俩咋回事?表情这么沉重干啥?”   萧何表情灰败:“完了。”   闻言,在场众人一脸摸不着头脑。   一旁看热闹的吕媭还没心没肺地捂着嘴,无情嘲笑场内手忙脚乱的扶苏,笑的那叫一个魔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吕雉:......大妹子,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吕释之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这是大公子扶苏。”   “???”   吕媭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缓缓转过头,面如死灰地看向二哥:“......谁?”   吕释之重复了一遍:“大公子扶苏。”   话落,一群人僵硬无比地缓缓转头,看向场中。   场内的打斗还在继续。   扶苏被两个武夫夹在中间,左边一拳、右边一脚,他刚侧身躲开一个,就被另一个勾住了脚踝,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到了第三个武夫身上。   那人顺势一推,扶苏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后又上来一个,一脚踹在他膝弯后侧,直接单膝跪地。   八名武夫群殴一人,怎么看都是他们这边欺负人。   “......”   刘邦这会笑不出来了。   “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不知道啊。”   “那咋整,就这么看着未来秦二世挨打?”   “你们说,陛下会怪罪下来吗?”   “我咋知道。”   “老萧,《秦律》有写围殴皇室公子是什么下场吗?”   萧何:“......”   一旁吕雉二话不说,拽住大脑还在宕机的吕媭转身就走。   只要她没看见,那就啥也不知道,啥也没发生。   “......”   这就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身后,萧何、吕释之一群人头皮发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加油助威。   吕释之率先干巴巴喊话:“大公子!稳住!坚持住!”   萧何嘴角狂抽,硬撑场面:“此乃磨砺筋骨,锤炼胆气!公子做得极好!”   刘邦:“对对对!躲得漂亮!刚刚那一下闪避很有进步!”   吕泽昧着良心吹捧:“身姿矫健!愈发熟练了!”   周勃老实人硬憋台词:“加油......公子加油!”   樊哙嗓门最大,喊得最心虚:“挺住!练武之人,挨打是福气!越打越强!!”   卢绾:你们把我台词都说完了,我不知道说啥!   扶苏:“......”   一群人嘴上喊得热火朝天,表情个个面如死灰。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们以后不会被秦二世记小本本吧?!   扶苏:呵呵呵。   .......   天色渐深,章台宫。   始皇今日听劝减负,早早处理完所有核心重要奏疏,难得清闲享用晚膳。   饭吃到一半,殿外内侍禀告:“陛下,大公子回宫了。”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扶苏一袭整洁衣袍微微褶皱,一手抱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   嬴政眼神一凝,刚要出口的问话卡在喉咙里。   他原本还打算问问扶苏,今日拜师宋也求学理政感受如何,可有收获?   可眼前这副模样,哪里像求学归来?   一旁侍立的曹参见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眼观天目视地,装作一无所知。   嬴政沉默片刻,迟疑开口:“扶苏......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扶苏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强撑着挺直身子,语气尽量平稳:“父皇,儿臣没事。”   说罢,他强装无事地走到一旁案几前身坐下,拿起今日筛选分类好的琐碎奏疏,开始伏案理事。   嬴政:......朕怎么看,你都快要碎了。   曹参:老大不会那么猛吧,连大公子都不放过,不会吧......   等到始皇用完晚膳,放下碗筷,擦了擦唇角,当即抬手让人传夏无且入宫。   扶苏见状连忙起身,连连摆手:“父皇不必,儿臣真的无碍,只是些许皮肉酸胀,不值当让太医奔波。”   “坐下。”   君命在前,扶苏不敢再拒,只能乖乖坐好。   待夏无且来到,上前仔细查看一番,摸骨捏肩查验伤势,回禀道:“陛下,大公子并无跌打重伤,只是筋骨久未操练、皮肉酸痛疲累而已。”   嬴政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原来只是身体素质太差了么?   扶苏:“......”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 第123章 【天幕5:瓦解世家勋贵,科举制】   翌日,早朝大会。   始皇今日精神瞧着颇为不错。   多亏扶苏分担了不少琐碎奏疏,昨夜难得早早歇息,不必熬至深宵。   反观扶苏,状态又是另一番光景。   昨夜怎么睡都睡不好,浑身哪都疼。   今日大多都是各郡县常规事务,没有什么重要的政务。   就在这时,熟悉的女声响彻大秦天下:   【哈喽(๑╹◡╹)ノ】   【大家好,我们又见面啦~】伴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恢弘画卷凭空显现。   殿内,始皇站起身,领着满朝文武走出大殿观看天幕。   人群之中,属赵岩新为首的世家贵族脸色最为沉重。纵然天幕早早预言后世走向,他们一时半会儿拿宋也没有办法。   反过来讲,宋也想要清算他们,同样难以一蹴而就。   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   世家贵族扎根多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绝不可能一朝之间轰然瓦解。   宋也这边亦是同理。   世家勋贵再如何看不惯她,也不敢贸然派人刺杀。   这里是咸阳,是当今天子的地盘。   倘若宋也在咸阳内遭遇不测,首当其冲要被彻查的便是他们这群人,全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一来二去,两股对立势力之间,莫名形成了一层微妙的平衡。   除去这两大阵营,朝堂之上便以丞相王绾与廷尉李斯为首,暂时看不清他们真实立场。   丞相王绾年纪大了,不愿再参与党争。   廷尉李斯与宋也存有过节,眼下这般僵持局面,于他们而言反倒稍稍有利。   想到这里,赵岩新暗暗松了一口气。   满朝文武抬首望向苍穹。   天幕正中,再度出现众人熟悉的up主甜甜姑娘。   【本期主题:细说宋相是如何一步步瓦解世家勋贵的根基,打破门阀垄断,为天下寒门学子劈开一条入朝为官之路。】   “轰——”   赵岩新两眼一黑。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天幕这么说,心态多多少少有点崩。   身后,一众世家贵族脸色都不大好看,心头沉甸甸的。   反观宋也,立在文武百官之间,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开口就是阴阳:“赵大人这是又困了?莫不是天幕刚开,就乏得撑不住了?”   “......”赵岩新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不愿落了世家体面,从容回话反击:“宋大人说笑了。只是天幕所言太过惊人,一时有些失神。”   “想来天道叙事,真假尚且难断,不必急于当真。”   这是暗戳戳质疑天幕未必属实,不肯直接示弱呢?   宋也轻轻颔首,笑意不变:“赵大人说得有理,天道之言的确不可全信。只是世事轨迹,从来不是靠侥幸便能扭转。是真是假,往后不妨慢慢见证。”   话音落,赵岩新牙关紧咬,正想辩驳几句挽回颜面。   不等他开口,始皇开口吩咐道:“宋爱卿,上前些,随寡人一同观看天幕。”   宋也闻言从容出列,“臣,遵旨。”   赵岩新:“......”   【秦太宗三年,天下众多有志才子纷纷投奔宋相麾下,当中最为耀眼的一位,正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兵仙韩信。】   【此人曾亲手击溃霸王项羽,亦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劲敌。】   【宋相评价他:“少时敢摘天边月,妄称人间第一流。”】   【年少的时候心气气高,敢于取天边明月,一心狂妄意气,想要成为世间最顶尖的人。】   【这评价可谓是非常高,现代衍生无数同人小说姐弟恋,年上宋相vs年下将军。】   宋也:......正经点行不。   另一边。   正在赶路的韩信脚步骤然一顿,仰头望向天穹天幕,暗自思忖:大秦疆域辽阔,同名同姓的可能究竟有多大?   嗯......   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   求求一定要是我!求求一定要是我!求求一定要是我!求求一定要是我!求求一定要是我!   【当然,属于韩信的舞台还在后面,咱们先来讲讲世家勋贵。】   韩信:求求你,现在能讲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讲到世家勋贵,我们就要先明白古代政治最核心的矛盾是什么?】   【世家政治形成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从小接受的历史叙事往往是皇帝和丞相斗,忠臣和奸臣斗,保守派和改革派斗,但他们更像是历史舞台上的演员。】   【真正决定剧情的是舞台本身。】   【而这个舞台就是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疆域、朝廷,怎么被少数人管理?】   【所以古代历史最核心的矛盾是什么呢?是治理能力,永远在追赶社会复杂度。】   【皇帝、丞相、世家、科举......都只是这个长期赛跑中,不断更换的工具。】   天幕下,满朝文武听得一头雾水。   不少人蹙眉思索,一时难以吃透天幕这番话语。   而宋也却是深有体会。   就算瓦解眼下这一批世家贵族又能怎样?推行科举制度又能怎样?   总会有人上岸忘了本心,被贪欲、权力慢慢腐蚀,摇身一变,成为新一批盘踞一方的上层人。   什么先富带动后富都是放屁。   某些坏人富了就只想堵住上岸出口,成为人上人。   【那么,古代史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呢?是管理。】   【我们先假设,如果你是一个县令,管理着五万人,不算特别难。】   【你认识地方豪强,知道税收情况,知道哪里有灾荒,知道谁家在闹事。】   【这么一看,信息是基本能够掌握的。】   【可要是管理五十万人呢?难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要是要管理五千万人呢?各种各样的麻烦就全都冒出来了。】   【上位者没法亲自走遍各地,民间发生什么,只能靠底下人上报,政治最大的麻烦也就来了。】   【掌权之人永远看不到最真实的情况,到手的都是别人筛选过的消息。所以从秦朝开始,所有帝王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怎么让朝廷及时了解地方上的真实状况?】   【这才是头号难题。】   【而秦始皇的解决方案是郡县制。】   天幕下,嬴政越听脸色越沉黑。   他比谁都清楚这贯穿百年统治的核心症结。   正因深知层层上报的消息会失真、篡改,深知地方民情极易被蒙蔽,所以朝堂所有奏疏,无论繁简巨细,他全都坚持亲自过目。   他拼尽一己之力,试图想要攥住天下地方民情。 ---------------------------------------- 第124章 宋也不是商鞅   【郡县制:官员由中央任命,直接向中央负责。】   【这就像一个企业,始皇取消了所有授权全部直营,管理效率会立刻提高。】   【但问题也来了,直营越多,总部的压力越大。】   【所以宋相发现了这个问题。】   【国家太大了,皇帝根本看不过来。】   【始皇帝本就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如果扶苏也照搬他那作息、承受同等繁重政务,怕是撑不到五十岁,便能和亲爹在地府相见。】   扶苏:“......”   嬴政:“?”   【顺带一提,这番话出自宋相之口,原版说辞还要更为直白。】   满朝文武:“......”   敢情天幕说的话还稍加修饰了呗?   【于是,这就出现了丞相帮助皇权。】   【相权不是权力分割,而是复杂度分担。】   【此前up主提到过,在始皇晚年,朝中的重大政务都是由宋相经手处理。】   【而这个复杂度,在秦太宗休养生息三年后更是爆炸。】   【人口数千万,财政庞大,军队也庞大,中央已经没有办法有效处理所有事务。】   再往前看,周天子打下天下,国土太大,就是因为中央管不过来。所以只能把土地、人民分封给宗室子弟、有功大臣、古老部族首领。   随着时间推移,土地世袭传给子孙,在封地内拥有行政、征兵、收税权力。   如此几代人延续下来,自然形成诸侯、卿大夫世家。   到了春秋战国变革时期,世家勋贵依靠血缘出身,天生享有特权,不需要立功。   后期腐化,靠着秦国商鞅变法重点打击旧世卿。   与此同时,秦废除贵族天生特权,改成有功才能授爵,士兵、官吏立下军功,赏赐田地、奴婢、爵位。   而爵位大多可以世袭。   父辈拿到大量土地财富,子孙世代享有红利,世代从军、世代做官,慢慢凝聚成军功世家勋贵。   而等到嬴政统一后所要面对的世家勋贵则是:   一拨是跟随秦国百年征战崛起的本土军功勋贵,王氏、蒙氏尽在此列。   他们凭军功得爵,坐拥良田人众,子弟遍布军中朝堂,与大秦国运捆绑在一起,只求世代保有富贵,不少人心里还期盼能够效仿古制,分得封土。   始皇倚重他们安定天下,但也处处设限,绝不允许他们独揽一方大权。   另一拨便是关东六国遗留的旧世族,楚之屈景昭、齐之田氏等等。   故国虽灭,宗族根基尚存,在故土民间声望深重,心中念念不忘复国。   这是始皇最为忌惮的势力,故而强令天下豪富迁徙咸阳,斩断他们与乡土的联系。   例如大家所熟知的巴清女商,正是因此政策而向始皇进献大量水银等等,以求能够自保.....   始皇废除分封,想要杜绝世家凭借封土割据的旧弊。   可他尚不知晓,封土并非世家滋生的唯一土壤。   待到未来如果靠选官依靠举荐,学问被大族垄断,即便没有封地,依旧会生长新的出门阀士族。   所以,宋也一定要将纸和百家书籍推广至全国。   让大秦各郡县各村镇都能用得起、看得见。   只有这样,只能这样,才能让底层人民看见新的出路......   教员说相信人民的力量,宋也始终坚信。   人民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由此,以上便是世家勋贵的权力结构与中央管理制度。】   【那么我们接下来看看,宋相又是怎样一步步方针策略瓦解掉这些世家.....】   话音落,在场凡是世家勋贵与军功世家,心情多多少少有亿点点紧张。   嗯,就亿点点而已。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ㅠ ᴗ ㅠ   宋也:ᗜ - ᗜ   【前有铺垫缓冲:三年休养生息,减轻徭役赋税,家家有余粮。】   【第一步:不废除旧举荐制,双轨并行。旧路保留,新增一条上升通道,先用小范围试点,分化对手。】   听闻此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双轨并行吗?起码还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不至于......   【秦太宗四年,扶苏在宋相的推荐下,咸阳设立中央官学,由朝廷出资抄写律法、农书、基础典籍竹简。以往书籍掌握在大族手中,平民无力购置。官府批量抄录典籍,官学免费招收学子。】   【而后,诏令各郡县逐步设立郡县官学,要求郡县拨公田供养学官。】   【招收标准:不分出身!秦吏子弟、寒门子弟、平民良家子皆可报名。】   【初期名额不多,优先吸纳游离在世家之外的游士、寒门。如此慢慢培养一批只忠于朝廷、受官方教育,不属于任何大家族的新生代官吏储备力量。】   【世家最大优势就是 “只有自家子弟识字读书”,官学普及直接撕开缺口。】   先温水破冰,不触动勋贵核心利益。   后兴办官学,打破知识垄断,直接釜底抽薪第一层。   “......”   有人擦了擦冷汗,因为他们发现,好像在不知不知觉......   不对,应该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宋也就已经完成了釜底抽薪的第一步?   眼下大秦第一座图书馆落地,少府丞吕释之负责在全国推广纸张、普及书籍,相信不用多久,学识便能传遍大秦乡野。   届时...届时......   众人心头震颤不已,有人惊恐地望向人群最前方的那道背影。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姑娘,不动声色布局,温水煮青蛙、步步为营.....   这般年纪的姑娘,城府怎会深沉到如此地步!?   宋也摊手表示:我又不是真的二十岁小姑娘~   上辈子活到四十五岁,加上这个世界三年,那也是个快奔五的人了。   况且,能在官场混的又有几个是傻子?   大家都不是傻子,只是她在世家们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前,先把举措落地,往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进行。   宋不是锐意变法、最终身死殉法的商鞅。   而始皇,亦绝非为稳世家而诛杀贤才的秦惠文王。   嬴政一心想要打破王朝轮回,让大秦基业绵延千秋万代,便定会倾尽君权,鼎力支持她的所有革新举措。   之所以没有对世家贵族直接赶尽杀绝,并非无力,亦非不忍。   而是大秦宗室勋贵、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数代姻亲牵绊纠缠,贸然清算只会引发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华夏人处世嘛?   向来不是直来直往,最擅长的便是迂回渐进、稳中求进。 ---------------------------------------- 第125章 秦科举,秦四世是女帝??!   【新规:军功、举荐依旧有效,勋贵子弟依旧可以依靠旧途径做官,稳住大部分勋贵,防止抱团谋反。】   【额外增加通道:各郡每年推举寒门学子前往咸阳参与统一测试。】   【考试内容贴合秦朝治理需求:秦律、农事、水利、户籍管理、策论,不考儒家经学。】   淳于越:......最后那句有必要吗?   【初期:录取人数少,优先授予佐吏、县丞、基层办事官,不给九卿、郡守等高阶实权。】   【勋贵观感:不过是增设几个小吏岗位,无伤大雅,警惕性大幅降低。】   世家勋贵:......能不能不要再贴脸开大了?   而宋也则是在想:天幕真好,直接给出了十几年后“我”想出的适合秦科举方案。   等天幕结束了,她就和始皇聊聊办学宫事宜。   嗯,就这么定了!   【而这才是顶级阳谋。】   【一切手段尽数明发天下,勋贵纵然隐约察觉到长远隐患,也难以倾力阻拦——公然反对广纳贤才的国策,只会坐实垄断仕途的私心,招致帝王猜忌。他们只能被迫容忍这条通道存在。】   【短时间浪潮不显,可岁岁年年,经由策试选拔的寒门官吏不断扎根郡县。】   【等到数十年后,新的人才梯队成型,世家世代把持仕途的壁垒,便会悄无声息土崩瓦解。】   至此,全盘布局成型!   天幕预言与现实新政彼此呼应、相辅相成。   就算世家权贵现在看穿这盘阳谋,也早已无力回天。   借着天幕昭示的大势,宋也的新政只会大受鼓舞、顺势推行。   他们既不敢在咸阳帝都脚下对宋也动手,也找不出半分由头阻挠国策推行。   正如天幕所言,谁敢反对广纳贤才的正道,谁就是私心作祟、祸乱朝纲。   更何况始皇的猜忌,远比日后扶苏更为恐怖。   由此,一众世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势倾颓,纵使心有不甘想要挣扎,也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而这就是阳谋的恐怖之处。   宋也:基操,勿6。   【第二步:提升统考官员上限,隐性削弱举荐官员升迁优先权,慢慢形成 “策试出身为清流正途” 的朝野风气。】   【扩大秦科举规模,分级考试。】   【什么意思呢?】   【乡学初试 → 郡县复试 → 咸阳廷试,允许合格士子跨郡参与考核。】   【逐步放开限制:少量品行端正的关东良家子允许参加考试,收拢关东普通百姓人心,孤立六国老牌世族。】   【随后,宋相出台升迁潜规则。】   【诏令规定:郡守、县令等亲民要岗,优先从策试出身、有基层任职经历的官吏里选拔。】   【单纯依靠父辈举荐上位、无实才的勋贵子弟,只能授予闲职荣誉爵位,难以执掌地方实权。】   【如此,勋贵依旧能当官,但很难再把控郡县行政权。】   这就叫:明面上不歧视举荐官员,实际一点权利也没有~   “......”   【而光改革选官不够,世家扎根依靠大量依附佃农。】   【秦太宗五年,宋相调任吕雉负责完善编户齐民,严查大族隐匿人口。限制豪强无限度兼并土地,鼓励无地百姓开垦荒地,归属官府直接管控。】   【就这样,不仅让严禁大族私自设立私学、私自收容大量依附门客。也让世家失去依附人口,就算家族子弟做官,也无法在地方调动人力。】   【随后就是引导舆论,重塑价值观。】   官位依靠才干,而非出身。   富贵依托功绩,而非祖辈荫蔽。   冲击自古以来 “世家世代掌权” 的社会共识。   新生代年轻人会看到新出路,不再心甘情愿依附本地大族。   【到了秦太宗十年,朝堂三大派系:老牌军功勋贵势力缓慢衰退,六国残余旧世族持续被压制,策试出身寒门官僚是实干派宋相的坚定盟友,新生力量。】   【最后一步:逐步收缩举荐制适用范围,举荐只能用作补充,全国官吏主流来源转为统考策试,切割世家代代相传的权力通道。】   【宋相设新规:举荐制度仅可举荐特殊专才,工匠、术士、军事人才等,常规行政官吏必须通过策试。勋贵再也不能互相举荐子弟世代把持政务。】   好家伙,好家伙。   这一招无疑是直接打在颈动脉上了。   天幕之下,那些蛰伏在暗处六国旧贵,看着竟莫名生出几分怜惜。   在他们的认知里,家世承袭、荫蔽子孙本就是天经地义。   靠着祖上积下的功勋与沾亲带故的门第优势,后辈几代享福、世代承袭权位,本就是与生俱来的资本,他们哪里有错?   他们错了吗?这不是应该的吗?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比那些庶民会投胎呀!   “咱祖辈打下来的,靠着承袭坐享荣华,哪里过分了?”   “要真如此,那些庶民的祖辈怎么不努力?”   “不过是一群愚民罢了,痴心妄想。”   阶级矛盾是永远不可调和的。   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是对抗性的,是不可调和的。   这两个阶级是对立的,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关系。   换句话说,这些贵族阶级靠着剥削无产人民而生存下来的。   哪怕这些六国旧贵看不惯暴秦,但一到了阶级对立问题,有人质疑他们上层阶级,他们所有阶级就将是一致对外的。   而宋也想做的就是带领无产阶级的人民反抗剥削。   或许这个目标遥远,但结局足够美好。   【随后,宋也提出避籍任职制度,推行官吏异地调任、避籍令。】   【任何人不得在自己宗族聚居的郡县担任长官,以往世家子弟在家乡做官,宗族 + 官府权力合二为一。异地任职之后,官员脱离本土宗族根基,无法就地培植私人势力。】   这条规则能杜绝后世门阀 “乡里根基 + 朝堂官位” 结合的模式。   重中之重,斩断世家乡里结合。   以免发生像唐朝门阀世家的隐患。   这是宋也所考虑的,所以并没有一下子实施隋唐版本的科举制度,而是综合秦朝现实情况和考虑,制定改善适合当下时代的最好方案。   【最后就是延续始皇原有思路:勋贵可以世袭爵位、田产、财富,但爵位不再天然等同于做官资格。有钱有地可以享受荣华,想要执掌权力治理百姓,必须参与策试、凭能力竞争。】   【最终达成局面:世家勋贵依旧存在,还有财富土地,但是再也无法世代垄断仕途。不能在本土一手遮天,而知识也不再被大族垄断。】   【当然,这是配合第一套秦科举的结果,只能削弱,不能根除。】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四世秦昭武大帝,也就是大秦第一位女帝,手段狠辣果决不留情面,配合着宋相推出第二套秦科举制度,直接将所有世家勋贵摁死。】   “???”   “??!?”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秦四世是女帝?!   秦昭武大帝??   好威猛的谥号......   世家勋贵:......这波非要搞死我们是吧,女帝都出来了?!? ---------------------------------------- 第126章 张良刺杀秦太宗   正当所有人因为“大秦第一位女帝”而不敢置信时......   宋也问:“都抄下来了吗?”   “???”   啥??   “抄下了大人。”萧何说。   满朝文武寻声看去,只见萧何与吕释之不知何时拿出纸笔,直接毫无形象就地书写了起来......   神经啊!能不能避着人点!!   “??!”   “你们在抄什么?”有官员小心翼翼问。   “当然是抄下科举政策呀诸位。”吕释之头也不抬道,语气之欠扁。   颇有老大宋也之资。   在场文武百官们:“......”   上卿蒙毅:......感觉宋少府手下员工都有点神神的。   “还是宋爱卿有先见之明。”说罢,嬴政扫了一圈众人。   “......”   啊啊啊啊啊啊,陛下您偏心也要有个限度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啦。】   【我们先把时间拉回到秦太宗五年,科举考试的第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史上状元刺杀皇帝名场面。】   【而这位状元也很有来头啊,大家可以猜猜是谁?】说罢,所有人眼前便出现熟悉的ABC选项。   A、小三。   B、张三。   C、张良。   张良看着这三个选项,眼角狠狠一抽。   请问这有什么区别,还有小三的名号是跟他终身捆绑了吗??!   郑重声明:他不是后世那什么“小三”!!真的不是!!   再者,宋大人更无伴侣之说......   另一边,咸阳宫。   “宋爱卿你觉得会是谁。”嬴政问。   “小三吧。”   “为何?”   “陛下不觉得这名字挺可爱的吗?小三同志。”   嬴政:“?”   天幕之上,倒数十秒。   【时间到!】   【答案是ABC全都是~哈哈哈哈哈!】   张良:......有这么好笑吗?   【秦太宗五年八月,咸阳首次朝廷大试圆满落幕。】   【此次殿试拔得头筹的新科状元张三,奉旨觐见太宗皇帝与宋相,随后便发生了著名刺杀。】   【说起张良这个人非常有意思啊。】   【始皇一统天下的三年间,韩国旧贵族张良隐姓埋名蛰伏沛县,化名张三,更是宋相未身居高位时,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能人之一。】   【昔日博浪沙刺秦落败后,张良并未就此死心放弃,反而静心蛰伏数年,等候最佳时机。】   【终于,大秦首次开设科举殿试,让他寻得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张良凭借一身绝世才华,过关斩将、层层突围,从乡学初试、郡县复试一路闯至咸阳终极殿试,最终得以面见大秦帝王与当朝丞相宋也,也是曾经共事的宋县令。】   话落,天幕画面骤然一转。   恢弘肃穆的咸阳宫映入所有人眼帘。   殿内金阶玉台,威仪万千。   新科状元一袭崭新素色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化名张三的张良。   男人垂首敛容,顺着丹陛缓缓入殿,前来面见圣上与当朝宋相。   就在扶苏开口问话的瞬间,立于一侧的丞相宋也微微抬眸。   如今的宋也已是三十五岁身居高位,岁月却格外温柔,未曾在她眉间落下半分沧桑,依旧风骨卓然。   “状元郎看着气度不凡,有点似曾相识。”   张良垂首叩拜,从容应答:“草民出身乡野,常年隐于郡县求学,想来是样貌寻常,故而丞相略有眼熟之感。”   一旁的扶苏闻言,笑着打圆场:“今年殿试人才辈出,状元文章冠绝天下,气度更是卓群,想来是太过出彩,让人过目难忘罢了。”   宋也闻言淡淡颔首。   她总觉得这人,绝非普通寒门学子所有。   接下来,便是册封官爵领赏。   就在张良上前接下封赏圣旨的瞬间,变故突生!   方才还儒雅恭谨的新科状元,藏于袖中的短匕骤然出鞘,身形一瞬疾冲,直扑扶苏!   千钧一发之际,立于一侧的宋也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身旁扶苏拽开!   殿外值守的周勃、曹参等人听到同动静,连忙赶来:   “刺客行刺!”   “快!护驾!”   混乱之间,张良拧身再度逼近御阶,眼中杀意凛冽,欲要再度出手行刺。   宋也一个箭步冲上前,抬眼对视的刹那,男人蓄势待发的刺杀动作骤然一滞,凌厉的杀气莫名僵住。   四目相对。   看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刻熟悉的眉眼,宋也唇瓣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熟稔与恍惚,轻声唤出那个尘封许久的称呼:   “......三三?”   就在这瞬息愣神的功夫,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彻底错失。   耳边是禁军冲杀的脚步声,层层炸开。   殿内已经被重重封锁,再无半分近身行刺的可能。   张良神色一沉,心知大势已去,再滞留此地便是死路一条。于是,他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果断转身欲突围逃离咸阳大殿。   可周勃、曹参皆是军中悍将,反应极快,直接提前堵死殿门退路。   两人一左一右迅猛包抄,配合禁军死死锁死张良。   张良虽身手利落,可身处重重合围之中,根本无力突围。   不过两三招缠斗,他便被众人摁压在地,短匕被狠狠打落,双臂被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待到曹参和周勃看清此人,表情皆是不敢置信,异口同声道:“小三?怎么是你——?”   画面定格,天幕视角随之来到地牢中。   “小三,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咱们有多想你,大人她也很担心你......”   “你不是说回家探亲吗?怎就一去不回了?!”   “小三啊,你怎就想不开刺杀陛下嘞?当状元 不好吗?咱们一群人又可以共事......”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张良一身囚服,发丝微乱,枯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表情是无尽的孤寂与落寞。   曹参、周勃一众当朝重臣在牢外蹲成一排,像老友重逢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常。   不进去一起唠,是他们对陛下被刺杀的最大尊重了~   大家还记得当年在沛县的日子,彼时宋也尚且是个小县令,他们一众人身无长物,相依相伴打拼,化名张三的张良最是聪明,也最是得大人重用。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沛县小吏会摇身一变,成为蛰伏刺秦的刺客......   面对大家七嘴八舌的问询与劝诫,张良始终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中有亡国之恨,有家国之痛,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听着旧友真挚的念叨,那颗冰封多年的心,还是不免泛起了一丝波澜。   大好前程,相臣知遇。   旧友相伴,世人眼中的圆满归途......   于他张子房而言,却是万万不能选择的坦荡歧途。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参、周勃等人闻声齐齐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收敛神色,纷纷起身:“大人。”   来人正是宋也。 ---------------------------------------- 第127章 脑回路清奇   女子一身玄色官袍,立于阴冷潮湿的地牢之中。   宋也目光穿过牢栏,落在那个枯坐不语的身影上。   数年未见的旧人,一朝再见,已经是阶下囚。   “都先出去。”   曹参、周勃几人闻言当即面面相觑,心里慌得不行,连忙上前劝了几句,生怕自家老大动怒。   “大人,您消消气,千万别冲动。”   “是啊大人,别气坏了身子......您可千万别动手啊!”   他们是真怕她气急之下,直接动手暴揍小三一顿。   几番叮嘱劝说,几人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地牢,关上牢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等人走后,宋也缓步走到围栏前。   牢内的张良依旧维持着枯坐的姿势,始终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他怕,怕对上宋也失望的目光。   这些年四处躲藏的日子里,他早就听闻,昔日陪他们并肩打拼的故人,本是女子之身。   知晓她一人登临大秦相位,登临顶峰。   知晓她心怀天下,稳朝政、开科举、扶寒门,做尽了利国利民的大事。   知晓她的风光,也知晓她的孤勇。   无数个日夜,他听闻着她的传奇,然后一步步走向与她相悖的陌路。   “你就是张良吧。”   话音落下,张良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昏黄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   一高一低,一立一坐。   男人仰视着眼前身姿挺拔、风华绝代的女子。   画面就此定格。   【同年九月,宋也带着囚徒张良前往骊山皇陵。】   【纵观古今千载,也唯有她敢如此行事,带着一名先后刺杀先帝、当朝天子的重犯,亲赴帝陵之地。】   黔首们:“???”   所有人表情之魔幻,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古至今,哪有人会带着犯下滔天大罪的刺客,去往受害者陵寝跟前的?   寻常命案罪犯尚且要避忌死者陵祠,不敢贸然靠近,更何况这名刺客图谋的,是一统天下、功盖千秋的始皇帝!   这已经不是胆大妄为能够形容的了。   更让无数百姓头皮发麻、心头震颤的是另一点。   天幕中的秦太宗尚且还活着呢,宋大人就敢这么肆无忌惮,行事之张扬坦荡,嚣张得前所未有。   与此同时,满朝文武震惊的程度丝毫不逊天下黔首。   众人嘴巴大张,齐刷刷转头去看当事人,表情全是不敢置信。   面对同事们的眼神洗礼,宋也坦荡从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纵使,一旁始皇眼眸幽幽落来,她依旧轻松绷住。   嗯,就是这样!   嬴政:“......”   总觉得爱卿是有点叛逆在身上的,只是平时不显现。   扶苏:“......”   先生好威猛,怎么这么敢的。   父子俩同时陷入沉思,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   之前看宋大人挺老实沉稳一人,现在......   -   天幕之上,画面一转。   恢弘壮阔的秦始皇陵映入眼帘,青山枕陵,气势磅礴,肃穆感扑面而来。   张良戴着手铐脚镣,跟在宋也身后来到陵前,清俊的眉间写着然与不解。他频频侧头看向身旁女子,完全摸不透她的用意。   好好的不审罪,把他一个刺秦重犯拉到始皇陵干什么?   总不能是嫌他刺杀不够卖力,特地带他来刨暴君的坟吧?   “......”张良脑子里乱糟糟的,万千情绪缠在一起,愣是猜不透宋也的心思。   就在他费解之际,身侧的宋也忽然驻足,表情之一本正经,语气之坦荡:   “我看你这心结始终解不开,仇恨数年。实在不行,我带你站始皇陵前骂一顿,出一出心头恶气,总可以了吧?”   话落,张良瞳孔地震。   “???”   预想过无数种结局,严刑拷打、当庭问斩、终身囚禁,唯独万万没有想到,当朝丞相费尽心机,把他带到骊山皇陵,是为了让他骂先帝?   同一时间,天幕之下。   举国上下集体石化,全都哽住了。   “......”   宋大人的脑回路真是别具一格了......   主打一个贴心疏导,还给刺客提供专属骂先帝套餐?   就是.....请问......有没有考虑过当事人的感受。   宋也:死人哈,不在考虑范围!   嬴政:......爱卿为了留下这位人才,真是无所不用...   就在大家笃定张良绝对不可能答应时。   画面中,张良呆滞地点点头:“......可行。”   ????   !??!?   ??????   你在可行个啥啊?!?   等张良骂完暴君后,天幕下的所有人都麻了。   就在此时,画面中宋也开口:“你骂完了吧?”   “嗯。”   “那轮到我了。”   “?”   接下来,宋也抓着张良刚刚骂过的话,一字一句反驳回去。   “你们韩国本就病入膏肓,军力孱弱不堪,吏治更是崩坏糜烂,君王昏庸无为,世家只知盘剥子民,从无半分图强之心。”   “这样的国家,早就失去存续于世的根基。”   “就算没有先帝横扫六合,没有大秦铁骑东出,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你那韩国也会被魏国吞噬、赵国蚕食,或是被北方蛮夷践踏覆灭。”   “乱世纷争,弱肉强食,从来不是大秦单方面的杀伐,而是你们六国早就烂到根里,不堪一击。”   张良身形一僵,方才宣泄过后的畅快瞬间荡然无存,眉头蹙起,下意识辩驳:“可宗庙倾覆,族人流离,家国覆灭,皆是暴君所致!”   宋也闻言嗤笑一声,言辞愈发犀利:“家国覆灭,从不是一人之过,而是一国之庸。”   “就你们韩国配得上长治久安吗?君王守不住国土,臣子护不住百姓,世家只顾私利,子民疲于苛政。没有大秦一统,天下依旧是战火纷飞、诸侯割据,年年征战,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你们六国守不住,最终只会被更强的取代,这是乱世必然的结局。”   “承认吧,你恨的从不是先帝,你恨的是弱小无力的故国,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在张良心头。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   多年的复仇执念,在此刻出现了细碎的裂痕。   天幕之下,六国旧民默然。   没有人能否定这番话的分量。   你要说对旧国有多怀念吗?那也未必。   他们只是恨,恨孩子全都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秦军的刀剑下。 ---------------------------------------- 第128章 和平的代价   “不是的……” 张良声音干涩沙哑,底气明显不足,“若非大秦兴兵征伐,韩国何以落得宗庙断绝!”   宋也静静望着他。   张良不愿承认,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复仇目标,从根源上便是一场无解的困局。   他仇恨暴君覆灭韩国,可又无法否认韩国本就走到末路。   “我世为韩臣,亡国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轻言放下!”   仇恨如同扎根多年的荆棘,早已和他血肉缠绕。   若是拔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余生该以什么作为念想。   天幕之下,曾经的韩国百姓望着画面里挣扎痛苦的张良,心中五味杂陈。   “张良,我再说最后一句。”宋也叹了一口气。   “你要只是为倾覆的宗堂荣华报仇,那你尽管继续恨下去,没人拦你。”   “可你要是口口声声为家国报仇,那你就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怨。因为真正该怨的是那些韩国百姓,怨秦,怨韩,怨国破时,你们这些拿着钱财逃跑的权贵,只留下他们孩子的尸体。”   “这么看,你们六国旧贵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笑。”说罢,宋也真的笑了出来。   天幕之下,万籁俱寂。   终于,六国旧民绷不住大哭。   哭声铺天盖地。   恨暴君吗?   恨乱世战火吗?   恨自己的故国吗?   他们到底该恨谁啊...!   他们该是恨权贵享尽家国富贵,危难之时却卷财逃跑,独留百姓守着破碎的土地、惨死的儿郎,背负国破家亡的所有苦难......   他们哭得肝肠寸断,发现恨秦不对,恨战无用,恨故土更是心如刀割。   大江南北,悲声遍地。   无数遗民哭得肝肠寸断。   偏远的乡间村落里,一户寻常人家更是在田间哭成一团。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脊背,怀里抱着年幼的孙儿,身旁的儿媳早已泣不成声。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喉头哽咽颤抖,一遍遍凄厉呢喃:“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孩儿啊......”   她的儿子,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一旁的妇人瘫坐在泥地上,哭声绝望:“我的四郎啊......你怎么就走得那么早......”   年幼的孩子尚不谙世事,看不懂大人心中错综复杂的爱恨,只晓得娘亲与祖母痛哭,小小的身子跟着一颤一颤,一遍遍懵懂哭喊:   “爹......我要爹爹......”   一声声啼哭,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   不远处,张良闭上双眼,不忍再直视这般场景。   宋也这番话,不止是说给天幕中的张良听,也是说给现在的他听。   相比于六国遗民的痛哭,大秦黔首是万般滋味缠绕心头。   他们同样是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能够切身共情六国丧子之痛。那份骨肉分离的绝望,没有人比他们体会更深。   多少秦人家中的青壮子弟,昔日奔赴东出的战场,永远埋骨在异国土地。   “谁家不是爹娘生养的儿郎?失去骨肉的痛,咱们都懂......”   “咱们的孩儿,同样倒在了征伐六国的路途上,鲜血淌遍山河,才换来了如今再无战火。”   他们清楚,如今的生活是无数秦人子弟用性命堆砌而成。   一边是同为底层六国百姓,承受国破家亡的苦难。   一边是自家亲人付出的惨烈牺牲,才终结持续数百年的诸侯混战。   同情怜悯真实存在,可心中难以释怀的伤痛同样无法抹去。他们无法单纯憎恨六国遗民,也没法毫无芥蒂地共情一切。   仇恨、悲悯、伤痛、释然交织缠绕,让每一个人都深陷无奈。   所有人都明白,如今的和平来之不易,可铸就和平的代价太过沉重。   【在这件事后不久,在被押赴行刑的路途之上,张良趁其不备脱身逃走。】   “???”   啥,跑了??!   【原本沉寂的世家势力像是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把柄,纷纷发难。】   “大人!张良乃是刺秦重犯、亡国余孽,罪无可赦!如今囚徒潜逃,定是大人此前姑息纵容!”   “丞相这是视大秦律法于无物!”   “难不成,丞相大人与那张良是一伙的?”   一众贵族言辞锋利,妄图借此机会扳倒这位权倾朝野的女相。   面对满朝诘难与审视,宋也神色淡然,语气坦荡又无辜:“诸位此言差矣。并非本官有意放人,实乃张良太过狡猾。”   “我带他去先帝陵也是想感化他,谁能想到此人不仅不领情,还趁机不备逃跑......”说罢,宋也一脸痛心,一席话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就把贵族扣来的罪名挡了回去。   世家贵族们:......滚啊!神特么的感化啊!   谁家好人感化带去灭国仇人墓前啊!这是生怕张良不会掘墓啊!   高位之上,扶苏看破不说破,甚至脸不红心不跳说:“诸位爱卿可别误会了,丞相她不是这样的人。”   宋也:“对,本官不是这样的人。”   众人:“......”   朝堂议事落幕,天幕画面一转。   喧嚣肃穆的大殿褪去,切换至雅致清幽的皇家后花园。   晚风拂过花木,落英轻轻飘落在青石小径上。   扶苏与宋也并肩前行,周遭唯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先生,那张良究竟于您是什么人?”   “一个困住自己的故人。”   扶苏闻言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追问。   他能感受到,宋也提起此人时情绪复杂,有惋惜,有无奈,唯独没有浓烈的恨意。   “那往后先生打算如何处置他?”扶苏再度询问。   “天高路远,他既然要离去,便任由他去。”   话音落下,画面到此定格。   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任谁都预料不到,这对“恨海情天”的再度相逢,已是数年之后,彼时张良刺杀秦三世,完成史上著名三代三世刺杀,卷卷有他名。】   刘邦咂舌一声:“好家伙!咱小三真属实是刺杀界的常青树呀!当今陛下他刺过,未来秦二世这边闹过,转头又盯上秦三世,大秦三代帝王,挨个打卡是吧?”   这何尝不是另类的专一呢?   专一的刺杀秦赵。   旁边卢绾扶着下巴思索,紧跟着吐槽:“别人靠建功立业成名,他倒好,靠刺杀皇帝名留青史,也算是个人物......”   “哎,也不知小三过得如何了?我听说陛下派人全力抓捕......”   “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也不是咱们能管的。”   “你们说大人会出手吗?”任敖说。   “不知。”   “这谁能知道啊,毕竟当今始皇陛下还活着呢,能不能容忍还另说......”   宋也·思考:给张良制造困难算出手吗? ---------------------------------------- 第129章 天降洪灾   【时至今日,宋相门下英才云集,门客、学子数不胜数。诸多经由策试踏入朝堂的寒门官吏,皆将她奉为师长,视作引领前路的领袖。】   【一人身兼丞相、太师多重身份,既是权臣,又是门客们的主君、安定社稷的托孤大臣。】   还不等嬴政细想“托孤大臣”,注意力很快又被天幕接下来的话吸引。   【同年十月,大秦九江郡爆发特大洪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家园仅一夜之间被洪水吞没,更有不少百姓在这场灾祸中殒命。】   【淮南淮河干流一带,本就是天然滋生涝患之地。淮河支流密布,雨季暴雨来袭便极易河水漫溢,自古以来洪灾频发。】   【此地地势平缓,堤坝一旦溃决,广袤平原与良田顷刻便会被大水吞噬。】   【除此之外,九江郡原是楚国旧土,境内盘踞着不少楚国遗留世家与地方豪强。】   【灾情紧张,宋相决意亲自带队,动身前往洪涝灾区赈灾。】说罢,天幕随之变幻。   汹涌浑浊的洪水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滔天大水冲破堤岸,吞没村镇良田,屋舍墙体被激流冲垮坍塌,只剩下半截残破木架在洪水里随波摇晃。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们衣衫破烂,或是蜷缩在尚未被淹没的高地土坡,或是扒着断裂的树干漂在水面。   有的人怀中紧紧护住孩子,茫然望着一片汪洋。有的人跪在废墟旁失声痛哭,寻觅失散的亲人,还有不少老人、妇孺困在高处,饥寒交迫。   随处可见被洪水冲来的木料、农具,水面上零星漂浮着杂物,处处都是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   千里沃土,一时化作泽国。   天幕下,所有人望着这人间惨状,死寂一片。   他们不知道宋相该怎么做,又该怎么做。   【抵达九江郡之后,宋也发现局势远比预想中严峻。】   【洪水来得猝不及防,百姓家中存粮全部被大水损毁。当地不少旧世家与地方豪强趁机囤积粮食,肆意抬高粮价。】   【再加上郡府储备粮仓存量有限,从外地调运赈灾物资路途遥远,救灾形势岌岌可危。】   话音刚落,观看天幕的黔首们骂骂咧咧。   “这些畜生!简直丧尽天良!”   “天灾已经要人命了,他们居然还趁灾打劫!良心都被狗吃了!”   “这是要活活逼死灾民啊!”   “仗着有家世、有底蕴,就肆意欺压灾民!天灾无情尚可恕,人祸歹毒最可恨!”   另一边,咸阳宫。   嬴政眉头紧紧拧起,眼中尽是厌恶。   这些毫无作用的地方豪强,除了只会吸血,还会做什么?   他心中暗自思忖,一时也猜不透宋也会如何做。   九江郡并非咸阳,不属于她能够自如调度的势力范围。再者,受灾民众数十万,数量骇人,还有一众楚国旧世家借着天灾囤积粮草、哄抬粮价大发横财。   洪水衍生的流民、疫病、粮荒一茬接着一茬,层层难题交织。饥民无路可走,容易出现劫掠乡邑、抢夺粮食的乱象。   大量流民聚集一处,难以管控。   稍有不慎,极易激起民变。   始皇没注意的是,站在他一侧的宋也眼神幽暗,表情冰冷至极。   只会吸血的蛀虫就该去死啊。   活着干什么,去死吧。   【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看看宋相是如何采取灾后措施的?】   【洪水刚退不久,宋也下发诏令:九江郡全境戒严,禁止流民无目的四处逃亡,防止瘟疫扩散、防止旧贵族私下收拢流民。】   【随后,设立多处流民集中安置点,避开低洼积水区域,沿高地搭建临时草棚。】   【而后不再单纯依靠九江本地旧官吏,这里说一下:不少人与楚国旧世家往来密切,所以她选择直接抽调咸阳通过策试选拔,通晓农事秦律的寒门学子分批前往各郡县协助赈灾。】   【如此这样,不仅绕过地方旧势力,直接接触百姓,同时也给新人立功机会。】   【最后就是严令安置点灾民禁止直接饮用积水、河水。手下刘邦负责组织人力寻找高地山泉、打简易浅井,将遇难者、牲畜尸体统一收集、远离水源深埋,杜绝水源污染。】   【到这就会有人问了,那些冷眼旁观的地方世家和豪强呢?】   【请看VCR~】   天幕再次展开,画面切至九江郡临时搭建的赈灾厅堂,屋内人头攒动,气氛紧绷凝重。   吕雉、刘邦、樊哙等人全部在此坐镇。   萧何、曹参、周勃则留守咸阳,稳住后方调度。   卢绾率先上前,面露焦灼:“主君,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咱们带来的赈灾粮根本撑不起数十万灾民的口粮啊!从咸阳调拨的官粮路途遥远......”   “那些本地世家豪强囤粮就算了,居然还跑出来趁灾敛财!”   闻言,韩信跨步出列,怒气冲冲道:“主君!这群为富不仁的蛀虫,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让我率兵登门尽数斩杀,抄没粮仓,以粮赈灾!”   厅堂内,不少人面露动容,皆觉此法最是直接。   见状,吕雉蹙起眉头,出声制止:“不可鲁莽!”   “先不说这些地方世家、盘踞豪强并非无根之木,他们扎根楚地数代,盘根错节,背后牵扯诸多六国旧贵族残余势力,甚至在咸阳朝堂也......”   “你若是直接杀了只会引发动荡、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镜头缓缓扫过众人,最终稳稳落于端坐主位的宋也身上。   满堂躁动皆寂,女子垂眸长睫覆下,遮住眼中所有情绪,唯有一片沉敛淡漠。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薄唇轻启:“既然他们恶意哄抬物价,那咱们便陪他们一起哄抬。”   “???”   所有人不敢置信看去。 ---------------------------------------- 第130章 大秦第一搞经济鬼才   话落,画面陡然一转。   九江郡各城大街小巷、市集关口,全部被官府告示铺满,鲜红官印醒目刺眼,不多时便传遍全城。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官府公开高价收粮,给出的收购价格,硬生生比本地世家豪强哄抬的市价还要高出三成。   不止如此,官府还差人四处散播消息:此次洪灾绵延千里,雨季迟迟不退,灾情只会日益加重,后续粮价日日看涨、只涨不跌,全无回落可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九江郡大小乡绅、世家府邸,钻进每一个囤粮牟利的豪强耳中。   原本惜粮不售,等着压榨灾民、坐地敛财的世家豪强躁动了起来。   他们本就囤积满仓粮食,笃定灾情严峻、粮价会持续暴涨,打算吊着百姓性命,慢慢收割天价暴利。   如今见官府主动高价兜底收粮,还放出粮价持续走高的消息,所有豪强的贪念瞬间被点燃。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稳赚不赔的天大商机。   眼下售价一日高过一日,越早囤粮、越多囤粮,日后赚的金银便越多。   一时间,九江郡所有楚国旧世家、地方豪强纷纷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死守本地粮仓观望,反而不惜重金调动所有人脉渠道,派人奔赴周边郡县、远近乡野,拼尽全力从各地收购粮食,大批量运回九江郡。   想要借着持续走高的粮价,狠狠赚上一笔天价横财。   就这样,原本稀缺紧缺的粮食,在无数豪强的疯狂倒卖、跨地贩运之下,源源不断涌入九江郡,彻底改变了本地粮荒的僵局。   而这一幕幕落地的举措,落在绝境求生的灾民眼中,无疑成了噩耗。   起初,老百姓们还不敢置信。   在他们心中,远赴灾区赈灾的丞相大人是体恤万民、心怀苍生的好父母官,是能救他们于水火的唯一希望。他们本以为朝廷会开仓济民,万万没想到,丞相竟会带头抬高粮价。   一时间,无数灾民都陷入了绝望。   为了让这场局毫无破绽,宋也暗中安排樊哙一众心腹,混在流民人群之中,悄然带动舆论。   人群里,樊哙带着愤懑与不解,高声道:“原以为宋相是为民做主的青天,没想到竟也是这般逐利之人!那些世家权贵抬价吸血就算了,如今官府还要跟着涨价收粮......”   “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所有灾民的痛点。   有人红了眼眶,不敢相信自己拼死期盼的救赎,到头来竟是雪上加霜。   有人低声怒骂,只觉世道不公、官府无情。   更多人聚在一起,纷纷抱怨控诉。   “前些日子还见丞相派人帮我们整治水源,我还以为是好官......怎么短短几日就变了模样?”   “原本还盼着朝廷赈灾,盼着能熬过这场洪灾。如今看来,就没有人管过咱们百姓们的死活!”   混在人群中的卢绾也顺势搭话,高声附和:“谁说不是呢!本以为丞相大人心系万民,特地亲赴灾区赈灾救难,没想到反倒借着灾情趁机牟利。”   “唉......可怜我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水灾毁家又无依无靠!”   樊哙紧跟着接话,语气满是“失望”,“这些人上人,真是能抓住机会大发灾难财!”   几句对话挑拨,很快点燃了灾民们心中积压的绝望与怒火。   到这,镜头给到地方世家们。   天幕镜头一转,从怨气沸腾的灾民地区,切到了一座座高墙深院的世家府邸之中。   一众九江郡本地世家、地方豪强正围坐厅堂,听着手下下人传回的街巷风声。   外头灾民怒骂声不绝,大骂这位远道而来的当朝丞相。   满堂豪强听罢,无人不面露戏谑,心中的忌惮也随之烟消云散。   席间一名满脸富态的男人嗤笑出声:“我就说她先前装得那般清高仁善,又是治水又是安置灾民,哪有半点身居高位的权臣模样?闹了半天,还不是跟咱们一样的心思!”   旁边另一位豪强端起热茶,悠然轻笑:“装模作样体恤百姓,到头来还不是见利心动?什么家国苍生,什么清正贤相,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既然她也想赚这份灾荒财,那咱们就放开手脚!”有人朗声附和,“官府敢高价兜底收粮,粮价定然只涨不跌,咱们此番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闻言,在场一众豪强都放下顾虑,先前对丞相的敬畏忌惮荡然无存。   在他们看来,宋也和他们这些逐利的地方势力再无区别。   哪怕这是什么计谋,那对方也太豁的出去了。   他们宁愿相信宋也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也不愿意相信宋也敢搭上前程和名声和他们斗。   所以,眼下正是大家敛财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数日,整个九江郡的世家豪强陷入了疯狂的囤粮热潮之中。   他们倾尽半生积蓄、变卖田产、拆借银两,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财力人脉,昼夜不停从周边郡县购粮运粮。   一座座世家粮仓被填得满满当当,谷粮溢满仓舍,家家户户库房充盈,几乎耗尽半数家财,只为坐等粮价再攀新高,一本万利。   所有人都笃定粮价只会涨不会跌,无人察觉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宋也布下的死局。   街巷间百姓的骂声不止,宋也始终冷眼旁观,静候最佳收网时机。   终于,咸阳调拨的大批赈灾官粮,历经长途跋涉,如期运抵九江郡。   宋也当机立断,连下两道政令。   【第一道,全城官宣:官府即刻停止一切高价收粮事宜,终止收购,不再收纳一粒粮食。】   【第二道,开仓放粮:朝廷赈灾官粮,平价全城抛售,价格压至灾后最低,公允亲民,普惠所有灾民。】   政令一出,全城震动!   原本持续走高的粮价如同断崖坠落,瞬息之间轰然暴跌,一路狂崩不止。   此前被豪强炒到天价的粮食,顷刻间变得廉价充足。   朝廷赈灾施粥,家里稍微还有点条件的便向官府买粮,再也无人问津世家豪强手中的囤粮。   就这样,那些满仓囤粮的世家豪强傻眼了。   粮食堆积日久极易受潮霉变,根本无法长期存放,若是继续捂仓,只会烂在库里落得血本全无。   万般无奈之下,原本想要借机敛财的地方世家与豪强只能忍痛割肉。   为了尽可能挽回一点损失,他们开始争先恐后打开私仓,疯狂降价抛售囤粮。   你压我降、互相卷价,原本天价的粮食层层贬值,最终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清仓甩卖给朝廷,甚至求着买。   短短数日,九江郡粮价稳定,市场粮草充盈,官府也得以低价购粮。   如此,温饱难题迎刃而解!   【大秦第一搞经济鬼才宋也。】   【换到咱们现在,宋相大人就像股市里的主力庄家,先诱多拉升骗散户满仓梭哈,再瞬间砸盘收割,零违规、零杀人、完美空手套白狼,直接把散户的钱全部收割,最后还稳定了市场。】   简单来说,宋也作为官府代表主动抬高价、释放利好谣言,说粮价永远涨,制造市场很好的假象,骗地方豪强相信粮米会大涨。   就这样,让豪强觉得主力和自己一样投机,放下戒心满仓梭哈,借钱加仓、倾尽家产囤货。   而后,市场瞬间涌入巨量筹码,供需彻底反转。   宋也低价放粮,粮价断崖式跌停。地方豪强全部被套牢,如果想要粮不放烂,只能血亏割肉清仓卖掉。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喉头滚动:“这、这这......” ---------------------------------------- 第131章 大秦第一位常胜女将军   这一招,不仅是让九江郡的地方世家元气大伤,大半家产折损在这场粮价博弈之中。   往日呼风唤雨的底气荡然无存。   没了充足的钱粮支撑,他们再也无把持地方话语权。   宋也不动一刀一剑,不兴一案一狱,仅凭一场粮价博弈,便瓦解了九江郡旧世家豪强,还顺势稳住了灾区粮价、救活数十万灾民。   一举数得,谋略狠绝。   在场文武百官皆是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半晌,还是嬴政率先回过神,按捺不住心中激荡,扬声大笑:“好!好!好!”   “大秦得此贤卿,实乃朕之大幸!”   这般赞誉极高,满朝之人闻之无不心中震动。   立在一侧的上卿蒙毅看向宋也的目光写满由衷的钦佩,暗自感慨:这小姑娘的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怎么这么灵光。   而无人注意的地方,李斯亦是佩服不已。   那些地方世家大批量收购粮仓,宁愿放给粮仓鼠吃饱,也不愿意平价卖给百姓......   呵,到最后不还是不得不?   仓鼠......   或许少有人知李斯的经历,年轻时曾在楚国上蔡当小吏,看见茅厕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而后又看见粮仓的老鼠吃粮食。   同样是老鼠,差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李斯当时想:人就跟老鼠一样,活成什么全看自己待在哪儿。   后来他来了秦国帮助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这些事全都是他干的。   到如今,李斯位极人臣。   再到观望天幕后。   李斯发现自己只看到了粮仓的老鼠是怎么肥的,却没看到粮仓老鼠是怎么死的。   倘若未来的他没有遇到宋也,那么结局又是否像老鼠呢?   【在收割完一波地方豪强后,宋也在九江郡各地设立粥棚,官府统一发放口粮。】   【从前百姓活命需要仰仗世家施舍,如今朝廷直接养活灾民。打破世家长久以来 “掌握生存资源、收买人心” 的基本盘。】   【接下来就是防治疠疫,降低死亡规模。】   【在本次洪灾过后,宋相就着手写了一本灾后手册,其中包含分区管理安置流民?患病灾民怎么单独隔离安置、避免交叉传染?朝廷出钱采购草药、统一分发?污水怎样引至远离生活区洼地?】   【同时,她还考虑到六国余孽搞事,针对世家散播的 “洪水是上天惩戒大秦” 的流言,令官吏下乡宣讲:水患源于河道淤塞、堤防失修,人力治水就可以消灾,消解不利于朝廷的舆论。】   六国余孽们:......真是谢谢您嘞,百忙之中还记得提防我们。   【再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以工代赈啦~】   【由朝廷招募流民修缮溃毁河堤,疏通淤塞河道、清理田地淤泥,做工即可换取粮食。】   【既不单纯无偿施舍,也避免灾民滋生惰性,同时修建水利,解决未来再次洪灾隐患。】   【待百姓安定之后,宋也开始秋后算账,整理吕雉记录灾情期间在册的三类人......囤积粮食、拒不配合赈灾的关东旧世家,趁灾强夺百姓田产的豪强,克扣赈灾粮、办事不力的地方旧官吏。】   【根据秦律惩处,没收部分土地粮食。】   【随后就是空缺下来的岗位,优先安排本次赈灾立功的寒门策试学子,地方权力逐步从六国旧贵族、老牌世袭官吏手中转移。】   【最后上书秦太宗:总结洪灾教训,提议各郡常年储备应急粮、定期修缮河道水利,并且扩大郡级策试规模。同时向外传递信号,朝廷重视农事民生,寒门只要肯干就能入仕!】   到这里,世家贵族们也算回归味来了。   敢情宋也的最终目的是这个,借着洪灾先瓦解地方豪强根基,最后再借灾情推进改革。   “......”   《敌人太强了怎么办?》   最后,他们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这是三十五岁的宋野。   如今的宋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样也斗不过他们这些深谙算计的......的吧?   应该...或许吧?   “......”   【而在此次洪灾中,宋相也遇到了她的第二位常胜将军。】   话音刚落,天幕中出现一道单薄的少女背影。   少女徐徐转身,脸颊沾着斑驳泥污,一双眼眸却是亮如寒星,蕴藏着不容撼动的坚毅。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与天幕外千千万万观望之人无声对峙。   下一刻,一行行鎏金大字自她身后接连浮现,不断流转闪烁。   女中木兰,常胜将军,大秦第一铁娘子军.....   【大秦第一位女常胜卫楚芸。】   “???”   世家们的心又凉了一截。   怎么又来一个啊!!   【卫楚芸,原是九江郡人,双亲都不幸死在了这场洪灾中。】   画面再次一转。   细雨绵绵,细密雨丝淅淅沥沥洒落,笼住满目疮痍的灾后大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跪在两座简陋的黄土小土包前,神情麻木死寂,再也无半分少年人的鲜活。   恰逢此时,外出走访民情的宋也途经此地,撞见了这一幕,从附近村民口中得知小姑娘的双亲全都死在这场洪灾中......   雨雾凄迷,卫楚芸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   就在这时,一方油纸伞罩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寒凉细雨。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间对上了女子沉静的眼眸。   对视的刹那,少女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防线。   她抽抽噎噎地向宋也无助哭诉:“大人,我的爹爹和娘亲都没了!”   “我以后没有爹和娘了,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我想他们。”   “我......”   宋也蹲下身,揽住她肩任由哭泣。   许久之后,卫楚芸的哭声渐渐停歇,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中仍盛满无尽哀伤。   “不要咀嚼痛苦。”   “你是天地万物的孩子,天是你的父亲,地是你的母亲,又何来是没人要的孩子?”   天地的孩子本就圆满。   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所以,勇敢起来吧姑娘。 ---------------------------------------- 第132章 霸王项羽   【这一年,十九岁的卫楚芸,遇见了影响她一生的恩师。】   九江郡,寿春县。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又低头看向自家尚且年仅四岁的小女儿。   地点、籍贯、姓名,年岁全部吻合。   正当夫妻俩心神震荡之际,四岁的卫楚芸伸着小小的手指,直直朝向天幕,仰起小脸兴冲冲看向父母:“爹娘,你们快看!芸芸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啦!”   卫远心中一紧,慌忙伸手捂住自家女儿的小嘴,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啊,你说话可小声些!”   “怎么了嘛爹爹?”   一旁李娘更是心绪纷乱,望着天幕里满身泥泞的少女,迟疑着开口:“当家的,你说这天幕所说之人,该不会......是咱们家芸芸吧?”   这也太巧了。   虽然天幕没有具体说是九江郡哪里。   但他们就是第六感觉得,除了自家闺女也再无旁人了。   【秦太宗六年,经过九江郡特大洪灾过后,宋相与扶苏对淮南一带采取措施防范,最基础的就是水利、堤坝、水渠的修建。】   【宋相又写了一本《城乡防灾手册》,直接从源头避免人被洪水围困,强制移民迁址、禁止百姓在河滩、低洼行洪区建房定居,划定禁建行洪区域。】   【同时城镇铺设地下暗沟、排水涵洞,雨水、积水快速排出,杜绝城内积水泡塌房屋。修建应急高地避难台,每个乡县修建几处高大夯土避难高台,洪水突来,百姓可以快速登台避险。】   【还有物资与应急预警制度,秦太宗下令各郡县在常设官仓分点储粮储物资,沿河道郡县分设多处应急粮仓,储备干草、草药、麻绳、木料、舟船,不集中囤在一处,避免洪水冲毁全部物资。】   【再搭配往后数十年如一日的水土治理,禁止百姓上游山林乱砍滥伐,推行种树固坡,减少山洪裹挟泥沙淤堵河道,坡地改梯田,减少水土流失。】   【最后就是设立专职水利官吏,朝廷设水官,专门负责河道维护、汛期巡查,把防洪政绩纳入官员考核。同时每年定期清淤,防止河床越堆越高,年年溃堤。】   【后世无数史学家称其这是宋相留给大秦的无价瑰宝。】   【谁又能想到,这般成熟的防洪体系,竟然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构思而出?】   天幕下,咸阳宫外。   萧何和吕释之抄的手都要快出残影了。   “来人,快快将这防灾手册记下!”始皇眼睛亮晶晶道。   很快,宫中侍者纷纷执笔铺纸,立刻加入萧何与吕释之的抄写行列。   一时间,殿门之处笔墨沙沙作响。   所有人抄得热火朝天,不敢有半分错漏。   毕竟谁会不喜欢直接抄答案呢?   无需苦思推演,便可习得万全防灾之法。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套完备成熟的防洪体系可直接落地、通用于当下大秦。自此往后,天下郡县再逢汛期大水,朝堂再也不必再疲于应对,不必为洪灾祸患日夜忧心。   不止全新的防洪基建、防汛制度可以落地施行,先前天幕展露的灾后处置手册也能一并沿用。   无论是防灾规划还是灾后防范,这套方略为大秦筑牢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灾屏障。   激动过后,嬴政渐渐收敛心神:“宋爱卿立此奇功,当赏!”   金口玉言,落定尘埃。   宋也·思考:......我这是提前得到“未来自己”的赏赐了?   不过也挺好,谁会嫌钱多呢?   始皇陛下知道她缺什么,就专门赏哪些。   真是个有眼力见的老板啊~!   【秦太宗七年,朝堂之上终于频频出现寒门女子的身影。吕雉已然身居御史大夫要职,大秦女子的朝野地位,较之从前已大幅抬升。】   【前科考两年,入仕者多为男子。受数百年男尊女卑的世俗影响,女子历经两年潜心向学努力跟上,到第三年才立身仕途。】   【与此同时,宋也发现卫楚芸在武学方面天资卓绝,将她送入军营打磨筋骨心性。】   【也正是这一年,狂人霸王项羽登上历史舞台。】   【宋也评价他: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霸王项羽长久以来心中一直怀揣着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同时也有着拔山盖世的雄心和能力。】   【看看这评价,是多么符合又贯穿项羽的人生啊。】   吴中,小院内。   项梁听完脸色铁青一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因天幕提及而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的侄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   完了,这一回是真的完了。   若是放在原本的乱世洪流中,苛政遍地、民怨沸腾,天下群雄并起,那便是项羽最如鱼得水的时代,是项氏复国翻盘的绝佳契机。   可如今,大秦换了新天。   秦二世扶苏仁政治世,宋也辅政安邦,革新吏治的太平年间。   这般太平盛世,黔首们大多安于生计,无人思乱、无人愿反。   项羽心心念念的复楚大业,俨然成了不切实际的痴人说梦。   他们蛰伏江东数年,暗中蓄养江东子弟、隐忍筹谋,到最后不过是逆势而行,在浩荡盛世大势之下,做一场无望的垂死挣扎罢了。   ...   同一时间,咸阳宫。   “霸王项羽?”嬴政望着天幕浮现的名号,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场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知晓这“霸王”究竟是何方人物。   就在这时,年迈的丞相王绾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开口解释:“回陛下,此乃楚国项氏遗脉。”   “昔日秦灭楚,楚将项燕殉国,其族人尽数离散,仅剩项燕幼子项梁携侄子出逃,天幕所言之人,想必便是这名项氏遗孤。”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了。   “项燕的后裔?!”   “他们不会还想复国吧???”   “想得美!他们休想复国!!”   “这些个旧贵就该下地府才老实,真当我大秦是兔子不成?” ---------------------------------------- 第133章 跑路   【项梁也就是楚国贵族,楚名将项燕之子,项羽的叔父。】   【此人眼界长远,擅长笼络人心,精通兵事。早年避祸吴中,暗中招纳门客、训练子弟,广结豪杰。表面顺从秦朝官府,私下积蓄反秦力量。】   项梁:“......”   始皇帝:“?”   满朝文武:“?!”   暗中干什么?积蓄什么反秦?   “好一个伪善的楚国余孽!”   王贲站了出来,骂骂咧咧道:“躲在江东苟且偷生,现在还玩阴的?真是无耻至极!”   自一统六国以来,大秦最恨的便是这般阳奉阴违、暗藏反心的宵小之辈。   项梁假意臣服、私养死士的行径,无疑是触怒了在场所有人。   王贲单膝跪地,拱手请命:“陛下!此等乱臣贼子,一日不除,便是大秦一日隐患!臣请命,即刻领兵奔赴吴中,生擒项梁、项羽叔侄二人,永绝后患!”   “不急,先静候天幕后文。”嬴政说。   【项羽,项燕之孙,由叔父项梁抚养长大。】   【霸王这人,不喜读书写字、不屑修习剑术,一心想学万人敌的兵法,天赋勇武,力能扛鼎。心气极高,初见秦始皇东巡车队,曾直言: “彼可取而代之”。】   祖龙:呵。   【简单来说,这叔侄俩一个有脑子没武力值,一个胸大无脑有力气。】   项羽:“?”   臭天幕,你说谁没胸大无脑呢?!   【当然,我这里说的“胸大”是胸肌大哈。】   “......”   【这里说个小插曲,也就是在秦始皇东巡时,项羽说完彼可取而代之后不久,宋也曾派人去抓过这叔侄俩,但最后都没抓到。】   【此事发生后,这叔侄俩索性带着麾下心腹大本营辗转迁徙。】   【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得知宋相为什么会知道项氏的存在,又为什么提前派人抓捕?】   宋也:感谢祖国的九年义务教育,感谢爱读书的自己。   站在一侧的上卿蒙毅压低声音,悄咪咪问:“少府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   宋也面无表情:“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当真?”   “嗯。”   “那好吧。”蒙毅颇有些失望。   宋也:?你到底在失望什么。   【此时,秦太宗扶苏继位六年推行仁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没人起兵反秦。但江东会稽的项氏是楚国顶级旧贵族,家族世代在江东经营数百年,宗族子弟众多,私兵代代传承。】   【项氏表面臣服朝廷,原本是把持江东的乡勇、渡口、山林资源,自成一方势力。但在始皇东巡那一年,宋也派人抓捕后 ,项梁察觉吴中暴露,果断带八千子弟西迁进山。】   【这里介绍一下:皖南黟山群山,这里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山涧隐秘小路极多。如果大秦军阵、兵团冲锋、想要大范围合围的话是决不能实现的。】   【而项羽此人极熟地形,擅长雨夜奇袭、峡谷伏击,地形优势群山多封闭小盆地、无疑是天然山寨据点。】   【就地依山扎营断崖筑寨,可以说易守难攻。】   【但最后项羽为什么会败了呢?】   【秦太宗七年三月,叔父项梁病逝。】   王贲:哟~敢情是那个有脑子的死了?   那剩下胸大无脑的岂不是......   王贲忽然也没那么急了。   先看戏再说。   【这一边,项羽二十九岁。】   【韩信二十八岁。】   【天下论用兵之人,当世仅有两座高峰。一为霸王项籍,纵横沙场,冲锋破阵古今无双。一为兵仙韩信,运筹大局,善设奇谋牢笼群雄。】   【秦楚双雄,后世称二人为双神。】   【论临场魄力:项羽第一。】   【论全盘博弈:韩信第一。】   【双雄巅峰对垒,他们二人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执掌大权的宋也又该如何借势清剿六国余孽们?】   六国余孽们:“?”   不是,不是秦和楚打架吗?   咋扯上他们了??!   下一秒,天幕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王贲:“???”   不是,你倒是说完再走啊!!!   此情此景,宋也也不由得心生好奇。   到秦二世后,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她能预料的了。   ...   另一边,吴中小院。   此时才十三岁的小小少年项羽,死死捂着砰砰狂跳的心脏。   以为是心动了,其实是气心梗了。   “......”   一旁的项梁反应过来,当即转身冲进屋内,着手火速收拾行囊。   身后的项羽看着叔父仓促慌乱的背影,眉头紧蹙,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不解,扬声问:“叔父,你这是做什么?”   项梁手上动作不停,语速急促:“跑啊,还能干什么!”   他们蛰伏满打满算尚且不到三年,天幕所说的江东子弟和势力,当下啥都没有。   眼下被天幕提前曝光。   这跟提前扒人底裤有什么区别啊!   项羽年少气盛,向来自负勇武,自认天下之事,唯力可破,从未将那些个文臣放在眼里。   可今日......   那个屡次被叔父数次提及的千古女相,一介女子之身,却能早早洞悉项氏蛰伏的图谋,掐住他们的命脉。   原来这世间,不止沙场勇烈可定乾坤。   这个叫宋也的女子,当真厉害得可怕...   匆匆收拾细软,项梁拽着项羽快步离开了小院,借着街巷偏僻小巷一路奔逃,刚跑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就在二人离开片刻之后。   本地县令带着一队县兵匆匆赶到小院,踹开院门四处搜查,翻遍了厢房、柴房与后院假山,连地窖缝隙都仔细排查了一遍。   院内早已人去楼空,半点人影都没有搜到。   县令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脸色难看至极,沉声对着手下差役吩咐:“快,分路往各个出城路口追!”   “是——!”   自此,项氏叔侄开始了逃亡之路。 ---------------------------------------- 第134章 宋也擅长玩阳谋   章台宫。   始皇传召朝中一众重臣、军中上将议事。   宋也、李斯、冯去疾、王贲等人尽数列立殿中。   有文臣出列拱手,神色肃然:“项氏乃楚地旧族,世代宿敌,心怀复辟之念。天幕昭示其日后祸乱天下、撼动大秦根基,此等隐患绝不可留!”   亦有武将声如洪钟,态度强硬:“今日不除,来日必成大患!二人蛰伏吴中,但凡给其数年光阴,必成燎原之势!”   所有人的口径都很统一,那就是必须快速拿下。   “陛下,当速速下诏,缉拿项氏叔侄!”   “擒而斩之,以绝后患!”   “可镇楚地不稳之心,可断天下复辟之念!”   满殿文武,几乎人人请杀。   “宋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项氏?”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了宋也。   “臣以为,项氏叔侄不可杀,亦不可放。”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不少武将面露不解,就连李斯、冯去疾等文臣也心生诧异。   宋也不慌不忙,徐徐道出其中深意:“治乱之道,不在于诛杀二人,而在于拿捏取舍、为我所用。”   “如今项氏叔侄无作乱实迹举兵恶行,陛下贸然诛之,只会令六国旧族自危抱团,反倒逼得天下余孽铤而走险,滋生无穷隐患,得不偿失。”   她一语道破核心权衡:“臣之策,分两极处置,观其心性,定其生死。”   “倘若项氏甘心为大秦所用,那便留其性命。一则彰显陛下宽仁胸怀,安抚天下旧族人心,二则可收其勇武、用其人才,为大秦戍边效力,化祸为利。”   说到这,她话音微顿:“可若是他们不愿归顺,那便是他们不懂陛下良苦用心,不识抬举的话——”   剩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在场人精哪能不知道潜台词?   大殿鸦雀无声。   好家伙,这波宋也是直接站在了大气层。   大家所众人主张直接杀掉,看似杜绝后患,实则会留下无数隐患。   如今统一不过三年,若是贸然直接杀了,六国旧族恐会抱团,反而逼反天下余孽。   但宋也这就是玩阳谋了。   杀了,朝廷落暴君污名,后患无穷。   不杀、但择机再杀,大秦永远站在理上,项氏永远被动。   我不提前杀你,是我格局大。   但你要是敢作乱,那就是你找死。   毕竟,他们始皇陛下明知二人日后隐患,仍敞开胸襟愿纳贤用能、予其生路。   倘若项氏叔侄冥不肯归心,便是不知好歹辜负圣恩,咎由自取。   立威、安民、控敌,三步全收。   真正的帝王宰辅之术。   “......”   殿中臣子们面面相觑,竟是无人再能出言辩驳半句。   他们发现宋也真的非常擅长玩阳谋,看似宽容,实则把是项氏和其他余孽的生死、命运、名声,进退皆由朝廷掌控。   让人纵然有心,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无话可说。   主座上,祖龙陛下带着十足的赞许,深深看了宋也一眼。   这才是能与他同频共振的聪明人。   明白他想要什么、顾虑什么。   归顺,则为大秦利刃,为人所用。   逆反,则罪证确凿,天下皆知其不知好歹、辜负圣恩,朝廷出手清算,便是正大光明。   进可收才,退可除患,名利双收,无论项氏如何选择,最终得利的永远是大秦。   短暂的静默过后。   宋也并未止步于此,顺势呈上一套根治六国余孽的完整方案,说道:“陛下,项氏之乱,不过是六国余孽蛰伏作乱的冰山一角。”   “臣以为,与其坐等各地旧族伺机反叛,不如从根源上抹平天下复辟隐患。”   话落,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震。   六国余孽是他们一直头疼的问题。   “臣有四策,可徐徐瓦解六国残余势力,永固大秦社稷。”说罢,宋也勾了勾唇。   “其一,清查户籍,收纳流民,断其根基。”   现在,大秦初定不到三年,诸多六国旧臣、士族子弟隐匿于山野之中,游离于朝廷户籍管控之外,暗中积蓄互通声息。   宋也提出,直接让始皇令关东诸郡全域摸排山野流民、庄园寄居人口,逐一登记造册、核验身份。   凡主动归顺登记者,既往不咎,准予安居耕作。   凡隐匿不报、窝藏亡命者,连坐追责。   如此一来,所有潜藏余孽再无藏身之地,彻底沦为无根之萍。   其二,六国旧贵敢于心存异心,无非就是仗着私蓄护院、兵器、锻造军械。   这样的话,朝廷不如干脆收紧天下铁器管控,民间所有锻造作坊全部归官管控,严禁世家豪强私铸兵器、私囤甲胄。   取缔各地宗族私兵,乡野安防、关卡巡检尽数归郡县官府统管。   斩断那些人武装来源,让其空有复辟野心,却无半分作乱之力。   至于该怎么破那些抱团的余孽们?   宋也提出推行区别管控之法,对天下旧族分门别类。   怎么说呢?   凡主动上交私产兵器,登记族人户籍、子弟入仕效忠大秦者,朝廷予以包容优待。   凡暗中串联私通逆党者,从严查抄。   以恩宠分化人心,让那些六国旧族内部互相猜忌,再也无法凝聚成一股对抗朝廷的势力。   “最后,楚、赵、魏、齐旧地,臣请推行异地杂居之策,将扎堆聚居的六国大姓族人,分批迁徙至关中、边郡等地,与秦民混居杂处。”   “相信要不了多久,什么本地乡情、传承,自然都慢慢消散,融入我大秦子民之中。   一番长论落地,环环相扣。   从清查、控武、分化、迁徙四个维度,锁死六国余孽的所有生路。   “!”满朝文武听得心神震动。   这哪里是临时应对的权宜之计?   分明是一套针对大秦长治久安的帝王大政!   嬴政垂眸沉吟,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沉声下诏:“李斯。”   李斯当即出列:“臣在。”   “朕命你主理此事,全权推行宋也所献之策,颁行天下各郡县。”   李斯郑重叩首:“臣遵旨!”   接下来,众人又借着防灾等问题展开话题。   最后,宋也所策的防灾规划由丞相王绾来实施推行。   -   好消息:八月,作者每天三更。   顺便推推新书《始皇陛下,太子扶苏他又在演!》~~~   秦始皇+疯批+父子情+白切黑+扮猪吃老虎~~~ ---------------------------------------- 第135章 一年三熟的麦子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喧嚣。   偌大肃穆章台宫,最终只余下始皇、扶苏、宋也三人。   宋也话锋一转,提起了百越:“陛下,臣另有一事,关于百越......”   “百越?”   嬴政与扶苏微微一怔,皆是意外。   朝野上下如今紧盯六国余孽与北境匈奴,没有人关注这偏远荒僻的岭南之地,谁也没料到宋也此刻会突然提及此处。   不等二人细想,宋也抬眸,轻声发问:“陛下可知,百越之地,藏有一年三熟的麦种?”   “???”   “?!!?”   这一句话,直接让始皇父子双双僵在原地。   父子二人神色一致,眼中都写满了同款的难以置信。   大秦如今举国深耕,最好的田地也仅能一年两熟,尚且要看天时年景,若是遇着旱涝灾年,粮产便会大打折扣。   一年三熟的粮种,已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看着二人震惊的神情,宋也继续说:“而百越之地的价值,远不止高产粮种这点。”   “像是南海珍珠、珊瑚、玳瑁,可充盈府库、富养国库,这些尚且是其次。”   “最为关键的是岭南独一无二的地理地势,掌控百越、稳住岭南,我大秦便是锁住了南方海路贸易的起点。”   “日后我大秦可从合浦二港出海,贯通南海商路,坐拥无尽财源与海外物产!”   嬴政闻言,眸光沉沉,心里早已是波澜翻涌。   他何曾没有动过南征百越的念头?   只是时机从未成熟。   彼时天下初定,六国旧贵族暗流涌动、伺机复辟,中原腹地万万不能兵力空虚。   北方匈奴盘踞边境,屡屡南下侵扰,虎视关中腹地,乃是危及社稷的心头大患,必须优先剪除。   除此之外,岭南路途遥远、山川险阻、瘴疠遍地,粮草转运极为艰难,若无完备水道工程支撑,大军深入便是自陷绝境。   层层顾虑压身,他只能强行暂缓南征大计,这三年都是在稳固中原内政,只为静待可行的那一日,再行全面征伐百越。   按照原本历史轨迹,大秦大举南征,尚在五年之后。   而打百越,秦朝又用了七年。   可宋也今日所言,意在提前开启南征。   她没有凭空降临的土豆、红薯等逆天高产作物金手指,无法短时间内暴涨中原粮产,便只能立足本土挖掘粮食。   先取百越高产粮种,再垄断南海商路、掌控岭南地利,待以后时机成熟再谋出海拓土。   沉默片刻,嬴政道出了心中顾虑:“百越之地多山林沼泽,瘴气密布、疫病横行,往年探卒入岭南,十不存三......”   话音未落,宋也便从容开口,只掷地有声一句:“陛下,臣有办法大幅降低士卒南下的死亡率。”   短短一语,瞬间压下了所有顾虑。   始皇紧紧盯着宋也,静待她的下文。   一旁的扶苏连忙上前一步,连忙追问:“少府当真?那瘴气疫病凶险万分,无数探卒折损于此,你真有万全之法?”   宋也颔首。   古人所畏惧的岭南瘴气,不过是岭南常年湿热、死水沼泽遍布,因此滋生了大量蚊虫,传播疟疾、痢疾与各类热带疫病。   再加上北方秦人久居干燥之地,骤然南下水土不服、湿热中暑,多重病症叠加,才造就了“瘴气杀人”的恐怖传言。   其实史记大秦早有应对雏形,只是不成体系:   军中已有烟熏防疫之法,于营地持续焚烧艾草、苍术、柏枝,净化营帐空气。以蜃炭石灰撒在营房四周、排水沟渠,祛湿驱毒、隔绝毒虫等等......   而秦人最致命的问题则是:南下士卒随意饮用山涧死水、沼泽积水,贪食山林中的生冷野果、生鱼生肉。   南方湿热气候极易滋生细菌腐毒,饮食不洁、饮水污浊,会导致人上吐下泻、死伤惨重。   嬴政沉默良久,沉声询问:“既然防疫有法,那依爱卿之见,此番提前南征,出兵多少最为妥当?”   话落,宋也沉默了。   她本来是极力想要避开战争、减少杀伐伤亡的,可一路走来,家国大局推着她向前,往往是她最不愿看见战火流血,世事偏偏朝着兴兵征伐的方向演变。   “陛下容臣...想想。”   嬴政知她在权衡利弊,并未催促,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也罢,此事重大,不急一时。”   宋也行礼告退,转身迈步走出大殿。   身后的扶苏紧随其后,表情格外沉重,眼角不住狂跳。   ——又要去上课挨打了。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待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后,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上卿蒙毅这才入殿,低声问询:“陛下,宋少府可是有何谋划?”   嬴政负手立在殿中,目光望向殿外辽阔天穹,神色幽深难辨,“宋爱卿意在提前征伐百越。”   一语落罢,蒙毅脸上浮起诧异之色。   朝野上下皆知百越荒远艰险,瘴疠横行、粮草难继,历来都是朝廷暂缓搁置的边角之地,没有人敢贸然动兵。   谁也未曾想到,一向谋稳大局的宋也,竟会生出主动攻打百越的心思。   倒是难得。   至于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宋也谋稳大局呢?光是看看她在天幕上的记录,自入咸阳为官起就没有发生过战争,哪怕是南下百越也不见得天幕提起过。   可见宋也此人,其实是非常逃避战争的。   蒙毅稍作沉吟,直言道出心中顾虑:“陛下,臣斗胆直言,此举会不会太过急于一时?”   天幕揭露了未来祸患,好似也无形中催快了所有人的节奏。   尤其是宋也,每一步布局都雷厉风行,急着消弭隐患、积攒国力。   嬴政闻言,薄唇微抿,眼中掠过深深的惜才之色。   他何尝看不出这一点?   宋也早已是时不我待,根本容不得拖沓。 ---------------------------------------- 第136章 有意攻打百越   宋少府。   入府之后,宋也没有片刻歇息,直接传所有人到厅堂议事。   而与此同时,扶苏刚踏入院中,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八名授课老师团团围住,来了一顿亲切的问候。   刘邦等人为他默哀几秒。   厅堂之内,片刻间便齐聚所有人。   卢少卿率先抵达,紧随其后的是萧何、吕释之等人。   大家依序寻位落座,各司其位,心知此番必有要事商议。   宋也落座于主座之上,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开门见山:“我有意出兵征伐百越。”   一句话,在座众人神色一变。   现在攻打百越,在他们看来无疑是逆势而动、贸然兴兵。   短暂错愕过后,卢少卿率先拱手起身,神色郑重:“大人,我以为此时绝非征伐百越之时。”   “百越之地山峦叠嶂、沼泽遍布,自古便是难治之地。”   “如今朝堂重心当在积蓄国力,若是贸然开启南线战事,势必牵扯大量兵力、粮草、财力,拖累举国根基,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萧何亦微微颔首,起身附议:“卢少卿所言属实。”   “百越得之难守,征之难胜,战事一起,粮草转运、民力征调都是巨大损耗......”   吕释之紧随其后,道出同样的顾虑:“臣亦不赞同此时出兵。”   一时间,厅堂之内,众人立场高度一致。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一向沉稳谋远、步步为营的宋也,为何会突然提出这般激进的战事谋划。   “百越有一年三熟的麦子。”   《如何一句话,让原本反对的人破功。》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萧何瞳孔微缩,下意识前倾身子,脱口追问:“真、真的有一年三熟的麦种?!”   就连一旁卢少卿也沉不住气,连忙拱手追问:“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一年三熟乃是逆天粮产,绝非小道传闻,不知大人这消息从何得知?可有实证?”   面对众人急切的问询,宋也神色不变:“我就是知道,你管我从哪知道的。”   “......”   好霸道,好喜欢。   哎不对。   萧何等人到了嘴边的疑问全都卡在喉间。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们这些沛县小吏追随宋也日久,心中无比清楚——自家大人,从来不会空口妄言,更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她既然敢这般笃定开口,便意味着这件事绝对属实。   于是,原本满堂反对之声,立马变成讨论如何攻打百越。   卢少卿:“???”   不是,你们就这么盲目跟随相信吗?   证据呢?真假呢?都不确定一下的吗?!   初来乍到的卢少卿只觉震撼,丝毫不知未来的自己也会是这副模样。   短暂的震惊过后,厅堂内的氛围彻底转变。   大伙们已然抛开了“该不该打”的顾虑,转而落入“务实”的军务筹谋之中,围坐一堂,热烈争论起出兵规模与征伐方略。   吕泽率先开口,持稳妥保守之策:“若真要提前南征,兵力万万不可过多。最多可抽调三万精锐,不求速战速决,只求先打通前路要道即可。”   周勃却是微微摇头,持不同看法:“不行,三万兵力太过单薄。百越部族散落山野兵力过少,极易被分割牵制消耗,深入腹地便是险境。”   “依我之见,当出五万兵马,先控要道再占平地!”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主张轻骑速取、突袭定局,有人坚持重兵压境、威慑降伏,还有人提议先修水路、囤积粮草,待根基稳固再行进军。   一时间,厅堂里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权衡兵力多寡、研讨作战打法,各有算计、各有考量。   待众人陆续说完,厅堂再度归于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主座的女子身上,静待她的最终定策。   宋也指尖轻叩案几,道出了自己心底最初衷的想法:“出兵征伐终究是下策。我的想法是,优先分化百越内部,拉拢亲善部族、制衡顽劣部落,以谋制衡替代大兵杀伐。”   “尽可能不起战火、少流血,以最小代价拿下岭南全境。”   她本意是以怀柔阳谋破局,不战而屈人之兵。   既能拿下百越的粮种、地利、资源,又能规避大军远征的惨重损耗与士卒伤亡。   可话音方才落地,一旁的卢少卿态度坚决地否决:“少府,此策行不通。”   卢少卿神色凝重,条理清晰地点破其中关键弊端,“想要分化这样一盘散沙的地域,绝非易事,根本无从下手。”   如果百越是中原那样的集权王国,找到国王就能定下盟约。   可百越就在于它不是一个国家,是无数松散部落:南越、西瓯、骆越各部,部族林立,互不统属。   卢少卿深吸一口气:“再者,百越部族民风原始悍烈,习性、礼法、认知皆与中原截然不同。他们无君臣礼法、无信义盟约,只尊强者。”   “中原这套纵横制衡的手段用在列国诸侯身上可行,用在百越部落身上便是无用之功。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根本无从实现。”   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接推翻了宋也的怀柔之策。   这让厅堂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宋也的脸色,生怕她动怒。   毕竟卢少卿这小子说话未免太直,也不懂委婉一点点。   可端坐主位的宋也,神色却是不见半分生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又不现实。   卢少卿说的没错,全都是现实当下要面对的问题。   只是她骨子里的执拗,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免战争流血。   宋也从小浸润在近代史的笔墨里,亲眼见过文字记载下最刺骨的战争残酷,见过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见过热武器横扫一切、人命如草芥的浩劫。   如今身处大秦冷兵器时代,虽然没有炮火轰鸣,可战争的残酷本质未曾减半。金戈铁马、尸横遍野、远征埋骨,每一场征伐都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死离别。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清醒,何为战争的代价。   政治家一句拓土安邦的国策,一纸轻飘飘的征伐诏令,便让前线万千人民子弟兵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无数鲜活的性命、家庭,全都捆绑在政治家的一念抉择之上。   正是看透了这份沉重,宋也才不敢轻易言战,更不肯将人命视作开疆拓土的筹码。   可以征战,可以拓疆,可以强盛大秦。   但每一次动兵都必须慎之又慎,稳之又稳。   绝不能因野心、急功、侥幸,白白葬送无数人命。 ---------------------------------------- 第137章 非常落后   宋也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此法行不通,也知道卢卿所言属实。”   “只是战争从不是军功簿上的荣光,是千万人的生死。既然怀柔难行,那我们便折中谋划——先备战,再寻机,能抚则抚,必战则战,绝不主动掀起无谓的杀伐。”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嘟囔。   “既然百越都是部落,那应当挺落后的才对。”   “咱大秦这么多好宝贝、精巧器物、充足粮帛,还有铁器、盐茶、织锦......他们一辈子都见不着。”   刘邦本是随口碎嘴,纯属闲来感慨部落蛮夷的贫瘠粗陋。   可就是这一句无心之语,猛地让主座上的宋也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百越部落松散蛮荒、物资极度匮乏,他们可以不认礼法、盟约、王权,但倘若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部落?想必医疗和物资都很落后吧?   中原的纵横术对他们无用,可贸易、物资、器物、生存红利,对他们是无解的阳谋。   卢少卿说部落无信、唯利是从,这话没错。   但更关键的是——蛮荒部族贪利、慕强、惜生。   大秦的精铁农具、兵刃、食盐茶砖、织锦、济世药材,每一样都是百越部落求而不得的绝世好物。比起凶险搏命与部族厮杀,依附大秦换取源源不断的生存物资,才是他们最划算的活路。   宋也之前只想着分化,却忘了还有以商驭部、以利笼人这一条路。   百越人民一旦依赖成型,无需大秦出兵,百越各部自会依附归顺,所谓征伐之举便可以规避。   想通后,宋也唇边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见状,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大人这是怎么了?   刘邦挠了挠头,还不知自己随口一句嘀咕,误打误撞点破了南征百越的无解死局,帮宋也寻到了真正的万全之策。   宋也站起身,衣摆轻扫过案几,只落下一句叮嘱:“今日议事暂且到此,回去继续训练,不得懈怠。”   言罢,她转身径直走向书房,步履从容,将一脑子茫然的众人留在厅堂之中。   大伙们面面相觑,摸不透自家大人是怎么了。   刘邦率先垮下脸,拖着一身疲惫哀嚎一声,满是生无可恋:“又练?今日脑壳都快想废了,还得继续动身子......”   抱怨归抱怨,但没有人敢违逆宋也的吩咐。   众人只能蔫蔫起身,拖着酸软的身子,步履拖沓地往院中操练场地走去。   刚踏入庭院,一阵拳脚破空的闷响便传入耳中。   众人抬眼一瞧,只见公子扶苏正与八名武师打得火热。   哦,挨打的火热。   昨日的扶苏尚且端着君子礼仪,哪怕被八名武夫围殴暴揍也绝不还手,硬生生受着所有击打。   可今日,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面对武师不间断的攻势,扶苏开始不再一味退让隐忍,侧身反击。   只是奈何差距悬殊。   他自幼习文为主,纵使强行还手也只是徒劳挣扎。   八名武师皆是曾经军中精锐,攻防有度、配合默契,根本不是此时的他能够抗衡的。   几番勉强回击落下,不仅没能破开围困,反倒身上又添数道击打,每一次出手都被轻松化解。   刘邦等人站在廊下静静看戏,默默感慨:大公子属实不易。   ...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九江郡。   小镇农家,院落内。   李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家的,咱们真要走?一旦离开,便是一无所有、四处漂泊了。”   卫远望着远方辽阔天际,眼底满是决绝:“不为别的,单单为了咱闺女,也必须走。”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压垮了李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她转头,看向院子中央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小女童。   年仅四岁的卫楚芸穿着粗布小衣,眉眼灵动乖巧,笑得天真烂漫,全然不知前路凶险。   看着女儿纯粹无害的模样,李娘心头一软,随即狠狠咬牙,压下心中所有不舍与贪恋,重重点头:“好!走!”   夫妻俩本是九江郡小镇上最普通的摊贩人家,每日起早贪黑摆摊谋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阖家安稳。   可自今日天幕降世后,生活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天幕零星片段,预言了他们一家的结局,更昭示了小女儿卫楚芸未来命运。   他们只是底层寻常百姓,在时代洪流与纷争面前,渺小如蝼蚁。   留在九江郡,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灭顶的杀身之祸,女儿的未来也会葬送。   为了尚且年幼的卫楚芸,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更为了挣脱注定的悲惨宿命,他们别无选择。   故土乡情,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女儿。   想到这,夫妻二人不再迟疑,分工默契收拾行囊。   等收拾完,卫远背起行囊,李娘伸手抱起懵懂不知事的小卫楚芸,一家三口趁着附近邻居还没反应过来,匆匆离开了小镇。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纵使前路风雨飘摇,也无所畏惧。   另一边。   “阿嚏——”   正是徒步赶路的韩信。   少年衣衫单薄,连日赶路早已体力不支。望见前方慢悠悠行来一辆农家驴车,他眼睛一亮,当即快步上前拦路。   韩信半点不见局促,脸皮极厚地对着驾车的老农笑道:“大爷,晚辈赶路许久,腿脚实在疲乏,可否捎我一程?”   驾车大爷打量他,见这少年身形清瘦,看着着实可怜,摆了摆手道:“上来吧。”   “多谢大爷!大爷心肠真好!”   终于,韩信坐上了心心念念的驴车。   “小子,你这是要去哪?”   “咸阳。”   “嚯,那可还有好些距离呢!”   “可不是嘛——” ---------------------------------------- 第138章 推举刘邦   次日朝会,群臣列班。   宋也呈上一卷《百越平略》,洋洋洒洒,分为三策。   上策治本:疏导川泽、填埋污沼,破密林郁闭之地,使死水流通,湿毒无所蓄积。   此乃克定百越后的久远之策。   中策防御,最为切要:军营择高地安扎,以艾草、苍术烟熏营帐。饮水必沸,士卒常饮姜苡汤药,又效仿越人构筑悬屋,以避湿瘴。   下策权宜:用兵择冬春瘴弱之时,晨昏忌入山雾,北卒轮番戍守,勿令久居湿热之地。   三策并行,方能令大军少染疠气。   若只凭甲兵贸然深入,纵使兵精刃利,亦将折损于无形疫瘴之中。   宋也这番献议甫一落地,满殿顿时暗流涌动。   未及片刻,便有数道身影抢步出列,厉声驳斥。   首当其冲者,李斯。   他心中何尝不知此策长远利国?   然宋也新政连出,屡屡打压世家,早已将勋贵集团触怒至深。   若他此刻顺势附和,必被视作倒向新政,日后制衡便再无余地。故而,他必须率先反对,摆出中立持重之姿。   殿中一众世家勋贵见李斯出言,眼眸齐齐微亮,心底霎时暗涌狂喜——   在他们看来,连李斯都站到了对面,说明宋也此番步子实在迈得太大,已到了众怒难犯的地步。   顷刻之间,数位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附议,声浪迭起:   “陛下!岭南荒蛮险阻,瘴气滔天,历代诸侯国皆强攻难定。如今时节不利,水土凶险,绝非出征百越之良机!”   “宋少府三策太过迂缓!行军征战,贵在兵贵神速,此三策空耗时日,徒耗粮草人力,实乃自缚手脚!”   “臣恳请陛下暂缓南征!”   “臣恳请陛下暂缓南征!”   文臣轮番进谏,辞气激昂。   而武将阵列却一片沉默。   他们常年征伐沙场,远比深宫文臣更知南疆战事的凶险。   历代征百越者,多是折损于无形瘴疫、湿热毒瘴之中。   众人暗自盘算:眼下正值五月初,岭南入夏极速,山林瘴气浓烈至顶,正是一年中最不宜出兵的时节。   寻常大军此时深入南疆,不待敌军动手,不出半月便要大面积染病,折损过半。   他们既认可宋也策略之周全稳妥,又深虑天时地利尚有不足。   一时之间,竟无人贸然开口附和,亦不愿随文臣一同驳斥。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宋也提出什么,这些世家勋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急眼炸毛。   满殿沸反盈天。   御座之上,嬴政却充耳不闻,目光越过那一片喋喋不休的声浪,径直落在阶下静立的宋也身上。   这姑娘向来谋定后动,绝非一时冲动。   “宋卿且说,方略究竟如何?”   “陛下,臣之方略,八字可概:以利归化,能抚则抚,不服再战。”   “百越各部贫瘠落后,缺盐、缺铁、缺粮、缺医、缺农耕水利之术。臣请遣能臣南下,先行互市、施药、授技、赠种。以中原技艺为饵,令各部亲眼得见大秦之富庶丰饶......”   “若部族诚心归降,便教其耕种,治其瘴疫,永收岭南民心。若其负隅顽抗,我大秦再行征伐不迟。”   话音落定,殿中陡然一寂。   此策以民心定江山,收服百越不是一时占领,而是长久归化。   若能终结岭南屡征屡叛之顽疾,真正实现南疆长治久安,则功在千秋。   而宋也重用农匠、工匠、太医、水工,以技艺、医术、农耕定国策,不再唯军功与士族论高下,分明是变相抬升天下技艺从业者之地位。   此刻,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世家文臣,脸色青红交加。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南征平越?分明是借着平定百越,又顺手在拔他们的根!   “......”   偏偏这番方略合情合理,丝毫未露针对在座各位的意思......个屁啊!   想到这两层深意,所有人的目光射向宋也,那叫一个又恨又惊。   嬴政神色不动,再度开口:“既然有此万全之策,那爱卿以为,需多少兵马随行?”   宋也答得干脆:“三万足矣。”   “三万?!”   一语惊起满堂哗然。   谁人不是满脸不可置信?   征伐整片岭南广袤荒土,历来都是举国重役,动辄数十万大军,她竟敢只要三万兵马?   太过匪夷所思,太过轻描淡写。   “宋少府未免口气太大了!仅凭三万兵马和一众工匠太医,就敢妄言定下蛮夷归化之例?”   “年少轻狂也该有个限度!这般大话若是兑现不了,丢的可是我大秦的颜面!”   “臣恳请陛下三思,切莫被空泛豪言蒙蔽!”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都等着始皇驳回宋也的提议。   “准奏。”   “?”   “朕准你遴选太医、工匠、农师随行,拨付粮草器物与新育种粮。岭南一事,便交由你谋划行事,任何人不得再议阻拦。”   短短一句话,便匆匆敲定了南下百越的全部部署,任凭百官再如何劝说,此事已然尘埃落定。   众人只得悻悻退归班列,面上强压不甘,眼底却翻涌着别样的暗色。   宋也自己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待到那时兵败岭南......呵呵,那才叫好看。   “爱卿心中可有合适主帅人选??”   “主帅臣举荐任嚣,此人领兵坐镇最为合适。”   话落,当事人任嚣有点懵。   现在的他还只是一名中层武官,与刚入朝堂不久的宋也更是不相识,更不知道这位宋少府为何对他有如此迷之信任。   旁边同僚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谴责:   好啊!啥时候搭上宋少府了?居然不带我们一起!   任嚣:“???”   正史记载:大举南征百越七年,其中第二位主帅任嚣便是平定百越的第一功臣。   此人不仅文武兼备,还懂蛮夷治理。善用一边军事压制,一边拉拢愿意归附的越人部族,以越制越,分化瓦解抵抗力量。   另外,臣举荐一人随行负责交涉游说,此人名叫是刘邦。”   “刘邦?” ---------------------------------------- 第139章 谁这么想不开   宋少府。   “老大,你说啥?”   刘邦指着自己,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我?你让我去?”   宋也重复一遍:“没错,派你前往百越各部游说。”   闻言,刘邦原地踉跄半步,表情变得一副匪夷所思。   “不是吧老大!岭南那地方传闻瘴气漫天,毒虫遍地不说,蛮人脾气火爆,动辄舞刀弄枪!”   “您瞧瞧我,既没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会满口诗书大道理,沛县一地的小事我尚且勉强应付,怎么能去和百越各部打交道?”   刘邦愁眉苦脸哀嚎:“朝中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士大夫,能言善辩的能人一抓一大把,您怎么偏偏挑中我这个亭长?莫不是老大一时看走眼了!”   宋也面无表情:“我说你就是你,废什么话?”   刘邦不听,直接跪下抱大腿:“老大,要不咱们重新商议商议?换个人行不行,我怕过去没说服蛮人,反倒先被山里的瘴气撂倒咯!”   宋也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从容开口:“没事的,我相信你。”   刘邦很想大声质问:您到底从哪儿生出这般十足的自信?!   可惜了,他不敢这么说。   宋也:这可是汉高祖,气运一定会在关键时刻发力吧?   会吧?应该会吧?   思及此,宋也不着痕迹收回自己的腿,随即转身离去。   刘邦望着她潇洒远去的背影,终于绷不住仰头哀嚎,声音回荡在整个后院:“老大!不带这么坑人的啊!”   接下来,大秦上下各司其职,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宋也每天与任嚣对接军务、物资、工匠调度,全身心扑在百越的筹备之上。   二人细细核对三万精兵的兵员配比、行军路线,逐一敲定随行太医、农师、水工、匠人名单,将祛瘴三策、归化方略逐条落地细化,把南征的大小事宜打理得滴水不漏。   朝中其余众人也各守其职、各自奔忙。   吕释之主持的造纸、印书与藏书新政进展极顺,势头迅猛。   短短时日,咸阳周围城池接连开设第二、三、四座官办图书馆,书香文风自城都向外层层扩散。   萧何则忙于吏治户籍、粮草调度。   唯独被强行委以游说重任的刘邦,成了一众忙人中最煎熬的那个。   这些天他日日愁眉苦脸,蹲在院角唉声叹气,特别是一想到五月岭南湿热瘴重、蛮夷凶悍难驯,便只觉得前路茫茫,头皮发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转眼来到五月中旬,恰逢大秦南征大军既定出征之日。   这一日,始皇陛下亲率文武百官登临城门,为南征百越的三万大军送行。   三军整装待发,兵甲鲜明、阵列规整,唯独队伍旁的刘邦,画风格格不入。   今日的他换上了崭新规整的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是人模狗样,可一张脸却是皱成苦瓜,满是欲哭无泪和生无可恋。   他抱着小腹微隆的曹氏,表情生如死灰,嘴上还不忘一遍遍叮嘱:“你在家好好保重身子,好生照料自己,替我照看爹娘,等我回来。”   曹氏亦是满心牵挂,离愁萦绕在二人周身。   城楼之上,嬴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刘邦啊刘邦,你可别让宋卿失望了。   就在刘邦万般离愁之际,宋也走上前,将曹氏牵至自己身侧,“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你媳妇的,你爹娘他们每天轮大勺轮的可起劲了。”   听闻此言,刘邦眉间的愁苦散去大半。   “有老大你这句话,我刘邦就是死在......”   “死什么死?”宋也打断他,笑意未减,“拿不下百越,你就别回来了。”   刘邦:“???”   哪有这样压力人的啊?!   一旁曹氏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忙拿袖掩嘴,眼角余光却偷偷瞟向自家男人,越看越觉得好笑,憋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刘邦一扭头,看见自家媳妇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顿时更加郁卒:“你、你还笑!我这都要被发配到瘴气窝子里去了!”   曹氏忍住笑,说道:大人那是信你。若真觉得你办不成,何必亲自点你的名?”   “.......”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大军旌旗猎猎,踏道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顺着官道渐行渐远,最终慢慢消融在天际尽头。   方才喧嚣热闹的城门之下,逐渐归于平静。   宋也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便瞥见曹氏立在原地,眼眶泛红,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强忍着未落的泪水。   她心底轻轻一叹。   曹氏本就身怀六甲,孕期最是容易多思善感,如今丈夫远赴蛮荒未知的百越之地,归期难定,孤身一人确实不容易。   心念至此,宋也不动声色朝身后吕媭递去一个眼色。   吕媭瞬间会意,上前亲昵挽住曹氏的胳膊,眉眼弯弯道:“嫂子,今日正好出门,咱们索性就好好逛上一逛!正好给腹中小娃娃挑些新衣料子,打发打发时间。”   曹氏闻言,连忙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轻声应了句好。   待她们走远,吕雉才走上前来。   “往后你让你妹妹多抽空陪陪曹氏,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带着她一起识字读书。”   与其闲着胡思乱想,不如做点其他事情。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吕雉闻言颔首。   她私心里瞧不上刘邦的散漫无赖,从不觉得他是个能定心顾家的好男人。   可曹氏终究是无辜的,一厢情愿又怀着身孕......   算了,往好的想,万一曹氏专治刘邦这不要脸的呢?   吕雉并不知道自己猜对了。   ...   另一边。   韩信拖着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踢踢踏踏地走在咸阳城门口的石板路上。   走一路硌一路,活像个背着龟壳的瘦猴。   他刚进城,就瞧见街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韩信饿得前胸贴后背,本来只想直奔包子铺讨口吃的,奈何前方人墙实在太厚,硬生生把他堵在了半道上。   他踮起脚尖伸脖子望了半天,啥也没看清,只好拽了拽最边上一个大婶的袖口,脸上堆出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敢问大婶,这儿是出什么事了?”   大婶回头一看,见是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也不在意,抬手朝城门方向一指:“嗨,你还不知道呢?南征百越的大军方才开拔!”   韩信眨了眨眼:“.......百越?那地方不是传说瘴气能把人熏成腊肉吗?”   “谁带兵啊?这么想不开?” ---------------------------------------- 第140章 韩信投靠   宋也和吕雉刚回府,车帘一掀,便远远瞧见自家大门前横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   走近一看,好家伙!   一个少年四仰八叉地躺在门槛正中间,双臂摊开,双腿大张,整个人摆成一个标准的“大”字。衣裳破旧不算,脚上那双草鞋干脆已经磨到了只剩鞋帮子,两只脚丫子黑黝黝地露在外面。   “......”   吕雉下了马车,看着门槛上这团不明物体,“你是什么人?为何躺在我们府门前?”   韩信睁眼,看清面前站着两位衣着体面的女子,先是眨了眨眼,随即一个鲤鱼打挺——   没打起来,腰闪了。   他“哎哟”一声改用手肘撑地,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朝吕雉挤出一个自认为潇洒实则像牙疼的笑容:“这位小姐,在下韩信!实不相瞒,我是专程来投奔宋大人的!”   吕雉面无表情:“投奔就投奔,你躺门口干什么?”   韩信理直气壮:“等着啊!”   吕雉:“......”   宋也:......这就是兵仙韩信?   韩信见二人不接话,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根草茎,三下两下叼在嘴里,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云淡风轻的姿态:“我听说宋少府南下百越急需人才,我韩信自幼熟读兵书,胸有韬略......”   “虽不至于决胜千里之外,但定能......”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率先抢过话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咕噜噜噜噜”地炸响了一长串,声势之浩大。   韩信面不改色,按了按肚子,从容道:“起码在下腹有乾坤。”   吕雉终于开口,语气平平:“说完了?”   韩信重重点头,满脸期待地望着她,等着这位传说中的宋大人将他收入麾下、委以重任。   “我不是宋也。”   “.......啊?”   宋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找我,有什么事?”   韩信一咬牙,也不装了,翻身跪坐起来,双手抱拳,诚恳道:“韩信不才,只要宋大人肯赏我一口饱饭,韩信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他说到最后,大约是饿极了,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颤音,眼眶也隐隐发红,配上那张沾着灰的俊脸,倒有几分真切的可怜小狗味。   “......起来吧。”宋也转身。   韩信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搓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地抬眼一望——   这宅子,这排场......   谁家好人的前院这么宽敞啊?!   光是这院子就能容纳不少人在这地方躺尸......   额滴乖乖,宋也这大腿说什么也得抱紧了!   步入正厅厅堂,三人依次落座。   “说说你的来历,祖籍,身世,过往。”   韩信不敢有半分隐瞒,将自己的身世过往娓娓道来。   他祖籍某某某,幼时家贫,父母早亡,无田无业,靠着邻里接济勉强度日。   年少时常佩剑游走,苦读兵书却无人赏识,身无长资、屡遭欺凌,因为天幕降世而决定投奔,只求觅得立身之机。   宋也听着,一一对照史书记载。   终于,她确定眼前这位就是正主,而不是冒名顶替的假货。   属实是赶得太不巧了。   南征百越的大军方才出城不久,队伍已经走远。   若是韩信早来个三两日,她根本不用多费脑子,直接顺手把人打包扔进南征队伍里,一步到位。   可偏偏他紧赶慢赶,卡在大军开拔之后才到咸阳。   这会儿再快马追军增补一人入队,既违军规,又恐遭非议。   没办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宋也指尖轻叩桌沿,她脑海里翻过一卷卷关于韩信的记载——   漂母赠饭,胯下之辱,登台拜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功高震主,最终死于长乐宫钟室,夷三族。   盖世将才,落得那般结局。   宋也微微眯起眼。   问题出在哪儿呢?   不是没本事,恰恰是太有本事了。   有本事到目中无人,有本事到不懂得收敛锋芒,把领导得罪了还浑然不觉。   简单来说:就是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而宋也要做的就是趁着韩信还没入仕,先在自家把该挨的毒打挨足了,把那股子目中无人的狂劲磨去棱角。   她要的是能与共担风雨的队友,而非需要被她兜底推着走的累赘。   ...   第二天,朝会散去。   不过半月的挨打特训与搏打磨砺,如今的扶苏,早已让人一眼便觉不同。   不止形貌气质脱胎换骨,历经半月跟在宋也身后学习,扶苏的心智也在飞速蜕变。   昔日的他仁厚执拗,常因施政理念与始皇相悖,不解帝王权术与治国权衡,屡屡与秦大势相悖。   而如今,他褪去了片面,不再一味空谈仁善,开始接纳皇权集权和严法治世的治国内核。   这份肉眼可见的成长与蜕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散朝后,一群武将们围在廊下,就着《宋也到底是怎么教的?》而展开话题。   王贲第一个憋不住:“我家那个混小子,今年十九了,天天在家斗鸡遛狗,昨儿还把后院祠堂的瓦给踩塌了......你们说,我要不要也把他送到宋少府那儿去?”   “可以试试。”   “说不定就成了呢?”有同僚怂恿他道。   “诶你们别说,我真有点心动......”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起哄怂恿的几人忽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眼神齐刷刷越过王贲的肩头,疯狂往他身后飘去,一个赛一个的沉默。   然而王贲浑然不觉。   沉浸在对儿子的吐槽中,越说越上头:“我家那个混账东西,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子昨天在家干什么?拿我的朝服当披风,在院里演什么大将军出征,还把我书房里的令旗都扯出来插了一院子!”   “我这脸啊,都让他丢尽了!”   “但凡宋少府能把他那身臭毛病治好了,别说是金银财宝,让我把家那匹大宛马牵过去都行!”   他说完,等着同僚们接话,却发现面前几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   王贲终于觉出不对劲了,皱眉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 第141章 别装逼   还是没人搭理他。   王贲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头去。   宋也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笑得温温柔柔。   王贲老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宋、宋少府......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也不紧不慢:“可以试试。”   王贲:“.......”   他身后的同僚们终于憋不住了,齐齐发出一阵压抑到变形的闷笑。   王贲干咳一声:“那个......宋少府,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都是爱子心切.......”   宋也认真点了点头:“王大夫拳拳父爱,令人动容。”   王贲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那匹大宛马,我等下派人去牵?”   “......”   “宋少府......那马是我花了一百金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   宋也一脸无辜:“是王大人你自己说要牵的呀。”   王贲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感觉自己丢了儿子又折了马。   同僚们已经笑得蹲下了三个,另一个扶着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宋也走几步又回头,笑盈盈地扔下一句:“王大人等下记得把人送来,顺道也把马牵上。”   王贲站在原地,望着宋也的背影,半晌才悲愤地转头冲着那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僚吼道:“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几人擦着眼泪,异口同声:“我们使眼色了啊!”   “你们使的是眼色吗?!我还以为你们眼睛抽筋呢!”   廊下一阵哄笑,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宋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   另一边,宋少府。   扶苏踏入院子的时候,一眼便瞧见槐树下蹲着个生面孔。   那少年蹲姿相当豪迈,两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正拿一根草茎专心致志地捅蚂蚁洞,嘴里还念念有词,跟蚂蚁商量着什么战术布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过来,露出一口白牙:“您就是扶苏公子吧?久仰久仰!在下韩信!”   扶苏走过去,拱了拱手:“你是宋大人新收的......?”   韩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啊!我昨日刚到的!”   扶苏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韩信?!   “你、你叫什么?韩信?!”   韩信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啊......韩信。怎么了?”   扶苏震惊的说不出话。   前脚天幕预言兵仙,后脚当事人就在眼前。   这能不让人震惊吗?!   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韩信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脸茫然:“扶苏公子,您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我看您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扶苏艰难地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是自己来投奔宋大人的?”   韩信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早就听说宋相的大名了,一路从讨饭...不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昨天个儿进城,打听到宋府的位置就赶紧过来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那你接下来……”扶苏斟酌着措辞,“宋大人可曾交代你要做什么?”   韩信眨巴眨巴眼:“没有啊!大人叫我先来院子与你一起训练训练!说磨磨我的性子。”   “不过嘛,我觉得我性子也没什么好磨的呀!”   扶苏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微妙的同情。   他伸出手,在韩信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表情格外沉重,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等下你就知道了。”   韩信被他拍得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扶苏没答话,只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韩信转头一看,只见院子门口不知何时走进来八名壮汉,穿着统一的短褐。八人一字排开,往院子中央一站,半片天都暗了。   韩信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这、这几位是......”   扶苏退后两步,朝那八人恭敬地拱了拱手:“诸位先生好。”   先生?!   韩信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为首那位壮汉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八人齐刷刷朝他们扑了过来。   扶苏早有准备,身形一侧,灵巧地避开了迎面一拳,脚尖点地已退到三步之外,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但韩信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刚来得及“哎”一声,面门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紧接着,一记扫腿撂在他小腿上,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三颤。   “噗——”韩信趴在地上咳了两声,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扶苏站在安全距离外,一脸关切地探头问:“你没事吧?”   韩信还没答话,扶苏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慌!这些是宋大人给咱们请的习武先生,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嗯...你习惯就好。”   韩信爬起来,扭了扭脖子,忽然咧嘴一笑:“哦,原来是习武先生啊!”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噼里啪啦一串脆响。   然后他下巴微抬,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三分傲气:“正好,我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方才那一拳,是我让着各位师傅的。”   语气之嚣张,姿态之欠揍,连扶苏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狂,好嚣张。   难怪宋大人要把这人送来磨砺心性。   打怕了,打老实,可不就不狂了吗?   八名武夫面面相觑一眼,随即形成一个包围圈围住少年,以防等下人跑了。   接下来,惨叫声响彻在整个前院。   “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哎哟!别打脸!”   “救命!扶苏公子救我!!”   韩信的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惨叫,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扶苏站在旁边,默默转过了身,假装在看墙头上一只路过的麻雀。   良心告诉他不能笑,但嘴角确实有点压不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八位师傅才收手散开,各自活动着手腕,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拍了一群苍蝇。   韩信仰面朝天躺在青石板上,鼻青脸肿,眼眶发黑,鼻血流了半张脸,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为首王师傅走到他面前蹲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听说过吗?败者死于话多。没有足够的把握,别装逼。”   韩信:“......” ---------------------------------------- 第142章 曲辕犁和耧车   宋也回到府门口的时候,里头正传来韩信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   那声音之凄厉,高低起伏、抑扬顿挫,还夹着含含糊糊的“别打脸!我真的服了!我要回家!”之类的碎碎念。   宋也脚步不停,仿佛惨叫声只是府上新换的一首背景音乐。   走进前院,场中景象尽收眼底——   韩信正被八条壮汉围在中央,左支右绌、上蹿下跳,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兔子,满脸青紫,衣裳上全是鞋印。   扶苏也在挨打,只是强撑着不叫出来。   王师傅余光瞥见宋也进院,手上还拎着韩信的衣领在抡,嘴上还不忘打招呼:“宋大人午安。”   其余七人也齐齐点头:“宋大人午安!”   宋也站在廊下,微微颔首:“各位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师傅说着,胳膊一甩,把韩信从左手换到右手,拎着又是一记过肩摔。韩信的惨叫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砰”地砸在青石板上。   宋也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对了,下午会来一位新人,来了之后不用客气,照样一起打。”   韩信趴在青石板上,正疼得直抽气,一听见“新人”两个字,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鼻血还没擦干净,眼眶肿成了一条缝,却硬是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朝扶苏那边瞥了一眼。   扶苏闻言也是一顿,朝韩信回望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屈辱、疲惫仿佛都被抛到了脑后,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极其微妙的微笑。   “......”   韩信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压低嗓子对扶苏嘀咕:“来人了来人了。”   扶苏矜持地点了点头,嘴角却分明压不住:“是啊,来人了。”   “你说会是哪个倒霉蛋???”韩信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腿还在打颤,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不知道诶。”   宋也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人忽然精神抖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书房去了。   书房门缓缓合拢,将院子里的惨叫和喧闹一并隔绝在外。   宋也靠上椅背,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满室安静,只剩铜锣滴答的声响,混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   她保持这个姿势静坐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见方才的倦色。   宋也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岭南舆图,指尖轻轻划过百越境内的山川河流,落在那几个已经圈定的互市关口上。   南征百越这一盘棋,她只负责开局的落子和中盘的铺排。   至于棋盘上那些棋子怎么冲杀、周旋,怎么在瘴疠毒虫和蛮族部落之间找出一条活路来......那便要看刘邦和任嚣的本事了。   刘邦此人,滑得像条泥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铁树说开花。   归化百越这种事,最需要的恰恰不是多能打,而是多能聊。   把他扔进岭南那片泥沼里,他大抵不会淹死,反倒能在泥里滚一身油光水滑。   至于任嚣,宋也从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乱子。   一文一武,一滑一稳。   一个负责谈,一个负责干。   宋也把舆图缓缓卷起。   百越那片土地需要的不是铁蹄,而是日复一日的浸透。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泥缝,起初看不见,等回过头时,已经润了整片地。   想到这,宋也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26%】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曲辕犁、耧车,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宋也一愣,没想到半个月没看任务进度,就已经涨到26%了。   “提取!”   话音落地,一架曲辕犁与一架耧车便出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案桌上悄然多出两卷图纸,帛面微黄,墨线分明,一笔一画标注得很清楚,连榫卯的夹角都做了详尽标记。   宋也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农具,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将图纸拿起展开,指腹沿着犁头的弧线轻轻滑过,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接下来,就是该让工坊的工匠们动起来了。   很快,宋也叫来了樊哙和夏侯婴帮忙:“把这个抬上马车。”   樊哙弯腰,轻松将曲辕犁扛了起来,掂了一下:“大人,这是啥?看着怪奇怪的。”   宋也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樊哙一挑眉,没再多问,但心里头已经觉得这东西肯定不简单。   经过院子时,宋也停下脚步,朝廊下的王师傅交代了一句:“等下新人会牵一批马来,劳烦师傅先帮忙照看。”   王师傅应了一声:“行,大人放心。”   ...   宋也走后不久,王离便来到了府门外。   王师傅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牵着的高头大马,“你就是今日新来的?”   王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是,我是.......”   话没说完,王师傅已经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牵马往马厩走去:“进来吧。”   王离还没反应过来,他爹的大宝贝马就已经跟在了王师傅身后。   他愣了一瞬,连忙跨过门槛跟上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这可是宋少府的府邸,未来的丞相,他今个儿总算能亲眼见到真人了!!   可恶的老爹啊,每天上朝都能见到宋大人,一定很幸福吧!!!   王贲:“......”   刚踏入院中。   扶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微微一愣:“王离?你怎么在这里?”   王离嘿嘿傻笑:“我爹让我来的。”   扶苏:“......”   敢情这新人是王离啊?   王氏一族,祖父王翦曾是灭六国功臣。   这边,韩信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大步迎上前,热情地伸手握住王离的手:“欢迎欢迎!”   王离看了看他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表情迟疑:“.......你是?”   “韩信!新来的!”韩信咧嘴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以后咱们就是病友了,多多关照!”   王离:“?” ---------------------------------------- 第143章 想见宋大人   皇家工坊。   刚踏进工坊,一股热浪裹着铁锈和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邓师傅正蹲在角落里跟人争论一把锄头的弧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扔了锄头迎上来,两只沾满铁灰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笑得满脸褶子:   “宋大人!您可来了!今儿有什么活儿要交代咱们?”   宋也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两卷图纸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邓师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来,旁边几个工匠一听“宋大人”三个字,耳朵比狗还灵,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一时间,七八颗脑袋齐刷刷围住那两卷图纸,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侧面标注到尺寸比例,来回扫了三遍不止。   其中一个小年轻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农具?”   邓师傅没理他,手指沿着图纸上曲辕犁的弧线一路摸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宋大人,这犁......怎么这么短?”   邓师傅抬头,眼中满是困惑,“咱们平常用的直辕犁,前头还得套两头牛才能拉得动。您这图纸上画的,一人一牛就够了?”   宋也没答话,只朝身后偏了偏头。   樊哙和夏侯婴会意,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曲辕犁和耧车走了进来。   樊哙在前,步子迈得小心翼翼,活像怀里抱的是个刚满月的娃娃。   夏侯婴在后头也是生怕磕了碰了。   “这就是曲辕犁和耧车。”   轰——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这个?”邓师傅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就是天幕说的那个......”   “这玩意儿就是曲辕犁?!天幕说能让亩产翻倍的那个?”   “哎哟喂,你看这个耧车的轮子,真能一次能播三行?!我的老天爷!”   “这不就是那俩大宝贝吗?天幕说有了这东西,黔首年年有余粮!”   樊哙和夏侯婴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极其一致——   早说啊!   早说这玩意儿就是曲辕犁和耧车,他们哪儿敢这么粗手粗脚地抬?起码得拿软布裹三层,小心翼翼捧着进来,再在门口先焚香沐浴拜上一拜!   嗯咳咳,夸张了。   宋也指了指地上的实物,又点了点图纸上的标注,问:“照着这两样,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邓师傅回过神,眼睛亮晶晶的,手指沿着曲辕犁的木柄摸了一遍,指尖停在各处榫卯接口,挨个试了试紧合度。   然后他“嚯”地站起身,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能!宋大人,您放心!只要照着这图纸和实物抄,咱们几个闭着眼都能给你做出来!快的话今晚天黑前,一模一样的就能摆在您面前!”   他说着,转头朝身后那群还在围观的工匠们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拿木料!拿铁料!全都动起来!”   众工匠轰然应声,四散奔去。   邓师傅又转回来,补了一句特别响亮的:“宋大人您放心!您要是让我们从头发明这玩意儿,咱们得琢磨几个月还不一定成。”   “但您要是让我们照着答案抄......嘿,抄不明白的,那那叫废物!”   宋也嘴角微扬,点点头:“那便辛苦各位了。”   邓师傅已经撸起袖子冲进了材料堆里,声音远远传来:“辛苦什么辛苦!能亲手做天幕上的宝贝,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工坊里很快响起锯木声,还有邓师傅中气十足的吆喝:“小子你别毛手毛脚的!这犁头弧度差一分都不行!你当是打你家那口破锅呢?!”   ...   同一时间,宋少府。   一人挨打变成了两人挨打,再到如今三人挨打。   扶苏、韩信、王离一字排开,被八位师傅轮流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颇有几分此消彼长的默契。   王离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没少被他爹王贲抡着笤帚追着打,底子比扶苏和韩信厚些。   虽然同样是挨揍,但他起码晓得抱头、护肋、侧身卸力,躲得比另外两人快上半拍。   当然,也只是“好一点点”而已。   额角肿了,左眼也青了一块,只不过比韩信的猪头脸和扶苏的淤青胳膊稍微体面那么一丁点儿。   到了正午,日头爬至中天。   八位师傅收手,各自活动着手腕往廊下走去。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朝韩信和王离点了点头:“我先回宫了。”   他每日皆是如此。   上午练武,下午回宫处理政务,偶尔宋也有空便给他讲讲课,没空就自己去书房翻书看,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忙碌得连喘气的工夫都得挤。   韩信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喘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王离倒是勉强站直朝他拱了拱手。   看着扶苏匆匆离去的背影,王离和韩信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至于卢绾、周勃、吕泽那些人,这几日全陪少府丞吕释之出差去了。   下各郡县巡查,看看纸张和书籍图书是否落实到位,以免有心人仗着天高皇帝远阳奉阴违。带上一批能打的同事,总归是防患于未然,顺便也让他们开始慢慢接触庶务。   而吕雉姐妹俩,这段时间都在埋头苦读,忙得连院子里的热闹都顾不上瞧一眼。   所以整个宋府上下,眼下就只剩这三个倒霉蛋在挨打——   扶苏上午练完下午走人,韩信和王离则从早到晚被按在地上摩擦。   到了吃饭时间,两人跟着师傅们一路拐进厨房食堂。   地方虽然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亮堂,几张松木长桌一字排开,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灶台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饭菜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把人勾过去。   负责打饭的是刘太公,负责打菜的是刘母,公婆俩勺子抡的那叫一个飞起。   掌勺厨娘则是萧何的发妻,一锅炖菜在她手里翻得香气四溢。   韩信和王离端着碗挨个排队,轮到他们时,刘母眉开眼笑:“哟!俩小子长得真俊!”   王离被夸得耳根一红。   韩信倒是坦然得很,大大方方地受了这夸奖。   毕竟他确实挺俊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嗯哼?是吧!   两人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王离刚扒了两口饭,便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目光四下梭巡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问:“欸,宋大人呢?怎么不见她来用膳?”   “宋大人啊,出去忙了。”   “......好吧。”   韩信抬头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饭:“你想见宋大人?”   王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晚上你就能见着了。”   “真的?!”   “真的。”韩信继续埋头扒饭。   话说这大锅饭真好吃啊,我嚼嚼嚼嚼嚼嚼~ ---------------------------------------- 第144章 崇拜小迷弟   皇家工坊。   邓师傅带着一帮工匠从正午一直忙到天色擦黑。   到了傍晚时分,一架崭新的曲辕犁和一辆耧车终于做好。   木身刨得光溜溜的,榫头卯眼严丝合缝,铁刃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跟宋也带来的那两件原版搁在一块儿比了比,不细看压根分不出哪个是原装哪个是仿的。   邓师傅叉着腰围着两套农具转了三圈,又蹲下来挨个摸了遍榫卯接口,终于直起腰来,满意地一拍大腿:“成了!”   众工匠欢呼一声,有人高兴得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差点砸了旁边人的脚。   邓师傅踹了他一脚,转头跟几个老伙计一合计。   天色已经黑了,这会儿去郊外田地里也试不出什么名堂,不如等明儿一早,日头升起来再拉出去好好演练一番。   于是工坊这边收了工,众人各自归家不提。   宋也走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个黑黢黢的轮廓,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晕出一团暖黄的光。   她穿过前院,正要往书房方向拐,余光瞥见角落的墙根底下蹲着两团黑影。   走近一看,正是韩信和王离。   两人面对面蹲着,双手撑着膝盖,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脸上淤青还没消,嘴角挂着残血,却神色专注得像在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活像两只看家护院守夜蹲点的土狗。   宋也站在三步开外,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出声:“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两人同时一激灵,齐刷刷扭过头来。   韩信看清来人,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大人!您忙完回来了?”   宋也“嗯”了一声。   韩信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们在这儿讨论战术呢!研究明天怎么躲师傅们的围攻!”   宋也沉默。   被围殴还要什么战术?   不管什么战术,最后不都是趴在地上喊“别打脸”吗?   宋也目光一转,落在王离身上。   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崇拜”二字刻脸上了。   “你就是王离吧?”   史记:王离,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始皇之时随驾东巡,后为蒙恬副将镇守北疆。   后来,蒙恬身死,他接手长城精锐,却于巨鹿一役败给项羽,兵败被俘,三世将门就此陨落。   “第一天来府里,觉得怎么样?”   王离忙不迭地点头:“好!特别好!师傅们教得认真!伙食也好!院子也大!比我爹府上宽敞多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明天还来!必须来!”   闻言,宋也眉梢微微挑了挑。   居然有人喜欢挨打么?   为什么卢绾、吕泽他们得知要陪吕释之出差后,反应那叫一个撒欢和解脱。   想不通便不想了。   宋也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朝书房走去,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身后:“吃完饭就早些回家吧。”   这波血亏,早知道就问王贲再要点伙食费了。   “......”   ...   当晚,通武侯府。   王离趴在榻上,上衣褪到肩胛骨以下,露出满背的青紫淤痕,横一道竖一道。   府医蹲在旁边,手里端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伤处涂抹,每按一下,王离就“嘶”一声,府医的手就跟着抖一下,抹了半天才涂了巴掌大一块。   王贲站在床头,看得那叫一个心疼。   他平日里也没少揍这个臭小子,但那都是收着力的,专挑肉厚的地方打,顶多红两天就消了。   眼下这一背的青紫,有的地方已经泛出暗红色,看着就疼,压根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影子。   有几处淤痕甚至呈五指形状,明晃晃地印在后腰和肩胛,一看就是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过。   王贲的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敢情大公子扶苏每天上的是这种课?   难怪半月前那位温温润润的长公子如今站在朝堂上连走路都带风,原来风是被人揍出来的!   亏他还以为宋少府是文文静静坐在书房里给公子讲经论道、谈古说今......结果呢?   亏了!这波真是血亏啊!   他养了三年的宝贝疙瘩,眼都不眨就送出去当学费了。   结果换来的就是自己儿子趴在这儿涂药?   王贲捂住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就在他暗自肉疼之际,床榻上传来王离含含糊糊的声音:“爹......”   王贲低头一看,自己那傻儿子正扭过头来,下巴搁在枕头上,脸上虽然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肿着,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了?”王贲没好气地问。   王离咧嘴一笑:“爹,我真羡慕你。”   王贲:“?”   他怀疑儿子是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你羡慕我什么?”   王离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两只手垫在下巴底下,满脸认真地道:“羡慕你能跟宋大人一起上朝啊!你们天天都能见到她吧?她在朝上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特别飒?特别帅?特别强?”   王贲:“......”   怼人确实挺强挺飒,毒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王离还在那滔滔不绝:“爹你是不知道,今天宋大人走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她整个人都带光!真的,我.......”   闻言,王贲的表情从“迷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你、你被打成这样,还觉得她好?”   王离斩钉截铁:“好!特别好!”   王贲:“......”   他儿子该不会是什么受虐体质吧?   嘶,这傻儿子不能要了。   ......   次日,朝会尚未开锣。   群臣三三两两聚在殿外的廊下等候。   王贲远远瞧见宋也的身影,立刻整了整衣冠,脸上堆出一朵花来,快步迎了上去。   “宋少府!早啊早啊!”王贲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菊花,“昨夜休息得可好?府上一切安顿妥当?”   宋也侧目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王大人有事直说。”   王贲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凑近半步:“那个......宋少府啊,我昨儿回去想了一宿,觉得那匹大宛马在您那儿也是闲着,您平日又不骑马,不如我拿金银跟您换回来?您开个价,多少都成!”   “不换。”   “宋少府!您又不骑马,养着那马也是白费草料!我这可是替您着想——”   “谁说我不骑?”宋也神色坦然,“我可以学,毕竟技多不压身嘛。”   说到这,宋也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宋少府......您、您认真的?”   宋也点了点头:“嗯,回头找个先生。”   王贲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挣扎一下。   哪怕换不成马,好歹讨个价。   却听宋也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王大人,令郎昨儿在我府上用了一日饭食,回头您记得把伙食费结一下。”   王贲:“???” ---------------------------------------- 第145章 试验,推广耧车   今日早朝没什么大事,宋也便将昨日工坊造出曲辕犁和耧车的事一并报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待下朝后,臣愿请陛下同往一试。”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   等等,曲辕犁和耧车?!   群臣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彩纷呈。   不是,天幕说的这两样东西少说要再过十几年才会出现。   现在怎么就......造出来了?!   御座之上,始皇也是微微一怔。   他着实没想到爱卿闷声干大事,直接来了个大惊喜。   “准!”   于是,早朝就这么匆匆收了尾。   始皇率先起身,带着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出了咸阳城门,直奔城郊那片早已圈好的田地。   到了地头,宋也早派人备齐了东西。   一头毛色油亮的老黄牛被牵在田埂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苍蝇,邓师傅带着两个工匠正蹲在田头调试曲辕犁的深浅。   旁边围了一圈农户,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忐忑。   宋也走过去朝那位被选中的老农民拱手:“老人家,烦您一试。”   老农民五十来岁,黝黑的脸上带着庄稼人常见的拘谨,搓了搓手接过犁把,指挥着牵牛人缓缓往前。   众人屏息凝神,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嬴政都站到了地头最高的土坡上俯望。   老农民吆喝一声,牛迈步,犁刃入土——   曲辕犁纹丝不动。   老农民“咦”了一声,又使劲压了压犁把,牛也加了几分力气往前挣,牛蹄在田里刨出四个浅坑,犁头却卡在土里死活不肯往前走。   牵着牛的汉子也急得直拍牛屁股,可那把曲辕犁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里,动也不动。   见状,宋也眉头微蹙,走到田里蹲下查看。   泥土翻起来的半截能看出土质不算太硬,按理说曲辕犁的弧度应该能轻松切入才对。她伸手压了压犁把,又试着往侧面推了一把,依旧纹丝不动。   一旁邓师傅赶紧跑过来,趴在地上把犁头四周的泥刨开看了又看,又顺着犁身的榫卯接口摸了个遍,末了摇头,低声说:“大人,东西没问题——”   他还未说完,身后便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呀,这可真是......”赵岩新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语气拖得老长,“我知道宋大人是为大秦好,可也不能这么急功近利吧?”   “东西才造出来,连试都没试过就敢当着陛下的面拿出来,这要是闹了笑话——”   他话说到一半,宋也已经站起身,神色如常地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邓师傅说:“曲辕犁先放着,试试耧车。”   至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往赵岩新那边抬一下。   赵岩新后半截话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中。   “......”   邓师傅应了一声,赶紧带着人把耧车抬到隔壁一块已经翻好的田里。   这回牵牛人调整了架势,老农扶着耧车的把手稳稳推进。   耧车三脚入土,轮子轱辘辘滚动起来,种子顺着漏斗均匀地落入三道犁沟中,开沟、播种、覆土一气呵成。   老农民越走越顺,走到田垄尽头时回头一看,身后三道笔直的播种线整整齐齐,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   嬴政立在土坡上,目光在那三道种子线上停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身旁,廷尉李斯眼中的震动掩饰不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播种效率意味着什么。   往年一个壮劳力撒一天种也不过播个二亩三分,有了耧车,翻倍都不止!   田埂上,邓师傅激动得搓手跺脚,几个工匠更是直接蹦了起来。   虽然曲辕犁失败了,但耧车的成功何尝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田埂之上,嬴政收回目光,掷地有声:“耧车之功,利在千秋。工坊匠人各赏十金!”   “谢陛下隆恩!”   随后,嬴政又看向宋也:“推广耧车一事,由宋卿拟个章程出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田里那把还卡在土中的曲辕犁,“至于曲辕犁......不急,慢慢来。”   “试错了便改,改好了再试。”   宋也躬身行礼:“臣遵旨。”   这些事本就是少府职责所系。   推广耧车听起来简单,实则涉及工坊产能调配、沿途运输调度、地方官吏培训、农户手把手教习,哪一环出了岔子都可能让好东西砸在手里。   接下来可又有的忙了。   等始皇的车辇浩浩荡荡远去,田埂上的人群散了大半。   宋也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正蹲在曲辕犁旁边发呆的邓师傅。   “原装的带了吗?”   邓师傅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带了带了!怕这边试不好,我把您昨日拿来的那架也一并拉来了,就在后头车上放着。”他说着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工匠赶紧从板车上抬下那架油光水滑的原版曲辕犁,小心翼翼搁在田头。   几人又试了一遍。   牵牛、扶犁、吆喝、起步——   犁刃入土,牛蹄刨坑,然后又是纹丝不动,卡得比方才那把还要狠。   老农民“嘿”了一声,把犁把往怀里带了一把,牛也加了劲,那犁头却像是铁了心要扎根在这片土地里,怎么拽都不肯挪窝。   “.......”   邓师傅蹲在地上,拿手扒了扒犁头周围的土,急得直挠头皮:“不对啊大人,这怎么就是不动弹......”   宋也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邓师傅。”   邓师傅立刻抬头:“在!”   “我怀疑。”   宋也指了指地里那把曲辕犁,又指了指脚下的地,“这东西原本的设计,可能是给南方水田用的。咱们北方的土质偏硬偏干,犁头的弧度和深浅怕是不太对路。”   邓师傅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恍然,“对啊!我昨儿就觉得这犁头角度有点奇怪!”   “入土浅了吧,翻不深。入土深了吧,阻力太大,牛拉不动。敢情人家原先的地是软的!”   旁边几个工匠也跟着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大人您放心!只要知道了方向,咱们就能顺着这个路子往下改!”   宋也微微颔首:“那改良曲辕犁就交给你们了。”   “大人放心!您给指了路,剩下的交给我们这帮粗人就行!”邓师傅嗓门洪亮说完,转身就带着几个工匠蹲回田头,争论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少府大人站着。   宋也也不打断他们,心想:有时白高兴一场未必是坏事。   至少,高兴了。   -   低情商:没招,气笑了。 ---------------------------------------- 第146章 北疆,放宽徭役   北疆,长城脚下。   风沙刮得人脸皮生疼。   胡亥蹲在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石锤,一身粗麻短褐,两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与数月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十八公子判若两人。   他来北疆已经有几日了。   起初还端着“我是皇子”的架子,到地方就耍脾气,嫌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   结果大将军蒙恬连半个眼神都没多给他,只吩咐了一句:“十八公子既然来了长城,便与寻常徭役一般行事。一视同仁,不必特殊照顾。”   胡亥当时还想闹,说什么“我爹是皇帝”,结果蒙恬一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卒直接把他架到了工地上,扔给他一把石锤和一堆碎石,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让胡亥心惊胆战的是,蒙恬每次路过他身边时,那目光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蒙恬可是清楚地记得:这蠢货居然还想要让他与大公子扶苏自刎。   胡亥不是没想过跑。   第一次逃跑,刚翻过两道土坡就被巡逻的士卒拎了回来,扔回工地还多加了一天的活。   第二次逃跑,他学聪明了,趁夜摸黑走,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沟里,被捞上来时满身泥浆,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   从此胡亥彻底放弃逃跑,老老实实地蹲在工地上砸石头。   风沙大的时候眯着眼砸,太阳毒的时候顶着晒砸,下雨天泥泞得站不稳脚,照旧扛着石头往城墙上运。   他从前连碗都有人端到嘴边,如今却要跟一群粗鄙的徭役挤在一个棚子里睡觉,夜里鼾声震天、脚臭弥漫,他缩在角落里整宿整宿睡不着。   吃不好睡不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这一日,北疆难得的日头好。   工地上正叮叮当当敲得热闹,忽然一骑快马从南边驰来,马背上的驿卒翻身跳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边跑边喊:“咸阳急报!咸阳急报!”   工地上的人纷纷停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   蒙恬从营帐里走出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微微一凝,沉声将内容念了出来——   [宋大人劝谏,陛下体恤天下徭役之苦,即日起放宽徭役期限,凡非重罪之役,可分批轮换返家休整。眼下第一批归乡的名册已在路上了,长城工地上的人但凡服满三个月以上,即日起可收拾行囊回乡。]   工地上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徭夫同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石锤和铁凿被扔了满天,有人当场把头上的草帽甩上了城墙垛子,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笑。   整个工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热气腾腾地翻涌起来。   “老刘!老刘你听见没有?!能回家了!说能回家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嚷什么嚷!我耳朵又不聋!”   “小二,你听见了吗?陛下放宽徭役了,三个月以上的都能走!你爹前两天还托人捎话说你娘病了你记得不?这回你赶紧回去看一眼!”   那叫小二的少年先是愣了一拍,随即嘴巴一咧,拿袖子狠狠一抹脸:“真的?我真的能回了?我才刚干满三个月多几天——”   “几天也算!满三个月即日可归,少一天都不行但多一天就管够!”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徭夫蹲在地上算得清楚,边算边站起来,朝着咸阳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   “宋大人这是救了咱们的命啊!我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三亩地,我走的时候娃才刚会喊爹,这都多久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别哭别哭,这不就能回了么?明儿就能动身,赶得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家!”   “半月?我走得快!我脚程好!我五天就能赶到!”一个精瘦的汉子已经开始往工棚跑了,边跑边喊,“我铺盖卷呢?我那双新草鞋呢?”   “你跑什么跑!文书才刚到,还得等蒙将军安排分批走呢!”   “分批我也得排第一个!我媳妇怀了七个月了,再不回去娃都要生出来了!”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有人蹲在地上盘算路程,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约着同路结伴而行。   胡亥听着周围人疯了一样的欢呼声,先是懵了一拍,然后猛地涌上一股狂喜。   放宽徭役?可以回家?   那他不也能回咸阳了?   他终于不用再砸石头了!终于不用睡那个臭烘烘的棚子了!终于不用再看蒙恬那张冷冰冰的臭脸了!   胡亥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却见蒙恬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幽幽道:“陛下口谕:胡亥仍需留驻北疆,全年无休,无诏不得返京。”   话落,胡亥脸上的狂喜瞬间碎了一地。   “什、什么意思?为什么就本公子除外?!”   “这是陛下的旨意,末将只负责传达。”蒙恬说。   胡亥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嘴唇翕动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蒙恬表情无辜,教导他:“没关系的,公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胡亥:“......”   蒙恬转身进了营帐,声音轻飘飘的:“公子努力吃,总有一天能成人上人的。”   “......”   远处的长城蜿蜒如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胡亥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抵是真回不去了。 ---------------------------------------- 第147章 嘲笑   转眼又过了几天。   卫氏一家三口风尘仆仆地站在咸阳城门外的官道上,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三个人齐齐张大了嘴,像三只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咸阳,这座大秦都城,天子脚下的地方。   城门口车马如流,进出的人潮络绎不绝,有牵骆驼的商贾,有扛着农具的黔首,有骑马佩剑的武卒,还有坐着华贵马车缓辔而行的官员,看得人眼花缭乱。   卫远手里攥着包袱带子,脖子仰得发酸,好半天才合上下巴。   四岁的小楚芸趴在父亲背上,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短手指着城楼上的旌旗:“爹爹,那个黑色的布是什么呀?”   “那是咱大秦的旗帜,虎旗。”卫远把她往上托了托,目光里带着些怅然,“以后......咱们就在这扎根了。”   李娘站在他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位宋大人......她真的会收留咱们吗?咱们就这么贸然找上门去,人家要是嫌咱们拖家带口的......”   闻言,卫远喉结上下滚了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先去看看再说。倘若宋大人不认,咱们就在咸阳寻个住处,重新支起个摊子,日子虽苦些,但总不至于饿死。”   李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包袱往肩上又紧了紧。   一家三口顺着人流进了城门,一路打听“宋大人”的府邸在何处,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一个热心的黔首大婶指了指方向,又见他们人生地不熟的,索性亲自领着他们一路走到宋府门口。   大婶站在府门前,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容,朝门里努了努嘴:“到了!这就是宋少府的府邸。你们找宋大人有什么事呀?”   卫远赶紧把准备好的说辞掏出来:“啊、多谢大婶!我们是有个远房亲戚在府上做事的,托人带信让我们来投奔的。”他说得磕磕绊绊,手心都冒了汗。   大婶倒是没多疑,“哦”了一声,热心肠地补了一句:“那你们敲敲门就是了,宋府的人挺好的,前阵子我还看见好几个年轻人进进出出呢。”说完便笑呵呵地走了。   一家三口站在宋府大门前。   朱红门扉,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日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墙头探出一丛老槐树的枝叶,风一吹沙沙作响,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吆喝和物件碰撞的动静。   卫楚芸从父亲背上滑下来,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爹爹,这是哪里?”   这是你未来恩师的家。   卫远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开门的正是卢少卿。   “你们找谁?”   卫远赶紧将妻子和孩子往身前拢了拢,忐忑道:“这位大人,草民卫远,这是内人,这是小女卫楚芸。我们一家从老家赶来咸阳......”   卢少卿见他神色诚恳,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再说。”   待一家三口迈过门槛,他合上门,转身领着他们往府内走,边走边简单交代了几句,“府里规矩不多,住的地方我先给你们安排,等大人回来再定夺。”   小楚芸听不懂这些,她从母亲怀里扭过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座府邸可真大呀!   院子里还有一阵阵“嘿哈”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好奇地伸长脖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瞧见院子角落里,一条人影被抡圆了摔在地上,泥灰四溅。   “......?”   韩信趴在地上,四肢摊开,还没来得及从方才那记过肩摔里缓过劲儿来。   紧接着,旁边王离也被一脚扫倒,“砰”地一声拍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趴在地上,活像两块叠在一起的煎饼。   小楚芸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小短手指着韩信,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大半条回廊:“大哥哥你好菜呀!”   卫远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闺女的嘴,神色尴尬地朝院子里两道幽幽投来的视线,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二位公子莫怪!娃娃年纪小,不懂事!不懂事!”   说完,他连头都不敢回,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拽着李娘,脚下生风地跟着卢少卿拐过回廊,一步都不敢多留。   身后那两道幽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直到拐了弯才终于消失。   韩信慢慢撑起上半身,和王离对视一眼。   刚才那个小女娃娃......是在嘲笑他们吧?是吧?   嘿,可别真小瞧了他们!   想到这,两人的眼神同时燃起了熊熊战意,猛地一个翻身跳了起来,握拳、摆架势、怒目圆睁,浑身气势暴涨。   下一秒,八位师傅面无表情地同时出拳扫腿,韩信和王离又“啪叽”一声并排拍回了地上。   韩信躺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我!受!够!了!   王离歪着脑袋趴在一旁,两眼发直: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学武?   ...   与此同时,皇家工坊这几日就没断过火。   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铁砧从早响到晚,整座工坊热气腾腾地喘着粗气,仿佛一头拼命干活的铁牛。   没办法,原先那批皇家工匠,大半都随着任嚣的大军开拔去了百越。   剩余全是宋也的人。   她一合计,人手不够就招,直接从咸阳及周边郡县召了一批手艺扎实的民间匠人进工坊,管吃管住管工钱,干得好了另有奖赏。   消息一出去,两天工夫门口就排了二三十号人。   邓师傅领着一帮人分成三班倒,日夜赶工,图纸铺了满桌,木料铁料堆满了半间库房。   短短几天下来,第一批耧车终于从工坊里推了出来。   一共四十架,木色新亮,铁刃泛光,轮轴抹了油脂转起来顺滑无声,一架架排列在工坊前的空地上,跟列队的士兵一样精神。   宋也说:“拉到城东市集去,给百姓们试一试。”   很快,城东市集最热闹的路口竖了一块木牌:耧车试用,不好用不要钱! ---------------------------------------- 第148章 【天幕6:秦楚双雄争霸】   有人伸手摸了摸木柄,有人蹲下来瞧轮子,有人扯着嗓子喊:“真不要钱?试了不买也行?”   宋也站在耧车旁边,声音清亮地回了一句:“对,不好用不要钱,价格嘛——”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见状,人群瞬间炸锅了。   “多少?!就这点钱?!”   “大人莫不是在诓俺?这东西光木料都值这个价了吧?!”   “真的假的?”   “不买不买......我先试试!谁家牛借我一头?”   宋也又说:“无牛马者,可联户合用,或向县衙租借畜力。”   一句话,直接让在场黔首们又沸腾了起来。   很快,一头老黄牛被牵了过来。   一群人来到城外田,一个胆大的庄稼汉撸起袖子握住了把手。   牛一迈步,耧车三脚入土,种子顺着漏斗刷刷落下,三道垄线笔直地延展开来,泥土翻得均匀又利落。   那庄稼汉走到头回头一看,嘴巴张成了圆:“我的老天!这比我手撒快了不止三倍!”   旁边的人早按捺不住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轮流上手试,回来时个个脸上带着近乎狂喜的神色,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使!真他娘的好使!”   有人直接掏出钱来拍在车架上:“我要一架!现在就给我拉回家!”   有人把旁边的人挤开往前凑:“别抢别抢!我也要!我排着队呢!”   还有人蹲在摊位前跟旁边的人商量:“咱两家合伙买一架行不?一家出半架的钱,轮流用?”   “可以!”   一架、两架、三架......四十架耧车,不到一个时辰便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车架子。   后来的百姓没赶上,跺着脚问:“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做?我定金先交了行不行?”   邓师傅被一群人围着问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摆手:“有有有!工坊还在赶工!过几天还有!大家别急!”   ......   马车驶过咸阳城宽阔的直道,轮毂碾过石板发出均匀的辚辚声,车厢微微晃荡。   宋也靠坐在车壁边,闭着眼小憩,脑子里却没停。   耧车成本四金,售价两金,每卖一架耧车,明面上亏两金。   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工坊的出入:一架耧车进入田间,省下三个佃户一季的人工。   三个人省出来的力气和时日,落在田里便是一茬早稻、一畦秋麦、几筐瓜菜。   收成多,进了官仓的公粮便多了。   百姓手里有了余粮,便不再铤而走险,   徭役松,赋税减,人心便愈发向官府靠拢。   至于那些世家勋贵......他们手里攥着大片的田,雇着成群的佃户,一架耧车省下三个人的工钱,省下来的口粮钱和工钱加起来,远不止四金。   他们买起耧车来或许会比百姓还积极。   可那些省下来的佃户呢?   闲下来,看见了别的生计,当官家的徭役没那么苦了,当自家的地也能种出好收成,他们还愿意死心塌地绑在世家的田垄上么?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   宋也睁开眼,笑意更盛。   她不止擅长玩阳谋,更擅长怎么一举多得。   所以世家蛀虫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   章台宫内。   宋也迈入殿门时,廷尉李斯正站在御案前禀报:   “......异地杂居之策,推行至今,大体顺遂。起初确有抵触,有聚众抗迁者,也有暗中串联者,但各郡县镇压及时,已无大碍。”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陛下,如今那些六国旧贵已成散沙,不足为患。”   “真正要留意的,是项氏一族、张良这等游士,流窜于江湖之间,名为游学,却痴心妄想复国。”   始皇坐在御案之后,神色不动,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李斯会意,朝宋也微微颔首,示意她上前。   宋也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此来是禀报耧车之事。第一批耧车民间反响甚好,百姓试用之后争相购买,工坊已在赶制第二批。”   她说着,顿了一顿,声音略略放低:“只是有一事,臣想请陛下允准。”   “说。”   “臣近日事务繁多,实在分身乏术,想举荐一人入朝分理庶务。”   嬴政微微挑眉:“何人?”   “吕雉。”   这个名字一出,李斯在一旁微微侧目。   吕雉的名头他听说过,天幕上那最后爬到御史大夫的女人。   倒也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始皇却只是略一沉吟,随即拂袖:“准,即日入朝。”   干脆利落,连多余的一句都没有。   他知道宋也的性子。   既然她觉得吕雉能派上用场,那便让她用。   更何况,宋也如今担着的活儿,早就超出了少府的职辖。   有人来帮她,总归是好事。   宋也躬身谢恩,直起身时目光微微一闪,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齐整的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草拟的一份章程初稿,还未成形,但想先呈御览。”   嬴政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科举取士......”他抬眸看向宋也,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宋也神色不变,继续道:“选官之法,不能只靠军功和世卿世禄。臣以为,当广开入仕之门,不拘门第,唯才是举。以策论观才,天下士子皆可应考。”   话落,殿内安静了片刻。   铜灯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短交错,像一张还未铺开的棋盘。   宋也这是终于对世家勋贵出手了。   【hello~大家,我们又见面啦!】   天幕之声,响彻大秦各地。   天幕这是又降临了。   御案之后的始皇倏然起身,大步迈出案几。   宋也与李斯并肩跟在身后,一左一右。   日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直,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三支即将离弦的箭。   【主播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 ---------------------------------------- 第149章 体验了一把商鞅的待遇   天幕之上,up主甜甜侧身一让。   【这里就是当年秦楚双雄争锋的古战场。】话落,连绵无尽的皖南黟山万重群山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千峰耸立,层峦叠嶂。   青山如巨龙蛰伏,绵延千里不绝。   山间云海翻涌流动,缠绕巍峨险峰,山石嶙峋峥嵘,远近山峦层次分明,一重青叠一重翠。   奇峰林立,沟壑纵横。   进退皆可埋伏,攻守皆占天时地利。   天幕下,黔首们脖子一个个仰成了直角,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半晌,有人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这、这是山?”   “这不全是林子么?哪有路?人走上去怕是连方向都辨不清,还打仗?怎么打?两拨人进了山撞上脸了才打吗?”   “我看未必!你看那些山头,一座比一座高,要是有人在顶上埋伏着,底下的人从谷里走,那不是活靶子吗?”   “嘿你还懂这个?”旁边的大婶斜了他一眼。   “你们看那些沟沟壑壑的,这要是在里头藏几万人,外面根本瞧不见吧?等人到了跟前才冒出来,那还不得吓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乱。   话题从“这地方能不能打仗”一路歪到了“山上有没有野果子吃”,活像一群麻雀围着食盆叽叽喳喳,谁也不服谁。   “嘿,我就不信邪了,就这鬼地方还能打仗?!”   “可不嘛,看样子还打得有来有回呢。”   ...   与此同时。   跑在最前面的男人忽然刹住脚,连带着身后几人差点撞成一团。   他抬头一看天幕上那片连绵的青山,连忙回头冲身后的人喊:“诶诶诶!别追了!没看到天幕降世了吗?!”   后几人连忙急停,一个个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撑着膝盖,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为首的男人直起身来,一边擦汗一边大手一挥,拍板定论:“不追了!看完再说!他张良一个人,反正也跑不了多远!”   话音刚落,几个官吏齐刷刷停下脚步,原地站成了一排。   前方不远处,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上。   张良正弓着腰拼命往前跑,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肺里火辣辣地烧着,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跑出去老远,才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头一看那伙官吏居然真的停下来了。   “?”   张良一边继续往前挪,一边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生怕下一秒那些人又追上来。   他脚下不敢停,但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往下落了那么一点点。   这段时间,他过得太苦了。   始皇下令追捕,各郡县的关隘、渡口、客栈、驿站全部设了关卡,每走一步都要提防被人认出。   任他如何乔装打扮,还是下一秒就能被认出来。   “......”   张良严重怀疑这群人开了挂。   ......但是他又没证据。   客栈是不敢住了,天黑之前若找不到废弃的茅屋或山洞,便只能在路边的树根底下蜷缩一宿。   山里的露水重,半夜冻醒是常事。   城外的野地蚊虫多,天亮时满胳膊都是包。   这期间,张良睡过草垛、破庙等等,甚至有一回实在撑不住,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和一堆干草挤了一夜,鸡叫之前又悄悄溜走。   “......”   如今的他,衣裳破旧,下颌覆了一层杂乱胡茬,全然看不出当初在沛县意气风发的模样。   当年商鞅被秦法逼得逃到关下,客舍不留,无处投宿。   如今,他张良竟也是享受了一把同样的待遇。   “......”   另一边。   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杂草从上方垂下来,遮了大半入口。   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两双眼睛在暗处一眨一眨。   项羽蹲在洞口内侧,耳朵贴着石壁听了半天,压低嗓子问:“叔,你确定人走了吗?”   项梁趴在他身后,同样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迟疑道:“应该......走了吧?”   “应该?”   项羽急了,“你方才也说应该走了,结果咱们刚出去就跟一队巡逻的撞了个正着!跑得我鞋都掉了一只!”   “那不是又捡回来了嘛!”项梁理直气壮。   “捡是捡回来了,可我左脚那根脚趾头被石头磕了!现在还肿着呢!”   “肿了就肿了,又没断。你一个大男人,这点疼都忍不了?”   “......”   叔侄俩又蹲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后这才猫着腰出来。   然后,直接就地看起了天幕。   【这里就是皖南黟山。】   【大家肯定会想:就这地方还能打仗?】   【能的能的,而且还打得有来有回,非常之精彩。】说罢,甜甜咧嘴一笑,在山下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这才继续说。   【上期我们讲到,早在始皇东巡之后,项梁察觉宋也派人搜捕,便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放弃会稽郡吴中据点,向西跨越郡界,迁入鄣郡皖南黟山群山筑寨扎根,多年蛰伏,极少下山露面。】   【秦太宗七年三月,项梁主心骨在山寨内重病离世。】   【项梁死后,项羽手握八千死士,复楚执念深重,但没有项梁的隐忍谋划,行事更外放刚烈。】   【秦太宗七年四月,鄣郡官府上书朝廷,顺势下发清山令:勒令山中所有无户籍流民三十日内迁出深山,所有私藏兵器一律上交,禁止宗族在深山私聚。】   天幕画面一转,皖南黟山的层峦叠嶂缓缓拉近,穿过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最终定格在一处依山而建的简陋寨子前。   寨门用粗木扎成,顶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楚旗。   画面中央,一个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的男子站在寨门前的石台上,迎着山风冠冕堂皇说:   “诸位兄弟,我项氏一族避祸深山,安分守己多年,叔父在世时从未有过半分越轨之举。”   “如今叔父尸骨未寒,官府便急急下发清山令,勒令我们迁出栖身之地,收缴防身兵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门前列队的江东子弟,声音沉了几分:“这是赶尽杀绝!”   寨子里的士兵们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振臂高呼:“护寨!护寨!”   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激荡,惊起一片飞鸟。   画面又是一转。   一个穿着秦制官袍的中年人直接被气笑了。   “扯淡!”   “自保?八千精壮男子占山扎寨,这叫自保?”   “只想守住一处山林?那山林是我大秦的疆土,不是他项家的祖坟!”   “他叔父活着的时候安分我还敬他三分,如今人刚走就扯起旗号来,拿死人当幌子,真当朝廷是瞎的?”   主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大人息怒!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郡守重新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冷哼一声:“年轻人,话倒是挺会说。可惜再好看的话,也经不起细拆。”   墨迹未干的文书被装入竹筒,封上火漆,由驿卒快马送出。   昼夜交替,马蹄踏过三百里官道。   第三日傍晚,这卷来自鄣郡偏远山间的奏报,便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丞相宋也的书案上。 ---------------------------------------- 第150章 第一局,项羽占了先手   窗棂透进的阳光斜斜落在案面上,照亮了一双正在拆解火漆的纤长素手,指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   竹筒里的帛卷被抽出,缓缓展开,墨迹在光影里一寸一寸地亮出来。   正是鄣郡守写的文书。   镜头沿着那双手缓缓上移。   天幕下,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女人的面容便这么猝不及防地呈在了所有人眼前——   这是三十七岁的宋也。   与多年前初登朝堂的年轻人相比,她的样貌几乎没有大的变化,却又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多了些旁人读不透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像是陈年好酒开坛的那一瞬,气息并不浓烈,却绵长到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一时间,竟没有人发出声音。   天幕似乎在宋相的外貌上并未过多着墨夸赞,反倒是对其个人能力与人格魅力尽情夸赞。   就好像,外貌只不过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看过文书后,宋也丝毫不敢怠慢,当即调遣府下韩信,领两万兵马赶赴鄣郡。】   【看到这里,不少人心中难免生出疑惑:敌方不过八千之众,为何要出动两万大军,是否有些小题大做?】   【实则不然,宋也从未小觑项羽这股残余势力,正视对手实力,务求一网打尽,绝不放其脱身。】   两万兵马压在鄣郡的山脚下,与其说是打给项羽看的,不如说是摆给所有心存侥幸的人看的。   她宋也今日能用两万去围一个八千人的山寨,来日就能用十万去踏平任何一座不老实的地盘。这份毫不含糊的力度,本身就是一封最能让人看懂的檄文。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慑。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沉浸式观看这场秦楚双雄的巅峰对决吧~】   话音落下,天幕画面如水墨泼开。   层层晕染,将整座皖南黟山的起伏脉络一寸一寸地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漫山遍野的浓绿,好似要将两万秦军的兵甲吞入腹中。   山太大了。   韩信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极目望去,只见千峰叠嶂如凝固的浪涛,一重叠着一重,望不到边际。   脚下的路从三丈宽的山道,走到五尺宽的土径,再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   两万大军如一条长蛇被塞进窄巷,首尾不能相顾,前后无法呼应,只能拆成若干小股,在外围山脚的缓坡地带扎下营帐。   缺地图,缺向导。   韩信曾派几队斥候进山探路,回来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有人转了整整两日,竟发现自己绕回了出发的同一个溪口。   山林遮天蔽日,抬起头只能看见碎成块的天。   而项羽,正等着这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面迎战大秦正规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一天,天刚擦黑,山脚的北侧哨营便被人摸了。   第二天,一支从后方运送箭矢的小队在峡谷中段遭遇伏击。   第三天,后山粮道上停着一队驮马,马背上摞着几百斤黍米。   秦军从最初的严阵以待,渐渐变成草木皆兵。   夜里巡逻的士卒数增加了两倍,火把点得比星星还密,可即便如此,天亮之后总能发现新的问题。   从头到尾,韩信手下的士卒没见过一个活着的敌军,只有那些留在现场的痕迹像一排无声的嘲笑:嘿~我们来过!我们走了!你们抓不着!   消息传到咸阳时,朝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东八千余孽,居然能在两万正规军的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   初生牛犊到底还是嫩了些。   宋相派了一个没打过仗的娃娃去围剿项氏,会不会太轻率了?   【但宋也却没有气馁,反而说了这么一句:速胜派就是最大的投降派!】   【什么意思呢?速胜派忽视敌强我弱,盲目求胜只会导致被动失败,动摇决心,与投降派殊途同归!】   而这,便是出自教员《论持久战》的智慧。   只有真正在沙盘上推演过皖南地形的人才知道:这不是指挥上的失误。   韩信到任不过数日,斥候放出去连东南西北都辨不全,整座黟山在秦军的舆图上仍是一片灰蒙蒙的空白。   而项羽他们已经在这里待过不知多少个日夜......   一个是初入战场的将才,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向导。   一个是蛰伏多年的山主,满山都是眼睛和耳朵。   怎么看,都是项羽更占优势才对。   【第一局,项羽占了先手。】   但项羽清楚,这只是开始。   韩信的适应性极强,初来乍到时的茫然只是短暂的,就像一头猛兽踏入陌生的丛林,起初会谨慎,会试探,但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开始嗅出猎物的气味。   两万人对八千人,优势终究是优势。   山再大也大不过时间,韩信虽然挨了几记闷棍,可这支军队的根基没有被动摇,粮道被断之处正在重新加固,斥候也在一点点往前摸。   战局,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悄然翻开了第二页。   韩信没有急着进山决战,而是坐在营帐里把前三夜的袭击,从头到尾捋了一宿,次日天亮时再走出帅帐,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粮换路。   秦军的粮道虽然挨了几刀,但底子还在。   韩信下令以官粮为酬,向山外所有熟悉黟山路径的猎户、樵夫、采药人广发招募令。凡愿为秦军引路者,一家老小按月领粮,事成之后另有赏赐,愿入籍者直接授田。   这是人民子弟兵第一次向人民求助。 ---------------------------------------- 第151章 霸王从无败战,兵仙从无胜险   这一手出去,项羽手中最趁手的那张牌被连根端了。   紧接着韩信下了第二道令:清边。   他严令各营,不许进村扰民、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违者军法处置。   秦军驻扎山脚的这些日子里,非但没有像项羽预想的那样因追剿而滋扰乡民,反而帮着几户人家修了被雨水冲垮的院墙,还在山口设了义诊摊,由军中医官替老人把脉开方。   项羽在寨中听着探子回报,脸色沉了下来。   第三道令,才是韩信真正布下的那面网。   他在所有出山的路口、溪谷要道、山脊缓坡处,修筑连环壁垒,再就是封水、断猎、塞路。   所有能通行马队的小路全部设卡,白日轮查,夜间火把巡守。   项羽的人如果再想下山劫粮,出了寨门走不到两里便会撞上哨点。   想绕道走溪谷?   溪水浅得能看清水底的卵石,人在上面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想打猎充饥?   林子里的野物早被秦军隔三差五的驱赶声撵到了更深的山腹里,连只兔子都难见到。   三天,五天,七天。   项派出去的人再没回来过。   项羽站在寨门前的石台上,望着山下那些沿着山脚蜿蜒排列的灯火,表情一点点阴沉下来。   他身后,站着那八千江东子弟,这些人都跟着他从吴中一路南撤,跟着他在黟山里刨土筑寨,跟着他啃了三年硬邦邦的干粮喝了两年稀得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项梁死的时候,这些人也没散。   如今山下那两万秦军就像一面快速收紧的铁网,把他们牢牢禁锢在这片山里。   再耗下去,不必打,光是断粮断水就足够把他们压垮。   骚扰已经没用了,密道被堵,猎场被封,连寨子后面那条取水的溪流都只剩了薄薄一层底。   项羽忽然笑了一下,转回身来,“既然出不去,那就换个打法。”   “???”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某处灯火最密集的方向。   这,正是韩信的帅帐所在。   “他不让我们下山,我们就不下。但我们可以攻他的中军。”   话音落地,那些江东子弟纷纷抬起头来,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东西。   镜头下移。   山下,韩信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寨子方向的山顶。   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主寨正南方向,留口。”   有人问他为何要留口。   韩信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留口不是给他跑的,是给他打的。”   -   天幕下,有人咽了咽唾沫。   这第二局,算是韩信占尽优势了吧?   王离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韩信的肩膀,表情写着由衷的佩服:“信哥,你真可以啊!”   韩信没理他,神色专注地看着天幕中的战局。   -   夜色还浓,山间的雾气为项羽他们提供了最后一层掩护。   韩信不是没有准备。   事实上,他等这一战等了很久了。   隘口两侧的树丛里,秦军的甲胄和刀刃都裹了粗布,蹲伏的人影与山石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像埋伏在草丛里的野兽。   项羽冲进第一道阵壁的时候,韩信正站在后方俯瞰全局。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山口处两翼伏兵同时起身,竹弩箭矢齐发,从左右两侧斜斜射入那支八百人的前锋队列中。   项羽将手中的画戟往身前一横,脚步不停,以几乎蛮横的速度直接撞进了箭阵之内。   两侧的秦兵还没来得及后撤换弩,戟刃已经扫到了眼前。   韩信在上头看着,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举起两面小旗打了个旗语,两翼的秦军同时后撤,没有丝毫纠缠,像两扇被推开的门扉,让出了正中间一条路。   项羽没有犹豫,直接带着身后的人直穿而过。   第二层阵壁,两山夹峙的地势将队伍压缩得更窄,秦军从两侧坡顶上推下滚石与削尖的木桩,截断来路,逼迫项羽放慢脚步。   这一回他不得不停了一拍,挥戟劈开迎面滚落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碎石迸溅四散,砸得两侧坡壁上草木沙沙作响。   他身后的死士们紧跟着他的节奏,前排架盾顶住侧翼射来的竹弩,后排以长矛反刺两侧的秦兵。   第三层阵壁设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两侧堆满了拒马和鹿角,项羽的人马被地形压缩得更窄,几乎只能排成三列纵队往前推。   秦军密集的枪阵压过来,如一面移动的铁墙。   项羽带头撞入枪阵,将最前方三四杆长枪同时扫断,断裂的木茬飞起来,他身后的死士们紧跟着补位冲入缺口,硬生生用肉身将那面枪阵撞得向后弯折。   裂口越撕越大,最终那面铁墙从中间轰然碎裂,秦军的枪兵向两侧溃退。   项羽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因为第四层阵壁就在眼前。   这是韩信布下的最后一层正面防线,由秦军最精锐的千人队压阵。   项羽冲到阵前时,他的人已经只剩不足千人还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很多人身上带伤,箭簇插在肩甲里,血顺着臂甲往下淌。   见状,项羽吼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人一头撞了进去。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项羽穿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冲出来了,以为终于撞破了这座层层叠叠的铁牢。   可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时,发现前方山势已断,脚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下方云海翻涌,身后秦军的旗号正从两翼缓缓合拢过来,像两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铁门。   走到这里,前方是绝壁,后方秦军合拢。   整座山已经被锁死了。   项羽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仰天长笑:“我纵横山林,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非我不善战,乃是大势不在楚!”   镜头拉远。   韩信站在崖顶高处,隔着远远的距离望见了项羽的身影,感慨:“霸王百战无敌,可惜只善争一战胜负,未曾谋天下格局。”   天幕定格到此。   瞧瞧,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史有:霸王项羽被兵仙韩信逼至乌江。   今有:韩信设局逼项羽率八百至悬崖。   两个人各自亮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把一场围剿打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顶尖对弈。   咸阳宫前,嬴政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天幕,良久只说:“好!”   【霸王从无败战,只败天命。】   【兵仙从无胜险,只胜苍生。】 ---------------------------------------- 第152章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挥一笔   【其实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半年,UP主剪辑掉了中间一部分。】   【在韩信设局包围前,项羽曾借助山洪、大雾、密林环境设伏,伏击秦军巡山大部队,打出数次亮眼战果。】   【而韩信每每受挫之后会立刻修补防线,缩小包围圈,不给项羽扩大战果的机会。】   【接下来,项羽不断尝试寻找封锁薄弱点突围,屡屡能重创秦军,却始终无法彻底挣脱群山牢笼。】   【在半年的拉锯过后,江东子弟折损过半。韩信布下最后一道包围圈,刻意放开一条看似能够逃生的隘口,发起这最后一场冲锋决战。】   天幕下,万籁俱寂。   项羽的优势是近战冲阵的天花板,擅长山地伏击、麾下死士忠诚度极高,极短时间能打出毁灭性杀伤。但短板在于缺少多种迂回战略,战术依赖临场勇武。   《典型:肌肉控制大脑》   而韩信呢?   优势擅长全盘战略布局、精通因地制宜改造阵法,懂得以最小代价蚕食对手。短板则是不擅长近身搏杀,正面单兵对决远不如项羽。   简单来说,单场局部厮杀项羽拥有极大概率取胜,但若是全盘长期战争,韩信则始终掌握主动权,稳步压缩对手生存空间。   项羽可以赢无数场战斗,但赢不了整场战争。   韩信允许承受局部损失,最终锁定全局胜利。   这二人,就好像天生的对手......   廷尉李斯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始终波澜不惊的宋也,终于问了一句:“宋大人,你就......不惊讶?”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难以置信。   他李斯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自认已经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可方才天幕上这一段双雄对峙看下来,连他都忍不住在惊叹项羽的悍勇、韩信的从容。   宋也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惊讶什么?”   李斯闻言,一时竟接不上话。   性格决定命运。   而环境则是塑造性格最关键的一环。   宋也了解史书中项羽的本性与行事底色,纵使坐镇后方未至前线,也能拿捏住他。   史书上,项羽会在绝境中一次次打出漂亮的反击,让所有旁观者为他捏一把汗,在每一次胜利时赢得满堂喝彩。   然后,棋局结束的时,项羽依然会站在绝境边。   该说这就是命吗?   还真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挥一笔。   ...   项梁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随后,他才慢慢低下头来,视线落在自己身旁少年身上。   对方如今不过十三岁。   项梁本想骂他,骂他冲动、莽撞、不知收敛。   可话哽在嗓子里,就是吐不出来。   天幕上那持戟破阵的高大身影,和眼前瘦削的少年,在项梁的眼前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这是他侄子日后要走的路。   可项梁此时忽然又不确定了,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家国仇恨,真的要背负在一个孩子身上吗......   倘若你知道自己最终的宿命,还会坚定不移地走向这条路吗?   【秦太宗八年,绝境穷途之下,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势穷,本欲横剑自刎,最终却被秦军生擒拿下。】   【不久,项羽被押送至咸阳。】   【他也见到了大秦丞相宋也。】   天幕画面轮转,落于巍峨庄严的咸阳宫大殿。   重兵押解之下,项羽手足锁着沉重的铁镣。几番血战落败,身陷囹圄,却丝毫折损不了他一身霸烈风骨。   龙椅之上,秦太宗扶苏静然端坐。   “败军之将,无颜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在此时,宋也站了出来。   满殿的目光无声地追随着她移动,从她跨出班列到站定在项羽面前,不过短短几步路。   项羽仰头,目光从她素净的面容划过,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就是宋也?”   “嗯。”   他嗤了一声,“听说大秦的丞相是个女人,我还以为是那种满脸杀气的悍妇,没想到——”   宋也垂眼,打断了他:“手下败将,狗叫什么?”   话落,项羽哑然。   他见过不少秦官,有倨傲的,有故作从容的,有色厉内荏的。可眼前女人却不按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来。   “那你待如何?”   “你若愿臣服,我便饶你那八百江东子弟的命。”   殿中蓦地一静。   项羽第一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绝不可能!”   “那你便让那些人与你陪葬吧。”说罢,宋也便抬脚就走。   【同年正月,西楚霸王项羽连同残余八百江东子弟,全部被打入地牢,终日不见天光。】   【此战既是兵仙韩信初露锋芒的首战,亦是他一生征战里最不起眼、却意义深远的一役。】   【而接下来,才是我们宋相的战场。】   【这一年,宋也借着平定山乱的名义,出台配套律法清查,名正言顺清理散落在各地的六国残余世家,全程顺水推舟清算。】   【对外理由便是,项羽能在黟山聚集八千私兵多年不被发觉,证明关东各地藏匿了大量无户籍流亡人员,极易滋生下一处割据隐患。】   六国余孽们:“?”   【再就是打散聚集性旧族势力,防止部分郡县前朝旧族扎堆聚居,效仿项羽聚众起事。】   【推行杂居迁徙:将聚居扎堆的六国大姓拆分,一部分迁徙到西北边郡屯田,一部分分散安置到关中各县,和秦地百姓混居。允许保留财产,但不允许同族上千人聚居一处。】   【你不同意?去死吧。】   “......”   【你不想搬?去死吧。】   “......”   【项羽从头到尾都只是导火索,宋也早就有盯上六国关东旧势力的规划,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项羽起事刚好送上最合适的借口。】   【很多六国余孽事后才反应过来,项羽一场起兵,最终反倒让散藏天下的旧族被大范围清整。】   项梁、项羽:“......”   六国余孽们:“......好可怕的女人。”   看到这里,所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一片冰凉。   他们根本就不是宋也的对手。   别人都是走一步想三步就算了。   这女人,走一步想十步,顺带再把敌人摁死。   “......”   原本还不满秦推行移令的贵族们,此刻都歇了最后赌一把的心思。   算了算了,玩不过,根本玩不过。   还是老老实实移居吧,起码能保全家族最后的颜面。   【秦太宗八年,百越岭南诸部共推族长为使,远赴咸阳入朝归降,自愿举国归附大秦,只求恳请宋相坐镇岭南,教化治理百越蛮荒之地。】   话音落下,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   哪怕是淡定如始皇陛下,此刻也不由得巨震。   百越自愿归降?简直闻所未闻! ---------------------------------------- 第153章 来跟他抢丞相的   【在细说百越归降这件事之前,我们要将时间拨回到秦王政三十二年。】   【在当时,始皇帝便有意任命赵佗为主帅,兴大军大举征伐百越。】   【可这一计划,却遭到宋也一票否决。】   【大家没有听错,一票否决。】   【彼时,宋也尚且未身居丞相之位,凭借有理有据分析下,最终说服始皇搁置了南征的计划。】   话落,嬴政和李斯都愣了愣。   宋也当时居然一票否决过南征百越?   天幕上的你死活不让打,现在怎么又提前张罗着要打?   而宋也想的却是:秦王政三十二年。   那年始皇帝多大?   统一天下的活儿刚干完没几年,北边的匈奴时不时还在边境转悠,国库的底子虽然不至于空,但也绝没厚到能随便扔出去打一场七年起步的仗。   七年,整整七年。   秦王政三十二年南征百越,秦王政三十六驾崩。   始皇帝都活不到百越臣服的那一天,还打个屁。   有这钱,还不如老老实实休养生息呢。   而现在,秦始皇也不过才统一三年,正是拼搏奋斗的好年纪。   当然,如果能提前拿下百越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道理就跟春天播种秋天收粮,时节对了,什么都对。   时节不对,种子再好也白搭。   始皇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宋也可以更好放开手脚大干。   【如今时隔不过十四年,百越看到大秦黔首蒸蒸日上的日子,便生出了举国归降之心。】   【接下来,我们将秦太宗八年的大秦与百越天壤之别的对照,大家或许就能读懂,百越为何甘愿主动纳土归秦。】   【秦太宗扶苏秉政之后,始终以休养生息为国策。】   【登基八载,中原大地几乎不见大规模战事,仅有匈奴屡屡在边境寻衅寇边,可每一次来犯,皆被大将军蒙恬领兵击溃,挡于边境之外,战火始终烧不到内陆郡县。】   【加之宋相主持,八年间接连推行数道新政改革,女子的处境较往昔得到极大改善。虽说朝堂之上,男女官吏的占比依旧悬殊,可假以时日,会有更多女子踏入仕途,立身于庙堂之上。】   【国内不见刀兵,亦不复昔日大规模征发徭役、大兴土木之举,四海安定祥和,底层黔首的生计一日胜过一日。】   【不止于此,造纸术、印刷术广为流传,曲辕犁、耧车等新式农具普及民间,工匠与技艺人的社会地位也随之大幅抬高。】   【受此风气浸染,不少民间匠人、布衣百姓自发钻研技艺,琢磨器物发明,整个大秦都蓬勃向上。】   【反观岭南百越之地,部族林立,各部时常相互攻伐,耕作方式原始,文字典籍稀缺,物资匮乏。两地境况高下立判,也难怪百越诸部心生向往,一心想要归附大秦。】   刘邦:......狗天幕你早说啊!我说什么都要把老大拖、拉、拽、带上去百越!!   任嚣:唉~(暗暗可惜jpg)   【秦太宗八年三月,百越推举的首领前往咸阳,向其俯首称臣。】   话音落下,天幕陡然一转。   从百越的苍翠群山倏然切入了咸阳城。   镜头沿着宽阔的直道一路推进,掠过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市与高耸的阙楼,最终停在宫门前的丹墀之下。   一个身着百越族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踏上石阶,身后跟着两名手下,眼神从宫墙扫到檐角,再从檐角扫到那排肃立的甲士,每一样都要多看两眼,像是要把这座都城的繁华一寸一寸地记在脑子。   他走到殿门前时,喉结滚了滚,才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殿内,百官列班,衣冠肃整。   他一人穿过两列文臣武将之间,左边是持笏垂眸的文臣,右边是腰佩长剑的武将,有男有女,看得他眼花缭乱,差点忘了自己走到哪儿了。   行到御阶之下,首长拱手俯身,声音带着岭南口音特有的微微拖腔:“百越部族首领,拜见大秦皇帝陛下。”   “愿陛下千秋万岁!”   御座之上,扶苏微微颔首,随即走下御阶亲自将他扶起。   首长直起身,目光却越过了帝王的肩头,直直地落向他身侧那道身影。   宋也正立在帝王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袭玄色朝服,袖口垂着,像一棵长在殿中的老树,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百越首长的眼神刹那间亮了一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也,眼神热切至极,差点脱口而出什么。   见状,扶苏眼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首长的视线。   这人不会是来跟他抢老师的吧?   宋也终于没忍住,语气温和地开口道:“首长远道而来,不必拘束。从今往后,百越与大秦便是一家。普天之下,无论何族何部,皆为大秦子民。”   首长闻言,眼神更是灼热了几分,激动得连连点头。   “是是是!丞相说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掩盖不住的急切:“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丞相大人,能否亲自到百越坐镇治理?”   宋也微微一怔。   旁边扶苏终于笑不出来了。   敢情这人千里迢迢跑来咸阳称臣,是来跟他抢丞相的?   “......”   “呃,这个嘛......”百越首领挠了挠后脑勺,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唐突,但眼神依旧锲而不舍地粘在宋也身上,像个刚找到宝贝就生怕被人拿走的守财奴,挪都不肯挪一下。   扶苏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   他好像个小丑。   【同年三月七日,不费一兵一卒,只需一个丞相,百越自愿划入大秦版图。】   始皇陛下:......寡人才是小丑。   《父子双双把家还》   【随后,丞相宋也便推出史上著名的百越计划。】   【她首次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一年,注定是一个崭新时代崛起的节点,也标志着年轻一代的意识就此觉醒。】   “?!” ---------------------------------------- 第154章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宋也曾在《十年百越计划》写道:伟大事业,始于梦想,成于实干。】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实干是最响亮的预言,行动是最有力的证明。】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为官者,应主动走出庙堂,俯下身子、迈开步子,奔向基层群众。】   【这一年科考的学子们,仅仅因为宋相一句:“今朝为我少年郎,敢向天地武锋芒。”纷纷投入基层扶贫工作,加入十年百越计划。】   说罢,天幕暗了下去。   像一整面巨大的幕布被人从上方缓缓拉拢,所有的山川、宫阙、人群、灯火都一并沉入黑暗之中。   咸阳城头的黔首们仰着脖子,眼前的画面从方才的繁华热闹归于寂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人群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行字。   字缓慢浮现,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握着看不见的笔在虚空里书写——   [贫穷,是一道困扰中国千年的难题。]   那行字停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才渐渐隐去。   紧接着,第二行字跟着浮现出来,像是前一句的续章,笔迹未变:   [新一代寒门子弟,让百越大地摆脱了贫困。]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字又停了片刻,像在等人读完、再咽下去,然后才缓缓淡出。   画面亮了起来。   光线是从远处一座山脊背后慢慢漫过来的,起初是薄薄一层青灰色的晨光,渐渐铺开,照亮了连绵的群山轮廓。   镜头从高空中缓缓下降,穿过一层淡淡的薄雾,落在一道女子背影上。   正是宋也。   她站在山路上,没有回头。   背景是层层叠叠的南方丘陵,梯田沿着山坡一路铺到谷底,田里蓄着水,泛着一片一片碎银似的光。   宋也开始往前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镜头随着她的步伐推近,又缓缓拉远——   背影在某个瞬间模糊了一会。   再清晰时,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形清瘦,肩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裤脚沾着泥点,正沿着同样的一条山路往前走。   他的步伐更快一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走过石桥,走过田埂,走过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土屋门前。   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他,他笑着停下来,弯腰跟人说了句什么。   画面继续往前推。   泥泞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穿着半旧不新的深衣,发髻挽得利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的石阶上,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比划着什么。   她指尖在纸面上点来点去,像在讲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接着又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散落在不同的山村、路旁、田埂上,有的在给人量地,有的在分发竹筒装的种子,有的蹲在溪边跟几个小孩比划着什么。   小孩围了一圈,仰着头听得出神。   他们都穿着官袍或布衣,脸上带着尘土、汗水和笑容,像是被同一阵风吹散到百越大地上的种子,各自找到了落土的地方。   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   到此,画面铺满红色,无数烫金大字闪烁在眼前。   “战贫有我,初心如石。”   “战贫攻坚,初心如炬。”   “苦干实干,拔掉穷根。”   “举国同心,决胜脱贫。”   一行,一行,又一行。   “告别贫困,奔向幸福。”   “脱贫攻坚,使命在肩。”   “攻坚有我,不负使命。”   “使命在身,战贫不停。”   “脱贫攻坚,人民至上!”   红底金字轮番闪烁,映在每一个仰头仰望的人眼睛里,像一把把烧红的铁印,烙进瞳孔深处,烫得人眼眶发酸。   有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就这世道,真能把穷根拔了啊......”   “就百越那地方......也能富起来?”   “富起来了。你们看那些年轻人,男的也罢女的也罢,全都往山沟沟里钻呢。人家自己说的苦干实干,拔掉穷根,那还能有假?”   "可是......穷了几百年了,说拔就能拔得掉吗?"   “那可不一定哟,一年轻人都往一个方向使劲,还能拔不掉?”   ...   同一时间,咸阳宫前。   李斯回过神来,心尖却浮起自己也说不大清的困惑。   那些画面里奔走于百越山间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面容年轻,衣袍半旧,看得出家境寻常,算是真正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   科举一道,寒门子弟要熬多久才能走到朝堂之上?   读多少卷书、熬多少盏灯、过多少道关,才能换来那一身官袍。   好不容易挤进来了,却又转身往穷山恶水的地方走。   心甘情愿地把一身本事埋进泥土里,像是那些年吃过的苦、翻过的书、跨过的门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到田埂上去。   “治天下”三个字的分量太重。   正是因为清楚,李斯才更觉得画面里的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超出功利的、近乎坦然的轻盈。那是他们自己走进深山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李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了收,良久都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楚国上蔡一路西行入秦,怀里揣着那卷《谏逐客书》时的模样。   那时他心里装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不理解天幕中“年轻人们”的抉择,却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这边,始皇陛下从漫天红光中收回目光,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静如常的宋也。   “他们都在学习你。”   宋也偏头看他。   “宋也,你是他们的领袖,也是一位值得他们追随的人。”   “陛下过誉了,他们只是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新时代青年啊。   将青春热血奉献给广袤的大地,在基层这片广阔的舞台上磨砺成长。   正是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愿意挥洒泪与汗水。 ---------------------------------------- 第155章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所谓百越,囊括今日两广之地,南海郡便是现在的打工大省广东,桂林为广西,象郡远及交趾。】   【得百越,则国库得其珍宝,军伍得其粮谷,南疆得其安宁,中原得其分流,大秦版图得以完备。】   【在经济方面,岭南雨水充沛、热量充足,可以一年两熟,中原很多地方只能一年一熟。】   【开发之后,岭南能够产出大量稻谷,还有一年三熟的麦子,可以补给大秦南方驻军,减少从北方长途转运粮食的巨大消耗,缓解中原徭役、漕运的压力。】   “??!”   啥一年三熟,他们没错吧?!   【再加出产珍珠、玳瑁、香料、名贵硬木,还有铜锡矿产,物产可谓是丰厚至极。】   【在人口方面,中原人口稠密,土地紧张。朝廷可以迁徙中原百姓、流民、军户前往百越垦荒。】   别说,还真别说。   天幕这话还真让不少人听心动了。   “啥玩意儿?一年三熟?俺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熟、两熟、三熟......乖乖,中原这边能种一季好麦子就算老天赏饭了,那边一年能收三回?那地里得长成啥样?”   “长成啥样?粮仓冒尖的样子呗!”   “一年三熟,那岂不是种一年能吃三年?"   "你这账算得不对,三熟是收三次,又不是一次收三倍。”有人纠正他。   “那也比咱们强啊!咱们一年收一回,还得看老天爷脸色!那边三回!就算旱一回涝一回,总还有一回能收吧?”   “你听听你这话,旱一回涝一回还只剩一回,你就盼着人家那儿天天下雨?”   “我就打个比方!”   街道上,笑声混着议论声越滚越大,人群里有人高喊了一声:“那百越还产珍珠、玳瑁、香料的?这些东西运到咸阳来得卖多少钱?”   “那得看是官卖还是私卖了!”   “管他官卖私卖,要是能分到一块地去垦荒,我也想去!”   “你?你会种那一年三熟的麦子?”   “不会学嘛!咱们要勇于学习呀!就像宋大人和那群年轻人们一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是朝廷真能分地,我第一个报名!反正老家那三亩薄地种啥都歉收,不如换个地方试试。”   “你媳妇舍得跟你去?”   “我媳妇比我还想走!她早就想换个地方了!”   哄笑声更大了。   有人笑着笑着认真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期待:“说真的,要是真能种出三熟的麦子来,别说让咱们去垦荒,让我背着锄头走过去都成。”   旁边的大婶接了一句:“你可别光顾着说嘴!到时候朝廷真招人,你第一个跑得比谁都快。”   “跑得快怎么了?跑得快还能多占两亩好地呢!”   天幕上的话,在黔首们的心里悄悄地扎根,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秦太宗八年四月,丞相宋也坐镇百越,被当地各部落百姓誉为“领路人”。】   【不久,无数科考学子一同奔赴百越,俯下身投入扶贫,加入十年百越计划。】   【第一、二、三年,秦太宗免税休民,百越全境三年免征赋税、不征徭役,暂停征兵。让常年战乱、贫瘠度日的百越百姓先喘口气,彻底放下对大秦的戒备。】   【同时,宋也调拨中原粮食、布帛、药材入岭南。解决百越当地饥荒、瘴气疫病、无衣御寒、孩童夭折率高的问题。】   【通水修路,优先修建村落简易道路、饮水渠,解决百越山居闭塞、无水无路、物资难通的根本困境。】   【第四、五、六年,百越全面推广曲辕犁、耧车、堆肥技术、水田改制。无数扶贫者教会百越百姓科学耕种,告别刀耕火种,实现粮食自给有余!】   【依托岭南优势,因地制宜发展:茶叶、水果、香料、药材、水产养殖。由大秦官府统一收购、打通中原商路,让百越特产能卖出高价,户户有增收。】   【另一边,宋也派遣中原工匠南下,传授织布、制陶、炼铁、木工技艺。提升百越手工业水平,不再依赖原始劳作。再开放岭南通商口岸,汉越自由贸易,物资互通,打破山海封闭。】   【第七、八、九、十年,百越全面启蒙学,教授秦字、秦言、基础律法、农耕常识。孩童一代彻底淡化部落旧俗,认同大秦礼制。】   【百越学子、匠人、勇士,只要有才学功绩,可参加大秦科举、从军入仕。百越人由此拥有上升通道,真正将命运与大秦绑定。】   【最后,宋也推行中原新规,解放百越女子劳作、婚配束缚,允许女子读书、学艺、务工,大幅改善岭南女性地位,激活人口生产力。】   【秦太宗十八年,这一年的宋也四十八岁。】   十年,整整十年。   听着倒是简单,但其中的艰辛与困难,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也正是这一年,大将军蒙恬功成身退、退居幕后。】   【宋相遂命韩信与卫楚芸二人,联袂北上,镇守北疆边防。】   【值得一提的是,卫楚芸历经数年军营磨砺,一步步晋升,已然跻身小将之列。】   【且在秦太宗与宋相的默许之下,组建出大秦史上第一支专属女子军队——铁娘子军。】   【这一年,韩信已经迈入中年,而卫楚芸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纪。】   【不少网友说,兵仙韩信身处这般太平年月,实属大材小用,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之嫌。】   【但是,和平又是多么珍贵美好呢?】   闻言,黔首们纷纷点头认同。   英雄再厉害,那也是打仗打出来的。   可打仗是拿命换的。   比起英雄豪杰,他们更想要一个能把麦子种熟的秋天。   【说起这个,up主差点把项羽忘了。】   【秦太宗九年,项羽终究不忍余下八百江东子弟随同自己身陷囚牢受尽苦楚,终于松口,“甘愿”俯首称臣。】   【不久,宋相便备下一艘海船与一应物资器械,将项羽连同八百江东子弟一并遣送东瀛岛屿,称其让他们先探探路发展。】   “???”   “????”   “????!?”   等等!请问这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 第156章 放虎归山   【宋也对外将项羽麾下八百划为拓荒先锋小队,美其名曰为大秦远赴海外,探寻未知海岛部族。】   “??????”   【多么伟大啊~】   “.........?!”   伟大什么伟大啊喂!   这不就是把项羽放虎归山吗?   【此举,也为日后韩信与项羽的二次交锋埋下伏笔。】   “??!”项梁倒吸一口凉气。   宋也指定没憋着好屁!   她这么缜密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傻到把一个仇敌放到完全不掌控在内的地方?!   怎么看,背后都有大坑啊!   宋也表示:信任呢?还有没有一点信任?   不过嘛...她仅用0.01秒就猜到自己要干什么了。   【当然,至于东瀛部落的野人是如何被羽单方面暴打,这些都是后话啦~】   黔首们:“???”   同情0.0000001秒,真的不能再多了。   【这十年里,匈奴屡次兴兵南下袭扰边境,却次次被北疆守将韩信与小将卫楚芸领兵击溃,二人接连打出数场精彩胜仗,牢牢稳住北疆边防局势。】   【秦太宗十九年,闽中郡自请扶苏入驻秦军和让宋相管辖。】   【这里跟大家说下,在始皇在位时期,闽中郡、也就是现在的福建(闽越)并没有打服,而是挂了大秦郡名,实际还是土著自治,属于没真正统一的区域。】   【那时的始皇只是废掉了闽越王无诸的王号,改封当地首领为君长,并没有派遣秦廷官吏、驻军、设县直接管辖。】   【中原律法、驰道、农耕新政完全没落地,当地部族依旧自治,政令不通,管控力近乎空白。对比两广的南海、桂林、象郡,闽中是有名无实的属地。】   “......”嬴政万万没想到。   闽越居然会自愿归降?!   他当初没有继续打闽中郡,最重要的一点是全国徭役、粮草压力巨大,朝廷没有多余人力物力再发动一场大规模闽越战争。   对比岭南有灵渠可水运补给,闽中无河道支撑大规模驻军,长途征伐损耗远超收益。   再者,闽越人依山穴居,没有固定都城,打过来就躲进深山,秦军难以决战歼敌。   就算打赢,也无法长期驻守管控,驻军极易被孤立袭扰。   属实没招了,最后只能用名分确立从属关系,省去征战开销,低成本安抚手段。   “......”   结果天幕你现在告诉我,闽中郡居然自愿归降?!   ......鼻子有点发红是怎么回事?   【在亲眼目睹百越之地日新月异的变化后,闽中各部也生出了归附大秦的念头。】   【八月十二,闽中郡正式归附大秦,此后宋相坐镇此地治理五年,直至秦太宗二十四年。】   【此番归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其间颇多曲折。各部族百姓不堪旧制,直接农民起义将不愿臣服大秦的闽越王二世,在动乱之中被“失手”杀死。】   闽越王:so?   驺无诸觉得自己很倒霉。   他本是越王勾践后裔,战国末期自立的闽越王,统治福建闽越之地。   始皇天下一统,废除他的闽越王封号不说,还降为闽中君长。   如今这奇怪的天幕居然说、说他儿子未来会被子民宰了......请问谁能接受啊!!   身旁各部族长老皆是哗然一片,纷纷侧目看向无诸,议论不休。   “君上,仙人所言莫非是日后定会发生之事?”   “只因我们不愿归附大秦,各部子民便会起事?”   “这怎么可能?”   【当然,这就是我们宋相的智慧啦。】   【在治理百越期间,她大肆派人前往闽地各部宣扬,细细讲述百越归顺大秦后百姓安居乐业的种种利好,吹也吹了十年的枕边风。】   闽越王:“???”   做个人吧姐。   【特别是治理百越的第五年,宋相又改良出海盐提纯技艺,将粗糙苦盐精炼成细白精盐,自此大秦境内所有郡县的普通百姓,都能以低廉价钱购得精盐食用。】   “?!!!”   “!!!!!”   什么?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精盐?!   然而,天幕并没有在这方面细说。   【同年十月,宋也举荐刘邦出任使臣,远赴西域商议通商互通往来。】   黔首们:“!!!”   不是,你倒是细说海盐提纯啊!!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始皇陛下:+1,寡人也想知道...   于是,祖龙默默看向宋爱卿。   宋也无情击碎他的梦想:陛下,臣现在没有。   嬴政:“......”   【秦太宗二十年,宋也改良的提纯精盐成为西域刚需,海盐产区持续扩建,盐价稳定低廉,内外双向盈利。】   【从经济层面来看,大秦打通西域通商之路后红利十足!】   【朝廷不仅增设边关关税,充盈国库。精盐、丝绸、铁器远销塞外,带动国内工坊、桑麻、海盐产业大肆扩张,老百姓们也多了谋生门路。】   【西域瓜果、皮毛、良种牧草流入中原,丰富民生物资,秦半两流通塞外西域,让大秦成为经济主导地位。】   【这一年,大秦经济迎来飞速的跃升,底层百姓的日子幸福指数上升,人口更是迎来爆发式增长。】   始皇陛下:嗯,寡人一点都不羡慕。   “......”   【至此,我们把时间拉到秦太宗二十四年,在闽中郡一派欣欣向荣时,宋也遂动身返回咸阳,参与大公子明赫的太子册封大典。】   【太子明赫,秦太宗扶苏取名自《诗经・大雅・大明》:“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此句释义为君王将清明德行广施天下,煌煌天光俯瞰尘寰,天命只会眷顾心怀仁德之人。   单从这一名号,大家便能窥见扶苏对未来秦三世寄予的无限期许。   【他还有一位龙凤胎妹妹,也就是日后的秦四世昭武大帝乐之,二人自开蒙求学起,便一同拜丞相宋也为师,由她亲自授业教导。】   【长公主乐之,名字则典出《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只可惜,秦太宗扶苏寄予在太子身上的期许注定会落空。】   【这位公主性情争强有野心,论才学、治国策论皆远超兄长明赫。奈何古来立储循长幼之规,纵使她更为出众,太子之位还是落到了明赫身上。】   -   ps:抱歉小宝们,作者腱鞘炎请假休息一天,明天正常三更。   小小剧透一下,乐之长公主:真女人不玩继承制,有胆来对掏碰一碰! ---------------------------------------- 第157章 扶苏驾崩,秦三世登基   【秦太宗二十五年,太子明赫正式开始接触各类庶务。】   【秦太宗二十六年,扶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急转直下。】   【秦太宗二十七年,朝中大小核心政务,皆交由宋相审阅批复。】   【秦太宗二十八年,时年五十九岁的扶苏驾崩,谥号太宗。】   伴随着话音落下,天幕画面再次展开。   寝殿内,烛火昏沉。   年迈的扶苏斜倚在床榻之上,气息微弱,榻前立着已是五十八岁的宋也。   他未用帝王专属的 “朕” 自称,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吐出一句微弱的话音,断断续续的:“丞相大人......本公子这一生.....做得如何?   镜头缓缓上移,落在宋也的脸上。   此刻的宋也,已然五十八岁。   她眉眼间的神采并未因为年岁而黯淡半分,但岁月终究是不肯空手而回的,眼角多了几道细浅的纹路,鬓发间也多了几缕白丝。   “殿下做得极好,始皇帝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罢这番话,扶苏浑浊的双眼亮了亮,神情安然平和。   然后他疲惫地缓缓合上眼,就此长眠。   父皇,儿臣来陪您了...   【太宗扶苏在位二十八载,一生始终以仁治国、与民休息。自登基之初,他便一改始皇时期严刑峻法,竭力抚平天下久经战乱的疮痍。】   【朝堂之上,他信任倚重老师宋也,放手推行富民安民之策,放任新政落地生根。地方之间,百越安定、闽中归心、西域通商,四方无大战戈,边塞渐息烽火。】   【这二十八年间,大秦不兴重役、不事穷兵,全力休养生息。】   【中原耕地复垦、海盐精制普及民间,南疆彻底摆脱荒蛮贫瘠,百姓安居乐业,河西商路畅通,关税充盈国库,朝野府库日渐殷实。】   【历经二十余年滋养,大秦人口稳步增长,民生富庶,迎来四夷宾服的太平盛世。】   【太宗扶苏性情仁厚宽和,守成有余,以二十八载仁政,为大秦积累盛世底蕴,也为后世几代帝朝的鼎盛繁华,铺就了最坚实的基石。】   天幕之下,一片寂静。   始皇帝脸色沉沉。   虽然秦朝平均寿命就是如此,但他听到长子五十九岁时便去了,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定是成天就知道埋头读书,不知锻炼,年岁了便......   想到这,嬴政便开始琢磨要不要再给扶苏请习武先生,每天锻炼锻炼总归是好的。   丝毫不知儿子每天都在挨打的祖龙:(表情严肃jpg)   【秦惠帝元年,太子明赫登基称帝。】   【上卿蒙毅、冯劫等老臣退出历史舞台,独留新一代寒门士子与世家二代子弟。】   【虽已是改朝换代、新君临朝,可大秦掌理天下大局的话事人依旧是宋相。】   【这般由丞相辅政掌权的日子持续两年,秦惠帝渐渐滋生不满,生出亲掌朝政、收回皇权的心思。】   【明赫自开蒙之日起,便由丞相亲自授业教导。】   【数十年严师督学、严苛管束下,宋也于他而言是威严大于亲厚、敬畏多过感念。少年时课业严苛,朝堂上辅政摄政、权压帝阙,这些早已在明赫心底埋下畏惧。】   【他自幼活在宋也的光环之下,文策不及妹妹乐之,决断不及当朝丞相,朝野上下只知宋相安天下、定四海,却鲜少有人称颂帝王之功。】   【这般长年累月的压抑与怯懦,在他亲掌皇权的两年后彻底爆发。】   “???”   自卑就自卑,无能就无能,哪来这么多借口。   【秦惠帝三年,明赫庶务表现尚可,宋相放心交权。】   【而明赫在掌握大权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逼当朝丞相退朝归乡。】   【他畏惧这位坐镇大秦两代、功盖天下的女相,忌惮她滔天的威望与朝野势力,更厌恶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却始终活在他人阴影之中。】   天幕画面一转。   此时的朝堂格局已经与多年前大不相同。   文臣班列中,女官的身影占了近半,甚至隐隐压过男官一头。   她们或持笏垂眸,或侧耳倾听,举止从容,仪态端正,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气度。   而若细看她们站位的前后次序,便不难发现一个规律:越是靠近御阶前列的,越是当年从科考一路走上来、又一头扎进百越山村里待过几年的那一批人。   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出处。   宋相的门生。   御座之上,秦惠帝明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神色,目光从那些女官的面孔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明赫的笑意微微加深,语气关切至极,仿佛一位体贴晚辈在关心长辈的身体:“老师辅佐先帝数载,又为朕操持了这三年,劳苦功高。”   “如今年事已高,朕实在不忍老师继续操劳......可要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丞相身上。   宋也抬起头,神色平平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臣还年轻。”   明赫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笑意不达眼底:“......老师辛苦了。”说完,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下一项奏报。   画面到此定格,甜甜的声音再度响起。   【次年,秦惠帝明赫想要推翻宋也推行多年的科考改制。】   【他想要重新调整取士标准,大幅削减寒门士子与女官的录取名额,转而大肆提拔世家子弟、宗室亲族,以此斩断宋也源源不断输送门生入朝的人才根基,慢慢瓦解她扎根朝野的势力。】   闻言,世家贵族们眸子齐齐一亮,   看吧,还是有皇帝是心系世族、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可此道旨意一经提出,朝堂之上半数官员反对。】   【朝中女官、寒门官吏皆是宋也一手提拔,不少中立文臣也清楚新科考法安定天下、平衡权贵的益处,纷纷上奏陈述利弊,直言改动取士规则只会重启世家垄断仕途的旧弊,动摇民生根基。】   【各方谏言、阻力重重,这一谋划终究没能落地施行。】   世家贵族们:......高兴早了。 ---------------------------------------- 第158章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更改科考规制的谋划碰壁之后,秦惠帝转而用冷遇之法打压宋也。】   【每逢朝议,他不再征询丞相的看法,宋也递入宫中的奏折尽数积压,长久搁置不予批复,屡屡在百官面前淡化她的话语权。】   【惠帝还将治水赈灾、边关巡察这类劳苦繁杂、极易落人口实的重差全部推给宋也,消磨她心神精力,但凡行事稍有疏漏,便当庭厉声斥责,不留半分情面。】   【秦惠帝五年,昔日师徒情谊彻底割裂,秦惠帝彻底倒向世家勋贵一方。】   “呵。” 张良望着天幕中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暗自腹诽:不愧是始皇帝的后人,这般庸碌无能,实在不堪大任。   空有帝王之位,既无治国之才,又容不下辅政功臣,心性狭隘自大,更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换作是他,这般无能君主,索性扶持其他皇子取而代之......   念头行至此处,张良忽然一怔。   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宋也那人,又怎会看不清眼前局势?新帝处处针对刁难,未尝不是她顺势筹谋的契机。   【秦惠帝频频借各类过失发难追责,但凡地方新政出现疏漏、西域通商关税稍有亏空、基层官吏生出些许差错,便大肆放大问罪。】   【意图寻由削去宋也官职,逼其辞官归乡,同时大肆清算她门下一众门生。】   【追随丞相的官员,但凡略有瑕疵便从重惩处,再以此归咎于宋也,斥责她管束属下不严。】   天幕下,有人没忍住“呸”了一声。   “说翻脸就翻脸?自己没本事还怪先生太能干?”   “这叫啥?叫卸磨杀驴!”   “驴都比他强!驴好歹还知道拉完磨吃口草不叫唤。他倒好,磨还没拉完呢,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把驴宰了炖汤喝。”   “连底下小吏出了差错都要怪到宋相头上,这不就是摆明了要整人么?”   “何止是整人?这是要连根拔。”   “刨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旁边一个商人接过话头:“他忌惮的是宋相那帮门生。那些人散在各郡县,有实权、有人望、有民声,他自己手里没几个人,不把这些人整下去,他坐不稳。”   “可那些人都是凭本事考上来、凭实干爬上来的啊......”有不知事的年轻人说,“百越那穷地方,是他们一头扎进去、一脚泥一脚水踩出来的。”   “结果呢?好不容易干出点名堂,上头换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古又有几个改革派结局是好的呢?   【奈何宋相辅弼两代君王,平定百越蛮荒、打通西域商路,惠及万民,民间百姓、边关将士、朝堂大半寒门与女官皆感念她的恩德,朝野威望根深蒂固。】   【任凭明赫百般算计、处处刁难施压,始终无法撼动宋也半分根基。】   【与此同时,年仅十八的长公主乐之正式入朝参政。】   【也正是这一年,史上著名的兄妹政变爆发,秦惠帝明赫遭韩国旧贵族张良刺杀身亡。】   话音落下,天幕闪过一帧帧画面。   满目皆是猩红刺目的血色。   长公主乐之踏过一滩血迹,靴底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黏响。   少女一身红装束甲,袖口扎得紧利,长发高束,握着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暗花。   她穿过满地狼藉,一路走到御阶前,才终于停下来。   御座之上,明赫瘫软地缩在龙椅里,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乐之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兄长,你以前总说我长不大,要人护着,那现在呢?”说罢,她将剑尖指向明赫的胸口,距离不过三尺: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   明赫的喉结滚了滚,没能发出声音。   乐之笑了笑,收剑回鞘,看着瘫软在座椅里的兄长,“废物,退位让贤吧。让本公主这等能者来坐。”   殿内一片死寂。   画面晃动,仿佛有一只手从镜头之外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殿门方向。   宋也站在那里。   女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像是路过此地,顺道看了一眼。   镜头视角拉近。   宋也微微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至极:“陛下,我能扶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明赫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面色从惨白变成灰败。   【这一年,宋也六十三岁。】   【下期详解史上著名—— 兄妹决裂、皇权倾覆,昔日至亲骨肉反目,爱你老哥咸阳宫见~】   【更有秦汉双雄再度交锋,东瀛诸岛如何纳入大秦版图?】   【刘邦与刘肥出使远洋远赴欧洲?卫楚芸怎么把匈奴“体育生”打成“文科生”?】   【大秦第一位女帝登临九五的传奇之路!】   【好啦,我们下期再见~】说罢,甜甜手掌覆上镜头,天幕转瞬便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   还有,把体育生打成文科生是什么鬼?!   “......”   “敢情这秦三世就在位五年啊?难怪天幕这么短,跟他人一样短小。”   “......这位老哥,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话说,体育生是什么生?”   “不知道!大约是那种成天骑马射箭的好斗之徒吧。”   “那文科生呢?”   “大约......是那种成天读书写字不动刀兵的?”   “把匈奴打成文科生?那得打得多狠啊?打得人家连马都不骑了改拿笔了?”   “你这话说的,就那匈奴人会读什么书?他们连字都认不全吧?”   说罢,现场又是一阵爆笑。   另一边。   张良缓缓收回目光,心绪难言。   他蓦然想起当初宋也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难道他这一生,终究只能如天幕所示这般,躲躲藏藏又碌碌终老,到死都一事无成么......?   一边是想要活出自我的余生,一边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家国旧恨。   两相拉扯,日夜煎熬。   这让张良进退两难,不得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大步地往前走,朝着咸阳的方向。   去他的复国!去他的枷锁!   天幕已经昭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报了亡国血海深仇。   那躲躲藏藏、被仇恨裹挟的人生,早已在未来落幕圆满。   既然如此,这辈子的他,不必再做苟且偷生的复仇者,或许可以试试随心而行,好好活一场真正的自己...... ---------------------------------------- 第159章 举荐吕雉入朝   天幕结束后。   还不等叔侄俩反应,四周草丛里忽然齐刷刷站起来一排秦卒,为首那校尉咧着嘴喊了一声:“二位,看完天幕该跟我们走了吧?”   项羽:“.......叔,你不是说他们走了吗?”   项梁干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长辈的尊严:“我说的是......应该走了。”   “应该?!”   “应该的意思就是可能没走,也可能走了。我这不是也没说死嘛......”   项羽沉默,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这句逻辑上堪称完美的狡辩。   “......叔,你下次能不能说肯定?”   “那我怎么肯定嘛!”   “那你就别张嘴!”   “我不张嘴你也跑不掉啊!”   叔侄俩还在吵着,秦卒们已经三下五除二便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项羽走在前面,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项梁跟在后面,虽然也被绑着,但表情倒是颇为镇定,甚至还转头对押送他的秦卒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有劳”。   押送的秦卒被他这句“有劳”搞得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别废话,走快点!”   项羽回头瞪了项梁一眼:“叔,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   “至少被抓的时候体面一点!”   “体面能当饭吃吗?”   项羽哑口无言,最终只能认命地低头。   ...   另一边,章台宫。   暮色沉沉,宋也沿着宫廊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李斯跟出来,与她并肩走了一小段。   “明个儿可有的要吵了。”李斯说,“官学不是一日能立起来的,能有如今开头已经很好了。”   宋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这第一步跟推广纸张一样,起初都看不出什么动静,要靠年复一年地往下浸。   第一批科考入仕者可能寥寥无几,但那些图书馆与纸张已经在各郡县铺开,只要有人觉得读书能换来不一样的路,这根就算扎下去了。   “大人,到了。”夏侯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宋也思绪收回,掀帘下车。   府门前两盏灯笼刚点上,暖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晕开一片柔和。   她迈进门槛时,门房迎上来禀了一句:“大人,下午有一家三口来投奔,说是姓卫,带着个女娃娃,已经在府上等了半日了。”   宋也脚步顿了一下。   姓卫?还带着一个女娃娃?   半刻钟后。   宋也换了一身常服,才抬脚往厅堂走去。   厅堂里,卫远和李娘正坐立不安地候着,小楚芸坐在母亲膝上,手里攥着一根草编的蚂蚱,正聚精会神地研究它的腿。   听见脚步声,卫远连忙站起来,拉着妻女一起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草民卫远,携妻女拜见宋大人。”   “草民、草民一家看过天幕之后,实在不敢在老家久留,便带着一家老小冒昧前来投奔,求大人庇护小女平安。”   “只求大人收留小女,我们夫妻二人可在咸阳城自食其力,绝不给您添麻烦!”   宋也走过去,俯身将他们扶起,“你们来得很好。”   她低头看了看李娘怀里的小楚芸。   小小的卫楚芸正仰着脸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孩子不设防备的好奇。   宋也抬手碰了碰她的小手。   四岁的小女娃娃,真小。   到能上阵带兵的年纪,至少还要等十几年。   当晚,宋也便让人在后院收拾出两间厢房给卫家三口住下。   小楚芸被安排在萧何的两个儿子萧禄、萧延身边,跟着卢少卿一块儿读书认字。   十岁的萧禄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七岁的萧延比较跳脱,但两人对新来的这个小妹妹都格外照顾。   ......   第二日一早,卫远和李娘被安排去了吕公酒楼帮忙。   吕公的酒楼如今在咸阳城中火得不像话。   他花了重金请了一位读书人,专门在酒楼堂中设了一席说书台,每日天不黑就开讲,专讲天幕上的那些精彩片段,还自己添油加醋、编了不少衍生故事。   什么娘子军大战匈奴、宋相夜观星象定乾坤、刘邦远渡重洋遇到异国奇人,情节之跌宕,声情并茂,说得满堂喝彩。   原本只是些黔首们爱来听,后来不知怎么的,连不少世家贵族子弟也偷偷溜来,坐在角落里听得两眼放光。   家里长辈如何叮嘱不准来,他们嘴上应着,身体却是很诚实。   ...   同一时间,咸阳宫   今日,宋也带着吕雉正式入朝。   朝堂之上果然起了波澜。   几位老臣出列质疑,认为女子随随便便举荐一个女子入仕不合资历。   话还没说完,宋也便顺势抛出了科举制的设想,天下读书人皆可应考。   殿中那些反对声像被一柄无形的刀齐刷刷截断,随即调转方向,全部涌向了科举:有人担心世家子弟资历被抹平,有人质疑寒门士子如何评判优劣......   至于吕雉入朝的事,已经没人顾得上提了。   而这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的便是李斯。   《是时候展示演技了!》   ————————————————   作者致歉:   我看小圈有很多宝们争论女主和吕雉假成婚。   这里说一下:当时在设定时,考虑到秦朝真实背景,所有历史人物都是参考真实历史写的,无论是年纪、地方、背景,史记这一年吕雉就是要被嫁给刘邦的。   如果女主不娶,吕公就会将吕雉婚配给刘邦。   当然,大家可以说架空,没必要。   但作者在刚开始写时,这本是边查资料边写的。   1、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一开始是想设定写到假成婚过程中,然后天幕突然出现。   但查过秦史资料后,也为了让吕公一家彻底捆绑成女主的人,我还是直接写完了假完婚,女主并把了吕雉嫁人“官府登记的文书”交给她自己,什么意思呢?   以后嫁赘随吕雉一人。   因此,我改了想法,写完了假成婚。   天幕中,我也有提到吕雉有男宠,“宋相背后的女人”只是想表达女孩子之间互相帮助的情谊。   2、是我考虑不周,在当时没有设想到更好的办法,更没想到有读者宝宝介意这个,请当个乐子看吧。   本来只是过渡的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在这过多方面描写。   本文已经写到了三十万字,改也改不了,就这样吧。   很抱歉,已发书评排雷。   希望大家不要再吵了!愉快看书! ---------------------------------------- 第160章 科举   为将这场朝堂对弈的戏码演得周全,李斯率先一步出列,佯装正色出声反对:“少府此番推行科举新政,未免操之过急!”   “如今百越未平,贸然大破广纳寒门士子,恐滋生乱象。”   宋也见状,顺势接话:“李大人,本官何来急躁之说?”   “如今大秦筹划南征百越,待战事平定,百越之地划入大秦版图,最缺的便是扎根地方、治理郡县的基层官吏。”   “若不趁此时广开仕路储备人才,难不成要坐等新土无官可治、民生荒废?”   一番话落地,满殿落针可闻。   众人心中皆是暗自错愕,心底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谁给了她这般底气与自信?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南征百越路途艰险、蛮地难治。   按照他们的预估,这场征战少说也要三四年才能堪堪平定,顺利收服。   若是途中遭遇顽抗、水土阻碍,耗上六七年也是常态的。   可听宋也的口吻,仿佛百越之地不堪一击,用不了多久便会俯首投降、归入大秦疆域,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   宋也对此选择性无视。   而率先发难的李斯,顺势装作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龙椅之上,始皇帝暗自沉思:他往日竟从未发觉,李斯的演技竟如此精湛.......   一旁的世家贵族赵岩新见状,终于沉不住气,连忙跨步出列。   他心中焦灼万分,却深知此事乃是阳谋,根本无从正面破解。   他不敢明目张胆反对科举新政,一旦阻拦,便会落得不欲帝王广纳贤才的口实。   无解的困局之下,赵岩新只能退而求其次,试图为世家勋贵争取最大利益,拱手沉声发问:“若推行科举新政,那是否意味着天下众人,无论出身门第,皆可参与科考、入朝为官?”   “自然。”宋也应声,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仅用0.1秒便猜到赵岩新的盘算。   估摸着,是想借着科举不限出身的规则,让各家府中的门客、幕僚参与科考顺利入仕,暗中壮大世家集团的势力,变相巩固世家权柄。   宋也深知眼下世家根基深厚,世袭贵族盘踞朝堂多年,根基盘根错节,根本无法一朝斩断。   想要彻底破除世家垄断、肃清仕路积弊,只能徐徐图之。   如果此时赶尽杀绝,只会逼反一众勋贵,让他们开始抱团对付,于新政推行百害而无一利。   权衡利弊之下,宋也选择暂且让步,顺水推舟接纳此番博弈的结果。   至此,科举正式落定国策。   而科举的推行则由宋也与大公子扶苏负责。   ......   科举的消息像一阵风,三天内便从咸阳宫传遍了整个关中。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刚从陇西赶到咸阳城外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原本是听闻宋也在咸阳,一路步行赶来投奔的。途径旅舍歇脚时,正巧遇见驿站差役张贴告示,上写着:明年春,咸阳设科取士,不问出身,凡通一经者皆可报名应试。   一个少年站在告示前看了许久。   旁边同行的人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呢?走了,还得赶路。”   “......科举,不问出身。”   咸阳城内一间茶馆里,几个刚从楚地赶来的士人正围坐着喝茶。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本是想投奔宋也门下谋个差事。   茶馆老板听说他们的来历,顺手递过一张告示:“你们来得巧,官府刚贴的。”   几个人低头看了半晌,其中一人放下茶杯,转头问同伴:“那咱们还去府上投么?”   另一人想了想,把茶杯搁回案上:“照样投,科举也照样考。多一条路总归不是坏事。”说罢,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宋也与扶苏二人便全身心投入官学兴办一事之中。   二人几番与始皇帝商议斟酌,最终定下办学规制。   宋也决意先以咸阳为中心,率先修建大秦中央官学,广纳天下有志参与科考的寒门学子、民间书生,组建第一批官学生源。   待咸阳官学步入正轨,办学制度彻底成熟之后,再以咸阳为中心逐层向外辐射,在各郡县陆续兴办地方官学。   不求急于求成,只求循序渐进。   假以时日,必能让大秦万里疆域,郡县皆有官学,万民皆有求学入仕之路,彻底打破世家垄断学识仕途的旧弊。   兴办官学、筹备科考的风声传遍天下后,无数心怀志向、想要博取前程的有志能人纷纷奔赴咸阳。希望能得其举荐入仕、一展抱负。   一时间,相府门前投奔之人络绎不绝,人数激增。   而宋也整日忙于官学筹建、学制修订、师资遴选等核心要务,分身乏术。   于是,这件事便交由了萧何来办。   -   时间来到七月。   刘邦、任嚣等人终于抵达百越。   百越边境,瘴气弥漫的密林边缘,几顶营帐扎在一片略高于地面的缓坡上。   秦军先是帐外挖了整齐的排水沟,撒了一圈艾草和苍术粉末,几个士卒正蹲在溪边拿煮沸过的水刷锅,严格执行宋也叮嘱的一切。   刘邦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剔牙,目光越过层层树冠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越人部落。   任嚣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装束。   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袖口挽到小臂,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怎么看怎么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   “......你这是?”任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邦咧嘴一笑,“你这身板太正了,留这儿守着营。”他说着,回头冲帐后一招手,十几个精干随从齐刷刷钻了出来。   每个人都换了布衣草鞋,扛着几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盐巴、铁器、布匹、陶罐,满满当当,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径走了半日,终于抵达最近的越人部落。   村口几个挎着竹弓的年轻人远远望见他们,先是警惕地端起了家伙,等看清楚来的是几个穿草鞋扛箱子的布衣汉子,又愣了一下。   刘邦没有选择贸然靠近,而是把肩上的箱子卸下来搁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兵器,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兄!阿姐!我!来!换!东西!的!” ---------------------------------------- 第161章 百越部落   村口的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扬声回了一句,大意是:“你不是秦军?”   刘邦连连摆手,手舞足蹈地比划:“不是不是!我是商人!换盐!换铁!”说完,他指了指脚下大箱子,又拍了拍自己空空的两手,笑得一脸无害。   见状,有人转身跑进部落,约莫是去通报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几个年纪更大些的长者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刘邦这一行人。   为首那个长者面色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目光从箱子上扫过,落到刘邦那张笑得没有半点架子的脸上,像是在判断什么。   闻言,刘邦蹲下去把箱子盖翻开,露出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盐和几把新打的小铁刀,“换!换盐!换铁!不是打仗。”   长者沉默片刻,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刘邦一行人便被请进了部落,坐在一圈火堆旁,面前摆着一碗泛着油光的、不知道是什么肉炖的汤。   以及一条还没怎么处理的生鱼,旁边甚至还搁了一碟不知名的绿色酱料,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描述的奇异气味。   刘邦看着眼前这碗汤,嘴角狠狠一抽。   “......”   请问,这真的能吃么......?   刘邦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汤就灌了一大口,顺手拿起那条生鱼蘸了蘸酱料,然后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伸出一个大拇指:“好吃!”   周围几个随从默默别开了视线。   “......”   这也太豁得出去了!   刘邦把碗搁下,趁热打铁地比划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们秦人,不是来打你们的!我们是来换东西的。”   “盐巴、铁器、布匹、陶罐,你们种的那些好药材、好木头,咱们可以换嘛?”   “各取所需,谁也不亏谁!”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跑长途的商人,跟打仗半点关系都没有。   旁边蹲着的随从们听到这句话,满脸写着:大人您这谎撒得可真顺嘴!   但在场越人都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信这个。   ......   接下来的日子,刘邦负责游走各个大小部落,主打的就是个脸皮厚,停都停不下来。   他学土语学得飞快,虽然咬字七拐八拐,但胜在嗓门够大、脸皮够厚,哪个部落都能挤进去坐一坐。   刘邦逢人便拍胸脯,咧嘴一笑:“商人!跑货的!盐巴换药材,布匹换木料,童叟无欺,亏本买卖不做!”   越人看他这副模样,再对比传说中的秦军形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实在是很难把两者对上号。   于是戒备就更没有了,渐渐地开始有人主动拉他进部落坐坐,还有人给他指路,告诉他哪个部落正缺盐、哪个部落今年药材收成好。   与此同时,外围营地里。   主帅任嚣正推进着另一条战线。   他选了一处地势开阔的溪边平地扎下营地,假装是从北方来的大商队,搭了一片遮阳的竹棚,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好物与工匠技艺者,甚至还有太医。   没过几日,他们便迎来了一位真正的“贵客”。   附近部落里一个长老的儿子,腿上长着一处溃烂了大半个月的毒疮,巫医又是念咒又是敷草灰,折腾了半个月不见好,人已经开始发热说胡话。   族里人听说了外围营地有个会看病的“中原郎中”,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人抬了过来。   太医看了看伤口,翻翻药箱捣了几味草药敷上去,又煎了一服汤药让人灌下去。   两天后疮口开始收干,热也退了,人也醒过来了。   如此,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部落飞到部落,一夜之间传遍了附近五六个部落,比信鸽还快。   刘邦在外头游走的时候,每逢有人问起这支商人大队伍,道:“哦你说那些秦人啊,他们就是来跟我抢生意的!什么铁斧头、谷种、还有会看病的郎中......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啊!”   之后,不少越人悄悄往营地方向走去。   一来二去,越人主动走向互市的人数越来越多。   有人用山货换铁器,有人背着干粮来打听谷种怎么种,有人带着生病的家人来求医。   任嚣来人就接待,问什么答什么,换东西按规矩来,看病的也给看。   但每一个来过互市的越人回去之后,都会说:“秦人那儿的东西,确实好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小部落首领,开始陆续收到任嚣派人送去的礼物。   与此同时,任嚣安排了一队工匠,免费帮附近几个愿意接触的部落修了几段简易水渠。   越人一看,这屋子确实比自家那座漏风漏雨的旧棚子强得多,于是有人开始主动跑到营地那边比比划划:“那屋子、能不能也帮我们搭一座?”   *   转眼到了八月。   百越地界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星罗棋布,实力参差不齐。   大部落占着最好的河谷和猎场,小部落被挤到山脊、溪尾、林地边缘,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要时不时被大部落的人抢物资,也不敢吭声。   刘邦选了三个这样的小部落,亲自上门,这次不假扮商人了,直接亮明身份:“我是大秦派来的使者,不是来抢你们地盘的,是来帮你们的!”   他说到做到。   随后三天,一队农匠直接进了那几个小部落的田里,带着麦子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翻地、怎么插秧、怎么排水,铁匠师傅现场给打了十几把铁犁头,分发给每户人家。   太医们则直接在村口支了个摊子,给老人看腰腿、给孩子治疥疮。   对于那些选择抱团顽抗、拒绝一切接触的部落,刘邦没有浪费口舌去劝,只是让人断了外围的物资通道,盐不再流向那些部落。   最开始几周,那些部落还没觉得有什么,过了大约一个月,陆续有人开始着急,祈求秦人给他们的孩子或自己看病,再就是卖盐等等......   接下来的日子,局面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预料之中的位置上。   那些已经被拉拢的弱小部落,在拿到新铁器、种上新稻种、住上修好的高脚屋之后,态度转变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们开始主动向秦军营地提供周边的地形消息,事无巨细地往营地里递。   那些大部落,则在漫长的沉默和反复的掂量之后,陆续给出了答复。   至于那些选择抱团顽抗的部落,结局也很清楚。   物资被切断两个月后,部落开始有人偷偷翻墙出来,背着山货到互市换盐。   铁板部落的首领最初还派人去追回,但后来追的人自己也不回来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些部落会“愿谈”的。 ---------------------------------------- 第162章 张良翻窗   咸阳,夜色如墨。   后院墙下,蹲着一排黑乎乎的人影。   “老大,咱们也要像他一样翻墙进去吗?”   闻言,为首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找死啊你!人家是谁,你又是谁!”   “那咱们不追吗?”   “追什么追!里头是宋少府,你追进去干什么?给人家磕头拜年吗?”   书房内,灯火通明。   宋也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笔尖刚蘸了新墨,还没来得及落下,窗口便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张良一抬头,便与宋也对上视线。   “.......”   空气莫名死寂。   宋也沉默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小三?”   张良:“......”   一瞬间,他耳根爆红,恨不得现在挖个地洞躲起来。   张良纵横筹谋半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窘迫、手足无措的时刻。   可眼下木已成舟,闯也闯进来了,认也被认出来了,再躲闪推诿反倒落了下乘。   张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与酸涩,垂首敛眸,认认真真对着宋也躬身致歉:“大人,是在下之过。”   “?”   “先前暴君缉拿于我,你为我求情蒙受责罚......这一切皆因我而起,张某特来向你赔罪。”   这番话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宋也一脸懵逼。   仅用了0.0001秒便欣然接受,并假装什么都知道。   “无碍,只是你这一路走来想必很苦吧......”   张良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能再次见到大人,良不苦。”   “...”   ......   翌日,章台宫。   殿内静谧安然,青烟袅袅。   宋也与嬴政对坐弈棋,黑白棋子落盘清脆,二人悠然对坐品茶。   大公子扶苏立于一侧案前,正低头专心批阅庶务。   “寡人瞧你今日心情颇为不错。”   “有吗?”宋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可以撤去张良的追杀令了。”   话落,嬴政眉梢微微一挑,“人,去你那边了?”   宋也轻轻颔首。   “往后,你打算让他入朝入仕,为官效力?”   宋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那人心性孤傲,与其强拉入仕束缚其身,倒不如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做个谋士。”   嬴政闻言微微点头,抬手继续落子。   “......”   不远处,扶苏默默为张良默哀了两秒。   张良也是可怜。   遇上他父皇这般深不可测的帝王,再遇上他先生这般运筹无双的权谋家,这辈子算是跑不掉了。   下次还是跑快点吧。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了还得谢谢人家替你把后路断了,省得自己犹豫。   “......”   同一时间,宋少府。   日头升到半空,演武场上的“惨叫二重奏”终于告一段落。   韩信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喘气,王离趴在他旁边,脸贴着地面,像一块被反复捶打之后终于摊平了的面饼。   两人缓了好一会儿,才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瘸地朝廊下挪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张良。   张良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布衣,整个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腰背挺直,面容清隽,气度从容。   与昨晚那个狼狈翻墙的落难者判若两人。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   韩信和王离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张良。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韩信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挨完揍的虚弱气息:“你是新来的?”   张良迟疑了一瞬,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应该算吧?”   《熹妃回宫》   王离不服气:“宋大人没叫你和我们一起训练吗?”   “没有。”   王离更不服了,上下打量着他这张脸,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伸手一指张良,声音里带着三分悲愤、七分控诉:“你是不是用你这张脸勾引了我们大人?!”   张良:“......你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我脑子好得很!”王离梗着脖子,“不然凭什么你不用挨揍?凭什么你长得.....长得......”   “......你反正就是有问题!”   韩信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刀:“你方才是不是想说凭什么你长得比我们好看?”   “我没有!”   “你有。”   “......”   张良决定不与傻子论短长。   他垂下眼帘,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施舍给王离,转身便走。   王离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远,缓缓扭过头来看向韩信,“......他是不是觉得我傻?”   韩信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他觉不觉得你傻我不知道,但你刚才那话,确实听着不太聪明。”   王离:“......我恨你。我也恨他。我恨你们所有人。”   韩信:“?”   另一边,宋也与始皇一道用了午膳,饭后便辞别回府。   入府后她也未作歇息,径直领着张良往萧何的院子走去。   萧何正在矮案前批阅名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要搁笔起身行礼,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那道紧随其后的身影上时,表情骤然僵住。   似是不敢确认,又仔细看了两眼。   “!!!”   萧何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案几,一把揽住张良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声音里带着重逢故旧时才有的热切与心疼:“小三!你瘦了!”   张良被他拍得往前踉跄半步,堪堪稳住身形。   他偏过头,看了看萧何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又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宋也,沉默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隐忍气息的话:“......能不能把这个称呼换了。”   萧何浑然不接这茬,拍完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长辈见晚辈回来时特有的絮叨:“衣裳倒是合身,就是腰身宽了半指,回头让内人帮你收一收。”   “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头发都稀了......”   “头发是天生的。”张良截断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无力的挣扎。   “好好好,天生的!”萧何笑着松开他,退后半步端详,眼中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第163章 说书人的瞎编乱造   这一日,外出公干许久的吕释之、任敖一行人终于返程归府。   一路风尘仆仆,刚踏进院门,卢绾就忍不住嚷嚷:“可算熬着回来了!地方郡县那些小官吏,真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处处刁难欺压底层百姓,看得人着实窝火!”   身侧的周勃连连点头附和,显然在外也见了不少乱象,深以为然。   几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刚拐过回廊,视线一扫,目光定格在廊下伫立的清瘦身影上。   任敖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上前两步:“这不是小三嘛?!小三,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   卢绾、周勃闻声定睛一看,也纷纷诧异。   大家曾在沛县一同共事,朝夕相伴,难免满心意外与欣喜。   唯独吕释之兄弟神色平淡,没什么波澜。   当初他们刚到沛县赴任没多久,张良便因故被宋大人关小黑屋,二人与张良交集寥寥,算不上熟识,自然谈不上多大感触。   几人围着张良热热闹闹寒暄叙旧,聊得正投机,恰逢萧何处理完公务下朝归来。   旧友齐聚,气氛正好。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许久未曾聚饮,当即一拍即合,相约外出喝酒小聚。   吕释之本是想着刚归府尚有琐事,打算推辞,可架不住他们轮番劝说,都说难得公干归来,该好好歇息放松一番,盛情难却之下,他只能无奈点头应下。   席间闲谈,萧何顺带告知了吕释之近况:其妹吕雉入仕,专管曲辕犁推广、农耕改制等要务,也是算他这个二哥麾下得力人手。   吕释之闻言又惊又喜,心中颇为欣慰。   一行人随后直奔吕公名下的酒楼,落座畅聊。   卢绾一边剥花生一边把话头扯到了别处:“对了,季哥呢?怎么没见他?”   萧何放下碗,随口道:“被大人派去百越了。”   这话一出,卢绾和周勃面露怀疑,双双皱起眉头。   卢绾咂咂嘴,一脸纠结:“不是吧?就季哥那吊儿郎当的性子,好吃好酒,去百越那种蛮荒复杂的地方,真能办得成事?”   周勃也跟着点头附和,深觉不靠谱。   唯独一旁静坐的张良,闻言颔首,语气笃定:“刘季可行,他最是合适。”   众人闻言只当他看人独到,也不再多质疑,席间继续说说笑笑,气氛热闹融洽。   正当众人把酒闲谈之际,酒楼一楼正中央,一名说书人手持折扇,大步走了出来。   楼下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满座看客齐齐落座,坐等开讲,场面热闹非凡。   楼上的萧何几人闲来无事,也顺势侧目望去,想听听今日的说书新鲜事。   谁料那说书人折扇一拍案几,开口便是惊天大瓜,语气绘声绘色:“今日不讲朝堂军政,不说江湖侠义,咱们来讲一段——《宋大人与她的男宠们》!”   “???”   萧何等人:“!!!”   这说书人向来擅长博取眼球,编故事更是张口就来,怎么猎奇怎么编,怎么热闹怎么讲。   口中衍生野史离谱至极,直接将府中一众样貌出众的青年子弟全部编排个遍,首当其冲便是张良,紧随其后还有韩信、吕释之等人,每个都被安上了离谱戏份。   例如《张良他逃,少府她追。》   《少府大人狠狠爱小将军。》   《求而不得,我爱的人成了妹夫。》   被造谣的当事人们:“......”   吕释之:“?”   我爱的人成了妹夫是什么鬼?   这难道就是语言的艺术吗?!   见状,萧何嘴角狠狠一抽,疯狂庆幸:还好自己年纪摆在这,家中孩儿都会打酱油了,不在年轻子弟的行列。   不然就这说书人的离谱编法,他高低得被扯进这无稽绯闻里,真是越想越后怕......   最后,吕释之实在听不下这瞎编乱造,匆匆找了个透气的借口离席。   他快步走到酒楼柜台处,果然看见老爹吕公正埋着头拨弄算盘,有条不紊核对账目。   吕释之当即忍不住了,语气带着几分抓狂质问:“爹!这说书人讲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吕公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说书人啊,都是衍生故事,大家知道是假的,当个乐子看罢了。”   “乐子?”吕释之又气又无奈,“再是乐子也不能这么编排!大人身为女子,这般流言传出去对名节太过不妥!”   闻言,吕公终于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起眼皮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你爹我能不知道轻重?那些段子都是我亲自审过的,编的故事走向全是男的倒贴,最后求而不得,当个白月光念念不忘。”   “怎么传都传不出宋大人的半点闲话去。”   吕释之:“......”   要不然他爹会做生意呢。   太会拿捏人心了,且连亲儿子的名声都不放过。   吕释之很抓狂,但是他又没办法阻止老爹,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垂死挣扎:“爹,宋大人......知道你这么放任说书人编排的吗?”   吕公顺手合上账本,一脸云淡风轻:“她自然知道。”   “?”   “她.....她怎么说?”   “大人说你爹我这主意挺不错的,还让我把思路放宽些,别总盯着你们几个年轻子弟编排。”   “那些老古板官员的故事才更有意思,谁谁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啊,什么李斯和韩非子为争陛下大打出手啊......”   “编得越离谱越好,反正大家都爱看。”   吕释之:“......?”   吕公重新低下头拨算盘,“你还不赶紧回去喝酒?菜都凉了。”   吕释之默默转身,脚步虚浮地往二楼走去。   这边,萧何见他回来时面色比方才还要恍惚了几分,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吕释之坐下来,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没事。就是忽然觉得......咱们宋大人,确实不是一般人。”   在座众人:“?” ---------------------------------------- 第164章 项氏叔侄面见始皇帝   项氏叔侄一路辗转,被重兵押解至咸阳预备面圣。   途中一路未歇,项梁几乎是一路千叮万嘱:“待会儿入殿面君,万万不可大放豪言,听到没有?!”   少年项羽脊背挺直,一身傲骨半点不肯折损,闻言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满眼皆是不甘与桀骜,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无。   项梁看得一阵头疼,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项氏落败,二人身为亡国余孽、待罪之身,早已没有挑拣的资格。   大秦一统天下,始皇威严震慑四海,他们眼下唯有低头隐忍。若是执意不驯,便不是铮铮傲骨,而是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片刻后,二人被禁军引至巍峨庄严的咸阳大殿。   殿内肃穆森然,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丞相王绾、李斯、蒙毅全部在列。   宋也亦立于朝臣之列,静立观礼。   这是项氏叔侄此生第一次直面始皇帝,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直视这位覆灭楚国、终结项氏荣光的灭国仇人。   龙椅之上,嬴政黑袍冕冠,身姿巍峨,一双眼眸深邃寒凉,冷睨阶下之人,声线不带半分温度:“项燕之子,项梁?”   项梁心口一沉,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纵使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他强压心绪,撑起一副恭顺神色,屈膝跪地,规规矩矩行朝拜大礼,恭敬拜见始皇陛下。   可身侧的少年项羽眉眼倨傲,始终扬首挺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不服。   他宁死不肯向大秦帝王俯首。   项梁心下一紧,正要开口替侄儿解围解释。   嬴政眸光淡淡扫过,缓缓开口:“你就是霸王项羽?”   朝臣之列,宋也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眼前少年,看着不过一十三岁的年纪,身形却已远超同龄少年,眉眼锋利张扬。   整张脸上就差写嚣张、桀骜、不甘与戾气。   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任谁看了都能一眼笃定,这必然就是后世名震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   嬴政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项羽,一双龙目深邃如寒潭,“听闻你年少有志,不屑大秦威仪?”   “大秦夺我楚地,杀我族人,我为何要敬你?”   身侧项梁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慌忙想要开口请罪,却被男人抬手制止。   只这一个抬手动作,便压得项梁半个字也吐不出。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睥睨着不肯屈膝的少年,气场碾压而下:“天下纷争数百年,列国征伐不休,百姓流离。寡人一扫六合,结束百年战乱。”   “楚亡,非朕一人之过。”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子,龙袍玄黑绣着的日月纹路在烛火下冷光流动,压迫感达到顶峰:“你区区一介少年,空有匹夫之勇,只知记恨亡国之仇,看不见天下苍生。”   “你的傲气在朕看来,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少年紧攥双拳,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戾气,在男人无可匹敌的帝王威严面前,硬生生被压下去大半。   宋也立于朝臣之列,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才是真正独断万古、震慑八方的始皇帝。   哪怕是日后横扫天下、无人能敌的西楚霸王,年少之时,也只能在他的帝王威仪之下,俯首隐忍,难有半分抗衡之力。   嬴政缓步回到丹陛之上,居高临下俯视阶下二人。   “项梁,你暗中收拢楚国溃卒,按我大秦律法,足以论重罪。”   此话一出,项梁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脸色瞬间发白。   死亡的利刃已然悬在二人头顶。   “但朕看在你们尚未酿成大错,不曾真正举兵作乱的份上,便赐你们一次机会。”   “死罪可免,却也不能白白供养尔等。”   闻言,项氏叔侄皆是一愣。   嬴政目光落向伏在地上的项梁:“你久居楚地,熟稔江汉山川民俗。朕命你归入治粟内史麾下,前往南方郡县,督办漕运、统计户籍,处置地方实务。”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记住,只有你办差得力,你的侄儿方能在咸阳保全性命。你若敢心生二心,便是死罪,项羽也难逃牵连。”   话音落下,项梁浑身一震,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圣意直接把叔侄二人的命运绑在了一处。   自己要远赴南方劳苦办差,项羽留在咸阳为人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知过了多久。   项梁重重叩首,声音干涩:“臣.....领旨。”   随即嬴政视线一转,锁定一旁拒不跪拜的项羽。   少年一身桀骜难驯。   “至于你。”   项羽抬眼,怒目迎上。   “项梁要赴南方办差,无暇管束于你。寡人便将你交由少府宋也管教,一应进退皆听她调度。”   此言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面露讶异。   把楚国名将之后,交到宋也手中管束,这处置实在出人意料。   项羽当即双目圆睁,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当场发作。   将他楚地贵族之后,当作质子交由大秦官员管束,于他而言是莫大屈辱!   宋也上前一步躬身:“臣遵旨。”   也就在此时,叔侄二人才真正看清立于朝臣之中的宋也。   项梁伏在地上,抬眼望向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心头顿时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机会只此一回,你们二人之中凡一人敢生异心,两项一并问罪,绝不姑息。”嬴政下达最后通牒。   项梁心中忧思万千,只能再度叩首谢恩。   嬴政挥了挥手:“项梁三日后启程南下,项羽交由宋爱卿带回少府,退下。”   禁军上前,分别引着二人出殿。   临出殿门,项梁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项羽,眼神满是忧虑焦灼,却无可奈何。   这边,项羽跟在宋也身后踏出大殿。   待二人走出咸阳宫,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是天幕上的宋也?” ---------------------------------------- 第165章 不要小瞧宋也训狗的能力   “嗯哼。” 宋也淡淡应了一声。   项羽皱紧眉头,语气带着抵触与愤懑:“你为什么要替那暴君卖命?”   宋也当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身形魁梧的少年,神色平淡:“重申一遍,我不是在替谁卖命,而是在服务人民。”   闻言,项羽无法理解这番说辞,沉默片刻后,话锋陡然一转:“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宋也抬脚继续往前走,眉梢轻轻一挑:“哪不一样?”   项羽别开脸,硬邦邦道:“就是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那这算是我的荣幸吗?”   “自然算!”   另一边,咸阳宫内。   丞相等人离去,偌大的宫殿余下侍奉帝王左右的蒙毅与曹参二人。   上卿蒙毅才微微躬身,疑惑道:“陛下,项羽性子野性难驯,将这小子交由宋少府全权管教,真的可行?”   他并非质疑宋也的能力,只是项羽太过特殊。   年少刚烈、宁折不屈,寻常人根本难以驯服,稍加不慎,恐会养虎为患。   一旁侍立的中车府令曹参闻言,暗自腹诽:那必然可以,绝对没问题!   可不要小瞧他们大人训狗的能力啊!!   哦不,是训人......!   若说有谁能磨平项羽这匹野性难驯的幼虎,唯有大人一人而已。   “蒙卿可不要小看了宋爱卿啊。”嬴政笑道。   蒙毅想不通陛下为何这般笃定,但事已至此,只能先这样了。   ...   马车稳稳停在少府门前。   项羽跟着宋也一同跳下马车,抬眼望向眼前恢宏大气的大宅门,青砖朱门,廊檐巍峨,到底是没忍住,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那暴君对你倒是极好。”   宋也闻言不置可否,步履从容地抬步朝院门走去。   二人刚走近院门,一道黑影突然从院内疾飞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正是韩信。   紧随其后,又是一道人影直接被人一脚踹飞。   是王离。   “哎哟!”   项羽站在原地,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是在干什么?”   宋也面不改色,脚步不停:“练武。”   “......练武?是这样练的?”   “正常现象。”   韩信和王离互相搀扶着,看清了门口的少年,生面孔,年纪不大,身量却比他们俩都高上半头。   “欸,新人!新人!”   王离眯着肿胀的眼眶仔细辨认,也精神了:“真的!生面孔!这回总该跟咱们一块儿练了吧?!”   来了!终于来新人了!   他们终于有一起受苦的同志了!   回想前阵子,宋府来了不少投靠的门客,当时韩信和王离差点喜极而泣。   俩人私下偷偷窃喜,心想自己每天操练挨训,只要有人一起受罪、一起吃苦,这份难熬的折磨好歹能分摊一半,心里也能平衡些许。   结果美梦破碎。   宋也直接打碎了他们的幻想,明确告知这批投靠的门客无需参与体能操练,只需专心入咸阳官学备考读书,作为大秦第一批科考储备学子,不用跟着他们挨训吃苦。   那阵子,两人消沉了许久,日日独自承受操练酷刑,苦不堪言。   可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年纪相仿,定然是留下来一起受训的!   这下总该是了吧?!   韩信擦了擦鼻血,努力摆出一副老前辈的从容姿态,清了清嗓子,朝项羽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这位小兄弟,你是新来的吧?”   “来来来,别怕,我们带你认认路。”他说着,还朝身后八位正在活动手腕的武师傅方向努了努嘴,“那边,就是咱们以后的——”   话音未落,项羽神色一凛,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十足戒备:“你是谁?”   韩信一愣,没料到这新人气场这么冲,笑呵呵地摆手:“我叫韩信,他叫王离。”   听闻这名字,少年表情骤然一变,眼中燃起浓烈的战意,“你就是韩信?”   韩信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对啊,怎么了吗?”   “来,我们打一场!”   他倒要看看,能把未来自己困在山里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别别别!我不打近战啊!”韩信连忙摆手推脱,连连后退。   可项羽哪里管得了这些?   下一秒,少年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牛犊子,直冲冲就朝着韩信扑了上去。   院内瞬间乱作一团。   见状,宋也无奈扶额,眉心突突直跳,刚要上前抬手制止这场荒唐的斗殴,一道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吕雉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大人,有公务要事禀告。”   宋也只得暂时作罢,看了一眼打闹的二人,转身随吕雉一同走向书房处理公务。   一旁王离看着突然打起来的两人,表情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想上前阻止吧又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无力地加油助威。   “信哥!加油!信哥!躲开左边!”   “不对!右边!哎!他又打你腰了!”   韩信侧身避开一记扫腿,喘着粗气冲他吼了一句:“你能不能闭嘴!”   王离:“......嗷好的!信哥加油!信哥加油!”   ...   书房内。   宋也落座,抬眼看向吕雉:“什么事?”   吕雉一身玄色官服,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大人,改良版的曲辕犁做出来了。邓师傅带人试了三次,灵活度都比第一版好了许多,可以投入使用了。”   宋也眉梢微微一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吕雉脸上的喜色淡了淡,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为难:“只是......犁是做出来了,推广可能不太好推。”   “为什么?”   吕雉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大秦的牛金贵,能养得起牛的人家,十户里不到一户。曲辕犁虽然好,但没有牛,再好也推不动。”   话落,宋也指尖抵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先在咸阳周边试推几户,看看效果,其他的郡县......往后放一放,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吕雉点头应下,正要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哼。   听着就疼。   书房内的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窗外的方向偏了一瞬。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韩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呈大字摊开,表情扭曲至极。   少年项羽居高临下地看着韩信,嘴角一扯:“就你这样的,凭什么能打过我?”   宋也听见这句话,忽然灵机一动...... ---------------------------------------- 第166章 去,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宋也走出书房。   吕雉跟在身后,表情诡异至极。   院子里,韩信正躺在青石板上揉腰,王离蹲在旁边替他拍肩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冲着项羽输出:“诶小子你谁啊?哪有你这样一上来就找人打架的?”   项羽下巴微抬,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现在见到了。”   “......”王离嘴角一抽。   草,好欠扁!   这小孩看着不大,嘴巴倒是一点都不软。   他王离好歹也是武将世家出身,哪能被一个半大孩子堵成这副模样?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宋也也已经走到院子中央,朝项羽招了招手:“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项羽愣了一下:“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宋也转身就走,吕雉默默跟上。   项羽迟疑一瞬,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马车沿着官道驶出城门,行了大半刻钟,在咸阳城郊一片开阔的庄稼地旁停下。   时值八月,田里的粟已经开始抽穗,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田垄间泛着一层青黄相接的颜色。   项羽跳下马车,四下看了看,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狐疑:“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宋也理所当然:“难道不是吗?”   项羽嘴角微抽。   一行人沿着一排稀疏的田垄穿过一片粟田,最后来到一户农家的院墙外。   宋也上前叩了叩门,与那户主人说了一会儿话,好一番劝说之后,那村民才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不多时,项羽便和一架曲辕犁一起站在了地头。   田埂上很快聚了一圈人。   “这娃娃能行吗?”   “就是啊,那犁看着也不轻,大人都不一定拉得动。”   “宋也大人莫不是在跟咱们说笑?”   宋也也朝项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项羽认命地低下头,握紧犁把就闷头往前推。   下一秒,曲辕犁动了。   犁刃切入黄土,翻出一道湿润的深褐色沟垄,笔直地朝前延展,越走越顺,越走越快,像一头开足了力气的小犊牛,从头犁到了尾。   等项羽再停下来时,额头上只沁出一层薄汗。   见此一幕,围观的人群瞬间炸锅。   “我的老天!这娃娃真有劲!”   “力气真大啊!”   “那可不!瞧这娃娃,身体壮实也不是白长的!”   项羽站在地头,听着田埂上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夸奖,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   从没想到,天生的力气大会被村民们这么夸赞。   宋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碎土,“接下来你就跟着吕雉,每天来帮村民推曲辕犁。”   项羽猛地抬头:“什么?!”   周围村民面面相觑,有人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宋大人,您让这娃娃来帮咱们推犁,这也太......”   宋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关系,官府的牛本来就不够每家每户用,干脆换个法子试试。”   “况且眼下已经八月了,能种的东西有限,能多试几次也好。”   吕雉跟在后面,低头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了几笔。   项羽:......请问有没有人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宋也:去,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   转眼三天过去。   三天干下来,项羽连找茬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要被吕雉从被窝里拎出来,随便塞一碗粟米窝窝,然后一路拽上马车往城外赶。   这是把他当驴使呢?   驴也没这么压榨的啊!   这一日清晨,项梁启程的日子到了。   咸阳城门外的官道旁,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郎官已经在车边候着了。   项梁站在车前,身上的衣裳换了秦官服,看上去比三天前那个阶下囚精神了许多,他对着站在面前的少年千叮万嘱:“在咸阳老实些,莫要惹陛下生气。”   “说话做事三思而后行,遇事多问问宋大人,别自己莽撞——”   闻言,项羽嘴角压着,心里虽然不服气,但一想到叔父即将只身远行,只低声应了一个“嗯”。   项梁看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   侄儿是不是黑了点?   是他的错觉么?   项羽还想凑近再仔细看看,身后郎官已经上前一步,适时提醒:“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无奈,他只得收回目光,最后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   项梁走过去,拱手弯了弯腰道:“宋大人,侄儿年幼莽撞,不懂事,若在咸阳有何不当之处,还望大人多多照拂,宽宥则个......”   话音落下,宋也微微一笑:“这都好说,只要项大人好好为大秦效力,我一定替你把侄子照顾好。”   什么莽撞不懂事啊,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经过社会的毒打就好了。   项梁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挤出两个字:“有劳。”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项羽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声音闷闷道:“我今天还要去犁地吗?”   “当然,别想吃白饭。”   “......”   项羽也是没想到,楚国都灭了,自己还能体验一把当质子的感觉。   这操蛋的世界啊!   ...   当晚,书房内。   宋也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揉了揉手腕,终于有了片刻空闲查看任务进度。   【当前任务进度:38%】   38%?   她记得上次看还是在二十多,这段时间忙着科举、官学、百越的事,没怎么注意进度,不知不觉竟涨了这么多。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海盐提纯法,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宋也眨了眨眼,一下坐直了身子。   海盐提纯法?! ---------------------------------------- 第167章 始皇陛下登府   翌日休沐。   宋也一早便动身前往工坊,依照系统提供的海盐提纯新法,亲自坐镇,带着一众工匠一步步试验操练。   一锅锅粗海盐经过溶解、过滤、反复熬煮沉淀,最终顺利析出成色干净的精盐。   虽初次试验,盐中仍有残留少许细微残渣,算不得尽善尽美,可这破天荒的第一次成功,已然给所有人注入了莫大信心。   大伙们都清楚,只要继续打磨工序,用不了多久,必定能提炼出质地纯净、口感上佳的上好细盐。   工坊初试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始皇帝得知喜讯,难得放下案头堆积的政务,破例出宫,亲自前往皇家工坊察看。   男人捻起一小撮提纯后的海盐,指尖轻轻摩挲揉搓,看着色泽白净、远胜粗盐的成品,眸中满是真切的惊喜。   天幕前脚提及海盐提纯之法,转头宋爱卿便做出成品。   这般执行力,当真世间罕有。   嬴政心中大悦,当即起了重赏之心,正要开口下旨厚赐金银良田。   不曾想,宋也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陛下不必厚赏,往后新政推行、民生安置,处处皆是耗钱之处,国库开支繁重,陛下还是省些银钱,留以国事所用。”   闻言,嬴政非但不恼,反倒是坦然接纳了她的建议。   君臣二人并肩走出工坊,身后跟着随行伴驾的中车府令曹参。   如今曹参深得始皇信任重用,常伴左右,行事愈发沉稳,进退有度。   嬴政略一思索,提议道:“左右今日无事,寡人不如随宋爱卿,去府上小坐?”   “陛下请便。”   ......   半刻钟后。   车辇稳稳停在宋府门前。   一行人鱼贯而入,刚踏上通往正厅的回廊,男人的脚步便忽然顿住了。   他抬眼望去。   院中,扶苏正与两名少年列成一排,身前站着八名膀大腰圆的武师傅。   武师傅们余光瞥见来人,纷纷一凛,连忙收势拱手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免礼。”嬴政摆了摆手,目光从扶苏那张涨红的脸上掠过,又落向旁边两个同样满头大汗的少年身上。   “王家小子,你怎么在此处?”他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王离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回话:“回陛下,是家父命臣来宋大人府中学习的。”   学习?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向院中八名彪形大汉。   “......”   一旁宋也适时开口:“陛下,他们这是在强身健体。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什么都是空谈。”   她说着,偏过头来看向男人,表情格外认真:“陛下要不要也一起练练?政务虽重,体魄也得跟上才是。免得人到中年,身体先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满院鸦雀无声。   “......”   扶苏听见这话,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先生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吗?   身后,曹参表情欲哭无泪,无声呐喊:我滴大人喂!这是天子!当今陛下!你以为是在街上拉壮丁呢?那是说练就能练的吗?   再说了,要是陛下真答应了......   不行不行!   韩信和王离蹲在一旁,眼角疯狂做有氧运动。   而被宋也当面邀请的始皇陛下,却并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拂袖而去。   他负手站在廊下,目光在演武场上来回扫了两遍,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算了,寡人政务繁忙,不便常出宫。”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倒可惜了,陛下若得闲,还是应当多锻炼锻炼。”   这话一落,满院众人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你到底在可惜什么?   你刚才那话已经足够吓死一圈人了,你还要继续?!   嬴政微微颔首,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爱卿说得有理,朕确实该活动活动筋骨。”说完,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免得真像爱卿所说,人到中年,就不行了。   随后,宋也主动向他介绍:“陛下,这位是韩信,也就是天幕上那位未来的兵仙。”   始皇闻言一顿,目光转向少年。   “当真?!”   “自然。”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又听她继续说:“卫楚芸也在府上,不过如今年岁尚小,正在启蒙读书。”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得嬴政措手不及。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最后带着近乎孩子气的畅快大笑。   “宋卿这府上,还真是不简单!”   “陛下过誉。”   高兴过后,嬴政沉吟片刻,又问她:“韩信既有此等天赋,窝在你府里摔打,会不会屈才了?”   他顿了顿,“可有意把他送进军营试试?”   宋也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圣明。”   -   第二天,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海盐提纯法的消息。   除去宋也,那些世家贵族们别提有多难受了。   海盐提纯成功 = 直接挖断世家勋贵最大的一条命脉。   满朝文武,除去那些没势力的小官员,其他人多少都受点影响。   像是廷尉李斯,那就是压根没资格难受了。   宋也做什么,他就配合唱黑脸。   在大秦,寻常黔首与农户地位低微,根本无缘接触细盐。要么常年吞咽劣质粗盐勉强度日,要么拮据无盐、淡食维生,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唯有世袭世家、士族、地方权贵,才能执掌稀缺的好细盐,将其当作专属奢侈品。   长久以来,细盐早已不只是一味吃食佐料,更是区分尊卑的壁垒。   权贵靠垄断细盐彰显身份、笼络人心,盐也成了乱世之中最坚挺的硬通货,保值度远超金银,可随时置换粮草、募集人手、购置甲兵、疏通人脉,是所有地方势力的立身之本。   正因如此,盐价的定价与归属是牵动天下格局的重中之重。   这同样也是世家立足的根本依仗。   经过一番激烈拉扯博弈,宋也提出的精盐量产之策,顺利得到始皇首肯。最后,朝廷直营且统一定价,将细盐压至白菜市价,普惠天下黔首。   这一道圣令落地,无异于当众废掉世家延续千年的盐铁垄断特权。   其实,嬴政也有他的想法。   古代所有地方豪门、六国余族、隐世大族,最大收入来源就是私盐走私。   他们靠私盐赚钱 养门客、 养死士、 养私兵 、 控制乡绅,到最后割据地方。   从今往后,大秦官府平价精盐直达民间,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无害的好盐,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看地方豪强的脸色求生。   黔首们得到实惠,心中自然感恩大秦朝廷。   ......   下朝后,宋也缓步走出朱红殿门。   身后脚步声纷沓而至,一众世家官员紧紧跟了上来,领头的正是赵岩新。   “宋少府真是好样的,手段实在高明。”   “彼此彼此。”   赵岩新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少府这般步步紧逼,就不怕做得太绝,惹来祸端?”   “利民之策,何谈做绝?” 宋也斜瞥他一眼,“如今朝廷平价精盐入市,那是天下皆大欢喜的好事,诸位何来逼迫一说?”   闻言,在场众人面色铁青,碍于宫门外禁军值守,不敢当众发作。   赵岩新攥紧手中笏板,齿间挤出一句:“咱们走着瞧!” ---------------------------------------- 第168章 世家的反击   很快,世家贵族们的反击来了。   精盐新政才刚刚颁下不过数日,咸阳城中便悄然起了变化。   赵岩新牵头,暗中联络数家根基深厚的六国旧勋。   各家开启自家封存多年的盐仓,将一代代囤积下来的精制私盐拆分,指使心腹门客、依附自家的乡中商贾,化整为零,散入咸阳周遭各个县廷、乡亭。   市面之上,世家私盐突然流出,售价压得远低于本钱,比官府定好的精盐官价还要低上一截。   市井黔首们哗然。   同样是细盐,一边价钱低廉,一边是朝廷新出的官盐。   城中有钱的百姓、小商贩纷纷闻风而动,争相去抢购世家放出的低价私盐。   刚刚开坊出货的官盐,头几日销路遇冷,工坊运出的一批精盐大半堆在盐库之中,少有问津。   消息传回朝堂,一众世家出身的官员立刻抓住机会。   朝会之上,接连有人出列奏报。   一名老臣高声开口:“陛下,如今官盐滞销,白白耗费国库积蓄!依臣之见,应当暂缓工坊扩产,切莫再做劳民伤财之事!”   又有官员紧随其后:“新政尚未探明得失,便大肆铺张,若是继续下去,国库必有亏空,还望陛下三思。”   明面上为国算账,实则是借市面现状施压,要逼始皇退让。   宋也立于殿中,清楚世家这是在赌。   只要工坊持续亏损,朝堂非议层层叠加,始皇迫于压力收缩乃至暂停新政,他们便可收回盐利,一切恢复旧貌。   嬴政坐在御座之上,并未当场决断,只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之后,宋也一面命人如实记录市面盐货行情,一面向帝王呈上盐货互易之策。   没过几日,官府告示张贴各乡。   官盐定价分毫未降,绝不跟着世家打低价混战,但是允许黔首不必缴纳现钱,可以拿谷物、麻布、禽畜实物折算换取精盐,小到半斗粮食亦可换盐。   此令一出,格局瞬间扭转!   乡野农户手中本就缺少铜钱,家中存粮织物却年年都有。   纵然世家私盐价钱更低,却只收现银。   普通农户拿出现银十分艰难,索性扛着粮食前往官盐点位换盐。   广袤乡野的市场,依旧牢牢握在官府手中。   ...   府中厅堂内,几名世家核心围坐一处。   一名勋贵拍着案几,面色恼火:“好一个宋也!不跟我们拼价钱,反倒拿实物换盐,把乡下黔首全笼络过去了!”   赵岩新指尖叩着桌面,脸色阴沉:“莫要慌,我们本就没指望那些黔首,咸阳城内商贾富户才是大头。”   “传令下去,再多放出两成存盐,继续压价!另外,让底下人传些风声出去......”   身旁之人一愣:“要说精盐有害?”   “不可。”赵岩新摆了摆手,“只说官府以谷换盐,称量必有猫腻,免得落下把柄。”   他授意依附世家的商贾,拿出一部分银钱,暗中散播流言。   说官府实物换盐,暗地里折算不公,官府在粮食斤两上欺压百姓。   流言在市井之间悄悄流转,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心中生出几分迟疑。   同时世家又拿出更多存盐,继续加大倾销的力度,宁可亏得更多,也要把城中的市场牢牢抢在手里。   一时间咸阳城议论纷纷,官盐的口碑隐隐受到冲击。   宋也见状,干脆派遣吕雉、卢绾、周勃他们下乡,当着百姓的面称量、演示盐与谷物的折算比例,每一处换盐点,都邀请乡里三老在场监督,账目全部对外公示。   流言缺少实据,几日便渐渐平息。   紧跟着,宋也奏请始皇陛下推出盐引之法。   商贾想要合法分销食盐,必须向官府缴纳粮食,换取盐引,无引贩盐,便按私盐律处置。   圣旨一出,咸阳大大小小的商人盘算:海盐取之不尽,官府的精盐会源源不断产出,是长久的生意。   世家的低价盐看得热闹,可终究是卖一点少一点,早晚耗尽。   如此,大批商人开始络绎不绝前往官府申领盐引,交纳粮食,想要拿到官盐的分销权限。   世家手下那些帮着散盐的商贾,这下陷入两难之地。   ......   当夜里,一名投靠世家的商贾连夜登门,对着赵岩新苦着脸劝道:“赵公,如今官府行盐引之法,我等再私下售卖私盐,便是触犯秦律,是要治罪的!恕我不敢再继续为府上奔走......”   赵岩新双目微眯:“你受我家族恩惠多年,如今遇到一点事,便要背弃?”   商贾闻言,连连躬身叩首:“非是小人忘恩!实在是国法如山,一旦被拿,便是家破人亡,家中老小又该如何?”说罢,便匆匆告退离去。   不过几天,世家的出货渠道直接被砍去大半。   原本可以借众多商贾快速散出去的存盐,如今只能依靠自家门客小批量零散兜售,出货速度大幅放缓。   赵岩新与一众世家府中议事。   一名年长的世家长叹一声:“咱们不能再耗下去了。家中盐仓日渐空虚,再这般亏本售卖,几代积攒的家底就要赔光!不如就此收手,尚可保全几分元气。”   立刻有另一人厉声反驳:“收手?我们已经亏出去无数金银田产!现在罢手,先前所有牺牲尽数白费!往后官盐大行天下,盐利再与我等无关,永无翻身之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堂内争吵不休。   赵岩新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不甘:“我等已经走到这一步,岂有回头路?咱们只要熬到工坊难以为继,便赢了!”   可宋也的后手还未结束。 ---------------------------------------- 第169章 一败涂地   官府再贴出新的告示:为供给边军、修缮工事、饲养官畜,官府公开收购食盐,用作腌制军粮、防腐消毒之用,收购的价钱略高于世家如今亏本倾销的市价。   这一招直接把世家逼到了墙角。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继续向民间低价抛售。   卖一石,亏一石,库中盐货不断消耗,金银田产要不停填进去补窟窿,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   其二,把囤积的私盐卖给官府。   若想价钱好看几分、少受损失,这些耗费数代心血积攒、本打算作为日后复辟资本的私盐,就会全部归入大秦国库,充实军备民生,等于亲手把刀递到敌人手上。   一时间,争吵声再度爆发。   “万万不可卖给官府!那是资敌!”   “可不卖,日复一日的亏损,我们又能撑到几时?总不能把全族田产全部赔进去!”   一部分家底稍薄的世家实在扛不住无底洞般的损耗,不愿再继续流血。   夜深人静之时,便暗中联络少府官吏,悄悄把大批存盐卖给官府换取银钱周转。   就这样,大批私盐流入官仓,被调拨去往边关郡县。   得知此事,赵岩新勃然大怒:“一群目光短浅之辈!如此行事,我等谋划付诸流水!”   可他拦不住旁人的选择。   还有几户实力雄厚的旧勋,宁可变卖城郊田产,筹措金银填补亏损,也要继续往市面投放私盐,死撑着想要熬到大秦海盐新政崩盘。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手中的盐是存一点少一点。   而海边的工坊,日日夜夜,源源不断熬煮出新的海盐。   这点存量,如何对抗无穷沧海?   世家们心中恨意滔天,翻遍条条框框,竟找不到能够弹劾攻讦宋也的把柄。   有人私下对着赵岩新愤懑长叹:“明刀明枪尚可一战,可她偏偏依循国法行事,我们连发难的由头都寻不到!”   赵岩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咬牙低声道:“宋也......好手段。”   ......   日子一天天过去,局势没有半分转机。   咸阳官盐点位日日开放,乡间百姓扛粮换盐络绎不绝。   反观世家低价私盐,终究只是城中少数富人的短期便宜,根本撼动不了天下根基。   又耗了半月,最先扛不住的老牌勋贵率先崩了心态。   “不行了!我族亏空万金,良田变卖数十顷,门客俸禄都快要发不出了!”   “再耗下去,不用朝廷动手,我世家先自行败落!”   另一人不甘道:“可就此认输?我等几代人守下来的盐权,彻底拱手让人?”   “不认又如何?”那人苦笑一声,“我们耗的是祖宗家底,宋也靠的是沧海无尽。我们卖一石少一石,她日日新盐出炉,咱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赵岩新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周身寒气沉沉。   “你们要退?”他声音低沉可怖。   就在他们人心溃散之际,外面传来下人急报。   “启禀诸位主公!宫外张贴新告示,海盐精盐即日起全域量产,永不涨价!”   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世家最后的侥幸。   全域量产!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大秦再也不需要依赖世家私盐,海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彻底断绝了他们所有翻盘的可能。   厅堂死寂一瞬。   良久,赵岩新胸腔翻涌着滔天恨意,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自嘲:“好一个宋也......”   自此,大秦盐政革新!   世家延续数百年的私盐垄断,彻底消亡。   这场不见刀兵的商战,最终以世家倾家荡产大出血、朝廷全胜落幕。   ...   另一边,少府厅堂。   “愚蠢至极。”张良一声冷嗤。   主座上,宋也单手撑着下巴,淡淡开口:“他们倒也不是蠢。”   张良眉峰微挑,面露不解:“这般自掏家底亏本倾销,最后落得仓空财散,如何算不上愚钝?”   这些人的路子换作现代,那就是炒股短线做空。   他们手握囤积多年的私盐筹码,不计成本低价抛售砸盘,刻意造出官盐无人问津的利空场面。四处散播流言制造市场恐慌,再指使同党轮番进言施压,一心想逼皇帝叫停海盐工坊。   从头到尾只赌短期胜负,一心求速战速决,丝毫没有持久战的准备,等同于满仓加杠杆押注单边行情,赌赢便可重掌天下盐利,赌输便是全盘皆输。   如此,世家贵族的盐越卖越少,无新货补充。   海盐源源不断,耗多久都撑得住。   再者,宋也出台实物换盐的政策锁住客源,又通过官府收盐稳住市价,使世家进退两难,持续亏损,只能亏本清仓。   “只能说,赌狗没有好下场。”   现代又有多少因为炒股赌短期加杠杆,而导致家破人亡的呢?   ...   同一时间,章台宫。   上卿蒙毅立于阶下,面露迟疑,躬身开口:“陛下,这样真的能行吗?世家底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臣心中始终不安。”   嬴政头也不抬反问:“为何不行?”   蒙毅眉头微蹙,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臣是担心,难道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抱团对付宋少府吗?”   “对付宋卿?”他轻笑一声,“那不是他们自己选的吗?有人逼他们低价砸盘、倾尽家底赌局吗?”   “无人逼迫,皆是自作主张。”   嬴政指尖轻点案几,目光深邃:“先不说他们还有没有余力对付旁人。如今赵岩新那老东西,怕是早已疲于应付其他世家的反噬。”   宋也这一招看似是商战耗财,实则又是无形中分化整个世家群体。   此次低价倾销乱市,各家皆是听着赵岩新的鼓动,倾尽全部家底跟风入局赌命。有人变卖田产,有人掏空盐仓,有人典当祖产,所有人都押上了世代基业。   如今全盘皆输、血本无归,亏空的都是各家自己的钱粮家底。   想到这,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当初抱团跟风赌赢了,红利归赵岩新牵头之人。”   “如今赌输了,倾家荡产的是各家老小。”   “你说,这群亏得底朝天的世家,会恨谁?是恨寡人,还是恨忽悠他们倾尽所有的赵岩新?”   蒙毅一愣:“臣...明白了。”   他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赵岩新他们不仅不会抱团敌朝,反而会内部反目怨恨。   思及此,他只觉背后一凉。   不管怎么说,还好他是偏皇派,不然估摸着也没什么好下场......   赢政颔首,目光落回竹简之上,笑意盈盈:“这盘棋,朕与宋卿注定稳赢。”   都说了,宋也擅长玩阳谋。   那些人还偏偏不长记性,自以为能玩过宋也。 ---------------------------------------- 第170章 【天幕7:真女人不玩继承制!】   【哈喽~宝宝们,我又来啦!】清亮活泼的天幕之声轰然响彻大秦每一寸土地,上至咸阳宫阙,下至乡野阡陌,无人不闻。   【今天我们要盘点的是——秦四世昭武大帝嬴乐之,大秦第一位执掌皇权的女帝!】   天幕下,所有人都闻声而出。   难得地,宋也就在院子里与张良、萧何他们一同观看。   当然,她绝对不是因为天幕即将爆出自己帮长公主篡位的嫌疑,才刻意避开不去皇宫的。   绝对不是!   嗯,就是这样!   同一时刻,章台宫内。   嬴政侧过头,看向身侧长子扶苏,语气意味深长,缓缓 开口:“你倒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扶苏:“......”   自相残杀的好儿女吗?   【秦惠帝五年八月,史官记载明赫次公然对宋相发难。】   画面一转,光影更迭。   龙椅之上,年轻的惠帝明赫亲政日久,屡屡想要树立君威,可每一次决策和诏令,都会被丞相宋也驳回修正。   朝堂之上,百官皆以宋也之言为准。   他这位天子,反倒形同虚设。   日复一日的被否定和压制,终于让明赫忍无可忍。   “你一个女人,凭什么对朕指手画脚!”   “???”   观看天幕的天下黔首们纷纷炸开锅,议论声沸反盈天。   “他是个什么东西?!”   “宋相为国操劳一辈子,一生鞠躬尽瘁!他一句女人凭什么,就想抹杀所有功绩?”   “好大的狗胆!若无宋相坐镇朝堂,惠帝坐得稳这龙椅?”   “狗屁帝王!全无半点容人之量,不知感恩,只会仗着君位迁怒功臣!”   “皇帝又怎么样?皇帝就能忘恩负义了?”   “他这哪是忘恩负义,他这是——”   “白眼狼!”   “对!白眼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怒火值蹭蹭上涨。   只恨这秦惠帝还没出生,不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在大秦百姓心中,宋也早已是护佑万民的大好父母官。   反观天幕里的惠帝明赫,空坐龙椅,无治国之才,无安世之功,受宋相辅政庇护还不知敬畏,反倒轻视女子。   咸阳世家见状默默噤声,不敢搭一言。   他们太清楚宋也的手段,如今看着天幕里愚蠢的帝王,心中只剩后怕与嘲讽。   ...   同一时间,宋少府。   张良看得摇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身居至尊之位,却无至尊之胸襟,真是无能。”   旁边萧何重重点头,语气极是不好:“君无君度,臣才有臣威。自身昏聩无能,反倒怪罪咱们大人,可笑可鄙。”   在场其他人更是压不住怒火。   樊哙直接破口大骂:“狗屁帝王!咱们大人累死累活的,他倒好,嘴一张便辱没女子身份!”   “忘恩负义!鼠胆鼠辈!”   “这般君主,不配坐那龙椅!”   卢绾亦是满脸不齿,冷嗤出声:“享尽前人福泽,纯属烂泥扶不上墙。”   站在宋也一旁的吕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是恨不得刀了天幕里的秦惠帝。   见状,宋也有几分好笑,安抚他们:“我并不在乎,你们不用这么生气。”   “他这么说,大人你就一点不生气?”   “就是!他都这么辱没你......”   宋也下巴微扬,笑着说道:“他又是什么东西呢?他人的评价不过是最廉价的枷锁,我又为什么要在意?”   “人的偏见源于认知匮乏,无需我逐一校正。”   再者,一个人的恶意一般只会宣泄在一只兔子身上,而不会对着一头狮子。   宋也想:她是兔子吗?   嗯...她应该是一头老虎吧?   另一边,章台宫前。   始皇目光凉凉地瞥向身侧的长子,那眼神未发一语,却好似在无声诘问:瞧瞧你养出来的儿子,这是何等货色?   “……”扶苏眉头紧紧蹙起,听着天幕之中的叙述,面色难看至极。   他这个做老子的,对宋也都不敢这么大放厥词。   这块叉烧是怎么敢的?!   【长公主入朝后,开始暗地里拉拢朝中女官等各势力,对太师宋也更是大胆展露野心。】   【同年九月,长公主亲率一众女官与内廷部属,封锁咸阳宫全部出入口,兵临殿阶,逼迫秦惠帝禅位放权。】   【当然,这场宫变背后少不了宋相暗中的顺水推舟。】   【咸阳宫对掏,谁赢谁天子!】说罢,天幕画面流转。   咸阳宫,正殿。   长公主一身红色劲装,手中长剑寒光凛冽,身后紧随一众被她笼络的朝中女官与内廷部属,甲影错落,气势逼人。   一行人直入咸阳宫大殿。   御座之上,秦惠帝明赫眼见这般阵仗,脸色大变,猛拍御座扶手:“嬴乐之!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嬴乐之闻言,竟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兄长。”   “你太过无能,这个位置不如交由妹妹我来坐如何?”   明赫又惊又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竟有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急声对着百官喝斥:“放肆!反了!全都愣着作甚!速速将这谋逆公主拿下!”   可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政变绝不是一时兴起,背后应当有丞相的默许。   区区一个年轻天子的空令,谁敢以身试险、逆势而为?   满殿死寂,鸦雀无声。   也就在此时,六十三岁的宋也步履从容,缓缓踏入咸阳殿内。   清风随她入户,冲淡了满殿剑拔弩张的戾气。   “还请公子退位让贤吧。”   “连......连你也要逼朕?” 明赫又怒又惧。   嬴乐之手持长剑站在一旁,红衣猎猎,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静静欣赏着兄长这穷途末路的狼狈样。   殿内,文武百官垂首。   宋也神色平静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又重复了一遍:“还请公子退位让贤吧。” ---------------------------------------- 第171章 秦昭武女帝   【宋相一言定乾坤,秦惠帝被迫拱手让出九五帝位。】   【至此,历时一日的咸阳宫政变,以长公主嬴乐之大获全胜告终,大秦江山迎来史上第一位女帝。】   【念及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妹血脉情分,昭武帝心存一念亲情,只是废黜其帝号,将兄长明赫永久禁足于深宫,保其性命,留其体面。】   世家贵族们:“?”   为什么他们从这昭武帝身上看到了宋也的影子?   “......”   是错觉吗?   另一边。   始皇陛下暗自思忖:要不然说是宋卿教出来的学生呢,行事作风都一比一复刻学过来了...   那秦惠帝呢?   同样都是一起学,咋是基因突变了?   还是说,那可笑又无能自尊心在发力?   【政变就此落幕了吗?Nono~】   【当夜张良乔装成值守侍者潜入,一剑穿心终结了废帝的性命。】   画面中,张良执剑伫立。   修长剑锋之上鲜血欲滴,猩红血珠顺着剑刃滴落,砸在冰冷青石砖上。   彼时的男人已是六十余岁高龄,岁月却未曾磨去他半分风骨,眉目清隽,依旧是年少那般斯文清逸。   张良立在原地,情绪平静得近乎漠然。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夜色拂入殿中,宋也缓步踏入偏殿。   “张子房,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天幕到此定格,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   【废帝就这么被人杀了,这事把刚掌权的昭武大帝嬴乐之给狠狠打击到了。】   【虽说之前兄妹俩闹到兵戈相向,可她压根没想过要哥哥的命,得知死讯之后又是“悲痛”又是“恼火”。当即下令全城大搜,调动禁军和廷尉府到处抓凶手,非要把这人揪出来不可。】   众人:“......”   天幕你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想不想笑?   【可不管怎么查,就是抓不到凶手张良。】   【但我们却在不少臣子的陵墓出土物中,发现记载:张良晚年归隐不仕,常伴宋相背后为其暗中出谋划策,后来大秦的诸多新政与世家清算,皆有他的参与。】   臣子们:so?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磕这对“恨海情天”CP了。】   张良:......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们。   【秦昭武帝元年,长公主嬴乐正式登基。】   【登基后不久,昭武大帝便对一众曾经依附、拥戴废帝的世家勋贵,展开了清算。】   “???”   “??!!”   世家贵族们:人言否?   【秦昭武帝二年,此时天下休养生息数年,民稳、国库足、全国郡县官学铺开,寒门读书群体成型,朝堂已经有大量忠于皇权的策试文官派系。】   【而老一代勋贵元老则逐渐凋零,新生代勋贵能力断层。】   【也正是这一年,女帝与宋相共同出台了最终版科举制。】   【科举新政:取消郡举举荐制,考试权完全收归中央,所有朝堂文官、地方行政官,一律必须科举出身,富贵可世袭,权力绝不世袭!】   【什么意思呢?】   【女帝上位不过一年,直接硬刚残余世家。】   “???”   【朝廷不再采用地方官、世家举荐制度,改为所有人凭自愿报名考试,使寒门平民拥有平等入仕通道,直接斩断世家操控基层人才的唯一手段。】   【与此同时,全国实行乡、郡、国家三级统考,从出题、阅卷到录取全部由中央掌控,朝廷百分百掌握任免官员的权力。】   【允许勋贵子弟参加科举,明面绝对公正,堵死所有非议。但世家子弟常年养尊处优,根本拼不过十年寒窗、以考为出路的寒门学子。】   【长此以往,世家代代落榜失权,寒门持续入朝掌权,世家势力自然代代消亡。】   【保富贵、夺政权,容寒门、绝世家,收尽天下权柄归于中央皇权。】   【而富贵又能够吃多久呢?】   话音刚落,画面镜头给到章台宫。   年轻的女帝穿着玄色冕服,眉眼凌厉锋芒,丝毫不给天下世家留半点颜面,冷声骂道:“一群不要脸的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   “......”   始皇陛下:确诊了,这就是宋卿带出来的学生。   “仗着祖上蒙荫得势,便可以横行地方了?”   “尔等老东西,迟早有一天,朕要连根拔起他们最后的富贵!”   世家勋贵们:“......”   黔首们:听得好爽是怎么回事?   相较于贵族们的难受,老百姓们心情那叫一个舒畅啊。   “说得太对了!这群世家就是实打实的蛀虫!”   “可不是嘛!世代占着良田沃土,拿着朝廷俸禄,平日里就知道欺压咱们平头百姓!”   “以前做官全靠世家举荐,咱们寒门子弟哪怕累死苦读,一辈子也没出头之日!”   “仗着祖宗功劳作威作福,子孙个个游手好闲、骄奢淫逸,半点本事没有!早就该狠狠整治他们!女帝陛下这话,真是说到咱们心坎里了!”   “这下好了!科举新政一出,凭本事做官!世家再也堵不住咱老百姓子孙的活路了!   【同年七月,宋相拿出水泥配方和高炉炼铁技术。】   【这两样东西一经现世,直接推动大秦的国力再往上跨了一大截。】   祖龙陛下眼睛一亮:“什么?!!”   宋卿这是又拿出什么好宝贝出来了?   【先说这水泥:以往大秦基建用的都是灰土、糯米浆、石块,费钱费人力不说,如果遇上大雨洪水,就很容易开裂坍塌。】   【但水泥就不一样了,坚固如石!】   【无论修路、筑城、修水利堤坝,还是建造粮仓官署都能用。】   “!!!”   【再讲高炉炼铁:从前冶铁炉个子矮小,炉温有限,炼出来的铁杂质多,产量还低。打造出来的农具容易卷刃,兵器也不够坚韧。】   闻言,匠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是这样的!可费劲了!”   【但宋也拿出的高炉炼铁可就不一样了,让铁的产量直接暴涨,生铁还可以大批量产出。】   “!!!”   【水泥负责基建筑造,高炉炼铁夯实农具与军备。】   【八月三日,宋也提出《脱贫攻坚》政策,表示:“要想富,先修路!”】 ---------------------------------------- 第172章 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人民在哪里,路就修到哪里!】   【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九月,昭武大帝会同宋相昭告天下,征召各地黔首一同参与筑路工程!】   【秦四世一朝,注定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这一年,大秦天下黔首纷纷自愿响应朝廷号召,投身各地修路建城的基建工事之中。】   【不过短短一年半,大秦的官道乡路全部焕然一新。赴考的科考学子赶路不再受尽颠簸劳苦,乡间农人往返集市往来也再无行路艰难之苦......】   伴随着甜甜的话音,天幕镜头自高空向下俯瞰。   从巍峨宏大的咸阳城池向外延展,宽阔平整的官路如黑色长带四通八达,一路穿过郡县城郭,延伸至远山深处的大小村落。   原先泥泞坑洼的土路不见踪影,水泥铺就的道路纵横交错,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道路两旁,堤坝规整,新修的乡亭、粮仓错落排布,乡村之间处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天幕下,看到这一幕的大秦黔首们震撼不已。   村民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   “我的娘哎,这路竟修到各村口了?”   “往年去县里赶集,遇上落雨,一脚下去半腿泥,挑着担子寸步难行,摔跟头那是常有的事。”   “可不是嘛!逢到雨天,连出门都不敢......”   “路一通,粮货就好运送,咱们种的粮食,织的布匹,也更容易卖到别处。”   “以前哪敢想,村子小路也能修得这般结实平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神色皆是向往。   ...   咸阳,章台宫前。   “我大秦也会有这般好路...”始皇不禁喃喃,目光紧紧凝在大秦万里坦途之上。   扶苏立在一旁,表情亦是激动:“这于天下百姓而言,当真是天大的福祉啊!”   路通,则民心通。   路畅,则国运昌。   这般基建通天下,才是真正利万民、利万世的善政。   嬴政思绪翻涌。   他想:他这位秦四世孙女与宋卿同心同志,一心对内革新制度、根除世家弊病,对外大兴基建、富强民生,所有手段都着眼于国家发展。   倒是个厉害的,看得长远。   不像明赫那块叉烧......   【昭武四年,宋也命大将军韩信统领三万水师与五万精锐,扬帆出海东瀛。】   【彼时距项羽率八百江东子弟跨海探路,已隔数十载。这些年来宋相不予管束,算是将霸王彻底放养在东瀛海外。】   【而霸王项羽率江东子弟登岛之后,东瀛这片土地又变成了何等模样?】   【请看VCR~】   彼时的东瀛散落着蛮荒部落,族人手持石矛骨刀,茹毛饮血,野蛮凶悍。   可在项羽八百江东子弟面前,所有蛮荒悍勇如同蝼蚁撼山。   他们登岛血战数日以来,所有反抗部落尽数被击溃,尸横遍野,再无一人敢举刀相向。   一名年纪最老的部落酋长浑身战栗,磕得额头出血,用蹩脚生硬的中原口音,惊恐求饶:“大王!饶命!我们不敢打了!不敢反抗!”   周遭所有东瀛子民跟着疯狂叩首,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彻荒野:   “饶命!天神饶命!”   “我们归顺!我们臣服!”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神兵、如此神威盖世之人。   眼前这名黑衣挺拔的魁梧男子,双目如雷霆怒目,单是立在那里,便压得整片蛮荒大地喘不过气。   百战不败,所向披靡。   这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抵挡的!   老酋长抬着满是血污的脸,颤抖着高声跪拜高呼:“您是天降神明!是海岛至尊!”   “我们所有部落奉您为东瀛之王!永世效忠,绝不敢叛!”   项羽负手立在海岛山巅,眸色冷傲凛冽,俯视下方密密麻麻、卑微乞降的万千土著,不屑一笑,霸气滔天:“本王跨海至此,便是此地主宰。”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归本王所有!尔等蝼蚁,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话音落下,所有东瀛子民吓得一颤,再度齐齐重重叩首,山呼跪拜。   “恭拜大王!”   “恭拜东瀛至尊大王!”   自此,蛮荒东瀛万部归降。   霸王项羽以绝对无敌的武力在东瀛,打出了属于自己的无上王座。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放养,便是数十年光阴。】   【数十年岁月流转,霸王项羽扎根东瀛这片蛮荒海岛,收抚部落、练兵垦土、积攒势力,硬生生将这片海外荒土,经营得兵强马壮。】   【这些年,他从未一刻忘记复仇,从未放下心中执念。】   【日夜秣马厉兵,只为静待重回中原大地,一雪前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惜,项羽遇到的对手是兵仙韩信,背后更是第一人宋也。】   【大将军韩信统领八万秦军跨海而来,先行一步,找到了霸王项羽。】   【瞧瞧,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的宋相依旧不曾小觑霸王。昔日是三万对八千,如今直接调派八万大军,直面东瀛一众部落。】   话音刚落,画面一转。   东海之上,海风长驱,吹得万帆猎猎作响。   两支水师隔着一整片苍茫的海面遥遥对峙,旌旗在海雾中时隐时现,像两道正在缓缓靠近的山脊线。   东瀛一方最大的战船船头,项羽负手而立。   他已经老了。   可他站在船头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折的铁柱。   对面,秦军旗舰的船头,韩信正倚着船舷,一手搭在横栏上,姿态松弛,像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鬓角生着华发,眼尾也挂了细纹,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和年轻时候几乎没变。   两支舰队在海面上缓缓逼近,船头相隔不过百步时,韩信扬声开口,声音穿过海风,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霸王,可别来无恙啊。”   项羽眯了眯眼,咬牙切齿:“韩信,怎、么、又、是、你!” ---------------------------------------- 第173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东瀛之战就此点燃!】   【谁都未曾想到,这一场跨海大战足足拉锯了整整一年。】   【一边是兵仙韩信,手握八万大秦精锐,背后靠有大秦输送粮草兵甲作为后盾。】   【另一边是霸王项羽,麾下既有当年八百江东子弟,又有被他收服的东瀛各部勇士。占据海岛地利,熟悉近海风浪,悍不畏死,拼死护着自己数十年打拼出来的海外基业。】   【此战还打出不少著名战役。】   【韩信精通水战谋略,布设奇袭、迂回包抄,数次想要封锁海岛港湾,切断项羽的出海通路。】   【可项羽勇武盖世,指挥部下借着礁石暗流、风暴大雾屡屡突围,多次挫败秦军的合围计划。】   【大海无情,风浪亦是战场的一部分。】   画面中,乌黑的云层压在海面之上,滔天浪头狠狠撞在船身,木屑碎块四处飞溅。   白花花的浪沫腾空而起,遮蔽视线,咫尺之外便看不清对方战船的轮廓。   就见项羽抓住这场暴风的时机,指挥数十艘轻便快船借着浪势猛冲而出。   火光瞬间窜起,数艘秦军运粮战船被引燃,滚滚黑烟混着暴雨弥漫海面。   韩信立于主舰高处,任凭狂风撕扯衣甲,高声传令:各舰鸣锣示警,大船相互靠拢结成连环阵,弓弩手对着冲过来的敌船轮番齐射!   浪涛嘶吼,箭矢如雨,喊杀声被隆隆海风半分吞没...   【今天秦军夺得一处滩头,隔日项羽便领兵夜袭夺回。这一阵项羽重创秦军水师,下一回合韩信又反手烧毁对方的补给船队......】   【整整十二个月,战火绵延海岛沿岸与万顷海面。】   【两位都已是年过半百的宿敌,一个善谋,一个善战。】   【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替韩信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实在想不通,宋大人当初为何要把项羽丢去东瀛海岛放养数十年。   不止朝堂百官想不透,就连萧何一众亲近之人,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张良索性直接问她:“你是对东瀛这座岛有仇吗?”   宋也颔首:“是吧。”   后世来自小日子的侵略战乱,怎么能不算仇呢?   她把霸王项羽扔过去,正好敲打一番小日子的先祖。一边让项羽替大秦压制海岛各部,一边等时机成熟再出兵收回地盘。   两边消耗,大秦直接坐收渔翁之利。   简直一举两得。   众人:“???”   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整整一年拉锯战。】   【时间越久,优势越偏向秦军。】   【项羽再能打,终究是人,麾下子弟再悍勇也扛不住秦军这么猛。加之,岛上那些部落子民率先撑不住,纷纷背叛投降,项羽兵力越打越单薄。】   【熬至昭武五年,项羽军心、补给、地利优势被磨空。韩信看准时机全军压境,正面强攻登陆。】   【失去部落助力、只剩残部死战的项羽无力回天,血战落败,最终被秦军生擒。】   【至此,东瀛全境划入大秦版图。】   【后世史学家点评:霸王项羽就是吃了不读书的亏,宋相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让他“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想法,为大秦做嫁衣。】   项羽:“......”   他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读书。   《再也不想吃没读书的亏了》   【同年三月,项羽被生擒押回咸阳面见宋相。】   项羽一身染血囚服,再度踏入这座熟悉无比的大秦地牢。   同样的位置,同一个地方。   “......”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地方。   “......”   项羽心态真的要崩了。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见到来人后,男人瞳孔骤然一缩,表情错愕:“你没死?”   宋也停在牢门前,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很想我死吗?”   “......”   不是,这个女人怎么还能活着?!!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史官记载:宋相昔日曾有意遣项羽再度出海,远赴西洋探寻疆土,奈何彼时远航条件尚且不足,再加本人项羽宁死不从,这一设想最终只能作罢搁置。】   项羽:“?”   众人:“......”   “噗嗤——”王离一个没忍住。   项羽幽幽问:“很好笑吗?”   王离丝毫不给他面子,边笑边说:“确实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秦昭武帝六年,在东瀛划入大秦后,昭武女帝便盯上了长久虎视中原、蠢蠢欲动的匈奴。】   【在始皇在位时期,匈奴由头曼单于统领。】   【彼时匈奴尚未一统整片草原,东有东胡,西有月氏,三面皆有强敌。】   【匈奴屡屡派遣小股骑兵南下劫掠边地,可慑于大秦兵威,从不敢倾举国之力与中原死战。】   【蒙恬挥师北进收复河套之后,头曼率众远遁漠北,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匈奴不敢踏近秦境半步。】   【到秦二世时期,冒顿才弑父夺权,将匈奴推向巅峰。】   【而此次北伐匈奴的三军主帅正是卫楚芸,也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铁血女帅。】   话音落下,天幕视角给到章台宫。   殿内明烛高悬,山河舆图铺展于御案之上。   嬴乐之身着一袭肃穆玄色帝服,指尖轻点图上北疆地界,霸气凛然:   “此时不打匈奴,我大秦更待何时?!”   画面一转,镜头切至苍茫北疆。   旷野长风卷动枯黄野草,天地辽阔无边。   北疆边境之上,一名女子策马奔腾于草原,烈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   正是卫楚芸。   她一身漆黑铁甲,兜鍪束起长发,披风被呼啸的北风吹得烈烈作响。   在她身后,数千名女子骑兵列成整齐的阵列,铁甲映着日光,长枪林立,旌旗迎风舒展—— 这便是大秦组建的第一支铁娘子军。 ---------------------------------------- 第174章 秦军究竟有多猛?   【而宋相对这一场北伐匈奴之战究竟有多重视?】   【亲赴北疆,居军师之位,全盘统筹所有作战谋划!】   【彼时,宋相已是六十九岁的高龄。】   【朝堂百官、她门下一众学生纷纷上书苦劝,就连昭武女帝都亲自出面恳请老师留居咸阳,但这依旧没能打消宋也北上的决意。】   【最后,宋也与谋圣前往北疆郡守。】   【至于谋圣是谁?这你别管!】   众人:“???”   亏得秦三世叉烧还没出生呢,不然听见这话得气死。   这装傻的姿态,可谓是一套一套的。   【昭武六年三月,宋相亲领十万大秦精锐驰援北疆,与原本驻守边境的二十万守军合兵一处,北伐大军共计三十万!】   【在讲北伐之前,up主需要给大家科普一下秦军究竟有多猛?】   六国:......不是很想听,因为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如狼似虎,悍不畏死。   秦卒一个个都是疯子来的!   【在战国时期,秦国推行二十等军功爵,斩一颗敌军首级,就能升爵位、得田地、住宅、奴隶,家人也能受益。就算你是底层平民、囚徒,立功也能翻身。】   【相较于六国士兵打仗很多是为了服役,保命优先。】   【秦军却是不一样,史料记载:秦兵袒胸赤膊,脱掉盔甲,光着膀子冲锋,提着敌人的头颅,腋下还夹着俘虏,追杀对手。】   【六国士兵看见秦军,心生畏惧,把秦军称作虎狼之师。】   六国们:“!!!”   都说了,秦人都是疯子!!!   【《战国策》:“秦民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秦国人一听说要打仗,激动得直跺脚,上衣一脱就往前冲,前面刀山火海也不带怂的——因为打赢了能换地,打输了?他们根本没想过!】   “......”   【别的国家当兵是义务劳动,秦国当兵是创业风口。】   【砍头就能分地、升官、光宗耀祖,全家跟着享福。临阵脱逃不光自己要挨罚,连家人都要跟着倒霉。】   【这种“要么暴富要么暴毙”的玩法,换谁不得红着眼往里冲?】   “......”   【老百姓们把打仗当成改变命运的机会,当然个个悍不畏死,六国军队又哪里挡得住?】   始皇闻言,心情却是颇为不错,笑道:“我大秦黔首,本就该有这般血性!”   与此同时,那些曾亲身经历过的六国士卒,表情皆是一脸菜色。   “秦人打起仗来就跟不要命一样!”   “两军刚一交锋,他们连盔甲都嫌累赘,脱了甲胄就往前冲,眼里哪里还有生死?!”   “当年在战场上,秦军明明已经打赢了一小阵,还要追着我们溃兵死打,只顾着往前扑......”   “人家上阵是奔着升官分田去搏前程,我们上阵不过是被迫征调,只求能够活着回乡,怎么打得过?好在命是保下来了。”   有人回想当年对阵虎狼秦军的光景,仍是心有余悸。   只能说,人家始皇之所以能一统天下,那是凭硬实力啊!   【待到秦太宗一朝,大秦虽举国休养生息,不轻启战事,可秦军士卒从未懈怠,始终维持高强度操练。正如宋相所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而始皇死后,宋不仅完善了军功爵制,还提出了一套秦军高强度训练方法。】   【这套训法不单单练搏杀,还对体力、行军、阵法、器械、战地应变一并严苛要求。】   秦军们:“???”   【我们先来说步兵......】   “来人!”嬴政高声一喝。   文吏连忙快步出列,捧着纸与墨笔躬身等候。   嬴政伸手指向天幕,“速速将这整套练兵之法一字不差誊录下来!”   【每日全副甲胄,身披重甲,携带戈、矛、短剑、弓弩、箭矢、三日干粮,负重数十斤。半日要疾行五十里,抵达目的地之后,不得歇息,立刻列阵开展攻防演练。】   【练近战,要反复操练劈、刺、格挡,双人对练、小队搏杀轮换,不许偷懒。】   【练弓弩,每日固定时辰拉弓习射,远射、仰射、移动靶皆要考核,达不到命中定额,便要加练。】   【同时,还要学习修筑营垒、挖壕沟、布拒马,安营扎寨全套军务,每一名步兵都必须熟练。】   大将军蒙恬:“???”   魔鬼啊这是!!   【再来说骑兵:不分寒暑,日日驯马。】   【秦军士兵要做到马上开弓、挥兵搏杀,马背之上可以完成换乘、迂回、折返冲锋。】   【长途奔袭考核,连续数日策马赶路,人困马乏都需要保持队列整齐。】   【而铁娘子军骑兵训练标准与男兵完全等同,不会因女子身份降低考核门槛。】   秦卒们:(瑟瑟发抖jpg)   一众秦军士卒看得那叫心神震颤。   “半日负重五十里?跑完连口气都不让喘,直接开打攻防演练......这是人过的日子?”   “寒冬酷暑都不得歇息,连日奔袭就算人困马乏,阵列还不能乱......”   “这马背之上的本事,未免太难熬!”   “连女子都要按这般规矩操练,往后军中,怕是再也没有轻松差事了。”   【最后再来说说水师......】   【士兵们需要在风浪之中练习登船、接舷厮杀,适应在颠簸船体之上拉弓挥刃,同时还要演练战船排布、迂回包抄、火攻防御。】   【而这,也是为什么韩信能够出海攻打项羽的原因。】   【还有,大秦全军定期校阅:每一季度举行一次全军大考核。个人有功记赏,小队整体表现优异,全队皆可获赏赐。若是一伍、一屯操练散漫,长官连带受罚。】   【宋相曾说:休养生息只是少打仗,绝不是不练兵。只有平时苦训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不追求士兵们以命相搏抢首级,但求全军进退如一,能守国土。】   樊哙挠挠头,光是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迟疑着问:“这样的训练强度会不会太大了?”   而宋也却不这么觉得。   “重训并非要刻意苛待士卒,太平岁月,无大战磨砺人,便只能靠操练磨。”   史记:罗马军团横扫地中海两百年,打遍欧亚非无敌手。   和平日子一久,连盾墙都筑不起来。   后来的成吉思汗铁骑能以一敌十,三代之后,贵族还不是忙着喝酒内斗,铁骑成了花架子。   满清八旗人入关时悍不畏死,两百年后提笼架鸟......   仗打少了,人就松了。   日子好了,命就贵了。   所以,国家战士们才需要时刻保持战斗。   这是历史给的教训,宋也不想重蹈覆辙。 ---------------------------------------- 第175章 丞相亲赴北疆   【待到宋也一行人抵达北疆边境,沿途不少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夹道相送。】   【这里不妨多说一句:彼时北疆的黔首,对丞相的熟悉程度,甚至要远高于远在咸阳的天子。】说完,天幕骤然一暗。   黔首们齐齐一愣,纷纷仰起脖颈静静等候。   眼见画面迟迟不复亮,有人嘀咕:“...... 莫不是卡了?”   “天幕竟也会卡?”   “不好说,许是要切换景象吧?”   话音方才落下,天幕再度亮起。   镜头自北疆边境的官道缓缓推移,落向一座边陲小镇。   土墙茅檐错落,几株老柳枝干歪斜,一条被人车马踏得紧实的黄土路,自镇口蜿蜒直抵镇子深处。   融融秋阳遍洒大地,几名六七岁的孩童正蹲在路口嬉闹掷石子。   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伙伴跑出去几步,忽地顿住脚步,转头朝着门槛上闲坐的老人高声发问:“爷爷!他们都说丞相来了,丞相是谁呀?”   老者斜倚门框晒着太阳,听见孙女的问话,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离开孩童圆圆的小脸,说:“丞相大人啊......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小孙女一溜烟跑到他身边蹲下,仰起脸追问:“究竟有多好?”   闻言,老人抬手抚了抚小姑娘的发顶,沉吟许久,似在斟酌该从哪一段岁月说起。   “爷爷年少之时,北疆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徭役繁重,赋税苛重,一年辛劳耕种,粮食上缴之后,余下的根本撑不到来年开春。”   他稍稍停顿,“有一年寒冬,你奶奶一个人带着你爹操持家里,爷爷我啊在长城......”   “后来呢?” 小姑娘听得入神,急急追问。   “后来朝廷颁下诏令减免徭役,说是一个年轻的臣子上谏始皇帝的呢......” 老者垂眸看向孙女一双乌亮的眼眸,“自那以后,日子才一日胜过一日。”   小姑娘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又继续发问:“那爷爷见过丞相吗?丞相长什么样?”   “爷爷还见过呢。”说罢,老人低低笑出声,“这不,丞相大人来了咱们北疆了?以后的日子呀,一定...一定会胜过前一日的。”   画面流转,人潮汹涌。   整列精锐军阵肃然列道,队伍正中的马车朴素简约,半卷的车帘之下,端坐着一位年长的女子。   年近古稀的宋也,鬓发霜白,清瘦的面庞刻上了岁月的深浅纹路,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澄澈沉静,如寒潭止水。   她抬眸望向窗外一张张翘首以盼的面孔,目光扫过老百姓们沟壑纵横的眉眼,以及眼底纯粹滚烫的期许。   沿街伫立的,大多是垂暮老者。   恍然间岁月更迭,大秦一统之初的初代子民,大多已经落幕,如今驻足此地的,是大秦新生的第二代、第三代。   当年受她新政恩泽的青涩乡人,早已被岁月催老。   秋风掠过车窗,轻轻拂起她鬓边一缕霜白发丝。   道旁百姓自发涌上前,齐齐屈膝跪拜,身旁同伴连忙伸手搀扶,起落之间满是赤诚。   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高呼:“丞相——!”   声声呼唤被秋风揉碎,散在秋日澄澈晃眼的天光里,绵长又温热。   马车缓缓驻足,稳稳停在官道中央。   宋也缓步下车,快步走近身前一位白发老者,抬手轻轻托住他欲躬身行礼的臂膀,“都起身吧,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沿街跪拜的百姓纷纷起身。   有人低头悄悄拭去眼角温热的湿意,有人怀抱着孩子,踮脚想要再看清一眼心中的恩人,又被身旁人拉住乖乖退于人后。   宋也走上前,沿路对着两侧的百姓抬手示意,一遍遍温声叮嘱:“都回去吧。”   【很快,秦军与匈奴的首场正面交锋正式拉开帷幕。】   北疆漠南,荒原无边。   漠南草原之上,冒顿派出麾下精锐骑兵大举南下。   匈奴骑兵熟稔草原地形,来去飘忽,开战之初便占尽先机。   两军初次交战,局势瞬间恶化。   秦军步兵大阵刚铺开,匈奴骑兵便化整为零。   草原无山无林,匈奴人自幼长于马背,进退如风。秦军一时间顾此失彼,防线数处裂开缺口,士卒伤亡不断。   前线斥候急报:“丞相!大事不好!胡骑游走太快!我军阵列被反复撕扯,两翼快要撑不住了!”   宋也端坐案前,指尖压着北疆舆图,神色沉沉。   身侧张良负手立在帐中,白发垂肩。   帐下诸将神色焦灼,纷纷拱手:“初战不利!匈奴打法诡诈,再耗下去伤亡更重!不如鸣金收兵,退守要塞!”   宋也缓缓摇头,“首战一退,匈奴气焰滔天,我军数年难振士气......”   同一时间,战场上。   “秦人重甲笨重!不识地利!我等今日便踏平秦营!”   战场濒临崩盘,阵列摇摇欲坠,士卒节节后退。   就在全军濒临溃败的一刻——   沙场最前,一道银甲铁骑逆尘杀出!   卫楚芸一身寒铁重铠沾满血污,眉目凌厉,马踏疾风,手持长戈直面漫天胡骑。   见大军阵型溃散,她非但不避,反而战意焚心,声震四野:“我大秦锐士!何惧草原流寇!”   “阵乱便重整!人退我不退!”   “铁娘子军,随我死战!!”说罢,她一马当先,孤身逆锋冲穿敌阵!   身后铁娘子铁骑紧随其后。   卫楚芸打法极致刚猛、霸道蛮横,纯凭战力碾压。   匈奴最擅长游走拉扯,偏偏最怕这种死贴硬拼的打法。   任凭胡骑从四面八方骚扰穿插,卫楚芸只认准一个目标——抓主力!死磕中军!   硝烟翻滚,血战半个时辰。   原本占尽优势的匈奴骑兵,游走空间被彻底锁死,机动优势全部作废,被迫陷入惨烈阵地肉搏。   越打越慌,越拼越乱,阵型在秦军的正面压制下开始节节溃散......   匈奴主将目眦欲裂,嘶吼连连:“缠住她!杀了秦女帅!”   但大势已去。   漫天尸骸铺满漠南枯草,匈奴精锐折损过半,军心崩塌。   最终,匈奴主将万般无奈,咬牙嘶吼:“撤!全军北撤!”   残胡丢盔弃甲,仓皇遁入北方荒原,再不敢回头。   硝烟渐散,沙场狼藉一片。   -   战卒传回中军捷报:“丞相!匈奴主力重创北逃!我军大胜!”   闻言,帐中诸将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唯独宋也看着案上伤亡名册,神色沉重,说:“是惨胜,我军受制敌诡。”   一旁张良缓缓开口,点明要害:“冒顿难缠,不在于勇,而在于狡。他今日根本没想与我军决一死战,只是试探虚实。”   他淡淡总结:“换言之——是蛮力赢了诡计,是悍勇压过了狡诈。”   宋也微微颔首,眸色深沉:“但靠莽劲、靠人命堆出来的胜局,不可长久。这样的话,冒顿往后只会避免正面决战,专以骚扰耗疲我军为主......”   张良浅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谋算:“无妨。”   “他既然爱用阴诡游击,那接下来,便换我来破他诡道。”   【北疆真正的博弈,自此拉开序幕。】   【第一次交锋,险胜。】 ---------------------------------------- 第176章 铁娘子军!秦军都是疯子!   初战受挫之后,冒顿果然收敛了骄狂。   他不再派主力南下决战,转而祭出最阴毒的疲敌之术。   一连数日,匈奴数千轻骑分成数十小队,昼夜轮袭。   白日骚扰屯田民夫、劫掠边境散哨。深夜绕后偷袭粮道、焚烧草场。   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秦军一出兵围剿,他们便散入荒原无影无踪。   几天下来,秦军疲于奔命,将士夜夜枕戈,不得安歇。   帐下诸将个个憋了一肚子火气。   一名武将愤然拱手:“胡虏鼠辈,只会躲躲藏藏!我大军在此却捉不着,白白耗损士气!末将请命全军北进,直捣敌巢!”   宋也端坐案前,缓缓摇头:“不行,他就是要逼我军怒而冒进。”   一旁张良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水系草甸处,语气不紧不慢:“冒顿已吃透我军习性。我重甲不耐久追,大军难耐空耗,他便想要打拖垮军心......”   二人默契已成。   随后,宋也布防锁粮,加固堡垒,卡死匈奴游击空间。   张良放出细作,散布假情报,有意泄露秦军粮草屯于西隘口的假消息。   消息很快传入草原。   冒顿闻报,眼中精光一闪。   秦军连日疲惫,防备必然松懈,西隘口粮草重地若空,一把火便能断其命脉。   想到这,他当即亲点数万精锐,连夜潜行直扑隘口!   -   夜色覆压荒原,风声如啸。   匈奴大军偃旗息鼓,借着夜色摸至西隘口山谷。   谷口空旷,守兵稀疏。   冒顿冷笑一声:“秦人有那什么丞相又如何?明日我便要将秦人逐出草原!”说罢,一声令下,数万铁骑冲杀而出。   马蹄刚踏入谷中,四周瞬间火光冲天!   伏兵尽起!强弩如暴雨倾泻!   下一刻,山崖两侧埋伏就绪的秦军弓弩手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网封死所有退路。   卫楚芸一身银甲立于谷口高岗,声音冰冷:“冒顿!你以为只有你会诱敌?!第一次让你侥幸试探,第二次,我便让你有来无回!”   冒顿脸色骤变:“不好!撤!速撤!”   可已然晚了。   两侧山道被拒马乱石封死,后路断绝。   整座山谷如同一口合拢的铁瓮,将匈奴铁骑牢牢锁在其中。   这一次,卫楚芸吸取初战教训,按照双军师预设的战术,分段清剿收割。   左翼铁娘子军截杀逃窜轻骑,右翼重甲步兵结阵碾压,中路强弩持续压制。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在封闭山谷中彻底作废。   厮杀震天,惨叫四起。   最后,冒顿拼死策马突围,弯刀劈杀数名秦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兵马成片倒落。   血战整整一个时辰,数万匈奴精锐被围杀大半,剩余残兵丢甲弃马,狼狈攀山逃窜。   冒顿身边仅剩数百亲卫,满身血污,仓惶北遁。   尸横遍野,血流浸草。   捷报再度传回中军大帐:“二战大捷!匈奴主力再遭重创!冒顿仅以身免!”   话音落下,帐下诸将振奋不已。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第二次交锋,完胜。】   接连两战大败,冒顿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   游击拉扯,他玩不转了。   设伏诱敌,他不敢再碰。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跟秦军背后两位老人家玩心眼子,纯属自取其辱。   “......”   于是这一次,冒顿咬咬牙,干脆不绕了。   八万匈奴主力集结完毕,堂堂正正压上草原平川,打算用草原骑兵最正统的冲锋,硬生生把秦军撞碎。   他想:秦人打了两场硬仗,总该累了吧?总该怕了吧?   应该吧???   -   荒原之上,黑云压阵。   八万胡骑列成茫茫骑阵,马鸣萧萧,弯刀映日,气势汹汹压向秦营。   中军大帐内。   宋也扫了一眼探报,指尖轻点桌案,“冒顿这是被逼急了?”   帐下诸将摩拳擦掌,纷纷请战:“丞相!此次我军正面结阵迎战,必能重创胡虏!”   宋也微微颔首,落令干脆:“传令卫主帅,正面迎敌。”   军令一出,前线战鼓轰然炸响。   平川之上,秦军大阵豁然铺开。   重甲步兵列盾如墙,强弩层层架起,铁骑分列两翼。   卫楚芸一身染血旧甲再度上马,眉眼冷冽如刀。   这一次,她连试探都懒得做了。   对面,冒顿扬刀怒喝:“秦人连胜心骄!今日踏碎秦阵,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八万铁骑齐声嘶吼。   见状,卫楚芸举戈长啸,声裂长风:“秦军!随我正面杀!”话音未落,银甲铁骑迅速出阵,秦军紧随其后,宛若一道洪流撞向漫天胡骑。   不同于初战的艰难死守,也不同于二战的诱敌埋伏。   这一战,是纯粹与粗暴的正面碾压。   卫楚芸的打法粗暴至极,完全是不管不顾的疯杀。长戈横扫一片血雾,马踏尸骸,但凡靠近她三尺之内的胡骑,没一个能站着回去。   寻常将领打仗多少还讲究章法进退,可她此刻如同浴血修罗,人挡杀人、马挡杀马,硬是密密麻麻的匈奴骑阵里劈出一条血路。   身后秦军受主帅感染,全都杀红了眼。   匈奴人悍勇,可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主帅更是疯魔一般死冲猛杀,完全不顾自己身上已经挂了多少道口子。   草原士卒越打越慌,越打越胆寒。   阵中一个匈奴小将一边拼死抵挡,一边崩溃大吼:“秦将是疯的!这个死婆娘怎么一直在杀?!”   “她疯了!完全是疯子!”   “疯子!秦军都是疯子啊!!”   骂声在风中飘散,恐惧却像瘟疫一样蔓延了整支匈奴大军。   匈奴人敢拼,但他们不敢和不要命的修罗对拼。   对面,卫楚芸一身血污,浑身染透猩红,依旧策马冲杀不止,戈尖滴血不断,眼神凛冽可怖。   她一人冲崩一片骑阵,杀得匈奴士卒肝胆俱裂。   军心彻底崩了。   前阵开始溃逃,中层将官心生怯意,原本整齐的冲锋大阵,短短半个时辰便乱成一锅粥。   冒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被撕碎,脸上的表情从震怒逐渐变成难以置信,最终定格在一种“这他妈是什么人”的绝望上。   “......?!”   他自认打遍草原无敌手,从未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对手。   接下来,战局已成一边倒的屠杀。   匈奴死伤惨重,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撤!全军后撤!弃阵突围!”   残兵不敢恋战,纷纷丢戈弃甲,跟着冒顿拼死冲破秦军外围阵线,一路狼狈向北荒原疯狂逃窜。   漫天尘土飞扬,胡骑残部亡命远遁。   这一战,匈奴八万主力被正面打崩,死伤过半,精锐尽废,胆气被卫楚芸一刀一刀剁了个干净。   平川之上,秦旗烈烈迎风招展。   女人勒马立于尸山之上,甲胄淌着血,眼神冰冷。   “......卫将军这打法,以后谁还敢跟她打?”   “那不挺好的哈哈哈,打得他们个措手不及!”   【三战定锋芒,秦军一战打崩匈奴草原霸主威名!】 ---------------------------------------- 第177章 匈奴:苦难是文学的沃土~   【二代匈奴vs二代秦将】   【此战过后,秦军击溃匈奴军心。而军心一旦破胆,也再难收拢。】   【之后接连数场中小型拉锯战,局势彻底一边倒。】   【大将军卫楚芸不给匈奴半点喘息之机,哪怕匈奴小股反扑、部族驰援、游击骚扰,全部被一一镇压。】   【纵使冒顿纵使雄才大略、心性坚韧,也无力回天。】   【走投无路之下,曾经雄霸北方的匈奴最终推举使者,郑重向大秦递上降书、愿俯首称臣,发誓不再南下犯边。】   【自此,匈奴的草原划入大秦版图!】   【而经此数战,卫楚芸的凶名彻底响彻整片草原,深入每一个匈奴人的骨血记忆。】   【草原牧民、残胡士卒自发口口相传,渐渐汇成一首匈奴悲歌,岁岁传唱,不敢遗忘。】   草原风起,胡马不扬。   秦女临阵,碎我穹苍。   铁骑所向,百草覆霜。   一朝破势,再无胡强!   【遇到卫楚芸之前:马背上的民族 ,能征善战。】   【遇到卫楚芸之后:苦难是文学的沃土~】   【伟大的教育家卫老师,让不善言辞的匈奴人写下了美丽的诗篇啊~】   卫楚芸:还唱歌?   匈奴们:……已老实!   原来这就是把“体育生”打成“文科生”啊?   “噗嗤——”   天幕下,有百姓没忍住看笑了。   大家脸上都是畅快的笑意。   “哈哈哈哈!所以说嘛!打不过就加入,加入不了就写诗!”   “以前匈奴人唱歌是吓人,现在唱歌是抒情!”   “这叫啥?文化改造!”   “还改造呢!卫将军这是给匈奴开了个诗社!”   “关键是人家写得还不赖!秦女临阵,碎我穹苍!这词儿挺有画面感啊!”   “能不有画面感吗?那是拿命换来的!”   “以后匈奴人出来打仗,先对两句诗再动手?”   “对什么对!一见面先背诗,背不出来就挨打!”   先秦西周、春秋之时,北境游牧之患素来有之,却并非匈奴。   彼时南下劫掠疆土的是猃狁、诸戎、诸狄。西周镐京沦陷,祸起犬戎。春秋燕晋北疆常年鏖战,对手亦是山戎、赤狄、白狄诸部。   直至战国中后期,匈奴部族方才崛起于漠北,日渐强盛,频频南下叩击中原边境。   赵、燕、秦三国北地直面其锋,尤其秦昭襄王年间,匈奴袭扰连年不绝,北境烽烟从未断绝。   百年来,北疆百姓世代承受胡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这份恨意早已代代刻入骨血。故而边疆秦人对匈奴那是深恶痛绝。   “打!打得好!这群狗胡人,终于有今日!”   北疆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   孩童不懂过往血泪,见长辈们欢呼,也跟着蹦跳拍手,声声喝彩响彻北疆大地。   “打得好呀!打得好呀!”   几代人积压的屈辱,无数先辈用性命抵挡的寇掠,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以往匈奴铁骑南下,烧村夺粮、屠戮边民,北疆岁岁泣血、年年防寇。   如今亲眼看见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被大秦铁骑打崩打服,百姓们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这便是犯我大秦边境的下场!”   “卫主帅神威!我大秦万年!”   “谁说女娃不好了?女娃也可以上阵杀敌!厉害厉害!”   “可不吗?俺瞧着这天幕上的秦军里,女娃不比男娃子少呢!”   “好啊,真好……”   “爹娘,那妞妞以后也可以吗?”小女孩扯了扯爹娘的袖子,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憧憬,脆生生开口发问。   夫妇闻言心头一软,望着自家女儿亮晶晶的眼神,声音温柔而坚定:“自然。”   “从前胡虏肆虐,女子只能守在家中受尽欺辱......以后的世道或许就不一样了吧.....”   “好耶!那妞妞以后要保护爹娘!要像蒙大将军和这卫大将军一样!保护村长他们,还有隔壁张二虎家、小草家,还有......”小女孩絮絮叨叨说着,神色间满是一派天真可爱。   【在平定北疆后,宋相第一时间做的就是解放匈奴女性。】   【这里跟大家科普一下,《史记・匈奴列传》明确记载: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   “???”   【意思: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没有血缘的后母。】   “!!!”   【兄长死,弟弟娶寡嫂。目的是不让寡妇、牛羊、草场财产流出本氏族,为保住部族人口与家产,算是游牧生存催生的习俗。】   “......”   除去熟悉匈奴的边疆百姓了解,反应并不是很大、。   而大秦其他各郡县听到只觉脑瓜子都炸了。   “???????????????????”   这、这...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啊!   【再就是,匈奴女性不仅还要放牧、挤奶、制作毡裘,劳动非常重不说,且没有独立户籍,财产依附部族男性,战败部落妇女会被当作战利品分配给勇士。】   【这么一对比,当时是秦律允许寡妇可以不嫁,且女子可保有部分嫁妆财产,又是多么超前。】   【对此,宋也颁行了一系列解放妇女新政条文......】 ---------------------------------------- 第178章 解放草原女性   【秦昭武帝七年,宋相颁布解放匈奴女性新政:第一,女性可单独立户,合法持有牛羊、毡帐等私产,不再完全依附父兄、丈夫。】   【第二,父兄子弟的收继改嫁,不得强行逼迫女性婚配,若有违者,当事人可找官府“处理”。】   【第三,严令禁止将女性当作战利品随意馈赠、转卖掳掠,有犯者,依秦律论罪。】   【第四,草原各处设立官学,部族女子同样可以入学,学习秦律、文字、纺织、农耕技艺,习得本事,便可不依靠部族男子谋生立足。】   【女子独立分户,在当时于大秦一朝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像位列九卿的吕雉、大将军卫楚芸,全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户籍,在外执掌事务,后院男人在史书上也并没有姓名。】   【而在秦四世昭武女帝时期,女子的地位更是得到一个巨大飞跃。男子可享有什么样的特权,女子同样亦有。】   【主打的就是一个男女平等,你想挑错也没错挑。】   “……”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最后,如果秦想要加速分化匈奴各部,那就必须让草原快速接纳中原法度与文化……】   【大秦手握盐、铁、粮食、布匹这些草原自己无法产出的命脉物资,所以昭武女帝与宋相直接软硬并行。】   【盐铁官营,以物资贸易拿捏命脉。草原不产食盐,铁矿冶炼更是完全依靠中原输入。】   【草原部族想要获取盐、铁锅、铁犁、铁器?必须以部落百姓个人、小家庭的名义,前往大秦设立的互市据点,凭大秦户籍凭证交换!】   【匈奴贵族想要拿食盐要挟牧民?想屁吃吧。】   【普通牧民切身感受到归附大秦就能拿到过日子的必需品,对旧贵族的依附便会快速松动。】   【随后,再把原本几万人的大型匈奴部族拆解,禁止同一支旧部扎堆聚居在同一片草场。】   【将其拆分成为千百个小家庭、小族群,穿插安置在不同的草原郡县,和迁徙过来的中原秦人杂居共处。】   【旧有的部族首领不再直接管理部众,治理权移交大秦派遣的郡县官吏。】   【部族想要抱团作乱?牧民每天与秦人打交道,语言、衣食、习惯耳濡目染,早已潜移默化接受地接受了中原文化。】   【紧接着,昭武女帝在水土丰美的河畔草原划出大片土地。开始向草原百姓发放种子、农具,愿意放下一部分游牧、学着开垦种地的家庭,官府发放粮食补贴,减免数年赋税。】   【游牧靠天吃饭,一场大雪便会冻死牛羊,极易饥荒,这也是为什么匈奴此前频频劫掠边疆的原因。】   【所以当底层牧民看到有安稳活路后,很快便放弃了纯粹的游牧生活。】   毕竟,谁不想过安稳的好日子啊!   啥不啥的民族精神,都死一边去吧。   在这个封建社会,多数是特权者在压榨底层人民之上享乐。   然后等国破了,又反过来说啊啊灭火之仇,啊啊是谁是谁,啊啊民族精神。   反正,从前的日子也不见得比现在好,还不如顺势融入中原文化,还能让一家老小有好日子过呢。   【再就是,降民当中凡有才干、愿意遵从秦法的匈奴青壮,女帝可允许应征进入秦军,立功便可授爵,拥有田地与身份。】   【聪慧的草原孩子,不分男女,可以进入官府开设的学堂读书,学成之后能够在地方官府当差做事。】   【后来,像是打西域、基层官吏、名留青史人物也都有草原人的影子。】   【最后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啦,统一货币度量衡、强制通行秦制、交通要塞布点,广设驿站、烽燧与乡亭。】   【一套制度下来,女帝与宋相直接将拆大部落为小家,既给底层百姓新的生路,又把匈奴贵族架空孤立。】   【至于那些匈奴贵族们的反应?】   【嗯……前人早已留下血的教训,任他们如何愤怒也于事无补。】   世家贵族:……隔这点谁呢?   下一刻,天幕画面显现。   荒原毡帐大帐之内。   一众匈奴贵族围聚一堂,目眦欲裂地纷纷叫嚣:   “秦人歹毒!太歹毒了!!”   从前部众吃盐、用铁、活命全部仰仗他们这些贵族来分配。   如今,大秦让每户牧民自己换盐、自立门户……   “这群秦人真是…真是……”   如果说卫楚芸毁的是匈奴兵马战力。   那么,秦女帝和宋也的新政,毁的是匈奴的世代传承。   一武一文,一杀一养。   大秦根本没想再让匈奴有半点复起的可能。   “秦人无耻!实在无耻!”   “不要脸!这群强盗!专干这些挖人的勾当!”   “秦人狡诈虚伪,尽是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可恶!可恨!这群无耻强盗,欺人太甚!”   “拆散我们的部族,搅乱我们世代的规矩,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用粮食、盐铁收买底下的牧民!蛊惑孩童读书,哄得部族之人忘了本!秦人用心何其险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帐都是怒骂呵斥,骂秦人狡诈、无耻、强盗。   可却没有一人敢点出女帝与丞相的名号,只敢将怒火泼向笼统的秦人二字。   任在场众人叫嚣得十分凶狠,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们早已没有能和大秦抗衡的力量,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感觉有被骂到的秦人:“?”   “秦人无耻?强盗?”   始皇一声冷笑:“若是本朝败于匈奴,尔等又当如何说辞?”   在他看来,刀兵只能夺一时疆土,法度方能守万世江山。   卫楚芸以铁骑破其兵,宋卿与孙女以制度化其民,文武相辅,这才是安边定土的上策。   昔日匈奴年年南下,掳他大秦边民,屠戮郡县之时,怎么不见他们讲半分道义?   眼下不过落到这般境地,反倒叫嚣秦人无耻?   可笑,实在可笑。   嬴政侧首看向身侧的长子,语调寒凉:“记住,对付虎狼,与其寄望对方良心,不如折断其爪牙,瓦解其巢穴。”   扶苏敛眉垂手,郑重应答:“儿臣铭记父皇教诲。”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此时,咸阳传来了一则噩耗……】 ---------------------------------------- 第179章 “长寿”的秘诀   【九卿萧何,于咸阳溘然长逝。】   【宋也闻讯即刻启程归秦,车马未入函谷,途中再接急报——猛将樊哙,亦猝然离世。】   “…”   话音落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画面中,镜头自高空俯视而下。   时间来到一个月后。   待宋也车马辗转赶回咸阳之时,萧何与樊哙的灵柩早已送回沛县故土,双双下葬。   马车轱辘停下,车帘缓缓掀开。   昭武女帝亲自率人在城门外等候迎候,眉间满是沉沉担忧,目光紧紧落在来人身上。   镜头落向宋也的面庞,不见痛哭失态,只有一片异乎寻常的平静,可眼底深处的倦怠却瞒不住任何人。   画面一转,沛县郊外。   两座墓碑静静立在松柏之下。   女子一身素色衣袍,久久默然伫立,微风拂动她花白的鬓发。   身后,吕雉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宋也的肩头,嗓音沙哑:“老萧临走之前,特意嘱托,叫你……切莫伤心。”   顿了顿,她望着眼前两座坟茔,又缓缓开口:   “还有樊哙他……走前念叨,可惜没能再同你痛饮一回。”   宋也垂眸,望着碑上的名字,指尖微微蜷起。   半生一同走过的伙伴,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一见……   真是...遗憾。   “…”   天幕下,宋少府。   樊哙抓了抓后脑勺,看着画面里自己静静矗立的墓碑,大大咧咧道:“别说啊,看着自己死后的陵墓,还真挺新奇的。这辈子值了!”   “……”   往日最是热闹跳脱的卢绾、周勃一众沛县老兄弟皆是缄默,无人接话。   另一当事人萧何却是很从容,淡淡一笑道:“咱们能活到这耄耋之年,已是天大的福气,足够圆满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心头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   是啊。   在大秦,普通底层百姓的平均寿命约莫是45~55岁,条件好的官吏和贵族能到60岁以上。   如此一想,他们这些人真是寿命如龟了。   当然,没他们老大长。   【往后几年,昔日与宋也一同并肩理政的好友接连故去。】   【放在当时的秦朝,萧何这一众人物都算得上难得的高寿。这其中,丞相也有不小功劳。据史册所载:这批人正值壮年之时,宋也便时常督促他们锻炼身体。】   “???”   【不由得令人心生好奇,究竟是何等操练之法,竟能让他们人均享七八十岁的高龄。】   萧何等人:......说多了都是泪。   张良扫了一眼满院表情丰富的众人,表情疑惑:“他们这是怎么了?”   宋也闻声看去。   只见整院人的表情五花八门,三分欲言又止,四分欲哭无泪,最后三分介于“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僵硬。   “可能是高兴坏了吧。”   “???”   张良转头,看着他们一脸吃屎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啊。   “......”   “人上了年纪,表达高兴的方式自然会变得内敛一些。”宋也补充道。   张良语气迟疑:“......是这样的吗?”   “嗯,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吧。”   他信了。   围观全程的受害人们:“......?”   ...   同一时间,廷尉府。   院子里,李斯与一众门客观看天幕,眼中的羡慕几乎要从里溢出来。   “你们方才......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七十八、八十......这在我大秦确实是高寿了。”   众人心里羡慕得不行,简直是眼泪从嘴角疯狂流下来。   这边,李斯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萧何、樊哙这帮人能活这么久,全是早年跟着宋也锻炼的缘故。   那...他是不是也能去找宋大人申请一下,跟着一块儿练练?   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越想,李斯越心动。   这年头,功名权势再多,能活得久才是最大的赢家!   ...   另一边,章台宫前。   始皇陛下也不由得动了念头。   此前自己求仙问药,苦苦寻觅长生不老的方术。结果宋爱卿不靠丹药,只靠日常操练,便能让手下一众臣子大多活到七八十岁。   嬴政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扶苏,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好好操练体魄。”   扶苏:“......”   不是,到底在动容什么?   被八名壮汉围殴暴打,心脏能不年轻吗?   八旬老爷来,那都能被打回孙子!!!   但祖龙陛下并不知道内情呀,这会儿还在想:要不要向爱卿讨要那套强身的法子。   不求长生不死,只求体魄强健,少受病痛侵扰,也能够多执掌几年......   嬴政越想越是觉得可行,眼中隐隐泛起期待。   什么仙山灵药,虚渺难寻。   若是这套操练之法当真管用,可比那些方士的鬼话靠谱得多。   【同年,一代霸王项羽寿终。】   【虽说沦为阶下,可昭武帝与宋也待他宽厚,衣食用度皆尽量周全。只是项羽心性始终难平,临到离世,嘴上仍在痛斥宋也厚颜无耻又狡诈。】   宋也:这能叫狡诈吗?这叫智慧。   项羽:“……”   【祭奠完逝去故友没过多久,宋也便同吕雉再度动身,折返北疆继续主持当地治理。】   【这一年,大批天下学子响应丞相的征召,自愿奔赴草原投身基层改革。】   【就这样,一待又是七年,直到秦昭武帝十三年返回咸阳。】   【而在这期间,宋也又拿出指南针与全套造船工艺。】   【两项技术现世,直接让大秦的远洋航行、海上贸易打通,国力再上一层楼!】   众人:“!!!”   宋大人是什么神仙下凡吗?时不时就拿出大宝贝来! ---------------------------------------- 第180章 远航大海   好消息:知道任务进度50%的奖励了。   坏消息:可悲,活到七十多,任务进度才到一半。   “......”   宋也:系统,我要告到中央!!!   难怪能活到120岁呢。   这么一对比,资本家那都算善良了。   【秦昭武八年,女帝赢乐之下旨倾举国之力扶持远洋海船的建造。】   【次年,由刘邦、刘肥父子带队扬帆出海,在茫茫大海之上留下属于秦人的足迹。】   天幕中,浩浩荡荡的大秦船队扬帆离港。   巨舰巍峨,帆影蔽日。   这是大秦九州大地有史以来,最为壮阔的一支远洋船队。   年迈的刘邦站在主舰船头,海风烈烈吹起他的衣袍,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眼中满是新奇与豪迈。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无边无际的大海。   刘肥立在身侧,少年眉眼满是震撼,紧紧攥着手中海图与指南针,小声感慨:“父亲,原来天下之大,远不止中原大地......”   从前秦人视野皆困于山川内陆,只知九州郡县,不知四海辽阔。而今指南针定方位、先进造船术抗风浪,让大秦挣脱了地域束缚。   航行途中,船员们初见惊涛骇浪,起初心生惶恐。可大秦海船结构坚固、吃水深稳,任凭海风呼啸也依旧能稳如平地。   刘邦看着船员们渐渐镇定下来,朗声笑道:“老大所赐技艺,果真神妙!从前世人畏海如虎,如今我大秦可踏浪而行!”   就这样,船队一路远航。   途经无数无人海岛,秦人首次登陆外岛,立石为记、勘测地形、记录物产。   他们将中原的农具、丝帛、茶叶带出九州,也收集了海外的珍稀香料、奇珍异兽、陌生作物。   沿途风餐露宿,航程凶险未知,刘邦却半点不怵。   他本就随性豁达又兼阅历半生风浪,反倒越行越勇,时常站在船头鼓舞众人:“此番远航,只为拓我大秦疆界,开我大秦商路!我辈此行,足以名留青史!”   历经数月远洋跋涉,大秦船队成功开辟出第一条稳定的近海远洋航线。   秦人终于彻底打破内陆桎梏,将大秦皇旗,插向了浩瀚汪洋。   消息随快马传回咸阳与北疆,举国震动。   【自此,大秦开启了属于航海时代!】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沧海无垠,寰宇无边......”嬴政喃喃出声,语气满是勃勃野心,“朕的大秦,终究是要俯瞰山海,囊括四海八荒!”   这边,世世代代扎根在中原的百姓哪曾见过大海?   天海同色,清风流云。   浪涛轻轻拍打着船舷,壮阔无比。   这是秦人从未想象过的盛景。   一众百姓仰头瞪大眼睛,看得失神。   “......这就是大海?”   “一眼望不到头,比千条江河、万条溪流加起来还要壮阔!”   “原来世界这么大......俺们一辈子困在这小地方,当真是坐井观天了。”   孩子们踮着脚,一张张小脸满是向往,叽叽喳喳低声惊叹:   “我们大秦的船!好大!”   “他们去的地方,天好蓝、水好蓝!”   “我长大要去海边!”   “那我也要!”   “那咱们到时候一起?”   “好呀好呀,拉钩.....”   ...   同一时刻,遥远的北疆边关。   这里常年狂风卷沙,漫天黄土飞扬,一眼望去尽是戈壁荒滩、枯草寒山。   戍守在此的将士们也抬着头望着天幕里的碧海蓝天,心里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一名满身风尘的小兵望着海面,念叨着:“天天跟匈奴打交道,啥时候能去海边看一看就好了。”   周围不少士卒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真想亲眼瞧一眼大海是什么模样。”   “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   就在这时,蒙恬从队伍后面缓步走了出来,声音有力传遍周遭:“一定会的。”   “待到天下再无大的战事,往后你们总有机会去看一看......”   一众北疆将士听了这话,眼中纷纷泛起光亮。   所有人的心里,都悄悄种下一个去往海边的念想。   【秦昭武帝九年,海内航线初定,女帝再度将目光投向广袤的西域,常年与大秦互通有无、商贸往来密切的西域诸国。】   【秉持着友好的中原礼仪,女帝先是派遣曹参前往“沟通”。】   【当然,沟通不了就来一场自由搏击。】   【至于这自由搏击是什么?你别管。】   这是?   又有人要倒霉了。   【同年三月,西域诸国自恃地处偏远、要道在手,拒绝了大秦给的好脸。】   【待曹参返程归咸阳后,昭武女帝当机立断,一改往日包容怀柔的姿态,即刻叫停所有与西域的贸易往来,彻底断绝大秦对西域的物资、技术输出。】   【商路一封,影响很快便蔓延到西域各处。】   【往日西域集市之上,随处可见中原运来的铁锅、铁刀、丝绸、茶叶、粮食。西域本地缺铁少盐,铁器大多依靠大秦输入,茶叶更是寻常百姓日常的所需之物。】   【自从通商断绝,中原的货物再也运不进来。】   【随着时间推移,部分小部族率先发生动乱,埋怨上层诸国君主贸然得罪大秦,断了大家的生计。骚乱从一座座城邦向外蔓延,偷盗、冲突接连不断。】   【西域各国的王公贵族同样扛不住这般局面。】   【因为他们也习惯了中原的绸缎、瓷器、茶叶,如今供给断绝,享乐之物尽数枯竭。再加上底下百姓骚动不安,部族之间矛盾四起,统治越来越不好维系。】   【最后,一众西域王侯坐不住了,开始想要和大秦谈判重修旧好。】   咋,这个时候就知道需要秦人的东西了?   有人看得没忍住撇撇嘴。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惜,昭武女帝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不久,韩信率领十万大军攻打西域,务必要让西域彻底划入大秦版图。】   【大军一路向西,踏过关隘荒原,直奔西域腹地而去。】   【昭武女帝心意已决,既然西域诸国不识良善、拒守通商共赢的局面,那大秦便以铁血强军开路,直接打破西域壁垒,将这片广袤疆土纳入大秦版图,从此再无商贸掣肘。】   【如此,等西域再反应过来时,韩信已率领十万秦军到家门口了。】   《真正的行动派,一点废话不说》   【不少人说,秦昭武帝颇有祖父当年一统天下的风范。】 ---------------------------------------- 第181章 野心勃勃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西域正式被纳入大秦版图。】   【就这样,陆上商道就此打通,中原物产西出,西域珍宝东入,商税充盈国库。大秦得西域良马充实骑兵,又可就地屯田屯兵,免去千里运粮之苦。】   【大秦威名响彻塞外,四方部族无不震惧。】   【秦昭武帝十年,女帝的目光,再度投向辽东之外的东胡与月氏。】   【东胡,也就是内蒙古东部、辽西、大兴安岭一带,今天内蒙古通辽、赤峰,辽宁西部,吉林西南部。】   【月氏,占据河西走廊,今甘肃河西、武威、张掖、敦煌一带,后来被匈奴击败,大部分向西迁徙,跑到中亚、乌兹别克斯坦一带建立大月氏国。小部分留在祁连山,叫小月氏】   【而始皇在位之时,东胡、月氏虽号称塞外强部,东胡为诸多部族结成的联盟,共主可以号令各部。当时的月氏盘踞河西,声势赫赫,同样是松散的游牧联盟,并未建立集权王国。】   【两部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内部难以同心,一旦遭遇重创,联盟便极易分崩离析。】   闻言,嬴政自然知道这些部落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内部松散、隐患极重。   世人皆以为是大秦无力收服塞外,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从来不是不想统一这里。   昔日大秦一统六合,关中之外,民心未归。   彼时的大秦,首要之事是安定中原、规整制度、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稳住国家的根基。   东胡居于辽西山林,月氏盘踞河西荒漠,两地皆是地广人稀、路途遥远、粮草难运。   若是当年强行远征塞外,大军深入千里,后勤压力足以拖垮刚刚统一的大秦。   外战未稳,内乱必生。   所以他暂且压下了征伐之心,因为时机未到,国策不容。   嬴政的野心很大,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他要的是万世江山,四海归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秦土。   他求长生,太心急、太不甘了。   六国初定,天下初合,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万千新政刚刚落地。   塞外东胡、月氏、匈奴盘踞荒土,海疆万里未曾开拓,四方蛮夷尚未臣服。   太多事,需要时间。   太多疆域,需要他秦军的铁骑踏平。   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根本不够他横扫八荒、囊括四海。   所以,嬴政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倾尽一生,只能做完一统六国这第一步。   而此刻天幕昭示,昭武大秦国力鼎盛,前路浩荡。   自己来不及完成的四海一统、寰宇归秦,有人替他一一实现。   可是怎么办呢?   他也想要收服河西月氏、辽西东胡,踏平北疆草原,开拓万里海疆。   他也想要亲眼看着大秦律法遍行天下,中原文明泽被四方,天下再无纷争!   他想要的太多了,未免太贪心......   【三月,朝廷下诏拜韩信为主帅,卫楚芸为副帅,统领二十万大秦精锐挥师出征,浩浩荡荡压向塞外。】   【韩信深谙东胡、月氏底细,知晓二者皆是松散部落联盟,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各自为利、互不一心。】   【故而此番征战,秦军不用急着血战强攻,先断通路、再分强弱、最后逐一碾碎。】   【卫楚芸则领前部精兵,一路横扫边境小部落。她战法凶猛,遇顽抗者直接击溃,遇归降者就地安抚,短短数日便扫清辽东外围所有阻碍,让大秦军旗稳稳立在塞外土地之上。】   话音刚落,镜头自秦玄军旗而过。   东胡各部最先慌乱。   他们常年居于山林草原,仗着地形复杂、游走灵活,以为这次秦军远道而来粮草难继,必然是不耐久战的。   可想象总是美好的。   大秦早已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强大。   不仅如此,东胡牧民们还悲哀的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水草之地正被秦军一一掌控。   没了牧场、没了水源,散漫的部落联盟瞬间乱作一团。   大部落不愿援救小部落,小部落纷纷怨怼大部落,昔日看似团结的东胡,不过顷刻间内部便离心离德。   不少弱小东胡部落眼见大势已去,不愿白白战死,纷纷主动携牛羊归降秦军。   剩下顽固的东胡主力被逼入深山雪原,想要依托地利拖垮秦军。   可韩信早有筹算,直接让秦军就地屯田驻营、死守要道,硬生生把整座山林团团围死。   就这样,在山中无粮草补的情况下,不过月余,困守深山的东胡主力便饿殍遍地,再也无力抵抗能力。   -   解决东胡之后,秦军转头压向河西月氏。   月氏比东胡稍强,他们是半牧半耕、筑城守土,自持有城池可守、有粮草可耗,打算据城死守拖到大秦退兵。   可卫楚芸最擅攻坚血战。   大秦的巨弩、冲车、井栏轮番上阵强攻月氏边城,雷霆之势连破数座关隘。   月氏贵族本就派系林立,外有大秦铁军压境,内有底层牧民不堪战乱起动乱,贵族之间互相推诿罪责、互相猜忌拆台。   明明尚有战力,却没有人敢全力死战。   见此,韩信抓住月氏内乱破绽,一边重兵压城威慑,一边分化招降。   愿意臣服的部族照常生活,顽抗到底的部族尽数镇压。   月氏联盟本就是拼凑而成,一旦有部落倒戈,那就会瞬间崩盘......   【一年半的时间,横行辽西山林的东胡各部全部归降,雄霸河西走廊的月氏向昭武女帝俯首称臣。】   【辽东域外、河西千里沃土,尽数纳入大秦疆域。】   【自此,东起长白辽水,西至祁连敦煌,万里塞外皆为秦土。】   【秦昭武帝十三年,大秦已再无草原边患、西无部族割据、东无域外隐患。】   【四海辽阔,尽入大秦版图。】   【待宋也自北疆归返咸阳,她又拿出了足以改变世界战争格局的军事武器......】   “?????!!”   啥?他们没听错吧?   改变世界战争格局的军事武器? ---------------------------------------- 第182章 火药与火炮!   画面一转。   陈列台上两样前所未见的东西赫然现世。   【这就是火药与火炮。】   【先说火药,看着只是一堆乌黑的粉末,内里却蕴藏着狂暴的爆炸能量。】   【用作爆炸类兵器,爆炸产生冲击波、飞溅碎块与烈火,可以杀伤成片的敌方士卒,撕裂阵列。】   【亦可制作燃烧类器械,抛出之后燃起大火,焚烧营寨、粮草、工事,造成大面积火情。巨大的爆炸声还能震慑人马,扰乱敌军心神。】   闻言,天幕下的众人还没什么实感。   不过一堆平平无奇的黑色粉末,任他们如何想象都无法揣测天幕口中那狂暴的威力。   下一秒!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骤然炸开,雄浑的轰鸣声穿透天幕,回荡在天地之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刺眼的赤红火光吞噬整片天幕,烈焰翻涌升腾,滚烫的气浪仿佛透过天幕扑面而来。   “!”   滚滚黑烟腾空而起,霸道又狂暴的破坏力,直观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天幕下的所有人都预料到这般惊天变故。   街边百姓们惊慌得下意识往后退,孩子们的啼哭声不止,满场皆是倒吸冷气的声响。   哪怕是见惯了杀伐的秦军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炸狠狠震慑到。   “这、这就是火药?!”   “威力怎的如此之大......!”   还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up主甜甜的声音再次响彻天下:   【再讲火炮,以厚金属锻铸炮筒,内部填入火药,搭配石弹、铁弹。】   【点燃引信,火药在炮膛内爆炸做功,推动弹丸高速射出!】   【攻坚作战:弹丸轰击城墙、城门、堡垒,能够击碎砖石,破坏防御工事,撕开城防缺口。】   【野外对阵:远距离打击集群目标,弹丸横扫敌阵,对密集的士兵、骑兵造成大范围杀伤,射程、破坏力都远超弓弩,可在敌军尚未靠近时便施以重创!】   话音刚落,一尊通体黝黑的重型火炮便众人眼帘。   炮身由精铁千锤百炼锻铸而成,壁厚体沉,质感厚重冰冷,修长的炮筒笔直规整,炮口宽大深邃,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静静匍匐在地。   整尊火炮质感坚硬厚重,单单静置于此,便让人不敢直视。   有了方才火药惊天爆炸的前车之鉴,大家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方才那声震彻天地的轰鸣犹在耳畔,众人心中早已绷紧心弦,眼神死死盯着天幕中的铁铸重器,满是忌惮。   “方才那黑粉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这铁家伙怕是更恐怖……”   “此前征战全靠弓弩刀甲,若此物真能远程破阵毁城,往后的仗怕是要变了......”   “这玩意要是打在身上,得青一块紫一块吧?”   下一刻,沉闷且霸道的轰鸣骤然炸响!   炮膛之内火光喷涌,一枚沉重的铁弹脱膛而出,瞬间掠出千步之远,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远处列阵的敌军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火炮炸的人马翻飞,成片士卒应声倒地,杀伤力凶悍得骇人听闻。   千里之外取敌性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这......”   【火药与火炮的问世,实实在在改写了后来战争的格局。】   【在火药出现以前,战争胜负大多依靠甲胄锋利与否、士卒勇武,弓弩射程以及城池高墙。】   【可火药火器登场之后,国家不再完全依赖士兵近身搏杀。而是任凭再骁勇的甲士,也挡不住爆炸冲击波与飞散弹片,再厚实的皮甲铁甲,也难以抵御火器的威力。】   【个人勇武在大规模火药的力量面前,被大幅削弱。】   祖龙陛下:想要+1   【而火炮,则直接终结了高墙坚城的绝对优势。】   【过往固若金汤的城墙堡垒,在火炮持续轰击之下,砖石崩碎、墙体坍塌。】   【过去需要耗费巨大伤亡才能强攻拿下的城池,有了火炮便可以远距离摧毁防御,守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也被极大消减。】   【野战之中,火炮能够远距离打击成群集结的军队,骑兵集群冲锋不再是无解的杀招。】   【两军交战的距离被进一步拉大,战场的杀伤模式彻底改换。】   【也正因如此,往后的战争比拼的不再单单是勇士多少,更要看冶炼铸造、火药配制、军械制造的工艺国力。】   【自此,冷兵器时代缓缓走向落幕......】   ...   北疆,边关郡守。   一众将士看得心神震颤,忍不住啧啧感叹:世间竟有如此霸道绝伦的杀伐利器?   仅凭一炮一药便可破阵屠敌,当真是恐怖!   不远处,大将军蒙恬眼神灼灼,看向天幕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   他现在就恨不得穿进天幕里,把火药和火炮给抢过来。   蒙恬镇守北疆数十载,常年与匈奴铁骑周旋,最是清楚草原骑兵的难缠、边关战事的惨烈、守城御敌的艰难。   倘若......大秦提前掌握这火药、火炮两样绝世杀器,何惧草原匈奴铁骑猖獗?   何愁北疆边患不绝?   以往匈奴依仗骑兵来去如风,频频袭扰边境,秦军追之不及又守之疲敝,每每都是要损耗无数兵力粮草,才能勉强御敌。   可若是有此火器在手,漫天炮火覆盖之下,匈奴引以为傲的骑射冲锋、游走战术那都是狗屁!   什么草原劲敌?什么塞外悍匪?   但凡敢犯我大秦边境者,统统去死!   一念至此,蒙恬想要的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始皇当朝之时,宋也献上造纸术、印刷术,并辅以轻徭薄赋之策,为大秦稳固文脉、安定民心。】   【秦太宗治世年间,宋也再献曲辕犁、耧车、海盐提纯等技艺,搭配休养生息之政,富民安土,夯实国力根基。】   【而到秦昭武帝临朝,宋也所献的航海之术、火药与火炮利器完完全全是为开疆拓土、威震四海的女帝量身而呈。】   祖龙陛下:寡人也想要!!! ---------------------------------------- 第183章 打下半岛北部   【有了火药与火炮后,昭武女帝将目光投向了半岛北部。】   【大秦之东,辽东郡之外,北为箕子朝鲜。】   【海之南隅,则有三韩:马韩、辰韩、弁韩,大小七十八部,散居于山海之间。】   话落,天幕流转。   章台宫中。   嬴乐之垂眸望着案上铺开的偌大舆图,纤长指尖一点落在半岛北部的疆域之上,“老师,朕怎么看这地方,怎么都不顺眼呢?”   “哪不顺眼?”   嬴乐之唇角微扬,目光锐利如锋,透着囊括四海的野心:“哪都不顺眼。”说罢, 她指尖在空白的域外疆域上一抹,语气笃定:“若是划入我大秦版图,或许便顺眼了。”   闻言,宋也缓缓抬起头。   岁月荏苒,此刻烛宋也青丝大半已成霜白,缕缕白发垂落肩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却又带着阅尽千秋的沧桑。   明明依旧是端坐朝堂、辅佐帝王的一代名相。   可那头如雪霜浸染的白发,又仿佛无声诉说着她为大秦盛世付出的岁岁年年。   “可。”   【同年,昭武女帝以卫楚芸为主帅,统三十万大秦精锐挥师东征,征伐箕子朝鲜与马韩、辰韩、弁韩诸部。】   【到这,大家可能会问,怎么不让常胜统帅韩信挂帅出征呢?】   【因为他退休了,当然这是丞相强制的。】   “?!”   【拥有火药、火炮这等跨时代绝世利器,大秦东征之路那就是降维碾压。】   【昔日塞外部族赖以自保的山林天险、沿河城关、部落壁垒,在炮火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现在的秦军真正做到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箕子朝鲜依仗百年古国底蕴,凭山海地势层层布防,自认可阻大秦东进。可秦军火炮一出,坚城碎、壁垒塌、天险破,所有固守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三韩七十八部散落山海之间,部落零散、战力薄弱,往日依山据林割据一方。可在火器覆盖的狂轰之下,藏身山林无用,聚集列阵更是徒劳,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冷兵器对上火器,这是跨越时代的悬殊差距,也是无可逆转的胜负定局。】   【卫楚芸率领三十万精锐一路势如破竹,横扫半岛南北。】   【一路摧枯拉朽、连战连捷。】   【仅仅是用了两年的时间,盘踞半岛北部的箕子朝鲜彻底覆灭,散落南疆的马韩、辰韩、弁韩七十八部纷纷归降称臣。】   【整片朝鲜半岛千里疆域,寸土未余,全数划入大秦辽阔版图!】   画面流转,镜头掠过刚刚纳入版图的半岛大地。   秦军的黑底玄鸟大旗,一座座竖立在原先箕子朝鲜与三韩旧部的城池山隘之上。   不少当地百姓怯生生望着飘扬的秦旗,心中忐忑不安。   当然,也有饱受部族贵族压榨的底层民众,反倒生出几分期盼,盼着大秦的新政能够落到自己身上。   秦旗立在城头,风一吹便猎猎作响,黑底玄鸟的纹样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城门口,几个当地百姓正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他们原先的君王已被押送北去,城中换了新旗,街上多了穿黑甲、讲着中原口音的人。   一名秦军士卒从城墙下走过来,蹲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声音放低了些:“大嫂,别怕。咱不打百姓。”   “丞相说:凡归顺者,皆为大秦子民。”   旁边一个男人也跟着点头,一边整理着腰间的绳索一边搭腔:“就是!咱们丞相说了,归顺的百姓之后会分地、分种、派农匠来教你们种新稻......”   闻言,妇人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又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声音发涩:“......真的不会抢我们?”   “不抢不抢!我们是来教你们怎么种地、怎么修路的。”男人摆了摆手,咧嘴一笑,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泛青的田野,“你们这儿地势好,水土好,以后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   捷报一传传回咸阳,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辽东以东,海东千里尽数归入大秦疆土,这可是前朝历代都未曾完成的功业!   咸阳,街头人流涌动,人声鼎沸,无数百姓围聚在告示栏前,激动交谈不止。   “海东之地,阻隔千年,前朝数次经略皆无功而返!我大秦仅以两年横扫天下,此功堪称千古绝伦!”   “往后啊,咱们的孩子生来便是盛世子民,真是天大的福气!”   孩子们挥舞着小手高声欢呼:“大秦必胜!大秦必胜!”   “大秦必胜!大秦必胜!”   “大秦必胜!大秦必胜!”   “大秦必胜!大秦必胜!”   一声声质朴的欢呼回荡在咸阳长街之上。   上至垂暮老者,下至垂髫孩童,无一不为大秦的旷世功业欢欣鼓舞,整片神州大地尽是盛世欢歌。   【秦昭武帝十五年,赢乐之在半岛分设数郡,派遣官吏赴任迁徙部分中原百姓前往定居。再推广秦律、度量衡,开设学堂传播文字,同时推行丞相在草原施行过的安抚之策。】   【一边分化旧势力,一边安抚普通百姓,慢慢消融地域之间的隔阂。】   【也正是这两年间,沛县一众旧部老兄弟相继落幕,刘邦、夏侯婴、吕释之等人全部溘然长逝。】   【流年辗转,此时的宋也七十八岁】   【昔年并肩一众故人皆已辞世,陪在她身侧的好友,如今仅剩吕雉与韩信二人。】   天幕流转上了一层萧瑟温凉。   四季轮回,寒暑交替。   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春日细雨霏霏,漫地青草萋萋。夏日清风徐徐,枝叶婆娑摇曳。   秋日落叶纷飞,满庭霜色寂寥。冬日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素白。   岁岁年年,景换时移。   可不变的是墓园之中那道清瘦苍老的身影。   年近八旬的宋也一袭素色长衫,立于林立的墓碑之前身姿单薄,却依旧挺拔如初。   她独自一人静静伫立,任由春日细雨沾湿衣角,日晚风拂过白发,秋日落叶落满肩头,冬日白雪覆上眉梢。   眼前一座座墓碑整齐静立,埋葬着她年少相识、半生相伴的伙伴,埋葬着那些并肩济世的滚烫岁月。   数十年风雨同舟,他们曾一同初入大秦,一路跌撞前行。   可如今,当年同行之人却已不在。   她该怎么释怀呢? ---------------------------------------- 第184章 非洲的棉花   【秦昭武帝十七年,一代兵仙韩信落幕辞世。】   【秦昭武帝十九年,位列九卿的吕雉长辞人间。】   【时至此刻,始皇在位时期的大秦第一代元老,除却宋也一人,其余所有人全部逝世。】   【秦昭武帝二十年,朝堂之上渐渐响起劝宋也卸任归养的声浪,有臣子上书言丞相年事已高,国事繁重,如今天下承平,应当交由后生晚辈担当大任。】   “???”   【这一年,宋也八十三岁。】   咸阳宫,百官列班。   御座之上,赢乐之垂眸听着一位老臣出列禀报,说来说去,绕了半天的弯子。   “……丞相年事已高,国事繁重,如今天下承平,也该让后生晚辈多担些担子了。”   “下官斗胆进言,丞相是否也该考虑安享晚年?”说罢,官员面上堆着恰如其分的关,像是一位晚辈在替长辈着想。   台阶下,宋也神色平淡。   倒是旁边一位女官先开了口,冷笑道:“丞相都不着急,您替她急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她老人家——”   话还没说完,另一位御史已经接过了话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关心?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倒是告了三回病假,这到底是谁该关心谁?”   男人闻言面色涨红,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刚想再找补就被当今天子截住了话头:“朕劝各位,少替丞相操心她老不老的事。”   “有这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这身板,能不能熬过她再说。”   “......”   【当日早朝散去,这名上书请辞丞相的官员便被调任远徙朝鲜半岛,前往新区督办基层庶务。】   【而这一番明调实贬的人事安排,皆是出自御史安排。】   【简单介绍一下:吕雉辞世之后,御史大夫一职由宋也最得意地学生、大秦著名科考女状元时安若继任。】   【她亦是未来登顶相位的大秦第二任女丞相。】   【纵观大秦一朝史册便不难发现,历任丞相中女子执掌朝纲者,人数远胜于男子。】   【在后来,天下女子皆以宋相为楷模,登临相位于她们而言,早已不只是身居高位,而是追随信仰、终得大成的至高象征。】   话落,宋也微微一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男尊女卑森严的封建时代,想要拔高天下女子的地位究竟有多难......   仅凭她一人之力,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独木难支。   如果秦四世不是女帝的话,她想这条路只会更难走......   所以啊,秦三世死的真好。   “......”   宋也如此想。   【秦昭武帝二十一年,大秦海疆鼎盛,举国开启大规模远洋拓荒时代!】   【自海东半岛归秦之后,大秦不再局限于陆域疆土,海量精工楼船列队入海,扬帆远航,踏遍万里沧溟,开启前所未有的跨海探索征程。】   【也正是这一年,刘肥率领大秦远洋船队,携一众经验丰富的船员,一路向西远航,意外发现了一片从全然未知的广袤异域大陆。】   【据《大秦远洋》史记明确记载:此方土地生民样貌迥异中土,肤呈黝黑,族群部落零散聚居,生活原始部落习性,文明极度贫瘠。】   【丞相观阅远洋奏报、细看异域地貌舆图,为这片全新的未知大陆,正式赐名——非洲。】   宋也:“......”   【秦昭武帝二十三年,历时两年跨海探查、遍历非洲沿岸蛮荒之地的大秦远洋船队,浩浩荡荡扬帆归港!】   【刘肥率一众远洋船员跨域蛮荒,平安返回中原,不仅带回完整的异域山川舆图、部落民情卷宗,更为大秦带回来了足以改变天下粮储、民生、织造格局的无数全新物种!】   “???”   “啥粮种?!”   【首当其冲,便是棉花。】   【在此之前,中原御寒仅靠麻布、丝帛、兽皮,百姓冬日苦寒难捱。而非洲地域盛产草本棉花,不仅絮绒柔软保暖、产量巨大不说,还极易栽种。】   【此物一经带入大秦,便被宋也下令南北试种。】   【未来数十年,将彻底改写华夏衣装历史,让天下黔首冬日有暖衣,再无冻馁寒苦。】   伴随着甜甜的声音落下,天幕流转。   岁岁寒冬不复凛冽,片片棉田遍布南北阡陌。   轧棉、弹棉、织布、裁衣,就这样一件件厚实柔软的棉衣、棉袄、棉絮源源不断制成,流入千家万户。   小孩穿着厚实的暖绒,咧嘴笑出两颗豁牙:“阿娘,这个不冷!”   “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大伙放心!今年棉花管够!”   “这衣裳可真暖和啊!穿着舒服!”   “听说这是朝廷从海外带来的棉花种子哟,没想到咱们普通老百姓都能穿得起......”   田埂上,几个年轻人正弯着腰查看新试种的棉苗。   “今年要是长得好,明年咱们村就能自给自足了。”   “这日子,以前可不敢想。”   “那可不?”   “以后咱们再也不怕冷咯!”   -   天幕下。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凑近了看个真切。   在大秦,每至隆冬贫者无厚裘,常有冻毙之人。   丰年尚且如此,若逢雨雪灾荒,死者更甚。   特别是徭役、戍卒、刑徒死得最多。   修长城、戍北边、转运粮草的几十万徭役,条件最惨。   北方边塞冬季酷寒,衣物供给经常跟不上,很多人只有单薄麻布,缺少皮衣棉物,帐篷简陋。   史书 “死者相亡”,很大一部分就是冬天冻饿死亡,并不全是战死。   所以当百姓们看到天幕上的棉花,反应别提有多不敢置信了。   “棉花?花还能做成衣裳穿?那东西看着倒是软乎乎的……可真能暖和?”   “我瞧着比麻布密实多了,你看人家穿在身上那样子——厚墩墩的,裹得跟个大团子似的,肯定暖。”   “可那得多少钱啊?”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又软又暖,那不得贵到天上去?咱老百姓哪买得起?”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说:“你没听到天幕上说吗?棉花好种、产量大,种多了就便宜了。”   “再说了,有宋丞相盯着的事,啥时候贵到让百姓买不起了?”   “好像也是哦!”   从天幕降世到现在,他们就没见过宋相亏待过百姓。   真正做到了“爱民如子”。 ---------------------------------------- 第185章 高产作物   【其次,刘肥寻得数种超高产异域粮食作物带回咸阳。】   【花生:耐旱耐荒、沙地可种,不与主粮争良田,且油脂饱满、可榨油、可饱腹,极大补足中原油料缺口与副食粮储。】   “?!?”   祖龙陛下:想要+2   【红薯:山野荒坡、贫瘠旱地皆可生长,产量碾压粟米、稻谷,生命力极其顽强,灾年亦可丰收,乃是真正的 “救命粮”。】   “?!!”   祖龙陛下:想要+3   【玉米:耐旱耐涝、适应性极强,亩产远超大秦本土五谷,一旦全面推广,足以让大秦粮仓翻倍充盈。】   “!!!”   祖龙陛下:想要+4   【除此之外,船队还带回大量异域经济作物与珍稀药材......】   【像是我们所熟知的烟草、南瓜、四季豆、番茄、仙人掌药材,多种本土无有的耐旱瓜果,全都是刘肥与船员带回大秦的。】   说完,天幕映照出这些从未见于中原史册的作物样貌。   颗颗饱满、生机蓬勃。   祖龙陛下:想要+5、6、7、8......   怎么办?   他现在就想出海找这什么非洲。   怎么办怎么办?   【要知道,先秦至大秦以来,华夏主食仅有五谷,产量受限不说,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一旦遇旱涝灾年,必有流民饥荒。】   【而刘肥此番远洋归来,等于一举为大秦解锁数种逆天高产作物......】   闻言,所有人都炸锅了!   大江南北,无数百姓仰头瞪着天幕,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漫起。   “啥?!天底下竟有这般好种的粮食?”一名耕田多年的农民双眼瞪得滚圆,表情不敢置信,“贫瘠旱地、荒山野坡都能长?那可是咱们种粟米、种麦子都活不了的废地啊!”   “沙地也能种的话?那我村东头那几亩薄地岂不是能活了?”   “那几亩地我爹那辈就扔着长草,种粟不长粟,种豆不结豆,要是这花生真的能长——”他说到一半就哽住了,像是太久没有想象过那片废地上长出东西来的样子。   旁边有人接过话:“你那算啥?我家后头那片山坡,石头缝里长草都费劲。”   “天幕上说那个红薯,荒坡旱地都能活,这不就是专给咱穷地方准备的?”   “要是真能种,那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人群之中,有人盯着天幕里饱满硕大的红薯,喉结狠狠滚动,“产量还远超稻谷粟米?这、这岂不是说,咱们往后不用再靠天吃饭了?”   “往年稍稍遇旱遇涝,田地绝收,家家户户就得啃树皮,多少流民饿死?!”   “这天幕说这红薯是救命粮,灾年也能丰收?那岂不是往后再无饿殍遍野?”   另有百姓盯着天幕里的花生,满眼新奇:“还有这花生!沙地荒土都能种,还能榨油饱腹?咱们寻常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油水,若是若是......”   还有人不敢相信这等天大好事,反复确认:“真的假的?世间当真有这般近乎完美的粮食?”   可天幕的话又容不得半分质疑。   越看众人心中越热,艳羡、期盼、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快快普及!快快引种!   这地方叫非洲是吧?他们记住了!!   ...   另一边,宋少府。   樊哙看得两眼发亮,感慨出声:“好家伙,这劳什子非洲咋嫩多粮食?这到底是啥水土!简直是天养之地!”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中原百姓恳耕耘守着良田度日,尚且难保岁岁丰收。   而这域外蛮荒之地,竟藏着这般数不尽的天赐物产?!   老天爷怎的如此不公平?   同样都是大地的孩子!   在场张良、萧何等人亦是惊叹。   但惊叹过后,他们又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他们居然如此之多高产作物,为何还会那般落后?!”   “是啊!他们那地方,地又肥、粮又多、啥都不缺,按理说应该过得不差,怎么反倒......”   话没说完,在场所有人纷纷将目光转向宋也。   见状,宋也才不紧不慢地接话:“粮多地肥是好底子,但底子好不代表日子一定过得明白。”   “我大秦能吃饱饭,靠的只是地好吗?修渠、选种、堆肥、储粮、通商,哪一样不是人做出来的?那天幕上也说了,非洲虽有好物,但各部族各自为生,部落之间只知争夺。”   说到这,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缓:“老天爷给的是地,人能过成什么样,看的是人自己。”   地方虽然东西好,可人懒、地散、谁也不服谁。   有粮食是好事,可没人管怎么种、怎么分、怎么存,再有粮食也是白搭。   华夏农耕文明能够数千年绵延不绝,主要就是依赖于一种普遍的勤恳与坚韧。   但这种勤恳,不是天生的民族特质,而是在漫长岁月里,被土地、气候、人口压力与生存本能反复打磨出来的一种生存策略。   他们为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每一个时节都卡得死死的,误了就是一年白费,揭不开锅。   他们勤恳是因为雨水有时来有时不来,旱了要挑水浇地,涝了要连夜排水,老天爷从来不会替他们想好退路。   他们勤恳也是因为脚下这片土地算不上富饶。   良田只占少数,多数是坡地、沙地、盐碱地,要想从中刨出活路,就得一遍又一遍地翻土、施肥、轮作、换种,把每一寸地的潜力都榨干榨净。   勤恳不是美德,是活路。   是华夏人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刻进骨子里的:要过日子,就得弯腰。   但这并不代表华夏人民天生就比别的民族更能吃苦。   如果把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压力、同样的生存逼迫放在别处,别处的百姓也会生出相似的勤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逼到绝路上,谁都能弯腰。   宋也心里清楚,以后大秦修渠、选种、减徭、平盐、推广新作物、建立官学......劳动人民依旧是勤恳的。   勤恳是底色,但光有底色是不够的。   还得让勤恳落到对的地方。 ---------------------------------------- 第186章 想将黑人迁入中原?   再者,非洲之所以有这么多高产粮食,主要还是依赖气候温热,作物全年可生长、无休无止。   加之该地域广袤,人迹罕至又未经开垦,棉花、杂粮、蔬果肆意繁衍,故而能孕育出诸多中原未有、高产易活的逆天作物。   可富庶表象之下,又是桎梏千年的先天缺陷,也是非洲族群始终原始落后的根源。   水土贫瘠,养树不养田。   气候极端,旱涝无常。   地貌隔绝,交通闭塞。   瘴气丛生,疫病横行。   这才是非洲大陆的真实样貌。   天生物产丰盈,遍地皆是天赐粮种,却也天生短板缠身,水土、气候、地貌文明发展不起来,空有万顷沃土奇物,千年蛮荒原始。   没有人能借地利兴盛崛起。   也正因如此,这些适配劣土、耐旱耐涝、灾年可活的花生、红薯、玉米等作物,才能在此野蛮生长,成为独属于这片蛮荒大陆的天赐瑰宝。   如今有人把这些高产粮食带回大秦,恰好完美适配九州各地的荒坡旱地,补足中原农耕千年短板。   谁说老天爷偏心了?   老天爷可太偏心他们华夏大地了!   【秦昭武帝二十三年末,宋也亲自主持引种、试种、育苗诸事,统筹南北水土、因地制宜,梳理各地耕种之法。】   【赵武女帝下旨举国推行,开放荒山野坡、闲置旱地,豁免新种田地赋税,鼓励万民垦荒种植新粮新棉。】   【一文一君,君臣同心,全力铺展新政良种,自上而下打通所有阻碍,让红薯、玉米、花生、棉花等域外作物,以最快速度扎根大秦各郡县的土地。】   【秦昭武帝二十四年秋收,举国大熟!】说着,天幕闪过一帧帧画面。   先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青黄的秆子笔直挺立,穗子饱满低垂,风过时哗啦啦一片。   田间地头尽是丰收盛景。   镜头推进,山野荒坡间,红薯藤蔓扎根贫瘠旱地,土层之下块茎肥硕饱满,一挖便是沉甸甸的丰收。   遍地丰产,岁岁无忧。   画面一转,沙地田垄上。   花生藤蔓繁茂丛生,累累硕果埋于土中,当真是取之不尽、榨油无尽啊~   最后镜头放低,从漫山遍野的作物盛景,清晰映照出无数劳动人民的模样。   褪去往年秋收的焦灼忐忑,此刻田间劳作的农民们都是喜气洋洋的。   整片九州大地,无处不是丰收喜色。   “真好啊...”   这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盛景。   所以,他们又是如此的渴望。   【这一年,大秦粮仓储量较往年翻倍暴涨!】   【油料短缺的难题一朝得解,百姓餐桌之上再不寡淡清贫,家家户户都有油水可食、三餐富足。】   【与此同时,棉花大面积丰收,洁白棉絮铺满南北工坊,棉纺技艺飞速普及。厚实保暖的棉质衣物批量成型,流入千家万户,彻底取代了粗麻寒衣与兽皮。】   【一年之变,翻天覆地。】   【从前靠天吃饭的大秦百姓彻底告别了饥寒交迫的日子。】   咸阳,章台宫前。   嬴政伫立高台之上,一幕幕人间盛景叠映入眼眸,震撼人心。   这位一统六国、横扫八荒的始皇帝,自小见惯了乱世流离、饿殍遍野,深知古来农耕不易、温饱难求。   如今,那些昔年遥不可及的盛世夙愿,竟在天幕之上如此清晰地演给他看。   只是......他本该为后人终于过上这样的日子而松一口气,可眼中却渐渐燃起一层别样的东西——   不甘心。   这片盛景,真的只能等几十年后才落到大秦黔首头上吗?   他等不到那时候。   可大秦黔首又凭什么要再等几十年?   那些在边境裹着粗麻过冬的士卒,那些在旱年里捧着空碗望天的黔首,那些......   他们凭什么要再等一代人的时间?   ...   另一边。   宋也看着在场众人渴望无比的眼神,忽然觉得这辈子任务应该可以提前完成。   现在也才半年时间,任务进度已经完成30%了。   努努力,明年应该有盼头的吧?   想到这,宋也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39.9%】   果然,还是得有始皇陛下这般雄主君臣同心一起。   任务远比预想中要快得很多。   【自远洋归来刘肥为被封为侯,专司大秦汉舶、远洋航路诸事。】   【与此同时,昭武帝心生远赴非洲、辟地殖民的念头,却被宋也直言否决了。】   “?????”   【而后女帝退而求其次,打算将非洲蛮荒部族之人迁入中原、充作奴婢,此番举措再度被宋也驳回。】   “?????”   天幕流转,画面来到章台宫。   嬴乐之语气很是不服:“老师,为什么不让朕派人去非洲?朕又没说要打仗,只是想把那边的地占了,把人迁过来,充实一下咱们的人口,有什么不妥?”   “陛下想把人迁来做什么?”宋也问。   “做奴婢,种地,做工,什么不能干?朕又不亏待他们,给吃给住,总比他们在那地方挨饿受冻强吧。”   “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把那些人大批迁入中原,几代人下来会怎样?”   嬴乐之闻言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几年后的咸阳街头,来往的黔首一个个肤色暗沉,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些是本土的子民,哪些是迁来的非洲奴婢。   “......”   嬴乐之猛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到时候我大秦子民都成一个色了!”说完,她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那朕给他们阉了不就行了?让他们不能繁衍,只干活,肤色自然不会变。”   说完,她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表情好似在说:怎么样,这主意你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宋也:“......?” ---------------------------------------- 第187章 美利坚   【最后,昭武女帝几次筹谋海外经略之策,皆被宋也一一驳回。】   【不仅如此,丞相还便新颁了铁律,严令禁止将非洲生民迁入中原,凡有私自带入境者,以重罪论处,立斩不赦。】   【由此我们便足以窥见宋相的目光长远,可谓是非常有先见之明了。】   闻言,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至于如此吗??   那什么非洲黑人当真就这么恐怖??!   【大家可以参考一下现在的美利坚,非西班牙裔、仅黑人约 11.9%‑12.3%,全部单一种族黑人约 12.6%‑13.5%,黑人含混血约 15% 左右......】   【16‑19 世纪,欧洲殖民者搞 “三角贸易”,欧洲运武器、商品到非洲,抓捕、交换非洲黑人。再把黑人塞进船舱,跨过大西洋运到美洲。接着再把美洲的棉花、烟草、糖运回欧洲赚钱。】   【而运到北美殖民地的黑人,会直接被当成私有财产,可买卖、殴打,世代为奴,孩子生下来也是奴隶。】   【在美利坚独立之前,北美殖民地就已经有几十万黑奴,主要集中在南方。南方气候适合种植棉花、烟草,种植园极度需要廉价劳动力,奴隶主就大量买黑奴干活......】   【简单来说:黑奴贸易掳掠黑人→运到北美南方做世代奴隶→南北战争解放→留在本土→大规模迁徙扩散全国→后代繁衍,最后形成今天美丽国的庞大非洲裔群体。】   “????????????”   【再看如今美利坚数次骚乱事故中,非裔群体所占比重,不由得再次感慨宋相当年目光长远。】   【纵使步入近代史革命大战,美利坚联合一众欧美列强联手围攻华夏,我国也依旧坚守宋相当年定下的种种禁令。】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不是,你倒是说完呀!   急死个人了!!!   还有,这什么美利坚真不是个东西。   比地主还黑啊!   的亏丞相没同意殖民将黑人迁入中原,不然迟早步入这什么美利坚的后尘......   ...   章台宫前。   始皇帝负手而立,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寒芒。   什么叫联合一众列强围攻他华夏?!   这美利坚在哪里?究竟是谁给“它们”的胆子?   另一边,宋少府。   宋也对此倒是不意外。   那片土地上的掌权者,从立国之初便把“利益”二字刻进了骨头里。   非洲的劳力、美洲的资源、欧洲的市场,包括道德,包括正义。   华夏呢?地大物博,自成一体,靠着两道天然屏障和数千年积累的韧性,挡住了多少轮明枪暗箭,却也因此成了旁人眼中“啃不动的硬骨头”。   于是,打得过的直接开抢,打不过的便联合起来围堵。   这招数,在人类的历史上翻来覆去用了几百年,换个名字换个时机又拿出来用,本质上从未变过。   哪怕是现在,也一样。   【昔日秦六、七世女帝皆怀有跨海远征、经略海外的雄心。奈何远洋航路迢迢万里,跨海征伐损耗巨大、伤亡极重,且异域本土部族熟稔地形水土,远非中原士卒跨海远征所能轻易匹敌。】   【虽数度跨海征伐未能平定域外之地,却也屡屡重创到海外势力,长久以来牵制、困扰着美利坚的发展根基,使其始终无法肆无忌惮壮大。】   【至于毛熊等一众域外大国,在大秦鼎盛之时交好睦邻、互不侵犯。】   【待到近代史、列强逐鹿,美利坚牵头合围华夏之际,他们都想妄图瓜分大秦沃土这块大蛋糕,可惜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很多人都说,如果在当时还有秦始皇和宋丞相、张良、韩信、卫楚云他们这些人在的话,未尝不可能统一世界。】   闻言,祖龙陛下眸光一闪。   美利坚是吧?   【我们再将时间拨回秦昭武帝二十五年,在彻底杜绝域外人口迁入中原、规避种族祸乱的前提下,宋也审时度势,提出了一项国策:走一条轻介入、重交换的路线。】   【一月,大秦拿出布匹、药品、农具、新种子,交换本土大秦最需要黄金、象牙、香料、硬木、药材,甚至后续的粮食。】   【如此,大秦只需要派出通晓当地语言的商队和随行护卫,在沿海安全的区域设一两个常驻交易站,由部落自行组织人力采集、种植、运输,大秦只负责收购和运回。】   【这样一来,非洲的资源只靠交换就能流入中原。】   【再者,航海路线的经营同样重要。】   【秦人只需在沿途选择几个天然避风港建立小型补给站,例如储水、修船、备粮、换新鲜果蔬,为远洋船队提供续航保障。往后若有更多海外探索的计划,这些据点便是现成的前哨。】   【不殖民,但却可以让非洲的资源主动向大秦流过来。】   换一个角度来看,宋也最擅长的是布局而非强攻。   她可以从沿海的据点开始,用十年时间让非洲沿岸形成一片贸易商路,使资源从小规模试点逐步扩展为常态化流通。   到那时,大秦不仅拥有了稳定的非洲供应链,还将一举破解长途航海补给与信息闭塞的难题,为日后大秦远洋进一步探索打下根基。   简而言之:不殖民只交换,不征服只连接。   【与此同时,这一项开明国策,也为后世子孙筑牢了万世不拔的坚实根基,纵使大秦本土安居九州之内,亦可实时洞悉海外列国的政权更迭与大小世事!】   【由此可见,我们可不能小看老祖宗的智慧啊~!】 ---------------------------------------- 第188章 提前下手为强!!!   【秦昭武帝二十六年,丞相提出攻打北方夫余,也就是现在的东北。】   【在当时,夫余是东北夷之中实力最强的邦国,境内平原广袤,可以耕种五谷。且国人身材高大悍勇,兼有步兵与骑兵,周边挹娄等部族皆受其威慑。】   【只是冬天苦寒漫长,沼泽山林遍布,中原兵马向来畏惧北地严寒,以往中原极少涉足这片遥远的黑土之地。】   【在秦代时期,夫余就已经是城邦式小国,该地部族松散,部落贵族各自掌权。】   【还有,挹娄(肃慎后裔):黑龙江、吉林东部、库页岛一带,纯粹渔猎部落,分成无数小部族,互不统属。】   (ps:高句丽这个时候还没立国,到西汉后期才出现。)   【二十六年春,昭武女帝下令以卫楚芸为主将,领十五万大军自辽东出塞,向北征伐夫余。】   【此番北征,秦军携火炮、火药器械同行,又备足厚毡棉衣,应对北地风雪。但夫余士卒熟稔本土地形,依托城池与沼泽节节抵抗,并非一战即可轻易扫平。】   【战事断断续续持续一年多。】   【待到年末,夫余王城被攻破,松花江两岸千里沃土,尽数归入大秦版图!】   【紧邻的挹娄各部望见夫余覆灭,心中震恐,纷纷遣使前来献上皮毛、玉石,表示归附。】   话音落下,画面流转。   镜头俯瞰向北延伸的万里黑土地。   【自此,大秦疆域再向北推,直抵弱水河畔。】   【中原的农耕技艺、律法政令顺着辽东北上,传入这片白山黑水之间。】   【只是北地冬天酷寒,不宜大量迁徙中原百姓,朝廷便以羁縻与郡县并施的法子治理,保留部分本地部族首领,同时派驻秦吏开设边镇。】   天幕之下,百姓望着那片白雪茫茫的北国大地,议论声四起。   “原来北边还有这般辽阔的土地!”   “如今四海四方一一归服,我大秦疆土,已是从古未见的辽阔!”   “以前六国争来争去也就是咱中原这点地方!如今倒好,北边收了夫余,南边收了百越,东边出海占了东瀛,听说西边还在往更远的地方探......”   “这要是搁战国那会儿,那些君王怕是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不就是做梦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不过咱们丞相不一样,她是把梦做成了真事儿。”   “我就觉着吧,宋大人好像啥都知道,指哪儿,咱大秦的旗就插到哪儿。”   “这夫余看着就冷,真的能住人吗?”有人插嘴问了一句。   “怎么不能住?你没听天幕上说那边有黑土么?”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不是还有那什么羁縻嘛……这词听着好绕嘴。”   “就是一边拿糖哄着,一边拿鞭子看着呗!”   “哦,那懂了!听话就给你糖吃,不听话就挨鞭子!”   “差不多这意思!”   说完,在场众人笑成一团。   ...   咸阳,章台宫前。   秦国灭燕国之后,继承燕国的辽西郡、辽东郡,郡治襄平,直接管辖今天辽宁大部分区域,秦长城东端就到辽东。   再往北肃慎、黑龙江一带,商周古书里就有记载,周武王时期肃慎进贡楛矢石砮,中原典籍代代都记着 “东北有肃慎”。   嬴政年少时读书便见过肃慎这个名号,知道极北有这么一片远方夷地。   但只停留在古书传说,具体在哪、风土如何一概不清楚......   “朕以为的肃慎来贡楛矢石砮,只当是边远夷地的传说。”   嬴政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什么肃慎,什么极北之地,在书上不过一行小字,读过去便忘了。”   “没想到——”他顿了顿,笑声起,“没想到朕的好爱卿和好孙女,竟是直接打进了书里写着的地方。”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曹参,语气带着少有孩子气的得意,“你听见了没有?夫余、挹娄,都归我大秦了!”   曹参躬身应道:“臣听见了。”   “恭喜陛下,大秦疆域再拓千里!”   闻言,嬴政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原以为自己统一天下已是所有,没想到世界如此的辽阔。   难怪,难怪孙女的谥号叫“昭武”大帝呢。   倒是对得起这谥号哈哈哈哈!   ...   同一时间,宋少府。   “嘿!咱还是头一回见着地是黑的!咱关中这儿黄不拉几的,种啥都看老天爷脸色。”   “这黑不溜秋的,能长出东西来?”樊哙语带迟疑。   卢绾靠着廊柱,双手抱臂,闻言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人家天幕不是说过了么,黑土肥力足,能种五谷,肯定比咱们想象中好得多吧?”   樊哙挠了挠头:“那这黑土种的粮食,是不是比黄土地种的好吃?”   这话一出,旁边萧何没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土的颜色又不是嘴尝出来的,你操那心做什么。”   “俺这叫关心我大秦未来的粮仓!”   “呦呦呦,这还没打到哪里呢,你就当是咱大秦的粮仓了啊。”卢绾调侃他。   “那咋啦!反正咱们大人以后也会打到那的!”   “好好好——”   听着众人讨论声,宋也笑了笑。   东北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对于任何一个长时段的国家而言,东北都是一块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   东北平原拥有大面积的肥沃黑土,具备成为北方粮仓的天然条件,还可以成为国家应对灾荒、支撑人口增长的重要缓冲。   与此同时,东北连接着华北与东北亚,是控制北方局势的重要支点。   守住这一区域,既能稳固中原的北侧防线,也能为以后向更东、更北方向的延伸做好准备。   再就是资源储备丰富,东北有广袤的林地、充足的淡水和优质的矿产资源,在工业化时代来临前,这些资源可以成为支撑军事、制造和能源的关键要素。   早一步掌握这块区域,就早一步为未来布局。   而且,上辈子在历史上,东北曾多次作为新兴力量兴起之地。   谁能有效控制并整合这片区域,谁就多了一条向外拓展的战略通道。   对秦朝而言,打下东北就是提前握住了未来上千年里一处极为关键的发展地带。   还有就是,宋也深知未来历史发展,所以选择提前下手为强!!   鲜卑时期:慕容鲜卑建立前燕,南下占据河北。后来拓跋鲜卑统一北方,建立北魏......   契丹辽国时期:东北占据幽云十六州,常年南下袭扰中原,北宋一直被北方压制。   女真金国时期:从东北起兵,两年攻破开封,北宋灭亡,占据整个北方。   像是后来的满清女真,先祖便是崛起于这片白山黑水之间的建州女真。   同样起于东北山林,自关外起兵,入关一统天下。   要知道匈奴、突厥顶多就是纯游牧,而东北出来的政权大多是半农半渔猎,既能养强悍骑兵,又会种地、筑城、冶铁……   一旦整合内部,战斗力可谓是非常恐怖。   这要是还不提前下手为强,是等着后世子孙被打吗?!! ---------------------------------------- 第189章 九十岁还在打工做牛马   接下来,天幕画面在一片辽阔的大地上铺展开来。   自夫余、挹娄各部归附之后,大秦的北境线沿着松花江两岸地向前推去。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古书中的地名,肃慎、挹娄、夫余......如今被一笔一画地标注在大秦新制的舆图上。   【秦昭武帝二十七年,自古地缘铁律,东北稳则华北安。】   【疆域稳固之余,东北的海量资源尽数为大秦所用。】   【广袤黑土肥沃无比,在北方新增万顷良田,玉米、高粱、大豆等作物年年丰产,再次拔高大秦粮食储备上限!】   【治理之上,昭武女帝承袭丞相的治国之策,派驻精干秦吏入驻北疆,推行秦律、传播中原文教、普及农耕纺织技艺,教化土著部族。】   【就这样,无数挹娄、夫余部族自此脱离原始蛮荒的生活模式,习得中原耕作、织造、筑城之术,归心向秦。】   【此后,大秦子民范围再度拓宽,国中人口持续暴涨,南北疆域、人口、资源形成闭环优势。】   【军事层面,大秦依托东北天险设立北疆重镇,整编本地悍勇部族青壮,融入秦军军制。】   【北地士卒耐寒善战、熟稔山林雪原作战,补足了秦军北疆作战的短板,打造出一支专属北方的精锐边防军。】   【西可震慑草原部族,东可稳固海东海域,全方位锁死北方边境隐患。】   【民生国运之上,南北物资互通有无、流通无阻。】   【东北的粮食、皮毛、矿产源源不断输送中原,中原的棉帛、农具、盐铁、文教典籍反向普惠北疆。】   【南北互补、全域兴盛,大秦国库愈发充盈,百姓赋税持续减轻,举国休养生息、蒸蒸日上。】   【经此一役,大秦可谓是坚如磐石、万世不朽啊~】   那可不?   紧挨着的邻居全都打了一遍。   百越、西域、东瀛、朝鲜、东北......   还差东南亚的缅甸。   大秦就占领着整个东亚大陆了。   宋也如此想。   【这一年,宋也九十岁。】   宋也:“......”   这个年纪,换作一般人都投胎了。   也就她还在打工做牛马呢。   “大人,你这也太能活了!”樊哙感叹道。   “......”   话刚出口,旁边萧何便瞥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樊哙一愣,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就是好奇嘛!”   “大人这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似的忙前忙后,精神头比俺还好,俺就是想问问大人是有什么长寿秘诀吗?”   “......”   【秦昭武帝二十八年,宋也呈上《万民医典百卷》这套传世医典,一经现世,即刻轰动举国上下。】   “???”   嗯?这又是拿出啥宝贝来了?!   【这本医典百卷包含内科、防疫知识、外科、妇幼篇、草药图谱、炮制方法等等......面面俱到,真正做到了小病可治、大病可防,创伤可愈、疫病可灭!】   一语落地,画面缓缓展开。   第一卷翻开,是《内科要略》。   每个病名之后都附有明确的症状描述和对应的方剂、剂量、煎法,甚至连服药后的反应和调整方案都列得清楚。   胸痹心痛、胃脘胀满、咳嗽气喘、痢疾泄泻,一一分门别类。   每一病之后都列有主方与备方,注明适用症状、药量、煎法和禁忌,连药材的替代方案也一并标注。   第二卷是《防疫篇》。   第三卷是《外科医理》。   写的是创伤处理的完整流程:清创、止血、缝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有图示和说明。   军用场景下,还特别列了一章战伤急救。   第四卷是《妇婴养护》,分为妊娠、生产、产后、小儿四章。   妊娠篇写孕妇的起居禁忌、饮食调理、产前征兆。   第五卷是《草药图谱》,涵盖了三百余种常用药材,每味药皆附手绘图谱,注有原株形态、采收时节、炮制方法、配伍禁忌。   图文对照,一目了然。   第六卷是《急救篇》,写溺水、窒息、误食毒物、中暑、冻伤、蛇虫咬伤的应急处理。   每一法都力求简捷有效,便于在乡野缺医之处由普通人直接施行。   第七卷为《医理附录》,收载了常见病的各种疗法及其适用情况。   作为前面各卷的补充和扩展,使全书的实用性更加完整。   【全书共计百卷,从最基础的病理诊断方法到各类病痛的详细治疗和护理,再到各种急救、预防、疫病控制和妇幼养护,几乎涵盖了当时人们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健康问题。】   【并且,朝廷对医者的操作提出了规范,使初学医者也有了可依循的标准。】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要知道,古代民间医疗水平是何其落后?   在此之前,民间百姓治病全凭偏方摸索、行医全靠经验口传……   死活全看天命。   古代百姓很多都折损在最不起眼的小病小痛之上。   一场寻常风寒发热咳嗽?   只能硬扛熬命,无数老弱孩童就此高热不治、草草殒命。   一点轻微外伤、磕碰疮肿?   士兵不懂消毒清创,任由伤口溃烂发炎,最后拖至痛失性命。   更有万千妇人,一生最难便是生产之日。   古代接生更是没有什么章法,难产、血崩、产后风层出不穷。   多少女子熬过十月怀胎,最终却倒在临盆一刻,一尸两命。   疫病来临之时更是人间炼狱,老百姓们不知瘟疫何来,又不知如何防范,只能听天由命等死。   可他们现在听到了什么?   “快、掐掐我,咱是不是幻听了......?” ---------------------------------------- 第190章 万民医典百卷   【《万民医典百卷》颁行天下之后,宋也并未止步于书卷流传。】   【她奏请昭武女帝推行全新国策,于大秦每一处郡县设立官办医馆,不再依靠民间零散游医私相授受。】   【由朝廷开设医学学堂,以《万民医典百卷》为教习根本,统一招收学子,统一授课和考核,学成之后再被分派去往各郡县、乡亭任职。】   【医者由朝廷供给俸禄,受官府管束,行医杜绝庸医误人。】   【官医不止驻守县城,还要定期巡行村落。小到风寒发热和跌打疮伤,大到妇人接生、疫病预警,乡中百姓皆可前往求医。不再只有豪门权贵才有资格请得良医,普通黔首也能瞧得起病。】   “!!!”   【一套自上而下的大秦官办医疗体系,就这样用了三年的时间搭建成型。】   【从秦昭武帝二十七年到秦三十年,官办医疗体系一步步走入千家万户。】   【从前百姓小病硬扛、大病等死的局面正一点点被改写。】   “!”   【瘟疫来临之时,官医可以第一时间奔赴疫区,执行隔离消杀,而妇女生养之时也会有受训的医者上门看护。】   “!!”   【边关军营之中,亦有随军医官依照典章救治伤兵。】   “!!!”   【不仅如此,市场药价由朝廷严格把控,严禁奸商哄抬草药价钱。】   【纵然是贫寒人家,也不必因为囊中羞涩,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病痛折磨。】   说罢,镜头掠过一座座坐落于郡县街巷的官办医馆。   门前不设高槛,寻常百姓进出无阻。   檐下排着十数人,有负锄而至的农民,有襁褓在怀的妇女,有拄杖而立的老人,也有肩背药篓的少年。   【《史记·货殖列传补遗·昭武帝二十七年》:是岁,河东郡有贾人某氏,以市药为业,家累千金。】   【官医署立时,某氏阴结郡吏,私囤柴胡、黄连、石膏、麻黄等常用之药,闭仓不售。】   【时值春夏之交,黔首多染寒热之疾,某氏遂抬价十倍,贫者倾家不能购,至有病笃而不得医者。】   【有乡民张某,年四十,以耕田为生,其子年十二,病热数日,邻人劝其往官医署求诊。】   【张某曰:“市肆之价十倍于前,吾安能办?”】   【不得已,以家中仅存之粟易得半剂,药力不足,其子三日而夭。】   【如此,黔首们联名告于县廷。】   【丞相宋也得知此事,即命有司查实,次日该某遂被推出去斩首,悬首市门三日,抄没其家资。】   【太史公曰:古云市贾不二价,非但为商道立信,亦为民生立命。】   话音落,观看天幕的黔首们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往后咱们的儿孙,怕是都想象不到现在看病有多难咯......”   “真好...”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人群之中,有人眼眶渐渐泛红。   从前谁家没有夭折的孩儿?   谁家没有熬不过病痛的亲人?   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只能认命,在从前那些年岁里,别离才是宿命。   终于,一位白发老妇再也忍不住,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她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哽咽,轻轻呢喃:“要是......要是丞相早些.....我的孙儿......就都还活着啊......”   一句话落下,周遭百姓纷纷低头抹泪。   【这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套面向全体万民的公立医疗架构。】   【医术不再服务上层者,而是落到千千万万人民身上。】   【秦昭武帝三十年秋,朝野上下发生了著名的科考寒门贪腐大案。】   【自宋也革新吏治,大开寒门科考之门以来,大秦彻底打破世卿世袭、贵族垄断的局面,无数深知百姓疾苦的寒门士子得以入朝为官】   【他们少时食不果腹、见过流民饿殍、受过苛吏盘剥、懂民间万般不易。初登仕途之时,他们廉明,一心想要报效朝廷。】   【正因这批初代官员勤恳奉公,短短数年之间,大秦吏治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好。】   【可时移世易,盛世日久。】   【有人从乡吏、县丞一路升至郡守、州牧、朝堂要臣,手握一方军政民政大权。最初那颗体恤万民的赤子初心,在日复一日的权力、恭维、特权与安逸中,一点点被腐蚀殆尽......】   【他们不再思百姓疾苦,只思结党固权。】   【有高官私下互通声气,暗结朋党,明面上政绩斐然、清正无私,背地里层层克扣朝廷下发的民生抚恤、医馆建设款、乡学补贴、开荒粮款。】   话落,天幕切入一处私宅。   “那位怎么就这么能活?前些年朝里有人上书劝她致仕,她自己没说什么,陛下倒先替她把人打发了。”   男人说着嗤了一声,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意味,“朝中那些老臣都不在了,就她真能活.......”   闻言,另一人连忙出声制止:“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是啊,我等行事动作都收敛些,务必谨慎再谨慎!一旦被那位发现,你我十余年到手的权位富贵全部化为泡影,性命亦难保全!”   “我算过了,那位按咱们大秦的寿数,如今已是罕见的极限了。”   “大夫不也说了嘛,人过七十,一年不如一年,过八十便是活一日赚一日了。她如今九十三,还能撑多久?”他边说边用食指蘸了蘸桌上的残酒,画了一道浅浅的水痕,随即抹去,   “咱们不必跟她正面碰,只需再等一等。”   “几年工夫,闭闭眼就过去了。” ---------------------------------------- 第191章 震惊全国的贪污大案   【三十年秋天,大秦朝出了一桩震惊全国的贪污大案。】   【涉案的官员有百余名人,贪污手法极其隐蔽、精明、难查——】   【其一,虚报漕耗仓损。】   【郡县解粮入京、官仓储粮周转,惯例许以风干霉变、舟船水渍为合理损耗。众吏肆意虚增耗损数额,一石报耗三升、十石报耗一石,虚报之粮尽数不入官仓,由州府朋党层层私分。】   【其二,隐匿田赋秋粮。】   【西南数郡本岁应征秋粮数十万石、官田租赋数万贯,诸吏串通统账,篡改郡县籍册,瞒报田亩户数,大半税粮不上国库、不录官账,就地瓜分。】   【其三,巧立杂费苛敛。】   【于朝廷正税之外,这些人私设水脚、仓耗、车资、护粮诸色名目,百姓纳正税之外,每石粮必多缴杂费数斗,所敛财货尽归私囊。】   【其四,空册留印、账实分离。】   【为了不被女帝和丞相发现,这些人会提前留存官府盖印空白账册,岁核之时随意填数核销,中央下来对账无缺无弊,账面年年丰盈、政绩年年优等,实则民款尽空。】   嬴政:“?”   【最可怖者,此案非一人一郡之私贪,而是横跨多个州郡、官员互相包庇、上下串通一气的庞大利益集团。】   【上级压下级,下级瞒百姓。】   【各级衙门串好口供、共用假账本。一有风吹草动,就互相打掩护、互相推荐升官。】   【一套下来,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官仓里没粮食,朝廷发的救济款好几年都不见影,可官员们却豪宅越盖越大、车马越来越阔气。】   黔首们:......有点毫不意外呢。   宋也:+1   在华夏的权力结构中:管官的官,管不到民。管民的官,管不到钱   古代中国是典型的皇权不下县,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员只到县一级,县以下靠乡绅、胥吏自治。   而这就造成了巨大的监管真空。   中央知道地方发生了什么,全靠下面报上来的文书。   于是造假的收益就极高:   你虚报垦田亩数,朝廷给你减税指标,你转头向百姓照收不误。   直接两头吃。   你虚列孤寡人口,朝廷拨下抚恤粮,你扣下大头。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是夸张,到那时才是“正常利润”。   等到百姓受不了去告状,信息已经在层层上报中被稀释、篡改、对质过无数次......   等中央拿到手,已经是一份逻辑自洽的“真相”了。   再者,任何一个新王朝建立初期,开国君主往往都雷厉风行。   后来的朱元璋杀贪官剥皮实草,够狠了吧?   可明朝中后期,照样贪腐成风。   为什么?   因为制度会老化,关系网会固化。   第一代官员还是刀山火海里拼出来的,多少有点理想。   第二代靠父荫上位,没吃过苦。   第三代已经是世卿世禄,觉得天下是他家产业。   当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满朝文武都沾亲带故时,最高统治者想反腐,都得掂量掂量。   是你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我们几百个家族说了算?   有些朝代,皇帝甚至被架空到连奏章都看不到真本。   自古如此,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是。   因为,人性的贪婪永远要比制度跑快半步。   【那么这案子最初是怎么暴露的呢?】   【这还要是从一场民诉说起......秋收考绩,三乡户口增益、田亩新开、民生台账全郡最优,俨然富庶治乡。】   【然连续两载,朝廷下拨的孤寡恤谷、贫户药资、乡亭医馆修缮钱款,乡中黔首分毫未得。】   【七十孤老无依,徒步百里赴丞相府鸣冤。】   【结果一查才发现:这些钱粮在各级衙门转了一圈后,全被卡在州府一级,理由是“统筹留存、异地调拨”,也就是长期只记账、就是不发下去。】   【而我们的丞相大人又是怎么做的呢?】   一语落地,画面来到咸阳正殿,   宋也立于御案之侧,年岁近耄耋,却压得满朝文武不敢说话。   “为官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惠民蠹民,其罪当诛!”   此话落下,满殿寒栗。   他们这些贪官最怕的一天,终究来了。   女帝赢乐之端坐帝位,眸光沉冷,全权交由丞相处置。   宋也随即当庭宣判,依大秦律法,从重、从严、连坐彻办:该死的都去死,该腰斩的都腰斩。   从犯州府僚属、掌账吏员、联动包庇官吏百二十余人,依赃额轻重分级定罪:   赃巨者,去死。   赃次者,还是去死。   附党包庇者,全都去死。   众人:“......”   《反正横竖都是死呗?还分什么轻重定罪呢。》   最狠一处,宋也严格行秦律连坐之规:凡涉案官员,宗族荫官尽数罢免,家门功名一概革除。   昔日靠这些贪官提携、保举、结党上位的从属官吏,无论有无直接贪墨,一律停职待审,但凡有半分猫腻,即刻问罪,绝不姑息一人。   一夜之间,数郡县官吏被连根拔起。   天幕镜头扫过郡县,雷霆肃贪席卷西南诸州。   往日锦衣华宅、车马煊赫的寒门新贵,顷刻灰飞烟灭。   朝野震动,天下悚然。   【就这样,我们的丞相大人不止查贪,更是连根斩断结党腐败的根源。】   【第一,钱粮双线对账制。】   郡县呈报账册作废唯准依据,国库出账、驿站留档、仓廪实收、乡亭签收,四线同步核验,账、物、人、地四方对应,缺一则即为贪弊。   杜绝 “账面合规、实物悬空” 的舞弊空隙。   【第二,损耗定额固化制。】   全国统一漕耗,仓耗法定定额,不许地方官吏私报虚耗、随意增损。   超额损耗,由当地主官全额赔付,违者论贪赃罪处置,直接掐死虚报贪粮源头。   贪官们:“......”   【第三,民生专款专户制。】   朝廷颁布的孤寡抚恤、贫民药补、医馆乡学钱款......到户签收,按月公示。   州府、郡府无权截留统筹、置换抵扣,中间层级丧失染指民生钱款的机会。   【第四,主官三年一轮换、异地互调,不许久居一地结党营私。】   上下级互相监督,包庇同罪、失察同罚。   文武百官:“......”   【第五,民间公示核查制。】   所有民生钱粮发放明细,乡亭石碑刻榜、月月公示,百姓可随时对照检举,属实者重赏,官吏不得追责报复。   五条新政一出,彻底封死了盛世官僚借制度舞弊、结党蛀国的所有漏洞。   【诛一时之贪,不如立万世之规。】   【杀一朝之蠹,不如绝百代之弊。】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都擦了擦冷汗。   有点心慌慌的是怎么回事......   -   【最后,此案涉案大小官吏全部腰斩于市。】   【刑讯落地之日,各州郡同日行刑,鲜血浸满市曹,举国为之震悚。】   【这批曾起于寒微、凭才干身居高位的初代臣子一朝尽毙,昔日抱团相护的官场规则,也在宋相的铁腕之下被连根拔起。】   【秦昭武帝三十一年,皇女赢钰被册封为太女。】   【秦五世赢钰,自小便由宋也教导治国之道,文武兼修、品性端方。】   【秦昭武帝三十二年,女帝将目光看向了中南半岛,也就是现在的东南亚半岛。】   “???”   【其中: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越南,这五国都在这块大陆半岛上。】   【还有马来群岛:马来西亚东半部、印尼、菲律宾这些海岛国家。】   【因为该地气候原因,水热极其充足,一年热量够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三熟。】   “!!!”   【水稻可以大面积种植,河谷、沿河平原能够产出大量粮食,能养活较多人口。】   【除水稻外,还能产出热带物产:椰子、芭蕉、各类热带瓜果、竹木等等......】   【再就是该地山林物产丰富:木材、树脂、野果、猎物,山林可以提供大量副业物资,山地部族可以靠山林采集、渔猎补足粮食。】   “!!!!”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年三熟?!老天爷,咱关中一年能收一季好麦子就算烧高香了,那地方一年能收三回?”   “天幕之前不也说了,百越也有一年三熟的麦子.....”   “一熟、两熟、三熟......乖乖,这要是真能种上稻子,一亩地一年收三回,那得堆多少粮?”他说完,“啧啧,人比人得死,地比地得扔。”   “要是朝廷真拿下这地方,咱们过去开荒,总比守着咱这旱地强吧?”   “你说得可轻巧!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不就快了嘛!天幕都点了名了,那还不迟早是咱大秦的?”   “要是以后真能把这地方打下来,咱大秦的粮仓得堆到啥程度?”   “那得看种地的人够不够。”   “不过嘛......一年三熟,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最后宋也议定,拜卫楚芸为南征主将,统领水陆三军,携火器重器跨海远征。】   【此战,是大秦立国以来,最为旷日持久、最为艰难的外疆之战。】   【不同于平原一战定乾坤,中南半岛战局天生处于万般劣势。海路迢迢万里,粮草军械跨海转运损耗极大,补给线绵长脆弱,动辄断绝。】   【且中南半岛的诸邦无固定王城、散林聚寨,擅长游击偷袭、降而复叛,绝不正面决战。】   【是以,南征之役,整整鏖战三年,久拖不决。】   宋也闻声眯了眯眼。   东南亚确实是天赐沃土、地利无双的好地方。   有一年数熟的良田、取之不尽的山林物产,足以撑起大秦万世粮仓,可这片土地的致命短板,同样无解。   第一个问题就是瘴疠漫天,中南半岛地处极南,水热过盛,终年雾气蒸腾、毒瘴弥漫。   中原士卒如果去的话会严重水土不服,甚至比去百越还难受。   入地即染疾,发热、瘴疟、毒疮层出不穷,往往仗未开打,兵卒先损过半。   第二个问题就是地形诡杂,极难定战。   就那地方,放眼望去都是深山密林、沼泽遍布......   第三个问题就是补给绝境。   南疆临海,跨海万里,风涛无常,舟师运粮损耗十之四五。   大军深入腹地之后,后路极易被断,一旦补给不足,数万精锐便会困死密林,孤立无援。   但是不打又不行......   宋也回想了一下现代东南亚发生的拐卖、诈骗、贩卖人体器官等等一系列事件。   emmmm...   还是趁早打服吧。   【第一年,卫楚芸仅能率水师打通近海航道,清扫沿岸寇寨,勉强站稳滩头据点,无力深入腹地。】   【大军困于水土不服加之蛮夷夜袭,寸步维艰。】   【第二年,卫楚芸改强攻为稳扎稳打,就地筑城、屯田储粮、分兵守隘,改变策略分化部族。】   【一边清剿反复叛乱的顽劣部落,一边收拢臣服小邦,就这样一点点蚕食外围疆域,战事陷入漫长胶着拉扯。】   【第三年,卫楚芸集中火力,击破诸邦主力大寨,逐步压服全境势力。】   【整整三载跨海鏖战,王师以坚韧磨平天险,以久战破尽蛮荒,一点点啃下万里南疆疆土。】   话音落下,天幕骤然铺开一幅恢弘壮阔的巨型山河舆图。   北抵极寒漠北荒原,囊括匈奴旧境、辽东白山黑水。   西越漫漫戈壁,直通西域万里城邦。   东至沧海汪洋,尽收朝鲜半岛滨海之地。   南接连绵横亘的岭南群山,南疆兵锋已然深入中南半岛。   纵横数万里河山,尽数标属大秦疆土。   舆图上,无声昭示着这亘古未有的盛世疆域。   【秦昭武帝三十五年,东亚大陆唯大秦独尊!】   【这一年,尊其戎行伟业,正式册封卫楚芸为——大秦常胜女将军。】   【卫楚芸一生征战无数,百战不殆,威名震四夷。】   【自此,四夷服之,畏之,后世铭记之。】   所有人:“!!!!!!”   还是他们大秦人牛逼!!!   【可沃土之下也暗藏顽疾。】   【中南半岛部族散乱林立,深林之中更是盘踞诸多未开化的原始族群,桀骜难驯,这里是最难治理的蛮荒之地。】   【为此,昭武女帝对此地治理一事颇为头疼......】   章台宫,殿内寂然。   如今已是中年的嬴乐之,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   御案对面,端坐的是当朝丞相宋也。   年近百岁的她,满头青丝已是染白,身形较之往年清瘦了不少,纵使如此,气场依旧沉稳不见颓态。   嬴乐之凝视着图上广袤湿热的南疆沃土,良久叹了口气:“南洋蛮民野性难除、习性刁蛮,不服管束,实在难治。”   “如今我大秦好不容易将这片万里疆土打下来,总不能弃之不顾、放任自流。可若是长久治理无方,日后只会成为南疆长久的拖累,实在是没辙了。”   “臣请旨,亲身坐镇当地定立制度。”宋也主动献策道。   话音刚落,昭武女帝脸色大变,想也不想便出声否决:“老师万万不可!您若有个闪失,叫朕如何向天下交代?又如何对得起父皇的托付?!” ---------------------------------------- 第192章 食人族,人吃人   “臣知陛下的心意,但那片地方若不去个镇得住的人,换上谁去都难以服众。”   闻言,嬴乐之垂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舆图,声音低低:“老师,您已经为大秦操劳了一辈子......朕可以再派别人去,不必事事都由您亲自动手。”   宋也听完,沉默了片刻。   “陛下,让臣去吧。”   【秦昭武帝三十六春,女帝百般劝阻无果,最后只得退让妥协。】   【因为害怕不放心,她又下诏命太女嬴钰随同南下照应诸事,代为奔波庶务、传达政令,顺便也替宋相分担重担。】   【随后,一行人自咸阳出发,车马换舟船,越五岭、渡南海,历时两月终于抵达中南半岛。】   时值三月,南海湿热之气扑面而来。   岸边的椰林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与北方春寒料峭截然不同,这里已经是一片蒸腾的暑色。   登岸之日,当地归附部族首领早已得了通报,携族人列队候在港口。   有敬畏者,有不甘者,亦有暗中观望者。   登岸的码头上,年近百岁的宋也缓步走下大船,白鬓被湿热的海风微微吹起。   太女嬴钰立在她身侧,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原始雨林,眸中满是沉沉思虑。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轻松。   【而宋也登岸迎来的第一道难题,便远超中原人预料。】   【个别原始部落有着食人现象。】   “?????????”   【在他们的认知里,强弱即为天理,血肉即为祭祀。】   “?!!!!?!!?”   【此前卫楚芸三年征战,秦军只清剿了沿边作乱的大部落,而密林腹地的极小原始族群,则始终藏匿不出,得以侥幸留存。】   【秦军一走,这些隐于深林的食人部族便再次露头,偷袭、劫掠落单流民。】   说完,画面一转。   雨林深处,湿热凝滞的空气裹着腐殖质的腥气。   白骨横陈,有的半陷在泥泞里,苔藓攀过肋骨的缝隙。有的堆叠在藤蔓垂落的枝丫间,颅骨黑洞洞的眼窝朝向密不透光的树冠。   腐败的兽皮与残骸纠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颜色。   镜头推进,蚊蚋在一具空洞的骨架里盘旋,密密麻麻。   天幕下,一片死寂。   “...”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镜头定在这片白骨累累的林间空地上,一动不动。   “这、这哪是人干的事......这些骨头......”   “你管那叫人?”旁边有人啐了一口,声音发颤,“啃骨头的畜生罢了。”   “人吃五谷,畜生才吃人肉。”   “《礼记》有言,夫礼之初,始诸饮食,食人者——”   “哎呀我的天爷......”有人用手背挡住眼睛,可指缝间还是漏出一条缝,“这是哪个山里头的牲口窝?”   “恶心,太恶心了......!”一个少年抱着胳膊,浑身抖了一下,声音发虚,“那些虫子还在骨头眼儿里钻......”   “呕...”   “这还是人吗?畜生才会吃人吧!”   人相食,上一次还是长平之战。   四十万赵军被围,断粮四十六日,赵卒内阴相杀食,士兵暗中互相残杀充饥。   出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秦始皇统一后,哪怕徭役负担很重,百姓困苦,有大量饿死、冻死者,但也没到全国大饥荒、围城断粮的地步。   在百姓的认知里,人相食是绝对会遭到排斥、惊骇与唾弃的行为。   孝亲、骨肉伦理深入人心。   吃同类,尤其是吃孩童亲人,属于毁坏人伦,被视作禽兽之行。   大家都听过春秋战国 “易子而食” 的旧事,但只当作战乱地狱的故事。   “这不是人,这是恶鬼!”   ...   咸阳宫,章台宫前。   始皇嬴政听得蹙眉,眼中满是厌恶。   一年三熟,四时皆有鲜果。   这等丰饶之地,为何还会有人相食?   再看天幕中的骸骨,堆积非只一年之功。   若林中确有充饥之物,又何以尸骨累累至此?   莫非这些蛮族,专嗜人肉而不食果蓏?   “父皇。”   扶苏踏出半步,表情严肃道,“儿臣观天幕白骨散落之处草木繁盛,芭蕉叶阔如篷,确非荒瘠之地。人相食之因,恐不在饥馑,而在......惯习。”   “惯习?”嬴政侧目,“以人为食,亦能成习?”   “蛮荒之族,他们或许世代相传,将猎人视作猎获的野兽,那林中一年三熟之果,在他们眼中,反不及——”   他没说完,嬴政已抬手止住。   男人重新望向天幕,目光越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白骨,落在隐约可见高大的椰树与阔叶乔木。   “富饶之地原来也会养出食人恶鬼。”   【而在当时族群的认知中,这样嗜血陋习并非异类,而是司空见惯的生存常态。】   “......”   【不止中南半岛,就连遥远的非洲僻壤部落,也普遍残存同类食人的旧俗。】   “??!”   好家伙,一句话给所有人干傻了。   敢情还不止这一个蛮夷之地吃人啊?   ...   宋少府,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   连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张良,此刻都绷不住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干什么啊干什么?!   请问,吃人也能成为普遍现象吗??!   “......吃人?”   萧何深吸一口气:“一年能收三季粮食......这种地方他们吃人?!”   还有那非洲,不是有很多高产粮食吗????!   看着众人接受不了的样子,宋也沉默。   她曾经了解过这方面。   在非洲极少数小部族中,古有仪式食人。   他们吃掉敌人的心脏,相信可以夺取对方勇气力量,到了现代才被法律废除。   “......”   当然,在个别战乱、特大饥荒时期,会出现人在生存逼迫下吃人的情况。   到了殖民时期,很多 “非洲到处是食人族” 的故事,多数是欧洲人刻意抹黑,用来合理化殖民统治。 ---------------------------------------- 第193章 一群神经病   而在食人族中,最出名的则是大洋洲的印尼巴布亚、巴布亚新几内亚。   历史上科罗威人、弗雷族有仪式的食人习俗。   弗雷族:丧葬习俗,分食死去族人,表达缅怀,后来爆发致命朊病毒库鲁病,到上世纪 60 年代才彻底禁止。   科罗威人:过去会处死他们认定的 “巫师” 然后分食,认为在驱逐邪灵。   最后在近几十年政府的管控下,这套习俗才逐渐消失。   樊哙正拍着大腿骂得唾沫横飞,忽一转头,瞧见自家大人格外淡定的神情,愣了一愣:“大人,您不觉得恶心?”   “还行。”   见此,樊哙表情变了变,最后用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重新打量宋的侧脸。   “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定力.......嘿,怪不得能当咱的头儿!”   他这么一嘟囔,旁边的萧何也扭过头来。   “大人这般镇定.......”萧何自语,语气里混杂着佩服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我等方才大呼小叫的,倒显得毛躁了。”   宋也:“?”   紧接着,萧何挺了挺腰板,努力学着宋的样子把表情放平。   宋也:“......”   身后,项羽看着满院子表情莫名绷住的大人们,嘴角狠狠一抽。   “一群神经病。”   ......学什么不好,学这女人面瘫?   萧何等人:“?”   臭屁孩,会不会说话。   【宋也深知,安抚只换得肆意妄为,退让包容只会养痈遗患,所以......】   【她抵达南疆第一时间,便传令驻军逐一清查摸底,凡愿意归顺大秦者,一概收纳安置,授其田地,纳入户籍统一治理。】   【凡冥顽不灵拒不归顺者,直接斩杀,绝不留后患。】   【恶者必杀,顽者尽诛。】   【对恶人慈悲,便是对良民残忍。】   天幕画面中,秦军的铁骑碾过雨林泥泞,直入食人族腹地。   残余的食人部族被驱赶至空地中央,虽已失了地利,但骨子里那股野性却半点未驯,眼中的凶光仍如林间窥伺的野兽。   他们不懂中原礼法,更不识天朝威仪。   望着眼前这位白发垂肩的女人,只觉是个年迈孱弱的老者,风一吹便要倒了,哪里值得惧怕?   一群赤裸上身、纹着诡谲图腾的蛮人操着晦涩粗粝的土语,尖声嘶吼叫骂,声浪裹着雨林的潮气扑面而来。   骂声里还夹着比划,对着宋也指指戳戳,模样嚣张至极。   见状,宋也神色平静无波。   她听不懂那些杂乱晦涩的音节,也懒得分辨。   道理讲不通的,就得用刀来讲。   那群蛮人尚未骂完,宋也便抬手,淡淡一挥。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列阵待命的秦军士卒提刃上前,刀光闪过之处,方才叫嚣最凶、负隅顽抗的那一排身影瞬间倒地。   温热的鲜血溅上发黑的腐叶,渗入湿漉漉的泥土,一股腥气混着雨林的霉味腾起,整座村寨霎时从喧嚣坠入死寂。   “...”   剩余僵立原地的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顷刻间毙命,全都傻在了原地。   《真正的人狠话不多》   太女嬴钰静静立一旁,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切。   老师说过:对待自家子民,当以仁德包容。   对外蛮夷外族,讲不通道理就打服,打不服那就杀到他们服为止。   简单直接,也高效。   【对付不听话的部族......先杀后养,再施仁政。】   【接下来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搞基建和教化啦。】   【第一步:划地定居,拆林立寨。】   宋也明令禁绝土著再散居深山、穴居野处,秦军士卒协同新民拆除那些悬于树梢的危楼和藏匿林隙的野寨,在河畔平地、向阳沃土处统一修建规整民居,按户划分聚居区域。   从此深山独居者一律迁出,私自结寨者立拆不赦。   就这样,直接从根源上铲除了食人部落藏匿、聚集、私下献祭作恶的土壤。   【第二步:禁绝一切蛮荒陋习。】   宋也与太女颁下铁律:禁食生人,禁私斗,禁猎头,禁血祭,禁丛林乱杀。   但凡再敢动一丝同类相食、以人为牲的念头,全族连坐,绝不姑息!   【第三步:编户齐民,录入户籍。】   所有愿意归顺的土著族人,无论老幼男女,悉数登记造册,归入大秦户籍体系。   从此他们不再是无国无籍的山林野人,而是堂堂正正的大秦黔首。   【第四步:授农开课,解决温饱。】   中南半岛土地肥得流油、水热充沛,只是土著世代只会渔猎采集,不懂得耕种。   为此,宋也命随军农官就地开课,手把手教他们开垦荒田,让这群世世代代靠抢、靠猎、靠掠夺活命的蛮民,第一次尝到饱腹的滋味。   【第五步:传入中原医术。】   随军医者深入各村寨清理积水污沼,消杀毒虫瘴源,普及洗漱洁净、人居通风的日常规矩。   治疗湿热疫病、蚊虫毒伤,大幅压低此地的死亡率。   以往靠病痛死亡、靠血腥献祭安抚恐惧的原始思维,在医术面前逐渐被瓦解。   【第六步:开设简易学塾。】   宋也也不指望一步登天,选择从最简单的善恶对错教起。   杀人有罪,知安为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刻在血脉里的凶戾野性,便在这般文火慢炖中被慢慢磨去。   【第七步:打散部落势力。】   土著向来以部落为尊、以族长为王,私权大过国法。   宋也直接拆分掉大型部族,迁移混居,打散血缘抱团,废除掉部落私权。   一切困难在她看来,全都是纸老虎!   -   【秦昭武帝四十二年末,宋也与太女嬴钰功成归朝。】   【不久,二十七岁的储君嬴钰承继大统,登临帝位。】   【时年,六十岁的秦昭武帝功成身退,尊为太上大帝,安享晚年。】   【秦文帝二年,一生百战不败的常胜将军卫楚芸安然辞世。】   “...”   【这一年,宋也一百零五岁。】   【彼时的宋相已是大秦当世最高寿的人,古今罕见。】   【为此,太上女皇嬴乐之曾屡屡出言劝谏,再三叮嘱宋也放下朝政琐事,安享晚年殊荣。】   【奈何丞相始终不肯,朝野上下谁来劝都没用。】   【同样,新帝嬴钰也唯恐有失,特意下旨甄选医术最高的几位太医,每日随侍丞相身边不离。】   章台宫。   宋也一手捧着书,一手端着茶盏,颇有几分难得的闲散惬意。   翻一页书,呷一口茶。   瞧着像是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太,哪里还看得出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影子?   旁边坐着太上女皇嬴乐之,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咬得咔嚓作响。   她一边嚼一边歪头凑过来,糖渣子差点掉在宋也的书上,问她:“老师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裹的糖浆可脆了!”   “不吃,牙疼。”宋也头也不抬道。   “你牙口不是好着呢吗?”嬴乐之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就咬一口,可甜了。”   “不吃。”   “吃一口嘛~”   “臣要不回去吧。”   闻言,嬴乐之撇撇嘴,咔嚓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好心当驴肝肺!”   对面御案后,嬴钰目光在母亲和老师之间来来回回,表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相母。”   “嗯?”宋也抬了抬眼皮。   “您能不能歇一歇?”嬴钰斟酌着措辞,“我知道您放心不下朝政,可您看看自个儿,都是一百零五岁的人了,又不是说像年轻人......”   她越说越急,语气带着真切的焦灼:“上回太医跟朕说了,您这身子骨虽说硬朗,可毕竟年岁摆在那儿,不能太过操劳。”   “朝中有朕,还有时爱卿她们一帮人顶着,您就歇歇嘛。”   “臣没操劳。”   “放屁!”   宋也面不改色:“哦。”   “......相母!”   这边,嬴乐之在旁边看得直乐,含含糊糊地插嘴:“行了行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相母,朕当年劝了她多少回?有用吗?”   “母皇!您也帮着劝劝啊!”   “劝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嬴乐之咬掉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咱们的丞相大人啊,就是闲不住。”   【同年,宋也推行民间言路通传之制,正式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基层反馈渠道。】   【自乡亭起,广设上书言事之所,允许普通百姓将民间疾苦、地方利弊、官吏善恶如实上书。民情可逐层递达,由中央下派在各县的廷官员负责,汇总后呈报中央。】   【就这样,大秦不再只有官吏奏报朝上传递民情,人民也拥有了传达自身意愿的通路。】   【为避免地方官吏上下串通,截留文书、隐瞒蒙蔽,宋也还为此另设一重制衡之法。由朝廷专设外派巡访人员,由中央直接遴选派遣,奔赴天下各郡县独立收集民间舆情。】   【就这样,中央下派的官员不受当地县廷、郡府管束,可直接走访郡县各村各地,当面听取百姓诉求,实地查访民间虚实。】   【地方官府无权干预不说,更不能擅自扣押巡访呈报的文书。】   【一条组合拳下来,既存有百姓自主上书的通路,又有朝廷中央实地核验,双向互为佐证。最大程度杜绝地方官压下民声、粉饰太平......】   【这是封建社会以来,人民第一次能“站起来”说话。】   “!!!”   【秦文帝三年,嬴钰与宋也联手颁行新政,审慎修订前朝律法。】   【她们针对秦法中严苛过度,于民压迫极重的条款逐一裁改,适度缩减连坐范围,削除多余酷刑肉刑。去酷厉、废连坐,宽待天下黔首。】   【秦文帝四年,宋也献上新式纺织机、纺棉机具,推动大秦从百姓仅能饱腹遮身,迈向衣料精良、穿着舒暖的全新阶段。】   【秦文帝五年,秦昭武大帝薨逝,享年六十四。】   【昭武女帝临朝四十二载,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对内,她重用宋也,破除世卿贵族垄断,大开寒门科考,修订律法,推广高产粮种,兴办官办医馆,令海内户口滋长,百姓安居乐业。】   【对外,她挥师平定北朝鲜、夫余,经略西域,远征南洋,拓土万里,将周边诸多地域纳入大秦版图,奠定后世华夏辽阔疆域的根基。】   【世人多叹古往帝王多为男儿,而昭武女帝却站在世界的舞台告诉所有人:庙堂丞相可为女子,九五帝位,女子亦能居之!】   【是岁,宋相送别了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学生。】   画面中,昭武女帝躺在床榻之上。   她瘦了许多。   新帝嬴钰跪在榻边,握着母亲另一只手,额头抵在床沿,肩头微微颤抖。   嬴乐之的目光越过垂落的帷幔,落在宋也这张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上。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费力地、一点点地收紧手指,声音又轻又哑:“老师......朕舍不得你啊。”   宋也垂着眼,反握住她的手,说:“臣也快来陪陛下了。”   这话一落,嬴乐之却是微微蹙了蹙眉。   她费力地抬起眼帘,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固执的、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那还是算了。朕希望......丞相长命万岁。”   宋也闻言微微一怔,声音很轻:“好...臣听陛下的。”   见此,嬴乐之眉眼一弯,枯瘦的手慢慢松了些力道。   她的目光从宋也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金漆绘就的云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她想:怎么办呢?   好舍不得。   那年冬天,女孩踮着脚拽了拽宋也的袖口,仰起脸问:“丞相大人,女儿家也可以顶天立地吗?”   女人低头看她,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拂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信了。   她做了。   她做到了。   如今走到尽头,回头望望,每每都有她的身影在身后。   怎么办呢?   朕好想一直陪在丞相大人身边啊,就像儿时那般......   可惜...不能了。 ---------------------------------------- 第194章 好想一直陪着丞相   天幕下,一片万籁俱寂。   沛县的一群人都去了。   就连韩信、吕雉、卫楚芸也走了。   现在,唯一的学生也辞世远去。   百年岁月匆匆翻过,旧人却早已不在。   “...”   【秦文帝六年,宋也亲自启蒙未来秦六世嬴初。】   【秦文帝七年,女帝与丞相颁行多项惠民安民的福利新政。】   【秦文帝八年,宋也上书奏请,令天下各郡县疏浚引水、接引水源。】   【结束祖祖辈辈缺水的生存困境,这在当时仍然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挑战。】   【宋也提出由中央统筹调度,各郡、各县廷勘察本地地势,就近引河流水源,开挖沟渠、修筑蓄水池,打凿公用水井。】   【依照人口分布,修建公用取水之处,划定专人管护,定时清淤,防备泥沙堵塞。若是地处干旱少水之地,则修建窖池,收集雨季雨水,储存起来供百姓日常取用。】   【随后,朝廷另派遣懂水利的官吏与工匠,奔赴各地督导施工,以防官吏偷工减料。】   【水渠连通村子田间,一边供给百姓日常饮水,一边亦可兼顾农田灌溉。昔日靠天吃水,旱季就要四处奔波寻水的万千黔首,自此在家乡便可得洁净活水。】   【我们再把时间拉到秦文帝十二年,历经四年不间断的营建修缮,南至南疆荒域,北抵朔方边塞,东起东瀛列岛,西达西域诸地,郡县乡亭全部完成引水水利建设。】   【无论城郭还是僻远村落,公井、蓄水池与沟渠遍布四方,世代困扰百姓的用水难题,在这一年全部得到解决。】   【这一年,宋也已经一百一十五岁了】   【秦文帝十三年,宋也上奏朝廷,提议于天下境内推行房屋修缮改建。】   【秦文帝十四年,宋也退居幕后,开始编写著名《宋相集》。】   【同年,九卿时若安晋升丞相之位。】   【秦文帝十五年,史记:是岁,丞相宋也年百十有八,精神矍铄,犹理庶政。帝数劝休致,辄以“老臣尚能饭”对之。】   【初秋,民间忽传丞相嗜食枣糕。】   【未及旬日,府门之外,担者盈途,车载筐盛,纷沓而至。】   【有妇人挎着竹篮,内贮手制桂花糕,云:“丞相活我全家,无以报,唯此薄物。”】   【有稚子捧陶瓮,内蓄蛐蛐儿两只,云:“阿母说丞相寂寞,送与丞相解闷。”】   【有猎户悬鲜鹿脯于门,有渔人提活鲤叩环,有织妇献布履三双,还有孩子呈野花一束。】   【太史公曰:百代之下,唯宋也第一人。】   丞相府门口。   天还没大亮,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用干净的布盖着。   她身后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双手捧着一个陶罐,罐壁上还糊着泥巴,里头养了两只蛐蛐儿,正叫得欢实。   再往后,有挑着鲜鱼的渔夫,有扛着鹿脯的猎户,有抱着布鞋的织妇,还有手里捏着一把野花的小姑娘,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门吏探出头来一看,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往前挤了挤,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丞相爱吃枣糕,老婆子我连夜蒸了一笼,您给递进去呗。”   门吏哭笑不得:“丞相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缺您这一口糕?”   “缺不缺的,那都是我的心意。”   门吏还没接话,旁边那男娃已经踮起脚尖把陶罐举过头顶,“还有我的!阿娘说丞相一个人住在大院子里怪冷清的,让我把二黑和三青送来给丞相作伴!它俩可会叫了!”   闻言,门吏瞅瞅陶罐里两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儿,再看看孩子那张仰得通红的小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抹了一把汗,转身跑进府里去了。   没一会儿,里头传话出来。   丞相说了这都是心意,全都收下。   【秦文帝十六年,万国来朝,四海诸国纷纷遣使赴咸阳朝拜进贡。】   【历经太宗奠定,昭武开疆扩土,文帝盛世兴旺,彼时的大秦疆域辽阔、国力冠绝全世界。】   官道上,一队队异国使臣的车马络绎不绝地驶入城门。   打头的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使团,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皮肤很白。   他们骑在马上,一面进城一面仰头张望,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   “这、这就是咸阳?”为首的使臣扯着翻译的袖子,声音发紧。   翻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经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   街面上熙熙攘攘,有挑担卖果的、有摆摊卖布的、有推车叫卖热汤饼的,男女老少衣着整洁,面带红光,见了异邦人也不惊慌,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然后该干嘛干嘛,继续讨价还价、说说笑笑。   接下来,一行人又来参观科考院。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了宏伟的宫阙、宽阔的市街、如织的人流,自以为已经对咸阳的繁华有了几分了解。   可眼前这座建筑素净得让他意外。   门前只有两排青砖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专供路人驻足细读的。   他凑近看了看。   旁边随行的大秦礼官笑着解释:“这是宋相定下的,院墙四面皆刻格言,往来百姓皆可读之,皆可诵之。”   金发使臣眯着眼,顺着墙上的刻字一排一排看过去。   翻译在身后念道:   “为民请命,即为大功。”   “登科入仕者,先问己心,再为人民服务。”   他越念越慢。   金发使臣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起来。   他转过头,指着墙上那句话,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你们大秦的读书人,科考入仕......就是为了服务百姓?”   “对啊。”礼官答得理所当然。   “那.....那他们的功名呢?爵禄呢?光宗耀祖呢?光耀门楣呢?”金发使臣一连串问出来,比划着手势,“在我们那,只有贵族世袭能做官,而做官都是为了荣华富贵......”   “哪有读书人念书是为了替穷苦人奔走的?那他们图什么?”   礼官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朝门内指了指:“大人若是不信,自个儿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金发使臣提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抬头,左边一幅写的是:“官者,民之仆也。”   右边一幅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正中间那一幅最大,占了整整一面墙,只写了八个字——   “劳工万岁,人民万岁。”   金发使臣盯着眼前八个字,看了许久许久......   【在当时,农民、工人皆受敬重,百姓生计为朝堂施政之首要。】   【这般风气与理念,是这群远来的使臣走遍故土列国,从未见识过的。】   【同样,这也是几十年前,大秦黔首不曾拥有过,不敢奢求、想象的。】 ---------------------------------------- 第195章 第一人   【此次万国来朝,各国不少史书、异域典籍都记载了大秦丞相,使其名传海外、流芳万国。】   【而且,在那个人均寿命短暂的封建时代,宋也得享百岁高寿,一辈子都在辅国安民,早已成为天下皆知的传奇。】   【例如隔壁毛熊国,史书·大秦列传有记载:宋相者,大秦之奇女子也。不知其寿几何,但闻四朝帝王皆以师礼事之。】   【毛熊国旧使有至咸阳者,归而记曰:秦人言宋相,呼曰“丞相“,若吾族之呼“长生天“也。】   【夫天下有奇人,则天下有奇国。】   天幕下,百姓们骄傲不已。   “那是当然!”   “这可是我们大秦的丞相呀!”   “诶,明明是咱们天下的领袖!”   所有人脸上尽是自豪之色。   可骄傲过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神色纷纷落寞下来。   有人低声喃喃:“按照天幕的时间......宋丞相,是不是只剩下一年寿命了......?”   一语落地,周遭寂然。   有人红了眼眶,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天幕。   ...   另一边。   见此,宋也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熬到头了。   一把年纪了还在做牛马,任谁来了都得留把辛酸泪啊!   但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院子里,萧何等人都很是沉默。   天幕说到他们去时还没什么感觉,可说到宋也时,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了。   这老天爷真是没眼力见,不应该让咱们大人长命百岁吗?   樊哙抓了抓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老天爷这玩意儿真是没眼力见儿!咱们大人就应该活到千岁,当年沛县那个王老财,坏事做尽了还活了八十多!凭啥?!”   “对!凭啥!”任敖愤愤接话,“大人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就活一百二十岁,咱们大人该活五百岁!”   宋也:......不是很想,谢谢。   “五百岁那是王八。”周勃幽幽接了一句。   “王八怎么了?王八也是好王八!”   樊哙瞪他,“大人要是能活成王八,老子天天给她磕头烧香!”   萧何原本正在伤感,听到这句差点呛着,赶紧拿袖子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你们慎言!大人怎么可能活成王八?”   “我这不是急了吗!反正......反正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那些外国使臣都夸大人是传奇了,传奇怎么就能死呢?传奇不就该一直活着吗?”   萧何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心想:是啊......传奇怎么就能死呢?   “你们也别搁这儿丧气了。大人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嘛!才二十岁呢!”   “天幕说的是以后的事,说不定大人听了咱们的念叨,一高兴,未来又多活几年呢?”   宋也:“?”   “那咱们从现在开始天天念叨。”樊哙一脸认真,“以后老子每天早上起来先念三遍:大人长命万岁!晚上睡前再念三遍......”   萧何看着他一脸壮士断腕的表情,嘴角抽了抽:“你这脑回路是怎么想的?”   “我——”   围观全程的项羽:“????”   项羽看向身侧的张良,神色茫然问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张良反问:“哪样?”   项羽皱着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含糊道:“就是这样......脑回路反复无常。”   张良闻言,语气之坦然:“这只是日常罢了。”   “???!”   “他们啊,总会时不时说出一些疯言。”   尤其是刘季,要是他在的话......   这群人的话题一定会偏得没边没影。   【秦文帝十七年,宋也献出《工业革命》,为大秦从旧时代农耕社会迈向重工文明奠定根基。】   【同年,夏六月初八,下午。】   【历仕四朝,五帝太师的一代贤相宋也于咸阳逝世,享年一百二十岁。】   “...”   【纵观宋也一生,年少女扮男装做县令,后入咸阳与始皇治理,辅太宗休养生息、陪昭武开万世帝业,助文帝造海内升平。】   【她破世卿门阀之弊,广寒门取士之路,让天下寒门有出头之日。】   【她兴医惠民、劝农重耕,令四海生民安居乐业、人口繁滋。】   【她开新政,让底层百姓从此有衣可穿、有水可饮、有家可安。】   【她与女帝拓土万里,通西域、抚南洋,奠基后世千年华夏疆域。】   【她一生鞠躬尽瘁,当世第一人。】   画面一转。   数名官吏神色沉郁,捧着告示来到坊市墙头,默默张贴上去。   往来过路的百姓只当朝廷又颁布惠民新政,兴致勃勃簇拥上前,耳边尽是说笑议论之声。   有一人奋力挤到前边,目光扫过告示上的文字,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旁同行之人尚不知变故,伸手碰了碰他的臂膀,疑惑问道:“怎么了?出何事了?”   那人嘴唇不住颤抖,目光死死钉在白纸黑字之上,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周遭围观的百姓见他这般模样,说笑渐渐停歇,纷纷凑上前来细看。   短短数行诏书,字字重如千钧——   丞相宋也,薨。   方才人声鼎沸的长街,刹那间归于死寂。   众人脸上的欢悦尽数消散,不少人呆立原地,手足发凉,不愿相信眼前所见。   “不,不会的……”   “会不会是弄错了?应当是弄错了吧。” 有人声音发颤,低声喃喃。   “怎会如此……”   消息转瞬一传十、十传百,顷刻便席卷整座咸阳城。   大批百姓成群结队朝着丞相府奔去,想要一探虚实真假。   只见,往日府门常开的丞相府邸,此刻已被禁军层层围护。望见这般景象,在场众人只觉得浑身阵阵冰凉。 ---------------------------------------- 第196章 丞相一路走好...!   到此,天幕一暗。   良久,画面才缓缓亮起。   第二日,咸阳城外。   最先赶来的是泾阳的百姓。   他们连夜走了三十里路,男女老少足有数百人,脚上沾满泥泞,有的甚至赤着脚,鞋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领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   “快些,再快些!”   老头催促着,“莫要误了送丞相最后一程......!”   城门的守卒远远望见这般阵仗,愣了愣神,还未来得及盘问,便听见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像是谁忍不住漏出了一声叹息。   可紧接着便连成一片,随风飘进城门,惊起了城墙上栖息的寒鸦。   守卒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戟微微垂落。   昨日告示已贴遍全城,今日消息沿着官道向外扩散,附近城池的百姓闻讯而来,咸阳城外的人潮越聚越多。   栎阳、杜县的人都来了。   “丞相......丞相当真走了?怎么就走了......?”   -   辰时三刻,城门大开。   潮水般的人群涌入咸阳,原本宽阔的朱雀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店铺早早关了门,掌柜和伙计们换上素服,自发站在街旁。   见有外地百姓们奔涌而来,便有人沙哑着嗓子喊道:“这边走......丞相府在......”   其实不必指引。   城中老幼皆知丞相府何在,就连三岁小儿也能指着方向说:“那是丞相住的地方!”   可今日不同往时。   往日的丞相府门前总围着许多人,有的是来告状的,有的是来送自家纳的鞋底、晒的干菜。   守门的小吏总是笑呵呵地收了,隔日便传出丞相府回赠米面的消息。   如今那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白绫,两侧的石狮颈上也系了素麻,在风中轻轻摆动。   人群在府前三丈外便停住了。   不是不想再近些,而是禁军整齐列队,示意止步。   为首的校尉铁甲上罩着白布,面色沉痛,抱拳朝众百姓深施一礼:“诸位,丞相遗命,丧事从简,不得扰民。”   人群中有人高喊:“我们来送送丞相!”   “对!让我们看一眼!就看一眼!”   “丞相为大秦操劳一辈子,我们连磕个头都不行吗?!”   校尉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血丝。   “丞相府......今早已设灵堂。”   “诸位若想祭拜,可排成一列,依次入内......但不可喧哗——”话未说完,人群中便爆发出恸哭之声。   排在队首的是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做惯了体力活的。   他刚迈进府门,望见正堂摆放的棺材,膝盖便软了下去,“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丞相——!”   “丞相啊——”   “你走了,谁还想着咱们啊!”   有人伏地痛哭。   一个两个,接着越来越多。   灵堂外,越来越多的百姓跪在街面上,从丞相府门口一路延伸出去,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尽头。   啜泣和此起彼伏的磕头声,绵绵密密地砸在青砖地上。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角落里,此刻怔怔望着灵堂的方向,嘴唇翕动,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你念什么呢?”   男人回过神,眼眶一热,哑声道:“我在背丞相写的《劝学篇》。”   “儿时我家中贫寒,读不起书,是丞相下令在各乡设义学,我才有书可读.....”   “丞相说:教而后知,学而后明。”   “丞相说......”   男人说不下去了。   “丞相说......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可明理。”   “可丞相走了,怎么就走了......?”   咸阳之外,消息仍在向更远处蔓延。   快马加鞭的信使沿着驰道狂奔,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路烟尘。   他们所过之处,村庄、城池噤声,而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有人瘫坐在田埂上,喃喃自语:“怎么会呢?丞相不是长生天么?”   有人上前拽住信使的领子,满脸是泪:“你骗人!丞相她还能活!她答应过要来看我们丰收的!”   信使不忍去看,只将手中白绫系上马颈。   远处麦田青青,正是抽穗的时节,层层绿浪翻涌着,涌向天边。   -   暮色降临,丞相府门前的百姓仍不肯离去。   有人点起了纸灯,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是星河坠落在人间。   “丞相......您走慢些。”   “等等我们。”   夜风呜咽着穿过长街,满城灯火摇曳。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低声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调子苍凉悲怆,像是从遥远的上古传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念君兮君不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沙哑的、稚嫩的声音混在一处。   歌声在夜色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跪得膝盖麻木了,便撑着地面缓缓坐倒,却仍不肯离去......   -   子时三刻,府外的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   有人高喊一声:“宫里来人了——”   百姓们纷纷侧身让道,便见一队宫人提着宫灯缓步行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身着素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他行至府门前站定,目光扫过街面上跪坐的万千百姓,随即展开绢帛,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宋也,辅佐四朝,功盖社稷。”   “兹追赠太师,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以最高之仪葬于骊山,与始皇陵寝相望,钦此——”最后一字落下时,内侍收了绢帛,朝灵堂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哭声。   “文正……文正……”   有人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泪流满面。   “文”者,经纬天地。   “正”者,清正廉明。   这二字放在宋也身上,再是妥帖不过。 ---------------------------------------- 第197章 属于宋也的时代结束了   宋也怔怔地听着歌谣,不知想到了什么。   死后能被这么多群众铭记,这是她的荣幸。   这让她想起了另一首歌谣。   ……   天幕之上,画面再次流转。   秦文帝十七年,夏六月十一。   丞相宋也薨逝第三日,咸阳城已是人满为患。   前两日来的多是咸阳附近的百姓,泾阳、栎阳、杜县、蓝田,尚能勉强在城中寻个落脚之处。   可从第三日起,城外官道上的队伍便再也望不见尽头了。   西来的有陇西、天水之人,南来的有汉中、蜀中之民,东来的有函谷关外的河洛百姓,甚至有从千里之外的齐地、楚地昼夜兼程赶来的。   只为送丞相最后一程。   此时咸阳城内的人潮已不能用“拥挤”二字来形容了。   朱雀大街上,人与人摩肩接踵,前胸贴后背,迈一步都艰难。   店铺屋檐下、坊墙根脚、树杈之上,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   有的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怯怯张望前方灵堂的方向。有父母扶着孩子的臂膀,一步步往前挪。更多的百姓则是沉默地站在人群中,眼眶通红。   -   丞相府门外。   原本能并行四辆马车的宽阔街道,此刻已被人潮填得严严实实。   最后,禁军不得不调来三倍的兵力维持秩序,枪尖朝外排成一道人墙,却仍被汹涌的人流推得一退再退。   “退后!退后!灵堂挤不下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爆发出哭声。   “让我们进去吧!大人!”   “丞相啊——丞相——!”   校尉望着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睛,手中的令旗沉重得抬不起来。   -   未时三刻,棺椁出府。   当那副黑漆棺椁被十六名壮士抬出丞相府大门的一刹那,整条朱雀大街上的哭声骤然拔高,像一道无形的浪涛炸裂开来。   前排的百姓猛地往前涌,禁军人墙被冲得摇晃不止,后排的人看不见棺椁,便拼命踮脚、跳起,有人踩掉了鞋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棺椁所过之处,两旁的人潮如退潮般向两侧让开,却又在棺椁经过后迅速合拢,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有人从人群中伸出手来,想去触碰那漆黑的棺壁,   有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还有人抱着棺椁的底座不肯松手,被壮士们拖着走了数尺才被人拉开。   “别带走丞相好不好——!”   天幕之下,所有人都看得呆在原地。   只见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咸阳城中缓缓蠕动。   这是送葬的队伍,前面是棺椁和仪仗,后面是绵延数里的百姓,从丞相府一路铺向城门。   队伍行进极慢,因为每走几步便有百姓冲上来阻拦,非要再看一眼。   壮士们不忍用力推搡,只得走走停停,一个时辰过去也才挪了二里路。   城门外,更多尚未入城的百姓远远望见白幡出现,便齐刷刷跪倒一片。   从城楼望下去,官道两侧的田野里、山坡上、河岸边,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影,仿佛大地本身生长出了黔首。   有人哽咽着喊道:“丞相!您看啊!我们都来了......”   天幕外,有围观者忍不住红了眼眶,偏过头去。   -   棺椁终于出了城门,向骊山方向缓缓行去。   可身后的百姓仍不肯散去,一直跟着、送着。   队伍越拉越长,长到后队还在城内,前队已走出三里之外。   据秦史所载,是日,咸阳城内外吊唁之人多达数十万众。   城中粮铺米面三日售罄,井水几近干涸,路边墙根下随处是抱膝而坐、精疲力竭的百姓,却没有一个人肯提前离去。   就这样,棺椁被万千目光护送着,一步步走向那片苍翠的山峦。   身后那些人......   那些她曾经爱过、为之倾尽心血的人。   仍在哭着,喊着,跟着,不肯放手。   天幕上,画面渐渐拉远。   咸阳城的轮廓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骊山青翠如旧,渭水潺潺东流。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细长的黑线,在大地上缓缓移动,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大秦史记·卷二百一十七·丞相后记:丞相宋也葬于骊山之阳,与秦始皇帝陵寝相望。送葬之日,京兆及诸郡百姓自发来者数十万,哭声震天,十里可闻。】   【咸阳城中万人空巷,街衢阻塞,数日方散。】   【后有齐人过咸阳,闻巷间小儿歌谣,歌者泪下,闻者唏嘘。齐人叹曰:“生得民心若此,死又何憾?”遂录其诗而归,传于东方。】   【古往今来,王侯将相下葬,多为朝堂公祭、官吏送行。】   【唯宋也,无帝王之奢靡,无世家之虚华,却引得天下黔首自发奔赴、万民躬身送葬。】   【而史书远比电视剧演绎出来的还要夸张,《秦史补遗·佚文》:“初,丞相薨。诏举国素服三日,民皆从之。有边郡不及闻诏,而白绫已遍悬于户。】   【文帝闻之,谓左右曰:“朕得天下,不如朕得此相。”】   咸阳,章台宫。   若是换做寻常帝王听闻这般话,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芥蒂,忌惮臣子声望盖过君上。   可嬴政听罢,心中只觉一腔骄傲。   “宋卿当是得起万民拥戴! ”   这就像天幕此前说的。   你把人民放心里,人民把你高高捧起。   此刻,始皇帝终于看到了这句话的具象化。   【丞相落葬骊山之后,大批百姓聚众徘徊在陵前,哀声不绝。】   【属于宋也的时代落幕了。】 ---------------------------------------- 第198章 不辞青山,与君相随   【至此,属于千古第一女相宋也的盘点就告一段落啦~】   【千秋功过,居高位而不私,掌重权而不骄,辅四代君王,被天下黔首铭记。】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千古女相,永垂不朽。】   【如果说......身处秦朝时期的宋也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那么,跨越千百年往后,她的名字再次响亮在历史舞台。】   【新的斗争开始了,革命永不停息。】   “?”   【我们伟大的...】   【再无你这般人。】   【瞧瞧,轰轰烈烈的斗争又开始了!】   落罢,天幕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下万千百姓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   ...   廷尉府。   李斯静坐许久,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心中说不清,千年之后再度出现同名之人,究竟只是一场机缘巧合,还是另有天命。   可天幕之中的宋相,却真正做到了古来无数臣子毕生所追寻的极致。   身死之后,仍被万千世人久久铭记,在浩如烟海的史书当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斯扪心自问:自己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吗?   能够这般问心无愧,毫无保留,将自己的一生尽数奉献给天下百姓吗。   李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万民送葬、举国素白,数十万人守在骊山脚下不肯离去……   那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他李斯这一生,从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一步步走到大秦廷尉的位置上,权倾朝野。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成功了。   他写过《谏逐客书》,参与过统一文字、度量衡,帮始皇推行过郡县制......哪一件不是功在千秋的事?   可若是他李斯死了,会有百姓为他哭吗?   会有几十万人从千里之外赶来送他吗?   李斯的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心底其实清楚那个答案是什么。   他不会有的。   因为他从未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过。   黔首、庶民、泥腿子、愚民......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这些人不过是田里的庄稼、路上的尘土、户籍册上一串串模糊的数字。   他们的存在,是为了纳税、服役、繁衍后代,让大秦的基业千秋万代传下去。   至于他们叫什么名字、过得好不好、心里想什么.....谁又在乎?   整个大秦,整个天下。   在此之前,谁在乎?   ...   同一时间,宋少府。   宋也觉得不对劲,但是又碍于没证据。   算了,还是不想了。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没准就是个巧合呢?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收敛纷乱心绪,不再胡思乱想。   可刚一转过头,视线便撞进数双湿漉漉的眸子里。   萧何、樊哙、夏侯婴等人直直望着她,眼眶通红,一副强忍悲恸、近乎哽咽的模样。   就连素来沉稳持重的吕释之等几人,此刻也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淡定。   一旁的张良虽不见丝毫失态,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早已泛红。   宋也见状微微一怔,疑惑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粗犷的哭声骤起。   樊哙喉头一哽,“哇”的一声哭嚎出来,声声悲怆:“大人!您怎么就走了啊!”   “......”   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也战术性后仰:“干嘛樊哙,我还没死呢!?!”   樊哙根本听不进去,抹着鼻涕泡继续嚎:“我看见天幕里那棺材了!那么老长一条!大人你躺在里面!你都不动了!”   宋也:“......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年方二十,还活着。”   夏侯婴在旁边也跟着声音哽咽:“大人您别安慰我们了......”   萧何没哭出声,但也侧着脸使劲拿袖子蹭眼角,蹭了两下才转过头来,声音哑哑的:“大人……”   见状,宋也深吸一口气,赶紧打断:“停停停,你们别搞得像我明天就要进棺材了一样。”   “可是天幕说您一百二十岁就走了,不就只剩一百年了嘛!”   “……?”   一百年,您管那叫“不就只剩”?   宋也抬手按住太阳穴。   她其实很想说,自己活120岁那是迫不得已啊!   谁TMD想打工打到去120岁啊!   屏幕前的各位想吗??????   身后,吕雉看着宋也手忙脚乱地安慰一帮人。   她本是想笑的。   这场面确实荒唐。   可她嘴角还没弯起来,就想起了天幕中棺椁下葬时的画面。   这是天幕出现以来,吕雉头一回觉得看天幕这件事不太爽。   很不爽。   她别开脸,却又不自觉地侧耳去听这边闹哄哄的安慰声。   听着听着,吕雉想:二十岁......   还能闹腾很久呢。   她如今也才十八,还可以陪着大人好久好久。   就这样吧,就这样与大人携手共同去斗争。   无论,我的手臂是否纤细还是粗壮,无论我的性格是乖巧还是跋扈,无论我是不是合格的淑女,这都不影响我坚韧的内心,反驳的勇气、强大的力量。   不辞青山,与君相随! ---------------------------------------- 第199章 天幕还会再出现吗?   章台宫前。   嬴政负手立于阶上,仰头望着苍穹。   他-这样站了许久。   晚风掠过宫檐,吹动帝王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可男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天幕此去,又会何时再出现?”   “儿臣不知。”扶苏答道。   闻言,嬴政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朕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愿它还会来。”   有那么一瞬间,嬴政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那些天幕从未展现过,关于“另一个大秦”的故事。   暴政、苛法、民怨沸腾、二世而亡......   真真假假。   他这一生可太苦了。   可这一次,嬴政不得不承认,老天难得眷顾了自己一回。   天幕降世,预言未来。   还有...感谢宋卿选择了他的大秦。   宋也本可以有很多选择。   天下之大,明主不止他一个。   春秋以来数百年的纷争,诸侯并起,豪杰林立。   哪怕六国已经一统,但仍有很多像张良、项羽这样不肯放弃的人。   她偏偏选了大秦。   她偏偏选了他赵政。   “传朕口谕,明日议新政。“   曹参一愣,随即应声是。   瞧瞧,轰轰烈烈的斗争要开始了。   ...   赵府。   院子里,一众世家贵族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终于,有位老太爷没忍住,怒吼一声:“岂有此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满院的人顿时回过神来。   “她宋也凭什么?!”   “还有那个什么人民?民是什么东西?那些泥腿子也配叫民?!”   赵岩新听着眉心跳了又跳,终于也忍不住,“行了!”   众人一静,齐齐望向他。   赵岩新面色阴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一字一句道:“诸位,都看见天幕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点头。   “我们.....”赵岩新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根本斗不过她。”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连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接下来的话。   “你们告诉我——"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拿什么跟她斗?”   满院寂静。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贵族们,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个个哑了火。   是啊,拿什么斗?   人家是天幕盖章认定的千古第一民相。   死后万民送葬、史书留名的存在。   如今,又得天下人的忠心,他们能拿什么斗?   人家宋也的成就,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   “要不……”有人弱弱地开口,“要不咱们去跟她……示个好?”   众人齐刷刷转头瞪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叛徒。   那人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人家天幕都说到那份上了,咱们再硬顶着干,不是找死吗?”   闻言,赵岩新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骂人,可张了张嘴,竟然发现骂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是实话。   天幕一出,宋也的声望如日中天。   满咸阳城的百姓谁不知道宋也的大名?   谁不夸宋也的好?   就连陛下对其亦是另眼相看。   已经连续吃了两次亏,他赵岩新要是还跑去跟宋也对着干,那才是脑子真有病。   搞权斗斗不过人家,搞政治斗争也争不过人家。   还搞什么?!?   可让他堂堂赵氏宗室去给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片子低头?   去给将来砸了他们祖传饭碗,断了他们根的始作俑者服软?   赵岩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是在背叛阶级。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无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等死?”   “不行!”   “那......”   “......”   ...   咸阳城,街道边。   天幕散去后,百姓们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沉默。   “你们说……天幕还会出现吗?”   这一问,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咱、咱也不知道啊。"   “这天幕之前都是隔一阵子来一回,说不准明儿又来了呢?”   “可这回不一样。不是说盘点丞相结束了嘛,该说的都说完了,怕是不会再来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不太甘心:“不能吧?天幕还说过好多别的事儿呢!什么工业革命、什么革命战士呀,这才说了多少啊?”   “就是就是!天幕要是就这么不来了,咱们心里空落落的。"   “我爹说了,天幕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大秦开的眼。要是真把眼闭上,那咱们不又成了瞎子了?”   “别瞎说!宋大人还在呢!不就在咸阳嘛!”   “也对,只要咱们的宋大人在,天幕来不来的......好像也没那么打紧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先是一愣。   对啊。   “咱们就等着呗,该来的时候它自然会来。”   “对,该来的时候来。”   “反正啊,咱们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咯~”   话虽这么说,可大家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天上瞟。   *   百越。   山高林密,瘴气蒸腾。   一条羊肠小道盘在陡峭的山壁上,道旁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芭蕉叶耷拉着,时不时还窜出条颜色花里胡哨的蛇来。   刘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糊了厚厚一层烂泥。   他身后跟着几个秦兵,个个也是灰头土脸。   前方不远处,越人山寨的木栅栏门紧闭着,门后露出几双警惕的眼睛。   “你们来了一拨又一拨,烦不烦?”   刘邦嘿嘿一笑:“老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中原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当家的那位可是始皇帝,英明神武,咱们大秦现在......”   话音未落,对面作为首领的老人干脆回绝:“不降!”   “嘿!我还没说完呢!”   “不、降!”   见状,刘邦咂咂嘴:“不降?胆子真是肥嘟嘟的!知不知道我们大秦的名号啊?!”   老头眼皮都没抬:“不知道,不降。”   “……”   刘邦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老头,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我们大秦如今......”   老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哦,不降。”   闻言,刘邦快崩溃了,双手一摊:“不是老头,你咋就这么油盐不进呢?”   “不降就是不降,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我算是服了!你们百越人都这么倔的吗?”   话落,首领冷哼一声。   刘邦:“......”   “行,既然你如此油盐不进,那就别怪我们来硬的了......”   ——   ps碎碎念:为了书测做了好多封面,结果因为书名不过审。   没办法,但是都花钱做了,给大家欣赏看看吧。   作者也是想做女官类封面,但是美工人设压根找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啦。   1、   2、   3、   4、   5、   最后求求为爱发电和好评,么么哒! ---------------------------------------- 第200章 统一世界,嬴政不想再等了   翌日,咸阳宫。   早朝钟声刚歇,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还没等众人站定,御座上的嬴政便抬手压了压朝笏,开门见山:“今日只说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语气不容置疑:“官学,要快办,兴办,男女皆可入学。”   满堂文武齐齐一愣。   原先按当初的规划,先在咸阳和周边几个大城办几所试点,边办边看成效,等路子趟熟了,再慢慢往各郡县铺开。   总得意思就是:一步步,慢慢来。   但始皇陛下看完天幕后,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如今已是四十。   他不能保证这辈子能活多长。   但为了能在有生之年统一世界......嬴政不想再等了。   官学一日不开,寒门子弟便一日无出头之路。女子一日不得入庠序,这天下便有一半的人被白白荒废了。”   “朕要快办、兴办!”   “凡关中三十六县,三个月之内,官学皆要立起来。先生不够就征,书不够就印,地方不够就征用闲置的官舍寺庙。谁要是阻拦——”   他扫了一眼殿中某几个面色发白的人,语气平平地说完下半句:   “谁就是大秦的敌人。”   “...”   这话说得太重了。   什么叫“敌人”?   那是乱臣贼子才配的待遇。   世家们的脸色有多难看呢?   赵岩新站在人群中,脸色更是青白交加,嘴角抽了好几下。   可再难看也没用。   因为大局已定。   始皇帝铁了心,天幕的预言更是未来大势。   这局面,别说他们几个世家门阀跳脚,就是把关中有头有脸的大族全绑在一块儿,也翻不起浪来。   最让他们牙痒痒的就是王氏了。   蒙氏就算了,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站在天子身后。   但是王贲这个武将,倒是挺不急的。   听说,王贲的那个儿子隔三差五就往宋少府跑。   赵岩新想到这里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前阵子还特地备了厚礼去王氏府上,想拉拢这棵大树。   王贲倒是客客气气接待了他,喝茶聊了半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岩新等了好些天也没等来王氏的任何回应,倒是等来了自家下人汇报:王家那小子又去宋少府了。   “......”   他不懂啊!   王氏世代功勋,怎么就跑去跟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套近乎了?   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至于王贲是怎么想的?   还能咋想?   他们世代武将,光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斗不过宋也啊。   所以,他选择抱紧陛下和宋也的大腿!   嗯,就是这样!!   ......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赵岩新沉着脸走在最前面,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身后几个世家子弟想凑上来搭话,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讪讪地各自散去。   而这边,朝会结束后,宋也又与始皇陛下商议了几处新政的细节。   官学兴办急诏虽已敲定了大方向,可具体怎么征先生、定课业、给寒门子弟补贴衣食,每件件都得有人去落实。   君臣二人就这么磨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理出了个眉目。   等宋也告退出来,走到宫门口时,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一抬眼,却瞧见宫门外的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可不正是李斯?   宋也脚步一顿,有几分诧异。   她左右看了看,这才走过去,试探着问了句:“李大人......这是在等下官?”   李斯颔首:“正是。”   宋也眨眨眼:“李大人有事?”   李斯看了一眼周围往来的人影,略一沉吟,说道:“此处不便说话。宋大人若不嫌弃,不妨同乘一车?”   宋也想了想,觉得也好。   廷尉府距离宋少府确实不远,同路一程倒也不算什么。   她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李大人了。”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行了一阵,李斯先开了口,说的都是些朝堂上的琐事。   宋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李斯啥时候这么爱闲聊了?   果然,李斯话锋一转,语气不经意地压低了些:“宋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大人但说无妨。”   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如今新政推行,势不可挡。”   “那些世家门阀,终究是盘踞多年的老树,他们明面上不敢与陛下抗衡,可暗地里......未必不会做出些鱼死网破之事。”   “宋大人虽深得圣眷,却也要留心身边......”   宋也听完,点了点头:“多谢李大人提醒。”   李斯“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砖的咕噜声。   接下来,她就这么欣赏着李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   宋也等了等,见他仍不开口,便索性替他开了个头:“李大人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李斯一愣,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干咳一声:“......是有一点小事。”   “李大人直说便是。”   “下官想问......天幕中曾提及宋大人那个......那个......”   宋也歪了歪头:“哪个?”   李斯闭了闭眼,索性一口气说完:“就是天幕说的那个锻炼之法,下官可否......可否跟着宋大人的幕僚们一起?”   宋也:“......”   万万没想到。   李斯在宫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绕着圈子铺垫了那么多,最后竟然是为了这事儿?????   想到这,宋也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斯一眼。   “廷尉当真想学?”   李斯眼睛一亮:“若宋大人允许的话,下官自然求之不得!”   闻言,宋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斯这把年纪了,真的能行么?   “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等忙完官学新政再说。”   李斯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声:“那是自然!新政要紧!新政要紧!”   “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再登门叨扰。”   宋也看他这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心里只觉有些好笑,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又行了片刻,在宋少府门前稳稳停住。   宋也欲掀帘下车,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李大人,你确定、真的、要练吗?”   但这话一出,李斯却误会了,连忙正色拱手:“宋大人放心,下官既是诚心求教,必不半途而废。”   “......”   虽然,但是......   她不是这个意思。 ---------------------------------------- 第201章 女子识字读书   宋也刚踏进府门,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有好多女子。   众人见她回来,纷纷局促起身,齐齐敛衽行礼:“宋大人好——”   就在这时,吕媭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向她解释:“这些人都是赶来投奔咱们的,都想入学读书识字。”   闻言,宋也眼底满是讶异。   自天幕现世以来,前来投奔她的人络绎不绝,可过往登门的多是寒门男子,从来不曾有女子主动前来。   宋也能够理解。   毕竟在这世道之下,女子想要出头、想要读书求学,往日里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礼教世俗层层束缚,大半女子一生囿于宅院灶台,又何来读书受教的机会?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一轮天幕盘点结束后,竟会有这么多勇敢的女孩子站出来。   哦不。   人群中,不止待字闺中的少女,还有不少早已成婚的妇人。   站在最前头的,便是一位朴素的农家妇人,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局促地来回搓着手,满脸不安。   她身侧还跟着自己的女儿,小姑娘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睁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望过来。   妇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宋丞相、不,宋大人,我可否与我女儿一同读书?”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一静。   其余女子纷纷屏住呼吸,目光尽数落在宋也身上。   在世人眼里,妇人已婚,早过了求学的年岁,和少女一同入学实属离经叛道。   可宋也神色淡然,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   其次,便是现在。   话音落下,那对母女双双怔住,随即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位妇人的丈夫,当年战死在大秦统一六国的沙场之上。   朝廷虽按律发放了抚恤,可失去依靠之后,她始终郁郁寡欢、浑浑噩噩,找不到往后活下去的方向。   直至天幕降临。   她看见了女子的另一种活法,看见了一条从前想都不敢奢望的道路。   或许,她也可以给自己找条出路呢?   换句话说,那些男子都可以。   宋大人身为女子亦可以,她们又怎么不可以?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吕媭了。   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排好明日一早入官学的顺序。   吕媭办事利索,拿起笔来刷刷记了大半卷文书,头也不抬地冲宋也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有我就够了,大人该干嘛干嘛去!”   宋也确实撑不住了。   早上天没亮就进了宫,朝会上跟始皇帝议了一上午新政细节,回来还遇上满院子的人等着她。   一整日水米没沾牙,饿过了头反倒不觉得饿了,此时只觉得脑袋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   就这样,宋也拖着步子回到书房。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要不还是不吃了?   剩下还有好多公务没处理。   正这么想着,敲门声响起:“叩叩——”   宋也睁开眼:“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半张脸。   是刘太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眯着眼往里瞅了一下,这才把门又推开了些,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来。   他身后跟着刘母,两人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几个粗碗,碗口冒着热气,一股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直往宋也鼻子里扑。   宋也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太公,婶子,你们这是......”   话未说完,刘太公嘿嘿一笑,把托盘往书案边上小心地搁好,粗大的手掌在衣摆上蹭了蹭,“今儿个在灶上煨了锅鸡汤,剁了几块老姜下去,暖胃。又蒸了碗咸肉,拌了个春笋。”   他一样一样指着,“特地给大人留的,都还热乎着。还没吃吧?”   紧接着,一旁刘母也把托盘搁下,笑得敦厚:“大人啊,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肚子。您这一忙起来就没个时辰,府里上下都瞅着呢。”   “老婆子我多句嘴,大人如今才二十岁,身子骨要紧呐!”   宋也看着面前那满满当当的托盘。   鸡汤冒着淡淡的油花,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老姜的香气混着葱段的味道,热气直扑脸上。   咸肉切得厚薄均匀,一片片码在碟子里,边上搁着几根绿生生的春笋,看着就脆。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瓜。   这是刘母的手艺,府里上下都夸。   宋也的喉头忽然动了一下。   “太公,婶子,你们吃过了吗?”   刘太公一摆手:“早吃过了!这种小事儿哪用大人操心。”   刘母也跟着点头:“大人快吃吧!我们就不打扰你用饭了!”说着,就拉着老伴往外走,临了还不忘带上书房门。   见此一幕,宋也忽然笑出了声。   她想: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热汤热饭,有人算着你还没吃,有人把你的肚皮当成了天大的事。   当然了——   被仇人惦记除外。   *   百越。   山里的夜来得早,天黑透了,营地才稀稀拉拉点起几堆篝火。   刘邦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炭,表情一言难尽。   对面坐着任嚣,正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只烤野兔的腿。   刘邦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叹了口气:“老任啊,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知好歹啊。”   任嚣没抬头,继续转他的兔子腿:“嗯。”   刘邦瞪大眼睛,“你就不说点啥?”   “说什么?”任嚣终于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你又不是头一回碰钉子了,前头那七个寨子,哪个不是油盐不进?最后不都降了?”   “那不是最后了吗!过程呢?过程很折磨人的!”   刘邦往地上一躺,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夜空,喃喃道:“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不知道好歹?咱们大秦让他们归降,那是给脸!知不知道什么叫给脸?”   “??”任嚣看着他。   “不给脸的,请参考六国。”   任嚣:“......” ---------------------------------------- 第202章 资本家你赢了   次日一早,咸阳城。   官学设在皇城南墙外,三进三出,前后带两个大院子,合起来能容百余人同时上课。   宋也带着人走到官学门口时,日头刚刚爬上宫墙。   她身后跟着的队伍比昨日又壮了几分。   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今儿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后面是二十来个女子,神色各异。   门内已经站了不少男学生,多是各郡县递了名帖来的寒门子弟。   他们见一群女子鱼贯而入,神色确实复杂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天幕连“男女同考”都说得明明白白了,他们要是还大惊小怪,那不成傻子了?   宋也领着人跨过门槛时,廊下一位老博士正拄着拐杖走来。   他姓王,据说是稷下学宫出身的老儒,学问极扎实,脾气温和但规矩严。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教女学生,新鲜!   王博士早年游学列国时见过不少世面,虽不常见却并非没有。   如今陛下的诏书都下来了,天幕又把话说到那份上了。   人要跟上时代才能活得好,他王某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跟着大势走。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他只是笑眯眯地朝那些女学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都来了?进来找座儿坐吧。男女都一样,后头有考核,背不出书的照样挨板子。”   这话不轻不重,几个原本绷着脸的学生听了,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再说一遍,老夫不管你们从前是男是女、是贫是富、是识字还是不识字,进了这门,男女都一样。”   “底子差的慢慢追,底子好的别得意,课上不听讲的、课后不做功课的,老夫这戒尺......”说罢,他晃了晃手中竹板。   “不认人。”   话落,有个后排的男学生缩了缩脖子,显然是已经尝过板子的滋味。   王博士翻开竹简,开始念《仓颉篇》头一篇。   底下学生们跟着念,男女声线混在一处,高低粗细乱七八糟。   念到一半,第一排的少年忽然举起了手。   王博士停下来:“何事?”   “先生,宋大人会来给我们上课吗?”   这话一问出来,学生们都悄悄扭头朝门口看去。   外头,宋也还没走远。   她顿住脚步,转身挑了挑眉:“怎么?很想让我给你们上课?”   不知是谁先小声说了句:“想。”   紧接着,有小姑娘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想!”   然后,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接连响起。   此次咸阳官学学子,划分两班、分批次教学。   一班是今日这批从零起步的学子,全都是听闻新政、主动踊跃报名求学的人。   另一班,则是此前投奔宋也的门客士子,根基扎实又身怀才学,将作为大秦首届科考的预备学子,备战来年科举。   科考取士,向来唯凭真才实学。   宋也暗自思忖:待新政全面铺开后,天下官学必将陆续兴办、遍布郡县,以后一定会有更多底层学子......   思及此处,她眉眼弯弯,漾开一抹笑意,回道:“我可没什么过人学识,能教给诸位的东西寥寥无几。”   话音刚落,满堂学子没有一个信服的。   “宋大人骗人!天幕都说你是千古第一民相了!”   “大人可不要谦虚了!”   “就是就是!”   “宋大人好歹教一节吧!就一节!”   “对!一节也行!”   七嘴八舌的嚷嚷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宋也被这一阵仗弄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的王博士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咳咳!”   王博士板着脸,拖长了声调:“诶诶诶,老夫还站在这儿呢!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   闻言,现场一静。   “我还没走呢,你们就开始惦记下一任先生了?”   “哪有!都好都好!咱们都想要!”有人接茬道。   “对对对!两个都好!都想要!”   “嘴倒是挺甜。”王博士转向宋也,故作酸溜溜道:“宋大人,你瞧见了吧?这帮小崽子不好糊弄。你要是今儿不给个说法,他们怕是要追到你府上去堵门。”   话落,在场响起一阵笑声。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闪着狡黠的光。   见此,宋也忽然灵机一动。   .....   咸阳城郊外。   田埂上,吕雉走在前头。   身后,项羽顶着两个黑眼圈,如同行尸走肉。   一路无话。   到了地头,吕雉找了块石头坐下,与今日指定的人家聊了起来。   村民笑呵呵地答着,偶尔抬头瞟一眼项羽。   项羽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开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像一尊被风吹傻了的石像。   “......”   当然了,他不是在装帅。   聊了一会儿,村民终于把目光转向项羽,上下打量了一圈,笑道:“哎呀!这位就是吕姑娘带来的壮士吧!这身板好!真好!”   闻言,项羽麻木地转身,弯腰,把田间的曲辕犁绳套往脖子上一挂。   扶住犁把,开始犁地。   动作之标准,行动之熟练。   等村民走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吕雉!你比地主还过分!地主起码还给长工歇口气!你呢?!”   “地主给工钱,我给吗?”吕雉眼也不抬道。   项羽:“......”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你这身板,不用多浪费。”   项羽:“......”   早知如此!如此......   他说什么闹着都要跟叔父走了!   这里的人压根不是人!呸呸呸!   等村民再回来时,只见少年表情气鼓鼓的,但犁地的动作不停。   见状,村民凑到吕雉旁边,小声问:“这位壮士是不是有心事?”   吕雉亲切答道:“没有,他就是水土不服。”   村民恍然大悟:“哦,外乡人啊?”   “嗯,外乡人。”   不远处,项羽朝吕雉这边翻了一个白眼。   可恶的资本家啊!!!!   宋也,你赢了!!!!! ---------------------------------------- 第203章 史书诚不欺我!   百越之地。   刘邦看着眼前被“请”到阵前的老头,笑嘻嘻地开口:“你说你这个人吧,咋偏偏就吃软不吃硬呢?”   闻言,老头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四周围得铁桶一般的秦军阵列,嗓门骤然拔高:“你们秦人无耻!搞偷袭!!”   刘邦半点不恼,两手一摊,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那咋了?这叫无耻吗?这叫智慧。”   一听这话,老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不要脸!”   “我知道啊!”   “你你你.....!”   不远处,各部落的百越人神色各异。   前排的几个壮年汉子涨红着脸,拳头攥得死紧,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显然是真动了气。   可再往后看几排,画风可就不一样了。   终于......   终于不用装了!!!!!!!   天杀的,鬼知道他们有多想要中原的犁车、盐巴、布帛和医术啊!!!   可族长怎么说都不肯低头,再看隔壁部落归降后日子过得多滋润,家家户户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好盐。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现在好了。   刀架到脖子上了,台阶也铺到脚底了,他们怎么也算半个秦人了吧?   思及此,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低下头假装咳嗽。   紧接着,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咳起来,一声接一声,越咳越欢,越咳越假。   一直负隅顽抗的族长:“......”   接下来就好办了。   对付百越诸部,向来不用死磕硬打。   该威慑的威慑,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便是最快收服此地的法子。   所幸百越之地部族林立,大部落独断专行,小部落依附求生,派系零散、人心不齐,这反而恰恰给足了刘邦和任嚣操作斡旋的空间。   两人早定下计策,决定不急着硬碰硬啃下最顽固的大部族,而是先从那些常年受大部落压榨、早心生异动的小部落纷纷入手。   简而言之就是:归降者,可通商、可学技、可分得中原农具盐布,从此不受部族欺压。   顽抗者,便死守荒山、自生自灭。   一套组合拳下来,本就心向往中原安稳日子的小部落族人,此刻有了台阶、甜头,哪里还会死撑?   不过两月,周遭数个中小型部落纷纷松口,主动递交降书,愿归大秦管辖。   -   同一时间,咸阳宫。   宋也到章台宫时,扑了个空。   正站着张望,一个内侍小碎步迎上来,躬身道:“少府大人,陛下在后花园。”   说着,内侍领着她穿过回廊,绕过两道宫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后花园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便听见一阵破风声。   宋也脚步慢下来,转过一道假山,视野骤然开阔。   只见花园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玄色身影正背对着她挥剑。   男人今日穿了窄袖黑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长剑在他手中翻飞如银蛇吐信,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立在日光底下像一堵城墙。   宋也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番,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后世史书里那句——“始皇长八尺有余,状貌魁伟。”   果然,史书诚不欺我。   祖龙确实有一米九的个子。   宋也靠在假山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欣赏了一会儿。   这边,正练到收势的帝王余光一瞥,早就注意到假山边有人。   最后一剑劈出,他目光一转,落在假山边的宋也身上,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问:“宋卿来了怎么也不叫朕?”   宋也往前走了两步,“臣这不是想欣赏一下陛下的英姿嘛。”   嬴政听罢,低低笑出声来。   不远处,曹参抱着剑站在廊下,早就注意到自家大人来了。   宋也走到近前,随口问道:“陛下怎么突然......”   她卡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练剑是寻常事,但始皇平日多在批阅奏章,少有这般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时候。   嬴政挑眉:“突然出来活动了?”   “对。”   “因为寡人还想多活些日子,活到统一世界。”   宋也闻言,理所当然点头:“那陛下确实该多练练。”   “......爱卿就不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寡人想统一世界......”   “陛下若是不想统一世界,臣才意外。”   毕竟,光是后世历史同人文,全都是穿越者帮助秦始皇统一世界,称霸全球......   话音入耳,男人哼笑出声。   宋也明明不过二十芳华,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然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无论是与他相对议事,还是和朝堂那群浸淫权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们打交道,她都十分沉稳,又很会拿捏分寸,丝毫没有年轻人的青涩莽撞。   嬴政说不清这份殊然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宋也这一身老成是怎么来的。   但此刻,他又是如此确定。   君臣好找,知己难得。   ......   半刻钟后。   君臣二人沿着后花园的石径慢慢踱步。   身后,曹参跟在三步开外。   “宋卿今儿入宫,难道是专程来看朕练剑的?”   “那倒不是,臣是来找陛下说正事的,只是碰巧赶上了陛下的英姿。”   嬴政“嗤”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话落,宋也顺势道出此番入宫的来意:“臣想请陛下......” ---------------------------------------- 第204章 读书是为了成为人上人   第二天,朝野上下便收到了一道诏书。   诏书措辞很冠冕堂皇,大意是说:   [官学初立,学子众多,为勉励后进、培育栋梁,特请朝中有学识的重臣每月至官学授课数节,以启后学之智,以彰朝廷之德。]   末尾还加了一句——   [此乃国策,望诸位爱卿共襄盛举。]   满朝文武:“?”   这最后一句,感觉不像陛下的画风啊。(怀疑jpg)   翻译一下就是:诸位大人,收拾收拾,准备去当免费教书先生了。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反应各异。   最先炸锅的是世家那一拨。   赵岩新坐在自家厅堂里,把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确认上面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旁边几个同气连枝的族弟凑上来问:“家主,咱们要不要联名上个折子?”   赵岩新面无表情地把诏书往案上一拍:“上什么折子?咱们又不在名单上。”   众人一愣,又凑过去细看。   果然,上面列的是王绾、李斯、冯去疾、冯劫以及另外几位确有“真才实学”的重臣,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世家宗室、贵族的名字。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幽幽说了一句:“.......这比被点名还气人。”   人家说你没学识,你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跳出来说:我学识很渊博,求陛下让我去上课吧。   “......”   更气了怎么办?   凉拌。   ...   另一边,廷尉府。   李斯坐在案前,手里攥着刚送来的课表,表情十分微妙。   他面前还摊着一堆今天要批的公文,旁边堆着三卷没看完的案卷,门外还有两个等着他过问的狱吏,而他低头看了看课表上自己的名字。   每月十节,主讲律法和刑名。   “......”   每日下完朝还要去上课,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压榨牛马也不带这样的啊!   项羽:这我就有话说了......   -   官学的课表排到第三日,又添了新的一页。   按照宋也的说法:“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文理武缺一不可。”   光会背书写字,出了门连马都上不去,那跟书呆子有什么区别?   这话传到始皇陛下耳朵里,他觉得非常有道理啊,转头就让人把武将们也列进了轮值名单。   武将们:“???????”   于是当天晚上,王贲就收到了宋也排好的课表。   每月十节,主教习射与骑术入门。   “???”   他原本寻思着,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   毕竟这不是读书人的事情吗?跟他们这些文盲有啥关系??   现在嘛......   王贲也是没想到:武将也有给读书人上课的一天?   这都什么事跟什么事嘛!   ......   这一日,恰逢宋也亲临官学授课。   即便课时稀少,可第一次授课,她也从不曾懈怠。   此前王绾、李斯等朝中重臣轮番讲学,讲的都是典籍、经义、规制、吏治、章法等等......   但学子们最期盼的还是宋也授课。   他们实在是太想知道宋大人的所思所想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学馆里外就挤得满满当当。   无论是刚开始学习的学子,还是准备参加首届科考的士子,全都来听课了。   等宋也走上前,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学生,笑着问:“在上课之前,我想问问大家读书是为了什么?”   “当官!”   “我也想当官!”   “为了当人上人!”   “想成为宋大人一样的人!”   “我也想名留青史!不知道行不?”   “我就是想识字读书,只有读书人才有出路......”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众人的回答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宋也从容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评判。   待大家悉数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有些人读书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有些人读书是为了世界上没有人上人。”   “志向不同,选择便不同,我无可指摘。”   宋也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在此纠正各位,不要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句话是世间流传最广、人人信奉的至理名言。   不管是私塾先生、乡里长辈,还是天下读书人,从小到大听的都是这句话。   寒窗苦读、熬尽艰辛,为的不就是吃苦出头、高人一等吗?   当即就有胆子大的学子拱手起身,疑惑追问:“宋大人!此话为何不对?”   “皆说吃苦方能成才,唯有受尽磨难,方能出人头地,这难道有错吗?”   话落,其余学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在以往的儒家学说,世人向来信奉尊卑有序、等级有别。“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士族高于寒门,官吏高于百姓。   就这样,所有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便是跳出底层、跻身高位,凌驾于人上,成为人上之人。   苦难是常态,吃苦是本分。   普通人吃苦是命,读书人吃苦是为了翻身。   只要熬得过万般辛苦,就能一跃龙门、改换门庭,从此压过旁人、风光一生......   可如今,宋也一句话,直接推翻了他们从小到大信奉的真理。   宋也看着台下一张张不解的年轻面孔,语气平静却格外有力:“苦中苦,是不把自己当人。人上人,是不把别人当人。”   话落,全场寂静。   大家似乎没想过这种角度。   “什么叫人上人?”她问。   有人答:“就是做官!做大官!管着别人的人!”   又有人补了一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宋也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们觉得自己当了官、成了名、做了人上人之后,底下那些人民群众又该怎么办?”   “......那就,继续当底层人下人?”   这一句回答轻飘飘落在堂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这就是所有人心里最真实、最直白的想法。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   有人登高,就有人垫底。   有人风光,就有人卑微。   读书人拼命吃苦,就是为了不再做底层,把日子压给别人。   “...” ---------------------------------------- 第205章 吃人   宋也听到这话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缓缓说:“你们看。”   “你们读书吃苦,不是为了改变不公,只是为了换自己去享受不公。”   全场学子浑身一震,脸色发白。   “你们讨厌权贵压着你们,讨厌世家高高在上,讨厌寒门命不由己。”   “而你们努力读书的终极梦想,也是变成压迫他人的人之一。”   “这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最毒的地方。”   “它从来不是励志,它是在教你们:忍受压迫,习惯压迫,最后成为压迫者。”   学子们彻底呆住了。   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信条,第一次被人掰开、揉碎、赤裸裸摊在眼前。   “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爬出底层,回头嘲笑还在泥里的人。”   “读书,是为了让你有能力把泥坑填平,让后来者不用再受你受过的苦。”   “…”   现场一片死寂。   说到底,大家都是想自己出人头地,也是为远离疾苦。   偌大的学堂鸦雀无声,沉闷的寂静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刻,后排忽然举起一只纤细的手。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衣的小姑娘,年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脸蛋带着常年劳作晒出的浅红,眼神很亮。   宋也眼底漾开一抹温和,轻轻颔首:“你来说说。”   小姑娘攥了攥衣角,慢慢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稳稳传遍整座学堂。   “大人,我想……”   她抬起头,望着高台之上的女子,眼神认真又坚定。   “我想……读书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为了让家乡摆脱贫困。”   “我想好好学本事,将来让村子里的乡亲们日子好起来……”   “我一个人走出穷山没用,我要让整片穷山都不再受苦。”   话音落。   整个学堂死寂一片。   先前那些窘迫、自私、功利的心思,在这朴素又赤诚的话语面前,顷刻间显得狭隘又刺眼。   不少学子垂下头,耳根发烫,心情五味杂陈。   “好姑娘。”说罢,宋也摆了摆手:“坐下吧。”   小姑娘脸颊微红,乖乖低头坐回原位。   随即,宋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垂首窘迫的学子。   众人被看得纷纷屏住呼吸,不敢与她对视。   方才被点破私心的难堪、被戳穿狭隘的愧疚,牢牢压在每个人心头。   “人各有志,选择不同,我无可指摘。”   “你们想出人头地,想脱离贫苦,想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些心思一点都不可耻。”   “普通人拼命向上走,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这并没有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但我今天说这番纠正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在座的每一位。”   “记住今天,也记住你们曾经是怎么被人啃食,又是怎么被踩在脚下、无力反抗,那日子多么煎熬。”   “我不求你们大公无私,只恳请你们,千万不要一朝登高,就变成了吃人的鬼。”说完,宋也凉凉地扫过在场每个人。   她这话看似警告,但又暗含威胁。   简单来说:你们借着读书谋个安稳好日子,我并不阻拦。   可要是等真的一朝身居高位,就忘了来时的苦,转头盘剥百姓、欺压乡民,做那吃人吸血的恶官,会落得什么下场。   呵呵...   在座各位心里应该有数。   话音落地,有不少人后背沁出冷汗。   他们这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待人的宋大人,从来都不是好招惹的角色。   片刻后,宋也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悄然敛去,语气重新变得平和:“我也不是要求大家都做圣贤,只求各位别丢掉最基本的良知。”   “伟大的事业始于梦想,成于实干。”   “基层是最好的课堂,实践是最好的教材,群众也是最好的老师。”   “今日之言,望诸君谨记。”   “共勉,各位同志。”   话音落下,不少寒门学子猛地一震,尤其听到这带着期许的相称,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涌遍全身。   从前都是孤身赶路、冷暖自知,可此刻被这般郑重相待,被视作并肩做事的同道之人,心中那积压的少年意气瞬间翻涌上来。   原本沉闷压抑的学堂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谨记大人教诲!”   “吾等定不负初心,不负苍生!”   “你听到了吗?宋大人居然叫我们同志诶?同志好呀!同志好!”   “哎哟,我也是同志了!”   “俺是个好同志!”   待众人的应答声渐渐平息,宋也便正式开讲,和此前王绾、李斯等人空谈典籍礼法截然不同。   她摒弃了枯燥的经书背诵和空洞的圣贤空谈,而是直接从一名地方官的使命与担当讲起。   细致讲述县令一职所需承担的所有责任,涵盖一方水土的农事耕种、赋税徭役、粮仓储备、治安律法,囊括乡里纠纷调解。   甚至,还包括郡县孤寡老弱抚恤、灾荒应急处置等大小事务。   整堂课干货满满,台下的学子们听得目不转睛,还有不少人在埋头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则。   从前他们读死书、背典籍,不知为官要面对什么,今天这一堂课才算真正讲清基层官员所要面对的。   时光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间,一节课来到尾声。   “今日授课到此为止,各位下次再见。”   一堂课听罢,满堂学子个个听得醍醐灌顶,心里满是意犹未尽。   众人一窝蜂围上前,眼巴巴望着宋也,七嘴八舌地恳切央求着,只想让她每月多开几堂课、多教他们一些。   “宋大人,您就不能每个月多上几节吗?”   “对对对!就加两节也行啊!”   “一节!就一节!”   面对一群少年炙热的期盼,宋也果断拒绝:“不行哦。”说完,便从容转身离开。   开玩笑。   她每天政务都够繁忙了。   要是再像李斯他们每月十节课,那才是真够呛。   “……”   而这一幕,恰好被来授课的王绾和李斯看了个正着。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学馆里这群学生恋恋不舍的模样,双双愣在原地。   往日他们开课,学生们听完就散,一点水花都没有。   结果宋大人就上了一堂课,居然能让这群学生苦苦挽留?   思及此,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莫名燃起无形的胜负欲,心里暗暗较上了劲。   李斯暗自琢磨:合着我引经据典、精讲礼法国策,还不如人家宋姑娘?   王绾面色微妙,思考:难道是我讲得太过死板枯燥,反倒不如宋少府的授课生动抓人?   就这样,两人揣着不服气的心思,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授课一定要好好讲,绝不能落了下风。   讲不过宋也就算了,总不能还讲不过对面这老东西吧?   “......”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   文武百官发现:李斯和王绾这对宿敌又莫名其妙斗起来了。 ---------------------------------------- 第206章 中箭昏迷   转眼几天过去。   新政稳步推行,朝野上下看着一片太平。   可唯有暗处的汹涌暗流,从未停歇。   恰逢今日休沐,加之宋也连日伏案操劳,想要活动活动,便想着出城前往官马场练练马术。   咸阳城外的官马场极为开阔空旷,平日里少有人迹,场地边缘错落着连绵矮丘与连片树丛,草木繁茂,看着一派岁月静好。   此次随行人员不多。   王离知晓宋也要练骑术,便主动请缨一路陪同前来。   附带的则是韩信趁机偷懒摸鱼。   自从进军营后,他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每日都是强度操练加严苛训战。难得今天跟着宋也出城遛马吹风,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清闲。   除此之外,还有樊哙和夏侯婴二人。   今日要练习的,正是早前王贲“赠予”的那匹大宛马。   这是宋也第一次骑马,也算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这边,王离牵着马绳,耐心十足地一步步细致指导:   “大人别急,身体放松......”   “缰绳轻握就好,马它是能感知到主人的......”   宋也学得认真,反复调整姿势,几番尝试下来,渐渐找准了平衡感。   “大人实在勤勉,平日里政务够繁忙了,现在还要学骑马......”   “技多不压身咯。”   “那可不!”樊哙嘿嘿一笑,张嘴就是拍马屁:“哎呀!大人你这骑得有模有样啊!”   宋也坐在马上,正绷着身子找平衡,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攥稳缰绳。   “......”   “老夏你看看,这才第一天!第一天就能坐得这么稳!”   “那再过十天半月还得了?”   “大人岂不是能直接上阵冲锋了?”   宋也:“......”   不至于不至于!   王离、夏侯婴、韩信:“……”   这人要是到皇帝身边,高低是个马屁精。   最后,夏侯婴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幽幽问:“你是真心这么认为?”   “那不然?”   “……”夏侯婴懒得再搭理他。   没文化,真可怕。   “诶,你这是啥表情?”   “我不和傻子说话。”   “不是!你啥意思!!”   见此一幕,宋也无奈扶额。   旷野清风徐徐,暖阳铺洒周身。   整片马场静谧悠然,一派岁月静好。   但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很快。   这边,宋也在王离的指导下,驱马缓缓慢行,很快就适应了马背的颠簸。   就在她准备小幅提速的之际——   “咴——!!”   一支冷弩从侧面暗处激射而出,没有半点征兆地钉入马的后胯。   箭入肉的一刹那,马匹前蹄腾空而起,发狂般朝前冲去。   这变故来得太猛太快,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甩离马背,重重摔在黄土场地上。   “扑通——”   落地时,她下意识抬臂护住头脸,小臂擦过地面碎石,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大人!”王离慌忙上前,可还不等他反应。   第二支箭也紧跟着射来。   这边,宋也还未完全坐起,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逼到近前,咬牙侧身躲闪。箭刃擦着肩胛划过,撕开外袍,在肩头豁出一道口子。   血很快渗出来,浸透衣裳。   见此,韩信反应迅速挡至她身前,脸色很是难看。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到底是谁在搞事情??!!!!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气死他了!!!!!   另一边,樊哙和夏侯婴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方才还在插科打诨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拔刀,二话不说朝着弩箭射出的方向疾冲过去,身影掠过草皮,直奔矮丘上的那片树丛。   树丛深处,死士们齐齐从灌木后跃出,手中刀锋寒光凛冽,黑袍翻飞,直直朝着场中扑来。   樊哙第一个迎上去,刀风悍猛,劈头就是一刀,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对面那人举刀格挡,被他连人带刀劈得退了两步。   樊哙怒目圆瞪,闷声又追一刀,嘴里骂了一句:“你大爷的,居然搞偷袭!”   一旁夏侯婴身法更灵巧些,侧身避过一刀,反手抹向对方肋下,逼得那人连退三步。他话不多,下手却一点不含糊,短刀翻飞间便牵制住两名刺客。   而后,王离也提剑加入,长剑一横截住一名正想绕后偷袭的刺客,将人逼退三步。   见此一幕,韩信也冲进围杀之中。   这些死士虽招招搏命,但也架不住他们四人这么猛攻发力。   韩信本就很烦,此刻看到罪魁祸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动起手来就更别提什么手下留情了。   至于樊哙和夏侯婴......   实力那是杠杠的。   不过数息混战,场上局势便彻底一边倒。   两名死士被韩信一剑封喉,当场倒地毙命。   另外三名刺客被樊哙、夏侯婴联手牵制重创,无力再战。   最后,只剩一名死士见大势已去,心知今日刺杀失败,不敢恋战,转身便借着树丛掩护仓皇逃窜。   “休想跑!”樊哙怒吼一声,提刀便要追上前围剿。   身后,宋也按住渗血的肩头,望向远处逃跑的身影,声音冰冷如寒潭:“留活口带回!”   “是——!”   韩信、王离几人齐声应声,分工利落。   交代完,宋也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她的小臂和肩头两处伤口失血不少,短短片刻,脸色已经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王离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扶住她:“大人撑住!马上回城!”   等急报传到始皇耳中时,宋也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你说什么?!”   ......   等始皇帝匆匆赶到少府时,宋也仍昏迷未醒。   往日里在外奔波不见人影的吕释之、周勃等一行人,此时全都回来了。   因为卧房容不下这么多人,一众男子便自觉守在院外廊下,静静等候消息。   屋内只留吕雉姐妹细心照料,随时留意宋也的伤势状况。   等到始皇行至时,院子已是人满为患。   而他身后,又是一整支浩浩荡荡的太医队伍,药箱、器具一应俱全。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太医夏无且。   “先生如何了?”扶苏快步上前追问,神色间满是急切。   萧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忧色。   院外廊下,周勃、吕释之等人脸色铁青难看,周身气压低沉到了极点。   众人又怒又后怕,着实没有料到在律法如此森严的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如此嚣张跋扈,公然在咸阳刺杀当朝官员。   简直是...自寻死路!   见此,嬴政心头一沉,带着太医夏无且径直迈入卧房之中。   当见到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宋也时,男人周身戾气与怒火节节攀升,几乎要压不住杀伐,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   眼下诊治为重,万事皆可稍后再算。   夏无且不敢有半分懈怠,快步上前为宋也搭脉诊息,仔细探查伤势。   守在屋内照料的吕雉姐妹二人,见陛下亲临,连忙收敛神色:“参见陛下——”   嬴政抬手一挥,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温和:“辛苦了。”   话音落下,屋内三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牢牢落在夏无且身上,静待诊断结果。   一时之间,卧房之内寂静无声。   在经过一番诊查过后,夏无且长长松了口气,连忙回身禀告:“陛下放心,宋大人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口失血过多,陷入了暂时性的昏迷。”   可嬴政仍是放心不下,“那宋卿何时才能醒?”   “回陛下,宋大人需安心静养......”说罢,夏无且随即小心翼翼为宋也清理伤口换药。   屋内诊治有条不紊进行。   而屋外大伙们则满心焦灼。   樊哙面色凝重,满是愧疚,懊悔自责道:“都怪我,是我疏忽了。”   “我若是寸步不离贴身守在大人身边,绝不会让刺客有机可乘......”   变故来得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这份无力感,让素来没心没肺的樊哙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   萧何见状,心生不忍,刚想开口宽慰几句,一道清冷桀骜的少年声突兀响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怪你,还能怪谁?”   出声的正是项羽。   “堂堂咸阳帝都,朝中官员尚且能让人近身刺杀、重伤昏迷,你们这些人莫非都是吃干饭的?”   这话尖锐又刺耳,丝毫不留情面。   换作平日里,樊哙被这般当众嘲讽,定然会恼羞成怒。   可此刻,没有一人反驳。   在场所有人尽数沉默,心头齐齐涌上自责与挫败。   是啊,说到底,终究是他们不够强。   正因为他们的弱小,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滋生出狂妄,敢在大秦帝都、天子眼皮底下铤而走险,肆无忌惮地踩在他们头上作乱......   院内一片死寂,愧疚与怒意交织着。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人推开。   院外众人闻声,齐齐抬眼望去。   只见嬴政迈步而出,整张面容阴沉凛冽,周身沉沉的暴戾威压翻涌,颇有即将风雨倾覆的可怖。   闻讯匆匆赶来的王绾与李斯,抬眼撞见陛下这般恐怖神色,心下齐齐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一次,主谋行刺以及背后牵扯的势力......怕是要倒大霉了。   “人在哪?”嬴政问。   “回陛下,生擒的活口现已关押在......”   “带走。”   只简短二字,预示着一场血腥清算即将到来。   话音刚落,随行的上卿蒙毅便带着侍卫去押解犯人。   不远处,王绾与李斯也紧随帝王脚步,一同离去。   李斯身为大秦廷尉,执掌天下刑狱案查,此等刺杀朝廷命官的案子,自然是要他亲自坐镇审讯、彻查幕后主谋与牵连的势力。   唉,可又有的忙了。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谁。   但难就难在,能不能抓到证据和把柄......   不然一切都是放屁。   哪怕你是皇帝,知道背后的是谁也没有办法。   ...   另一边,赵家府邸。   探子快马传回刺杀失败的消息,唯独赵岩新端坐正堂,神色竟是半点怒意也无。   “无妨,败便失败了。”   “起码这一箭也是重创了那位。”   方才探子早已传回详尽内情,宋也至今昏迷不醒。   在赵岩新看来,这便够了。   宋也如今风头正盛,深得始皇信任,只要她身受重伤、久久卧床,于他们世家而言便是大胜。   见状,有人忧心忡忡提醒:“家主,此案廷尉府必定彻查,万一查出蛛丝马迹......”   赵岩新抬眼,神色全然不惧:“怕什么?”   那名被生擒的死士,根本不知幕后真正布局之人。   再不济,不还有替死鬼么?   而且,李斯与宋也不是素来政见不合吗?   他相信,廷尉大人不会让他失望的......   这可是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啊。   李斯:哒咩!!!   ...   当晚,咸阳宫地牢深处。   火把哔剥作响,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憧憧鬼影。   铁栏内侧,一名黑衣死士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十字木桩上,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左臂那道箭创处还渗着暗红,正是白日里刺杀宋也的余党之一,被樊哙和夏侯婴当场截住擒获。   李斯负手立于栏外,一袭玄色官袍在地牢浊气中纹丝不动,面容冷峻如刀削。   他身后站着两名狱吏,手持文书与笔墨,另有两名壮卒手持皮鞭与烙铁,默然侍立。   “本官再问你一次。”   “何人指使?同党几何?”   死士抬起头,乱发下一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嘴角扯了扯,竟露出一丝讥笑。   他嘶声道:“要杀便杀,秦狗休想从我口中掏出一个字!”   李斯面色不变,只微微侧首,朝身后的狱吏递了个眼神。   “不识抬举。”   狱吏会意,连忙将手中文书展开,照着秦律条令朗声念道:“《捕亡律》有云:贼杀官吏者,罪当腰斩。若拒捕不供,可加笞、拶、烙三刑,至供乃止。”念罢,合简退后。   李斯缓缓踱步上前,隔着铁栏,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死士的眼睛:“你既能受训至此,当知本官经手刑狱不下千桩。”   “落在旁人手里,或可侥幸留个全尸,落在我李斯手中——”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低下去,像毒蛇吐信,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活着开口,再活着受完具五刑,最后活着看着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喂狗。”   死士闻言,喉头滚动了一下,仍强撑着冷笑。   李斯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两名壮卒立刻推门而入,解开死士右臂铁链,将那只血污的手掌按在一块粗糙的木砧上。   另一人取来一副铁制拶指。   这是秦地刑匠所制,五根铁环套在指根,两端以牛筋绞紧。   不待死士反应,便已套牢。   “绞。”李斯背过身去,声音淡漠至极。   牛筋猛然收紧。   十指连心,铁环嵌入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下一刻,死士浑身剧震,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却死死咬住牙关,只从鼻腔迸出一声闷哼。血珠从指甲缝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李斯只听着这压抑的喘息,等了约莫十息,才缓缓道:“松。”   牛筋略松,死士大口喘气,冷汗已将乱发黏满额头。   “这只是第一轮。”   李斯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秦律》中刑讯之法有七等,拶指不过第二等。后面还有烙膝、钉掌、灌铅、悬吊......你若想一一尝遍,本官奉陪。”   “只是......”   他弯下腰与死士平视,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你每撑过一轮,我便断你一根手指。十指尽断之后,还有脚趾。”   “等四肢废尽,我再撬开你的嘴,那时你是想招还是想死,可都由不得你了。”   话音入耳,死士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并非不怕死,而是怕这种缓慢、精细、毫无尊严的凌迟。   秦廷尉的酷辣手段他早有耳闻,可亲身体验才知远比传言更蚀骨。   李斯直起身,退后半步,负手肃立:“再绞。”   牛筋再度绞紧,这次比方才更猛三分。   死士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铁链哗啦作响,木桩都被扯得晃动。   “......我说......我说!”   李斯立刻抬手,狱吏松刑。   死士瘫软在木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道:“是......是赵国......咸阳城有人接应我......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   半刻钟后。   李斯从地牢中走了出来。   曹参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廷尉,那人可是招了?”   “招了。”李斯将双手拢入袖中,“赵国余孽,称咸阳城中有人接应,具体何人,他不知。”   曹参微微一愣:“那岂不是......”   “一个替死鬼。他咬出的那接应之人,充其量不过是个跑腿的,往上追究必定断在半路。”   好一手借刀杀人、金蝉脱壳。   自打宋也上书推行的移民迁土政令颁行天下之后,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复国的心思,全都被摁了下去。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居然还有赵国余孽不死心。   当然,背后真正操盘之人,一开始便想借着余孽之手重创宋也,拔除新政改革的最大助力,又能完美抽身,将所有嫌疑推给赵国余孽。   同样,曹参也想到这其中的关键,不甘发问:“难不成这件事便只能就此揭过,任由幕后真凶逍遥法外?”   “自然不能。”   李斯冷笑道:“这天底下,可没有凭空藏得住的亡命人。”   六国余孽余党本就是无根无籍,他们潜伏咸阳伺机刺杀,藏身度日的粮食、落脚的住处,乃至刺杀所用的精良强弩,样样都需要有人供给庇护,绝无自行筹备的可能。   更何况,前段日子,宋也推行的移民迁土政令执行全国。   新政之下,天下所有六国世家与地方豪强,全部被勒令登记造册、归籍迁土,各地清查严苛、层层报备,几乎将散落在外的余孽清剿得干净。   在这般严密清查之下,还能藏住一批武装亡命死士,必然是咸阳有权有势之辈。   而这,便是幕后之人唯一的死穴。   -   次日一早,李斯便入朝面圣,将审讯出来的供词上报。   嬴政听完龙颜震怒。   天子盛怒之下,即刻下旨,命李斯与蒙毅二人牵头,全权负责此案彻查,务必要揪出幕后所有牵涉之人。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满朝文武、世家旧族人人自危,谁都清楚此番清查来势汹汹,必定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浪。   朝会草草落幕,百官心怀惴惴陆续退去。   赵岩新混在人群之中,神色从容如常,半点不见慌乱。   待百官散去大半,他找准时机快步上前,拦住了正要离去的李斯。   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语气谦和关切,全然一副心系同僚的模样:“也不知宋大人伤势如何......李大人等下若是得空,不如随我一同前往少府探望一番?”   李斯微微拱手,从容推辞:“多谢赵公挂心,此案事关重大,本官实在抽不出空余。”   “李大人为国操劳,实在辛苦。”说罢,他话锋微转,眸中掠过一丝隐晦的玩味,似无意感慨道:“陛下待宋大人的器重,放眼整个朝堂,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话说的可太有艺术了。   在宋也横空出世前,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   李斯与始皇脾性相合、大道相通。   二人君臣相知,堪称相见恨晚。   朝野上下,无人不艳羡。   可自从宋也出现后,一路平步青云,风头一日盛过一日。   渐渐的,昔日李斯再也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赵岩新就是要故意挑起李斯心中的芥蒂,哪怕只是生出一丝隔阂,对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利好。   李斯又是何等聪明人,哪里听不懂这话的深意?   只是......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李斯面上不动声色,刻意配合着生出几分难堪,眉间似藏着一丝不甘。   这副模样落在赵岩新眼中,恰好正中下怀。   “既然廷尉公务要紧,那我便不打扰了。”   待赵岩新扬长而去,李斯脸上刻意伪装的不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袖中五指缓缓收紧。   他可还记得当初,这些世家贵族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现在又拿自己当傻子算计。   旧怨新账,正好一并清算。   既然有人敢顶风作案,那他便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 第207章 审讯,不速之客   日头升到中天。   院内树影婆娑,几只雀儿落在檐角啄理羽毛,一切看似安宁如常。   这边,夏无且隔两个时辰便进去换一次药,帷幔低垂,宋也还在沉睡。   府门外,有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面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萧大人,赵令公来了,说是来看望宋大人。”   萧何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磨刀的樊哙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噌”地站起身,手里那把短匕刀刃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寒芒,嗓门满是火药味:“他来干什么?!刺客还没审完呢他倒先上赶着来了?老子这就出去砍死他——”   “樊哙!”吕释之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面色沉沉,“你冷静些!”   “冷静?老子冷静个屁!”樊哙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岩新那老东西这时候上门能安什么好心?他怕是来看大人死了没......”   “樊哙。”周勃也站了起来,伸手按住他一边肩膀,“大人还没醒,你现在闹出去,只会落人口实。”   话音刚落,樊哙胸膛剧烈起伏,到底还是憋住了这口气。   可他一双眼睛通红,恨恨地转身朝廊柱上踹了一脚,闷响惊飞了檐角的雀鸟。   吕释之与周勃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他拦在院内。   另一边,萧何整了整衣冠,朝门房微微颔首:“请赵公进来吧,在前厅奉茶。”说罢,便抬步往前厅走。   不多时,赵岩新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踏入少府前厅。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寻常革带,姿态放得很低,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和气。   一进门便左右环顾了一圈,叹气摇头:“哎...这少府平日门庭若市,今日却这般冷清。”   “可见宋大人这一伤,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啊!”   听闻此言,萧何微微一笑,拱手为礼:“没想到赵公大驾光临,萧何有失远迎,还望赵公勿怪。”   赵岩新连连摆手,作出一副惶恐模样:“萧大人说哪里话,是下官冒昧了。”   冒昧你就去死啊,还活着干什么!   老不死的东西,臭狗屎!   萧何面无表情想着。   “听闻宋大人至今仍未苏醒,下官实在放心不下,便厚着脸皮过来看看。”他说着,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方锦盒递上。   “里头是几支百年老参和上好的金疮药,虽不值什么钱,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萧大人代为转交,等宋大人醒来也好补补身子。”   萧何看了一眼锦盒,“赵公有心了,大人若是知道赵公这般挂念,想必也会感念赵公这份情谊。”   感念个屁啊!   老东西你咋还不去死啊!   你倒是快去死快去死啊!   你死的话,到时我们沛县老兄弟全都感念你!   赵岩新闻言,连连叹道:“感念什么呀,都是同朝为臣,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倒是我听说陛下昨日在少府待到傍晚才回宫,今早又亲自过问伤情.......可见宋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着实叫人——”   他话说一半顿住,像是发觉自己失言般摇了摇头,苦笑着改了口:“瞧我这张嘴多话了。宋大人吉人天相,想必过两日便能醒来。”   “萧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咸阳还有些人脉,兴许能搭把手。”   “哪里哪里,这怎么好劳烦赵公呢?”萧何笑着示意,挥了挥手。   到这,旁边非要跟来的吕媭这才走上前来,慢悠悠地伸手接过锦盒,然后就这么在当事人的注视下随手往厅角落一搁。   赵岩新脸上的笑意凝了凝,额头青筋狂跳。   果然是不入流的人家。   连府中的丫鬟都这般粗鄙无礼......   萧何当作没看见,笑眯眯地朝吕媭招了招手:“去,煮一壶茶来。”   话落,吕媭斜眼瞥了赵岩新一下,嘴角撇了撇,倒也没顶嘴,转身便往外头茶房去了。   萧何这才重新落座,将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面带笑意地看向赵岩新:“赵公难得来一趟,少府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一壶粗茶,还望赵公莫要嫌弃。”   赵岩新连连摆手,客套话张口就来:“萧大人说哪里话,下官登门叨扰已是过意不去,哪敢嫌弃什么?”   “粗茶淡饭最养人,我平日在家也惯喝些寻常茶汤。”   萧何:“?”   装你大爷呢。   平时没少鱼肉百姓吧,还粗茶淡饭。   就这样,两人一边聊一边等茶,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   不知情的看了,怕真要以为这是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在叙旧。   不多时,吕媭端着一只陶壶回来了。   赵岩新正聊到兴头上,见茶来了也不多想,顺手端起茶盏便往嘴边送。他与萧何聊了大半刻钟,口舌早已有些干涩,这一口便喝得急了些。   茶汤入口的瞬间——   “噗——”   一口茶汤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赵岩新呛得满脸通红,一手撑着案几边缘,一手捂着嘴咳嗽不止,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他抬起头来,胡须上还挂着褐色的水珠,前襟湿了一片,嘴唇翕动,刚要开口说“这茶又苦又咸还烫,你们丫鬟会不会泡茶?”   萧何已经叹着气接上了话:“赵公莫见怪,我们府上下喝的都是这般粗茶,比不得赵公府上精焙细制的好茶。”   “......”   “我们这些泥腿子喝惯了不觉得,可赵公这样金贵的人,头一回尝怕是受不住,实在冒昧!”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是我喝急了,茶有一点点烫。”   萧何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都怪我疏忽了,该提醒赵公一声才是。”他嘴上说着自责的话,脸上又是端的是一派真诚。 ---------------------------------------- 第208章 心里有鬼,走路不看路   “赵公盛情,萧何代宋大人谢过了。”   萧何端起茶盏,只捧在掌心暖着,“眼下太医署和廷尉府都在忙,宋大人这边有我们照看,倒也不缺人手,倒是赵公......”   他微微一顿,“赵公自家府上事务想必也不少,今日还专程跑这一趟,实在是让萧何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赵岩新听在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潜台词:你府上那些事忙得过来吗?还有空替别人操心?   赵岩新笑着点头:“萧大人说的是,府上确有些琐事。不过再忙,宋少府这边也是要来看看的。”   “人嘛,总是要讲几分情谊的,对不对?”   萧何笑着点头,没有再应这句话。   他只是将茶盏放下,重新站起身来,态度恭谨有礼地抬手示意厅门方向:“赵公公务繁忙,萧何不敢久留。待大人醒来,我一定将赵公的心意转达到位。”   赵岩新自然也听得出,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仍挂着关切的神情:“那便劳烦萧大人了,若宋大人醒了,还请差人知会我一声,也好放心。”   “一定。”萧何拱了拱手,站起身就要送客。   赵岩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到底是在朝堂上浮沉了几十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勉强扯扯嘴角,朝萧何点了点头,起身就朝着厅门走去。   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   不知从哪儿横过来一只脚,正好挡在他面前。   赵岩新被这一绊猝不及防,连抓门框都来不及,便一个趔趄朝前栽去,踉踉跄跄抢出去两三步,整个人扑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萧何:“......”   “哎呀!”   项羽抱臂倚在门柱上,眉头一挑:“这位大人怎么走路不好好看路呢?这么大一扇门,门槛这么高,您也不低头看一眼,这怎么能行呢?”   他说这话时,一双浓黑的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促狭,嘴角微微翘着,分明就是故意的。   “......”   到这,赵岩新终于是绷不住了。   站起身就要破口大骂欺人太甚,结果一抬头,发现眼前少年正是留守在咸阳的楚国旧贵族项羽。   未来的西楚霸王,力大无穷。   “......”   赵岩新喉头一紧,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边,萧何已经快步赶了上来,一把扶住赵岩新的胳膊,连声道歉:“哎呀赵公!都怪这门槛!这门槛太高了,前几日刚修过,还没打磨平整,我等下这就让人重新修整!”   “赵公没摔着吧?有没有哪里疼?”   赵岩新:“......”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些人分明就是故意在整他!!   赵岩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膛起伏得厉害,张嘴便要发作:“你们——”   话刚出口,便被少年打断:“自己走路不看路,这么大一扇门摆在眼前,非要把脚往门槛上磕,这还能怪上门槛?”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赵岩新方才那一跤全是他自己眼神不济,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你——”   “我怎么了?”   项羽抬脚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老登,一双浓黑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桀骜,“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走路连门槛都不看的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之嚣张:“你心里有鬼,走得急了,连脚底下的路都顾不上?”   这话一出,现场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   不远处,偷偷围观全程的吕媭:干得好啊小子!会说,多说一点!   还是项羽够拽啊。   族谱往上只剩叔父一人,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赵岩新脸色变了又变,今天来本就是另有所图,可这话又不能接,接了就是承认,不接又显得被一个小辈压住了气势。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满脸通红。   萧何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轻声劝道:“臭小子,不得无礼!”   “赵公是客人,方才只是不慎失足,你怎么能这般说话?还不快给赵公赔个不是?”   项羽闻言,扭过头来看向萧何,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   赔不是?   他项羽什么时候给人赔过不是?   当然,除了那位。   可他看着萧何表情“做个样子就行了”的暗示,到底还是哼哼了一声,转过头来朝赵岩新敷衍说:“对不住啊老登,我刚才话说重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毛头小子一般见识呗。”   “......”   “如果你真要跟我一般见识,可以去和我叔父说。”   “......”   赵岩新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最后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无妨。”   “我作为长辈的自是......不与计较。”他嘴上说着不与计较,可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惜,项羽是谁啊?   那是压根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更何况,面前这位老登是人吗?   哦,他还以为是畜生呢。   “那就行,下回你要再来,一定要提前叫萧何把门槛拆了,省得再摔。”   “......”   最后,赵岩新几乎是夺门而出。   等人走后,吕媭从厅里蹦出来,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自己走路不看路!哈哈哈小子你这张嘴太毒了!你看他气得脸就跟吃了屎一样!”   项羽哼了一声,嗤笑道:“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让路?”   萧何立在一旁,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露出几分沉静的神色。   “说得好。”   “不过下回别这么明目张胆,留个把柄总归不好。”   项羽扭过头,嘴上依旧不饶人:“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边,吕媭也笑够了,站起身拍拍少年的肩,表情那叫一个澎湃:“表现不错啊,今晚奖励你一个大鸡腿!”   “我才不要大鸡腿!”   “那你要什么?”   “让你姐给我放一天假吧。”   吕媭闻言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行啊你小子!学会讨价还价了?大鸡腿不要,要放假?你当我姐是那么好说话的?”   “那你还说奖励我?大鸡腿谁稀罕,我要放假!”   “放一天假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自己去跟我姐说。我可不当这个传话的,她要是不答应,回头又要数落我。”   “我说就我说,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少年嘴上说得是硬气,可脚步却迟迟没挪动半步。   吕媭看在眼里,“哟,刚才的威风呢?怎么一提我姐就蔫了?”   “我这是在酝酿措辞!” ---------------------------------------- 第209章 人为什么还没醒?   当晚,夜色如墨。   万籁俱寂,四下静得只听见窗外虫鸣浅浅。   宋也在一片混沌沉滞之中,迷迷糊糊苏醒过来。   眼皮重得如同压了铅块,她费力掀开双眼,朦胧视线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榻边沉沉睡去的吕雉。   宋也喉咙干涩得厉害,嗓音沙哑破碎,低低唤了一声:“......娥姁。”   这一声不算响亮,却足够将浅眠的吕雉惊醒。   吕雉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慌忙坐起身,又惊又喜:“大人,你醒了?身子可觉得如何?要不要喝水?我这就差人去传太医过来......”   宋也轻轻摇了摇头,额角因为牵动伤口沁出一层薄汗。   “先扶我起来。”   吕雉不敢用力,小心翼翼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慢慢将人搀起。   身子稍一挪动,肩臂的伤口便被扯动,尖锐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宋也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靠着软垫坐稳之后,她微微喘了口气,缓过一阵痛感后,才看向神色担忧的吕雉,声音虚弱:“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和我说......”   吕雉沉默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宋也听完,低垂着眼帘,静静感受着肩膀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钝痛。   “赵岩新今日来,说了些什么?”   吕雉便将赵岩新那些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萧何说他是在试探虚实,想看看您到底伤得多重。”   宋也闻言,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这笑意极淡,就像水面上一瞬即逝的涟漪。   “......李斯那边,有进展了?”   吕雉摇头:“没有。”   宋也并不是很意外。   赵岩新老谋深算,行事处处留足后手,哪会这般轻易露出马脚。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堂的细碎,宋也敛了神色,嘱咐她:“我醒过来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出去,你先别跟他们说。”   吕雉虽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   一夜悄然过去。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算下来,这已经是宋也遇刺后的第三日,丝毫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焦灼的情绪渐渐在府中蔓延......   另一边,樊哙实在熬不住了。   他哼哧哼哧就是来到药房,上前一把揪住夏无且的衣领,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大嗓门质问:“夏太医!咱大人怎么到现在还不醒?你老实说!你该不会是个庸医,药开得不对路子吧!”   夏无且冷不丁被人薅住衣领,表情哭笑不得:“哎哎哎!松手!快松手啊!”   周勃在旁边看得头大,连忙伸手去拉樊哙,“你快撒手,人家太医都要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樊哙不肯放,手上力道半分不减,凶巴巴道:“那大人为何昏睡三日还不见转醒?”   夏无且被揪得脖颈发紧,苦着脸解释:“元气大亏,有的人睡上四五日才醒也属寻常!我每两个时辰便入内诊脉换药,脉象一直平稳,并无性命之忧!”   “体虚气弱能昏三天?!我老家村里的赤脚大夫治个刀伤两天也醒了!”   见状,萧何站在一旁扶额叹气:“樊哙,你冷静些。”   “说不定大人歇上一日,明天便能醒过来。”   樊哙一脸焦躁,瓮声瓮气地嚷嚷:“还等明天?都已经三天了!万一明天还不醒怎么办?”   “急也无济于事,眼下唯有等着。”   ......   到了第四天,萧何强撑出来的镇定,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再也做不到之前那般从容,时不时就绕到夏无且旁边,有意无意打探:   “夏太医,说句实在话,大人身体当真没有别的隐忧?”   “不会有什么咱们没有查出来的毛病吧?”   问得次数多了,夏无且也有点慌。   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万万不能露怯,只能硬撑着说:“宋少府脉象安稳,气血虽弱,并无凶险之兆,应当、应当不会出岔子。”   嘴上说得笃定,背地里夏无且可没少下功夫。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便把随身带来的医书翻来覆去查阅。   他一边快速翻看医书,一边喃喃自语百思不解:“奇怪......脉象明明平稳,伤口也在愈合,可人怎么就是迟迟昏迷不醒?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   到了第五日,府里的气氛已经是压抑到了极致。   而今日,始皇大驾光临。   嬴政一身玄色帝袍,无视众人行礼,目光直直锁定上前迎驾的夏无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愠怒,沉声追问:“宋卿为何迟迟不醒?”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下,压得夏无且心头一紧。   这两天把脉了不知道多少次。   身体一切正常,偏偏人就是长睡不醒。   夏无且欲哭无泪,只能据实回话:“陛下......微臣无能,实在查不出昏迷症结所在,罪该万死!”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全都炸了。   “怎么会?!”   “夏太医怎么会查不出来?”   “夏太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大人都昏迷五日了......”   “我就说他是庸医吧!你们还不信!”樊哙说着,又要往前冲。   旁边周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   “哎我怎么就少说两句了!我这不是着急吗!大人躺在里头人事不知,你们一个个都沉得住气,就我心急是不是?”   “行行行,知道你急,我们也急!”吕释之挡在两人中间,“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夏太医,你方才说查不出症结,到底是哪方面查不出?”   “是脉象有异?还是伤口有变?你总得给个准话,我们也好有个底!”   夏无且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只能叫苦不迭:“诸位大人!我当真没有隐瞒!宋大人脉象安稳如常,伤口愈合也无恶化,气血虽弱但正在逐日恢复......”   “按理说......人早该醒了。”他说到这里,最后实在是没忍住蹲下抱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难道真是自己医术不精了??????!   院子里吵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   不远处,中车府令曹参见此一幕,嘴角疯狂抽搐。   他真的很想提醒各位:陛下还在呢!!!!!   “都闭嘴。” ---------------------------------------- 第210章 被意想不到的人质证   一声怒喝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神色皆是一凛,这才恍然想起陛下还在。   “......”   曹参:才想起来呢各位祖宗。   嬴政脸色铁青难看,目光沉沉落在伏在地上的夏无且身上,语气冷得刺骨,只吩咐他务必找出宋也昏迷不醒的缘由,否则......   后半截话没有说出口,可其中的威慑,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夏无且心中欲哭无泪,脑子里把自己读过的医术通通翻了一遍也找不出头绪,也只能硬着头皮叩首领命。   “是。”   紧跟着,他便听见男人声音沉沉,缓缓开口:“也或许,是抓不到幕后真凶,宋卿才不愿醒过来。”话音落下,他大袖一挥,竟是转身径直离去。   只留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怎么直接走了?   没过多久,少府这边便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   始皇降下严旨,勒令蒙毅与李斯二人,三日之内必须拿获幕后真凶,不论对方身份背景,哪怕权势滔天,也绝不姑息,务必捉拿归案。   这道旨意昭告朝野,等于向所有人传递出信号:刺杀一案,必将掀起一场风暴。   ...   另一边。   赵岩新以及一众牵涉其中的世家权贵,得知宋也依旧昏睡不醒的消息,反应那叫一个欣喜若狂啊!   就差摆酒放炮庆贺了。   最好就这般一直昏迷下去,永远不要醒过来。   只要宋也一倒,轰轰烈烈的新政便会失去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世家身上的枷锁便能松上一大截,他们苦心谋划的布局,便算是成了大半。   ......   到了第六日,赵岩新开始有点笑不出来了。   廷尉府放出风声:那日刺杀的赵国死士熬不住严刑,已经招供吐口,牵扯出民间藏匿余孽的供养脉络。   紧接着,蒙毅顺着台账、粮草供给的线索深挖,一条条线索被扒出。   赵岩新坐在自家书房中,怒骂不止。   “废物!人没杀死就算了!怎的这点酷刑都坚持不住?!”   这群赵国余孽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矢志复国,日日喊着要向大秦复仇。   还以为有多么悍不畏死呢!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般不堪一击的废物!   区区刑讯便破了防,一点骨气全无!   不是要复国吗?不是要复仇吗?   恼怒归恼怒,但赵岩新也并未慌乱。   无妨,从决定借赵孽之手刺杀宋也的那一刻起,他便料到了所有风险,早早铺好了退路,备好了万全之策。   哪怕余孽招供又怎样?   他也从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   赵家从不亲自出面兜底,所有供养、藏匿、联络之事,全部交由城外依附赵家的旁支小世家打理。   那一家,就是他提前备好的替死鬼......   死士招供又如何?   线索查到又如何?   不过是牺牲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   只要这步弃子棋走得漂亮,他们赵家能稳坐权力中央,全身而退。   赵岩新什么都算了,却万万没算到......   ......   时间来到第七日。   院内清幽雅致,茶香袅袅。   赵岩新端坐廊下,神色闲适淡定。   在他看来,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是牺牲一个旁支小族便能了结的案子,根本牵连不到自己分毫。   可这份安稳,转瞬便被打破。   管家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家主!廷尉与上卿大人带兵登门了!”   “怎么会?!”赵岩新猛地站起身,快步迎出府门,脸上堆起一贯虚假的笑容,正要开口客套寒暄。   不料李斯立在最前,面色冷硬如铁,率先开口: “赵公,有人当庭质证,指认你便是刺杀少府宋大人一案的幕后主使。”   轰的一声。   赵岩新脑中一片空白,脸上从容的笑容僵住了。   “廷尉此言从何说起?万万不可乱说!”   “下官素来与同僚和睦,何来刺杀一说?此事事关重大,岂能仅凭一句质证随意污蔑于人!”他愤怒道。   李斯面色冷硬如霜,半点不为他的激动辩驳所动,语气淡漠无波:“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圣断,还请赵公随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赵岩新开始有点慌了。   陛下已经知道了?   到底是谁?!   究竟是谁在背后咬了他一口?   就这样,一路心神俱震的赵岩新被带入咸阳大殿。   踏入殿中那一刻,他一眼便看见殿中央跪伏着一名素衣女子。   赵岩新眼中满是茫然与费解。   他与此女素无交集,根本想不通对方为何要无端指证自己......   不等他思忖清楚,那女子已经闻声转身,目光直直锁定殿中伫立的赵岩新,当庭告状: “陛下!就是他!赵令公常常深夜私入府,与我公公在书房闭门密会!”   “此案我公公绝无胆子独断,赵公必然知情,甚至是幕后主使!”   此女名唤邵静妤,本是寻常小吏之女,家世普通。   不过旬月之前,她才刚刚嫁入赵家,成为这小小旁支家族的新妇。   过门时日尚短,半点赵家的权势富贵未曾享得。   可天塌大祸转瞬即至。   今日一早,廷尉便带兵围府,彻查私藏赵孽、供养死士、刺杀宋少府一案。   因宋也昏睡几日不醒,始皇龙颜震怒下令:凡此案涉逆谋刺杀,罪连三族处死。   一朝成婚,一朝连坐。   邵静妤简直要恨死了。   新婚未久,向来安分守己。   福分半点没沾就算了,凭什么要替丈夫家陪葬?   凭什么大好年华,要葬送在这莫名的滔天罪责里?   她不认,更不接受!   生死关头,邵静妤直接将事情闹大了起来,主动随廷尉入宫举证。   记住,当你没办法解决一个僵局时,那就想尽办法把事情闹大!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民女入府时日尚浅,却屡屡撞见赵令公到访与我公公闭门密谈!”   “我公公区区一介末等旁支小族长,又与身居高位的宋少府无冤无仇,根本犯不上冒死刺杀!若非有人幕后指使,他怎敢犯下这等大罪?!”   “除了这主家的赵公,民女根本想不通何人有此动机与势力!”   听完所有前因后果的赵岩新:“......”   脸上表情堪称精彩纷呈,错愕、荒谬、气急、恼怒,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他机关算尽,万万没有算到——   竟是被一介新妇捅了出来!   什么夷三族?   不过是陛下稍稍恐吓罢了。   思及此,赵岩新怒火更甚,又偏偏无从发作。   但邵静妤却无比清楚:事到如今,谁的政治斗争、身家名声,都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道。 ---------------------------------------- 第211章 被君臣二人联手算计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岩新,声音冰冷: “邵氏所言,你作何解释?”   赵岩新心头狂跳,面上却强撑镇定,连忙躬身叩首,张口就是狡辩:“陛下明察!臣冤枉!”   他抬头,神色恳切:“臣与那旁支小族长不过是寻常泛交,何来深夜密会、暗中谋逆之说?”   “一介妇人之言,捕风捉影又无凭无据,岂能当作定罪凭证!”   “私藏余孽,是他们自家胆大妄为!臣向来奉公守职,怎敢参与刺杀朝廷同僚?”   “此事与臣半分干系都无,还望陛下切勿轻信片面之词!”   他一口咬死自己只是普通往来,将所有罪责推得干干净净,把邵静妤的证词归为妇人诬陷。   就在赵岩新自以为能凭口舌狡辩之际。   身侧的李斯缓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呈上一叠整理整齐的卷宗,说:“赵公不必急着喊冤。”   “臣与上卿连日彻查,并非只有人证。”   “其一,赵员外近半年隐秘支出账册清晰记载,每一次大额隐秘开销、粮草物资外流,皆在你私下到访的第二日,钱款去向不明,全部用以供养藏匿的赵孽。”   “其二,刺杀案死士招供,幕后联络之人就是赵员外,而你作为主家又与赵员外联络密切......”   李斯抬眼,目光直直盯住脸色骤变的赵岩新,“妇人之言或许有虚,但账册、行踪、死士供词,条条铁证,环环相扣。”   “这一切,绝非泛泛之交便能搪塞带过。”   话音落下,赵岩新脸上勉强撑住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碎裂。   此刻,他只觉浑身发凉。   本以为丢出一个小家族就能草草结案、全身而退。   万万没想到,李斯竟是全都挖了出来。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赵岩新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坦荡模样,声音颤抖道: “陛下......臣、臣真的没有谋逆刺杀之心!”   他急得连连叩首,姿态放得极低,拼命求饶辩解。   “臣只是与那小家族略有往来,从未授意他们私藏余孽,更不敢动刺杀少府的念头!”   “是赵员外自作主张、胆大妄为,他们是怕独自担罪才故意攀咬,想要拉臣下水!求陛下明察!”   事到如今,他只剩最后一条路。   那就是死不认账,咬定是旁支家族栽赃。   “自作主张?若无你暗中撑腰,区区一个小小赵员外,何来胆子私蓄死士、刺杀当朝少府?”   这一句话,直接判了赵岩新死刑。   嬴政眸光凛冽,冷厉出声: “赵岩新,不思忠君报国,暗中勾结赵国余孽,私养死士,罪无可赦!”   “传朕旨意——”   “革去赵岩新所有官职爵位,下狱严查!牵涉此案所有世家、旁支、党羽,尽数抓捕,逐一核实,绝不姑息!”   “凡参与隐匿、资助、知情不报者,一律同罪论处!”   旨意落下,落地生威。   两侧郎官立刻上前,赵岩新就这么被人按着跪倒在地,眼中一片灰暗。   他自以为步步稳赢,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栽在了一个刚过门、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手里。   ...   另一边,宋少府。   卧房之内,帷幔低垂。   “大人,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赵岩新一党现已下狱收押......”   闻言,宋也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她原以为赵岩新老谋深算,布局周密、退路周全。   此番顶多只能揪出他身前的左膀右臂,砍掉世家的部分爪牙,根本不可能一举将他彻底摁死、连根拔除。   对此,宋也尚且做好了长线周旋、慢慢清算的准备。   没曾想,不过七日光景,这颗盘踞多年的世家毒瘤竟是直接被摁死了?   在听完所有始末后,宋也嗤笑一声。   真是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岩新这种老东西就是惯于借刀杀人、幕后操盘,事事妄图万全,偏偏自大又轻敌。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去通传夏无且,就说我醒了。”   ......   很快,消息传得满城皆是。   “听说了没有?陛下那边刚把赵某押进大牢,宋大人这边就睁开眼了!“   “啧啧,这叫什么?这叫天人感应!”   “陛下圣明,老天爷都帮着咱大秦呢!“   酒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当场现编了一段新书,题目就叫《七日沉眠谁作祟,一朝雷霆定乾坤》。   开篇先讲始皇如何洞察秋毫、乾纲独断,中间大篇幅铺陈廷尉李斯搜证之缜密、上卿蒙毅查案之果决,末了还不忘点一句:若非圣上知人善任,二位大人纵有通天之能,又何处施展?!   底下茶客听得拍案叫绝,纷纷叫好。   有人私底下咂摸了两遍,压低声音跟邻座说:“你品品,这话本子写得,既夸了陛下圣明,又捧了李、蒙大人能干,一套书下来,上头下头、前朝后宫,谁都没得罪。”   邻座呷了口茶,深以为然:“也不知是哪个人才写的。”   写手·吕公嘿嘿一笑:(原来我就是写书天才吗?)   ...   而地牢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岩新缩在墙角,身上那件织锦朝服早已被剥去,换了一身粗麻囚衣。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地缝里渗出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他盯着铁栏外那盏昏黄的油灯,耳边隐约能听到狱吏换岗时闲聊的只言片语。   “......你听说了吗?宋大人醒了!“   “嘿,还真是神了,赵某这老东西一进来,宋大人就睁了眼。“   “活该!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搁哪儿都得挨千刀。“   赵岩新:“......”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除非......   他被宋也与陛下联手算计了。   “......” ---------------------------------------- 第212章 全都来当牛马   宋也正倚在榻上喝一碗参汤,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她一愣,险些被汤呛着,连忙搁了碗要起身。   帷幔刚掀开一半,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曹参,识趣地没再往里跟。   “躺着,朕准你不必行礼。”   宋也便顺势又靠了回去,抬眼看向来人。   始皇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显然是轻装简行,没摆御驾仪仗。   “气色不错。”他哼了一声:“寡人还以为,你还得再躺个十天半月。”   宋也眨了眨眼:“怎么可能呢?臣要是醒不过来,陛下可有的要难受了。”   嬴政被她这句话噎得一顿,眉梢微微挑起:“哦?朕难受什么?”   “陛下在赵岩新那案子上的心思白费了啊。”宋也一摊手,说得坦然极了,“饵要是沉了底,线就断了,鱼虽捞上来,那鱼线可也就废了。”   “陛下难不成还要再寻一条饵?那多麻烦。”   “朕倒不知,你胆子什么时候养得这么肥了。”   “这七日躺的光长胆子了,肉没长。”   嬴政没理她这句贫嘴,忽然正了神色,“一个赵岩新不值当你拿命去换。”   “是,陛下。”   其实那日出城骑马,就是宋也临时起意试探一下。   她早就怀疑赵岩新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可这人藏得太深,从来不露破绽,抓不到任何把柄。   所以她故意装作松懈,出城就是想赌一把,看看对方敢不敢趁机动手。   没想到赵岩新果然沉不住气,真的安排了刺杀。   刚好正中下怀。   这件事,宋也从头到尾谁都没告诉。   一开始始皇也被瞒过去了,只当是突发刺杀,又气又后怕。   直到夏无且说她伤口在愈合、脉象平稳,偏偏就是人醒不来。   嬴政又是多精明的人?   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她是故意不醒。   想通之后,他也就顺势配合,借着宋也重伤昏睡由头发怒,下旨施压逼着李斯、蒙毅限期严查。   她装睡钓鱼,他就顺水推舟。   届时那些世家想要求饶网开一面也没有机会。   毕竟,宋卿都被逼得如此身陷险境了,你们怎么还能再恬不知耻地求饶呢?   想通这一切后,嬴政再看着榻上的宋也,语气柔和了不少:“剩下那些残余党羽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你不用急着一次就全部摁死......”   他顿了顿,又说:“等首次科举结束,朝堂涌入新血液,那些人自然会慢慢被连根拔净。”   宋也点了点头,十分认同。   确实是这个道理。   现在正是新政推进、科举落地的关键时候,若是再继续大动干戈,只会让朝堂人心惶惶,反倒耽误正事。   先稳住局面,之后再收拾其余蛀虫世家......   “好好养伤,一切都还有寡人在。”   “好。”   -   转眼就到了赵岩新一党行刑的日子。   李斯和蒙毅特意一同来到少府,登门邀约养伤已大半痊愈的宋也,一同前去观刑。   这一场祸乱因她而起,也因她布局落幕。   二人都觉得,她理应亲眼看着尘埃落定。   而此案里唯一的特例,便是当庭举证的邵静妤。   嬴政赞赏她敢于站出来揭发真凶,便特意法外开恩,免了她所有罪责。最终下旨: 免去死罪,判其与丈夫和离,从此两不相干。   一介弱女子绝境翻盘,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边,刑场上风呼呼地吹着。   此时那跪在刑台上的男人,哪还有半分往日高官的样子?   他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宋也、李斯还有蒙毅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这边。   李斯跟宋也不是一向合不来吗?   怎么现在凑到一块去了?   此刻,赵岩新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之前还一直想着,说不定可以利用李斯和宋也之间的矛盾,找机会钻空子。   闹了半天,这俩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   敢情自己折腾这么久,到头来是个小丑......   没等他再多想,监刑官高声喝令,时辰已到。   刀光落下,人头落地!   刑场外围挤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咸阳百姓,当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紧接着,一个个牵涉此案的世家主犯被押了上来。   这些人平日里仗着家世欺压百姓,不少人底下都有旧怨。   此刻往日耀武扬威的老爷们,吓得腿都软了,有的浑身发抖,有的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接二连三,犯人行刑。   四周围观的百姓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低声议论。   “这些世家早就该收拾了!”   “亏得宋大人没事,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他们祸害成什么样!”   见此,宋也表情没什么大喜大悲。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权力这东西,它像一辆下坡的车,你不踩刹车,它就会越跑越快。   很多人在掌权初期还能保持清醒,时间久了就会被权力的惯性裹挟着往前冲,批折子更快了,见的人更少了,听的话更挑着听了,脾气更大了。   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人还在底层的时候,他看世界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   他痛恨世家把持朝堂,痛恨寒门无路可走,痛恨自己明明有本事却因为没有门路而蹉跎半生。   这时候他的初心是真的,他的愤怒是真的,他想要改变这世道的愿望也是真的。   可当他真的爬上去了呢?   当他坐在大宅子批公文的时候,他看世界的角度变成了从上往下。   他发现底下的人再多、再吵,也影响不到他头顶上的那片天了。   当自己不用再为一家老小的口粮发愁时,那他还需要改变什么?   维持现状,就是对“最好”的安排。   宋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能尽全力去约束那些上位者。   ......   第二天,宋也上朝第一件事便上奏,提议推行天幕所提及的整套反贪腐制度。   经赵岩新一党作乱一事,朝堂刚刚肃清大批世家势力,时机正好。   始皇当即准奏,命宋也联合丞相王绾着手落实。   新的吏治章程就此拉开序幕!   同时,因为赵岩新一党伏法,朝堂空出来一大批官职缺口。   嬴政索性下令,让宋也手下那些可用之人也别闲着,全都入朝填补空缺岗位。   就这样,周勃、卢绾、吕泽他们一脸懵逼的来当牛马了~~~ ---------------------------------------- 第213章 曹氏生下刘肥   时间来到十月。   天气渐渐转凉,秋风带着刺骨凉意漫遍咸阳城。   百越那边传来捷报,战事等到年底,刘邦便可归朝复命。   这日宋也下朝回府,刚踏入庭院,就看见四岁的卫楚芸,正拉着萧禄、萧延两个哥哥,团团围着大腹便便的曹氏,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卫楚芸踮着小脚,小心翼翼轻轻摸着曹氏的肚子,软软开口:“姨姨,我想要妹妹!”   话音刚落,曹氏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可不是你说想要就有的,这里可是个弟弟哦。”   闻言,卫楚芸立刻垮起小脸,撇撇嘴,满脸失望:“那好吧......”   可这失落没持续两秒,她又开心起来,“那也很好!以后我就不是府里最小的了!”   不远处,宋也看得好笑,上前一步揉揉萧禄、萧延的头顶,随后弯腰抱起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无奈又宠溺地说:“你这小丫头,倒是会盘算。”   说罢,她看向欲起身的曹氏,补了句:“坐着吧。”   如今,曹氏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了,整个人胖了一圈,气色看着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正靠着一张软垫坐着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没纳完的鞋底。   两个男孩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你刚才摸了姨娘的肚子?”宋也低头问怀里的小丫头。   卫楚芸点头:“摸了!热乎乎的!”   “那你跟姨姨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要妹妹!”   卫楚芸理直气壮得很,“姨娘说是个弟弟,我就说那好吧。不过......”她竖起一根小手指,“弟弟来了一样得叫我姐姐!我比他大,他得听我的!”   “那萧大哥二哥呢?”   “大哥二哥也比我大。”卫楚芸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很认真地想了想,“那等我弟弟出来了,我是第三大的!大哥第一,二哥第二,我第三,弟弟第四!我是姐姐了!”   宋也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安排说得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曹氏:“你这一胎得多吃点,照她这个算法,回头弟弟出来了怕是要被她管得死死的。”   “大人可别说了,这还没出来呢,她天天往我这儿跑,说要跟弟弟说话。”   曹氏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鞋底放下,拍了拍肚皮:“我问她说什么,她说教他以后怎么讨姐姐欢心。”   “你说这还没出来呢,芸芸就已经把自己当老大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看向女孩的眼神仍是宠溺可爱的。   “本来就是!我是姐姐,自然是我说了算!”   “就怕等小家伙真的降生,到时候你新鲜两日,转头又嫌小娃娃哭闹烦人。”   卫楚芸搂着宋也的脖子,很认真地说:“我不会!我会好好照看他!”   宋也听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怀里的小丫头一脸天真浪漫,与天幕中长大之后身披战甲、杀伐果决的女将军对比,反差格外强烈。   也好,若是可以......   就这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便足矣。   -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几天咸阳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灶房的火从早烧到晚,屋里屋外总得存着一盆炭火才不至于冻着人。   曹氏的肚子就在这个当口胎动了。   头天夜里就开始疼,熬到第二天清早,接生婆来了三回,第三回便没再走。   宋也接到消息时正在官学上课,当即便请假往回赶。   她到的时候萧何已经到了,一旁还站着发妻与刘太公刘母。   一旁樊哙蹲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夏侯婴一把拽了回来:“你看了有什么用?”   “我看看需不需要搭把手。”樊哙说。   “你搭什么手?你会接生?”   樊哙嘟囔了一句:“那我也能帮着烧水啊!”说完,悻悻地又蹲了回去。   宋也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忙开了。   接生婆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夫人别慌,跟着我说的一步步来.......”   曹氏的呼吸声很重,偶尔低低哼一两声,听着就让人心口发紧。   吕雉在里面陪着,端着水盆进出,袖子湿了一大截。   见到宋也,她只点了一下头,便又转身进去了。   宋也没有多问,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书搁在桌角,安静地等着。   萧何从门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大人,有消息了?”   “还没。”宋也说,“等着。”   萧何又把身子缩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从内室传出来的接生婆的指挥声和曹氏的喘息声。   秋末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干枯的凉意。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日。   屋里的人进进出出,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接生婆的声音从沉稳变得略微带了一丝急躁,又慢慢稳了回去。   院子里的人一个也没走,樊哙蹲了半天腿都麻了,换了三次姿势,萧何那碗水早就凉透了也没记得喝。   小卫楚芸被吕媭抱着站在廊下。   小丫头今天难得安静,搂着姐姐的脖子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声不吭。   快到午时的时候,里头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接生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   下一刻,院子里的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樊哙“嚯”地站起来:“哎呦,刘邦那老小子要当爹了喂!”   宋也站起身来,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大人怎么样?”   “好着呢!可把大人累坏了。”   宋也便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片刻后,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白布裹着的皱巴巴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嘴一瘪一瘪地,像是在适应这个新世界的风。   未来的刘肥。   宋也低头,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拳头,而小手也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尖。   “像他爹。”宋也笑了一下。   樊哙伸着脖子往里看:“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另一边,卫楚芸从吕媭怀里蹭下来,跑到大人们面前问:“我能看看弟弟吗?我保证不吵他!”   宋也弯腰把襁褓放低了些,让她看。   小女孩踮着脚尖,一脸认真评价:“哇,他好小啊......”   话音刚落,满院子大人们哈哈大笑。   吕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刚出生的娃娃,自然是小小的,等慢慢喂养长大,就和你一样高啦。”   卫楚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不转睛盯着襁褓里的小弟弟,脸上满是新奇与欢喜,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小弟!   对,她的仆人小弟! ---------------------------------------- 第214章 献上水泥和高炉炼铁   次日。   宋也亲手写了一封家书,命人加急送往百越之地。   信中细细写明曹氏平安产子、母子康健的喜讯,安抚远在边关的刘邦,让他无需挂念家中。   到了早朝,前半程议的是正事。   各郡秋粮入仓的数目也陆续报上来,比去年略增了一成,算是个好年景。   嬴政坐在上首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神色松快了许多。   议到中途,他像是想起什么,“听说曹氏生了?”   宋也一愣,没料到他会在朝会上问这个:“回陛下,昨日午时生的,母子平安。”   嬴政点了点头:“刘邦在外头为国办事,她一个人生产也不容易。”   说着,他转头朝曹参递了个眼神,“朕记得库里还有几匹蜀锦和一盒上好的老参,待会儿送到宋少府去,算朕给那孩子的见面礼。”   难得地,宋也没有拒绝:“臣代曹氏谢陛下恩赏。”   接下来,朝会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诸事议毕,百官正准备告退。   就在此时,宋也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身姿端正,立于殿中。   “陛下,臣有两物献上。”   嬴政见状,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探究开口:“宋卿要献何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一众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宋也身上。   “一为水泥制法,二为高炉炼铁之术。”   短短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哗然一片。   众人神色震惊不已。   这可是天幕说过的好宝贝......   大秦如今大兴基建、修缮驰道、修筑城墙官署,最缺的就是坚固耐用的建材与精良铁器。   无论是农耕器具、军工兵器,还是城池道路修建,都常年受限于材质粗劣、工艺落后,又因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成效却始终不尽人意。   水泥若是成真,便可坚筑城池、铺平驰道,不惧风雨侵蚀。   而高炉炼铁之术若是推行,铁料产量、质量皆能翻倍,军工、农桑皆能受益。   这两样东西,绝非寻常奇技淫巧,而是能实打实强盛国力、造福天下的宝贝。   嬴政猛地站起身,眸中满是惊喜:“当真?!”   “自然。”   这还是昨晚宋也闲来无事,点开系统界面发现:   【当前任务进度:45.66%】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水泥配方、高炉炼铁,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陛下容臣细禀。”她说。   “好!”   接下来,宋也提议先集中工坊试炼量产,补足大秦铁器短缺的短板,支撑军工、农桑与各项工程所需。   至于水泥修路一事,她则建议先在咸阳城内全面铺开,率先修缮都城街巷、官道要道。   眼下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并不适合举国大兴土木。   让辛苦一年的百姓好好过个新年。   待来年开春回暖,再举国推行水泥修路工程,逐步打通天下驰道,贯通各地要道也不迟。   嬴政听完,几乎没有迟疑当即准奏。   确实是该让天下黔首过一个好新年。   于是,朝会上当即定下政令,由宋也全权总领,联合工部、少府两处,即刻筹备水泥,启动咸阳全城道路翻新修缮事宜。   高炉炼铁量产事宜则交由吕释之、卢绾等人负责来办   到此,满朝文武无人反对。   ......   几日过后。   工坊依照宋也给出的方子,顺利调配出第一批成品水泥。   宋也亲自带着工匠、役夫出城,选了咸阳城内一处破旧坑洼的老街,率先动工修缮铺路。   消息一传出去,附近的百姓纷纷好奇聚拢过来,围在街道两侧看热闹。   往年修路,全靠夯土铺石,费时费力不说,逢雨便泥泞不堪,日久便坑洼难行。   可今日地上铺开的却是从未见过的灰色粉料,加水调和之后温润细腻,平铺在路面上。   围观的百姓忍不住三三两两讨论:   “这就是宋大人献上的水泥?看着和泥土石块半点不一样。”   “灰扑扑的一团,这东西真能铺路?怕不耐用吧?”   “你懂什么,这可是天幕说过的,定然是好东西!”   人群里热闹哄哄的,满是好奇。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百姓看得心热,主动从人群里站出来,对着宋也拱手开口。   “宋大人!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们搭把手!”   宋也笑着应允,让人给他们分发了简易工具。   几个百姓顿时干劲十足,跟着工匠一同抹平、压实水泥路面,动作虽生疏,却做得格外认真。   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水泥面层,众人看着坑洼的街道一点点变得平整规整,脸上满是新鲜与兴奋。   “原来这就是水泥!果真稀奇,若是整条咸阳城的路都改成这般,往后刮风下雨,再也不用踩泥坑了!”   有人好奇问:“这东西贵不贵?以后咱们自家门口也能铺不?”   宋也站在人群后面,正跟一个属吏说话,闻言转过来答了一句:“现在先铺官道,开春以后直接修缮全国。”   “行!那咱们等着!”   围观众人纷纷附和,一派欣欣向荣。   ......   工期稳步推进,一晃便到了十二月初。   咸阳城内所有街巷、官道修缮完毕,全城换上了崭新平整的水泥路。   往日一到雨雪天就泥泞打滑、坑洼积水的道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路面,车马行走顺畅,任凭风吹日晒,路面依旧完好无损。   百姓们见识到了水泥的好处,没有一人不称赞叫好。   始皇陛下听闻喜讯,心中大悦:“有宋卿也,是朕之幸,亦是大秦之幸!”   对面,宋也手执白棋,落子从容,神色淡然自若:“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分内之责。”   说完,她收势抬手:“陛下,你输了。”   嬴政闻言微微一愣,连忙低头细看棋盘。只见他满盘黑子,不知何时被细密的白子围困,锁死了所有活路,已是无路可逃之局。   他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开,带着几分帝王少见的随性:“宋卿耍赖,这局不算!”   “我看是陛下耍赖吧。”   “是宋卿落子太快,不给寡人反悔的机会!”嬴政指尖轻点棋盘,故作较真地辩驳。   “那行吧,再来一局......”   这样的君臣。   倒是千古难得一见。 ---------------------------------------- 第215章 修路,年底添新衣   百越驻地。   瘴气渐消,多了几分清爽。   时隔半月,一封自咸阳加急送来的家书,终于辗转送到了刘邦手中。   他接过信时都带着几分急切,匆匆拆开阅览,当看清信中曹氏平安诞下男婴、母子康健的字句时,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刘邦素来性情爽朗,藏不住喜事,逢人便笑:“诸位!我当爹了!”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侧目。   刘邦笑得合不拢嘴,反复摩挲着信纸,难掩满心欢喜:“我远在咸阳的婆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就叫刘肥!”   营帐之内,瞬间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将士们纷纷拱手道喜,真心为他高兴。   “恭喜刘大人喜得麟儿!”   “大人戍边报国,家中添丁,乃是天大的喜事!”   任嚣闻言,也含笑看着亢奋的刘邦,拱手道:“可喜可贺,阖家顺遂,实属美事。”   祝贺完,他又是迟疑着问道:“不过话说,你确定就叫刘肥?”   “那咋了!”   刘邦理直气壮,“贱名好养活!你看那些富贵人家起一堆文绉绉的名字,养得娇气,动不动就生病。我家这大胖小子以后肯定结实,叫刘肥正好!”   任嚣嘴角一抽,没有反驳。   “那你回咸阳之前,先把这一年的俸禄攒好。养胖小子费钱。”   刘邦闻言,也不在意,站在原地又转了两圈,嘴里还是停不下来:“我得赶在年前赶回去!我还没见过我儿子长啥样呢......”   说到这,他忽然一拍脑门,朝营帐方向快步走去,“我得给咸阳回封信!让老大跟媳妇说一声,叫她别担心,我这边顺得很!”   任嚣看着他一副全然乐昏头的模样,连忙抬手叫住他,哭笑不得地打趣:“你这是高兴傻了?”   刘邦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你一心想着年前赶回咸阳,那之前还急着盼家书干什么?”   任嚣摇头失笑,点破了其中的门道,“你这一来一回的,信送到咸阳时,怕是你人也快到了。”   刘邦又是一拍脑袋,“也是嗷!”   思及此处,他眼中渐渐燃起一股熊熊战意。   原本他还想着徐徐安抚百越残余部族,慢慢招降、循序渐进,只求少些人伤亡。   但如今......   什么怀柔绥靖、慢慢归化,全都抛到了脑后。   剩下那些犟种大部落,既然不肯诚心归顺,那就打服他们!   刘邦当即收敛喜色,神色肃然:“任将军,残余部族顽冥不化,怀柔无用,与其耗时耗力慢慢安抚,不如一战定乾坤!”   任嚣见状,颔首应允:“可行,反正我军兵力充足,正好借机扫平百越.....”   军令即刻下达,休整几月的秦军迅速列阵备兵,以绝对战力镇压。   -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底。   年关将近,朝中政务暂且清闲,宋也难得休假。   闲来无事,她便带着卫楚芸,约上吕雉、吕媭姐妹俩,一同出门逛咸阳街。   这还是她到咸阳以来,头一回逛市井长街。   往日要么忙于新政,要么奔走在工坊,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未有过这般闲散松弛的时刻。   身后乖乖跟着三个少年,俨然是随行打杂、拎包跑腿的工具人。   韩信随性散漫,王离活泼外向,两人凑在一起格外热闹。   另一边,年仅十三岁的项羽一身短打劲装,身形已然远超同龄人,周身气场冷硬孤傲,半点融不进二人的热闹。   一行人径直走进城内最热闹的成衣铺子,铺内挂满各色崭新冬衣,布料柔软、花色鲜亮,全都是过年穿的新衣。   宋也俯身,抬手翻看着一件件孩童新衣,温声询问:“这件好看,芸芸觉得呢?”   卫楚芸歪着头看了看,伸手指了指旁边另一件红的:“这个也好看!姐姐觉得哪个好?”   “粉色衬你。”   宋也认真端详了一下,“红色也好看,但你肤色白,穿粉的更显精神。”她把两件都拿在手里比了比,最后转头朝店家说,“老板,这两件都要了。”   身后,三个少年各有状态。   “天天待军营里练功,今个儿总算是出来透透气了,就是不知要挑到何时。”   “好兄弟再坚持坚持,等过年你就熬出头了。”   说完,王离又凑到韩信旁边,压着嗓子说:“大人给芸芸买衣裳可真是仔细,比我娘给我挑媳妇还认真。”   “咋,你娘给你挑媳妇了?”   王离疯狂摆手:“没呢,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吗?”   两人嘀嘀咕咕,聊得十分投机。   唯独旁边项羽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另一边,吕雉与吕媭早已挑得心痒,结伴去往内间试穿新衣,一时无暇顾及外头几人。   宋也帮小卫楚芸挑好衣服后,这才转过身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年,眉梢微挑:“要不要我给你挑件过年新衣?”   项羽想也没想拒绝:“不要。”   少年音色尚带青涩,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执拗,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但宋也全然没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直接选择性忽略,转头便扬声询问店家男装陈列何处。   店家连忙引路,宋也干脆带着三个少年移步男装区域,细细挑选起合身的冬天的新衣。   韩信和王离乐见其成,乖乖跟在身后,那是半点都不带推辞的。   ......   半刻钟后。   项羽提着过年新衣,表情很是没招。   他算是看清了。   这个女人,向来只听自己想听的,其余话语一概自动略过。   方才那多余的一问,就是走个过场。   嘴上问得客气,行动却半点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 ---------------------------------------- 第216章 两个天赋怪   一行人热热闹闹逛遍咸阳街市。   采买完毕,返程回府时,天色已然不早。   庭院晚风轻拂,清雅静谧。   男人正独自端坐于廊下凭栏看书,身姿端方,眉目温润清朗。   当真称得上君子墨如玉,公子世无双。   听见院间脚步声喧哗,他抬眸望去,见是宋也一行人归来,便合上书卷,从容起身迎上前。   未等他开口问好,一份衣袋便递在了他的眼前。   “你的新年衣。”宋也说。   张良微微一怔,眸中掠过几分意外。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有一份。   如今的宋府,早已今非昔比。   府中大多人都追随宋也入朝任职,每个人都有差事。   除却负责孩童启蒙授课的卢少卿,还有性情火爆、厌烦勾心斗角的吕媭甘愿留守府中,帮宋也打理后院琐事,偶尔被吕雉、萧何拉去搭把手做些苦力。   唯张良,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不愿入朝为官,只安居于宋也身边。   短暂愣神后,他郑重道谢:“谢谢大人。”   宋也随意摆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身为领导,就应该考虑到每位下属的感受,越是不争不抢的人越不能被冷落。   对于张良的退让与选择,她并没有意见。   虽说放下心中万把尺,方见天地无限宽。   但眼下,张良的退让已经是很难得了。   虽然吧,这“退让”多少掺点水分,有自己和始皇陛下在背后算计,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   反正当事人也不知道。   这边,宋也回到书房,看着眼前一路尾随而来的少年,开口问:“你有事?”   “没事。”   “?”   少年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没事就不能来吗。”   “?”宋也无言以对。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无语,项羽自己反倒有些接不上话,方才硬撑的气场瞬间弱了半截。   最后在她注视下,素来执拗强势的少年难得局促起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反正就是......”   “就是......”   他磨蹭半晌,才终于问出了口:“过年,我叔父会回来吗?”   话音刚落,宋也微微一怔。   没想到,他别扭纠结了这么久,竟然是为了远在他乡的叔父项梁。   稍作沉吟,宋也放软语气,轻声询问:“你想你叔父了?”   项羽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硬邦邦的:“不想!”   “......”   “好吧,就一点......”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到底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还不是未来的西楚霸王。   宋也失笑摇头:“当然没问题,到时我会去与陛下说的,让你叔父年末归乡团聚。”   话落,项羽第一反应便是质疑:“那暴君会这么好心同意?”   宋也挑眉,从容反驳:“你口中的暴君,要是当真残暴无道的话,早在你们叔侄二人刚踏进咸阳便会碎尸万段,何来今天无忧度日?”   “哦,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向着暴君......”项羽撇撇嘴道。   “还有谁?”   “你啊,还有天幕后世人......他们对暴君的评价似乎都非常高。”   宋也手撑着下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那倒也不一定,万一就有不喜欢秦始皇的人呢?”   项羽的眼睛一亮:“真的假的?还有人敢不喜欢他?”   “当然,毕竟每个人站的立场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   “有人厌他严苛律法、大兴徭役、劳民伤财,讨厌他治下百姓劳顿。也有人敬他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废分封、行郡县,开万世大一统之局。”   项羽听得微微皱起眉来,问她:“那你呢?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宋也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站中间。”   “还有中间?”   “为什么不能有?他做的事有好有坏,我看到了好的也看到了坏。但换个人坐他那个位置,未必比他做得好。”   说到这,她顿了顿:“而且...你不觉得他在做一个很难做的人吗?”   “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好吧,真不喜欢你们这些人文绉绉的,说话都不说明白......”项羽嘀咕道。   “还是多读点书吧小子。”   哦不,应该说是下辈子。   这辈子的霸王遇上她也是跑不掉了。   ......   到了第二日。   下朝后,宋也寻了个机会与始皇禀奏,将项羽期盼项梁归乡团聚的小小诉求如实道出。   “此事无需问朕,宋卿来决定就好。”   简单一句应允,看似轻描淡写,却也是全然的信任。   宋也躬身谢恩,随即着手传下政令。   不日,项梁便可归乡与家人团聚。   消息传到府中时,项羽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往后在军营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等了。   自秋收结束后,项羽便遵从安排,跟着韩信一同入了军营。   不止于他,经历过此前马场刺杀一事后,将军王贲心有余悸,也将儿子王离打包送往军营历练。   ......   这一日。   韩信撞了撞旁边人,随口道:“哎,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子最近比以往好相处多了?”   “有吗?”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向训练场上刻苦操练的项羽,完全看不出半点差别,“我看他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一张脸,哪里好说话了?”   韩信闻言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   是他的错觉?   他心里暗自嘀咕:怎么看都觉得最近的项羽收敛了不少戾气......   可王离都这么说了,韩信一时间也拿不准。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道吼声从身后骤然炸响:“你们两个臭小子!又在这里偷懒!”   二人心头一跳,转身就看到不知何时来到近前的将军王贲。   “爹......” 王离小声唤了一句。   王贲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呵斥:“爹什么爹?给我滚去训练!军中演武场,岂容你们偷懒闲聊?!”   话音刚落,两人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窜进训练场投入操练之中。   见状,王贲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两个混小子......”他目光一转,落到训练场另一侧的项羽身上。   只见少年挥枪出拳,动作干脆凌厉,每一招都力道十足。   虽说这孩子性子是桀骜横了些,可论起武学天赋,当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反观韩信,近身搏杀始终差上一截,并不适合硬碰硬的近战厮杀。   可他脑路卓绝,心思缜密通透,在兵法推演、排兵、布阵之上,天赋远超常人。   二人各有所长,皆是可塑之才。   至于他那便宜儿子......   哎,不提也罢!   遇到两个天赋怪,这是真没招啊!! ---------------------------------------- 第217章 刘邦赶回咸阳,被册封为使者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到了嘉平之日。   这是大秦岁末最隆重的祭典,官府颁下休沐令,官吏士卒皆得短暂歇息。   咸阳太庙之内,礼乐齐鸣,嬴政亲自主持祭祀,登太庙祭拜秦国历代先祖,将一年间的国事、边功一一告于列祖,之后再行蜡祭,酬谢天地百神,祈来年国泰民安。   祭祀大典前夕,刘邦快马兼程赶回了咸阳。   男人一脚跨进府门,一眼便望见廊下坐着的曹氏。   数月未见,曹氏正坐在婆婆身旁,逗弄着襁褓中的儿子。   刘邦心头滚烫,大步上前,不顾满身风霜尘土,伸手便将曹氏打横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曹氏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连忙道:“你快放我下来!还有人还在呢!”   刘母一脸慈爱:“乖孙,看看你爹回来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的。   刘邦凑上前,盯着襁褓里的孩儿,乐得哈哈大笑,嗓门洪亮:“嘿!俺也是当爹的人了!”   没过一会儿,萧何、樊哙等人全都急匆匆从外头赶了过来。   樊哙嗓门最大,老远就嚷嚷:“哎哟!我的季哥!你可总算舍得回来了!”   卢绾附和:“可不?再不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扎根百越不回来了!”   夏侯婴也笑着快步上前:“是啊老季,好久不见,可把我们想坏了。”   几人凑上来,狠狠抱作一团,拍背的拍背、晃肩的晃肩。   樊哙仔细瞅着刘邦的脸,连连咂嘴:“瘦了!真瘦了!你看看你,脸都晒黑一圈,下巴都尖了,百越那破地方肯定遭老罪了!”   “数月未见,确实清减许多,边关劳苦,真是辛苦了。”萧何说。   刘邦被兄弟们围着打趣,笑得合不拢嘴:“嗨!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啥!这点风霜不算事!”说完,他转身,小心翼翼从老娘怀里把襁褓抱了过来,开始显摆。   “哎哎哎!都瞧瞧都瞧瞧!”   “瞧瞧俺儿子!可爱不?”   “你们瞅瞅这眉眼,多随俺!一看以后就是个能干的!”   萧何见状,笑着摇头:“你这人,刚回来就开始炫耀儿子......”   刘邦完全不害羞,越看自家儿子越满意,乐呵呵道:“以后俺刘邦也是有后、当爹的人咯!”   ......   等宋也从工坊巡查回来时,便看到院子一片热闹。   宋也见到他,表情很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刘邦闻言立马咧嘴,笑得一脸憨厚讨好,凑上来嬉皮笑脸道:“哎呀老大!突然看见我回来,难不成还不开心?”   话落,在场众人还跟着他哈哈大笑,以为大人是意外惊喜。   可下一秒,宋也的话直接让所有人都呆立原地。   “你从百越戍边归来,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入宫觐见陛下复命吗?”   一语落地,欢笑声戛然而止。   “???”   全场死寂。   萧何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刘邦,语气带着试探: “你、你不要告诉我,你刚从百越回来还没入宫向陛下复命吧?”   闻言,刘邦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僵住。   “那啥......我说我着急忘记了,你们会打死我吗?”   众人:“......”   宋也扶额:“......”   ......   一路去往咸阳宫。   刘邦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皇帝追究他大不敬的过错。   待到登上大殿,宋也将前因后果如实禀奏。   嬴政听完始末,面上并无半分怒色:“念你归家心切又劳苦功高,此事朕不予追究。”说罢,他又接连颁下赏赐,册封他为大秦使者。   “往后若有需要,西域、塞外各处,皆可由你持节出使,宣大秦威德。”   刘邦听得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叩拜。   “谢陛下!谢陛下!”   如今百越,收服不过朝夕之间。   只是年关将至,百越新附之地人心未稳,残余部落极有可能趁空隙奋起反抗、滋生乱事。   故此,始皇下令:由任嚣带领几万秦军将士前往郡守任上,待到开春之后,朝廷将再调拨精锐兵马、官吏去往治理,彻底扎根百越之地,将其纳入大秦版图管控。   二人领旨谢恩,退出巍峨恢弘的章台大殿。   刘邦恍恍惚惚道:“不是,我......我这就被封为大秦使者了?”   “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作数。”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刘邦别提有多高兴了。   “世界辽阔,北有塞外大漠,西有西域万里,也不知那西域、塞外究竟是何等模样?是不是遍地奇景,与中原是全然不同的?”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那老大,咱大秦啥时候出兵开拓西域啊?”刘邦急切询问道。   宋也眉眼含笑:“那还早呢。”   -   翌日,便是大秦的嘉平之日。   天还未大亮,咸阳太庙内外早已戒备森严。   钟鼓礼乐早早奏响,玄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班次肃立在太庙庭院之中,神色庄重至极。   为首的始皇嬴政一身玄色祭服,头戴通天冠,缓步自宫阙行至太庙。   身旁太祝官捧着礼器、牺牲,紧随其后。   大典分为两重,先是蜡祭百神,再行腊祭宗庙先祖。   蜡祭,是索聚世间万物之神,答谢山川、五谷、草木、禽兽诸神,感念一年来护佑大秦五谷丰登、四方安定。   太庙外的祭台之上,牛、羊、豕三牲齐备,圭璧礼器陈列妥当。   嬴政登坛,躬身行礼,诵读祝辞,将这一年平定六国、收服百越、海内初定的功绩,禀告天地百神,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四海无虞。   礼毕,移步太庙正殿,行腊祭,祭拜秦国历代先公先王。   殿内灯火长明,历代秦国先祖的神主依次排列。   男人立于案前,亲手奉上酒醴、黍稷,一一拜谒。   他向列祖列宗禀报,大秦疆域日渐拓广,南疆百越正在归附,天下百姓渐得安宁,祷告秦国国祚绵长,社稷永固。   百官分列殿中,随着礼官的唱喏,一同跪拜叩首。   礼乐起伏,庄严肃穆,整座太庙只有钟磬之声,不闻一丝私语。   宋也亦在百官队列之中,垂首随礼。   祭典完毕,始皇颁布诏令:全国官吏、士卒休沐数日,民间百姓可以家户举行嘉平家祭,杀猪备牲,祭祀自家先祖与五祀之神,宴饮欢聚,慰劳一年辛劳!   咸阳城内,家家户户清扫屋宇,摆上祭品。   庙堂之上行国家大典,市井民间行家祭团圆,这便是大秦嘉平之日的光景。   大典结束,旧的一年就此收尾。   嘉平祭礼落幕,百官依序退散。   君臣二人并肩走出太庙。   方才还晴好的天色,不知何时变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她轻叹道:“喜乐无边,敬此经年。”   嬴政眉梢微挑,接话道:“新岁宴然,前路昭昭。”末了,他补充:   “祝宋卿,也祝寡人。” ---------------------------------------- 第218章 【天幕8:参观北京天安门】   大秦新年,举国放假。   难得地,始皇给曹参放了假,终于得空闲回来。   天色刚亮,府中已经备好了早席,长案一字排开,蒸黍、腊味、炖肉、时蔬羹汤摆满一桌,热气腾腾。   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一众老小子都在座。   还有吕雉一家。   再就是家眷刘母、曹氏、萧夫人都围坐在此。   这边,刘邦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刘肥,满满一桌子人,济济一堂。   樊哙拿起酒樽,高声笑道:“今儿可算是凑齐了!咱们往后几时能这般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曹参微微颔首:“海内初定,才有这般闲暇,实属难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边关见闻、郡县琐事,孩童偶尔咿呀几声,满院都是烟火暖意。   宋也坐在席间,望着眼前这一派团圆热闹。   思绪不受控制开始飘远,想起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年,自己无亲无故的,一个人在县廷过新年......   刘邦见气氛正好,举樽起身:“今日新年佳节,敬诸位,愿来年天下太平,咱们岁岁都能相聚!”   “愿来年一切都好!”   “我想的就不一样,我是愿大家都好!”   “好好好!我们全都好!”   话落,众人纷纷举杯相碰。   酒盏相碰过后,大伙们纷纷动筷,桌上腊味、炖肉、蒸黍热气腾腾,吃得热火朝天。   没吃几口,樊哙第一个蹦起来,举着酒樽就凑过来:“老大!佳节大喜,我敬你一杯!”说完,仰头就是咕嘟一口。   曹参紧随其后,端着酒樽过来敬酒。   夏侯婴也不甘落后,接着是萧何,最后连抱着刘肥的刘邦也凑过来,轮番给宋也敬酒。   宋也一杯接一杯往下喝,几轮下来,依旧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哎哎哎,停停停!你们这是排好队轮番进攻,是存心要把我灌醉是吗?”   这话一出,满桌哄堂大笑。   樊哙挠着后脑勺,一脸理直气壮:“这不是高兴嘛!难得大家伙凑齐,不喝几杯哪叫过节?!”   旁边,刘邦抱着怀里咿呀乱动的刘肥,跟着起哄:“就是!老大,多喝两杯无妨!”   曹参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莫要劝得太过,喝得尽兴就好。”   宋也闻言,笑着摆摆手,又端起酒樽回敬众人,一来一往,宴席之上热闹非凡。   等她再回过神来,低头一望,发现面前的食碗早已堆成一座小山,满满当当,几乎都要溢出来。   她不由得一愣,抬眼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张良。   “......”张良面上一派淡然,假装若无其事。   她又转头望向另一边的吕雉。   娥姁垂着眼,脸上挂着一副全然无辜的神情,仿佛方才往碗里堆菜的事情跟她毫无干系。   “......我说,你们俩这是打算把我喂成胖子是吗?” 宋也哭笑不得,指着那满满一碗菜。   就在满桌说笑之时,屋外的天色忽然一变。   苍穹之上,巨大的天幕自天际铺展开来,瞬间将咸阳城的上空笼罩住,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hello~】   席间的谈笑瞬间戛然而止。   宋也放下筷子,心中了然。   天幕又一次现世了。   ...   另一边,咸阳宫。   嬴政正与一众儿女举行家宴。   席间诸位公子、公主皆是猛地一愣,手中的酒盏、食箸悬在半空,表情满是错愕。   【大家好久不见呀~】   这熟悉的女声......   嬴政先是错愕片刻,随即迅速起身。   扶苏紧随在他身后,其余皇子公主也纷纷起身,一行人大步走出大殿,齐齐抬首望向苍穹天幕。   漫天碎雪还在飘落,天幕的微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谁都未曾料到,沉寂许久的天幕竟会再次现世?!   于此同时,原本闭门围坐、欢度新年佳节的黔首们纷纷出门,踩着满地落雪聚在街道边。   “天幕又出来了!好久不见,还以为再也不会现世了!”   “别说,来的还挺赶巧!”   “也不知天幕这次要讲什么......”   百姓们三三两两扎堆议论,人声沸沸扬扬。   有人表情欣喜,认为新年现天幕,是国泰民安的祥瑞之兆。   当然,也有人忐忑,暗自揣测此番天幕会盘点何事、预告何运。   这边,宋也领着众人来到院子,入眼就发现了不一样。   往日天幕盘点,都是up提前录制剪辑好的成片播放,而今天......居然是现场直播?!   天幕中,甜甜裹着一身蓬松厚实的纯白色羽绒服,脖颈间围着软糯的厚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眸。   身后是漫天遍野的皑皑白雪,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   甜甜对着镜头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今天临时直播,大家来个无奖竞猜!猜猜主播现在在哪里?】   “???”   大秦上下所有人听得一脸茫然,只呆呆望着天幕里灵动的身影。   唯独宋也眸光一凝,视线穿过漫天飞雪,死死锁住天幕远景那一抹隐约、庄重的朱红建筑轮廓。   风雪朦胧,远景辽阔。   一方正威严的城楼形制、恢弘对称的格局,独一无二,是烙印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   宋也微微一怔,心神骤然晃神。   风雪、长街、红墙、城楼......   好半晌,她才缓缓回过神,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这是北京天安门。   跨越两千年岁月,隔着茫茫历史长河,竟以这样一场直播的方式,猝不及防撞进所有人眼中。   宋也喉间微哽,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 第219章 遗憾   【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二分,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首都北京的天安门。】说着,甜甜抬手转动镜头,将画面调转向前,好让直播间的粉丝看看眼前的景象。   只见面前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漫天雪花飘落在无数人的肩头,男女老少裹着各色厚棉衣,目光齐齐朝向同一个方向。   天幕之下,大秦各郡县哗然一片。   “好多人!怎会有这么多人齐聚一处?”   “这是做什么?”   “首都?不应该是咱咸阳嘛?”   “这北京又是何处?”   樊哙挠了挠后脑勺:“他们在这人挤人干啥呢?”   【距离升国旗仪式还有半小时,主播就带大家在附近逛逛吧。】   【顺便再简单介绍一下为什么老祖宗要将帝都迁移到北京......】说罢,甜甜又将镜头切回自己,然后走到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开始了讲解。   北京?   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首先是地缘格局的绝对优势。】   【北京是整个东亚版图的中央核心,背靠燕山山脉,坐拥山海天险,向南俯瞰整片富庶的中原华北平原,向北直面草原大漠,向东连通东北沃土,向西联动西北疆域。】   【它的地理位置刚好卡在农耕、游牧、渔猎文明的交汇中心点,居中制衡、四面可控,再就是天子守国门,中央镇边疆。】   【还有就是中央就能直接掌控北方防线,快速调度兵马、管控草原部族,从根源上杜绝南北分裂的隐患。】   【既能维持北疆安定,又能辐射整合整个东亚内陆疆域,让大一统的格局彻底稳固。】   祖龙:真是个不错的好地方......(若有所思jpg)   【其次是海陆双重战略价值。】   【北京毗邻渤海内海,有山东、辽东两大半岛双向拱卫,海域安全、腹地稳固。】   【在内陆掌控草原与中原,向外可辐射东亚全域,兼顾陆上丝路与海上贸易,进可拓土开疆、经略四方,退可固守山河、安定九州,是唯一能兼顾内陆统一与海外辐射的都城选址。】   【而咸阳短板也是地理位置上的天然硬伤,无法弥补。】   【这里说一下,咸阳扎根关中平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守得住秦川腹地、稳得住中原核心,却距离北方草原、东北广袤疆土太过遥远。】   确实如此。   如果只是统一六国,以咸阳为首都倒还算可以。但若是统一了草原,再将东北、辽东全部纳入版图,这座偏居西陲的都城,弊端便会一天天显露出来。   关中群山锁护,适合据险立国。   同样,若是敌寇偷袭,自咸阳调兵辗转关山,粮草、信使一路跋涉。   等大军赶到,边境恐怕早已遭难。   嬴政眸光一闪,眼神牢牢锁在光幕之上,心中思潮翻涌。   今日这天幕一席话,一下子将他推到了另一层眼界。   倘若他想要统一北方和世界的话,那么帝都势必需要迁徙......   【而到了秦五世赢钰在位时,塞外游牧部族、东北疆域都是东亚版图的关键板块,文帝认为都城远在西陲,中央政令、兵马粮草长途调度,耗时耗力、响应迟缓,根本无法高效管控北疆全域。】   【时间一久,极易造成边疆脱离、部族割据的情况。】   【其次是海陆格局,当时的咸阳帝都深居内陆,距海千里,完全触碰不到海洋版图。】   【如果一直定都在咸阳,就是主动锁死了海路发展,只能固守内陆,无法形成海陆一体的大一统格局,撑不起整个东亚的统治版图。】   【于是,也就在宋相去世不久,秦文帝忍痛将帝都迁徙至蓟城,也就是现在的北京。】   闻言,宋也眸中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   原以为咸阳定都的地缘弊端,起码要在饱尝边疆割据、海路闭塞的苦果后,才会被人察觉。   毕竟,前面几代君主都是固守关中、深耕内陆,很难跳出当下的格局局限。   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能得文帝这般美谥,足以见得这位秦五世君主绝非守成庸主。   古往今来,“文”字为谥,代表着经天纬地的智谋、开明长远的眼界,更是安定天下、革新基业的赫赫功绩。   【秦文帝十七年七月,嬴钰携满朝文武将帝都迁徙至蓟城,改名为北平,寓意平定北方、北方安宁。】   【到近代抗战时期,我们伟大的领袖将这里改名为现在的北京。】   宋也:“!”   伟大的领袖人?!   天幕之中甜甜的声音继续响起。   【定都北平之后,大秦对草原、辽东的管控力度一日强过一日,依托渤海,海上商路逐年兴盛,来自海外的物产源源不断涌入都城,海陆两条脉络一同撑起整个东亚的大一统体系。】   【至此,往后代代大秦帝王的陵寝,全都选址在北平。】   【秦文帝在位之时,这一生仅仅回过咸阳骊山六次。】   【直到晚年国事繁冗,文帝无数次心念秦昭武帝与宋相,最后都因为公务缠身,始终没能成行,留下不少历史遗憾。】   【像是我们所熟知的《秦文帝·后记》中,收录了女帝海量诗文词作,全是缅怀母皇、追思恩师的。】   说完,甜甜将提前保存好的诗词截图展示在镜头前。   望骊山·怀昭武   关山远隔, 向西远望。   一统九州,定下万里鸿猷。   忆先帝,万古长留。   我独坐,四方不再生仇。   -   思相·怀宋相   难忘昔,叹大人。   人已去,长眠骊山。   音容难忘,此憾难消难收。   【这两首都是我们所熟知的名篇,当年上初中背诵时还尚且读不懂这字里藏着的思念与遗憾。】   【到了秦文帝晚年,她曾无数次、提出将陵寝建于咸阳骊山,亦或是与昭武帝母皇合葬。】   【但最后,因为各方政治考虑,秦文帝还是葬在了北平。】   【所以,什么又是遗憾呢?】   “...” ---------------------------------------- 第220章 升国旗仪式   宋也闻言,心情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自己写诗。   可却是个见不到的学生。   人世之间,师徒相逢本是缘分。   可她们又有太多身不由己。   “...”   就在此时,刘邦突然拍马屁说:“不愧是咱老大教出来的学生,写的诗都这么有水平!”   “噗嗤——”宋也没忍住笑出声。   紧接着,曹参也跟着说:“可不是嘛!能写出这般念想,秦文帝定是真心敬重咱大人呢!”   “对呀对呀!”   “改明叫大公子早点成婚,这样咱们就可以见到昭武大帝了,然后再过个二十年,又可以见到秦文帝了......”   “哎呦喂,樊哙你这算盘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嘿嘿~”   “也不是不行,大公子如今都二十四了......”说着,吕释之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吕雉:“......”   几句闲谈下来,方才那股淡淡的怅然被冲散了几分。   见状,张良侧头看向宋也:“虽不得相见,亦可慰大人。”   宋也看着面前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友们,真心地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们。” 她轻轻吐了口气,“于我而言,现在有你们已是幸事。”   刘邦一拍大腿,笑着起哄:“哎呀,往后青史留名,还有皇帝专门写诗惦记咱老大,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吕释之摸着下巴不肯罢休:“话虽如此,可若是大公子子嗣绵延......”   一旁樊哙疯狂无脑点头,十分认可他的想法。   “......”   天幕上,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人生嘛,总是充满遗憾的。】   【而在两千年的历史篇章中,又有多少遗憾事呢?】   【始皇帝、丞相、君臣、寒门志士、沙场名将、诗人......】   【革命先驱、理想星火、领袖伟人、浴血的革命将士......】   【历史啊,你太妙了。】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说完,甜甜站在原地出神了许久,漫天雪花落在肩头,镜头跟随着微微晃动。   【讲完都城变迁,咱们再回头看看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前赴后继,为这大一统的山河拼尽全力......】   【一代人来,一代人去。】   【从这片土地上长大,又从这片土地上离开。】   接下来,甜甜又带着大家看北京天安门盛景。   漫天大雪渐渐小了。   天幕之中,恢弘壮阔的天安门广场完整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平整开阔的灰色花岗岩地砖一望无际,一层薄雪浅浅铺在地面,将偌大广场衬得肃穆。   重檐歇山顶,飞檐向外舒展,檐角安放着一排瑞兽。   城楼正中央悬挂画像,画像左右两侧“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两条标语整齐排列。   城楼前方立着两根汉白玉雕刻的华表,柱身盘龙,顶端承露盘上蹲坐着望天犼。   金水河自城楼前流过,河上架着七座汉白玉金水桥,桥栏洁白,石狮子分列桥头,狮身落了薄雪,神态各异。   广场中轴线向南,矗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   碑身由整块花岗岩筑成,正面镌刻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八个鎏金大字,基座环绕着浮雕,记录着往昔岁月里一幕幕抗争与奋斗的故事。   【在这五颜六色中,红色象征着热烈、浪漫、进取和革命。】   【教员一生都喜欢红色,晚年的他尤其喜欢玫瑰红。】   【并且,红色似乎与他的经历有着许多联系。】   【红军,红旗,红星,还有眼前这座红色的天安门城楼,中南海的红墙......】   【红色代表了一个时代,红色也成为了新中国的象征。】伴随着甜甜的话音落下,天安门广场的正中央的画像展示在众人眼前。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人民,团结,万岁。   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画像,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   同一时间,大秦各郡县。   无数百姓望着眼前城楼正中,久久挪不开目光。   震撼到失语。   到底又是怎样,永远被人民代代不忘。   【现在是早上七点三十分,距离升旗仪式还有五分钟。】   升旗仪式?这又是什么?   不多时,天安门城楼之上,八名礼号手就位。   清亮悠远的升旗号角骤然响起。   伴随着号角声,身着陆海空军礼服的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正中的券门踏出,护旗方阵步伐整齐,踏出金水桥。   每一步步幅精准划一,靴底踏在石桥之上,声响沉稳划一。   三名分队长在前,三名升旗手护卫鲜艳的五星红旗居于队伍中央,九十名仪仗队员列成六路纵队紧随其后,身姿挺拔,持枪前行。   队伍行至广场旗杆基座前方,口令落下,正步转为齐步,护旗队员迅速分列旗杆两侧立定。   “向国旗——”   “敬礼!”   洪亮的口令响彻整片广场,护旗队员举枪行礼,现场所有民众一齐肃立,面向旗杆行注目礼。   军乐团奏响《义勇军进行曲》,升旗手顺势挥臂,将五星红旗奋力抛向空中。   红旗一下舒展开来,迎着凛冽晨风徐徐向上,伴随着国歌的节奏,一点点沿着银白色旗杆稳步抬升。   东方天际,朝阳慢慢从地平线透出微光,霞光淡淡漫过红墙黄瓦,白雪、城楼、红旗融为一体。   国歌一曲终了之时,五星红旗恰好抵达旗杆顶端,迎风烈烈舒展,在清晨的天光里鲜艳夺目。   广场之上,无数人跟着乐曲一同歌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天幕下,大秦万千观者看得屏住呼吸。   另一边,嬴政望着这支步履如一人的队伍,心中震动。   他见过秦军列阵,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场不为征伐、只为一面旗帜的庄重仪典。   看完升国旗仪式,甜甜又带着直播间的粉丝们在周围逛了逛。   从庄严肃穆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到恢弘大气的教员纪念堂,再扫过东西两侧庄重伫立的人民大会堂与国家博物馆。 ---------------------------------------- 第221章 现代高楼大厦   镜头流转,将广场每一处规整恢弘的建筑、井然有序的人流尽数收录。   大概是逛到了八点半,甜甜才跟随人流来到安检口,排队检票、有序进城楼。   就这样,甜甜带着大家穿过金水桥,踏过洁白的汉白玉石阶,一步步深入天安门区域,细细游览城楼周边的廊台、栏柱与古迹。   最后顺着阶梯上行,登上了万众瞩目的天安门城楼。   站在城楼高台,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整座天安门广场尽收眼底,平整辽阔的石砖一望无际。   当真是...山河辽阔,一眼望不尽华夏盛世繁华啊~   -   等到甜甜走出天安门广场时,时间已经来到早上九点。   清晨的朝阳穿透云层,天地间暖意融融。   甜甜脚步轻快地走出天安门范围,忽然对着直播间笑道:【时间卡的刚刚好,我们现在就去北京郊区。】   闻言,众人都很是不明所以。   这是又要去哪???   【直播我就不关啦,免得等下还要开第二次,干脆就带着还没来北京的小伙伴看看吧~】说罢,甜甜在软件上打了一辆网约车。   【车快到了,咱们等一下。】   车?是他们所熟知的马车吗?   思及此,有人心想:终于也是有咱们熟悉的了!   约莫是等了十分钟,甜甜才将镜头翻转对向马路。   没过多久,路边驶来一辆铁壳子。   说是“车”,可这东西通体漆黑锃亮,身形敦实,没有马匹牵引、车辕、车夫,就那么自己从马路驶了过来。   四个圆溜溜的东西撑在车底,他们勉强认出那大概是轮子,可那轮子跟他们见过的木轮、铁轮全然不同,厚实黑亮,里面还裹着一圈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这是什么东西?!”   “它自己动的!没有马!没有牛!”   “那四个圆的是轮子吗?怎么是黑的?”   “它跑得好快!方才从那边过来,我数了,不过三五息就窜了这么远!”   天幕下,人群全都炸了锅。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伸长了脖子拼命往前看,有人抬手揉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看花了。   还有孩子被这铁兽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不止如此,这马路上遍布各式铁壳代步器物,黑白粉、浅蓝各色款式一应俱全,往来穿梭疾驰如风,行进速度远超寻常车马,川流不息却井然有序。   这边,甜甜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之后,铁兽便稳稳地驶离了路边,汇入马路上的车流之中。   透过车窗,能看见道路两侧的景致迅速朝后退去,树木、路灯、行人、房屋,一切都在飞快地掠向后方。   而主驾驶内是无人驾驶。   宋也见状,猜测大概率是人工智能驾驶。   -   天幕上,甜甜将镜头转向窗外。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接一座从道路两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高低错落。   每一座都比他们见过的城墙更高,整齐地排列在宽阔的路面两旁,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这是什么?房子吗?”   “那么高......比咱咸阳城墙还高!”   “顶上那个亮的是什么?反光的?”   “看这建筑,有点像......窗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努力仰着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后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刻,镜头往下偏了一些,对准了车子前方的路面。   一条宽阔平整的灰白色道路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路面笔直平坦,比咸阳城新铺的那几条水泥路还要宽阔数倍,上面划着醒目的白色标线,规整得像拿尺子量过。   “水泥路!”   人群中有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恍惚:“这是水泥路!跟咱们咸阳城里铺的一样!”   “真的!大伙们快看!”   “不一样啊,比咱们那个宽多了!好宽!能并排走好几辆车!”   “上面画了白线,那是什么?”   “路还能画线?画线做什么用的?”   “你看那线分得清清楚楚的......车各走各的道,不会乱挤。”   思及此,有人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路面,又抬头看向天幕里那条宽阔平坦的街道,忽觉脚下的触感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像是隔着两千年的时光,他们与后世子孙脚下踩着的是同一块地。   路上跑的铁盒子、路边耸立的高楼......这个世界陌生得让人眼花缭乱,可至少脚下的路是他们认得的。   他们都生长在一片土地上。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如此,一代又一代。   一路行来,不见古时颠簸土路、泥泞古道,有的只是通途大道与满城繁华连绵不绝。   ...   咸阳宫。   嬴政眸光沉沉,盯着眼前坚硬平整的无尽长路,缓缓道:“迟早有一天,朕的大秦各郡县也要铺满这水泥路!”   身后,大公子扶苏望着连绵无尽的高楼与通途,喃喃失语。   古人修路多为依山就势、量力而为,而后世竟能平地起高楼,又是何其壮阔啊......   ...   与此同时,宋少府。   院子里,刘邦与一众兄弟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你说,要是咱们也有这么一辆车,那得有多美!”   “那还用说!我要是有一辆,头一件事就是开回沛县!早上走,晚上就能到家吃上我娘做的饭!”   “你那算什么出息。”刘邦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有这车啊,今儿去蜀郡看看那儿的山,明儿去齐地瞅瞅海,后儿再去......一天能窜好几个地方。”   萧何听着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倒是想得挺美。”   “嘿嘿~” ---------------------------------------- 第222章 阅兵仪式   车子约莫行驶了一个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京郊区的最终目的地。   甜甜推门下车的瞬间,入目便是人山人海、人流涌动,整片开阔的郊外场地人满为患。   四面八方的游客齐聚于此有序等候,偌大的郊野场地被收拾得规整庄严,还有不少安保人员整齐值守。   甜甜调整好镜头,神色郑重地道出了此行目的:【今天我们不仅仅是来看升国旗仪式,还要参加新中国八百周年阅兵仪式。】   【秦朝历史一千年,近代史革命一百年,现代新中国八百年。】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新中国八百周年?!   宋也闻言,微微睁大双眼,着实没想到后世历史轨迹推进得如此迅猛。   难道是因为她引发了巨大的蝴蝶效应?   不过想想也是,秦五世时期就已经萌芽出工业革命的雏形,治水、炼铁、水泥、新农术......   这么算下来,后世的科技恐怕早已.......   -   天幕上,镜头跟着甜甜走入观礼场地,找好了前排位置坐下后,就将镜头稳稳朝向阅兵主场地。   开阔无尽的阅兵大道平整如镜,一尘不染。   片刻后,庄严的国歌奏响,声震四野,响彻云霄。   国歌毕,阅兵式正式开始——   最先登场的是徒步分列式方阵。   “分列式——!”   话音落地,一排排陆军步兵方阵率先踏阵而来,万千兵士身姿笔直如松、肩线平齐、步履统一。   铿锵正步踏落,千人如同一人,步伐落地整齐划一。   声如雷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随其后,身着蓝白军装的海军方阵阔步前行。   再就是空军方阵,一身浅蓝戎装,自带凌霄傲气,守护万里长空。   随后火箭军方阵、战略支援方阵、联勤保障方阵依次入场,各军种各司其职、阵列上场。   而这其中,女兵亦不输分毫男儿气概,柔中带刚、英姿飒爽,尽显大国巾帼力量。   徒步方阵全部通过检阅台之后,地面装备方阵正式登场,威势瞬间升级数倍。   轰鸣巨响自远而近,钢铁洪流碾压而来。   “???”   “????”   “?????”   各式主战坦克履带滚滚、铁甲黝黑厚重,攻守兼备,震慑四方。   随后轮式步战车、自行火炮、防空导弹、远程火箭炮依次列队驶过,一车一械皆是国之重器,造型利落、科技感十足。   “??????”   更让大秦众人看傻的,是前所未见的无人机方阵。   只见成百上千架无人机凌空列阵,悬浮长空排布飞行,在空中组成整齐队列跟随阅兵阵型前行。   “??????”   这是完全超脱冷兵器时代的认知。   最后,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破空轰鸣!   “!!!!!!!”   下一刻,数十架现代战机编队低空掠过观礼台上空,战机流线凌厉、速度极快,掠过长空划出整齐航迹。   地上铁甲洪流,长空战鹰呼啸。   一场横跨八百年文明底蕴的盛世大阅兵,完整铺展在千年之前的大秦眼前。   到这里,宋也反应始终如常。   毕竟眼前所展示的无人机、坦克,全都是她上辈子所处现代才有的科技产物。   但其他人却不像她这么淡定了。   秦始皇、满朝文武、刘邦、萧何、张良,乃至天下亿万大秦百姓,他们一辈子所见不过刀枪剑戟,最威猛的军械也不过巨弩冲车、攻城重器。   可眼前——   铁车自行,重甲轰鸣。   长空之上战机掠天,风雷震地。   这些东西,早已超脱 “兵器” 二字的范畴。   近乎神迹,近乎天威!   ...   咸阳宫。   嬴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位千古一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漫天战机呼啸、地上铁甲洪流奔腾,脊背竟有些微微发麻,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悚然与敬畏。   这、这便是后世强军?   无马千军,铁甲滔天,长空为阵,万里无敌!   身后扶苏早已失神,望着面前一列列钢铁重器、长空战阵,久久失语。   他却从未想象过,一个国家所展示的军力竟能强盛到如此恐怖。   ...   这边。   樊哙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方才还在羡慕小汽车的热闹劲头,此刻直接被吓没了。   另一边,萧何亦是看呆,喃喃自语:“非人之力......此乃天军降世!”   不止他们,大秦九州四海、万千郡县的百姓们全都鸦雀无声。   “!!!!!”   震天动地的威势。   坚不可摧的铁甲。   纵横长空的霸权。   整齐划一、碾压一切的无敌军阵!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早已不是凡人的军队。   这是神兵,是足以镇灭四海八荒、永绝战乱的无上力量!   无数百姓心底翻涌着同一个滚烫、震撼到极致的念头:八百年新中国!八百年盛世强军!   然而,这仅仅才是开始...   接下来,盛大的装备展示仍在继续。   除却先前轰鸣驶过的主战坦克、漫天无人机与凌空战机,真正的国之利刃,此刻才缓缓登场。   先是各式精准战术导弹车载列阵驶过,车载发射架缓缓展开,一枚枚导弹通体银灰、修长凌厉,自带千钧威势。   近程防空导弹、战术弹道导弹精准锁敌、攻防兼备,可于千里之外御敌、破阵、守疆,彻底打破了古人 “近战杀伐” 的战争认知。   紧随其后的是远程洲际导弹方阵,还有高超音速武器编队登场,瞬息可抵万里,防无可防、攻无不克,是当世顶尖的制胜利刃。   陆地装备轮番亮相,智能无人作战车、全自动防空系统、装甲抢修车、电子对抗战车开始登场。   这些智能化装备无需人力近战,便可自主作战、防御、救援、干扰,以科技之力掌控战场全局,彻底颠覆了冷兵器时代靠人力、勇武定胜负的战争格局。   长空之上,除了编队战机,还有大型预警机、空中加油机、战略轰炸机依次亮相,构筑起全方位、无死角的空天防御体系,上可巡天守域,下可护国安民。   从陆地到长空,从近海到远洋。   从常规装备到镇国重器,无数新式武器依次亮相、震撼全场。   “?????”   最开始宋也尚且淡然,看着各式常规装备亮相,内心波澜不惊。   可当体型庞大、气势慑人的远程洲际导弹亮相登场时,她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绷不住了。   “??????!”   不对吧?!   洲际导弹这种镇国终极重器,不应该向来秘而不宣吗????!   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在阅兵大典上公开展示在全世界面前?!   不等宋也想明白,下一件登场的国之重器更是让她当场呆住。   “????????”   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东西是什么?!!!! ---------------------------------------- 第223章 机甲作战,科技发展恐怖   不止是宋也呆住。   所有围观天幕的四海百姓,无一例外地瞪大双眼。   “????”   请问这是什么????!   就在所有人极致错愕的目光中,阅兵大道尽头,地面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具体型庞大、通体银黑锃亮的巨型钢铁战甲迈步而出。   “???”   只见那巨型钢铁身躯魁梧厚重、线条凌厉刚硬,金属外壳在日光下寒光凛冽,肩甲厚重、臂甲锋锐,周身布满精密纹路与智能机械结构。   最中心的机甲胸腔位置,留有精准的载人操作舱,驾驶员端坐其中,操控着这尊宛若神明造物的钢铁巨物,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厚重的轰鸣。   真可谓是......气势滔天,碾压全场!   而在这尊巨型钢铁机甲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排排、一列列制式统一的小型单兵钢铁战甲列队前行。   这叫钢铁侠吗?   好像也并不完全贴切。   电影里的钢铁侠,更多是单人英雄的浪漫幻想。   可眼前这些,它们身躯厚重,关节处布满精密传动构件,士兵身处舱内完成全部操控,兼顾防护、机动与火力。   天幕镜头缓缓拉近给到特写:【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是我国研究第十七版本的钢铁单兵作战方阵。】   “???”   宋也:“????”   怎么能用这么稀松平常的话说出这么、这么......   电影里的科幻机甲,居然真的照进了现实?   后世的科技文明,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之前她跟着天幕参观逛博物馆、看城市街景、天安门,心里一直十分平静。   毕竟,这些高楼、车流、建筑,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但是眼前这钢铁巨物是什么啊喂!!!   宋也尚且不知,秦五世在位中期便已经开启工业革命,文明发展一路突飞猛进。   即便进入近代史,在国内掀起革命浪潮、奔赴共产主义道路的过程中遭遇诸国联手封锁围堵,华夏人民也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   到了新中国共产社会下,因为科技发明发展水平超前,人工智能、机械智能已经全面替代了绝大部分繁重、重复、劳累的基础工作。   当人们不再被生计捆绑、被苦力裹挟、为温饱奔波劳碌时,他们就有了选择人生的权利。   大家不再被迫谋生,而是主动追梦。   有人选择投身国防,有人选择深耕科研,有人选择考公,服务人民......每个人都各展所长。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尽头之外,一台、两台……数十台机甲接连升空来到场中央,随即在空中变换阵型,时而低空掠行,时而列队盘旋,钢铁巨身在蓝天之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剪影。   【这是我国最新的第一百七十版单兵作战机甲。】   看到这一幕,宋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咽口水。   就算两世的阅历加在一起,此刻也不由得心生震撼。   行吧,她承认,自己实在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上辈子只在科幻小说里看到的飞天战甲,如今活生生摆在眼前。   导弹战机尚且还能归于军工器械,可这种可以载人飞天的人形机甲,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她固有的认知边界。   天幕之下,大秦上下更是一片死寂。   嬴政望着天上腾空飞舞的钢铁巨人,身形微微一晃。   铁甲腾空,不靠羽翼。   凡人居于铁壳之内便可遨游长空,早已超出他对战争、对人力的全部想象。   身后,扶苏怔怔仰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这铁疙瘩,居然还能飞起来......”   大江南北无数百姓,全都仰起头颅,呆呆望着天幕里腾空起落的钢铁战阵。   凡人骑铁而飞,于他们而言,已是如同神迹现世。   还不等他们从冲击之中回过神,阅兵场的尽头又有新的动静浮现。   全域防御屏障、悬浮作战载具、能量护罩、反重力载具、集群 AI 作战机械等等轮番登场亮相,各式各样充满科幻感的新式装备接连驶过检阅台,令人目不暇接。   宋也瞳孔微微放大,心脏砰砰直跳。   “!!!”   后世的科举文明到底发展了一个什么样的恐怖水平?!   与此同时,大秦众人全都看麻了。   好家伙,后世子孙都这么争气的吗??!   哎,要是他们也有这武器的话......算了压根不敢想,生怕做梦笑出声。   祖龙陛下:想要+1+1+1+1+1+1+1   “!!!”   萧何眉头紧锁,叹道:“天地之间,竟还有这般造物。”   “不愧是咱华夏儿女,果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刘邦吹嘘道。   “那可不,那叫什么来着?”   “新中国?”   “对!什么共产新中国都发展到八百周年了,不厉害才怪呢!”   “所以共产是啥意思?你们知道不?”樊哙挠头问。   宋也顿了顿,缓缓说:“共产,就是生产资料归全社会共同所有。”   生产资料:土地、工厂、矿山、机器、农场这些用来生产东西的资源。   生活资料:衣服、食物、住房、个人物品。   共产主义是一种社会理想。   当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财富非常充足时,共产社会将没有阶级、没有剥削。   每个人尽自己能力劳动,社会根据每个人的需要分配物资......   “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像俺什么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通俗的解释,根本道不尽共产主义的理想与重量,更说不清这后世一代代人为了这份大同盛世,到底付出了多少热血与牺牲。   刘邦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开口:“你傻啊!光是看字面意思,应当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共有共享,天下均分,想来便是人人有活路、家家有依靠的世道?我猜就是这个意思!”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时安静不少。   因为,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场景......   这哪里是简单的均分共享,这是彻底推翻了千年以来的封建统治!   同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吕雉,目光始终落在宋也身上。   大人的反应,似乎平静得太过反常。   寻常人听闻这般颠覆古今的共产理想,必然会震撼难以自持。   可她好像......本就属于一个璀璨繁华的时代。 ---------------------------------------- 第224章 共产万岁   盛大的阅兵渐渐来到尾声,各类科幻重器依次列队退场。   钢铁作战机甲踏步前行,无人机群漫天穿梭,凌溟悬浮战车低空掠行,冥锋蜂群错落排布,陆海空各式顶尖装备全部亮相,将八百年华夏的强军底气展露无遗。   当所有作战方阵通过检阅台的刹那,漫天五彩缤纷的烟花齐齐冲天而起。   金红、莹蓝、柔紫、雪白的星火层层叠叠绽开花幕,漫天璀璨,把整片阅兵空域映照得华丽壮阔。   烟花漫天盛放之际,高空千余台飞天钢铁机甲骤然发动。   万千机甲分列云海两侧,不断拆分、聚拢、交错、变换阵型,光影流动、机影翻飞,变化繁复又精妙绝伦。   天幕下方,所有人看得目眩神迷、心神震荡,眼神迷离恍惚,只觉眼前景象震撼至极。   下一刻,漫天机甲阵列定格。   长空左域,万千机甲精密勾勒、层层叠构,凝出一柄镰刀。   长空右域,机甲横竖规整、稳稳压阵,铸成一柄铁锤。   一镰一锤,分立天穹两端,肃穆高悬、熠熠生辉。   随后,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左右两组巨型机甲阵型相向靠拢、相融、契合。   镰刀与铁锤交叠相合,凝成一枚无比规整、庄严神圣的共产徽记,悬浮于万里长空。   徽记正下方,剩余所有无人机有序排布拼出恢弘磅礴的金色大字:共产社会·八百周年!   字映长空,徽镇云天。   大秦上下,举国皆呆。   无数百姓望着镰锤相合的神圣纹样,胸腔巨震。   “这便是共产之世吗?”   “若真能如此,那便是古书中所说的大同之世啊!”   “我辈生于乱世,见惯战火流离,何曾敢奢望后世子孙,能活在这般太平天下。”   “这般美好的世道,真的能够做到吗?”   “书上都说,天下富贵,总归要被少数人攥在手里。”   还有人忍不住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热泪。   真好啊,真好!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世道。   不是王侯将相专属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世家豪强垄断的江山福祉,而是属于天下万民有份的太平盛世!   这又是多少祖辈毕生渴求、终生期盼的大同图景,多少文人墨客笔下遥不可及的人间理想,竟然真的在千年之后,完完整整地照进了现实!   就在这时,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我们一起祝贺吧,新中国共产社会的八百周年!】   ......   阅兵盛典落幕,场内观众纷纷起身有序退场。   众人本以为,这场震撼古今的八百年阅兵到此便结束。   可当甜甜跟着人流走出场外,所有人眼底又一次被全新的景象填满。   只见城市半空之中,无数悬浮飞车穿行而过。   它们无轮无轨,却做到了离地浮空,穿梭在城市空域来来往往、车流不息。   宋也:“???”   而天幕中,行人对此似乎是习以为常,抬手扫码、登车落座,一脸轻松平常。   日常出行宛若踏风而行,早已是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常态。   甜甜随口笑着解释:【因为我恐高,还容易晕车,所以还是不坐坐悬浮车了。】说着,她拿出备用机操作。   【我还是打地面网约车吧,晕车不会那么难受。】   “......”   “!!”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网约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依旧是无人驾驶。   甜甜坐进车内,轻轻舒了口气,随口闲聊般评价道:【今年阅兵收尾还算不错,整体观感挺好,对比去年多了不少新装备、新阵型,新颖了很多,看得很过瘾。】   她语气平淡轻松,只是普通观众看完盛典的日常感慨,可听在天幕下所有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顿了顿,甜甜望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继续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下子就八百周年了。近代百年风雨跌宕,无数先辈前赴后继,才能让科技与文明一步步走到现在的高度。】   【虽然现在咱们的航天技术早就成熟了,在外太空已经找到好几颗完全适宜人类生存的类地星球,上面资源充足、环境宜居,完全足够大规模迁徙定居。】   听到这里,众人早已不能用心神巨震来表达心情了。   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在外太空找到好几颗完全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   【但哪怕有无数外星沃土可以安家,仍旧有无数人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根在这里,魂在这里,世世代代、千年绵延的文脉都扎根在这片九州大地。】   【别处再好,终究是他乡。】   【这片历经千年风雨的华夏山河,才是我们至死眷恋的故乡。】   “...”   宋也始终觉得中华民族有别于其他国家民族的不一样的信念。   在华夏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华夏人经历了无数天灾人祸,依旧能屹立不倒。   这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从来不是独立一个人,而是一群一股力量的凝聚。就好比千万条锁链紧扣在一起,像长城一样抵挡外来的侵袭。   不管是抗战,还是各种灾难,我们总能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而这,也是华夏民族能走得那么长远的原因。   因为我们无比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我们不接受、不允许有人恶意侵占、侵略这片土壤。   因为土壤没了,根没了。   根没了,长出来的东西.....就不是原来的了。   中国人是大地的孩子,对脚下土地的爱深厚到仅仅是看到遭遇涝旱狼藉一片的庄田,眼眶便被从涌出的泪水沾湿。   生于大地的孩子,从破土而出时,感情便长伴其一生。   他们生于大地,把家族想象成树,把家乡想象成土,自己则是叶子。   生时枝繁叶茂,死后落叶归根。   东方生灵于沉苦扎根,以不屈脊梁承大地磅礴生机。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 第225章 李斯父子登门拜年   【那我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   【最后的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喜乐!】   【下期up主会根据粉丝投稿,专门出一期君臣主题、四代君主同人文......】话罢,天幕顷刻间消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方才还震撼天地的八百年盛世图景,仿佛大梦一场,独留大秦天地一片空茫。   举国上下,万千百姓仍仰着头僵立原地,眼中的震撼、温热、憧憬尚未褪去。   一场跨越千年的盛世,顷刻落幕。   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刘邦咂咂嘴,神色满是怅然:“就、就没了?这后世光景,咱还没看够啊......”   旁边樊哙一脸呆滞:“四代君主同人文?这又是个啥?”   宋也:......求放过。   她真的求求了。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大秦上至咸阳皇城,下至天下各郡县,所有人的话题全都围绕着那场空前绝后的阅兵仪式,与八百年共产盛世展开。   说来着实唏嘘,也有些好笑。   古时老百姓日子枯燥乏味,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这样,日复一日埋头苦干,为饱腹、为安居疲于奔命,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从未有过什么娱乐和谈资。   而天幕降临后,一切都改变了。   它像是给沉闷压抑的大秦黔首,添了几分鲜活与乐趣。   每到午后休憩、傍晚收工,田间劳作的农民、戍守乡土的兵卒,便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热火朝天地热议着天幕所见的种种奇观。   有人反复回味飞天机甲、悬浮车流的科幻盛景,惊叹后世神兵的无上威力。   有人感慨八百载太平盛世的来之不易,艳羡后世万民平等、安居乐业的大同世道。   也有人一遍遍琢磨共产大道的深意,思索着无剥削、无阶级的理想人间。   原本浑浑度日的百姓们,也知道了挣扎耕耘的当下,终将孕育出绵延八百载的璀璨华夏。   “那么大一只铁鸟,呜呜地从天上飞过去,连翅膀都不带扇的!”   “这要搁咱们这儿,可不就是神仙坐骑?”   “神仙坐骑?我瞧着倒更像是鲁班祖师爷的机关术,只不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嗨,管它是啥,反正咱八辈子也坐不上。”   另一个男人嘿嘿一笑,“我就稀罕那些高楼,一层摞一层,直冲云霄,那得使多少木头多少砖瓦啊!我这一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就是城墙了,跟人家一比,那是蚂蚁站到大象跟前。”   “你光看楼了?没瞧见那些车?”   “铁壳子,四个轱辘,跑起来比马还快,也不知里头坐的是些什么人。”   “啧啧,后世子孙连走路都懒得走咯~”   “那还不好吗?说明咱们的子孙过得好,过得舒服!”   -   这一日。   廷尉李斯带着长子登门拜访。   “新年好啊,宋大人。”   “新年好,李大人。”   “宋大人,真是好久不见。”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现任泗水郡守。   ——李由,亦是宋也此前在沛县任职时的顶头上司。   宋也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李郡守?”   李由含笑点头:“正是在下。”   一旁李斯适时开口温声引荐:“犬子李由。”   言简意赅,一语道破身份。   “???”   泗水郡守李由,怎么就变成李斯的长子了?!   宋也扭头看向李斯,一脸“你瞒了我多少事”的表情。   李斯负着手,面上波澜不惊:“怎么,本官没提过家中长子任职泗水?”   “没、有。”宋也面无表情。   “那便是忘了。”李斯坦然得很,抬步往堂内走,俨然一副做客的模样。   “......”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回自家呢。   宋也与李由面面相觑。   似是看穿了宋也的疑惑,李由和她解释。   当初李由随上卿蒙毅一同去沛县调查,后续因泗水郡县被押送往咸阳,他便被调任出任郡守至今。   早前天幕曝光秦二世政变,他身在泗水,听闻父亲李斯名列其中,心中焦灼万分,也想要赶回咸阳。   奈何行至半路,便收到父亲传信告知安然无事后,李由只得继续留守泗水,直至过年才得以被允许回到咸阳。   听完这番完整原委,宋也一时语塞。   谁能想到,曾经的顶头上司竟然是李斯的长子。   该说什么好呢?   太巧了?人才全都扎堆在一起了。   ...   厅堂内。   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宋也刚落座,便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张良与萧何一前一后踏入。   “郡守大人?”张良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   他认得李由,沛县之事两人曾有过几面之缘,只是彼时他尚不知这位郡守竟是当朝廷尉的长子。   李由起身,含笑还礼:“小三,萧主吏掾,别来无恙。”   张良:“......”   “郡守怎会在此?”萧何神色诧异道。   李由连忙站起身,拱手说:“今日特与家父来拜年。”   话音刚落,萧何震惊地看向李斯。   没想到啊没想到,泗水郡守居然是廷尉李斯的儿子??!   见他这样的反应,主座上的宋也暗自附和:就是就是,这谁能想到啊!!!   萧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拱手朝李斯行了一礼:“下官失礼了,先前在沛县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廷尉见谅。”   “萧大人多虑了,由儿在泗水任职,本就是为朝廷效力,何来怠慢一说?”李斯摆摆手。   紧接着,李由也连忙笑道:“萧大人说哪里话?当年在沛县共事时日虽不久,但下官永远铭记于心。今日随家父前来,一是拜年,二来也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宋也,“也是想当面向宋大人道一声谢。”   “谢我?”宋也挑眉。   李由郑重拱手:“谢宋大人愿给我爹一个机会。”   “这份恩情,由不敢忘。”   见状,宋也颔首,坦然接受了这份人情。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樊哙的大嗓门   “大人!大人!”   身后,刘邦抱着刘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曹参和夏侯婴跟在后面。   刘邦一眼扫到李斯父子,嘿嘿一笑:“哟,李廷尉也在啊!新年好新年好!”说完,他怀里刘肥也跟着咿呀一声,冲着李由挥了挥小拳头,逗得满堂哄笑。   李斯端着茶盏,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这帮人腾出位置来。   正笑着,吕雉从后堂走了出来,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李由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廷尉新年好,郡守新年好。”她淡淡点头,举止从容。   ......   接下来,几人又闲聊了一会。   东扯扯西扯扯,顺便再逗逗小刘肥。   聊着聊着,李斯几次欲言又止。   宋也瞥见他这副模样,挑眉问:“李廷尉这是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   李斯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那个......上次宋大人答应我的.......那个锻炼之法,还算数吗?” ---------------------------------------- 第226章 心心念念的“锻炼之法”   闻言,萧何等人都很是不明所以。   “锻炼之法?”刘邦茫然地看向宋也,“什么锻炼之法?”   李斯见状,只得解释道:“便是宋大人府上那套强身健体的法子,我此前天幕观之甚为心折,便求宋大人允我与你们一同......”   话还没说完,旁边萧何等人脸色同时变了。   吕雉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默默往远处挪了半寸。   刘邦则是眼神飘向窗外,假装自己不存在。   萧何看看李斯,又看看吕雉和刘邦,再看看宋也,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等等,那“锻炼”该不会是......   “......”   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宋也看着李斯这副忐忑、生怕自己说话不算数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迷之微笑:“当然可以呀。”   三个字,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旁边的李由还一脸茫然,看看老父亲,又看看众人,暗暗感慨:原来老爹今天带我来拜年,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啊!   他转头看向宋也,只觉得她的笑容莫名.......让他后背发凉。   宋也笑眯眯地放下茶盏,语气轻快:“刚好,那些师傅今儿个都回来上工了。”   “师傅?”   李斯一愣,茫然地看向她,“什么师傅?”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萧何、樊哙、刘邦已经不约而同地开始往门口挪了。   曹参和夏侯婴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后蹭。   “哎——”   宋也拖长了音调,目光轻飘飘扫过去,“你们应该也好久没锻炼了吧?明天就要上朝了,今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几人脚步同时僵住。   樊哙干笑两声:“那个......大人,我、我得、得......”   宋也微笑,“你也一起。“   刘邦抱着刘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哎呀老大,你看我这的,还得带孩子呢!”   “没关系,我帮你带着就好了。”宋也语气温柔得不行。   刘邦:“......”   宋也又转头,看向刚准备悄无声息溜出门的吕雉,笑意更深:“娥姁,你也一起。”   吕雉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嗯。”   “都别客气,反正明天就要上朝了,大家一起活动活动,精神饱满地去见陛下。”   闻言,几人不约而同地哀嚎一声。   “大人!”樊哙哀嚎。   “老大,过年呢!”刘邦试图卖惨。   “宋大人,今日大年初几啊......”萧何苦着脸说。   宋也充耳不闻,起身拍了拍手:“走吧,去院子。”   李斯站在原地,看看这群人痛不欲生的表情,又看看宋也,满脸困惑:“诸位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强身健体么?”   旁边的李由默默挪了一步,站到了宋也身后。   他总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老爹既然要练,那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也得......在旁边围观吧!   ...   院子里,八位武师傅已经列队站好。   看见宋也领着一群人过来,齐齐抱拳:“大人!”   宋也点点头,指了指空地中央:“今天来了一批新面孔,诸位师傅,多关照。”   话音刚落,八位师傅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嘴角同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斯看着这阵仗,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   “宋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这锻炼之法,具体是......?”   宋也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别急,待会就知道了。”   ...   半刻钟后,后院空地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樊哙起码还有还手的余力,抡起拳头跟武师傅硬碰了两下,虽然被震得虎口发麻,但好歹能接住招。   吕雉最开始还能格挡几下,毕竟跟着练了这么久,身法和反应都上来了,可架不住对方是专业武师,十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有些招架不住,鬓角渗出细汗。   而萧何、李斯、刘邦那真是纯纯被追着打。   萧何抱着头满场乱窜,武师傅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嘴里还念叨:“萧大人,手抬起来护住肋下,对,就这样......”   李斯更惨。   他年岁摆在这里,腿脚本就不如年轻人利索,武师傅一招扫堂腿过来,他“哎哟”一声直接坐地上了,捂着屁股半天起不来。   武师傅还体贴地伸手拉他:“李大人,重心要低,膝盖微屈......”   “我膝已微屈了!”李斯悲愤交加道。   而刘邦则是其中最滑稽的那个。   他抱着头满院子跑,边跑边喊:“别打脸别打脸!明天还要上朝呢!!“   武师傅在后面追得不紧不慢:“刘大人,你跑也没用啊。”   “这叫什么锻炼啊这是!!”   宋也就这么抱着小刘肥,坐在廊檐下的太师椅上,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小刘肥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也不知道是在给谁加油。   宋也低头逗他:“小肥肥,看看你爹。“   小刘肥:“啊~~“   “以后我们要强身健体,可不能像你爹这么菜啊。”宋也语重心长,“知道吗?”   小刘肥:“咯咯咯~”   宋也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李由目瞪口呆:“......”   他就这么看着自家老爹被人追着满场跑,摔了个四仰八叉还被拉起来继续的惨状,又看看萧何抱着头鬼哭狼嚎,刘邦被追得鞋都跑掉一只的滑稽场面。   最后,再看看宋也抱着孩子一脸慈爱地言传身教。   “......”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是救老爹于水火呢?还是跑路呢?跑路呢?路呢?   算了还是跑路吧。   毕竟眼下可是老父亲亲自求来的,他作为·大孝子·怎么能坏了好事呢?   《百善孝为先》   想到这,李由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郡守大人站那么远干什么?”宋也的声音幽幽飘来。   宛若恶魔低语。   李由:“......” ---------------------------------------- 第227章 新年新气象   到了傍晚,几人终于被“放生”,全都一瘸一拐地挪到饭厅。   其中就属李斯最惨。   他几乎是挂在李由胳膊上被搀进来的,走路颤颤巍巍,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每迈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   宋也体贴地给他安排了主座旁边的位置,还特意吩咐厨房加了碗热汤:“廷尉辛苦了,多喝点,补补力气。”   “......多谢。”   李斯其实很想立刻就走。   腿疼,屁股疼,腰也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但宋都开口留饭了,他总不能甩袖子就走。   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于是,李斯只能哆哆嗦嗦地坐下,哆哆嗦嗦地端起碗,哆哆嗦嗦地夹菜,全程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对面的刘邦也好不到哪去,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吕雉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饭,樊哙倒是还能吃。   萧何坐在一旁,默默往嘴里塞饭,一句话都不想说。   只有宋也吃得很香,还给娥姁夹了块肉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吕雉:......好感动,当然只有一点。   ...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父子二人几乎是飞也似的冲出了宋府大门。   李斯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李由连忙扶住,主仆二人一路小跑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李斯终于绷不住了。   “你个没良心的!!”   他指着李由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抖,“为父在场上被人追着打,你站在旁边看热闹?!你就不晓得拉为父一把?!”   李由苦着一张脸:“爹,这不是您自己求来的吗?”   话落,李斯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憋出一句:“我那是以为练练五禽戏!!谁知道是被人追着打啊!!”   “那您也不能怪我啊!”李由委屈得不行,“是爹您好不容易求来的锻炼之法,我作为儿子怎敢喊停?那不是打您的脸吗?再说了——”   他小声嘀咕:“我上去拉您,万一那些人连带着我一起揍怎么办?”   李斯:“......”   孝,儿子实在是太孝了。   半晌,李斯揉着酸痛的腰,咬牙切齿:“明日上朝,为父非得......”   “非得什么?”李由小心翼翼地问。   “非得站远点。”李斯悲愤道,“离宋大人远点!”   “爹,您消消气......”   “哎哟......我这老腰......明日上朝可怎么办......”   ......   次日,咸阳大殿。   新年新气象。   官员们三三两两互相拱手问好,满殿都是新年好、新年安康的寒暄声。   宋也刚站定,扶苏便凑了过来:“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宋也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   旁边上卿蒙毅也拱手:“宋大人,新年好。”   “蒙上卿新年好。”   等朝会正式开始,始皇陛下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文官列队中,廷尉李斯站得最笔直。   没办法不直,腰疼,稍微弯一点就酸得要命,只能硬邦邦地挺着。   “......”   身后萧何也是,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前所未有。   “......”   另一边,刘邦同样不敢松懈,浑身肌肉绷着,反而显得精神抖擞。   “......”   宋也面带微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嬴政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不错,新年新精神!   “诸卿,新岁伊始——”   “新的一年,新政当行,官学、编户、科举诸事,皆需诸卿同心协力。”   “臣等遵旨——!”   接下来,满朝文武对百越展开了讨论。   大军南征,疆土已定。   但如何把这片地真正变成大秦的郡县,才是真正的难题。   “陛下。”   宋也出列一步,拱手道:“百越之地湿热多雨,与中原风土大不相同,须得迁民、设县、通教化,三管齐下。”   嬴政微微颔首:“宋爱卿所言甚是。然百越瘴疠横行,中原百姓多不愿南迁,此事当如何解?”   “此事下官有一愚见。”萧何忍着腰间的酸痛,上前一步,“可先募罪犯、赘婿、商贾之子南迁屯垦,免其赋税三年,待站稳脚跟后再迁良民。”   “百越之地若能开辟出良田,便是大秦新的粮仓。”   “粮仓?”嬴政目光一动。   宋也接过话头:“陛下,百越之地气温高、无霜期长,若选育得当,一年可三熟。”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骚动。   最后,百越政策由宋也拟定章程,由吕释之、吕雉等人协助。   “至于百越郡守一职,暂由李由接任,即日南下。”   “臣遵旨——”宋也、李由齐声应道。   说完百越,满朝文武又对着全国修缮水泥路展开激烈讨论。   萧何忍着腰疼上前:“陛下,若全国修路,单靠征发徭役,百姓必生怨言。下官以为,可改征调为雇佣,朝廷出钱、出粮,百姓自愿出工,按劳付酬。”   “按劳付酬?”嬴政看向他。   “是。”萧何道,“修路按长度计工,百姓出力一日,朝廷给钱或给粮,亦可折抵赋税。如此一来,百姓有收益,朝廷有路修,两全其美。”   有臣子提出质疑:“如此耗费,国库可支?”   宋也接话:“前期确实耗费不小,但水泥原料遍地皆有,石灰石、黏土、砂石,几乎不值钱,真正花钱的只是烧制和人工。而人工以工代赈,等于把钱又花回了百姓手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路修通之后,商旅往来便利,税收自然增加,长远来看是赚的。”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蒙毅:“蒙上卿以为如何?”   蒙毅拱手道:“以工代赈,臣以为可行。”   “既如此,便按此议施行。”   “此事由宋卿总揽,萧何协助核算钱粮,沿途各郡郡守配合征调物料。”   “臣遵旨。”   宋也领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水泥路从咸阳往四方铺开,先通主干道,再延至郡县。   百越那边等李由到了,也得同步铺路......   南疆湿热多雨,土路一下雨就烂成泥,水泥路反而是最实用的。 ---------------------------------------- 第228章 免费劳动力   朝会散后,群臣鱼贯而出。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走到宫门外才停下脚步。   “爹......”李由试探着开口。   李斯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赴百越的儿子,心里翻涌的远不止不舍。   自从天幕预言他参与秦二世政变之后,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变了。   不是不信了,但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天幕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他能感觉到,很多事陛下开始绕开他直接找宋也。   说白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以功补过。   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也没有替儿子推辞的底气。   百越苦远,此去立了功,便是大秦开疆拓土之功臣,天幕的预言未必不能靠实打实的功劳慢慢洗掉。   所以陛下派李由去百越,不是贬,是保。   这个道理李斯懂,但心里还是难免涩得慌。   “百越苦,由儿你......多保重。”   “爹放心,儿子省得。”   李斯看着他,想嘱咐他到了百越注意身体、瘴疠之地莫要逞强、有事就写信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连自身都护不住,还拿什么护儿子?   “去吧,早些把泗水的交接办妥。”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见此,李由暗暗发誓:百越,他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   不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父亲在咸阳能挺直腰杆子站着。   ...   另一边,章台宫。   “陛下这是在给李家机会?”   嬴政闻言,抬眸看了来人一眼,不答反问:“宋卿以为不是?”   “李由去百越,明面是苦差,实则是给李家留一条洗名的路。”   “宋卿既知道,又何必来问寡人?”   过了半晌。   宋也才慢悠悠开口:“臣今日是来讨人的。”   “如今新政在即,陛下宫里那些皇子公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拨给臣使唤使唤。”   反正,谁也别比谁高贵。   既然享受了特权,总该付出点什么代价吧。   “让各位皇子公主跟着新政跑一跑,既能学实务,又能让天下人看看。”   祖龙仅思考了0.01秒。   “准。”   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随即对曹参说:“传旨,所有皇子、公主,即日起皆归宋卿也调遣,不得推辞拿乔。”   宋也:这么快?!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说辞,什么后当以实务育人、皇子公主当知民间疾苦之类的,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嬴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嫌寡人答应得太快?”   “不不不,臣谢陛下。”   “那帮小崽子平日里在宫里不是斗蛐蛐就是追猫撵狗,正好给他们找点正事做。”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扶苏那边,你不必客气。他既认你为师,便该跟着你学真本事,而不是只读死书。”   “臣明白。”   “宋卿。”   “臣在。”   “别把朕的孩子都霍霍没了。”   “......臣尽量。“   “尽量?“   “......臣保证。”   嬴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去吧,明日记得把人领走。”   “行。”   ...   第二天,宋也便率领一众皇子公主出了城。   嬴阴嫚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扶苏、将闾,再往后是几位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光是排场就够引人注目的。   出了咸阳城南门,一行人坐车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铁锹碰石头的脆响、吆喝声、还有拌合水泥时哗啦哗啦的水声。   “到了。”宋也停下脚步。   众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城郊空地上,一条路基已经初见雏形。   更让人意外的是,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青壮、有老者、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卷着裤腿、满头大汗,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这些都是什么人?”嬴阴嫚好奇地问。   “都是自发来报名修路的黔首。“   “自发?”   “嗯,朝廷以工代赈,出工一日给钱或给粮,百姓自己算得清账。”宋也说着,迈步往前走,“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近工地,动静不小,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贵人!好多贵人!   有人连忙放下家伙,膝盖一弯就要跪。   宋也眼疾手快扶住:“别跪,继续干你的。“   男人闻言愣住了,半蹲半跪地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起还是该继续跪。   “我说,不用行礼。”   宋也走到他面前,“以后在这工地上,见到什么人都不用跪,不用行礼,就继续干自己的就行。”   话音落下,男人终于是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继续抡起铁锹挖土,头都不抬埋头干。   宋也回过头,发现身后的皇子公主们全都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嬴阴嫚眨了眨眼:“不用行礼?”   “对,不用。”   “为什么?这是规矩......”将闾忍不住问。   宋也看了他们一圈,慢悠悠地说:“因为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来干活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   “况且陛下说了,诸位皇子公主全由臣说了算。”   “......”   《被亲爹卖了怎么办???》   他们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人跪迎的?   现在不仅要和黔首们一起干苦力,连最起码的行礼都没了!   “都愣着干什么?”   宋也笑眯眯地说:“选个活吧,今日收工前,每人至少干满两个时辰。”   众人:“......”   没记错的话,他们是皇子公主吧.....?   怎么就来当免费劳动力了??!   《父皇,您真不把我们当人啊!!!》   同一时间。   “阿嚏——”始皇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喷嚏。   也不知道那帮兔崽子怎么样了?   宋卿应该会好好“疼爱”他的崽子们吧?   ...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工地上铁锹碰石头的脆响、拌灰的哗啦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热火朝天。   嬴阴嫚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木锹,盯着面前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发呆。   她活了十几年,从未碰过这种东西。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正是当今三公主。   正笨拙地试图把石灰粉和水搅在一起,结果水倒多了,灰浆稀得跟米汤似的,顺着木锹往下滴。 ---------------------------------------- 第229章 送别   “这......这怎么弄啊?”三妹抬头看她,满手灰白,脸上还蹭了一道,活像只花猫。   嬴阴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不远处,大哥扶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好歹读过不少书,脑子转得快,但手上的活是真没干过。铁锹握在手里,不是铲浅了铲不起东西,就是铲深了差点闪了腰。干了没几锹,掌心已经磨得发红。   公子将闾最惨。   他被分到和泥的活,石灰粉扬起来糊了他一脸。   “阿嚏!阿嚏!”   见状,旁边一个男人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木锹,示范了两下:“小郎君,你这水和多了。石灰和水的比例,大概三捧灰一捧水,你试试。”   将闾呆呆地点头,照着老汉的样子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灰太干了,搅不动。   男人也不嫌烦,又教了一遍:“你先少加点水,慢慢搅,搅到能捏成团、松手不散就行。”   见状,将闾这次学乖了,小心翼翼地加水,笨拙地搅。   试了三四次,总算勉强弄出了一团像样的灰泥。   不远处,宋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不禁让她想起费孝通《乡土中国》中的一段话。   [一个农夫来到城市不懂交通规则,他不是蠢,他只是不太理解,什么叫交通规则。]   [一个城里人来到乡下分不清麦子跟稻子,你也不能说他蠢,他也只是不太理解。]   ...   另一边,几位公主的情况各有各的狼狈。   有人铲灰铲得满头大汗,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   有人搬石头搬了两块就气喘吁吁,站在原地直不起腰。   还有人蹲在地上拌灰,拌着拌着走神了,一锹下去铲到了自己的鞋面上,灰白色的浆糊糊了满鞋。   她们从小到大,何曾干过这种苦累活?   现在倒好......   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要让我们做这些......”   她们可是公主、天之骄女啊。   为什么不能去做点更“适合”她们的事?   比如管管账、整理整理文书什么的?   ...   傍晚时分,章台宫内。   嬴政刚批完一摞奏章,正端起茶盏准备喝口茶,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他放下茶盏,抬眼一看。   好家伙!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嬴阴嫚,此刻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摆上全是泥点子,进门连礼都没行,径直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扑通”一声坐下,然后顺势往后一倒就躺下了。   “???”   紧接着是扶苏,比他妹妹好不到哪去,也跟着一屁股坐下,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其他皇子公主更是没好到哪去。   有的鞋面糊满了灰浆已经硬了,走路咯吱响。   有的头发上沾着草屑和灰,还有一个直接坐在门槛上就开始揉脚踝,嘴里嘶嘶地抽气。   总之,一群天潢贵胄,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章台宫的地上,规矩、体面、皇家威仪全不要了。   男人挑眉:“......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嬴阴嫚就一个鲤鱼打挺。   “......”   当然没挺起来。   最后,还是另一个公主气鼓鼓地告状:“父皇!宋大人她——”   “她怎么了?”嬴政淡淡问。   “她让我们去和泥!搬石头!拌石灰!”公主越说越委屈,“从早干到晚!儿臣手都磨破了......”   旁边一个公主立刻接话:“就是,我们可是公主!怎么能干那种粗活!“   嬴政听着这一通七嘴八舌的告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等他们告完了,才淡道:“说完了?”   众人一静。   “说完了就回去休息,明日还要继续。”   “......什么?!”   殿中瞬间炸了。   “父皇?!”   “还要去?!”   “啊啊啊啊!!”   嬴政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怎么,有意见?”   皇子公主们:......怎么敢有呢,我亲爱的父皇~(咬牙切齿JPG)   最后,一众皇子公主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了。   ......   等到第二天下朝,始皇帝问起这件事。   宋也眨眨眼,一脸无辜:“陛下,臣只是让天潢贵胄变成人,而不是变成高高在上的神,这有错吗?”   嬴政:“......”   “有错吗?”   “宋卿没错。”   最后,始皇陛下只能为闺女儿子们默哀0.01秒,然后继续干活去了。   一系列新政下来,他这位做皇帝的可不比臣子们闲多少。   另一边,咸阳城门外。   过完年了,项梁又该启程了。   项羽骑着马送他出城,一路沉默。   叔侄二人并肩而行,马蹄声在官道上嗒嗒作响,谁都没先开口。   项羽心里有诸多不舍。   自小父亲早亡,是叔父一手将他拉扯大,教他识字、剑法、“为人处世”(虽然没学到多少)。   如今叔父要远赴百越,路途迢迢,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翻来覆去,最终只憋出一句:“叔父......您一路保重。”   项梁闻言,勒住马缰,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量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肩膀宽厚,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的桀骜不驯,也没有愤懑不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东西。   项梁心里忽然一酸,又忽然一暖。   他这次回来,发现侄子懂事了不少。   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万人敌的少年,好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籍儿。”项梁放缓了声音。   项羽喉头动了动:“嗯。”   “你从前总嫌叔父管得严。”项梁笑了笑,“如今倒知道说保重了。”   项羽耳朵一热,别过脸去不说话。   见他如此反应,项梁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叔父就一句话,咸阳这边你安分待着,跟着宋大人好好学。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怎么走。”   项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项梁收回手,调转马头,“回去吧,别送了。”   “叔父!”他忽然喊了一声。   项梁勒马回头。   “一路保重再保重,我明年......还想与叔父过新年。”   项梁怔了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 ---------------------------------------- 第230章 韩信、项羽北击匈奴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秦上下如火如荼。   宋也忙得脚不沾地。   水泥路从咸阳城往四方铺开,主干道已初见雏形,沿途各郡的物料调度、人手安排、钱粮核算等等都要她过目。   高炉炼铁那边更是一刻不能松懈,新法炼出的铁质比从前坚韧数倍,军械坊已经开始试制新式刀枪和甲胄。   等铁水质量稳定了,下一步便是批量锻造。   百越那边,郡守李由初到任上,每日都有快马送来文书。   迁民进度、舆图核对、部族安抚、稻种寻访,事事都需要咸阳这边批复指引。   而宋也案头的文书更是堆成了小山。   好在下面有吕氏兄妹给她做下手。   吕雉心思缜密,账目核算、文书归档、人员调度,交到她手里从无差错。   宋也戏称她是“大秦第一秘书”。   吕雉面无表情地回了她一句:“大人若再这么叫,臣明日便辞职。”   宋也:“......好好好,吕主事。”   吕雉这才满意地继续低头理账。   ...   这边,皇子公主们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最开始几天,他们还端着架子,穿着华服锦缎。   干了几天下来全都老实了。   到了后面,所有人都换成普通黔首穿的粗布短褐了,裤腿卷到膝盖,头发随便拿根木簪一挽,蹲在地上拌灰拌得比谁都起劲。   就这样,一群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们,每天收工回到各自寝殿里,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连话都懒得说。   作为老父亲的嬴政偶尔在宫中听说这些消息,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满意的。   挺好的,日子每天这么“充实”又美满。   “......”   -   时间来到三月。   科举在即,各地学馆的学子们正埋头苦读,整个大秦的文教体系运转得井井有条。   但这一日,北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咸阳城的平静。   宋也正在户房跟萧何核算修路物料,一个内侍匆匆赶来,将一封盖着北疆军印的文书递到她手中。   她拆开一看,眉头微挑。   蒙恬的奏报写得简明扼要:匈奴近来屡次侵扰河套一带,小股骑兵时常越境劫掠,边民苦不堪言。他请求朝廷准许他主动出击,同时点名要韩信、项羽、周勃、吕泽......   宋也看完,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蒙恬这算盘打得,她在咸阳都能听见响。   把韩信、项羽这些新冒出来的将才全打包送到北疆去。   这哪里是请旨出兵?   这分明是要人来了。   随后,她拿着文书去了皇宫。   嬴政坐在案后,显然已经看过这份急报了。   他面色平静,目光从文书上收回,看向走进来的宋也。   “宋卿觉得如何?“   宋也把文书放在案上,想了想:“蒙将军想打,这没什么问题。匈奴屡次犯边,一味防守不是长久之计。但他这份名单心思太明显了。“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依你之见?“   “打还是要打的,但臣还想让一个人也随军。”   “谁?”   ……   第二日,旨意下达。   北疆军报批复:准蒙恬主动出击匈奴,遣周勃、吕泽为主将率三万精兵先行北上配合,副将韩信、项羽则随行出征,大公子扶苏则以见习身份随军历练。   旨意传到时,扶苏一脸懵逼。   不是,他怎么就要去北疆了??!   “??????”   见状,周围埋头苦干的皇子公主们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大哥扶苏。   一群人面面相觑。   然后——   他们心疼了大哥苏0.01秒。   紧接着,所有人同时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干,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   不是他们冷血。   是他们忽然觉得拌灰和泥这种事,跟去北疆跟匈奴打仗比起来,简直是神仙日子。   感谢宋大人!感谢工地!感谢不用上战场!   这边,扶苏看着这群“兄弟姐妹”的反应,嘴角抽了抽。   ......   三日后,咸阳城门外。   三万精兵列阵城外,旌旗如林,铁甲在微光中泛着冷色。   马蹄踏在官道上,偶尔传来一声嘶鸣,整支队伍肃穆而静默,只等一声令下便北上而去。   城门口,始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宋也站在他身侧,披着一件外袍。   韩信、周勃、吕泽、项羽四人站在队伍最前方。   周勃与韩信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一个搓着手,一个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里烧着一股子战意,恨不得立刻飞到北疆跟匈奴干一架。   吕泽站在两人中间,神色比他们收敛些,但眼底那团火藏不住。   终于有机会能上战场了。   项羽站在最后,始终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到了北疆,一定要保重。”   “大人放心!“   “嗯!”   “咱都记住了!”   “...”项羽没说话。   “......一定要活着回来。”说完,宋也退后一步。   旁边嬴政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四人,又扫过身后那三万肃立的将士。   “匈奴屡犯我大秦边境,劫掠我子民,践踏我疆土,视大秦黔首如无物!”   “此番北上,尔等无需忍让!”   “诸位将士尽管驱豺狼、清边境,扬我大秦兵威便是!”   短短数语,霸气滔天。   震得人心神激荡、热血翻涌。   韩信、周勃等人周身一震,瞬间单膝跪地,甲胄相撞脆响连连,齐声高喝:“臣等遵旨!北击匈奴,虽远必诛!”   随后,身后三万将士齐齐单膝叩地,吼声层层叠叠、震天动地,冲破云霄,响彻四野八荒。   “北击匈奴!虽远必诛!!”   嬴政抬手,沉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军令旗骤然挥动。   哒哒哒——   铁骑先行,马蹄轰鸣。   三万大秦精锐浩浩荡荡赴沙场!   君臣二人定定站在原地许久......   晨雾散尽后的城门口空旷而安静,方才那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久久不散。   嬴政负手而立,半晌才开口:“担不担心?”   宋也拢着外袍,目光还停留在官道尽头的方向,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按照后世的年纪来看,韩信与项羽也不过是十几岁的青少年,现在便要上战场了。   十几岁,放在二十一世纪,那还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   韩信那家伙、项羽那个愣头小子都还不过是半大少年。   可在这个世道,十几岁上战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好在,身边还有周勃和吕泽看着。   有这两个人在,韩信和项羽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总有一天...她要让大秦再没有战火!   “想什么呢?“嬴政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宋也回过神,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想以后。”   “以后?”   “嗯。”她转身往城里走,“以后的大秦,再也没有战火。”   嬴政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那朕等着看。”   宋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等着吧,日子长着呢。” ---------------------------------------- 第231章 科考开始   约莫赶了一个月的路程,大军终于抵达北疆军营。   三万将士风尘仆仆,人困马乏,连铠甲上都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碱。   为首的周勃和吕释之下了马,腿都是软的,差点直接跪地上。   这边,韩信就像是逃难来的。   一旁项羽倒是还撑得住,当然只是勉强。   终于看见北疆军营的营帐了。   众人终于是力竭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赶得,人都快散架了。   这边,大将军蒙恬早就得到消息,带着一众副将快步迎了出来。   男人一身戎装,披风猎猎,本该是一副威严肃穆的主帅模样。   但此刻他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蒙恬的眼神那叫一个亮啊!   他左右扫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队伍里来回扫射,脸上写满了期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周勃和吕释之互相看了一眼,都很是摸不着头脑。   这什么反应?   他们又不是送财宝来的。   然后就听蒙恬急切地开口:“可有带来火药?!”   众人:“......”   咋想的那么美呢!   项羽面无表情地开口:“没有。”   始皇都不敢想,你倒是真敢想啊!   蒙恬闻言,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好吧!”   见状,周勃的嘴角抽了抽。   不过想想也是,天幕里那些关于火药、火器的画面,蒙恬肯定看了不少。   他大概以为宋也会把这种大杀器打包送过来。   可惜......没有!   蒙恬失望了片刻,又打起精神,目光重新在队伍里搜寻,嘴里念叨着:“那兵仙呢?韩信来了没有?!”   韩信正扶着马脖子喘气,闻言虚弱地举起一只手:“......在。”   蒙恬的眼睛又亮了,一个箭步就是冲上去,抱住他就是转圈圈:“哈哈哈哈哈!本将军可算把你盼来了!!!”   韩信:“???”   “呕呕呕,快放我下来!”韩信头晕目眩,差点当场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蒙恬终于把韩信放下来。   “好!有你在,匈奴算什么!“   韩信:“......”   蒙恬又转过头,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扫视,嘴里问:“那项羽呢?项羽可来了?”   话音刚落,项羽惊恐地后退一步。   蒙恬眼睛一亮,迈步就要往那边冲:“好小子!往后可要为我大秦......”   “!”项羽转身就跑。   *   首次科考日在即。   而出卷的任务始皇帝则交给了资历最老的丞相王绾、与冯去疾,还有廷尉李斯和上卿蒙毅分别决策出题,最后就是宋也出压轴题。   科考出卷的旨意一下,满朝文武丝毫不意外。   陛下对宋大人的偏爱,早已到了朝野上下皆知的地步。   让她出压轴题?   太正常了。   不让她出才奇怪。   宋也接了这活,拉上张良在府里讨论了好几天。   最后拍板:压轴题不考死记硬背的东西,考的是实务。   张良听完,沉默了片刻,点头:“这题可没有标准答案。”   “那岂不是更好?”   “......”   不同于后世的科考,宋也跟嬴政商量之后,在科考里加了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文理武全都要考。   文试放在第一天,考经义、考实务、考压轴题。   武试放在最后,射箭、御马、兵法推演,一项一项来。   朝中曾有人提过反对意见:女子不可参加武试......   始皇一句:“谁规定女子不能射箭?”   直接给堵了回去。   于是科考的章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   转眼便到了科考日。   三月的最后几天,咸阳官学门口人山人海。   因为这是第一年科考,很多设施并不完善。   按照正常的科考来说,怎么着都得等个一两年把规矩定齐了、考场修好了再办。   但始皇陛下着急用人才,加之投奔宋也门下的士子越来越多,干脆就选定在今年。一来试试水,二来试试这些人真才实学。   考场门口,宋也一早便到了,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站在台阶上看着陆续进场的考生。   人来人往中,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正是邵静妤。   宋也走过去:“邵姑娘?”   邵静妤转头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宋大人安好。”   宋也挑眉:“你想做官?“   邵静妤点点头。   “以前在夫家,那些书只能偷偷看,现在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神比从前清明了许多。   原来,自从她和离之后回到娘家,每天无所事事。   “实不相瞒大人,其实我从小就爱看书。”   “但这个世道嘛,还是选择了听从父母的意思成婚、相夫教子。前夫家里那件事之后,我想通了,既然有宋大人您这位优秀的女子在前面开路,那我干脆不如顺应本心。”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开始家里是不同意的。也不是不同意我读书,就是不同意我一上来就参加第一年的科考,觉得我太急功近利了。”   “最后还是我一再保证,他们才松了口。”   宋也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很棒。”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邵静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宋也笑了笑,“进去选个位置坐吧。”   邵静妤怔了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谢宋大人夸奖!”说罢,便快步走进了考生大门。   宋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道在慢慢改变。   不是靠她一个人改变,而是靠每一个像邵静妤这样的人,勇敢地迈出第一步。   ...   随着科考如期开考,宋也渐渐发现,今年赴考的女子亦不在少数。   入场应试者,大多是世家贵女、官宦闺秀,真正出身寒门的考生寥寥无几。   就在她思忖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正是府中幕僚卢少卿,同时兼任卫楚芸等人的教书先生。   年前之时,卢少卿便曾与她提及,想要报名参加今年的科考,说是图个新鲜挑战一下。   彼时宋也并未多想,随口便应了下来。   往后数月,她却极少在官学见到卢少卿的身影。   旁人考生都是每天泡在学馆埋首苦读、日夜精进,唯独他一如既往,照旧在府中授课讲学,不见急功近利、闭门备考的模样,仿佛科考一事于他而言,只是寻常小事。   思绪未落,那人已然走近,温文拱手,礼数周全:“宋大人。”   “你还真来了。”   “许诺之事,自然不能反悔。”   宋也含笑祝福:“愿君下笔从容,榜上有名。”   卢少卿躬身一拜:“多谢大人吉言。”说罢,他转身,随一众考生缓步走入考场大门。   两侧士卒肃立,檐下旌旗轻晃。   终于,时间到。   宋也收回目光,转身也走进了考场。   今天是第一天的文试。   压轴题,该揭晓了。 ---------------------------------------- 第232章 考完的精神状态......   科考正式开始。   此次出题的王绾、李斯、冯去疾、蒙毅并没有手下留情,而是遵从秦崇法的传统,从民生到律法再到治国,一道比一道刁钻。   第一道经义考的是《商君书》中农战一篇的释义:结合当下新政,论述农战思想在当今天下是否还适用、该如何变通?   “......”   第二道策论直接给了一个真实的案例:某地两县交界处的流民争水,双方械斗,死伤数人,旧族趁机煽动,地方官吏束手无策。   问考生:你若为郡守,如何处置?   “......”   台下,不少考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邵静妤握着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仅如此,此次监考官一共有十位,全都是朝廷命官,压迫感那叫一个强。   当朝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上卿蒙毅各坐一方。   其余六位监考官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如炬。   谁也别想作弊!   考场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偶尔有人翻卷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说看到前面题目考生们只是冒汗,那么看到压轴题时就是......彻底绷不住了。   “?????”   不少人盯着这道压轴题,眼神呆滞片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请问这怎么答?又该怎么答?   题目:   天幕昭示后世大同之世,人人各尽其力,各取所需,无豪强兼并之苦。   然古往今来,土地财货多归于世家豪族。   请论:欲使万民安,当如何抑兼并、安黔首,既不废国力,又不至激生变乱?抒尔所见。   “??????”   考生们:......已力竭。   这什么题?!   这哪里是科考题?   这是让考生给朝廷出谋划策啊!   大同之世一出来,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考偏了?   天幕里那些画面,那是后世的景象,跟大秦有什么关系?   但仔细一想,又不对。   这道题的精髓不在于大同,而在于抑兼并、安黔首。   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的顽疾。   豪族占田千顷,黔首无立锥之地,这是大秦眼下就存在的问题。   而你作为未来的秦吏,面对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   可问题是......这怎么答?!   轻了没用,重了怕激起变乱。   既不能废了国力,又要让万民安生。   这是一个千古难题。   ...   从早考到晚,真正意义上的。   等到考生们再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黄昏。   夕阳把官学门口的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所有人眼神都是呆滞的、无神的、麻木的。   有人嘴里还在念叨着“户籍三千、流民八百”,有人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赋税,还有人直接坐在台阶上发呆,眼神涣散地看着远方,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   宋也站在考场门口,微笑着送别这些考生,丝毫没觉得自己出的压轴题有什么问题。   她甚至还跟几个走得动路的考生点头致意:“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数科见。”   考生们:“.......”   他们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   到了第二天,考数。   术数、算术。   计算、度量衡、统计、历法、土地丈量、钱粮核算。   丈量田地、算赋税、统计人口、规划工程、仓库盘点,治理地方离不开这些东西。   宋也出的第一道题,不算难,但也不简单:   今有一县,田亩三千顷,其中上田一千顷、中田一千五百顷、下田五百顷。   上田亩产三石,中田亩产二石,下田亩产一石。   朝廷税赋为十税一。   问:该县一年应收税粮几何?   若遇灾年,下田减半,中田损三成,上田无损,又应收几何?   听着简单吧?   然后第二道题就是:给你一张手绘的县域地图,上面标注了七条河流、三座山、两个湖泊。   最后,让你规划一条从县治到边境的水泥路,要求路程最短、物料最少、沿途覆盖三个最大的村落。   请画出路线图,并估算所需石灰、砂石、人工各多少?   “......”   考生们看着那张地图,手里的算盘打得冒烟。   ......   第三天考礼,礼仪典制。   朝廷规制、君臣尊卑、祭祀大典、礼法纲常、民间往来的礼节,还有律法与尊卑秩序。   简单说就是制度、礼法、处事规矩,做官必须懂,朝堂、治民都用得上。   这一科倒是没有那么烧脑,但极其繁琐。   从朝会时站什么位置、行什么礼,到接待外邦使节用什么规格的宴席,再到民间婚丧嫁娶的礼制规定,全都事无巨细。   不少考生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能喘口气了。   然后他们发现,礼科也要写策论??!   题目是:今有边郡蛮夷归附,其风俗礼仪与中原有异。   你为该郡守,当如何使其归化而不生怨?   “......”   又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   第四天考书,文字、文书。   识字、书写、阅读理解,撰写公文、记录档案,辨识字形。   放在科考里就是读写、写文章、草拟文书。   这一科考的是基本功。   大部分考生从小读书识字,倒是不至于交白卷。   但宋也加了一道实务文书,也就是给你一个真实的案件卷宗,让你在半个时辰内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公文,格式要对、措辞要准、逻辑要清晰。   “......”   考生们写到手抽筋。   ......   第五天考乐,乐舞、乐理。   音律、诗歌、乐舞。   古时认为乐能教化人心,调和民风,祭祀、朝会都要配乐。   乐不单是听歌跳舞,还是教化、陶冶民情的手段。   好在这一刻,宋也仁慈了一回。   题目是:请论述乐教在地方治理中的作用,并举前朝事例说明。   至少不用当场弹琴。   ......   第六天考御,也就是驾车、驭马。   驾驭马车的技术。   古代战车是核心战力,官员、将领都要会驾车,包含控马、应对路况、战场驱车的本事。   项羽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觉得这科简直是侮辱。   ......   第七天考射,射箭之术。   弓矢技艺,不止比拼准头,还讲究体态、心性、礼法。   既是作战本领,也是君子修身的项目,代表武备。   校场上箭靶一字排开。   有人三箭全脱靶,有人勉强中了一箭但差点射到隔壁考道的考生。   不过这一科的分量相对轻一些。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要上战场,但基本的武备素养还是要有的。   ......   到这最后一天,所有考生就像被放生的猴子一样。   考试时间到,校场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终于...终于......终于结束了!!!!!!   有人把毛笔扔上了天,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打滚,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精神状态可谓是相当超前。   作为监考官的王贲:......?(陷入深深的沉思jpg)   七天的科考,到此结束。   接下来,就是阅卷了。 ---------------------------------------- 第233章 放榜日   科考结束的当晚,阅卷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由五位出题人:王绾、李斯、冯去疾、蒙毅,以及宋也,齐聚官学的后堂阅卷。   桌上堆满了考生们的答卷,一摞一摞码得像小山一样。   烛火通明,五个人各据一方,埋头批阅。   王绾批的是经义卷。   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份都要翻来覆去读上两三遍,眉头时而舒展时而拧紧。   碰到写得好的,他会微微点头,在卷面上画一个圈。   碰到离谱的,他也只是摇摇头。   李斯批的是策论。   冯去疾批的是实务。   蒙毅批的是律法。   最后,宋也批的是压轴题。   她翻着一份份答卷,神情渐渐从随意变成了专注。   有的考生直接照搬天幕里看到的画面,写什么均田制、公有制,完全不考虑大秦眼下的实际情况......   有的考生则中规中矩,说“抑制兼并当从轻入手,不可操之过急”,但通篇都是空话,没有任何具体措施。   等翻到卢少卿的卷子时,宋也愣了一下。   他的经义卷答得扎实,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个论点都能落地。   实务卷算得精准,账目分毫不差,修路的物料核算甚至比标准答案还多了一种更省钱的方案。   而最让宋也意外的,是他的压轴题。   卢少卿没有空谈大同,也没有照搬天幕里的答案。   他写的是:兼并之弊,根在贫富悬殊、出路单一。   欲抑之,当从三处入手:一曰教,兴乡学使寒门有进身之阶,不至于世世代代为豪族附庸。二曰商,修路通商使黔首有田外之生计,不必死守薄田受人盘剥。   三曰法,编户齐民、丈量田亩,使豪族无处藏匿隐田漏税。   他甚至还在最后补了一段:然变法不可急,急则民不知所措,豪族必反扑。   当徐徐图之,十年为期,可见成效。   看完,宋也眉头微微挑起。   卢少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存在感也不强,真是让人没想到啊...   之后,宋也又翻到了邵静妤的答卷。   她的压轴题答得也算不错,思路是从官学、水泥路、以工代赈一条一条入手,胜在条理清晰、可操作性强。   ......   三日阅卷结束。   五人坐在一起,将各自圈出来的高分卷子摊在桌上,开始定名次。   榜眼和探花倒没什么争议。   榜眼是一位叫沈知白的士子。   此人经义扎实、实务精准、六艺全优,压轴题答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全面,是个挑不出大毛病的人才。   王绾和冯去疾都很中意他。   探花则定下了邵静妤。   首次科考,女子位列三甲,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破天荒的事。   但她的答卷确实过硬,五位考官谁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到了状元人选...   宋也拍板:“就他了!”   “确实不错。”   “策论以及君子六艺都合格。”   “此人是谁?之前怎么从未听闻?”   见他们如此反应,李斯很是洋洋得意:“这可是我孙儿曾经的教书先生,自然非同凡人!”   话落,王绾等人都不是很意外了。   就李斯这老小子,身边全都是个顶个的人才。   “你倒是藏得深!”   “这么好的人才,早怎么不说?”   李斯嘿嘿一笑,就是不说人其实早就到宋也贼船上了。   这边,宋也心头微动。   一个卢少卿都能一举夺魁,那他身边的幕僚们......   应该都很厉害吧?   看来改天得去李斯府上“拜访”一下了。   最终,名次就此定下。   状元:卢少卿。   榜眼:沈知白。   探花:邵静妤。   ......   次日,放榜。   天刚蒙蒙亮,官学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四月的晨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但挡不住考生们那颗悬了一宿的心。   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干脆蹲在墙角闭目养神。   反正结果出来了,睁开眼也跑不掉。   邵静妤站在人群外围,攥着袖子的手微微发白。   卯时一到,官学的门开了。   两名官吏抬着一张长长的红纸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榜单挂上了墙。   “放榜了——!”   话音未落,人群轰地一下涌了上去。   邵静妤被挤在后面,踮着脚也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寻,三甲、二甲、一甲......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手心全是汗。   探花:邵静妤。   三个字,端端正正。   邵静妤盯着眼前名字看了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探花?她?   女子?首次科考?   探花?她考上了!   而且还是前三名!!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前妻!   她是邵静妤,大秦首次科考的探花!!!   ...   另一边,宋少府。   宋也刚踏进后院,便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卢少卿讲得投入至极,卫楚芸和萧禄、萧延两兄弟也听得认真。   宋也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此人确实有才。   而且,这都放榜日了,还能如此从容淡定......   宋也缓步走上前,适时开口:“恭喜。”   卢少卿一愣,神色茫然:“大人此话,所指何事?”   “今天放榜,你难道不知?”   “......啊?”卢少卿眨了眨眼,表情先是茫然,紧跟着转为错愕,半晌才猛然回过神。   “哦!原来今天便是放榜之日?!”   见此,宋也一时无言。   她还以为这就是天才心性呢,遇事波澜不惊。   合着是压根忘了这回事。   “......”   见状,一旁小小的卫楚芸忍不住笑出声:“先生记性也太差啦,我都记得今天放榜!   卢少卿闻言,故作板脸看向她:“你这小丫头,知道也不提前提醒为师?”   卫楚芸扬着小脸回道:“学生还以为先生心里晓得呢,不然怎会还有心思给我们授课!”   卢少卿:“......”   好吧,他竟无法反驳。 ---------------------------------------- 第234章 谁才是中原霸主?   放榜后第三日。   此次科举前三名被宣入宫面圣。   卢少卿、沈知白、邵静妤三人一早便在宫门外候着。   今日不同于往日朝会,殿内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向殿门。   丹陛之上,男人玄色冕旒垂落,静静等候新科士子觐见。   “宣·科举三甲!”   下一刻,三人应声入殿行至丹陛之下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年,大秦永昌!”   “平身。”   嬴政微微抬手,朗声官宣册封: “朕今日亲封三甲!”   “新科状元,授博士丞,隶属太常。”   “新科榜眼,授郡御史,督导郡县政务。”   “新科探花,授廷尉平,随李斯掌复核刑狱、协理天下讼案。”   大秦律法严苛,刑狱繁杂。   廷尉平一职权责极重,始皇陛下此次破格任用女子任职,明摆着是为往后女子入朝为官铺路。   “臣定当不负陛下信任——!”   嬴政微微颔首,沉声叮嘱:“科考取士,尔等入仕当公心为政,毋负所学、毋负朕望。若有徇私懈怠、枉法渎职,大秦律例在前,绝不轻饶。”   “臣等谨记圣训!”三人齐声应答。   待册封落毕,百官散朝。   宋也走到三人面前,出声道贺:“愿与诸位共勉,共安大秦社稷。”   沈知白:“多谢宋少府吉言。”   邵静妤:“我一定不会让宋大人失望的!!”   卢少卿:“那大人......往后我还能住在府里吗?QAQ”   “住住住,芸芸他们还等着你上课呢。”   首次科考落幕之后,大秦朝堂迎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新风。   三甲之外,其余上榜的士子也陆续被分配到各郡各县。   有的入太学任教,有的派往地方协助治理钱粮,有的被分进少府参与工程规划。   宋当初设立的“六艺”考核标准,此刻显现出了它的价值:这些人不光会背书,还能算账、规划修路、引用律法、撰写文书。   放到地方上,那是真能干活。   以往入仕靠举荐、靠门第,如今朝廷开了科考这条路,寒门子弟有了上升的渠道。   虽然眼下规模还小,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开头。   今天能考进来几十人,明年就是几百人。   长此以往,世家对官场的垄断必然被打破。   -   与此同时,北疆军营。   这两个月来,韩信一行人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军务之中,初到北疆时的那点生疏早已散去。   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风卷着沙砾从校场一端刮过来,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韩信盘腿坐在一截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正跟对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这小兵叫赵敢,北地郡人,在军中驻守了三四年了。   初来北疆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脸上已经磨出了风霜的痕迹,皮肤黑红黑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信哥。”   赵敢歪着头看他,“你那天跟将军说的那个什么诱敌深入,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没太想明白,匈奴人凭啥往咱们的口袋里钻啊?他们又不傻。”   韩信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打仗是靠蛮力的?”   “我这不问你嘛!”赵敢嘿嘿一笑,“再说了,你那天在校场上练阵,我看了,那阵型转得跟陀螺似的,我都看晕了。你说匈奴人能看懂?”   “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冲进来,就出不去了。”   赵敢挠了挠头:“......你这话说的,我更晕了。”   韩信正要开口损他两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军营入口处,一支车队正缓缓驶入。   牛车数十辆,每辆都盖着厚实的油布,捆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远远地朝校场这边喊了一嗓子:“咸阳来的!!宋大人送来的!!”   赵敢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话落,一旁韩信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那支车队。   终于......来了!   很快,得知消息的蒙恬从帅帐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周勃、吕泽二人,还有扶苏。   车队在校场中央停下。   蒙恬二话不说,跳上第一辆牛车,亲手去掀油布。   下一秒,寒光一闪!   男人握住刀柄,将一把环首刀抽了出来。刀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刃口薄而锋利,刀身比旧式铁刀轻了三分,但掂在手里分量感更足、更集中。   下意识地,蒙毅用刀刃对着身上甲片边缘轻轻一划。   “嗤——”   一声脆响。   旧铁甲片像豆腐一样被切出一道整齐的豁口,连一点阻力都没有。   蒙恬呆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喉结滚动。   “这......”   旁边,韩信也凑了过来,眼神从平静逐渐变为灼热。   “这就是高炉炼铁出来的武器......?”   好半晌,蒙恬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好好、好啊!”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后面的箱子,长戟、铁剑、矛头、箭簇......   “都过来!都过来瞧瞧!”   随后,军营里的将士们呼啦啦围了上来。   “我的娘嘞!”   有人伸手去摸箭簇,“这什么铁?!这么利?!”   “比咱们原来的刀硬了不止一倍吧?!”   “这要是砍匈奴人的皮甲......”   “好家伙!!“   吕泽试了试一把铁剑的手感,眼睛亮得吓人:“这要是上战场......”   “匈奴人算什么?!”旁边一个老兵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很快,校场上瞬间炸了。   “有了这些家伙,老子砍他们跟切瓜一样!”   “还怕什么匈奴骑兵?!冲就完了!”   “哎呦喂,陛下万岁!宋大人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欣喜若狂。   有了这些兵器,他们秦人对付匈奴的把握,从六成涨到了九成。   思及此处,韩信抬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北风呼啸,黄沙滚滚漫卷天地。   “接下来......是该让匈奴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中原的霸主了!” ---------------------------------------- 第235章 匈奴,你霸王爷爷来了!   四月的漠北草原,枯黄的草皮上刚冒出几星嫩绿。   头曼单于的王庭驻扎在阴山以北的单于台,毡帐连片,马群在远处山坡上啃着半枯的草,风一吹,沙砾混着草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名斥候掀开厚重的毡帘钻进帐中,单膝跪地禀报:“大单于,秦人那边有动静。咸阳派了新将到北疆,带了三万兵,还有个叫韩信的年轻人,说是什么兵仙?”   头曼单于闻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丝不屑,“韩信?哪个部落的?”   斥候摇头:“是秦人自己人。“   头曼单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嘴里的肉渣都喷了出来。   “秦人自己人?”   他把羊肉往案上一扔,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秦人自己人里能打的都死光了?蒙恬不行,王翦死了,现在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来对付本单于?”   话音刚落,帐中的匈奴贵族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左贤王咧着嘴,露出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黄牙:“大单于,秦人是不是没人了?三万步兵?咱随便一个部落就能拉出这个数。他们的步兵跑得比牛车还慢,连咱们的马屁股都追不上。”   右谷蠡王拍着大腿笑:“还兵仙?秦人的神仙是不是都管打仗?”   “上次那群步兵,不还是被咱们追着跑了那么远,哈哈哈哈...”   帐中顿时笑成一片。   头曼单于端起一碗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他环视了一圈帐中的诸将,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秦人换了多少任边将了?”   “蒙恬修了长城,修了直道,结果呢?”   “孤的儿郎们照样南下抢粮,现在又来个什么韩信......”他顿了顿,把碗往案上一磕,骨头碗磕出一声闷响。   “一个没长胡子的后生,也敢来北疆?”   左贤王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大单于,咱到时直接南下!抢了他们的粮食和女人,让那个什么兵仙见识见识草原铁骑的厉害!”   “对!抢光他们!”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帐中一片叫好声,刀刃拍在案上,震得马奶酒碗都跳了跳。   头曼单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四月的草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远处的阴山山脉在暮色中像一条蛰伏的黑龙。   那里正是秦地。   他想要夺下之地。   “传令下去,让秦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兵。”   “好嘞!!”   -   这一日,与往常从前那般,头曼单于又派了一支骑队南下。   日常骚扰一下:劫掠边民、抢粮抢马、烧两个村子,然后扬长而去。   这么多年了,匈奴人干这事跟吃饭一样熟练。   秦军边哨放了烽火,驻军迅速集结迎敌。   匈奴那边的骑队大约两千来人,为首的叫且侯,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秦军列阵,非但不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秦人!”且侯用蹩脚的秦语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个战场都听得见,“听说你们来了个什么兵仙?!”   “兵仙呢?!谁是兵仙?!来给本大爷出来受死!”   “还兵仙呢?!老子今天就把他仙骨打断!”语罢,他身后的匈奴骑兵哄笑起来。   紧接着,有人用弯刀拍着马屁股,有人朝秦军方向吐口水,嚣张得不可一世。   “......”秦军阵中一片沉默。   就在此时,马蹄声响起,一骑从阵侧冲出——   正是少年项羽。   他单手拎着一杆新打的长戟,骑在马上,冷笑一声:“兵仙没有,但你霸王爷爷来了!”   且侯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找死!”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身后两千骑呼啦啦冲了上来。   马蹄踏得地面都在震,烟尘滚滚,声势骇人。   等匈奴骑队冲到三十步内,项羽猛地一夹马腹,迎面冲了上去。   且侯在马上狂笑:“不知死活的东西!”   接下来,两军相撞。   第一声金铁交鸣响起时,且侯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的弯刀砍在项羽的长戟上——   “铛!“   弯刀断了。   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且侯瞪大了眼,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项羽的长戟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戟尖擦着他的鼻梁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这什么鬼?!“   其他人到现在也发现了不对劲。   匈奴人的弯刀砍在秦军的新甲上,砍不动。   秦军的长戟扫过来,一下就能劈开皮甲和骨头。   “???”   两千骑冲阵,本该是一波碾压。   但此刻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匈奴骑兵,已经在项羽一戟一个的收割下倒了半片。   项羽每一戟都干脆利落,刺咽喉、挑马腿、扫肋下,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见此,且侯被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就想跑。   项羽冷笑一声,催马追上去,长戟如毒蛇出洞:“噗——!”   戟尖从且侯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   且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带血的戟尖,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下一秒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主将一死,匈奴骑队瞬间乱了。   两千人,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劫掠,结果撞上了一个杀神。   项羽带着身后冲上来的秦军骑兵一路追杀,新兵器砍瓜切菜一样。   半个时辰不到,两千骑折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   “?!!!”   项羽勒马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长戟上的血珠顺着戟刃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抬起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就这?”   ...   北疆大营。   韩信站在帅帐前,远远看着战场上收尾的烟尘,嘴角微微扬起。   “项羽干的?”他问旁边的传令兵。   “项将军一个人冲进去,斩了对方主将!”   韩信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早就知道项羽的武力值。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水平。   但他要的不是项羽一个人秀。   韩信转过身,走回帐中,低头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匈奴骑队的小旗子被拔掉的位置,手指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接下来,就该让单于坐不住了。”   ...   另一边。   头曼单于接到败报时,手里的马奶酒碗“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两千骑,折了一半?!”   跪在地上的斥候瑟瑟发抖:“是......秦军出了个煞星,就跟疯狗一样不要命冲阵,斩了大人......”   “而且他们的兵器,跟以前不一样了......”   单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么?!” ---------------------------------------- 第236章 谁把这杀神送来北疆的?!   转眼过去几日。   头曼单于点了八千骑。   八千人里,有三千是左贤王的亲卫,剩下的五千是从各部落挑的善战之士。   够打一场硬仗,也够在情况不对时全身而退。   “分三路。”左贤王在出发前下令。   “中路两千骑,正面佯攻,吸引秦军主力。   “记住!不要恋战,打两下就撤,把秦军引出来就行。”   “是——!”诸将领命而去。   左贤王翻身上马,望向南方。   他隐隐觉得,那什么兵仙和霸王都不是简单好惹的人物。   ...   另一边,北疆大营。   韩信接到军报时,正在沙盘前摆弄几面小旗子。   传令兵匆匆进来:“韩将军,匈奴人来了!八千骑,分三路,中路正面,左路侧翼,主将带兵在后压阵!”   韩信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分三路?这左贤王有点东西啊。”   旁边的周勃皱眉:“他这是试探。不想硬碰,想摸咱们的底。”   “对。”   韩信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中路的位置,“中路佯攻,两千人,打两下就跑。左路三千,绕侧翼,看看咱们防线有多厚。”   “他自己则带在后头,既方便撤退,也方便增援。”   他抬起头,看向周勃和吕泽:“如果是两位大哥,会怎么应对?”   周勃想了想:“分兵挡,中路给点压力,侧翼派兵堵住。”   韩信摇头:“不行,一分兵兵力就散了,左贤王等的就是咱们散兵。”   他低头看着沙盘,手指缓缓移动,停在一个位置。   “这样......”   ...   战场,午时。   中路的两千匈奴骑果然如韩信所料,冲到秦军防线前虚晃一枪就撤。   但秦军并没有追。   匈奴人回头一看,发现秦军阵型纹丝不动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试探着冲了一次,秦军依旧巍然不动。   “莫不是秦人怕了?”有人嘀咕。   见状,领头的男人犹豫了。   他奉命引秦军出来,但秦军现在死活不出来。   他总不能一个人冲进去吧?   “......”   之后,左路三千骑绕到了秦军防线的西侧,果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他们一路推进,心里越来越得意。   秦人的防线就这么薄?   带队的男人正准备继续深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号角。   三千骑兵冲进了一片开阔地。   四周是缓坡,坡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有人低头一看,骤然发现地上铺满了铁蒺藜。   不是旧式的,是那种新打的、尖得发亮的铁蒺藜,薄薄盖了一层浮土,根本看不出来。   “?????”   马匹踩上去,惨嘶声响成一片。   “中计了!”为首男人刚喊出声,两侧缓坡上突然竖起了秦军的旗帜。   周勃带着两千步兵从坡后现身,手里提着新打的长矛,面无表情地堵住了退路。   “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就这样,三千匈奴骑被困在开阔地里,马匹受伤的受伤、惊惶的惊惶,阵型全都打乱了。   这边,周勃没有急着冲,而是让弓弩手在坡上居高临下,新铁箭簇射穿皮盾跟穿纸一样,匈奴人连遮挡物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   三千匈奴折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丢盔弃甲,从铁蒺藜的缝隙里拼命挤出去逃命。   为首老大更是直接被吕泽一矛挑下马,活捉了。   与此同时,后方。   左贤王还在等消息。   一个时辰过去了,中路没有消息。   侧翼也是,按理说手下的人应该已经摸到秦军防线后面了。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派一队人去......”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项羽带着一队秦军骑兵,直接从侧方冲了过来!   见状,左贤王大惊失色,看着项羽那张冷脸在烟尘中越来越近,只觉头皮发麻。   “撤!!”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三千匈奴仓促迎战,阵型还没来得及展开,项羽便带着三百骑从侧翼切入,杀的那叫一个疯啊。   左贤王被亲卫拼死护着,且战且退,一路逃出了二十里才甩掉追兵。   等他清点人数时,带来的三千人折了将近一半。   而他对秦军的主力在哪、防线到底有多厚,什么都没搞清楚。   他派出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   所以...   “到底是谁把这杀神送来北疆的啊!!”   宋也:不用谢。   -   咸阳城,廷尉府门前。   “宋大人?少卿也来了?“   宋也拱手,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休沐无事,带状元郎来拜访拜访故人。”   李斯回过神来,笑着将两人迎进门:“快请进!今日稀客呀!”   进了院子,宋也回头看了卢少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少卿,回到曾经前司是什么感觉?”   卢少卿:“......”   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没等他回答,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   正是楚谦,李斯府上的门客之一,也是卢少卿的老相识。   他远远看见卢少卿,眼睛一亮,几步冲过来,一把揽住卢少卿的肩膀:“小卿卿!!你来了!!”   卢少卿被他勒得一个趔趄。   “自从你去了宋府,都忘记好兄弟了是吧?!”楚谦佯装生气,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也不回来看看咱兄弟几个!”   卢少卿被拍得岔气,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也并不知道当初是谁想出的馊主意,联名把他“送”给宋也。   什么兄弟情,都是假的!假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楚谦一眼,没说话。   楚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干咳两声,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咳...我可是听大人说了,少卿你可是今年科考状元!恭喜恭喜呀!”   卢少卿:“......”   四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李斯与宋也并肩走在院子里,卢少卿和楚谦跟在后面。   廷尉府的院子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位高权重者的气派。   李斯边走边笑:“宋少府今日登门,可是有事?总不会单纯是来让我看看状元的吧?”   宋也笑眯眯地说:“一半是私事,一半是公事。”   “哦?”   李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宋少府请。”李斯伸手引路,“到书房细谈。”   卢少卿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正拼命找话题缓解尴尬的楚谦,默默叹了口气。   今天这趟怕是没那么简单...... ---------------------------------------- 第237章 宋也亲自去往百越   书房里,茶香袅袅。   卢少卿和楚谦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宋也和李斯先是一番客套寒暄。   从天气聊到新政策,从收成拐到北疆的战事,又从战事绕到朝中最近的风向。   寒暄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宋也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廷尉大人,我今日是来要人的。”   李斯一脸懵逼:“要人?”   “对。”宋也笑眯眯地说,“廷尉大人门下门客幕僚众多,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吧?”   “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来投身基层工作吧。”   “???”   “与其在府上闲着,不如派到地方上去历练历练。”   “这就是宋大人的一半公事。”   “那没有。”宋也顿了顿,又理所当然补了一句:   “公是为大秦,北疆大捷之后,边郡更需要能做事的官吏。私嘛,下官这不是让有本事的人才去大展拳脚吗?”   李斯:“......”   他怎么听着那么扯淡呢。   “李廷尉门下的这些人,跟着您学了这么多年,我相信本事是有的。”   李斯听完,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听出来了,这姑娘是先礼后兵呢。   先夸你门下的人有本事,再说基层缺人、大秦需要,最后把“为百姓”这顶帽子往上一扣。   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顾民生。   这哪里是要人?分明是要从他李斯嘴里掏肉。   最要命的是,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公是大秦,私是百姓,你总不能当着下属的面说“我舍不得人”吧?   李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机缓了缓神。   “宋少府......”他放下茶盏,语气复杂,“你今日登门,就是来挖我墙角的?”   宋也笑得更加温柔:“这怎么能说是挖墙脚呢?我这是帮大人分担啊!”   “您想想,这些人跟着您学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辈子当门客吧?”   李斯:“......”   府中门客都是他花了多年精力筛选、培养的......   说放就放,这跟割肉有什么区别?   “实不相瞒,这件事我其实可以直接与陛下说的。”   李斯抬眼看他。   “但我想着,廷尉与我同朝为官,情谊摆在这里。”   宋也顿了顿,语气变得循循善诱:“若是那些门客真做出了政绩,届时整个天下与陛下都能知道,廷尉门下出能臣。”   “而且你想,陛下如今最看重的是能做事的人,廷尉若主动放人、投身基层,这份用心陛下能看不到?”   闻言,李斯脸色微微一变。   说别人的,他可能无动于衷。   但始皇陛下......他还真拒绝不了。   自己本就是戴罪立功,如果门下的人真在基层干出了名堂,陛下只会觉得他李斯识人善任、大公无私。   这比他在朝堂上争十年都管用。   宋也见他有所反应,立刻趁热打铁:“如果廷尉愿意,我愿意为其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美言吧,这本就是事实对不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斯一脸正色,或许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又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下官不为别的,身为大秦廷尉,自是该为陛下、百姓分忧的!”   宋也见状也不拆穿,顺着话说:“那就劳烦李廷尉明天上朝记得......”   围观全程的楚谦:“???”   “......”   等等???   他刚刚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环节?!   .......   到了第二天。   李斯主动举荐门下人才,始皇十分赏识,一番嘉许赏赐之后,敲定安排:待北疆战事落幕,这批人便充作基层官吏预备役。   随后宋也出列,提议遣诸位皇子公子前往百越历练。   她还打算亲自南下百越,寻访一年三熟的麦种,实地探查南疆民情。   始皇闻言,心底生出几分不舍。   当然,别误会。   这份不舍,是对着宋卿的。   “百越之地湿热多瘴,毒虫山匪层出不穷,千里路途步步艰险......”   宋也只当他是担心一众子女,连忙回话:“陛下,皇子公主久居咸阳深宫,不识民间疾苦。前往百越,既可安抚当地部族,亦能磨砺心性,切身懂得治一方水土的难处。”   话落,男人蹙眉道:“寡人说的是宋卿。百越路途凶险,你若是在路上出个什么好歹......”   宋也怔愣片刻,还是说:“可陛下,仅凭地方呈递的奏报,终究难见实情。再者,臣若寻得高产粮种,以后推广至关中、中原,天下便可少许多饥馑,风险值得一试。”   良久,始皇陛下终是松口:“罢了,诸位公子公主便随你一同南下。”   “谢陛下。”   “朕再调拨五百精锐护卫随行。”   “好的。”   “宋卿还要带上夏无且同行。”   “好的。”   “寡人再命太医院多备祛瘴、解毒各类药材......”   “......好的。”   满朝文武:......莫名有种操心男妈妈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最后,始皇叮嘱她:“早去早回。”   宋也郑重躬身:“臣遵旨。”   ...   章台宫,入夜。   等诸位皇子公主得知自己将跟随宋也前往百越历练时,简直是天塌了。   谁不知道百越是什么地方?   湿热瘴气、毒虫遍地、山林荒蛮、部族混杂,跟锦衣玉食、安稳繁华的咸阳深宫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一众皇子公主乌泱泱成群结队,哭丧着脸直奔章台宫,找老父亲哭天嚎地。   “父皇!百越?!那是什么地方?!瘴气遍地、毒虫横行,听说连说话都听不懂.......”   “父皇!儿臣不去百越!”   “南疆瘴气太重,儿臣怕水土不服!”   “山林荒僻、匪患不绝,太过凶险,求父皇收回成命!”   “儿臣愿意留在咸阳修大路、理实务,绝不敢偷懒,只求不去南疆!”   公主们红着眼眶,皇子们苦着脸,七嘴八舌全是推脱求饶,个个万般不愿远赴蛮荒历练。   满殿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可高位之上,端坐龙椅的嬴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父皇?”将闾见他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喊了一声。   嬴政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满殿哭天嚎地的儿女们,眉头微微蹙起:“闹够了没有?”   话落,一众儿女瞬间安静。   “朕让你们去百越,是历练,不是流放。”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喜怒,“看看人家韩信与项羽,不过十四五六便要披甲上阵、为国杀敌。”   “同样年岁,你们做过什么?”   “你们身为皇子公主享尽荣华富贵,又为大秦做了什么?”   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追问,却比任何苛责质问都更加难堪、诛心。   一众皇子公主被问得颜面尽失,垂首噤声。   死寂中,一位年纪尚幼的小公主怯生生抬起头,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带着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弱弱反驳:   “可......可我们生来就是父皇的孩子,本就该比世人尊贵,又何必再去受那些苦?” ---------------------------------------- 第238章 苦尽甘来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再敢再多说半句。   嬴政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极轻,裹挟着一丝历尽风霜的苍凉与自嘲。   尊贵?   何其可笑的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邯郸为质的日子。   从出生起便寄人篱下,俯仰由人,受尽冷眼欺凌,每日活在惶恐不安中,连寻常庶家孩童的安稳日子,都是奢望。   所谓天家尊贵、皇族殊荣,是他一步一步踏尽血骨,为后代挣来的。   可这群长于安乐的子女,却当成了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资本。   思及此,嬴政敛去笑意,缓缓开口:“生来尊贵?”   “寡人幼时质于邯郸受尽折辱,何谈尊贵?”   “你们今日的尊荣,是大秦万千将士浴血沙场、是天下黔首勤恳耕耘、是朕赠与你们的庇佑。”   “若无家国安定、社稷存续,你们也不过乱世浮萍,任人践踏。”   “...”   最后,一众皇子公主被训得羞愧无言,垂头丧气相继告退。   喧闹散尽,大殿只剩父女二人相对。   嬴阴嫚自始至终从未哭闹过,也没有一句反驳。   对于跟随宋大人远赴百越历练一事,她甚至暗自庆幸。   比起日日在工地拌灰劳作、枯燥受累,远赴百越既能体察民情、见识山河,又能跟着宋大人学到真真正正的治国实务,这才是难得的机缘。   她抬眸,望着高位上沉默孤寂的父皇,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片刻后,少女来到帝王身边屈膝伏在膝头,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料,“对不起,父皇。”   男人垂眸,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好好的,哭作甚?又何须道歉。”   嬴阴嫚闷闷道:“儿臣是心疼父皇。弟弟妹妹们年幼,不懂父皇的良苦用心。”   “儿臣知道父皇不是苛待儿女,只是不愿我们做困在宫墙里的娇弱闲人,想让我们扛起大秦儿女的本分。他们现在不懂,日后一定会明白的。”   嬴政闻言,久久沉默。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抚过长女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朕坐拥万里江山,从不缺锦衣玉食养着你们。”   “可朕的儿女,绝不能只做笼中金丝雀。”   “生于帝王家,享世间至尊荣华,便该担世间最重之责。若无筋骨、眼界、担当,乱世之中,便是最先凋零的蝼蚁。”   嬴阴嫚埋在他膝间,轻轻点头,泪水落得更凶了些。   她明白父皇的严苛从来不是责罚,而是倾尽所有,为他们铺一条能立身的前路。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好苦。”   嬴政垂眸,思绪渐渐飘远。   苦吗?或许吧。   幼时异国为质,日日煎熬,活成了旁人肆意践踏的小小孤影。   少年归国掌权,步步惊心,一身功名脚下尽是尸山血海。   中年统一天下,还有太多想要做的,遭方士蛊惑服下剧毒丹药。   这大半生,从年少苦寒到君临天下,他无一日真正安逸。哪怕未来走到生命尽头,放不下的仍是这万里大秦。   “寡人......已经苦尽甘来了。”   话音落下,嬴阴嫚哭得更凶了。   “父皇就知道骗人!”   ......   与此同时,北疆大营。   五月的阴山北麓,白日里风沙稍歇,但夜里仍寒。   帅帐内点着牛油烛,蒙恬披着狐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羊皮绘制的边郡舆图,上头标着:云中、九原、上郡、北地几郡的防线和哨所位置。   韩信站在舆图旁,手指点在阴山以北的一片空白地带。   “探子回报,头曼单于败退后,各部散落于阴山北麓至河套一带,尚未重新集结。”   韩信语气平静:“左贤王部退往高阙方向,右谷蠡王残部在涿邪山一带游弋。各部之间信使断绝,眼下都是一盘散沙。”   蒙恬沉吟道:“匈奴人不比中原诸侯,逐水草而居,营地随时可移。我们要想打,得先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片草场......”   “这正是问题所在。”吕泽说。   恰在此时,周勃从帐外走了进来,“刚到的消息,云中郡守来报:近日有零星空骑在长城外三十里处游弋,像是探路的。”   蒙恬闻言,眉头一皱:“头曼在试探我们的防线虚实。”   “不止。”韩信接过话,“按往年惯例,匈奴人五六月间会开始小规模劫掠......”   话落,帐中一时沉默。   蒙恬手指叩着案面:“不能等他缓过来,但我军若想要深入草原又不现实。”   粮道太长,补给跟不上不说,骑兵也追不上匈奴。   而这,才是问题关键所在。   下一刻,韩信用砂石在沙盘上堆出了阴山的走向和几处关隘的位置,“我军的优势不在骑兵数量,若要主动出击,得用匈奴人的打法。”   “什么打法?”蒙恬赶忙追问。   “快、准、狠,打完就走。”   “???”   随后,他手指又点了几个位置:“河套以东,头曼单于的王庭所在方向,沿途有几处水草丰美之地,这是匈奴人夏季聚集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中一处,烧其草场、劫其畜群......”   蒙恬摇头:“问题是该如何找到?草原上没有路标,我军深入又容易被游骑发现。”   “上次左贤王败退时,项羽抓了几个俘虏,若是能审出来.......”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大秦苛法,行刑法自然也是五花八门,想来匈奴应该从未体验过那般滋味吧.......?   俘虏们:“......” ---------------------------------------- 第239章 伺候一下匈奴   夜深了。   营中大部分士卒已经歇下,只有巡哨的火把在暗处一明一灭。   中军偏帐里,灯火通明。   几个匈奴俘虏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嘴里堵着麻核。他们是从上次与左贤王对战中活捉的,其中一人据说是亲兵,脖子上还挂着一截磨得发亮的骨饰。   负责审问的是两名秦军老兵,一个是赵敢,另一个姓孙。   两人蹲在俘虏面前,慢条斯理地解开其中一个人的麻核。   那匈奴人一吐出嘴里的麻核,立刻昂起头,用生硬的秦语叫骂起来:“秦狗!有种杀了我!等我们大单于的铁骑南下,把你们一个个剥皮......”   赵敢闻言,也不恼。   他与同伴对视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扯了一下。   随后,赵敢从旁边木箱里取出一根铁签,在牛油灯上烤了烤。   匈奴人还在骂,但看到那根烧得微微发红的铁签时,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知道这是什么吗?”赵敢语气平淡,“这是从你们匈奴人皮袍上拆下来的铁扣熔的,今晚便拿来给你松松筋骨。”   说着,铁签凑近了那人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帐外巡哨的士卒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过去。   赵敢的动作不紧不慢,慢慢地让俘虏感受什么叫秦刑。   第一个人叫了半盏茶的时间,嗓子都哑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我说......”   孙卒这才把铁签移开,从旁边取了一瓢凉水泼在那人脸上。   第二个俘虏看到这一幕脸色已经变了,但还硬撑着咬牙瞪眼睛。   仿佛就这样就不会害怕。   赵敢也不废话,从箱子里又摸出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这不是普通的鞭子,这鞭子是用马筋绞制后沾了盐水,抽在身上皮开肉绽不说,盐水渗进伤口,疼得人那叫一个酸爽呢。   一鞭下去,第二个人也破了功。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叫得惨。   到后来,帐里已经不需要赵敢多说什么了。   前面几个人的惨叫声就是最好的“说服”。   第五个人还没动刑,自己就把嘴里的麻核吐了,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   “......头曼单于......王庭......在......在且鞮侯水上游......往东......”   “多少骑?”   “不、不知道......我们各部散着......但左贤王部在、在余吾水一带......”   “粮囤在哪?”   “有一处......”   一问一答,断断续续。   到最后,俘虏们已经叫不出声了。   夜风里,一股子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味飘散开来,连营中拴着的战马都烦躁地打了几个响鼻。   ...   清晨,天刚蒙蒙亮。   韩信刚用冷水洗了把脸,赵敢便匆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信哥,招了!全招了!”   韩信擦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都说了?”   “说了!”赵敢把昨晚记下的那卷文书递上来,“头曼单于的具体位置没吐出来,但左贤王的草场在哪、兵力多少、粮囤位置全都交代了!   韩信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了停。   “虽不知头曼在哪,但能摸到左贤王,也不虚此行。”语罢,他转身走到沙盘前,将文书上的信息一一对应到沙盘上。   蒙恬这时也掀帘进来,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   他走到韩信身后,看了一眼沙盘,眉头微挑:“左贤王?六千骑,分散在三个草场?“   “对。”韩信点头,“三个草场呈品字形分布,彼此相距约二十里,另外两处各驻了两千骑左右。”   蒙恬沉吟片刻:“分散驻守,说明他们还在休整,这倒是个机会。“   “正是。”韩信手指点在沙盘上中间那处草场的位置,轻笑一声:“左贤王以为自己退得够远,秦军不会深入以北数百里来找他。”   “项羽呢?人呢?在哪!”   .......没一会儿。   项羽走了进来,一脸不耐烦:“叫什么叫,烦死了。”   紧随其后的是吕泽和周勃   韩信嘿嘿一笑:“你今日带一千精骑,去专打左贤王本营.......另外吕大哥带人绕东面,周大哥则带人绕西面。”   “嗯。”   “好嘞!”   “没问题。”   见状,蒙恬还是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我军深入草原,万一左贤王拼死反扑......”   “那不正好?反扑的时候正好撞上吕大哥和周大哥的伏兵。”   好像也是嗷。   只是同时也伴随着风险。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有援兵.......   蒙恬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   之后,项羽带着麾下精锐骑兵循着匈奴斥候供出的路线奔袭北上,一路疾驰、直奔腹地。   果不其然,他顺利找到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大本营。   彼时匈奴营帐连绵成片,人马扎堆,左贤王正坐镇中军,还在盘算着今日再度南下劫掠边地,全然没料到秦军来得如此之猛。   当他遥遥望见那一骑当先的少年时,脸都绿了。   “???”   怎么可能?!   他不会还没睡醒吧?   不然怎么会在家门口看到这位杀神??   巨大的惊悚与错愕瞬间吞没了左贤王,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思考秦军是如何精准找到此地。   可战局瞬息万变,根本不给他恍惚迟疑的时间。   下一秒,项羽手持长戟策马冲锋,孤身破阵。   匈奴兵卒仓促迎战,却根本挡不住秦军的雷霆攻势,阵型瞬间溃散,死伤无数。   左贤王勉强定神,亲自上阵交手,可数个回合下来,便被项羽碾压得节节败退,气力不济、心胆俱寒。   他认清现实,心知绝非对手,再打下去必死无疑,当即便萌生退意,不顾一切调转马头,想要保命为先。   可天道轮回,无处可逃。   他拼尽全力冲出混战圈,本以为能逃出生天,迎面却赫然撞上了早已埋伏在此的周勃大军。   铁甲森森,长矛林立。   秦军堵死前路,寸步不让。   见此,左贤王急忙勒马掉头,打算从另一侧突围。可转头一望,又撞见了吕泽率领的部队封死了后路。   前后夹击,四面合围。   退路尽断,无路可逃。   “......”   最后,但凡负隅顽抗者,全部就地绞杀。   仓皇逃窜者,皆被追兵斩落阵前。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匈奴主力已经折损大半,同时左贤王被擒,沦为阶下囚。   此战大获全胜,秦军生擒匈奴敌首。   捷报传回北疆大营,将士们士气暴涨,北击匈奴的声势抵达顶峰!   -   半个月后,这份战报送入咸阳宫中。   始皇陛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豁免边疆百姓三年赋税,以此嘉奖将士,安抚劳苦边民。 ---------------------------------------- 第240章 百越(1)   漫漫南下路途,颠簸辗转。   整整半月,宋也一行人终于踏入了百越地界。   彼时的百越,尚未有中原规制的郡县大城。   山峦叠嶂,水网如织,土著部落依山傍水散落其间,部族林立,风俗驳杂。   茂密的热带雨林遮天蔽日,蜿蜒的溪河切割出无数沟壑,与中原的阡陌纵横、城郭连绵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车同轨的驰道,只有刀耕火种的梯田、架木为巢的干栏竹楼。   李由奉命镇守百越以来,深知欲收南疆、化蛮夷、固秦土,必先立城筑防,扎根立足,方能徐图教化,分化诸部。   故而他到任之后,并未急于兴兵征讨,而是带着人依山势、傍河流,就地取土夯筑墙垣,搭建屋舍。   一筐土、一担石,硬生生在这蛮荒之地,建起了一座简陋的土城。   这城,无青砖垒砌的坚固城墙,无规整的街巷坊市,规模狭小,充其量只算一座边境军镇。   但它是大秦在百越蛮荒中竖起的第一块中原基石,也是华夏文明楔入百越的第一步。   李由前段时间便收到了咸阳传来的信报,知晓宋也将亲赴百越巡察,早早便带着麾下吏卒在土城之外等候。   二人本是旧识,相见无需繁文缛节。   宋也翻身下马,李由迎上前去,彼此拱手一礼,寒暄两句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寒暄已毕,李由的目光下意识地便落在了宋也身后那群人身上。   一众少年男女穿着粗布麻衣,衣摆裤脚沾满了黄泥与草屑,颜色早已看不分明。   他们有的扶腰喘息,有的揉着小腿,有的瘫坐在路旁石上,哪里还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模样?   李由看得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大人,这几位少年是......随您南下的学子?”   其实他很想问是不是难民。   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像。   “......”   宋也神色坦然:“是皇子公主啊。”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李由瞳孔地震:谁?   他没听错吧?!   皇子公主???   李由反复打量眼前的少年们,怎么看都只像是一群被晒脱了皮的穷苦难民,实在无法将他们与咸阳宫中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天家儿女联系在一起。   而队伍中的公子高、嬴阴嫚等人,此刻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满腹委屈酸楚,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鬼知道,他们这半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自咸阳启程那日起,宋也从不惯着他们。   摒弃了皇子公主该有的车马仪仗,宋也以身作则,每日与随军士卒一同徒步赶路,也勒令这群天家子弟如法炮制。   天不亮便起身晨练,而后跟着大队徒步跋涉,日行数十里,风雨无阻。   宋也的理由很简单:一群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子公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百越之地瘴气丛生、湿热难耐,山路崎岖、水土恶劣,如果连赶路的体魄都熬不住,到了地方怎么撑得住历练?   又拿什么去体察民情、治理地方?   与其到了百越弱不禁风、事事仰仗别人,还不如在路上便磨去娇气、锤炼筋骨,先练出一副能扛事的身板呢。   于是整整半月,无一人豁免。   昔日里锦衣华服、步步有人搀扶侍奉的皇子公主,硬生生靠一双脚走完了大半程路途。   也难怪李由初见,一点没认出他们。   ...   土城内。   郡守府那排木屋前头搭了个敞棚,几张粗木案拼在一起,便是宴席了。   李由让人端上来的吃食,确实与关中大不相同。   主食是百越本地种的籼稻蒸的饭,粒长而松散,没有中原粟米那种黏糯感,入口略糙,但胜在量大管饱。   配菜几样,一盆酸笋煮溪鱼,鱼是漓水里现捞的,笋是当地人腌的,酸得开胃。   一钵盐渍犀牛肉,切得薄薄的,嚼起来韧中带香。   一盘竹鼠干,用荔枝木熏过,咸香扑鼻。   还有几样野菜,蕨菜、水芹、雷公根,焯了水拌上盐和山胡椒,清苦回甘。   最让皇子公主们眼睛发亮的是一瓮越地果酒,用山荔枝酿的,入口甜丝丝像果汁。   李由有些局促,拱手道:“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   话音未落,公子高已经伸手抓了一块竹鼠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这个比干粮强一万倍......”   一旁嬴阴嫚更是不顾形象,筷子翻飞,声音竟有一丝哽咽:“天杀的!我都吃了大半个月硬饼子了,这个鱼,这个笋怎么能这么好吃?!”   将闾相对克制些,但也一碗接一碗地扒饭,速度丝毫不慢。   “!!!”   其他人更是吃得满嘴油光,完全忘了什么仪态规矩。   “!!!”   好吃好吃好吃,我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李由见状,表情从局促变成了茫然。   宋也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蕨菜,看了一眼李由:“李郡守放心,他们吃得惯,且比谁都吃得惯。”   “对对对,我们吃得惯的,郡守大人!”   “是呀是呀,以后可以都这个伙食吗?”   “呜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饭菜......”   “这可比那些干粮好吃多了呜呜!”   “再来一碗饭!”   李由看着这群“难民”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这半个月赶路,磨掉的何止是娇气?连挑剔都磨没了。   到了百越,吃什么都能香。   住什么都能睡,碰上什么苦都不觉得苦了。   “......”   谁说没有顶级阳谋家了,眼前这位不就是吗? ---------------------------------------- 第241章 百越(2)   李由所选的郡治,位于后桂林郡布山一带,地处漓水与郁水交汇处,水路咽喉,控扼四向。   漓水北上经灵渠连通湘水,直抵长江水系,这是中原物资南下的唯一通道。   郁水东流汇入西江,可直达南海郡。   西溯至左江、邕江,便是骆越诸部腹地。   始皇帝让李由郡守坐镇此处,往后西瓯人来交易要走这里,骆越人东进要经过这里,南越人北上也绕不开这里。   且布山一带是漓水、郁水冲积平原,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水网密布但不至于险恶难行。   当地西瓯人在此已有相当规模的稻作农业,陂塘蓄水、引水灌田,村落沿河分布,有固定的聚落和耕作周期。   越人既然已经定居种田,秦人便能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按亩收税、设亭置乡,一步步把郡县制钉进土里。   从布山北上,沿漓水数日便可抵达灵渠。   灵渠是秦军南征百越的命脉,史禄凿通之后,中原的粮草、兵器、文书全靠这条水道南下。再就是,西瓯、骆越、南越三部语言不通,西瓯语、骆越语、南越语各成系统,彼此之间靠翻译才能沟通。   因为各部习俗不同、图腾不同,渠帅之间还互相仇杀。   最后,各部谁也信不过谁,只能各自跟秦人打交道。   简而言之,这地方可不是随便挑的。   背水靠山,水路通达。   既是贸易枢纽,也是推行郡县制的跳板。   与此同时,另外骆越(更往西南,今广西西南到越南北部)、南越(今广东一带,番禺(广州)周边)、闽越(今福建)、还有东瓯、山越等等则由始皇下派的其他官吏去坐镇。   想通这一点后,宋也等人用完饭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土城,往附近一处西瓯部落走去。   李由本想多留他们歇半个时辰,但宋也说:“既来了,先看看当地风俗,才能更好的对症下药。”   于是,他带了两名通译,领着宋也和皇子公主,沿漓水支流往下游走了约莫两刻钟。   河道拐弯处,一片干栏式竹楼散落在半坡上。   木柱撑起离地三尺的楼面,底下圈着猪和鸡,楼板上能看见越人赤脚走动,竹编的晒席上摊着稻谷和鱼干。   几缕炊烟从屋顶竹管里冒出来,混着水汽和草木灰的味道。   部落外围站着几个越人青壮,腰间挎着短刀,看见秦人一行过来,眼神警惕。   李由上前说了几句西瓯语,通译跟在旁边。   对方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回头朝竹楼方向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从最大的那栋竹楼里走出来。   这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皮肤黧黑,满脸皱纹,身上只披了一块粗麻布,肩膀和胸口露出大片青黑色的纹身——是一条盘曲的蛇,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   最扎眼的是他的嘴:上排两颗门牙没了,缺口处已经长好了,说话时漏风,像是天生如此。   老者走到宋也等人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   通译翻译道:“族长说,秦人贵客远道而来,欢迎。但请莫入内室,部落里有规矩。”   语气客气,但疏离得很。   宋也拱手回礼,通译翻过去。   大意是路过拜访,不进内室,就在外面看看,不打扰。   老者点了点头,侧身让了半步,示意他们可以在部落外围走动观看。   嬴阴嫚站在宋也身后,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她先是看见几个西瓯女人蹲在溪边用石刀刮鱼鳞。   那鱼还活着,尾巴啪啪拍水,女人面不改色地拿竹签从鱼鳃一捅,血顺着溪水流下去。   然后她看见竹楼底下,一个小孩光着身子追着一只蜥蜴跑,追上了,一把攥住尾巴,那蜥蜴扭着身子咬他手指,小孩“嗷”一声甩手,蜥蜴飞出去,他又扑上去捡回来,笑嘻嘻地塞进腰间的竹篓里。   嬴阴嫚:“......”   还没消化完这个画面,她又看见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支着几口陶锅,几个越人围坐着在吃东西。   走近一看,嬴阴嫚的瞳孔瞬间地震。   “!!!”   “?!!”   蛇?!啊啊啊啊啊!   而且还是好几条剥了皮、切成段,连着骨头一起丢进汤里煮,汤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草药。   紧接着,一个越人用木勺舀了一碗,连汤带肉吸溜吸溜地喝,喝完还咂嘴。   另一口锅则是不知名虫子和生鱼。   嬴阴嫚认不出这是什么虫,黑褐色,指头粗,密密麻麻在锅里翻滚,越人拿竹筷夹起来,咔嚓一口咬断,汁水四溅,旁边的人还在往锅里添新的。   “......”   还有,锅里一条巴掌大的鱼、去了内脏,切成薄片铺在芭蕉叶上,浇了一层暗红色的汁水,像是某种酸果汁。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直接用手捏起一片,丢进嘴里嚼,嘴角沾着血丝。   “......”   最后一口锅,嬴阴嫚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蚁卵????!   一整碗白色的蚂蚁蛋,有拇指盖大小,混着蜂蜜或者什么甜浆拌在一起。   其中一个女人正用两根竹签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公子高站在旁边,脸色从黑红变成了惨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将闾倒是比他们能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嘴唇抿得发白。   他问旁边的通译:“他们......天天吃这个?“   通译点头:“山里猎物少,河里鱼多,虫子四季都有,蚁卵是春天最好的东西。”   “??????”   啥叫蚁卵是春天最好的东西?   好半天,公子高才憋出一句:“.......关中百姓再穷,也不至于吃虫子啊。”   通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关中平原千里沃野,种粟种麦,这里山多田少,稻子一年才一熟,遇上涝灾就绝收。”   “不抓虫子不吃蛇,冬天就得饿死人。”   闻言,嬴阴嫚等一众皇子公主都沉默了。   这些人到底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 第242章 百越(3)   宋也神色如常,给他们解释说:“山地物资匮乏,蛋白质来源少,所以能吃的都得吃。”   “只有这样......才能活着。 ”   话落,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就像中原人束发戴冠,百越人则是剪短头发,身上纹着龙蛇图腾。   这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下水捕鱼时减少阻力,纹身是部落标识,也是“龙子”信仰,当地人认为纹了龙蛇就不会怕水中蛟鳄。   而眼前这巢居是人住楼上,下面养牲畜。   这是因为岭南湿热多雨、蛇虫遍地,住高处是为了防潮防虫防野兽,环境逼出来的。   再看面前老者凿齿,也就是拔牙。   当地部分百越部落有成年礼时敲掉几颗门牙的习俗,男女都有。   类似这种“野蛮”陋习,亦是生产力水平决定的生存方式......   此刻,嬴阴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大秦之外的地方吗?   她从未想过,还有人是这样“活着”的。   另一边,族长拿竹签剔了剔牙,转头朝竹楼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糊状物。   嬴阴嫚眯眼辨认了半天,发现是某种混合了蚁卵和蜂蜜的膏状物,上面还飘着几根细碎的不知名草根。   族长接过碗,双手往前一递,冲宋也的方向说了几句西瓯语。   通译翻译道:“族长说,贵客远来,部落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点蚁卵蜜膏,请诸位尝尝。”   “......”   下一刻,在场的人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宋也正要开口婉拒,李由已经先一步上前,拱手说了几句西瓯语。   通译翻回来:“李郡守说,诸位已经用过了,实在不劳族长费心,多谢好意。”   族长点了点头,也没强求。   见状,嬴阴嫚在后面悄悄松了一口气,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但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族长拿出来的,可能是他自以为最好的东西。   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真心实意地待客。   就像咸阳宫里宴请臣子,端上来的是炙羊肉、雕胡饭、蜜渍果脯。   在这里,蚁卵蜜膏就是他们的“炙羊肉”。   “族长爷爷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很好吃?”将闾小心翼翼问。   通译在旁边点头:“蚁卵是春天最好的东西。”   “蛋白质多,甜,小孩最爱吃。一般只有贵客来才舍得拿出来。”   一众皇子公主:......我真该死啊!   ...   之后,一行人沿着溪边土路继续往部落深处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踩多了踩出来的一条泥沟,雨后烂得脚底板打滑。   绕过几栋干栏竹楼,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着山势开垦的梯田从坡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田埂歪歪扭扭,高的高低的低,像一条喝醉了的蛇盘在山壁上。田里蓄着浅水,几个西瓯人赤脚踩在泥里,弯腰插秧,泥浆没到小腿,每拔出一步都带出“咕叽”一声闷响。   田埂边上,一道粗渠沿着山脚蜿蜒过来。   说它是渠,其实就是在坡面上挖了条浅沟,拿碎石随便垒了垒边,水从上游溪涧引下来,一路漏、一路渗,到田头时已经只剩半沟水了。   下大雨的时候这渠必垮,水一漫就冲塌田埂,整片田变成烂泥塘。   不远处,干栏竹楼的后头几棵大榕树遮着,树根盘错,底下散落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嬴阴嫚起初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是些坛坛罐罐,有的埋在土里只露个口,有的就摆在树根旁边,拿芭蕉叶盖着。   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通译跟上来,顺着她目光一看,脸色变了,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由摆了摆手,示意别声张。   嬴阴嫚察觉不对,小声问:“那是什么?”   通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是瓮棺。”   “......什么棺??”   “百越人死后,会拿陶瓮装了尸身、封口,埋在干栏底下或者大树根旁。”   “他们信祖先魂灵留在住处附近,会保佑后人。”   “!!!”嬴阴嫚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脚下踩的泥地里,搞不好就埋着一个。   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棺椁、坟冢、守孝三年,一套一套的。   这里的人死了就塞进坛子里,埋在自家楼下......?!   再往前走,是一处溪边的空地。   几个越人围坐着,中间架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什么东西。   宋也定睛一看,一个老婆婆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片削薄的竹片,正在给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划额头。   小孩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竹片上的血珠往下淌。   划完一刀,老婆婆又拿起那碗暗绿色的汁水往伤口上一抹,小孩这才皱了皱脸,但还是没哭。   “这是?”宋也不明所以。   “文面。”   李由说:“西瓯人小孩到了年纪,要在额头或脸颊上划图腾。用竹片划口子,拿草药汁染进去,伤口好了就留下青黑色的纹路。”   话音落下,这个额头还在渗血的小孩,看着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却要经受这种......   “疼吗?”她忍不住问。   通译翻过去,旁边一个年轻越人听了,先是怔愣片刻,而后摇头说了几句话。   “他说不疼。他小时候划的比这个深。”   “他爹拿石刀划的,半个月后就不疼了。”   这边,公子高听到“石刀”两个字,嘴角狠狠一抽。   这都什么跟什么风俗啊??!   扛过去了,就是大人了。   扛不过去,就是“祖先召走了”。   “......”   呵呵呵,好地狱的笑话。   之后,宋也一行人还看到了人骨。   你没看错,是人的骨头。   几根指骨串在藤条上,下面还挂着一颗牙齿,磨得发亮。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摆在楼门。   李由说:“这是猎头骨的串饰。”   “猎头?”   “打仗或者祭祀的时候取敌人首级,把头骨挂在门口,镇邪。”   “......” ---------------------------------------- 第243章 百越(4)   天色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踩着暮色回了郡城。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宋也走在最前面,余光扫了扫身后几个人的脸色,没开口。   进了院子,李由让人备了热水和晚膳。   几样简单的菜摆上来,满桌子人就这么闷头吃,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宋也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起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吃完了就早点歇息,明天可有的忙。”   李由紧随其后跟上,二人来到书房就开始对百越治理展开讨论。   ...   等到夜深了。   嬴阴嫚翻了个身,竹板跟着一起嘎吱响。   “你们也醒着?”   话落,几道声音陆陆续续响起。   “嗯。”   “姐姐,我睡不着......”   “我好想娘亲,好想回家......”   嬴阴嫚闻言坐起身,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身旁的妹妹,又扫了一眼另外两张床上的妹妹们。   几个小脑袋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说到底,她们从前也只是养在深宫中的菟丝花罢了。   锦衣玉食,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连一句重话都少有人舍得说。   哪见过今日白天那些.......   可不看到就不代表不存在。   反而.......更应该去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你们是不是害怕?”   “怕。”一旁嬴蕤的声音很小,“那个骨头......我总是控制不住想起来。”   “我也怕。”   “我也。”   “虫子怎么能吃呢?姐姐。”   “是啊,还有那些生肉,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嬴阴嫚闻言,忽然唇角微扬,摆起大姐大的谱一拍胸口说:“没事!天塌下来有大姐顶着呢。再说了,有宋大人在前面,还能让你们几个小丫头冲头阵?”   嬴蕤眨了眨眼:“真的?”   “大姐姐,我倒不是害怕他们,只是觉得这些人好可怜......”有公主弱弱道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对,我也是姐姐!”   “还有明明与我们相仿年纪的姑娘,她们过得日子却是.......”   “大姐姐,我心里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见此一幕,嬴阴嫚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女子本柔。   她们是公主,从小金枝玉叶。   虽然妹妹们嘴上总是抱怨,但宋大人每每要求的事情该做还是做好。   嬴阴嫚声音放得很轻:“所以啊,咱们宋大人不是来了吗?“   话音落下,几张床上的脑袋同时动了动。   “对哦!还有宋大人在呢。”   最小的公主嬴葵窝在被褥里,声音带着几分柔软的期盼:“那宋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些可怜人过上好日子啊?”   话音刚落,一旁的嬴蕤接话:“哪有那么容易?这趟百越之行,本就需要我们一同出力、并肩努力。”   “是啊!”   “妹妹可别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嬴葵乖乖点头,小声认错:“姐姐们说得对,是我思虑太浅了.......就是看见他们的处境,心里堵得慌......难受。”   话音落,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嬴阴嫚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温柔:“你呀,只顾着心疼他们世世代代的苦日子,却没想过,从今日起,他们的苦难就要到头了。”   “宋大人特意带我们亲临百越,便是要彻底改变这里的模样。”   “总有一天,百越的土地会焕然一新,这里的百姓能和咸阳黔首一样,吃上稻米,住起屋舍......”   闻言,一众少年公主们眼神发亮,齐齐应声。   “嗯!一定会的!”   “就该这样的嘛!毕竟这百越现在可是我们大秦的疆土啦!”   ...   与此同时,宋也的临时书房尚且灯火通明。   连日赶路再加上没怎么休息,宋也有些疲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着李由说:“今晚就讨论到这里吧。”   夜色已深,窗外山林夜色沉沉,瘴雾渐起。   李由颔首应道:“天色已晚,那便依照方才商议的结果推行试行。”说罢,他整理好案上文书退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之后,书房只剩宋也一人。   她心念一动,当即唤出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48.88%】   “......”   算了,还是不看了。   越看越糟心,心急也没用。   救世安民,非一朝一夕能扭转。   千里治越之路,更要一步一步走。   ......   次日天明,宋也于郡城正式颁布新政:禁止一切陋习!   其中,包括禁断发文身、凿齿等等......   自此往后,百越吏民一律束发着冠,擅自刺纹者,以违俗乱治论处。   再就是禁止巫鬼淫祀,凡一切部落巫祝、跳神祭鬼均予取缔,严禁以人畜献祭、借鬼神敛财害人,巫蛊惑民者,立斩不赦。   按照宋也的话来说就是:讲科学,不搞这些有的没的!   最后就是禁部族私斗,当地百越部落都以斗为勇、以杀为荣。   从今起,凡私斗寻衅、部族械斗、擅杀邻里者,不论缘由全部按秦法重罪论处,犯者皆斩。   陋习尽禁,违者处死。   消息一出,率先得知消息的周遭部落直接炸锅了!   世代以来,断发文身是越人与生俱来的标识,是部族的图腾、勇士的荣耀。   孩子纹身,壮士断发,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规矩,是刻在骨血里的文明。   更别说,巫鬼祭祀更是百越最大的信仰。   山有山神,水有水灵。   树有树鬼,风雨病痛。   年岁收成,全靠巫祝沟通鬼神庇佑。   在他们心中,敬鬼信神、献祭祈福,这是唯一活下去的依托。   至于私斗?部落相争、土地争夺、世代血仇,谁不是靠拳脚刀兵了结?   可如今,中原一纸政令,将他们祖祖辈辈的习俗、信仰、血性,全数定为禁忌,犯之便是死罪。   他们愤怒与不解,议论声此起彼伏,喧嚣不止。   “为何要禁我们的旧俗?!”   “我们世代如此生活,凭什么有错?”   “秦人凭什么不尊我们的部族礼法?”   “断发纹身是我越人之貌,敬巫祀鬼是我越人之心,好斗护族是我越人之勇!”   “秦人这是逼着俺们背弃祖宗!”   -   同一时间,咸阳城。   城门前,车马林立、旌旗轻扬。   今天便是吕雉押运大批物资南下百越的启程之日。   按照最初的计划,她本应随宋也一同南下,但因为百越百业荒芜。   故而特意安排她留守咸阳,暂缓南下。   需待咸阳工坊赶制出足量新农具、改良耕器、水泥建材,凑齐修缮水渠的用料后一并押运南下,再入百越辅佐新政推行。   这半个月以来,咸阳大小工坊昼夜不息,从未有过半刻停歇。   匠人们分班轮作、日夜赶工,锻铁、铸器、制泥、烧灰、打磨农具、规整建材,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   朝野上下都清楚,这是百越开荒、兴农、修路、建城的底气。   城楼下,吕太公一家纷纷前来相送。   刘邦也跟着凑热闹,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二哥吕释之看着整装待发的妹妹,郑重叮嘱:“路途遥远,南疆湿热艰险,你一路万事谨慎,好好照顾自己。”   吕雉颔首:“兄长放心。”   话音刚落,身后一道人影猛地扑上来。   吕媭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当场开启夸张爆哭模式,眼泪没几滴,嗓门却极大:“啊啊!姐姐!我舍不得你啊!!”   “你这一走不知多久才回!呜呜呜我的姐呀!!”   小姑娘哭得摇头晃脑,语调浮夸又做作,情绪假得一目了然。   “......”吕雉嘴角抽了抽。   妹妹哪里是舍不得她,分明是“舍不得”自己以后没人管束的快活日子。   但她此时也懒得拆穿,只是任由她演完这一场离别大戏。   演够了,吕媭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还不忘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姐,我一定会在咸阳等你回来的~!”   “......”   随后,吕雉又与父母一一告别。   二老说到最后,素来沉稳持重的吕太公难得落下两行热泪。   这还是女儿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他知晓女儿此番远赴百越,前路未知,便只能颤抖着从身后店小二手里取过一个锦盒,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闺女,爹没别的本事,穷得也只剩钱了。”   《什么叫穷的只剩钱了?》   店小二:“......”   “这路途遥远的,百越又荒僻难行,新政处处都要用钱.......”   “你拿着只管随便花,莫要委屈了自己。”   吕雉打开锦盒,入眼就是金灿灿一片。   下一秒,她又迅速盖上。   “......”   恰在此时,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邦来了一句:“妹子啊,你可千万别在那边太能干,回头朝廷舍不得放你回来喽!”   这话一出,瞬间破坏所有离别气氛。   吕媭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吕释之瞪他一眼,一脸无语。   “......”   吕雉直接选择性无视他。   告别已毕,随着一声嘹亮号令,队伍浩浩荡荡驶离咸阳城门。   -   同一时间。   某部族族长带着十几名族人行至城门驻足,仰头对着城楼高声呐喊。   一旁的通译听着越人方言,语声忍不住发颤,如实转述:“大人,他说.......秦人凭什么禁我族旧俗?纹身是祖辈代代相传的规矩,百越水泽遍地蛟鳄,纹身入水可避虫害、御蛟蛇!”   “如今禁了纹身,族人下水若是殒命,谁来偿命?”   话音未落,一年轻人挤上前:“你们为什么要禁绝祭祀!往后旱天谁来祈雨?渔汛谁来卜算?”   “若是天地大旱、田地绝收,秦人能否担得起我族生计?!”   而后,一名妇人奋力从人群中挤出,仰头朝着城楼嘶声质问:“我儿尚未行成年凿齿礼!你们连凿齿都要禁止,今日断我儿成年礼,他日他在部族之中,还算是什么人?”   人声鼎沸,愈聚愈众。   从上游梯田聚落、溪口市井墟场,到郁水支流沿岸的大小村寨,各处越民纷纷赶来。   不过两刻钟,城门下便围聚了上百号人。   群情汹汹,乱象渐生。   见此一幕的嬴阴嫚攥紧衣袖,脸色惨白至极:“他们......这是要反吗?”   宋也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反不了。”说完,她垂眸俯视城下躁动的人群。   为首的西瓯族长仰头相望,缺了门牙的嘴不断开合,嘶吼沙哑难听。   通译转述:“这位族长说......秦人并非育人向善,而是以杀立威。”   “如此步步紧逼,他们西瓯族人到底算什么?还算是西瓯人吗?”   城楼之上,一时无人应声。   “恶习不改,便依律当罚。” 宋也语调冷冽,不带半分转圜。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向城下黑压压的越民,缓缓道:“再者,他们已是秦民。”   通译即刻将原话如实转述。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一盆冰水骤然浇落,瞬间浇灭了城下所有躁动的喧嚣。   是啊......   他们早已归降大秦,不再是割据蛮荒的部落蛮人。   良久,为首的老族长沙哑开口。   通译转述他的诘问:   “大人禁巫、绝卜、罢祭祀,可我百越万民,向来靠天地鬼神安身立命。”   “种田仰赖天时,打鱼依托水泽。天不言、水不语,风雨旱涝无从揣测,不求鬼神,我们又该去问谁?”   “关中倚律法安世,百越凭鬼神渡生。”   “大人难道......就不惧荒天无佑、子民无依吗?”   “就是就是!难道大人就不怕上天不给予我们庇护吗?万一触怒了......”   “惧?我又何来惧之说?”宋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城下一众部落子民,“既然我宋也来了,就一定会让你们吃饱饭!”   说完,她大袖一挥,直接转身走了。   独留一众闹事人群在风中凌乱。   “......”   之后的日子里面,宋也带着人以强硬的态度推行政令。 ---------------------------------------- 第244章 百越(5)   首要之事便是兴修水渠。   当下先就地征集越民,取用本地竹木、土石动工,秦军吏卒现场督工,先把主干水道与陂塘的基础框架搭建起来。   铁制新农具、水泥建材尚在路途,吕雉还要半个月方能押运物资抵达,只能先依靠本土材料赶工。   水渠框架初具规模之后,紧接着便丈量田亩、登记户籍、划分田界,把原先部族共管的土地重新确权授田。乡中官吏逐村宣讲秦法,重申禁令,严禁私斗、巫祭与人牲旧俗。   屡教不改者,依律处置。   简易的竹舍乡学也同步动工,先招收部族孩子,教习秦文与农耕道理。   成年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一朝扭转,便先从新一代孩子做起。   当地人亲眼看见沟渠引来了活水,干涸的田地得以灌溉。   鬼神不曾降下甘霖,可人力造出的水道却实实在在滋养了土地。   只是很多活计还受限于物资,大伙都在等候吕雉押运的那批农具与建材早日抵达......   *   终于这一日,吕雉的车队抵达南疆土城。   队伍绵延数里,车上满载粟米良种,还有少府抽调来的一众匠人。   匠人一到便可就地开炉,打造曲辕犁,高炉锻铸的锄头、铁铲、镰刀等各式农具堆得满满当当。   宋也亲自出城迎接。   物资清点完毕,当即分派下去。   一部分良种下发给各部越民试种,匠人择地搭建简易工坊,就地炼铁铸器,往后不必再千里往返从咸阳运送铁器。   而另一边部分带来的农具则先紧着郡城周围部落用,有了趁手的铁制农具,修渠垦田的速度陡然加快。先前仅靠竹木土石推进的工程,如今如虎添翼。   官吏继续下乡,一边分发种子农具,一边教百姓学习新的耕作法子。   不少越民看着崭新的铁犁,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铁刃,心中五味杂陈。   昔日他们只知向鬼神祈求丰收,如今才亲眼看见,能让田地增产的是工具与人的双手。   只是部落之中仍有不少巫祝暗中观望,伺机而动。   陂塘边上,邓师傅正拿锉刀修最后一架曲辕犁的犁铧,铁屑簌簌往下掉。   几个越人青壮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明天这架犁就要下田了,谁都想抢头一份。   远处梯田里,稻秧刚冒出两寸绿,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边。   五百亩试田,种子是吕雉从咸阳带来的,出芽率比本地老种高出一大截。   嬴蕤蹲在田埂上数了半天,回头冲嬴阴嫚喊:“阿姊,这片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嬴阴嫚“嗯”了一声,正拿一根竹签在泥地上划,教旁边几个越人小孩认秦篆。   小孩们嘴里跟着念,西瓯口音裹着秦音,怪腔怪调的,她自己没忍住先笑了。   表面上看,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但宋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着这日子好起来。   ...   另一边。   “大人,又有人怠工了。”李由皱着眉说。   “第几回了?”   “这都好几回了!还是那几个老面孔,干活磨洋工,一到饭点比谁都积极。收工回去还跟族人嚼舌根,说什么我们修渠动了地脉,鬼神要降灾......”   宋也坐在案前,手里翻着编户册,头也没抬:“哪个部落的?”   “还是小溪边的那个部落,族长倒还好,是他底下几个老人带头闹。我查了查,那几个老人跟老巫师走得近。”   “巫祝?”   “对。”李由在案前坐下,“就前天夜里,那陂塘水泥堤还被人砸了一块,昨日上游渠段发现水里有烂鱼和碎骨,真是气煞我也!”   “污秽水源?”   “嗯,越民看见了不敢喝,有人说是鬼神降怒,闹了一上午。”   宋也合上册子,指节叩了叩案面:“派多少人守的?”   “每处工事两班轮换,日夜不断。但大人你也知道百越这地方沟壑多、林子密,藏几个人也不容易被发现。”说到这,李由越想越气,“而且他们专挑换班的空当下手,滑得很!”   宋也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工地的火把一明一灭。   “明暗双哨,换班时间错开半个时辰。渠堤、陂塘、工棚、粮仓,每处加一倍人手。谁靠近工事范围,先拿下再说。”   “是!”   “还有,去查查,哪些人跟巫祝还有往来,重点注意。”   ...   当夜,子时过半。   新修的渠堤上,两班秦卒一明一暗,明哨持火把巡堤,暗哨隐在渠边芦苇丛里。   这边,几个黑影从上游梯田方向摸过来,贴着渠岸走,脚步放得极轻。   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脸上纹着褪了色的蛇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前几回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先拿竹竿捅松夯土,再堵一段水道,等第二天水渗出来,他们就放出消息说鬼神降怒,怠工避役......   就这样,屡试不爽。   老头蹲下身,竹竿尖抵上渠堤底部,刚准备用力一戳——   “别动。”   背后一声低喝,冷冰冰的。   老头浑身一僵,竹竿还杵在土里,没来得及拔。   芦苇丛里、渠堤上、前后左右,六七个秦卒从暗处冲出来,刀出鞘,寒光映着火光,明晃晃地架在那几个黑影脖子上。   领头的伍长拿火把往老头脸上一照,嗤笑了一声:“又是你,前天砸陂塘的是你儿子,昨天往渠里扔烂鱼的是你徒弟,今儿你亲自来了?”   老头闻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吐不出来。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一开始就......!   “带走。“伍长一挥手。   ...   天亮前,郡府前。   几个巫祝和他们的心腹被捆着跪在泥地上,膝盖陷进湿泥里。   为首的干瘦老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怕还是恨。   “你们到底想干嘛呢?”宋也垂眸,看着眼前几人问。   老头终于抬起头,缺了牙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你、你秦人夺了我们的天,还不许我们讨回来?”   “天?你嘴里的天到底是哪个天?”   话落,几位巫祝的脸色都很难看。   “让我猜猜。”   “你们以前在部落里肯定是说一不二的吧?掌祭祀、断吉凶、主祸福,一句话能被所有人奉为信仰。”   宋也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曾经多么高高在上啊,现在却沦为普通人一般劳动耕作,心里是不是难受死了?”   “那是我们百越的事!轮不到你秦人来管!“   “现在轮得到。”   宋也站起来,“你们入了籍就是大秦子民,朝廷自然要管到底。”   说着,她转身对旁边秦卒抬了抬下巴:“按律办。主犯斩,从犯罚作苦役,编入渠工队,戴枷劳作。”   一语落地,老头被拖起来的时候还在喊:“你会遭报应的!鬼神不会放过你!”   “你动了地脉,水神要发怒......”   “报应是什么东西?鬼神又是什么东西?有本事就弄死我啊。”宋也轻笑道。   “......” ---------------------------------------- 第245章 百越(6)   第二天,几名带头造谣作乱的巫祝于郡城被当众处斩。   铁血惩戒,公示全境。   这一下,不仅斩断了巫蛊气焰,也让所有越人看清,装神弄鬼扰乱新政者,大秦国法绝不姑息。   可也就在同日,一则流言悄然传遍全城与周边村寨,那就是:宋大人要走了。   无风自生,转瞬传遍百里。   所有人都慌了。   这短短月余,他们是看着日子一点点变好的。   从前靠天吃饭、惧鬼畏神、年,部族日日私斗不休。   如今水渠成型、良种下发,所有人都有田可耕、有工可酬。   每个部落都分工有序,修屋、筑渠、垦田、育苗,一派新生气象。   他们真切尝到了甜头,也明白宋也到来是救他们出蛮荒苦海。   可如今,宋大人居然要走了吗?   “...”   他们想:定是那帮人闹事触怒了大人,才逼得她如此决意离去。   难道好日子,才刚开头就要没了?   恐慌、愧疚、懊悔,瞬间席卷各部越民。   ...   当天傍晚,夕阳漫洒郡城。   数百名百越百姓自发从各部落赶来,黑压压一群人立在郡守府门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等宋也得知消息赶出来时,表情还是一脸懵逼。   这是怎么了?   不会早上刚杀几个人,现在就要聚众造反吧?   “???”   就在她暗自忧愁之际,人群最前头一个女族长站了出来。   宋也认得她。   百越之地尚存不少母系部族,女子掌族权,而眼前这位族长也是各部之中最年轻的族长之一。   当初推行编户的时候,十几个族长里头就她第一个报了丁口册,后来修渠、送孩子上学,她所管辖的部落也是最积极与配合。   “大人。”   “......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给大人赔不是。”   听完通译的传话,宋也很是不明所以:“赔不是?你赔什么不是?”   “大人,是我们对不住你。”   “......具体点。”   “都怪我们,若是看住那些巫祝别闹事,就不会有今天......”   小姑娘顿了顿,又说:“大人要是因此寒了心,要走......”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抖了一下。   “大人,您别走。”   这三个字落下来,后方人群瞬间被点燃。   “大人别走!”   “求您了大人,求您不要走好不好?”   “大人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到现在,宋也终于彻底理清前因后果。   “你们不用道歉,我并不是因为心寒要走。”   小姑娘怔在原地,忐忑追问:“那大人是因为什么要走?”   身后,无数越民纷纷屏息凝神,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台阶上的宋也,满眼不安。   宋也解释: “我的确要短暂外出,不过是要寻找一种特殊的粮种。”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出声追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大人要找什么?山里海边我们都熟!”   “我们帮您找!只求大人千万不要走!”   “是啊大人!我们再也不信巫鬼了!您别走!”   “没您在,我们心里慌!”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依赖。   “我要找的是一种可一年三熟的麦稻良种,它长在潮湿之地。”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上清一色得瞠目结舌   啥玩意?!   一年三熟!!!   他们世世代代靠天吃饭,一年一耕、一岁一收,从未听过与想过,百越竟有这等一年三熟的粮食!   不是,他们本地人咋不知道啊???!   人群彻底沸腾,惊叹声此起彼伏。   为首女族长当即上前一步,语气迟疑: “潮湿之地?大人是想去南越、骆越的沿海滩涂一带吗?”   宋也闻言,神色很是诧异。   没想到自己只说了这一点,她就猜到是去哪里。   下一刻,她主动请缨: “大人,可以让我跟着您一起前去吗?路途临海多瘴滩、岔路极多,外人极易迷路。”   “有我随行引路,能为大人省去无数麻烦,也好照应!”   所有人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人不是要走!大人是要给百越找千年难遇的良种!   …   半刻钟后。   府衙厅堂之内,两个姑娘相对而坐。   “大人唤我阿黎便好。”   宋也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好,阿黎。”   简单两字,彻底消弭了二人之间的疏离。   阿黎望着宋也,神色认真,解释起自己熟稔沿海地貌的缘由:   “大人或许不知,我本是南越沿海生人。”   说起来也算一段旧事。   阿黎的母亲,也就是该部落上一任族长。   年轻时,不顾家里反对,与一个男人私奔去了南越沿海,阿黎便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   待到她五岁,父母因感情不和而分开,阿黎母亲带着她离开滨海,回到外婆所在的布山部落。   岁月流转,阿黎长大,凭本事坐上了如今的族长之位。   宋也等她说完,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你真厉害。”   一旁通译微笑将原话翻译给她听。   阿黎听完,脸颊微微泛红,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小到大,她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的夸赞。   “大人……我只是分内之事。”   “别误会,我不是客套,我是真的觉得你很棒。”   宋也看着她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开口安抚道:“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这次出去不是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阿黎听完,眼神顷刻黯淡,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原来大人本来就有人保护,根本用不着她带路帮忙。   她抿了抿唇,有点蔫蔫的,以为自己肯定去不成了。   结果下一秒,宋也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嘛,看在你这么厉害又熟悉那边的份上……”   “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一起去吧。”   话落,通译也为她高兴,连忙传话。   听完传话,阿黎刚刚那点失落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不过……”   宋也话锋一转,“带你去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阿黎立刻收了笑意,一脸认真:“大人您说!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宋也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淡淡道:“去往沿海路途遥远,还要接触各地官吏、将士,全程靠通译太麻烦,也耽误事。”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我让人教你学秦语。”   “不用学太深,日常对话能交流就行,出发之前必须学会。”   阿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用力点头:“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小姑娘眼里的欢喜半点没减,反而更足了。   只要能跟着大人一起去寻良种,别说学秦语,再苦再累的事她都愿意做!!   况且,区区秦语,根本难不倒她好吧! ---------------------------------------- 第246章 百越(7)   接下来的日子,阿黎学秦语就像那霜打的茄子。   白天跟着孩子们一起听嬴阴嫚上课,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呀等等......   小姑娘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但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热汤,听得见音,辨不出形,更别提记住。   她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好吧啊啊啊啊!!!!   嬴阴嫚见她如此抓狂,走过去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秦篆:“来,跟着我先看字形。”   “天,一横一捺。”   “地,土也......”   阿黎盯着眼前几个字,眉头拧成疙瘩:“你们秦人写字跟画画似的,一笔一划还分先后,我们西瓯话一个音一个意思,哪用得着记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你学不学?”嬴阴嫚挑眉。   “学!”阿黎咬牙。   嬴阴嫚嗯了一声,用手点着“天”字:“那先把这个记住,天......”   “颠!”   “不是颠,天。”   “颠!”   “天!”   “......颠天?”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   到了晚上更遭罪,她还得额外给对方开小灶。   嬴阴嫚端着油灯坐她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老师,这个海,为什么是三点水加个每?水跟每人有什么关系?”   “就是形声字,左边表意,右边表音,你别问为什么......”   “那潮呢?为什么是朝加水?潮水跟早上有什么关系?”   “潮水涨落跟月亮有关,月出于东,所以.......”   “那为什么不直接画个月亮?”   “......你再问下去我头都要炸了!!!”   阿黎委屈巴巴地撇嘴:“不是我要问,是你们秦字太不讲道理了。”   “......”嬴阴嫚突然有点羡慕正在负责新政事宜的兄弟姐妹们。   ...   书房里烛火摇了摇,映得案上摊开的舆图明暗不定。   “大人为何不带上我一起?”   宋也手指点在舆图上,头也没抬:“这里不能没有你,辛苦你与李郡守一起治理。”   话落,吕雉沉默。   道理她都懂。   可懂归懂。   “大人。”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那你当真要带上那个阿黎?”   宋也抬起头看她。   “人心易变,我们谁也不知道到了南越地界会怎样,她若起了别的心思,大人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娥姁。”   “......在。”   “你怕的不是她变,是你不在我身边,怕我出事你帮不上。”   吕雉垂着眼,没说话。   宋也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   但这路途遥远的,加之这边很多政策刚落地不久,都需要有人与李郡守一起坐镇。   还有那帮皇子公主也得看着......   宋也走近一步,抱住了她。   “别怕娥姁,我会平安回来的。”   “......好。”   过了好一会儿。   小姑娘声音闷闷道:“大人。”   “嗯?”   “你回来要是瘦了,我饶不了你。”   宋也轻笑:“行,我一定多吃点。”   -   时间转瞬即逝。   收到命令的任嚣也终于抵达郡城。   “宋大人,许久不见。”   任嚣,原带着大军驻南海郡,此番奉命会合一同南下寻种。   两人没多寒暄,前后脚便上了船。   这一走便是十余日。   从布山顺郁水南下,入西江,转支流,水路迢迢数百里。   船上日子单调,日升撑帆,日落泊岸,昼行夜宿。   阿黎的秦语在这短时间里硬生生撞出了一条路。   虽还磕绊,但唠嗑交流、买物、问路、辨方向已能应付。   她每天就靠在船舷边,拿手指点着水面教秦卒认水色:“浑黄是淡水,青灰是交汇,清绿是近海。”   途中经过几处散落的水上部族,大多不怀恶意,但也少不了拦路讨“过路鱼”的。   每逢此时阿黎便站出来,西瓯话、南越方言、甚至几句骆越土语混着来,三两句打发干净。   宋也看在眼里,明白小姑娘通晓的远不止一条水路,而是整片南岭以南的人情地貌。   ...   到了第十三日,船到西江口尽头。   前方水路收窄,两岸红树林密如屏障,盘根错节的树根从水里伸出来,像一片迷宫。   大船走不动了。   阿黎跳上船舷,指着前方:“换小船!平底舟吃水浅,才能进滩涂里头。”   两条大船在红树林外围泊定,二十人分乘六条平底小舟,一条一条往滩涂深处探入。   一进地界,空气像换了种质地,又湿又闷,潮气往骨头缝里钻,水面漂浮着碎红树叶和白色小花,淤泥深得踩下去拔脚要费全身的劲。   阿黎蹲在船头拿竹竿探水深,回头喊了一声:“退潮才进滩,涨潮前必须撤。谁算错了时辰,连人带船都淹里头。”   没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撑不住了。   两名秦卒先后脸色发白、额头滚汗。   阿黎探了探额温,回头冲宋也喊:“热瘴!水气太重,他们不习惯!”   宋也见状,当机立断:“撤,先到高处!”   而后,六条小舟掉头往回挪,好不容易靠上一片沙洲。   这边,夏无且给两名秦卒扎了两针、灌了宋也之前配好的祛瘴药汤,又让他们裹紧毯子发汗。   这种热瘴宋也早有交代,药是出发前就备好的,按方子来就行,不算什么棘手事。   约莫半个时辰,夏无且探了探脉,摆摆手:“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宋也点点头,下一秒便听到阿黎的喊声。   “大人!你过来看这个!”   小姑娘蹲在沙砾堆边上,手里捏着几粒干瘪的壳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我在沙子里翻出来的,薄得跟纸似的,一捏就碎......”   宋也闻言看过去,一下便怔愣住了。   “这是......野稻的壳。”   阿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稻?!”   “但不是寻常种的。”   宋也捏起一粒凑近了看,指腹摩挲着壳面的纹路,“你看这个壳薄、脆、颜色发红,是长在咸水边的野稻才有的特征。耐涝耐咸,穗子小但密。”   说着,她抬头往东面一指:“这片沙洲估计是潮水冲积出来的,这些东西从上游漂下来,说明附近就有野稻生长。”   话音刚落,阿黎猛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走!”   “不急。”宋也攥了攥掌心的壳片,“先把人安顿好再说。”   另一边,夏无且刚收了针囊,见她过来道:“大人,这二人今晚得歇着,明早能不能动还不好说。”   “分两队,精锐进去,其余守沙洲接应。”任嚣说。   阿黎听完直接说:“大人,我可以坐小船先探路,找到位置回来接你们。”   “不行,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报信?”   “我可以......”   宋也蹙眉,果断拒绝:“你不可以。”   见状,阿黎闭了嘴。   宋也最后拍板:六人进去探路,分别是她、任将军、阿黎、夏太医和三名精锐,其余人留沙洲守船守物资。   “退潮出发,两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   任嚣点头:“行。”   夏无且把针囊塞进怀里:“我跟大人进去,药随身带。” ---------------------------------------- 第247章 百越(8)   “大人,要是真找到了,我们直接拿回来种田里?”阿黎好奇问。   宋也摇头:“没那么简单。”   阿黎愣了一下:“为什么?种下去不就长了吗?”   “野生的不行。你刚才捡的那个壳,颗粒比寻常稻米小一半,这说明什么?”   “说明产量低、籽粒不饱满,直接种下去,一亩收不了几斤。”   “而且野稻和咱们现在种的稻子不一样,它散穗、易落粒、成熟期不齐,今天熟一把明天熟一把,你没法统一收割。”   阿黎皱眉:“那找它有什么用?”   “取它的种性。”   宋也捡起一根树枝,在沙滩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左边画一株矮壮的稻,右边画一株细高的野稻,中间画了个箭头,   “拿它和我们现有的良种杂交......需要取它耐涝耐咸、生长期短的特性,配上现有稻种产量高、籽粒饱满的优点。”   “一代一代选育,大概三到五年,最后育出一种新的稻种。”   “三到五年?这么久啊......”   “你以为很简单呀?一年三熟的麦子,这都需要有专门的农官去选株、授粉、一代代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这次去,目标是活株,越多越好。”   阿黎眨了眨眼:“大人,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东西带回咸阳?”   “不然呢?我一个种地的外行,拿什么跟老天爷赌?专业的事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   “那等种子育出来了,会先给我们百越种吗?”阿黎仰头看着她,缺了门牙的豁口在夕阳里格外明显。   宋也眸光微动,“当然......百越是试验田,也是第一个受益的地方。”   “好耶~!”   ...   很快,退潮了。   宋也抬头看了一眼水面,红树林根部的淤泥正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潮线在往下退。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六条平底小舟里挑了两条最轻的,六个人分别上了船。   剩下的人留守沙洲,照看伤员和物资。   阿黎站在船头,拿竹竿往泥里探了探深浅,回头喊了一声:“走!往东,顺着潮线走!”   小船在红树林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树冠交错成顶,只剩缝隙里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照在水面上像碎银子。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灌了热汤。   淤泥的气味混着腐烂的红树叶,一股发酵的腥甜,冲得人脑门发胀。   阿黎蹲在船头,竹竿一下一下探着底,“往这边走。”   船工拨桨绕开,船底擦着泥面沙沙响。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前方水面忽然开阔了些。   红树稀疏了,露出一片半干的滩涂,泥面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还汪着浅水。   滩涂正中央有一小片低矮的绿色,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秆细叶窄,在闷热的风里微微晃动。   “大人那个是吗?看着不像稻啊,乱七八糟的,秆子东倒西歪的......”阿黎迟疑道。   宋也盯着不远处一片绿丛,微微眯起眼。   确实是野生稻。   野生稻丛生、分蘖极多,一丛能分出几十条秆,秆细如筷,软塌塌地散开,叶子窄长带锯齿边缘。秆顶的穗短小、稀疏,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是青绿色。   “是它!”   宋也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紧张,“野生稻就是这个样子,散生、秆细、易倒伏,这就是我们要找的!”   “就这?居然能一年收三茬?”   “管它呢,先带回去!”任嚣高兴道。   很快,一行人找了个位置下船。   六个人忙了近一个时辰,一共起了二十五株活株。   ......   接下来几天,宋也一行人就趁着退潮的间隙,前后又往滩涂深处跑了四趟。   头一趟是补采。   宋也觉得二十五株不够,野生稻落粒性强,路上颠簸难免有损耗,到了咸阳万一活不了几株,育种材料就断了。   于是第二日退潮,一行人又钻进红树林,换了片滩涂又起了十来株。   第二趟换了方向,往南探。   阿黎说潮线走向不同,南面的滩涂退潮时露出的面积更大,说不定能找到更成片的生长区。   果然,南面一片开阔滩涂上野生稻长得比东面那片密得多。   不是零星几丛,而是连成小片,虽然还是东倒西歪的散生状,但密度明显高。   宋也蹲在泥里看了半晌,挑了最粗壮的几株起出来,嘴里念叨着:“这丛分蘖多、秆硬一些,可能是自然筛选出来的优势株,带回去做亲本材料更好。”   第三趟专门找不同成熟期的样本。   宋也跟夏无且说:育种需要各个阶段的活体对照,从分蘖期到抽穗期到蜡熟期,每个节点都要有。   于是三人分头在滩涂里翻,把不同生长状态的植株分别装罐标注。   最后一趟,宋也决定采一些滩涂周边的伴生植物和泥土样本。   她拿陶罐装了不同位置的淤泥,分别封好,又采了几种和野生稻长在一起的草类,说咸阳的农官可能需要分析土壤成分和伴生环境,才能复刻出适合它生长的条件。   “光带种子回去不够。”她坐在船头拿麻布把最后一个陶罐裹紧,“得让农官知道它原来长在什么样的泥里、跟什么植物混生。环境数据越全,育种成功率越高。”   阿黎蹲在旁边帮她捆绳子,忽然问:“大人,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好厉害!”   四趟下来,船舱里码了整整几十个个陶罐,外加十几包泥土样本和伴生植物。   宋也拿炭条在每个罐子上编了号,又写了详细的记录:例如采集日期、潮位、水温、泥质、植株状态等等。   几天下来,可把众人累坏了。   -   终于,一行人启程折返桂林郡。   也就在这返程的路上,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 第248章 百越(9)   返程的路上风平浪静,河水悠悠。   谁料船行至一段河道迂回的芦苇荡时,水面突然窜出好几条小木船,齐刷刷拦在水路正中。   一群手持刀棍的水匪嚣张跳出来,站在船头叉着腰,气焰嚣张得不行。   “此路是我开,此水是我管!”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水匪头子扯着嗓子喊,架势摆得十足,自以为又是一单稳赚的打劫生意。   他们平日里专挑过往部落本地人下手,仗着水路复杂来去无踪,从没吃过亏。   可等几条小船慢慢靠近,看清对面大船整齐伫立、甲胄鲜亮的秦军士卒时。   一众水匪脸上的嚣张瞬间僵在了脸上。   刚才喊得多大声,现在脸就有多僵。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普通过路客商,这分明是全副武装的秦军!   完了,踢到铁板了,还是精钢铁板!   刹那间,一群人二话不说,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纷纷划着小船疯了似的想钻进芦苇荡躲起来。   可随行秦军又怎么可能是吃素的?哪能给他们逃窜的机会!   不过是片刻,一群乌合之众就被全部拿下。   宋也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以后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要提前放狠话。”   装腔摆足,属实好笑。   随后,任嚣抬手点了几名士卒,吩咐他们将这伙水匪押送到就近的县廷,交由当地秦吏依法处置。   看着押送队伍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宋也转头看向身侧的阿黎,问道:“百越这边水匪多吗?”   阿黎认真想了想,说: “多的。”   “这条内河航道有,沿海滩涂那边更多。山里的不算匪,大多是部族互相抢地盘、抢山林资源。水上的才是真水匪,专门埋伏打劫商船、过路行人,横行很久了。”   宋也闻言沉默颔首,心知百越之地终究是刚归入大秦版图未久。   此前千百年,这里一直是弱肉强食的蛮荒规则,各部族抢地盘、抢渔场、抢盐池,万事全靠拳头硬。   秦军入主、设立郡县之后,看似全境归治,可水网交错、滩涂辽阔、海岛林立的偏远地带,朝廷政令根本没能彻底渗透扎根。   很大一部分战败部族以及不愿归顺大秦的无处可去,便扎堆躲在水路滩涂之间,沦为流匪,四处劫掠作乱。   思绪至此,宋也突然想到:关中、中原都尚且存在劫匪强盗,更何况刚被大秦降服的百越呢?   -   时间来到七月。   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避开湿热瘴雨、沿途探查水土,总算顺利抵达了桂林郡。   与初来乍到时的简陋土城不同,匆匆忙忙结束春耕之后,当地百姓便全数投入到房屋基建与城池修缮之中,渐渐摆脱了世代依山傍洞的部落群居旧习。   昔日只有零星屋舍、荒草遍地的郡城驻地,如今却以城郭为中心,向外层层辐射铺开。   百姓们似乎切身体会到定居城池、毗邻官道的好处,纷纷自发搬离偏远山林部落,扎堆在郡城周边搭建新居。   道路被一一平整拓宽,夯土房整齐排布,家家户户院落规整,不再是从前杂乱无章的蛮荒聚落。   街边有了简易的市集摊位,往来百姓各司其职,耕田、做工、经商,秩序井然。   曾经部族私斗、鬼神祭祀的乱象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望的烟火气。   阿黎看着眼前欣欣向荣的景象,表情很是复杂:“这、这......”   宋也挑眉,笑道:“你可不要小瞧华夏人基建的速度啊。”   阿黎闻言,低头看着脚下平整干净的水泥路,眼神渐渐变了。   从前的百越大地,遍地都是泥泞土路、碎石荒径,下雨满是泥坑,晴天尘土飞扬。   部落之间多是山路崎岖、水路阻隔,出行艰难无比,更别说这般规整平坦、四通八达的大道。   她长在蛮荒,见惯了破旧草屋,也看惯了部族为一寸土地、一方渔场争得头破血流,从未想过,这片世代贫瘠的土地,能在短短一个月变成这般繁华......   她想:往后去往百越的任何地方,脚下都铺满了这平整的水泥路。   “想什么呢?走吧。”   “好!好嘞!”阿黎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宋也的脚步。   走到半路,李由得知一行人归来的消息,连忙匆匆赶来迎候。   他一眼就锁定了随行秦军推着的推车,车上整齐摆放着密封的陶瓮,里面正是此行寻找到的粮种。   “宋大人!这、这就是那能一年三熟的麦种?!”   宋也脚步不停,笑道:“你别高兴太早,往后培育是否成功才是最难的。”   “培育?那要多久?”他问。   “三到五年,顺利的话。不顺利就七八年、十年吧?”   李由点点头,转而汇报郡城近况。   自打宋也一行人离开桂林郡后,郡中事务便由李由与吕雉一同接手打理。   二人默契配合,第一时间将带来的农具全部下发给各部百姓,帮民众抢赶农时,稳稳收尾了仓促的春耕。   春耕结束后,郡城立刻开启以工代赈的政策,借着修缮城池、铺设道路、修建民居、疏通水渠的由头,广招各部年轻劳力。   随着各项新政逐一落地,本地人渐渐真切感受到定居郡城的优势。   比起偏僻闭塞、资源匮乏的部落,郡城内道路平整、物资集中、孩子能免费入学读书,且成年人也能找到好活计做工,生活方方面面都远超从前。   就这样,越来越多百姓主动搬出部落,向郡城聚拢定居。   家境宽裕的百姓自行出资建房安家,家境贫寒的,则由官府补贴报销安家费用。   短短一个月,原本零散荒僻的郡城彻底换了新貌。   听完汇报,宋也点点头。   “大人,还有一事。”   “说。”   “自打大人外出这段时日,咸阳陆续送来了数封信函......”   宋也脚步倏然一顿,侧目问:“谁寄来的?”   “陛下,还有家父,今年新科状元卢大人,还有几封是......”   宋也:“?”   一行人回到郡守府,众人各自散开歇息。   另一边,宋也和李由径直走进书房。   案上整齐码着一叠从咸阳送来的信函,封泥完好。   就这样,她一封一封读过去。   第一封是始皇帝的亲笔信。   开篇就问宋也在百越这边身子吃得消不,水土有没有闹毛病。   紧跟着打听皇子公主们有没有给她添乱,末尾一句更是看得宋也失笑。   [宋卿,见字如面。]   [百越湿热瘴气重,你在外办事,务必保重身体,莫要染了水土疾患。]   [诸皇子公主随你同赴百越,不知这群孩子可有给你添烦扰?]   [宋卿只管放手管束,不必顾忌。]   [儿女们在外历练,随便造,不必拘着,出事自有朕担着。]   ·   第二封是廷尉李斯的信,行文工整,字里行间藏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傲娇。   [百越之地险远,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奔波,万事不可逞强。]   [吾儿与你可相互照应,遇事多多商议。 ]   [郡中政务繁杂,切勿冒失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   ·   第三封来自卢少卿,通篇大半都在催问宋也何时返程。   [大人许久未见,甚是挂念。]   [卫楚芸小丫头几乎日日来寻我打听你的归期,总盼着你早点回咸阳。]   [府上大家也常问起你在外的情况,都盼你平安归来。]   [不知大人何时动身返程?]   读完这几封,一股暖意漫上头。   接着往下拆,是萧何、曹参还有吕释之联名送来的书信,细细记述关中、乡里民情,还有各地工坊、粮库的近况。   最后一封信笔迹潦草,不用猜就知道是刘邦写的。   通篇几乎全是告状,抱怨宋也一走,其他人都在摸鱼躲懒,师傅们成天逮着他一个人使劲操练,每天苦不堪言。   宋也看到这里,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   “大人笑什么?”李由眼巴巴问。   也不知道他老爹在信里说啥了。   “没什么。” 宋也摇摇头,心里暗道:其他人都要上朝理事,也就刘邦最清闲,师傅们不逮着他操练逮谁?   李由顺势开口:“此番大人寻回良种,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返回咸阳?”   宋也略一沉吟,干脆回道:“就明日启程。”   眼下已是七月初,一路赶回咸阳至少要一个月,越早把良种送回去,农官便能越早着手培育试验。   李由闻言,又问:“那随行过来的皇子公主,要一同随大人返回咸阳吗?”   宋也想都没想,直接答道:“让他们继续留在基层。”   “如今百越处处缺人手,这帮皇子公主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留在当地做基层官吏。”   话音落下,李由没有半点异议。   虽然这群皇子公主嘴上时常抱怨日子辛苦,手上差事却一件不曾落下。   自幼有名师教导,全都识字知书,办事底子不差。   就拿长公主嬴阴嫚来说,如今便在新修的学馆里面,担任启蒙教习。   二人就百越后续治理的各项事宜,一直商议到傍晚。   关于粮种培育一事,宋也打算留下两三株活株,交给本地驻守的农官先行试验。   往后若是还需要寻找同类良种,宋也和李由商定,可以交由阿黎带人进山入滩寻访,想必能找到更多。   李由郑重点头记下。   临收尾,宋也特意叮嘱:“另外,你和南越郡守多互通消息,务必盯紧水匪,不可放任他们继续在水路劫掠。”   “是!”   ...   李由郑重点头记下。   临收尾,宋也特意叮嘱:“另外,你和南越郡守多互通消息,务必盯紧水匪,不可放任他们继续在水路劫掠。”   “是!”   ...   同一时间。   嬴阴嫚一行人刚从书院回来,一路走着,还在和身边的姐妹们讨论各班学生的学习进度。   有的孩子识字快,已经能慢慢读简单的短句。   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上课总爱走神,得耐着性子反复提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就听见下人来报,宋大人已经回郡守府了。   众人一下子喜上眉梢,当即结伴往书房这边赶来。   刚好碰上李由从房内退出来。   见到一众皇子公主,李由简单拱手行礼,便侧身离开。   “叩叩——”   宋也挑眉,扬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嬴阴嫚率先迈步走入,身后跟着其余几位公主和公子。   “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嬴阴嫚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藏不住欢喜,“沿海寻种的路途,还算顺利吗?”   宋也看着一众朝气蓬勃的少年们,温和点头:“一路顺利,良种已经寻回来了。”   紧接着,她顺势开口,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安排:“正好你们来了,我有件事跟你们说。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咸阳,你们则继续留在百越扎根基层。”   这话落下来,宋也本以为这群养在深宫的皇子公主,多多少少会有点不情愿,或是吵着要回咸阳。   可结果,众人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为首的嬴阴嫚神色平平,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可以啊。”   她语气轻松,甚至还有点习以为常,“留在这边挺好的,学馆刚步入正轨,孩子们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我走了反而没人盯管。”   旁边其余几位皇子公主也纷纷附和。   “我也留下,我负责的户籍统计还没收尾呢。”   “新修的水渠还有几处地段需要核查,我暂时走不开。”   “这边百姓刚习惯新政,我们若是突然离开,反而容易乱......”   没有一人抱怨辛苦,也没有一人闹着要回咸阳。   “你们倒是比我预想的平静。”宋也挑眉道。   嬴阴嫚嘿嘿一笑:“大人带我们出来本就是历练的,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百越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们多干点,这里就能好得更快一点。”   一夜转瞬即逝。   -   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刚漫过布山的城墙,北门外官道上已经停了一列车队。   李由带着官吏与一众皇子公主来相送。   阿黎站在最边上,眼眶蓄着泪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大人......我舍不得你走。”   宋也上前一步,摸了摸她脑袋,“没关系。以后你可以来咸阳找我。”   阿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点得头发丝都飞起来:“嗯!等百越好起来了,我自己一定去咸阳找大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立一个天大的誓。 ---------------------------------------- 第249章 百越(10)   宋也笑了笑,捏了一下她耳朵:“先把秦语学利索了再说,去了咸阳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可不认你。”   “我肯定能学好!阴嫚姐姐说我现在背得比刚来那两个部族孩子都快!”   “是吗?”   李由在旁边催了一声:“大人,时辰不早了,灵渠那边得赶在天黑前到。”   宋也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由身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   话落,女子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车队动了,牛车轮子碾在水泥路面上咕噜噜响,马蹄踏踏。   阿黎追着跑了两步。   宋也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都回去吧。”   等城中百姓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宋也的车队早已走远。   有人搓着手恋恋不舍:“宋大人这就走了?咱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一谢她。”   风拂过平整的水泥路,吹过崭新的屋舍街巷。   属于百越的好日子,才刚刚起步。   ...   与此同时。   七月的北疆,草正盛。   阴山以南的河南地上,新秦中的屯田已经泛了绿。   被蒙恬夺回来的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如今阡陌纵横,秦迁来的民户在田垄间弯腰插秧,远处烽燧上的戍卒换班敲柝,声音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可往北看,过了阳山障、北假,草色就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那是匈奴还在喘气的地方。   自韩信与项羽联手重创左贤王部,整整两个月过去。   河南地的屯田绿了一片,新秦中的亭障连成线,烽燧上的戍卒换班时甚至能哼两句家乡小调。   这两个月里,头曼不是没试过反扑。   小股游骑夜袭过三回,烧草、断井、射斥候,每回都被亭障上的弩机打了回去。   秦军根本不跟他纠缠,你烧草我就补种,你断井我就挖新的,你射斥候我就多派一倍。   耗了一个月,匈奴游骑自己耗不动了。   马没草吃,人没粮充。   最后,灰溜溜退回阴山以北。   头曼终于认清了现实:左贤王没了,河南地丢了,阴山这道屏障再也守不住。   就这样,蒙恬趁胜推进,把防线从河南地一路往北楔,依狼山、乌拉山、大青山的走势,补亭障、立烽燧、筑障城。   两个月里新立了七座亭障、三处烽燧,每占一处便留戍卒、屯田、积薪、挖井。   粮从九原走直道往北送,转输北河,三十钟致一石,后方的民夫把脊梁压弯了,才换前线士卒碗里一口热粥。   左贤王残部被压缩在阴山北麓一带,粮道断了,牛羊散了大半。   斥候回报说:匈奴营中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但头曼单于没撤。   他赌的是入秋之前再拼一次。   若能在秦军防线彻底稳固之前撕开一道口子,河南地还能抢回来。   若撕不开,今年冬天一过,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就再也不是匈奴的了。   “...”   终于这一天,秦军不准备消耗下去了。   蒙恬在中军大帐里摊开羊皮舆图,手指从河南地一路划到阴山北麓,在几处标红的谷口位置点了点,抬眼看向两侧:   “是时候收拾头曼了。”   话音落下,帐中诸将齐齐坐直。   ...   同一时间。   头曼单于站在王帐前的土丘上,望着南面。   阴山以南,秦军的亭障像一排排牙齿,咬在河南地的北沿。   从狼山口到鸡鹿塞,十二座亭障连成一线,烽燧的烟白日里都能看见。   他身后站着不到三千骑。   这是他能凑出来的最后一支像样的人马。王庭直属控弦之士一千二百,右贤王勉强拨来的八百,左贤王旧部残兵收拢的几百,再加上各小部落拼凑的几百,老弱不少。   “单于,真的要打吗?”右贤王的使者说。   头曼没有说话,只是他转过身,翻上马背:“传令,今夜子时全营拔帐!”   “方向?”   “榆木障。”   ...   第二天,卯时初。   天没亮,草原上的雾浓得像奶。   秦军榆木障上,值夜的戍卒裹着毡衣打盹。   障墙才夯了两个月,墙头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点软。   这边,匈奴骑兵是贴着草皮过来的,人和马都裹了布,马蹄上也缠了毡片。   三千骑像一片黑潮,无声无息漫过草坡,直到离障城不到百步,才被哨兵发现。   “敌袭——!”   鼓声炸响的时,头曼已经到了障墙下。   第一波冲车撞在障门上,木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匈奴骑射不擅长攻城,但可以拿人命填,前排骑兵下马,拿弯刀砍墙根,后排射箭压制墙头守军。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上来,守障戍卒缩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放一箭。   很快,三架小型弩机从墙头探出,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弩机齐射!放!”   第一排箭出去,障门外一片惨叫。   头曼在阵后看见这幕,眼皮跳了一下。   “拿盾牌顶上去!”他吼。   匈奴人没有像样的盾阵,拿抢来的秦军木盾和牛皮胡乱顶在前面,继续撞门。   障门发出第二声巨响,木杠已经歪了。   与此同时,信使跑了。   头曼见状,连忙派了二十骑去追,但草原上晨雾太浓,追出三里就没影了。   “不管了!”   头曼咬牙,“天亮之前,务必拿下!”说罢,他亲自上前督战。   ...   卯时三刻。   韩信在榆木障以南十五里的第二亭障里接到消息时,天刚蒙蒙亮。   “榆木障被围,匈奴主力,至少两千骑以上。”   他没犹豫,翻身上马:“点齐轻骑,跟我走!”   没一会儿,两百骑出了亭障,沿直道往北冲。   榆木障驻守秦军拢共才八十人,想也守不了多久,所以他们必须抢时间。   但两百骑对三千骑,硬冲是送死。   所以,一刻之内他必须赶到,但两百骑冲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最后,他改了方向。   “绕西面草坡,从侧翼切进去!”   话落,两百骑拐上西面缓坡,马蹄踏碎了带露的草叶。   晨雾还没散,能见度非常低,但这反而帮了秦军。   因为匈奴围在障城东面和南面,西面兵力薄弱。   韩信带人从西面斜插下来,第一波箭射出去的时候,匈奴人还以为援兵是从障城里冲出来的。   侧翼一乱,围障的压力骤减。   下一刻,驻守屯长在墙头上看见西面起了骚动,咬牙下令:“开侧门!出二十人,配合援兵!”   二十个戍卒从侧门冲出去,和韩信的轻骑汇在一处,像一把锥子扎进匈奴侧翼的薄弱处。   头曼在阵后接到报告:秦军援兵到了,人数不多,但来得快。   “多少?”   “不到三百。”   头曼闻言,眼神都亮了。   三百骑,他三千骑还怕这个?   随后,他调了五百骑从东面包抄,要把这股秦军援兵连人带马吞掉!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面韩信根本没想跟他打。 ---------------------------------------- 第250章 匈奴战败了   辰时,项羽到。   项羽带的是左翼三千轻骑,从狼山东口方向压过来。   他没走直道,是沿山脚绕过来的,所以头曼的斥候没提前发现。   等三千秦骑从东面草坡上漫下来的时候,匈奴围障的阵型已经乱了。侧翼被韩信搅过一回,追兵又没回来,兵力分散在障城四面,哪一面都不够厚。   项羽看见榆木障墙头上的秦旗还在飘,嗷了一嗓子,霸王枪一抖,带头冲下去:“给我杀!!”   三千骑从坡上冲下来的声势,和两千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马蹄声像闷雷碾过草原,地面都在颤。   匈奴围障的骑兵听见这动静,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铁骑从东面压下来,像墙一样。   头曼在阵后看见,脸色大变。   “东面哪来的兵?!“   没人答得上来。   项羽冲进匈奴阵中,霸王枪横扫,一枪挑翻三骑。   秦军左翼骑兵跟着他往里凿,匈奴阵型像被铁锤砸中的冰面,咔嚓裂开。   围在障门前的匈奴骑兵慌了,前面被墙头弩机压着,后面被项羽从背后捅刀子,进退不得。   “撤!”头曼终于下了令。   但撤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围了人家半天,现在想走,人家让你走吗?   项羽自然不让,直接策马扬鞭追了上去。   另一边,韩信从西面干河谷里重新杀出来,两路夹击,三千骑被切成几块,各自为战。   有的往北面阴山口跑,有的往西面草海子钻,有的被堵在原地,只能下马投降。   头曼在亲卫保护下往北撤,项羽追了五里,被韩信派人拦住。   “别追了!前面是草海子,进去就找不着人!”   项羽勒马,看着头曼的旗帜消失在阴山北麓的雾里,啐了一口:“跑了?又让他跑了?“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年。”韩信喘着气,甲上全是箭痕和血渍,“他这次折了多少人?”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榆木障墙外,匈奴丢下的尸体和伤马横七竖八,粗略一数,少说三四百具。   被俘的更多,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折了少说一千骑。”   韩信说:“他总共就三千人,这一仗打完剩两千都悬,还都是惊弓之鸟......”   闻言,项羽哼了一声,没有再追。   ...   午后,战场上还没收拾干净,秦军戍卒在掩埋尸体、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匈奴丢下的马匹被赶去屯田区,伤马杀了吃肉,好马编入军中。   俘虏里的青壮被绑了去修障城,拿他们的力气还他们的债。   这边,韩信坐在障墙根底下,拿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下一仗什么时候打?”项羽头也不抬地问。   韩信看着北面的天:“没下一仗了。”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劲。”   韩信笑了笑,没接话。   等到一行返程回到长郡,进了中军大营辕门,项羽勒马眯起眼。   “那什么玩意儿?“   辕门内侧的拴马桩上,五花大绑地吊着一个人。   男人披头散发,皮袍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起皮,哪怕被捆得像只待宰的羊,眼神还带着不服气的凶光。   正是头曼单于。   “???”   项羽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不是,他怎么在这?!”   “周大哥他们收的。”   “???”   恰逢此时,蒙恬手持一卷未批阅完的屯田名册,从主营大帐中缓步走出。   见项羽面露急色,他道出前因后果。   原来,早在大战之前一天,韩信便已预判战局。   他料定头曼可能会带人偷袭,倘若兵败后必定会弃营逃窜,唯一退路便是乌加河旧河道与沿河道逃往漠北王庭。   蒙恬认可这份研判,当即调遣兵马,令周勃率领五百步卒,封堵乌加河故道前路,又命吕泽带领三百轻骑,迂回截断后路,死死锁死匈奴可能的逃亡路线。   也就是今日卯时,大势已去的头曼带着仅剩的残兵,顺着预判的路线仓皇逃窜。   前后夹击之下,剩余两千匈奴无路可逃,就连匈奴单于头曼也被吕泽亲手生擒,捆缚带回北疆大营。   理清所有来龙去脉,项羽豁然看向韩信。   此刻韩信正立于营中水井旁,低头往腰间水囊灌水,被项羽骤然注视,动作微微一顿。   项羽问他:“你早就料到他会偷袭?”   “猜的。”   “猜的?”   项羽根本不信,“你将大秦战事视作儿戏?若他不走此路怎么办?若周勃、吕泽二人埋伏落空,白白损耗兵力怎么办?”   韩信抬眸,坦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字字笃定:“没有万一。”   因为,哪怕头曼不铤而走险偷袭突围,单纯只想苟全性命、寻路逃窜,也逃不出这两条必经退路。   无论他如何抉择,最终的结局依旧是死路一条。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到这,被拴在马桩上的头曼抬起头,看向韩信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他这辈子跟秦人打了无数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你就是他们说的兵仙?”头曼哑着嗓子问。   韩信嘿嘿一笑,摆摆手:“哪有哪有,现在还不算,以后肯定是!”   “......”   “脸皮真厚。”项羽嫌弃道。   而后,头曼又缓缓转头看向他,声音干涩至极:“那你......就是霸王?”   项羽闻言,只是斜睨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人家点名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关你屁事。”   “嘿,你这个人......”   头曼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贱兮兮的,一个冷着脸,怎么看都不像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   谁能想到呢?   断他生路、毁他基业的,居然是两个尚未及冠、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匈奴......真的败了。 ---------------------------------------- 第251章 回到咸阳,与黔首共贺!   等到打下匈奴王庭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已是一个月后。   韩信与项羽一行人班师赶回咸阳,恰好和从百越返程的宋也前后脚撞上。   宋也原本半个月便能抵达关中,可车上载着需要小心养护的稻种活株,遇上陡坡官道只能放慢速度,一路步步谨慎。   待到快要进入关中地界,她才惊觉,水泥路竟已经修到了这里。   用不了多久,这平整的大道还能铺向更远的土地。   城门之外,始皇帝早已收到捷报,一早便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在城门处等候迎接。   韩信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路朝着街边欢呼的百姓挥手致意,满脸意气风发。   这副模样,不知情的人瞧见,还当是什么名士在街头与粉丝相见。   一旁同骑马匹的项羽面无表情,心里只盼着快点回府,好好躺尸歇息。   身后不远处,周勃与吕泽看着这一幕,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头。   这两个小子,性子当真是天差地别。   大队人马一路入城,很快便看见了前方的帝王车辇,还有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韩信几人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捧着装有首级的木匣上前,将木匣往始皇面前递了递,同时拱手行礼高声禀报:“陛下,这便是匈奴头曼的首级!”   “诸位一路北征跋涉,劳苦功高,无需多礼。”   话音落下,曹参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接过木匣,当众掀开匣盖。   只见,匣中静静躺着头曼风干的首级,面目枯槁,再无半分往日单于的嚣张气焰。   嬴政神色不变,侧首看向少年,眼神带着无声的问询:为何是死的?   韩信挠了挠头,老实回话:“陛下,这头曼被俘之后,性情桀骜顽固,得知要被押往咸阳面见陛下,整日疯癫叫嚣,出言不敬。”   “蒙将军怕他一路滋事、冒犯天颜,便索性处置了。”   余下的话语他没有细说,可其中缘由与曲折,众人心中皆了然。   这般桀骜不驯的匈奴头头,落到这般下场,实属理所应当。   嬴政听罢,只淡淡颔首。   对于蒙恬私自做决定,他没有一点生气。   一个穷途末路、再无半分威胁的落败单于,是生是死,早已无关紧要。   他收回目光,视线从首级上移开,落于身前意气风发的韩信、勇武的项羽一众将士身上,神色愈发欣慰。   北定匈奴,拓土千里。   眼前这些人,当真不负大秦期许。   就在这时,一旁静静观望许久的人群里,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高声开口:“陛下,将军!能否让咱们也看一看匈奴头曼的人头?”   话音一出,方才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帝王,谁也不敢出声。   嬴政闻言,笑着摆摆手:“我大秦力克匈奴、安定北疆,自是要与黔首同乐。”说罢,他转头吩咐曹参,令其将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让全城百姓同享这份大胜的喜悦。   曹参躬身领命,转身带着木匣去往城门楼上。   也正是这片刻的空档,后方一阵车轮碌碌、马蹄轻踏的声响传来。   听见外头欢声如潮的动静,宋也掀开车帘探出头,眉眼含笑:“看来,我回来的不是很凑巧?正好赶上这般盛大的凯旋场面。”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前列的韩信转头,眼神倏地一亮,亮晶晶的满是欣喜,语气格外热忱:“大人说的是哪里话!您回来的刚刚好~!”   一旁的项羽闻声也侧目看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嬴政望着车旁笑意嫣然的女子,眸中欢喜真切,朗声笑道:“今日何其有幸,双喜同至。朕日日惦念的宋卿,总算回来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皇宫,依次将北征大捷、百越新政落地的后续事务一一禀报、妥善处置。   诸事落定,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从回来到现在,宋也都没瞧见扶苏的身影。   她稍一迟疑,顺势上前轻声问询始皇。   始皇同她解释缘由:匈奴虽主力覆灭、单于授首,但北疆土地划分、流民安置、戍边屯田、部族归化诸事繁杂,仍有大量收尾要务。   扶苏主动请命,留在北疆与蒙恬一同坐镇协助打理,待北疆安定再启程返回咸阳。   宋也闻言了然。   嬴政看她神色,适时转了话头:“此番远赴百越,历尽艰险寻得的新型粮种,境况如何?能否如期培育、推广种植?”   宋也闻言,神色郑重,上前一步回话:“回陛下,此稻耐湿热,水土合适便能一年三熟,若是能在中原、南方郡县推广,粮食产量便能大幅上涨。”   “只是......它对水土、气候要求特殊,不能直接大面积栽种,得先试种观察。”说着,她吩咐随行的人把装着稻株与种子的陶瓮抬上殿来。   嬴政仔细看了看瓮中青绿的秧苗,当即传召专门管农事的农官上殿,将这批稻种连同记录好的百越水土资料一并交付。   “这些良种便交由你们悉心培育试验,仔细记录长势、收成,有任何变化,随时上报。”   农官郑重领命,小心翼翼将陶瓮带走,准备寻一处合适的试验田,着手试种。   嬴政目送农官退下,转头看向她,“宋卿,你这一趟,功莫大焉。”   “陛下过誉。”   随后,君臣二人又聊了不少朝堂上的大小事务。   嬴政瞧她眼藏倦色,一路从百越长途跋涉归来,实在耗神,便不再多留。   “你连日赶路,今日便先回府歇息。余下未尽之事,留待明日朝会上再议。”   “好。”   宋也躬身告退,走出咸阳大殿。   殿外日光和煦,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落,长长铺在白玉石阶之上。   廊下,吕雉、韩信、萧何等一众在此并肩而立。   见她出来,众人齐齐抬眸。   宋也挑眉含笑,随口问起北疆战事近况:“北疆一行,过得怎么样?”   韩信兴致勃勃地开口:“痛快!这一仗打得酣畅,只可惜头曼没能活着带回咸阳。”   项羽神色淡淡:“战事虽苦,倒也值得。”   周勃:“一切都好!”   吕泽:“是嘞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两个小子在战场上......”   众人短暂闲话几句,便默契并肩同行。   ...   另一边,宋少府。   刘太公与刘母早就收到了众人归来的消息,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二老抡着铁勺不停翻炒,一道道菜肴接连出锅。   一行人还没走到府门,远远就飘来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   萧何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出声:“好家伙,人还没进家门,饭菜就已经炒好了。”   话落,刘邦便抱着儿子迎了出来:“嘿呦,可算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快快快,进屋落座!饭菜刚出锅,热乎着呢!”   -   翌日,朝会。   文武百官列队候于殿外,待时辰到后入朝奏事。   宋也身着朝服,随百官队列前行,堪堪在殿阶之下与李斯碰面。   身为当朝廷尉,李斯素来沉稳持重,平日里与同僚相接皆是公事公办、分寸严谨。   可今日他却反常,驻足原地,目光细细落在宋也身上反复打量,端详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瘦了。”   宋也一脸茫然,下意识摇头反驳:“?哪有。”   “瘦了。”李斯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真没瘦。”宋也无奈更正。   “明明就瘦了!”   “明明就没瘦!”   两人立于肃穆的殿外朝班之中,一本正经地掰扯着胖瘦琐事,一老一少相持不下。   不远处,萧何、吕释之等人预备入殿,本以为二人是商议百越新政、朝堂要务等正经大事,连忙快步上前欲旁听。   结果走近一听......   “???”   “.......”   吕释之从后面凑过来,听见两句,嘴角抽搐:“李斯这是......跟大人较上劲了?”   “谁知道呢?”   正说着,李斯又来了一句:“在百越吃了多少苦?连脸都凹了,还说没瘦!”   宋也:“我真没瘦!!”   “那你脸怎么小了一圈?”   “天生如此!”   “上次见你不是这样!”   “上次是上次!”   到场的百官越来越多,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瞟。   萧何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这是在......?”   李斯和宋也同时转头看他。   “讨论正事。”李斯面不改色。   “对,正事。”宋也跟着点头,表情严肃。   萧何:“.......”   你俩这语气哪有一点讨论正事的样子?   宋也实在争不过他。   主要是李斯那张脸越说越严肃,搞得好像她不承认自己瘦了就是犯法似的。   她叹了口气,选择性放弃:“对,瘦了,是我没感觉到。”   李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了正冠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这才对,一看你就是在百越吃了不少苦......”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来正事,开口问:“由儿在百越如何?”   宋也松了口气,总算进入正题了。   “一切都好,他还让我给你带一封信。”   “信?”   不等李斯反应过来,宋也已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函,封口处盖着李由的私印。   李斯接过信,指腹在封口印上摩挲了一下,“......这孩子。”   恰在此刻,传礼侍者清亮绵长的唱喏声准时响起:“时辰至,百官入朝——”   众人闻声,依着大秦朝制鱼贯入殿,分班立站,各司其位。   御座高悬殿中,阶下百官齐齐躬身,礼毕之后静待朝议开启。   未等任何人出列奏事,方才还立于文臣班次中的李斯,竟是率先一步跨步出列。   “臣有本奏!”声音之洪亮,中气十足。   始皇帝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李斯冠带端正,一副禀奏军国大事的郑重模样,朗声道:“陛下!宋少府远赴百越,安抚蛮荒、巡察水土、寻育新稻,数月以来着实辛苦。”   “臣亲眼所见,少府大人归来之后面容清减,人头都瘦了一圈,足见百越治理之艰辛!”   此言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当事人·宋也在队列里眼皮狠狠一跳。   李斯继续道,语气越发沉痛,像在念悼文:“瞧瞧,这脸都小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百越湿热瘴疠之地,一个姑娘家在那边吃了多少苦?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啊!”   众人闻言,纷纷定睛细看,宋大人确实比往日清瘦些许,但也绝非李斯口中那般夸张憔悴。   百官心底暗自腹诽:这李斯,未免也太过夸大其词了。   宋也:“.......”   “陛下!如此为国操劳之臣,该是好好犒劳一番!赏其功、慰其苦,方不负将士与臣子之心!”   好家伙。   宋也终于明白了。   敢情,殿外那出“瘦没瘦”的辩论,全是在这一刻铺垫呢。   这老小子......绕这么大一个弯。   御座之上,男人当然知道李斯所想。   李斯这人,面上端方持重,内里护短护得要命。   嬴政没拆穿,反而非常配合说:“李廷尉所言极是。”他抬手,曹参立刻从旁捧上一卷帛书,躬身呈上。   “宋卿,百越巡稻有功,着赐黄金二百斤、锦帛五十匹、上造宅邸一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也。   “少府秩中二千石,已是九卿之列,再升......”   他沉吟一瞬,百官屏息。   九卿之上便是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宋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总不能一步登天做丞相吧?   “加食邑五百户,赐爵左庶长。”   左庶长,第十级爵。   对于一个本为布衣入仕的女子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恩荣。   曹参宣读完,殿中便响起一片吸气声。   见状,萧何在队列里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冲宋也,也冲李斯。   这老狐狸,一石二鸟,既替宋也争了赏,又没让陛下为难。   宋也出列,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待封赏事宜落定,朝会正式步入正轨。   众臣依次出列奏事,朝堂议事井然有序。   首要便是百越属地的后续治理章程,百官就郡县深耕、蛮夷归化、赋税减免、戍边安民等细则逐一商榷,敲定诸多安抚新政。   紧接着,各地驰道、直道的修筑进度逐一上报,关中、关东各路工程稳步推进。   议事尾声,始皇当庭颁下一道新政诏令,广布天下:   从民间征召通晓稻麦、粟米、果蔬培植,对农事作物极具敏感度的能人异士,全部召入少府与专职农官一同潜心培育新得的百越稻种,力求早日实现良种大面积推广,充盈天下粮仓。   诸事议定,殿中气氛稍缓。   嬴政指尖轻叩龙案,眸光沉敛,扫视阶下文武百官,开口抛出一个惊天想法:“匈奴已平,边患肃清,大秦将士连战告捷,如今正是军心鼎盛、士气高昂之时。”   “朕欲趁此锐势挥师东进,征伐东瀛,拓我大秦疆土!”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瞬间炸锅。   下一秒,宋也不知何时站了出来,表情正色:“陛下英明!”   满朝文武:“???”   不是,你这就英明上了??!   宋也:多犹豫一秒都是对小日子的尊重。 ---------------------------------------- 第252章 宋大人瘦了?攻打东瀛   散朝,百官恍恍惚惚地退出咸阳殿。   宋也刚走出殿门,正想对李斯说一句“廷尉今天好演技”,就被曹参从后面叫住了。   “大人留步!”   “陛下传召,请大人即刻往章台宫。”   李斯闻言,驻足回身:“陛下召见,宋大人先去吧。”   等到宋也来到章台宫,入目便是日头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地上,映出方方正正的格子,男人站在一幅帛制舆图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   说是舆图,其实简陋得很。   关中、巴蜀、南阳、邯郸这些地方画得还算细致,郡县边界、山川走向、直道亭障都标了。   可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南面过了百越也只剩几道模糊的墨线,东面大海之外更是干干净净,连个名字都没写。   嬴政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在舆图边缘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用毛笔点了点舆图上东面那片空白海域。   “爱卿觉得攻打东瀛,派谁去合适?”   宋也微怔,随即收敛神色,认真道:“陛下,秦人从未踏足过海洋,此事急不得。需先练水师、造楼船、通海路,方能言战。”   嬴政点头,示意她继续。   宋也面不改色,掰着手指头数:“至于主帅人选,臣以为韩信、项羽、周勃、吕泽皆堪当大任,不如一并遣去?”   嬴政:“?”   打一个东瀛,用得着四员主将?   你当是请客吃饭凑一桌麻将?   宋也浑然不觉,还在那掰:“不过这些毕竟是新将,资历尚浅,不如再让王贲将军坐镇压阵?”   “......”   嬴政垂眸,看了眼舆图上那片东面空白海域,又抬头看宋也。   知道的以为是大秦要打东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整个东海都犁一遍。   祖龙迟疑,祖龙不语。   祖龙只是陷入了一种很深的思考......   《关于眼前这个姑娘到底是真觉得需要这么多人,还是在用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方式表达某种意思?》   然后他抬眼,对上了宋也那双眼睛。   很真诚,且不是一般的真诚。   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真诚得像她真的觉得打东瀛需要五个主帅才行。   嬴政沉默片刻,最后艰难地点了下头。   “.......爱卿说得对,就这么定下吧。”   宋也眼睛一亮,拱手:“臣遵旨!”   随后,君臣二人又议了半个时辰。   最终敲定的方案是:先遣斥候出海,摸清东瀛航线与沿岸地形,探明水文、风向、泊船之处。   探路期间,从北疆调拨十万精锐回咸阳水训,让北疆骑兵和材官分批登船适应海况,学操帆、学认星、学在颠簸的甲板上不吐。   十万人的调动,加上楼船建造、粮草转运、水师编练,怎么着都得两三个月。   但两三个月,已经够快了。   ...   与此同时,宫门处。   李斯坐在马车里,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把信封拆开了。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是李由惯常的写法:先问父亲安好,再说郡城近况,一笔一笔写得规规矩矩。   写到中间,笔锋忽然活了,向远在咸阳的父亲说谁谁学秦语的时候闹了笑话,一个百越把“多谢”说成了“剁手”,全郡城的人笑了三天。   全都是百越郡城的日常有趣琐事。   最后一段,墨浓了些.......   [父亲,由儿在百越一切都好,您勿念。]   [宋大人待我如兄长,同僚和睦,百姓安居。]   [由儿知父亲在朝中操劳,不能侍奉左右,心中愧疚。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少喝冷茶。等百越事了,由儿归家,再给父亲煮煮热茶。]   李斯看完,别提有多感动了。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跟人斗、跟事斗、跟自己较劲,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但每每想到自己的妻儿,再是冷硬的心也软了去。   “大人?”   车夫在外面问:“还等宋大人吗?”   李斯把信仔细叠好放进袖中:“等。”   车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   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李斯睁开眼,掀开车帘——   “等久了?”   “不久,信看完了。”   宋也扶着车辕,歪头瞧他:“李由信里写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   “切,你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   见她这般淡然,李斯反倒不乐意了:“也没写什么。由儿只说待百越诸事安定,便归来亲手为为父......”   “哦。”   李斯一怔,满脸不敢置信:“哦?你便只有这一个反应?”   “不然,你还指望我有啥反应?”   “嘿,你这人......”   拌嘴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夫扬鞭向前行去。   车夫此刻恨不得化身话本里的官家仆役,叹一句:老爷许久未有这般鲜活模样了。   “......”   ...   马车一路缓行,不多时便停在咸阳城内最负盛名的桃花楼前。   此地繁华热闹,宾客络绎不绝。   却少有人知道,这座鼎鼎大名的酒楼实则是宋也的私产之一。   二人刚下车,守在楼前的吕太公与发妻便连忙上前迎候,态度热忱周到,引着二人入楼落座,瓜果热茶、精致小菜顷刻摆满一桌。   谁料两人屁股还没坐稳,楼外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蒙毅循着风声人味寻来,径直推门入内,笑着入席凑了过来。   “哎呀,我在隔壁街办事,一听桃花楼有贵客,一猜便是你......”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光景,吕释之、吕雉、萧何等人全部闻讯赶来。   身后,还拖着两条显眼的小尾巴。   韩信兴致勃勃,硬是生拉硬拽着本不欲凑热闹的项羽一同前来。   一路上韩信还不停念叨,说朝堂同僚难得相聚,不参加团建便是不合群,生生把沉默寡言的项羽拽来了酒楼。   原本只是李斯与宋也二人的私下小聚,转瞬间便成了一场官员团建小宴。   吕太公见状,忙不迭吩咐后厨加菜添酒,尽心招待大家。   正当宴气正酣之时,一道清丽身影缓步走入雅间。   正是邵静姝。   “廷尉大人。”   李斯抬头,茶盏停在嘴边:“邵主簿。”   “您还有闲工夫在这吃?廷尉司还有不少案子等着您批,御史台那边催了两回了,冯大人今早还问您人呢!”   一语落下,满座皆是哄笑出声。   李斯强作镇定:“不急,吃顿饭的工夫......”   “不急?”邵静姝声音拔高,“您老是不急,御史台的人尽逮着我一个人催......”   “好好好!我去我去。”   最后,李斯实在没辙,跟着下属回去办公了。   只留宋也与蒙毅面面相觑。 ---------------------------------------- 第253章 任务奖励:火药、火炮   一场热闹的酒楼小宴散去。   宋也辞别萧何、蒙毅等人,又带着吕雉一同抽身忙碌起来。   始皇下诏广征天下农事能人,而甄选、招录、统筹安置一众民间农才,本就是少府权责之内的要务。   于是,一道又一道道政令快马通传全国各郡县。   ...   夜幕垂落,喧嚣渐息。   宋也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书房,暖黄的光晕落满案头堆叠的卷宗。   她打开任务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51%】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火药、火炮技术配方,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好半晌,宋也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问号:?   这任务节点会不会卡得......太好了?!   简直是掐着征伐小日子的时机,准时送来绝世火药。   哎~   宋也扶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她也不想的啊~!   但火药奖励都送上门来了......   那就只能,请小日子的祖宗们好好尝尝大秦火炮炸弹了!   这一刻,宋也什么疲惫都没了。   什么累?   干干干干!   她真是一分钟都等不了!   人刚回府邸不过片刻,后脚又踩着沉沉夜色出门。   守在殿外的使者见来人是宋也,没多想,便直接放行。   宋也一路快步闯到始皇寝殿,连通禀的功夫都不愿等,径直掀开帐幔,一把将被窝里还在酣睡的男人给拽了起来。   “???”   嬴政睡得正沉,突然被人扯着衣袍拎起,一脸懵:“何事如此急迫?难道匈奴又卷土重来了?”   “不是,臣有火药与火炮的配方了。” 宋也语速飞快。   “!!!”话音刚落,男人瞬间睡意飞散。   紧接着,墨家一众巧匠连夜被传召入宫。   偏殿,烛火通宵长明。   众人围着配方推演原料配比、炮身铸造,你一言我一语,从夜半一直熬到天光放亮,硬生生熬了个大通宵。   待到殿门推开,宋也和墨家弟子并肩走出来,每个人眼底都挂着沉甸甸的黑眼圈,脸上却藏不住兴奋。   从这天开始,所有人都进入连轴转的忙碌。   墨家弟子全部进驻少府工坊,与工匠们一起研究火药、捣鼓火炮技术。   大家天天泡在工坊里,一门心思要把这新式大武器早日做出来。   与此同时,韩信等人也收到了消息,全都开始训练水师。   每天就在水边操练坐船、稳阵、水上厮杀,适应风浪,硬生生把一群陆战猛将,往水军战士的方向练。   所有人都在默默忙活,各司其职。   工坊搞武器、军队练水战,全部都是为了之后渡海攻打东瀛做准备。   宫里、工坊、军营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唯独一部分小官员,啥也不知道。   李斯天天往少府工坊跑,人影都见不着。   萧何天天核对粮草海运账本,神秘兮兮的。   蒙毅来回调度物资,跑得脚底板冒烟。   王贲、韩信等武将更是直接消失在咸阳军营,没人知道去哪了。   最离谱的是宋少府,以前还能在朝会上见到。   现在是整天泡在工坊里,灰头土脸,上朝都见不着人。   “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官一个都看不见?”   “是不是朝廷要搞大动作?”   “陛下不是说要打东瀛?”   “还是新稻种出问题了?”   “不能啊,农官那边好好的......”   一群人猜来猜去,越猜越离谱。   殊不知,大秦的跨海征战计划,已经偷偷全面提速了。   ...   就这么热火朝天忙了半个月。   这天,官吏匆匆跑来找到宋也,禀报说:“少府大人,有一男子主动前来报名农官,自荐精通农事育种,特地赶来咸阳应试。”   宋也刚从工坊出来,脸上还带着点灰尘,刚看完一轮火药试造进度,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最近招来的大多是各郡县推举的老农、乡里能手,主动千里迢迢跑来应试的民间能人,倒是少见。   “可有登记姓名、擅长?”   下属回道:“此人自称懂得贫瘠土地原理,底气极足,只求大人当面一试。”   “去,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下属便领着人走进少府院内。   来人叫陈禾,三十出头,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裤脚卷着,鞋子上还沾着黄褐色泥土,一看就是常年泡在田里的庄稼人。   他一见到宋也,当即躬身拱手:“草民陈禾,拜见少府大人。”   宋也打量他两眼,语气随和:“听闻你自荐,懂得贫瘠土地原理?”   陈禾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点憨厚,老老实实开口:“回大人,草民世代种地,祖祖辈辈守着薄田过日子。旱地、涝地,草民都试过调理。”   “田里秧苗若是生了病、长势弱,草民瞅一眼,大多能寻到缘由,闲暇时也自己试着选好谷留种......”   这话听得旁边登记的小吏都暗暗惊讶。   这年头,大多农民只会埋头种地,能看懂土质、还会自己选育种子的,实在少见。   宋也来了兴趣,细细询问起来。   从不同土质适配的耕种时节,到秧苗间距、引水灌溉、堆肥技法,再到如何克制虫害以及培育壮苗,一连串问题抛出去。   陈禾不会说华丽辞藻,全是田间实打实摸爬出来的经验,一句一句慢慢答,说出了不少官吏都不知道的小众垦田技巧。   这哪是普通农民?妥妥民间大佬啊!   等问完所有问题,宋也直接拍板:“即日起,入农署任职,专司稻种改良、土地调理,随一众农官一同培育百越新稻。”   话音落下,陈禾连忙弯腰作揖,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谢大人!草民定好好做事,好好培育稻种,不辜负朝廷的看重!”   此刻的宋也尚且一无所知,眼前这位日后将成为青史留名、惠及千载的华夏稻种改良先驱。 ---------------------------------------- 第254章 养肥了再宰   时日一晃,便过了数日。   这一日朝会结束,百官陆续散朝。   邵静姝快步追上并肩走出殿门的宋也,二人顺着宫阶缓步下行。   路上,邵静姝顺口提起廷尉司积压的案子,说是各地残余匪患结伙流窜、劫掠乡野的琐事......   她话才说到一半,宋也忽然一拍脑门。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   思及此,宋也当即打断对话,转身折返直奔章台宫求见始皇。   不曾想,踏入殿中,还未等她开口禀奏,嬴政便先抬眼,说道:“宋卿来的正好,朕恰好也有事要寻你商议。”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片刻便默契合计妥当。   当下敲定对策,选派精干将士前往各地清剿天下匪患。   所有抓捕归案的匪寇一律免去死罪,全数充作长城劳工,发配北疆服役劳作数年,以劳抵罪,清偿往日作乱扰民的罪责。   匪患事宜敲定,嬴政便说起了眼下朝堂最棘手的难题。   如今北疆已定,天下驰道直道日夜修筑,少府工坊研发火器、锻造新械更是耗资浩大。   再加上朝廷体恤战乱后北疆民生,特免当地百姓三年赋税,国库收入本就锐减。   若是此时再大举兴兵、跨海征伐东瀛,粮草、军械、海运、军需层层砸钱,以目前国库存量,绝对撑不住,必然入不敷出。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征讨东瀛,国库剩余的钱是完全绰绰有余的。   但火药一出,岂有不花钱研究制造的道理?   话音落尽,男人抬眼望去,只见宋也神色平淡,一脸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国库空虚这点难题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   嬴政见状,瞬间心领神会,当即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曹参:“速速抄录,一字不落!”   话落,曹参不敢耽搁,连忙做好抄录的准备。   下一刻,宋也从容开口,每一句都是充盈国库的务实新政:   “第一,清查天下贵族、豪强私田。世家豪强占地越广、田产越多,赋税层级越高,阶梯式增税,打压土地兼并。”   “寻常百姓田亩照旧征税,绝不加重黎民负担。”   曹参:我怎么没想到?!   “第二,重整商税,严格重农抑商。天下商贾,生意规模越大、盈利越厚,商税征收越高。”   “既约束巨贾豪商囤积居奇、垄断货利,又能充盈国库,还能稳固农本。”   “!!”   “第三,山林、湖泊、盐池、矿山这些原本不少豪强私自霸占开采的地方,全部收归官府管控!”   “!!!”   “第四,关东六国旧地世家大族,历来隐匿田地、瞒报亩数,坐拥千顷良田却缴税寥寥无几。陛下即刻遣使下郡县,重新勘丈土地,据实登记田亩。”   “凡以往瞒报、漏报之地,一律补征往年赋税,此后按实亩阶梯收税,杜绝世家偷税避税。”   “???”   “第五,陛下可以恢复大秦正规关卡商税,郡县之间货运流通、集市贸易,依规收税。小摊贩、本地小额买卖从轻计征,长途贩运、跨州牟利的巨贾商行从重征税。”   “既不苦小民生计,又能收富商之利充盈府库。”   “......!!”   宋也说完一大串,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人:“国库的钱,这不就来了吗?”   祖龙:......突然感觉朕从前对那些世家贵族过于仁慈了是怎么回事?   曹参:666不愧是咱大人!!   一句话总结就是:抽肥不抽瘦,劫富而不劫贫。   可劲在贵族、地主、商人这些社会资源倾斜更多的人身上榨取价值。   宋也见他们不说话,还当他们是觉得这些增收手段不够,或是撑不起东征与国库开支,便继续说:“若是国库实在吃紧,臣还有一策。”   “什么?”   “陛下可派人出使西域,与西域诸国互通贸易,让大秦的物资、工匠、货品向外流通,开辟新的财源市场。”   说到这,宋也眼神微亮,又道出了另一个重中之重:“除此之外,棉花我们也需要引种回关中,争取今年让百姓穿上能御寒的棉衣......”   眼下时序已入九月,时节不等人。   嬴政抬眸,沉吟道:“依你之见,西域何时可征伐纳入我大秦版图?”   宋也摆了摆手:“不急,等养肥了再宰。”   不贪一时之功,只谋长久之利。   反正...   最后都是中华民族一大家。   ...   当晚,刘邦与王离前后脚接到圣旨。   刘邦被派遣前往西域通商,王离则被派遣去清剿天下匪患。   众人原以为他定会大呼辛苦,没料到却是意外的平静。   宋也瞧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打趣:“就这反应?跟你之前动身去百越的时候可不一样。”   刘邦嘿嘿一笑:“有吗?我这可是免费出去看世界呢,这不挺好的吗?” 话音稍稍一顿,神色软了几分,“只是苦了我妻儿。”   说着,他侧身从曹氏怀中轻轻抱过小刘肥,低头在孩子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不远处,卫楚芸看着这一幕,咯咯笑着拍手:“羞羞!”   刘邦抬眼看向她,故作板起脸:“小孩子家家,懂啥羞不羞?”   “就是羞羞!略略略~”说完,卫楚芸赶忙拉着两个哥哥跑了。   “嘿!你这小丫头!”   这边,宋也与萧何无奈对视一眼。   廊下灯火晃动,刘邦笑罢,才把小刘肥小心递回曹氏怀里。   宋也敛了笑意,叮嘱他:“路上千万保重。到了西域诸国,姿态不必低。我大秦一统海内,国力强盛,咱们是来互通商贸,不是来乞求馈赠。”   “不恃强凌人,但也绝不可卑躬屈膝,失了大国体面。”   刘邦脸上的嬉闹淡了几分,拍着胸口打包票:“老大放心,这点分寸我懂!”   曹氏抱着孩子,轻声补了一句:“一路风沙,多留意吃食饮水,万事谨慎。”   “晓得晓得。”刘邦转头看向曹氏,“家里的事就辛苦你多照看,等我从西域回来,给你和孩子们带些异域的稀罕物件!”   萧何适时提醒:“西域路途险远,戈壁荒漠多,随行护卫与向导,我会帮你仔细挑选。”   刘邦点头应下:“还是你想得周全。对了,若是能寻到宋大人说的棉花种子,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宋也闻言接话:“切记,万事需谨慎再谨慎。”   “记下了!”   刘邦咧嘴一笑,又低头看了看小刘肥,“等为父回来,给你带西域的小玩意儿。” ---------------------------------------- 第255章 不知悔改的胡亥   翌日,北疆长郡。   楚谦一行人受朝廷调派,前来北疆基层治理地方、安抚民生,已经在此忙活了不少时日。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众人心里都生出了同一个感慨:大公子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从前在咸阳,大公子温和儒雅,为人处世略带青涩。   可他们来了北疆之后,见到的就是到处奔走的扶苏。   每日天不亮起来,与当地官吏一起核查户籍、安抚百姓、督导垦荒,风吹日晒下来,整个人都黑了一个色。   再看做事沉稳干练,待人宽厚有度,处理基层琐事有条不紊,全然一副独当一面的治世模样。   几人趁着歇晌的空档,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说真的,大公子如今和在咸阳时,简直判若两人。”   “难怪陛下放心让他镇守北疆基层,这份心性长进,实在惊人。”   “想来,定然是宋大人教导有方,让大公子如此脱胎换骨......”   话落,几人纷纷点头,心里满是叹服。   随即又有人想起什么,忍不住疑惑出声:“不过话说回来,早前听闻咱们大人主动请命要去少府锻炼,怎么只去了一日,后来就没见去过了?”   这话一出,几人纷纷好奇猜测,七嘴八舌讨论不休。   一旁知道“真相”的楚谦听着同事们闲话:“.......”   尤记得,过年那会大人一瘸一拐被李由扶回来的场景。   啧,惨不忍睹。   ...   同一时间,长城沿线。   今日天气晴朗,扶苏特意抽空前来巡视长城修筑工事。   一路细细查看工事进度、查看民夫食宿情况。沿途遇见劳作的徭役、民夫,他皆是温和相待。   行至一处工地,扶苏停下脚步,对着一众埋头劳作的民夫温声开口:“诸位辛苦,若是日常有难处、食宿有不便、或是有委屈,尽可直言。”   一众民夫闻言,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纷纷拱手摇头,满脸朴实憨厚。   领头的中年民夫笑着回话:“公子说笑了,我们没有难处!如今的日子,已经是天大的安稳了!”   旁边的民夫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真切感激:“是啊公子!往年服徭役,家里田地无人耕种,年年难熬!”   “如今陛下仁厚,免了咱边疆百姓三年赋税,我们在这里修长城,朝廷还按时发放工钱、供给粮食,家里不受拖累,我们干活心里也踏实!”   “是啊!”   “往后,这小日子定会一年比一年好!”   一众民夫言语质朴,句句发自肺腑,眉眼间皆是对安稳生活的期盼。   扶苏静静听着,看着这群勤恳踏实的人民群众,心中暖意翻涌。   不远处人群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满身尘土的身影。   那人衣衫破旧,袖口磨得破烂,手上布满老茧与伤痕,正是被贬为庶人、发配到长城充当徭役的胡亥。   昔日养在咸阳宫的贵公子,如今褪去了所有锦衣玉食,日日和普通民夫一同扛砖石、夯土墙,繁重的劳作磨去了他往日的骄纵,面容沧桑憔悴,眼中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甘。   胡亥死死盯着眼前一幕,双拳攥紧。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扶苏身处高位,受万民敬重。   而他却沦落至此,只能在这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受尽风霜劳苦。   耳边传来民夫们一声声夸赞朝廷、感念新政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上。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嫉妒,有怨愤,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他本以为百姓应当是满腹怨言,可眼前所见这些徭役民夫,非但没有抱怨,反倒对如今的世道满怀希望。   这边,扶苏耐心听完民夫们质朴的心声,正欲抬手勉励众人好好劳作、安心度日。   微风掠过工地扬尘,他余光无意间扫过西侧角落,骤然一顿。   喧嚣热闹的人群之外,那处阴影里,孤零零立着一道佝偻落魄的身影。   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十八弟胡亥。   一年之别,曾经骄纵奢靡、锦衣玉食的皇子,已然沧桑得彻底变了模样。   扶苏心头微沉,下意识朝着角落走去。   另一边,胡亥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下意识想要藏匿躲闪。   可咫尺距离,早已避无可避。   扶苏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满身风霜狼狈的模样,声音毫无波澜:“许久未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胡亥耳中,却无比刺耳。   他猛地抬头,眼中积压的不甘、嫉妒、憋屈翻涌,死死盯着一身清雅、气度从容的男人。   一人身居高位,体恤万民,受百姓爱戴。   一人贬为庶民,苦役缠身,混迹尘埃泥沼。   天差地别,一目了然。   胡亥喉间发涩,扯出一抹沙哑又自嘲的笑,语气带着浓浓的戾气:“大公子倒是风光无限。”   扶苏看着他毫无悔改的模样,蹙眉说:“你身在其中,如今还不知醒悟?”   “醒悟?”   胡亥嗤笑一声,眼底通红,“我醒悟什么?醒悟我生来皇子之身,如今却要和泥腿子一起扛石筑墙?”   “还是醒悟你风光无限,我落魄尘埃?”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扶苏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只留下一句:“路是你自己走的,罪是你自己积的。今日之苦,皆是你往日咎由自取。”说完,他不再多看胡亥一眼,转身便走。   境遇磨得了人的身份皮囊,却终究没能磨去他骨子里的狭隘偏执。   身后,胡亥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猛地攥紧布满血痕的手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的是他,跌落尘埃的是他?   凭什么扶苏永远光鲜、被人敬重?   凭什么这天下,独容不下他胡亥半分?   日复一日的苦役劳作没有磨平他的暴戾,反倒将他心底的阴暗与偏执一点点压榨出来,令其发酵,最终滋生出更深的恨意......   扶苏,你又凭什么呢? ---------------------------------------- 第256章 【天幕9:“君臣”】   转眼过了几天。   北疆长城驻地,有人专程寻到扶苏,禀报:“大公子,胡亥托人辗转传话,说他已真心悔过,只求能见您一面,与您坦诚认错。”   扶苏闻言,眉峰微蹙。   他第一反应便是不信,笃定此事定然没那么简单。   那日长城工地相见,胡亥眼底的怨怼与戾气丝毫未减,绝非短短几日苦役便能悔改。   可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纵使对方屡教不改,他也不愿太过绝情。   沉吟片刻,扶苏应下了这场会面。   不多时,他移步前往士卒特意安置的营帐。   此地僻静空旷,远离嘈杂的工事,是专门拨给胡亥临时会面的地方。   听见动静,胡亥猛地抬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快步上前,姿态极尽诚恳:“大哥!”   “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愚昧无知,辜负父皇、也辜负了大哥......”   “这一年我在长城服徭役,也想明白了,往日的奢靡放纵、肆意妄为,皆是弟弟自作自受。”   “前几日与大哥说的不过是些气话,如今弟弟是真心悔过,只求大哥能够原谅我!”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副痛改前非、幡然醒悟的模样。   然而扶苏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冷冷地审视着眼前故作谦卑的弟弟。   他见过真正知错悔改之人的坦荡与愧疚,也见过底层黔首质朴纯粹的本心。   胡亥的悔过,看似情真意切,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算计与不甘,虚伪得一目了然。   扶苏始终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没有半分靠近。   见此,胡亥暗骂一声,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正死死攥紧一柄磨得锋利的小刀,冰凉的刀刃硌着掌心。   二人言语拉扯之间,胡亥眼底狠色骤然迸发。   忽地,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嘶吼出声:“大哥,去死吧!”   寒光自袖底窜出,利刃划破营帐之中沉闷的空气。   预想之中刀锋刺入躯体的画面并未发生。   扶苏早就在心存提防,时刻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对方动身的刹那,他迅速侧身避过锋芒,手腕一转,扣住胡亥持刃的手腕,借着冲势发力,干脆利落地给胡亥摔了一记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胡亥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   小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滑出老远。   后背撞击地面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胡亥疼得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摔散大半。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抬眼望向扶苏,眼中只剩下滔天的阴狠与绝望。   帐外值守的卫兵听见动静,迅速持戈冲入帐内,将胡亥牢牢按在了地上。   扶苏暗暗感慨:感谢老师和教习师傅们~   从前挨下的拳脚没白受,今天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边,地上的胡亥还在疯狂挣扎,双目赤红,嘴里不停发出不甘的低吼。   没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蒙恬闻讯匆匆赶来,听卫兵三言两语禀明方才胡亥竟意图刺杀大公子,当即勃然大怒:“大胆!”   “来人,把这胆敢行刺大公子的贼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士卒应声,押起不停扭动的胡亥,拖拽着往帐外走去。   蒙恬转头看向扶苏,神色仍旧带着后怕:“公子可有受伤?”   扶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我并未受伤。”   话落,蒙恬微微一怔,在他过往的印象之中,扶苏素来温文仁厚,并不擅武,今日却能徒手制住持刃发难的胡亥。   当真是...难得一见啊!!   “末将竟不知公子身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他赞道。   扶苏闻言,表情那叫一言难尽,慢吞吞地说起了在咸阳少府“学习”的过往。   日复一日的挨打,他从最开始屡屡落败,到后来可以从容逃跑。   足以说明!挨打是没有白挨打的!   至少!挨打的时候知道往哪跑了!   蒙恬听着,从惊愕到最后难以置信,瞠目结舌:“这......这当真只是拜师求学?”   扶苏迟疑:“算......是吧?”   帐外的喧闹渐渐平息。   胡亥罪名滔天,酷刑在所难免。   若是简简单单赐死,反倒太过便宜了他。   不直接了结性命,便将他长久拘押,往后漫长岁月,无尽的苦役与惩戒会一直伴随着他,在煎熬之中日复一日地赎自己犯下的罪孽。   ...   夜色沉沉。   牢房里阴冷潮湿,墙角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把铁栏的影子拉得老长。   胡亥蜷在草堆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行刑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最深的那道在后背,火辣辣地疼,连翻身都做不到。他咬着牙,额角的汗一滴滴砸在干草上。   “......要杀便杀。”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喉咙。   牢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狱卒端着碗凉水探进头来,面无表情地说:“大公子带了一句话给你。“   胡亥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死灰突然烧出一丝火光。   难道说......?   “什么?”   狱卒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替他都尴尬:“大公子说:你演技真的很差。”   “......”   胡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   就这样,狱卒看着他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色。   “啊啊啊啊啊!!!”   牢房里爆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震得油灯都晃了三晃。   狱卒嫌弃地捂了下耳朵,嘀咕了一句:“疯了!”   ...   与此同时。   扶苏正坐在案前写书信,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楚谦从帐外探头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心:“公子可是着凉了?”   扶苏揉了揉鼻子,摇摇头:“无事,许是有人念叨罢了。”   心绪收拢,他继续提笔,信中详述北疆民生政务,亦如实禀报了胡亥持刀刺杀的全部经过......   ---   城郊外,秋意已深。   入夏时还郁郁葱葱的林子,如今枝叶间已透出枯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野褪去盛夏的浓绿,层林浸染,枝头翠色转黄,片片枯叶随风簌簌飘落,铺满林间山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满目皆是清肃疏朗的秋日光景。   天高气爽,正是一年秋狩佳时。   今日,始皇帝携满朝文武百官出宫,远赴城郊举办秋猎。   旷野林间开阔肃穆,秋风卷着落叶飞舞。   帝王一身玄色帝王猎装,身姿挺拔,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气度巍巍,俯瞰整片秋林。   其身侧与身后,一众心腹臣子皆是策马随行。   队伍以宋也为首,紧随其后的是蒙毅、李斯、王绾等朝中重臣,吕雉、萧何、吕释之等人亦列于队伍之中,众人皆是轻装简从,难得卸下案牍劳累,趁此秋猎松弛身心。   猎场外围的临时营帐处,则是另一番闲散光景。   韩信、项羽二人全然没有进山狩猎的兴致,干脆窝在营帐里光明正大摸鱼偷懒。   这边,众人兴致正浓,纷纷挽弓试射,各展所长。   “宋大人试试,万一有天赋呢?”蒙毅说。   事实证明,没有天赋。   宋也眯起一只眼,拉弓,瞄准——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   箭离弦的瞬间,弓弦震得她手腕一麻,那支箭歪歪斜斜地擦着兔耳朵飞过去,钉在了树干上。   灰兔后腿一蹬,窜进草丛没了影。   “......”   宋也放下弓,一脸生无可恋地摊手:“我就说了,我压根不是射箭的料,你们还非撺掇我试试,纯属白费功夫。”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蒙毅在马上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宋少府,你那箭是打算把树射死吗?“   李斯含笑打圆场:“宋大人长于谋略理政、筹谋天下,乃是治国大才,弓马骑射本非所长,术业各有专攻,何须介怀。”   “真的?”宋也转头看他。   “当然假的。”   “......”   嬴政望着眼前一众臣子互相说笑打趣,眸中漾开几分浅淡笑意。   秋风穿林而过,枯叶簌簌飘零,林间满是阵阵说笑声。   恰在此时,澄澈的天穹之上,无端浮起一片莹白柔光,如水墨铺展、似画卷舒展。   一方巨大的天幕缓缓悬空展开,笼罩整片猎场、覆盖万里山河。   猎场瞬间一静。   所有策马而立的文武臣子全都下意识勒马驻足,齐齐抬头望向天际。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女声响彻天地每一处角落。   【hello~】   【大家好,我是甜甜讲历史。】   原本松弛热闹的秋猎林间,顷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天幕降世...   ...   与此同时,第一次看到天幕的百越与匈奴人全是傻眼了。   “??????”   “不是,天怎么说话了??”   “不对不对,明明就是仙子降世了!”   “原来老天爷不是老天爷吗?而是......老天奶?”   “......”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地亘古无声,今日竟有女子之音传遍四野,此乃千古未有的异象啊!”   “难道是上苍换了主事之人?往日是天尊掌天,如今竟是神女临凡?”   另一人慌忙扯住同伴衣袖,紧张兮兮:“别乱说话!天上仙音入耳,是福是祸尚且不知!”   北疆草原一片哗然。   有人跪地叩拜,有人瞠目观望,整片往日肆意辽阔的草原,此刻安静得只剩天幕余音。   而百越各族族人更是炸开了锅。   “天开大幕!有声自天来!”   “我百越世代居山,听闻过山神、河神,从未见过这般天景!”   “天说话了?神迹、这是神迹啊......!”   见此一幕的李由、嬴阴嫚等人:“???”   嬴阴嫚眨着杏眼,侧头看向身旁看呆的阿黎,试探问:“你怎么是这个反应?”   “仙女降世啊!天地开幕、仙音传四海,不然还能是什么反应?”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天幕?”   “当然没有!”   阿黎猛地回头,眼里写满极致的不可思议,胸口都因激动微微起伏,“这天上的异象、天外的声音,就是仙女神迹吗?它叫天幕?还是什么仙家法相?”   她话音刚落,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猛然发现周遭所有秦人,无论是王公臣子、侍卫士卒,脸上虽有郑重,却毫无半分惊讶与震撼。   对他们而言,高悬天穹的神圣光幕,仿佛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寻常景象。   见此,阿黎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这会儿,李由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周遭百越人敬畏跪拜的模样,再对照秦人从容淡然,忽然就懂了。   想来从前百越之地游离于大秦疆域之外,不曾归属于正统,故而历次天幕降世,神迹普照大秦疆土,却始终无法覆盖百越蛮荒地界。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为何今日天幕降临,本地人的反应会这般失态震惊,将其奉为亘古未见的仙家神迹。   除却这个缘由,再也没有别的说法能够解释的了。   不远处,嬴阴嫚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微妙感慨。   原来大秦得天眷顾、天幕垂怜的殊荣从来都不是天下共享,而是独属于大秦的无上机缘。   他们大秦究竟何德何能啊...   能得宋也千秋。   【在盘点宋相的开始,up主说过这么一句话:臣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职业。】   【他们依附于君而存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历史为李斯准备了一个秦国,也为秦国准备了一个李斯。】   【而宋也,是苍穹赠予大秦的一场意外,也是时代洪流馈赠始皇的一桩奇遇。】   【若无李斯,大秦无立国之纲。】   【若无宋也,大秦无盛世之盛。】   【“臣子”不困于古,不囿于今。】   【而除了君臣,大家很难想象有什么关系能集齐信任、猜疑、依赖、忌惮、托付、博弈、忠诚、算计、欣赏、威胁、感激、嫉妒、同情这么多感情......】 ---------------------------------------- 第257章 “政斯”   【到这,我们可以发现“君臣”简直是......】   【君臣之义,繁杂更胜夫妻。】   【信任与猜疑共生,依赖与忌惮共存。】   【可以倾心相托,亦可步步博弈。】   【士之委身于君,犹女之结发于夫也,是君是父也是夫。】   【当然,这里的“猜忌与忌惮”不包括我们祖龙与宋相。】   宋也表示:也有可能是压根没我的戏份~   仔细想想天幕预言的未来中,自己与始皇君臣相伴也不过才十年。   李斯呢?   从与少年天子相识,到后来相伴三十七年。   再看自己虽然后来被封为右丞相,始皇转头又册封廷尉李斯为左丞相,直接越过御史大夫冯劫......   由此可见,祖龙对李斯的信任与全权托举。   【谈及大秦君臣羁绊与宿命,我们最先映于脑海的就是李斯与始皇。】   【李斯是很典型的秦官僚体系下的“纯臣”,他几乎是完全依附于嬴政个人的臣子,他没有家族和党派,在咸阳的朝政上他没有任何私人势力,和他的前辈们一样,法家出身的他一切权力都维系于秦王一人。】   【而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是嬴政一手造成的。】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他让自己变成了李斯唯一的亲家,让他没有办法通过血缘来完成势力扩张。】   【始皇对李斯给予近乎极致的全权庇护与托举,悄然磨去了他身上属于“政客”的狡黠与戒备,淡化了他对权斗风险的敏锐感知。】   【如此,在始皇帝绝对庇护之下,李斯只需要全心全意辅佐治国。】   【只是嬴政这般极致的纵容与托举,也暗藏着帝王不为人知的私心。】   【年少历经质子屈辱,早年看透世态炎凉,他早已不信世间虚情假意。为此他渴求一份绝对纯粹、且毫无保留依附的君臣羁绊,陪他执掌万里山河。】   【也正因如此,当始皇离世,李斯的结局似乎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无可逆转。】   话音落地,猎场一片寂静。   宋也的目光热切地在始皇与李斯之间来回转,就差把“吃瓜看戏”写脸上了。   嬴政:“......”   李斯:“......”   始皇陛下面上虽看不出喜怒,但动作间却透着几分紧绷。   再看李斯,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望向头顶天幕,一会儿垂落盯着脚下满地枯叶,就是不敢对上周遭一众看热闹的目光。   天幕道出的这些内情,他心中自然一清二楚。   甚至,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陛下曾经对自己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举。   只是......物是人非。   他与陛下的关系就像日月。   陛下是那轮燃烧一切、照耀万物的金乌烈日,李斯则是无声湿桂花的冷月,让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人与事、纷争都归为太阳的养分。   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始皇陛下是李斯的锚,给了他存在的方位和光热。   因此,待太阳坠落,月亮亦该隐退。   但当李斯妄图用矫诏、用严刑峻法继续把自己悬挂在权力的夜空的时候,结局早已注定。   没了太阳,月只会显得苍白诡异,最终毁灭。   金乌陨落,冷月何存?   李斯失去了他的太阳以后,只能惶恐地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仅剩的光芒与温度,可是他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月亮。   于是,没有了太阳的他,被赤裸裸地审视了千年。   在之后发生的变故中,李斯选择了矫诏与背叛,这也同时证明了他不是那攀岩的凌霄花、菟丝子,而是剧毒的蛇。   【时至今日,也很难让人相信这样同呼吸共命运的关系,竟然存在于一对被后世称为“暴君”和“奸臣”的君臣之间。】   【还有不少人说,李斯这种人死在秦始皇前面就是千古一相了,可惜死在后面。】   【后来,纵然秦二世留予他一线生机,可李斯的名字,终究在青史之上烙下了洗不去的耻辱与遗憾。】   李斯听着,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无言以对。   半生君臣恩义、一世极致信任,最后落得一步错、千古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无一字能辩。   前方,嬴政只是静静凝望着天幕,不知是忆往昔君臣同行的岁月,还是了然那桩既定的终局。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打破这份沉寂。   昔日君臣无间的佳话,与日后的污点憾事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头五味杂陈。   独宋也忽然get到了“政斯”。   别说,还真别说。   君臣二人,确实挺好...品的。   【说起廷尉李斯,是一位充满矛盾又独一无二的纯臣。】   【那不妨让我们看看,现代文人又是怎么描绘他的?】   话落,天幕流转。   ---------------------   (李斯·个人篇)   李斯的一生是野心家的一生。   李斯年少时只是上蔡小吏,每天的任务就是接受上级官员发布的命令并执行。   在生活上,他和普通人走着相同的程序娶妻生子,再谋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进行着,简单又没有记忆点。   有一天他在吏舍的茅房里上厕所,见到了一只又脏又瘦的老鼠在舔食粪便,只要人或狗一靠近,它就立马被吓得跑走了。   起初李斯还不能理清他内心微妙的感受,直到他看到了粮仓里的老鼠,硕大肥胖,皮毛柔顺又有光泽,见到人来了也不怕。   这时的李斯终于把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也就是说人这一生过得好与坏跟他所处的环境有关。   而这,也成了他一生的信条。   李斯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走出上蔡,走到更大的舞台!   为了有能力投身仕途,没身份没背景的李斯选择拜师求学。   他找到当时的儒家学派的大师荀子并向他学习帝王之术。在那里他认识到了一个和他身世,理想截然不同的人——韩非。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那时的韩国正逐渐走向衰弱,韩非多次上书韩王却未能得到重视,韩非愤懑之下转而求学问道,拜师荀子。   韩非与李斯就像硬币的两面,一个选择追求理想,一个选择拥抱现实。   韩非终日思考像“什么是权利”这类的抽象理论,而李斯更喜欢研究“怎么把理论运用到现实并把它的效用发挥得更好”。   这也注定了他们会走向不同的道路。   二人在荀子那学成帝王之术,李斯在权衡利弊以后选择了当时强盛的秦国去大展拳脚。   此时的李斯将他的野心不加掩饰地袒露出来,让它冲出泥沼,然后生长、绽放。   告辞荀子时他说“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深的悲伤莫过于穷困。   长期处于卑贱的地位,艰苦贫困,却非议世俗,厌弃功名利禄,又假借用道家的无为来标榜自己,这不是读书人真实的内心。   对于李斯来说,卑贱与穷困就是厕鼠所处的“茅房”,而他要的是他心中的“粮仓”——秦国。   到了秦国,恰逢秦庄襄王嬴子楚去世,嬴政登上秦王之位。   年仅十三岁的秦王即位,却因年幼尚不能亲政,朝政而被吕不韦把持......   李斯很清楚他要从吕不韦那敲开进入秦国权力的大门,于是他投身吕不韦,成为吕不韦三千门客的一员。   李斯展现的才学赢得吕不韦的赏识,吕不韦安排他到秦王嬴政身边做一个郎官。   就这样,李斯离他所渴望的权力与地位越来越近,他内心止不住地狂喜。   在秦王身边便意味着只要他所练就的帝王之术能说服嬴政,那他就可以将他满腹的鸿图伟业变为现实。   李斯站在嬴政身侧,他很清楚要让帝王看到自己,就必须要提出一个令他感兴趣的点。   终于,李斯找准时机匍匐跪地,高声道“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灭六国统一诸侯的时候到了!   他抬眸,偷偷看坐在自己前面的少年,等待着他的判决。   眼前的少年天子从书简中抬起头来,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被李斯迅速捕捉。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成就帝业,一统天下,寡人平生之志也。”   那时的嬴政知道李斯懂他。   而后,嬴政任命李斯为长史,听取他的计谋,对各路诸侯国都使用了离间计,统一天下的梦正悄然地开始。   可这时发生了一件差点把李斯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的事情。   那就是韩国想以“疲秦之计”来使秦国力消耗,再无力攻韩。   可这郑国入秦修渠的阴谋最终还是被秦王发现了。   嬴姓宗室纷纷谏言要驱逐外客。   最后,嬴政同意了宗室的请求,颁布“逐客令”。   昨日还是备受追捧的座上宾,今日却像丧家犬一样被驱逐出境。   李斯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外客驱逐?   为什么宗室的几句话就可以使他满腔热血变得这么讽刺?   好像在权力面前对与错,白与黑都变得无足轻重。   李斯不甘心,他不想辛辛苦苦布下的棋又重新回到起点,过着斗鸡走犬的日子。   他摊开竹简,深吸一口气。   提起笔,一字一句都斟酌着,仿佛这笔有千斤重。   手心的汗让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马不停蹄地让人送到帝王的书案上。   然后他沿着咸阳古道一路往东,越往前走离咸阳越远。   李斯心里想着:走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许秦王会看到我的上书。   嬴政真的看到他的奏书了吗?   嬴政是一个勤奋的君王,每天要处理一石重的文书。   他偶然间翻开这份书简“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这篇《谏逐客书》的含金量我就不必多说了。   亲王赶忙请人追回李斯,并恢复李斯客卿之职。   李斯又一次赌对了。   这一次,他更加坚信才华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如此,一统天下的蓝图正式开始。   李斯向秦王提出先灭韩的计策:先灭韩,震慑他国。   李斯的灭韩行动很快遭到了阻击。   这阻击的对手是李斯的老熟人——韩非。   赢政读过韩非的文章,那些犀利的言论直击赢政心灵深处,让他发出感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李斯望着那些笔锋干净利落的文字,他再熟悉不过了,一字一句都在唤醒他尘封的记忆。   他答道:“大王,这些是我昔日同窗韩非的文章。”   嬴政问:“韩非!韩非是谁?现在在哪?”   “韩非是韩国公子,曾与臣同在兰陵,求学于荀卿,辞别荀卿后已经回归韩国,现在应该在韩都新郑。”   嬴政含笑道:“既然是同窗,韩非之才,比卿如何?”   李斯想了想说:“我不及韩非。”   “连廷尉这样的人才都自愧不如,此君了不得啊!”   随后,嬴政拍了拍书案大笑:“寡人欲举兵攻韩,正愁师出无名。这下好了,为得一贤才,兴兵灭一国,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灭韩的计划很快传到韩国,这时被韩王冷落的韩非终于被记起。   韩非表示愿意出使秦国,劝秦王休兵止伐。   对于韩王安来说,用一个他不用的人换秦国不攻韩,简直太划算了。   韩王安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而韩非知道他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为了韩国的百姓,为了国家的存亡,他必须要去!   就这样韩非踏上了咸阳的土地,带着决心与勇气。   终于,他见到了坐在高堂上的秦王。   赢政对韩非的到来很是高兴,话里话外都是对韩非的欣赏以及想要他为自己所用。   可他发现韩非一直把话题绕回秦应该放弃先伐韩的计划,应该先伐燕。   嬴政听了有点不耐烦,也清楚韩非怕是不会为自己效力了。   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才,放了他只会给自己统一天下带来阻碍,那就只能让他在秦国永远回不去了,嬴政让他留在秦国。   李斯和姚贾在除韩非这件事上达到共识,他们一起面见嬴政。   “韩非,韩之诸公子也。”   “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   “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 第258章 “李斯”   很快,嬴政把韩非打入云阳大牢,择日再审。   韩非的存在不仅仅对于秦国是遗患,对于李斯来说也是。   李斯自认为才能不如韩非,无论为不为秦所用,韩非的存在都如大石一样压在李斯的心口。   昔日的同窗情谊宛如城墙上的尘土,风一吹就没了。   最后,心里的恐惧战胜了师兄弟之情。   韩非不能活着!   于是,李斯只敢躲在旁边的牢房让人送汤药给韩非,让他自杀。   昔日少年知己,已然身处乱世棋局最中央。   世人代代传言,李斯妒才,忌惮韩非锋芒。   暗狱沉沉,不见天日。   绝境之中,韩非唯一盼来的,只有李斯。   韩非听着脚步声,却不见人影,只声音沙哑微弱:“斯兄,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送我的?”   李斯喉头哽咽,终是不敢相见。   另一边,秦王心生悔意打算放过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斯走出幽暗的牢房,耀眼的太阳照得他眯了眯眼。   之后,李斯陪着秦王统一天下,再到统一文字与度量衡。   始皇二次东巡归咸阳,时日未久,一卷记载造纸之术的竹简便送到了帝王案前。   这是李斯第二次见到这位君王眼中燃起亮色。   不多时,一纸诏令传至地方,将那位年轻县令召入咸阳。   也正是此番,李斯初次得见宋也。   真是...好一位志气满腹的臣子。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年少登朝的臣子日渐圣眷深重,与帝王愈发亲近,尊崇地位远超朝中一众老臣。   李斯难言滋味。   明明他伴君最久、相随岁月最长,可宋也却先一步登临右相之位,身居人臣之巅。   岁月流转,世事翻覆。   嬴政崩逝之后,李斯变了。   他聪慧一世,精于算计,平生每一步抉择皆精打细算、从无疏漏。   可当赵高深夜造访,一句 :“扶苏即位,必任蒙恬为相,君将何归?”   这一夜,李斯枯坐通宵。   他复盘自己跌宕的一生,掂量始皇生前给予的无上信任,权衡权位与后路,最终沉沉点头。   他应允赵高,篡改遗诏,倾覆君上遗命,欲逼死扶苏、拥立胡亥继位。   他妄想借此守住相位,压过那位风华绝代、才情卓绝的年轻丞相,重新做回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斯。   可他机关算尽,偏偏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赵高无始皇容人之量,宋也亦绝非可欺之辈。   世人常言:代代秦皇负秦相。   商鞅车裂,吕不韦饮鸩,代代秦相皆落悲凉结局。   可这句话唯独于李斯身上,全然颠倒。   不是始皇负李斯,而是李斯负始皇。   他一生最璀璨的二十余载韶华,皆随嬴政共度。   他们是君臣,是知己,是乱世之中彼此成全、共创盛世的无双搭档。   可始皇死后,李斯偏偏不肯认命。   直至阴冷晦暗的地牢深处,一切都尘埃落定。   宋也居高临下,望着狼狈落魄的他,   “李斯。”   李斯怔怔仰头,只听她道: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   话音落下,天幕镜头拉远,最终归于无声平静。   良久,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上,便是后人为李斯谱写的独白篇章。】   李斯的反应很复杂,既有受宠若惊,又有一丝惭愧。   陛下此生待他极尽信任,后世万千世人亦为他半生荣光倍感痛惜。   自天幕揭露出他日后矫诏的错事之后,便再无只言片语提及于他。   李斯本以为自己终将沦为史书中一笔带过的罪人,却万万没想到,天幕落幕之际,竟细细描摹、独写他的一生。   愧疚、动容、庆幸万般情绪交织在他心头,沉甸甸压在心口。   所幸,那满盘皆输的未来一切都尚未发生。   沙丘之变未成,君臣决裂未现,他的余生尚有转机。   这一刻,李斯心中无比感念天幕降临。   他何其有幸啊,一生得秦王倾心托付,更得宋也大度垂怜。 ---------------------------------------- 第259章 “之也”   【如果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秦始皇确实是找到了永生的方法。】   【死而不亡者寿。】   话音刚落,嬴政愣住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陛下真的做到长生不老了。”宋也笑着说。   身体虽已腐朽身死,但思想、功业、名望、精神本心永存,这样才是真正的长久、真正的长寿。   世人皆惧身死名灭、一生成空,可死而不亡者寿,肉身荣辱终会落幕,但功过留史,便是不朽。   “......宋卿说的对。”   【3岁:你出生在赵国邯郸,父亲是质子,你们日子凶险,随时可能被杀。】   【5岁:秦国攻打邯郸,父亲丢下你和母亲独自逃走,你们只能四处躲藏,受尽欺辱。】   【9岁:秦赵关系缓和,你终于跟着母亲离开赵国,回到陌生的秦国宫廷。】   【13岁:父亲离世,你继承秦王之位,却没有实权,朝政被吕不韦把控。】   【18岁:你的弟弟成蟜起兵背叛你。】   【22岁:你行冠礼正式亲政,母亲为了两个弟弟默认嫪毐起兵叛乱杀你。】   【33岁:昔日好友姬丹,派荆轲前来刺杀你。】   【39岁:你一统六国,完成千古伟业,六国旧贵族不断策划刺杀反抗。】   【49岁:你东巡途中病重离世,一生渴求长生却没能如愿。】   【父亲弃你,母亲负你,兄弟叛你,挚友杀你。】   【赵政,你这短短的一生却尝尽了世间所有背叛与孤独......】   “陛下在想什么呢?”   嬴政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宋也,再抬眸望向身后一众臣子心腹,忽然就释然了。   天幕所言皆为他过往宿命里的满目疮痍。   幼时弃离、至亲背叛、挚友反目、半生孤寒,世人皆知赵政一生满是背叛与孤独,可那皆是未曾改写的前路。   如今时序未晚,乾坤未定。   他不再是邯郸城中任人欺凌的稚子,也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少年君王。   “路还没走完呢,陛下。”宋也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多嘴。”   宋也嘴角一弯:“臣就爱多嘴。”   【下述这篇是以宋丞相视角落笔,书写秦始皇的独白篇章。】   ---------------------   (秦始皇·个人篇)   我在大秦有个朋友。   他叫嬴政。   他出生的时候,列国战火连绵不休,天下被割裂成一块块国土,纷争从未停歇。   他长在赵国邯郸,幼年寄人篱下,尝尽人世冷暖,早早看懂乱世之中百姓流离的苦楚。   困于邯郸的岁月里,他默默观察人间百态,心底藏着一统河山的念头。   年少归国,身居王宫,见过朝堂里的尔虞我诈,见过诸侯征战带来的白骨荒原。   别人争权只为一方土地,他心里装着破碎的天下,盼着四海安宁。   十三岁,他登上秦王之位,执掌秦国江山。   咸阳宫殿巍峨,能容纳少年平定天下的雄心,也藏着盘根错节的重重阻碍。   在这里,他一步步收拢王权。   他广纳人才,君臣同心,彻夜谋划,思索如何终结百年战乱,让天下不再战火纷飞,让百姓远离颠沛流离。   他想做很多很多事。   亲掌王权之后,他挥师东出,横扫六国,结束数百年诸侯纷争。   一统天下,废分封,设郡县,统一文字、度量衡与车轨。   他满怀壮志,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奠定万世太平。   可时代的重担,远比想象沉重。   长久战乱刚停,天下百废待兴。   繁重的徭役、严苛的律法压在百姓肩头,非议四起。   我遇见他的这一年,他已是中年。   天下初定,疆域辽阔,边塞不安。   北方匈奴时常南下侵扰,他命人修筑长城,抵御外敌、为了贯通国土,开辟驰道。   旁人一统天下,便安于帝王享乐。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辽阔山河。   奔走巡视四方,踏遍大秦疆土,看自己亲手统一的大地,留下一道道影响千年的痕迹。   《琅琊刻石》的文字里,藏着他对太平盛世的期许。   “有朕在,大秦的天就塌不下来!”   郡县制的架构,跨越岁月,塑造后世千年的治理格局。   山河是他的宏图,制度是他的遗泽。   他没有安于帝王享乐,依旧心系整个天下。   他统一文字,让各地之人能够相通,打破地域的隔阂。   身在帝位,目光从未离开这片饱受战乱的土地。   多年之后,长途巡游途中,疾病骤然袭来。   他心底生出一丝遗憾,渴望大秦能代代永续,守护这片统一的国土。   可岁月无情,病痛将他击倒。   “宋卿...”   宋也轻声应答:“臣在。”   嬴政望着车帘外掠过的山河原野,缓慢而郑重道:“若非有你......”   “朕今日托付于你辅弼储君,凡祸国蛀虫、乱政奸佞、悖逆宗室无需顾忌,你尽可自行决断。”   宋也垂眸敛神:“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君臣二人无言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沙丘平台,帝王落幕。   我的君主走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回到咸阳。   大秦的土地,真是广袤苍茫。   天下刚刚合一,人心尚未安定。   他留下的制度,深深扎根在华夏大地。   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定天下,为后世铺好了前行的道路。   华夏大地,自此有了大一统的根基。   后人评价功过,有人苛责帝王严苛,却不能否认,是他奠定了华夏一统的底色。   常年操劳,奔波万里,心力耗尽。   他没等到大秦安稳传承的那天。   一世宏图,身后短短数年便王朝倾覆。   可他留下的大一统格局,流传千年,深深刻进华夏血脉。   他这一生,没有文人诗词里温柔的悲悯。   他的功业磅礴厚重,却藏着开创一个时代的魄力。   我的陛下,功过自有岁月为你书写。   我的朋友,你快看看这千秋锦绣.......   ---------------------   天幕的最后,岁月辗转经年。   昔日伴君左右的年轻臣子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风霜染尽青丝,如今已是满头霜雪,宋也孑然一身立在咸阳高耸的城楼之上,终究是孤家寡人。   【相较于广为流传的“政斯”君臣羁绊,“政也”二人的相伴记载寥寥无几,史书落笔不过短短十载光阴。】   【正因如此,无数作者偏爱以笔墨穿越时空,让宋相早早奔赴始皇身侧,助始皇一统,圆满这段遗憾的君臣际遇。】   宋也闻言,挑了挑眉。   这难道就是......想吃什么饭就自己写?   【除去这对古早君臣,最为大众所熟知的是“之也”君臣CP。】   【秦昭武女帝vs宋丞相,可谓是非常好品啊~!!】   【君臣+师生+年上+养成+扶持上位+相伴到老,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更好品了?】   宋也:“???”   【我看着你从小不点长到青涩少女,一路扶持你扫清叛乱、登顶帝位,与你相伴治国安邦。】   宋也:“!!!”   不中不中,这可是要被电的!!   【当然,还有不少女帝强制年上丞相的同人文,例如病娇、小黑屋、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年下腹黑等等文学......】   宋也:(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祖龙:这是能播的吗?   ---------------------   (秦昭武帝·个人篇)   嬴乐之的年少岁月,是与兄长捆绑共生的温暖。   二人同脉同长,深宫岁岁相伴,共渡无人知的寂寥宫墙,共学治国理政的百家之道。   她此生最大的机缘,是得宋也亲授启蒙。   少年风华的宋相辅政大秦,传道解惑,授她经纬天地之学,教她权衡朝局之术,引她窥见万民生息。   自懵懂开蒙那日起,嬴乐之便深知,自己智计不输旁人,绝非深宫中娇养无用的金枝玉叶!   看着万众瞩目、被朝野默认的储君兄长,年少的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服。   同受恩师教诲,同承王族血脉,同懂天下治乱。   凭什么,唯有兄长配坐那九五龙椅?   凭什么,天命帝位,生来便与她无关?   她曾坦然告知恩师:兄长能君临天下,她嬴乐之,亦可!   只是彼时,父皇还在世,温情压制野心。   她甘愿收敛锋芒,安于臣位,随恩师治理大秦。   可这份隐忍与退让,最终在兄长对老师出言轻辱的那一刻,寸寸崩裂。   君临天下的帝王,坐拥至高权柄,渐生骄矜自负。   兄长啊兄长,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肆意折辱老师的呢?   这一刻,嬴乐之那颗被掩藏的野心彻底熊熊燃烧。   所谓手足情深,抵不过他一朝帝王骄妄。   所谓天命既定,从来都是庸人自缚的枷锁。   既然他身居高位,却不懂敬重肱骨、不懂惜才感恩,那这帝位,他也不配坐。   最后,嬴乐之褪去所有温顺伪装,卸下所有手足退让。   “老师,学生亦可取兄代之!”   昔日她只想与兄长比肩?   如今,她要亲手夺下这万里江山。   烽烟骤起,她携恩师之势造反,一路势如破竹,横扫阻碍,颠覆兄长执掌的大秦朝堂。   数年隐忍,一朝勃发。   “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吧?   毕竟也从未依赖过。   所以,兄长还是安心赴死去吧!   旧帝退位,新朝开立。   嬴乐之踏过万千宫阶,登临无数人梦寐以求、却从不属于女子的至高帝位。   她成了大秦亘古以来,第一位女帝。   少时不甘为人臣,后来为师夺乾坤。   兄长是男子又怎样?   我嬴乐之还是好女子!   世人狭隘,总以性别论高低、以长幼定尊卑,殊不知她的野心与格局,远比历代先王、远比纵横一生的祖父还要辽阔盛大!   她要的从不是一隅安稳王座,而是万里无疆山河,是四海臣服、万国来朝的大秦盛世!   登临帝位之后,嬴乐之锋芒尽展,杀伐果断,锐意开拓。   她承先祖基业,续一统宏图,挥师拓土,开疆辟壤,一步步将大秦版图推向极致,硬生生打下整片东亚大陆。   四方部族、列国余势、边陲诸邦尽数臣服。   疆域辽阔,万邦归心,九州大地再无势力可与大秦争锋,天下一统,海内升平。   身为千古第一女帝,朝野皆知她宫中广纳俊秀,豢养无数美男侍从。   可满宫春色,万千都比不上一个宋也。   恩师二字,是她年少的启蒙、依仗、底气,更是她至高权柄里唯一的柔软。   岁月流转,盛世既定。   嬴乐之一生纵横天下,经略四海,最终只留一位女儿作为大秦唯一继承人,承载万里江山的未来。   她将子嗣交由恩师亲自启蒙授课,一如当年少时那般。   宫墙漫长,岁岁晨昏。   总有宫人私下闲谈,言语温柔又敬畏,一遍遍复述着那位丞相的传奇。   他们赞宋也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是大秦第一位空前绝后的女丞相,是勤政爱民,被天下百姓交口称颂的良臣。   儿时嬴乐之每每听闻,总会伫立良久。   再看现今,当年那个敢与天命相争、敢向帝位伸手的少女,如今站上了最高处,和宋也一起打下了东亚大陆。   整个大陆各部,谁与大秦争锋?   岁月流转,卷起帘幔微动。   嬴乐之气息微弱,望着阶前白发垂垂的宋也,轻声呢喃:“老师,我舍不得你。”   “臣在此,陛下莫怕。”   师者,终似一棵常青古树。   我想,恩师这一页。   应有杏坛育李,薪火相传。   我细数,我珍重。   --------------------- ---------------------------------------- 第260章 CP同人文   【一君一相,共治天下。】   【这么一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大秦第一位女帝就是由大秦首位女官·女丞相一手培养托举起来的,两人既是君臣,亦是师生。】   【而无数人嗑生嗑死这份君臣之情,并不是毫无依据的。】   说到这,甜甜话音稍作停顿,接着往下讲:【秦昭武七年,宋相领兵驻守北疆草原,打理地方民政。】   【彼时,女帝思念心切,写下多封书信,屡屡恳请恩师返回咸阳,却都被宋也委婉推辞。】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封,写于秦昭武九年,女帝嬴乐之在信里落笔:“一别两地同风雨,我望明月月望你。”】   话浅意深,说白了,便是一句:我想你了。   天下黔首们:嘶~   别说,还真有点......好磕。   别误会,他们磕的是君臣之情!师生之情!   嗯对!就是这样!   当事人·宋也:达咩×这是会被电死的!   ...   与此同时,桃花楼。   “快速速记下!这可是说书好素材!”吕太公兴奋搓搓手。   书案旁,说书人伏案疾书,表情是同款兴奋。   笔尖在竹简上飞快游走,墨汁顺着竹纹微微晕开,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要如何润色词句,将书信这一段讲得动人心弦。   “这一句:一别两地同风雨,我望明月月望你,定要做全篇的点睛之笔!” 吕太公俯身,目光落在竹简之上,指尖轻点那句诗文,眼底满是赞叹,“君臣相隔千里,这般故事,台下听客定然爱听!”   说书人头也不抬,笔尖不停:“放心!我会把君臣大义、师徒情深细细铺陈......只是这句望月之语,免不了又要看官遐想万千。”   吕太公闻言,抚着胡须哈哈大笑:“遐想便遐想,故事本就动人!”   嘿嘿,单是这一段故事,便足够他们编撰出许许多多衍生话本子了......   写书谋利,并无不妥!   再说了,他们挖空心思搜罗素材,本意也是想为宋大人赚钱,绝非贪恋那些以二人为主角的故事......绝对不是!   【除去这类个人独白文章,还有很多CP向的同人文。】   “???”   ---------------------   (“之也”CP向·同人文。)   (克己复礼丞相x装乖阴鸷女帝)   宋也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着几分胀痛,像宿醉未消。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慢慢聚拢。   入目是玄色帷帐,金线绣的凤纹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光。   一针一线,皆是御用的规制。   这不是她的府邸。   她偏了偏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周遭,双手被缚于头顶,将她妥帖地固定在榻上,动弹不得。   当今天子,嬴乐之就跪坐在榻边。   龙袍未褪,只是松了系带,冠冕搁在一旁,长发散在肩头,黑压压地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少女仰着脸看她,双手叠在膝上,姿态乖得像小时候在书房里等先生考校功课。   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宋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丞相大人醒了?”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含着一颗糖在舌尖打转。   像是雀跃,又像是颤抖,更是一种快要兜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嬴乐之膝行两步,凑到榻沿,把下巴搁在榻沿上,像一只绕着猎物转了许久、终于决定趴下来看一看的小猫。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丞相大人看不出来吗?”少女说着,手指不老实地一点一点爬上榻沿,指尖先是搭着边,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像藤蔓攀上树干,一寸一寸地缠紧。   “......”   “朕想如此好久了。”她自顾自说着,不知是想到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啪”地砸下来,正落在宋也的袖口上。   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   “丞相大人在乎朕吗?”   宋也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   “臣在乎陛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锁。   嬴乐之整个人往前倾,嘴唇贴上宋也的眼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水面上,像儿时撒娇时蹭先生袖子的动作。   可她开口时说的却是——   “那丞相大人,再教朕最后一课,好不好?”   “......”   “教朕......怎么让你眼里只有朕。”   话音刚落,宋也闭上眼。   颇有些不想面对这以下犯上的学生。   良久,她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哭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睫毛,鼻尖还挂着一点没擦掉的泪。   这双眼睛里全是孤注一掷的执拗,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就像......   一只被赶出家门又跑回来的小猫,爪子扒着门缝,浑身是伤,眼里只有:门里的主人,能不能再看它一眼。   宋也抬手,挣开锦带。   手腕上红痕斑驳,她看也没看,只伸手捏住嬴乐之的下巴,迫使她停住。   少女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老师...”   宋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唇珠,看得极慢,极认真,像在临摹一幅看了千百遍的画。   “陛下。”   她顿了一顿。   嬴乐之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掉。   “为君者,不可为人所制。”说罢,宋也松开她的下巴,指尖从她脸侧滑下来,擦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   “......”   “陛下悟性很好,应是听懂了。”   闻声,嬴乐之呆呆跪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朝会。”宋也推开殿门,头也不回道。   她没有看到的是——   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疯狂。   ---------------------   天幕之下,万籁俱寂。   “那啥,你掐我一下。” 韩信说。   项羽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善:“干嘛?”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快掐我一下!”   项羽懒得跟他废话,抬手干脆利落掐了他胳膊一把。   “嘶......”韩信疼得龇牙咧嘴,一脸五味杂陈:“原来后世人写的话本子是这种路子.......”   营帐内外,文武官员尽数缄默。   偌大场地格外安静,可在场每个人的眼神都炯炯有神。   尴尬是真的尴尬,巨大的人设落差让人暗自局促。   但所有人又忍不住憋着一股劲,明明尬的脚趾抠地,却又无比好奇后续的走向。   宋也:......准备找个地方跳了。   能不能不要当着满朝同僚、甚至人家祖父的面,播放这些诡异的百合同人文啊!   始皇陛下os:寡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嗯,他真的啥也没看见!   -   ps:凑合看看吧,作者实在是没有写感情拉扯的天赋(安详jpg),简单满足一下想要看cp同人文的小宝们。 ---------------------------------------- 第261章 雨露均沾   天幕光影流转,画面快速切换。   【当然,不止是有“之也”的君臣cp向同人文,还有......】   此刻,韩信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压根不知道后世的嬷嬷们究竟有多恐怖......   接下来,新的同人话本接踵而至,直接刷新了所有古人的认知。   ---------------------   (上位者x少年将军)   宋也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军政文书之上,神色沉静自持。   身侧,一名少年长跪于青砖地面,冰凉的砖石抵着他的膝盖。本是一身沙场锐气的人,此刻却微微收束脊背,敛去了武将的锋芒。   他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手背,姿态带着几分依赖。   “大人。” 少年声音放得轻缓。   宋也头也未抬,指尖翻过一页简册,神色从容,并未立刻回应他。   韩信没有就此作罢,侧脸轻轻靠在她的手背上,抬眼望她,长睫低垂,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盼:“大人,看看我。”   “我看见了。”   “不够。” 韩信的手收得更紧些,低声道,“大人的心思全都放在政务军务上,分给我的时间太少。”   宋也见状,便任由他这样靠着。   “大人。”   “何事?”   “我只想多陪在大人身侧。” 韩信褪去平日的凌厉,微微抬颈,将一身棱角尽数收起,安静地等候她的回应。   宋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你打算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   “大人没有应允,我便不起身。”   “莫要任性。”   “我只想守着大人。”   宋也轻轻抽回手,落回案上,继续翻阅军报:“既然愿意跪着,便先在此等候。”   就这般,韩信又静静跪了近半个时辰。 宋也没有开口让他起身,他也不曾主动站起。   “大人。” 他轻声唤道。   宋也翻着文书,没有应声。   “大人长时间看文书,眼睛会不会疲累?”   宋也依旧没有答话。   安静片刻后,韩信以手撑地,膝行向前挪了半步,靠近案边,看向案上的字迹。   一笔一画,工整端正。   “大人字写得真好,不像我......”韩信絮絮叨叨。   宋也笔没停,淡淡开口:“知道就练,书房多的是字帖。”   “练了。”韩信把下巴搁在案沿上,歪着头看她,“练了三个月,还是丑。”   “不够。”   “那我再练三个月?大人让我练多久我就练多久。”   终于,宋也忍了又忍,看向他:   “你到底是来讨欢心的,还是来当差的?”   韩信抬起脸,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我就是要讨大人欢心的。”   宋也:“......滚。”   ---------------------   天幕下,有妇人终于反应过来,羞红着脸捂住怀中孩子眼睛。   “哎呀!小孩子不可以看!”   “我的天老爷哟!”   “哎呀,哎呀呀~”   “嘿嘿嘿~”   “还别说哈,后世子孙挺会写的啊……”   大街小巷,百姓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激烈地讨论这话本子后续剧情。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挤眉弄眼和身边邻里打趣,还有人反复回味方才的拉扯画面,越想越觉得新鲜有趣。   大家心知这是虚构杜撰,不必当真,可架不住剧情又尬又上头。   极致反差的拉扯,比说书话本还要精彩百倍,这也算是给无聊的古人添加些许乐趣了。   韩信:......收拾收拾,找个地方跳了。   宋也:(安详躺尸jpg)   李斯眨眨眼,一脸揶揄地看向当事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还是孤家寡人的宋也,竟是先在话本子里先享福了。   嬴政轻咳一声,掩去眼底几分笑意,语带调侃:“倒不曾想……在后世世人笔下,宋卿也如此受欢迎。”   说罢,他看向一脸麻木安详的宋也,表情饶有兴致。   “倒是新鲜得很。”   李斯在旁顺势接话,乐呵呵:“不止韩将军,天幕此前不是还说,有与子房大人的恨海情天呢。”   宋也:“……”   张良:……说就说,干啥Q我。   “宋大人这孤家寡人的命格,硬是被后世子孙写得桃花满盈啊哈哈。”蒙毅说。   话落,在场众人都友善地笑了。   他们私下也曾疑惑过,以宋也的权位与声望,终身孑然一身,实在太过寡淡。   哪怕招赘相伴、寻一人相守,也是情理之中的选择。   但宋也却不这么认为。   她有志同道合的挚友,有并肩辅政的同僚,还有倾心信赖的部下。   家国万里,知己在侧。   这些已经足够填满她的人生。   之后,天幕继续展出其他CP向同人文。   若是说韩信与宋也的话本是卑微黏人的单向讨好,那张良与宋也的故事,便是全然相反的基调。   主打一个:恨海情天!   政见相知,心性相近。   本该是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知己。却偏偏造化弄人,立场相悖,相磨相纠。   两两相知,两两相负。   通篇求而不得、知而不能的意难平。   天幕下,众人看着,方才看热闹的嬉笑瞬间淡了几分。   上一秒:嘻嘻,好磕。   下一秒:不嘻嘻。   紧随其后,天幕雨露均沾,展示每一对CP同人文。   (冷心冷情大姐姐x强势年下女将军)   “??”   (女扮男装县令x假戏真做县令夫人)   “〃∀〃”   (受宠新晋臣子x被送上床的门客)   卢少卿:?别以为你不报名字,我就不知道你说的是我。   李斯:不讲不讲……   宋也:毁灭吧,嬷嬷们。   —   ps:尽力了,CP同人文估计就到这里了哈哈,我女鹅永远是强势上位者!!! ---------------------------------------- 第262章 近代抗战(1)   【除却这些带有浓厚历史底蕴的经典同人创作外,近代历史背景的穿越题材小说,也是当下网文创作的热门品类。】   【这类作品的主角,大多主角为宋也。】   【众所周知,中国近代史跨度长达百年,前期历经封建王朝落幕、时局动荡变革,逐步迈向全新的社会体系,后续更是历经抗美战争等一系列重大战事,时局跌宕起伏。】   【大秦有宋也,近代亦有宋也。】   【每隔一千年,只要百姓心中念着她,她便会再度现世。】   【这不由得让世人猜测:这究竟只是一场巧合,还是丞相回来了?】   【于是乎,人们毫不吝啬地大开脑洞:宋相本是身负系统金手指的穿越者,她在秦朝完成安定天下、救助万民的使命后,始终牵挂人民。】   【故而当近代乱世,她再度于风雨飘摇之中,带领万千百姓挣脱苦难站起来!】   宋也:脑洞确实挺大。   她此时尚且不知,后世人的猜测早已无限贴近真相。   ---------------------   (抗战·同人篇)   宋也又一次穿越了。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穿着红军衣服的战士。   “???”   等一下,这是什么影视剧拍摄现场吗?   宋也刚想要站起身,一颗子弹呼啸着擦着耳边飞过。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往下一拽。   “趴下!”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她按进雪地里。   宋也一懵,脸贴着又冷又硬的冻土,风雪刮得脸生疼。   耳边枪声、炮声炸得人脑袋发嗡,一点演戏的假动静都没有。   这不是拍戏?!   拽她的年轻士兵脸都冻裂了,手上全是冻疮,压着嗓子急吼: “你干啥呢!想死啊?站起来就是活靶子!”   眼前的场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满地白雪,战士们只穿了薄薄一层,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趴在战壕里,盯着前方不敢眨眼。   每个人脸上都是灰、泥、黑火药印子,有的胳膊流血还在硬撑,有的嘴唇冻得发紫,一句话不说,只攥紧枪。   “同志你哪个连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掉队的?”   宋也脑子飞快一转: “跟队伍走散了。”   她现在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能先稳住。   下一刻,前方枪声突然密集起来,哒哒哒的声响压满整片山谷。   对面火力极猛,子弹打在土坡上噗噗直响,碎土溅得到处都是。   “准备!敌人冲上来了!顶住!”   顷刻间,所有枪口纷纷对准山下开阔地,眼神硬得吓人。   宋也安静趴在最边上,默默观察。   她虽然还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懂战场。   这帮战士很勇,太能扛了。   但打法硬、拼血肉,吃了经验死板的亏。   敌人仗着武器好、火力足,打得非常嚣张,一波一波往上压。   我方全靠咬牙死守,完全是拿人命填防线。   宋也看着看着,心里沉得厉害。   炮声轰隆不断,震得地面一直抖。   又一轮炮击落下,离他们的战壕特别近。雪沫、泥土漫天炸开,几个战士被震得闷哼一声,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那名拉她一把的士兵喘着粗气,咬牙骂了一句: “狗崽子们,想过线?做梦!”   宋也抿着唇,眼神逐渐冷下来。   “左边坡下是盲区,他们肯定从那边绕,快分两个人过去架枪堵缺口!”   士兵一愣,下意识看向她指的方向。   刚愣半秒,山下果然有黑影悄悄往左侧坡地摸过来!   健壮,士兵头皮一紧。   “快!快去!”   随着连长一声令下,战士们立刻借着炮火的间隙悄悄移动。   四个人弓着身子,顺着那条被大雪埋住的低洼沟谷慢慢摸过去,雪没过膝盖,每往前挪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正面战壕里只留少数人,时不时放几枪,装作无力抵挡的样子,故意引诱敌人往前冲。   对面的敌人果然上当,见我方火力变弱,以为阵地上的人已经撑不住,嗷嗷叫着成群往坡上冲。   等他们大半人马冲进开阔地带,连长一声哨响,正面所有枪支一齐开火,沟谷里的小队也从侧面猛地钻出来,子弹狠狠砸在敌人队伍里。   敌人猝不及防,一下子乱成一团,冲锋的势头直接被拦断,只能慌忙找雪堆当掩护,仓促还击。   陈生打得兴起,一边换弹夹,一边侧头对宋也低声喊:“真成了!这法子管用!”   宋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山头。   对方重火力还没出手,这一波只是前锋受挫,很快就会有新一轮炮击。   接着,她指着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堆,跟连长说道:“他们的迫击炮阵地就在那片石头后面,距离不远,一直在压制我们。硬冲肯定不行,等下一轮炮火停歇,你挑两个胆子大的同志,从右侧山坳绕过去,摸掉这个炮位。”   “只要端了迫击炮,咱们阵地压力能少大半!”   连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眯着眼观察片刻,重重“嗯”了一声!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冲上来的步兵身上,压根没仔细琢磨敌方炮位的位置,被她这么一点,才发现那块岩石后面确实有动静。   没过多久,敌方的炮弹又铺天盖地砸过来,震得积雪大块从树上往下掉,泥土碎雪飞溅。   战壕里的人紧紧贴住掩体,等待炮击结束。   等爆炸声稍稍停歇,两名战士背上手榴弹,弯腰钻进山林,悄无声息地朝着迫击炮阵地摸过去。   阵地上进入短暂的僵持,枪声断断续续。   连长趁着空档,蹲到宋也旁边,压低声音问:“这位小同志,你是从哪学的排兵布阵?真厉害啊!” ---------------------------------------- 第263章 这位小同志(2)   宋也简单回了句:“平时喜欢读书,会看《孙子兵法》。”   她不想多解释自己的来历,眼下打仗才是头等大事。   没过多久,远处岩石堆方向忽然传来几声连续的爆炸,紧接着就是一阵混乱的叫喊。   “成了!”陈生眼睛一亮。   敌方迫击炮哑火了。   失去重火力掩护,对面的敌军不敢再贸然大规模冲锋,只能零散开枪试探。   阵地上的压力瞬间减轻不少,战士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了一点,但谁都不敢大意。   连长安排人抓紧修补被炮弹炸坏的战壕,又让人清点伤员。   有两个战士中弹,伤口冻得僵硬,卫生员蹲在一旁,借着掩体的遮挡快速包扎。   伤员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攥紧拳头盯着前方。   宋也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古时打仗靠刀矛甲胄,而这里是钢铁枪炮,杀伤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可不变的,是战士们永不退步的决心。   哪怕天寒地冻,衣衫单薄,哪怕随时会丢性命,依旧死死守住这条防线。   短暂平静没有持续多久,敌人不甘心,又组织起一波小规模突击。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一股脑往前冲,分成小队交替掩护推进。   宋也快速判断,跟连长说:“放他们靠近,等他们进入中间这片没有遮挡的平地,集中所有火力一起打,打散他们的小队配合。”   连长立刻传令下去。   战士们沉住气,静静等着敌人靠近。   等到敌人踏入那片开阔雪地,连长一声令下,密集的枪声瞬间响起。   冲在前面的敌人接连倒下,剩下的人见讨不到好处,只能被迫向后撤退。   几番交手下来,敌人连续几次冲锋全都没能突破阵地,伤亡不小,攻势慢慢弱了下去,暂时转入对峙。   风雪还在不停刮着,天边灰蒙蒙一片。   阵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伤员压抑的喘息声。   陈生搓着冻僵的手,看向宋也,眼里满是敬佩。   连长望着远处沉寂的敌阵,转头对宋也说道:“这一仗能撑下来,多亏了女同志。但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休整之后,大概率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宋也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微微眯眼:“守住阵地,只要不被敌人包抄后路,咱们就能继续扛。”   这场保家卫国的厮杀,仍在继续。   连长巡查完阵地走过来,脸色凝重:“不能放松,敌人现在是蓄力,等天色稍暗,肯定会反扑。”   宋也点头,视线扫遍整片防线,快速梳理漏洞:“咱们正面阵地稳固,左右小路也有人把守,唯一的隐患是后山矮坡。那里坡度缓、遮挡多,最适合偷偷摸上来偷袭。敌人极有可能分兵绕后,前后夹击。”   这话一出,连长心头一紧。   “我带五个人守后山!”陈生立刻站起身,眼神坚定。   “不用太多人。”   宋也拦住他,语气干脆,“留三个人,带手榴弹埋伏在坡上草丛雪堆里就行。等敌人全员进入坡底盲区,直接突袭,打他们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连长快速调配人手,悄无声息布下埋伏。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灰蒙蒙的雪山彻底染上暮色,寒风愈发凛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没过多久,远处山林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极低的交流声。   敌人果然来了。   这一次人数极多,借着暮色和雪雾隐蔽前行,兵分两路,一路正面佯装推进,一路悄悄绕向后山矮坡,摆明了是想前后合围,一举拿下阵地。   正面的敌人慢慢靠近,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我方火力。   战壕里的战士沉住气,听着宋也的指令,纹丝不动,假装没有人设防。   后山的敌军彻底放松警惕,全员钻进矮坡盲区,以为偷袭稳操胜券。   “动手!”   宋也低喝一声。   后山埋伏的三名战士瞬间跃起,手榴弹接连甩出,轰隆几声爆炸,雪沫碎石漫天炸开!   猝不及防的突袭直接炸懵了绕后的敌人,惨叫、惊呼混在一起,阵型瞬间溃散。   正面敌军听到后方大乱,瞬间慌了神,军心直接乱了。   就是现在!   “开火!”连长一声怒吼,所有枪支同时迸发火舌,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狠狠压向混乱的敌军。   前后夹击的局势瞬间反转,本该被合围的我方阵地,反倒把敌人困在了开阔雪地之中。   敌人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冲不上来、撤不回去,只能被动挨打,伤亡越来越多,彻底溃不成军。   短短半个小时,敌人狼狈转身,不敢再战,朝着山林深处仓皇逃窜,连掉落的枪械物资都顾不上捡拾。   所有人瘫坐在战壕里,满身疲惫,却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陈生抹了把脸上的雪泥,大口喘着气,看着宋也的眼神满是崇敬:“姐,你简直是天生带兵的!”   打完这一仗,天彻底黑透了。   雪小了不少,满山的硝烟味被冷风一吹,淡了大半。   战士们累得够呛,胳膊腿全都冻得发麻,脸上又是灰又是雪,看着狼狈得不行,但每个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连长快速清点完人数,把战场简单收拾了下,把牺牲的战友小心翼翼抬到一边集合,又把能用的弹药捡回来不少。   休整结束,所有人立马动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山路又滑又陡,夜里更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大家又累又饿,走得很慢,全程没人说话,只剩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宋也跟在队伍里,一路安安静静看着。   说实话,她真的被这群年轻人震撼到了。   条件苦到离谱,穿得薄、吃得差、装备还落后,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却没一个人怂,没一个人逃。   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远远看见山里亮着一片灯光。   这里就是大本营了。   一排排简陋的木头营房、帐篷依山搭着,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士兵。   有人搬物资,有人修装备,医疗队的人来回穿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满满都是人气,跟刚才死寂血腥的山头完全是两个样子。   一进营地,连长立马安排大伙们休息。   能走动的伤员自己去医疗帐篷包扎,没受伤的赶紧去烤火、领热食,所有人终于能松口气歇一歇。   陈生冻得嘴唇发紫,搓着手,一路紧紧跟着宋也,跟个小跟班似的。   他现在是服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同志。   要不是宋也,他们这波绝对守不住,大概率全队都得交代在山上。   连长安顿好战士,立马带着宋也往指挥部走。   这姑娘来路不明,但战术脑子是真的顶,必须上报给上级。   刚走进指挥部外的空地,迎面走来一个人。   男人身姿挺拔,刚开完会议出来,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作战图纸,脚步不急不缓。   待宋也看清他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教...教员。”   “这位小同志,你是?” ---------------------------------------- 第264章 革命胜利了(3)   就这样,宋也跟着教员走进营帐。   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她心里翻涌得厉害,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想问,可张了张嘴,忽然喉头一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营帐里的几人本来在讨论战事,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同志,都下意识停了话音。   其中一人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小同志怎么有点面生?看着不像咱们队伍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从没见过这位小同志。”说着,他目光落在宋也身上,“你是哪个连的?哪个部队的?”   话音落下,营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宋也身上。   宋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震撼与酸涩,声音微微发哑: “请问......这是新中国成立前吗?”   一句话落地。   营帐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脸上的温和、疑惑僵住。   这话太不对劲了。   什么叫新中国成立前?   寻常人根本说不出这种话,更不会问出这种跨越时代的问题。   连长站在一旁,连忙上前解释:“报告首长!这位同志是我们在前线阵地上遇到的,来路不明,但战术眼光极强!今天我们能守住阵地,全靠她临场指挥,绝对是自己人!”   众人听完,眼神纷纷一沉。   男人微微前倾身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缓缓问:“小同志,你从哪里来?”   “我......我来自新中国共产.......”   “我叫宋也。”   半个小时过去。   宋也没有隐瞒,把能说的一点一点慢慢讲出来。   她说自己来自千百年后,来自已经太平盛世的后世。   她说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意外跨越时空落到了新中国成立前。   每一句话,都颠覆了在场之人的认知。   一开始几人还是难以置信,眼神震惊、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恍惚。   可看着宋也远超时代的战局眼光、条理清晰的谈吐,所有人开始接受这个荒诞、却真实的事实。   ——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或许真是来自未来。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没人说话,只剩外面呼啸的风声。   “你......你真的来自新中国?”   宋也重重点头:“是。”   “那......我们的新中国,真的成立了吗?”   “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一句话,让几位久经风雨、铁血半生的先辈,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他们吃过最苦的冻饿,打过最惨烈的仗,熬过最黑暗的岁月,无数战友倒在炮火中,倒在黎明前。   他们无数次在绝境里自问:这仗值得吗?未来真的有太平盛世吗?   今天,终于听到了答案。   男人一直沉静的眸子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良久才道:“小同志,你从后世辗转来到这里,是不是吃了不少苦头?”   话落,宋也低头,极快地抿了一下嘴:“没有的。”   她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敛去所有酸涩,只剩坚定的光亮望着眼前人。   “我一直在追求共产理想的路上,始终甘之如饴。”   见此,他神色微顿,又问出所有先辈最惦念的问题:“待到新中国成立,我国还会再起战火吗?”   “再也没有,因为我们强大起来了。”   “那千千万万的群众,还在受苦受难吗?”   “没有......”   “小同志,你没骗我吧?”   “我发誓!革命真的胜利了......”   ---------------------   到此,大秦所有人,终于读懂了“革命”二字的真正含义。   【这篇抗战同人设定非常新颖亮眼,女主宋也身为双重穿越者,先是从现代新中国穿越至大秦,辅佐朝政、身居相位,而后再次时空辗转,跨越千年,落入战火纷飞的抗战年代。】   【完美形成闭环。】   宋也垂眸而立,听着天幕的话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能穿越到去到.......那么她将奋不顾身付出一切......   而在场的李斯等人,不禁在心里默然感叹——   宋大人,的确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天幕都说是脑洞大开了,世上怎会真有时空穿越这种离奇之事呢?   可始皇的想法却是截然不同。   他望向神色难测的宋卿,莫名在她身上窥见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论是实干做事、心系百姓的本心,还是她坚守的信念,方方面面都与天幕所说的共产理想格外契合......   宋也啊宋也,你到底是从哪里来?   【为此,不少同人创作者会将这位人物底色嫁接到大秦宋相身上,将二者设定成同一个人来写故事。】   【一千年出一个宋也,究竟是巧合还是同一人?】   宋也:......实在不行,系统你先醒醒呢。   有点“私人话”想问问你。   【当然,除了单独刻画大秦宋相的个人同人创作,还有大量作者偏爱书写热血群像剧情。】   【其中最受欢迎的设定之一,就是联动贯穿古今的人物羁绊,将宋也与好友们写进同一篇章。】   【千年辗转,跨越了朝代更迭,曾经并肩相随的挚友们,再次齐聚一堂。】   ---------------------   (革命时期·群像同人文)   天旋地转,宋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又熟悉的县廷堂屋,土墙木梁,光线明亮。   这是......沛县?!   然后她就看到,早已故去的好友们。   刘邦睁开眼,浑身一哆嗦,像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瞪大眼:“不对!不对不对!这里是地府吗?怎么有点眼熟......”   紧随其后,樊哙也醒了过来。   他明明记得......   上一秒还在病痛缠身,想要再撑一撑等大人从北疆赶回。   下一秒,人直接换了个地方,浑身筋骨硬朗有力,粗着嗓子咋咋呼呼。   “邪门了!这是哪?!” ---------------------------------------- 第265章 理想万岁(1)   半个小时后。   宋也与吕雉、韩信等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脑子都乱糟糟的,还没从死而复生里缓过来。   事已至此,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宋也暗暗叹气:不会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吧?   可当她走出县廷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咋了老大?”刘邦见她一动不动,快步走上前。   下一秒,他也钉在了原地。   入目街道宽阔平整,路边建筑、往来行人衣物,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没等他们回过神,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走来,喊声震天。   只见,一大群年轻学生举着红色旗帜,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街上游行,声势浩大,口中一遍遍高声呼喊着口号。   “坚守理想!百姓万岁!”   “打倒坏人!走向新中国!”   宋也见状,瞳孔一缩。   成群结队游行的学生与随处可见的红色标语,是那么陌生又极具时代特征的场景.......   她严重怀疑,自己压根没回秦朝,而是直接穿越到了大革命时期。   身后,萧何、曹参、吕雉一行人全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明白现在又是个什么状况。   “???”   ...   接下来几天。   一行人四处打听,慢慢摸清了眼下的世道。   他们才搞明白,自己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一下子落到千年之后。   这里还是华夏大地,可早就不是当年的大秦了。   眼下正遇上八国联军联手打过来,国家处处危难。   宋也听完这些消息,脸色沉沉。   “真是一群狗娘养的洋鬼子!臭不要脸!”樊哙骂道。   刘邦呸了一声:“这些洋鬼子,当初我大秦万国来朝时看着挺老实的,现在居然敢骑到它爷爷头上......”   话落,萧何与吕雉对视一眼,表情是同款的凝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韩信蹙眉问。   “国家有难,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曹参说。   闻言,宋也看向渐行渐远的游行队伍,缓缓道:“加入志愿军。”   ...   之后,一行人辗转,终于找到志愿军报名地。   国难当头,宋也没有丝毫犹豫地报名加入。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士兵,对着他们敬了一礼,语气郑重:“家国危难之际,多谢各位同志挺身而出,辛苦你们了!”   这句 “同志”、这份家国大义的认可,让一众跨越千年而来的古人心头一震。   接下来,一行人随大部队开赴前线时,正赶上志愿军第三次战役结束后的休整期。   连队驻扎在北方一个叫松岘里的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只剩断壁残垣,美军飞机来过三回了,把能炸的都炸了。   志愿军战士们就住在半塌的民房里,地上铺层干草,裹着薄棉被过夜。   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呼出的气能在被头结一层白霜。   宋也被分到三排七班。   韩信与张良则被分到连部当参谋。   连长姓周,二十七八岁,读过几年书,会看地图,能识风向。   第一次见他们,周连长让韩信画个阵地部署图,韩信拿根树枝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画出来,顺手标注了火力点、观察哨、预备队位置和两条撤退路线。   周连长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你以前干过这个?”   “带过兵。”   “什么兵?”   韩信想了想:“步兵。”   另一边,萧何被分去了管后勤。   他一辈子管钱粮,到了战场管的就是弹药、炒面和棉衣。   全连一百多号人,每天消耗多少弹药、每人每天吃多少炒面,他不用算盘,心算比后勤股长还快。   更让周连长惊讶的是,萧何把全连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萧同志,你真厉害!”   这边,曹参分到二排当副排长,樊哙在一排当机枪副射手,刘邦、吕氏兄弟、周勃等人则被安排到部队里训练。   吕雉与妹妹则被安排到了卫生队。   她本来不肯,说要拿枪上阵。   宋也劝她:“卫生队缺人,你在那儿比在前面管用。”   吕雉这才去了。   没过多久,第四次战役打响。   敌军投入地面部队二十三万,企图从西线向汉城方向发起主要进攻,东线则辅助突击   志愿军采取“西顶东放”的方针。   西线顶住,东线放进来打。   宋也所在连队被调往西线,负责在汉江以北构筑防御阵地,阻击北进的美军。   阵地选在一个叫鹰峰的山头上。   山不高,但卡在两条公路交汇处,敌人要北上,必须拿下这个制高点。   韩信蹲在山顶,用树枝在地上画防御部署。   张良则站在高处,举目远眺,盯着远处公路的走向和山势的起伏,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正面放一个排,依托反斜面构筑工事。”   韩信在地上画出主阵地,“山顶只放观察哨,敌人炮击时人躲在山后,等步兵上来再进阵地。”   张良从远处收回目光,蹲下来,手指点着韩信画的图,在东侧划了一道:敌人若从东面上来,我们的机枪打不到。”   “若我是敌军,派一个排从东坡摸上来,正面佯攻牵制,侧后一突,阵地就垮了。”   韩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张良指着图上的后方区域,“你画的弹药点在阵地正后方,太近。敌人炮击时若打中弹药点,我们全完。可以把弹药分散到每班......”   周连长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不就分散了?万一哪边弹药不够用怎么办?”   张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分散才不会一锅端。不够用可以调,被炸了就是全没。”   周连长想了想,拍板:“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   第二天拂晓,美军开始炮击。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山顶,整座山都在抖。   宋也蹲在沟里,双手捂着耳朵,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我靠!这群洋鬼子真是......”樊哙趴在她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的,被炮声盖得一个字都听不见。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炮声一停,观察哨的战士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步兵上来了!大概一个连!”   “进阵地!”排长一声喊。   战士们从沟里蹿出来,翻进山腰的工事。   这座工事是连夜挖的。   每个机枪位都算过射界,每段战壕的深度刚好能让人站着射击又不至于暴露太多。   宋也把枪架在战壕沿上,心跳得厉害,手也在抖。   这是新的体验与尝试。   在此之前,她何时拿过枪?   “别慌。”项羽不知什么时候蹲到她身后,“瞄准了再打,一枪一个。”   黑暗里,照明灯忽亮了起来,美军的步兵正猫着腰往上爬,钢盔在光下反着亮。   樊哙一声怒吼:“洋鬼子们,你爷爷来了!” ---------------------------------------- 第266章 我们终将胜利(2)   全连的枪同时开火——   宋也扣下扳机,后坐力震得肩膀一麻。   她没时间想什么感受,继续瞄准、射击,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喊声,鼻腔里全是火药味。   美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但只隔了半小时,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轮来的更猛烈,两个机枪位被炸塌,三名战士牺牲,还有五个人被埋在土里,刨出来时已经没了气。   “撤到沟里!”韩信的声音从硝烟里传出来,“快!”   宋也拖着枪往沟里跑,路过一个被炸塌的掩体时,听见里面有呻吟声。   她停下来扒开土,把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拽出来。   那战士的一条腿被炸没了,嘴里还在喊:“别管我......打......”   很快,卫生员冲过来包扎。   第三轮进攻,美军上来了两个连,分两路包抄。   “东侧有五十多人,绕过来了!”观察哨喊。   韩信和张良同时看向东侧。   张良一直在连部观察哨的位置上,他对韩信说:“他们想从沟里摸上来,出其不意。”   韩信立刻明白了。   “曹参!”他喊,“你带人从西侧绕到冲沟上方,等敌人进去,从两侧封口。”   曹参二话没说,点了十个人走了。   十分钟后,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曹参从冲沟上方的隐蔽处站起来,十支枪同时开火。   沟里的美军被压在窄窄的沟底,抬不起头,退不出去。   前后不到五分钟,东侧的包抄被打垮。   正面敌人见势不妙,刚想撤退,第二道战壕里的志愿军战士已经跃出来,迎面一阵猛打。   最后,美军仓皇撤退。   战后,周连长蹲在战壕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韩信坐在旁边。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连长问。   “我啊,是你们的老祖宗。”   “跟你说认真的呢,别打岔!”周连长递了根烟给他。   韩信虽然不会抽,但还是接过来,学着他夹在手指间,“我说我是兵仙韩信的后人,你信吗?”   “信!咋就不信了?”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张良,又道:“那他呢?”   “张良的后人。”   “?谋圣张良不是一辈子未娶吗?哪来的后人?”   周连长终于反应了过来,“嘿,你小子是不是在诓我呢?!”   “哪有啊连长,人家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不远处,宋也跌坐在战壕里,闭着眼缓解情绪。   她的手还在抖。   方才那一仗打得太狠了,炮声、枪声、喊杀声、还有那些倒下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如何?”   宋也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还好。”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坡上,有战士在清理战场,把打空的弹壳捡回来。还有人扛着铁锹,重新加固被炸塌的工事。   “我不明白。”他忽然开口。   宋也看他。   “宋大人——不,宋同志。”他改了口,“你在后方比在前线用处大,为什么非要到前面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前线,一颗子弹不长眼,人就没了。”   张良这么问,是真的不明白。   每一个棋子放在哪里,都有它的道理。   在他看来,宋也放在前线是真浪费。   “你说得对。”宋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肩膀抵在战壕壁上,“换任何一个人,或许更愿意在后勤,还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睁开眼。”   张良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等她往下说。   宋也偏过头,望向战壕外面。   不远处的交通沟里,几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正蹲在地上啃馍馍,腮帮子鼓得老高,互相指着对方脸上的面糊糊哈哈大笑。   他们的连队刚补进来一批新兵,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昨天第一次听见炮声,吓得尿了裤子,今天却端着枪上了阵地。   “不来这前线试试。”宋也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又怎么知道同志们的负重前行呢?”   话音落下,张良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目光悠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在后方运筹帷幄,是替将领谋胜。到前线来,是替士卒谋生。”   宋也正要说什么,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让开让开,别挡道。”   吕雉端着药箱走过来,身后跟着吕媭。   姐妹俩身上都是血,但都不是自己的。   方才那一仗,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下来,卫生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吕雉没说话,只默默拿剪子把胳膊伤口一小片衣服剪开,动作很轻。   宋也疼得吸了口气,接着,一滴眼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又是一滴,再一滴。   她也不擦,就任它掉。   那些泪落在被血浸透的纱布上,无声地洇开。   “娥姁。”宋也轻轻叫她。   “别说话。”吕雉打断她,“你歇着。”   那边,吕媭正给樊哙包扎。   樊哙的胳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吕媭一边拿药棉擦,一边骂:“你要死啊?你显什么能耐?”   “你冲那么前面干什么?”   “你当你是铁打的?炮弹见了你绕道走是不是?”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整个连队都听得见。   樊哙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唤,只能求饶:“错了错了,大妹子你轻点......”   “轻点?”吕媭手上使劲,樊哙“嘶”地一声差点跳起来,“你冲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俺那不是、那不是杀红眼了嘛......”   “杀红眼?你杀红眼你就不要命了?!”   吕媭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低着头,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手却有点抖。   樊哙不吭声了,笨拙地拍拍媳妇的肩。   “别哭了。”   “谁哭了?”吕媭把他的手拍开,“我是气的!一群畜生,自己没家没地吗?非得抢咱们的......”   见此一幕,宋也忽然想起《诗经・秦风・无衣》里的一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谁说没有战袍?我与你同披战袍。   没一会儿,周勃和吕泽等人也找了过来。   周勃扛着一箱子弹,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箱子上面,长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搬完了。老萧那边还等着清点,我先喘口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土,成了泥。   吕泽走过来,沉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群人就这么靠坐在一起。   战壕里的泥还是湿的,混着弹药味和血腥气。   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有人靠着战壕壁,有人干脆躺在了地上。   “你们说......咱们会胜利吗?”   “那必须的啊!”刘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说得斩钉截铁。   樊哙跟着就喊:“就是!俺什么阵仗没见过?洋鬼子再厉害,能有匈奴厉害?”   吕媭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刚包好的伤口又想崩开是不是?”   “俺这不是激动嘛。”   “再不济,咱们千万万的同胞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洋鬼子淹了!”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   无论是革命还是战争,我们终将会胜利的。 ---------------------------------------- 第267章 新中国·天幕完   “娘亲,这些洋鬼子是没有家吗?” 有孩子真诚发问。   妇人闻声,抬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头顶,望着天幕残留的硝烟残影,声音沙哑:“他们有家,但依旧贪心不足,来抢别人的家国,害无数人流离失所、尸骨无存。”   孩童似懂非懂,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攥紧了小拳头:“那后世的哥哥姐姐好勇敢,好多炮火都不怕......”   这话一出,周遭人群的心瞬间被戳软。   “是啊!太难了。”   “千年风骨一脉相承,纵然历经百年风雨坎坷,我华夏脊梁,从未弯折!”   “后世子孙真的辛苦了!”   “万幸!岁岁太平!”   恰在此时,甜甜的声音传来:   【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那些浴血奋战的先辈们,那些永不折腰的骨气,终将化作民族前行的底气......】   【泱泱华夏,薪火不绝。】   【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天幕下,无数黔首驻足,呆呆仰头望着高悬的天幕,眼中满是震撼与动容。   方才近代战场浴血厮杀的画面,久久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整片天地寂静良久,才渐渐响起哽咽与赞叹。   “好样的!我华夏儿女当时如此!”   “这才是我华夏儿女该有的模样!”   “薪火相传!岁岁不息!”   “我华夏永远不会亡!”   这一嗓子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整条街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一层叠一层,从城中心往外荡,像潮水荡啊荡,荡到更遥远的土地之上。   ...   城郊之外,秋猎场。   知晓后世劫难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山河受辱,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嬴政原本打定主意,寰宇一统之事徐徐图之,该是循序渐进。   如今大秦初定不过三年,海内初安、民生休养,往后有的是充裕时间经略四海、拓土安邦。   现在嘛.....   统一世界?可以提上日程了。   身后,李斯百思不解:   究竟是何人给了这些海外蛮夷狂妄的底气,妄图在大秦的头顶作威作福?   后世华夏或许是礼仪之邦,但他们虎狼之秦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呢......   关东六国昔日便称大秦为虎狼之秦。   一来秦军上阵悍勇,凭首级论军功,所向披靡。   二来大秦素有一统四海之志,步步拓土。   在六国眼里,秦如猛虎,怀有吞并天下之心。   这份称呼,本是当年诸侯畏惧之下的贬称,可如今秦人与始皇听来,反倒觉得这虎格外动听。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   如今,亦有吞世界之心。   礼仪之邦是吧?我邦邦邦死你!   【除却世人广为流传、歌颂宋相与一众贤臣名将的笔墨之外,更有作者二创,设定主角为穿越者,追随宋相安定社稷,辅佐始皇定天下。】   【不管是男频还是女频,只要主角穿越到大秦就是帮助秦始皇统一世界。】   【什么谈恋爱?我修得是无情道!】   【什么狗血虐恋?滚犊子去!】   【什么奸臣方士?全都去死吧!】   【祖龙,我就是你最忠实的狗啊!】   嬴政:......那什么,做狗倒不至于。   宋也:“噗嗤——”   对不起,她实在是没忍住。   做狗都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始皇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受欢迎程度依旧是杠杠的。   而现代子孙又为什么那么喜欢秦始皇呢?   理由很简单。   他结束了几百年不停打仗的乱世,把六国合在一起,统一文字、钱币还有尺寸重量。   不管后来天下怎么乱,大家心里都认定,华夏本就该是一个整体。   他做事干脆,目标明确,一心想把整个天下安顿好,不是只顾自己享乐。   随着时间推移,大家也慢慢明白,历史课本上的“暴君”当年做的那些事,给华夏文明打下了怎样的根基。   当然,他既有开创万世基业的远见,自身也带着多疑、严苛的一面。   就是一个这样不完美的人,也依旧让无数人为他折腰。   【除此之外,当代还有许许多多同人画作诞生......】   【假如秦朝和近代史的“宋也”为同一人,她见到了老去的“他”,接着在他的怀抱中哭泣。】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张同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图不过审,各位自行脑补吧。)   【这里可以是宋也,也可以是无数个你我。】   【新中国在拥抱他的父亲。】   宋也看着眼前画作,久久语塞。   历史啊,你太妙了。   【到此,我们秦朝与宋相的盘点就结束啦。】   【虽然很不舍,但这场跨越千年的回望,也该落下帷幕了。】   说到这,甜甜顿了顿,继续说:   【该如何描写中国历史呢?】   【是长城蜿蜒的铁血风骨,还是运河流淌的盛世荣光?】   【亦或是那远古先民的结绳记事,炎黄部落的合并,到秦统一六国?】   【史书上看不见的是千千万。】   【说来也好笑。】   甜甜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说道:【UP主以前看史书时,觉得自己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仿佛是为民请命的臣子,是那踏遍河山的诗人,是敢为天下先的学者,是那惊才绝艳的词人。】   【再不济,也是一方卧龙凤雏,在乡野传道授业,名声在外。】   【唯独没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可能是薄薄一笔带过的百姓?残魂?游勇?灾民?】   【还是那史书的数字、无名氏?】   【正因如此,现在的我才更能体会宋也在历史舞台高喊“百姓万岁”的伟大,感悟“百姓史观”的分量。】   【历史是百姓创造的,每一秒都将在下一秒成为历史。】   【竟然是旧中国?那就救中国!】   【竟然是新中国?那就兴中国!】   【竟然是种花家?那就忠华夏!】   【世界上的双子星千千万?】   【但无疑,我们是最强的。】   工农阶级万岁!无产阶级万岁!   【再见啦,各位同志们!】 ---------------------------------------- 第268章 火炮的威力   自上次天幕结束已经过去半月。   这一日,火药配方与火炮终于制作成功。   为此,宋也今天特意带着始皇与朝中几位臣子,带着火炮来到郊区试验。   郊外的空地早已清场,闲杂黔首都被远远隔开,只留一众重臣、工匠与护卫守在火炮周遭。   黝黑厚重的炮管静静架在木制炮架上,看得李斯、蒙毅几人目光紧紧黏在这件新物什上。   嬴政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火炮之上,指尖悬在炮管外侧,没有贸然触碰:“此物,便是天幕里所见,能轰碎城墙的火器?”   宋也站在一旁点头:“正是。”   见状,王贲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打量炮身,开口道:“单看这铁管子,实在看不出它有多大威力。”   李斯站在嬴政身侧,心里仍存几分疑虑:“仅凭火药燃烧,便可抛出重物,破敌攻城?下官实在难以想象。”   樊哙也跟着凑在后面,探头探脑:“等会儿点火,可得盯紧些,看看这东西能不能比得上咱们战场上冲锋砍杀!”   等到所有人都退到安全地带后,宋也这才转身,朝负责填药的墨家子弟打了个手势。   几人合力将称量好的火药从炮口灌进去,用木杵夯实,再塞入一枚铁弹。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引火绳凑近火门。   嗤——   一缕青烟冒出来,宋也迅速后退三步。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轰——!!   巨响炸开,像平地一声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炮口喷出一股浓烟,铁弹呼啸着飞出去,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深坑,泥土飞溅,碎石崩落。   “中了!”王贲第一个喊出来,拳头攥紧。   李斯上前两步,盯着那个弹坑,半晌没说话。   眼前坑口远远比他想的还要深,边缘的泥土被冲击波翻卷起来,像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口。   “射程多少?”嬴政开口。   “回陛下,三百二十步!”负责测量的郎官高声回报。   嬴政颔首,目光落在炮身。   另一边,宋也擦了擦手上的硝粉:“第一发是标准装药,后面两发会加量,测极限射程和炮身承压。”   “继续。”   第二发添了加量的火药。   引火、后退、等待——   轰!!   这一声比方才更猛,炮身往后坐了半寸,炮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响。   铁弹飞出去,划出一道更高的弧线,落在四百步外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嵌进土里。   “四百步!”测量郎官的声音带着颤。   蒙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男人:“陛下,四百步......秦弩最远不过两百五十步,这东西......”   “朕知道。”   李斯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宋大人,这炮若装在车上,随骑兵机动......?”   “正在做。”宋也点头,“炮架已经设计了两轮和四轮两种方案,还在改。”   第三发。   这一回填的是极限装药。   轰——!!!   响声比方才两发都大,炮口浓烟滚滚,气浪掀得前排几人衣袍猎猎作响。   铁弹飞出,远远地落在五百步开外,砸进一片灌木丛里,惊起一群飞鸟。   “五百步!!”郎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王贲终于没忍住,上前用指尖碰了碰炮身,被烫得缩了一下,“好强的威力!若是用在战场,再坚固的城关,也挡不住这一击!”   测试完火炮,众人还没从那几声巨响里缓过劲来,宋也已经让人从马车上卸下几个木箱。   “陛下,火炮只是火药的一个方向。”她掀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根三尺长的铁管,管身有握把,前端稍粗,尾部有个小孔。   “这是另一种用法。”   嬴政目光落在那根铁管上:“这是何物?”   “这叫火铳,单人持用引火发射。”宋也掂了掂手里的铁管,朝旁边一个墨家子弟点了下头,“射程不如炮,但胜在轻便,一人一铳,可配步兵列阵。”   话落,“砰”地一声。   铁砂打在木靶上,噼里啪啦一阵闷响,靶面上多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嬴政眼睛一亮:“再来一发!”   第二、三发落点精准,命中率非常可观。   在此之后,墨家轮番展示手炮、火箭等各式各样的新式器械,如同炫技一般,看得人目不暇接。   “俺滴个乖乖.......”樊哙抬手,勉强合拢了下巴,“这、这得炸死多少人呐?”   一旁的李斯神色凝滞,神态与樊哙如出一辙。   蒙毅虽勉强稳住几分心神,却也难掩眼底的骇然。   王贲更是看呆了,脑袋不停左右转动,嘴里不停感叹:“这个厉害,那个也厉害,这又是何种神兵......”   想要!全都想要怎么办?!   众人都知道少府与墨家一直在潜心钻研火药之术,却没想仅仅半月光阴,竟能一口气研制出如此繁多的武器。   风吹扬起漫天尘土,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飘飞。   “好!”   嬴政眸中锋芒大胜:“有此物,我大秦征讨东瀛,便多了一重依仗!”   ...   西域,疏勒王庭。   秋日的戈壁滩上风沙正劲,黄云压顶,远处天山雪线在日光下泛着冷白。   刘邦站在王庭正殿里,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把这一路的苦楚骂了八百遍。   从咸阳出发,走了两个多月,过河西、穿沙漠、翻天山,沙子灌进靴子里,脚底板都磨出了三层茧子。   疏勒王坐在上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络腮胡子编成细辫,身上裹着羊皮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他身后站着几个西域诸国的使者,大宛、康居、大月氏的人都有,各自穿着花花绿绿的胡服,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关中来的秦使。   宴席摆在殿中,矮案上摆着烤全羊、马奶酒、葡萄、胡饼,还有一盘刘邦叫不出名字的干果,嚼起来满嘴油。   疏勒王端起角杯,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哈哈大笑:“秦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 第269章 征讨小日子   “大秦的丝绸俺们可不是没见过,秦国的商队往年也走过这条道,只是不曾正式立约。”   刘邦赶紧端起案上的酒,站起来拱手:“大王说的是!往年多是民间商贾私自往来,朝廷未加约束。”   “今日我奉陛下之命,特来与大王商议开通官道,两利之事何乐不为?”   疏勒王摸着胡子,眼珠子转了转,又灌了一口酒:“秦使说得在理。”   “我西域这些年,匈奴人收保护费收得狠,商路三天两头断,大秦要是能保这条道......”   他顿了顿,盯着刘邦:“那自然愿意与大秦通市贸易!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刘邦心里一喜。   成了!   “大王爽快!我刘邦今日得遇大王这般豪爽之人,实乃幸事。不如效仿我中原旧俗,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疏勒王愣了一下,旁边的翻译官赶紧凑上去嘀咕了几句。   疏勒王听完,胡子一翘,拍着胸脯站起来:“好!结拜就结拜!俺们西域人也讲究这个!”   他一把拉住刘邦的手,力道大得刘邦差点没绷住表情。   “来来来!摆案!上酒!”   话音刚落,殿中侍从忙不迭地搬来两张矮案拼在一处,又端上一大坛没掺水的马奶酒。   疏勒王也不讲究什么香案月老,直接拿刀在手指头上划了一道口子,挤了几滴血进酒坛里,递给刘邦:“你也来!”   刘邦咬咬牙,拿匕首在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进坛子里。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疏勒王抹了抹嘴,拍着刘邦的肩膀,醉眼朦胧地说:“刘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俺的兄弟了!大秦和疏勒,就是一家!谁敢动你,就是动俺!”   刘邦被他拍得肩膀发酸,面上却笑开了花:“好说好说!大哥豪气!”   旁边翻译官和秦随从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正儿八经的邦交谈判,最后变成了磕头拜把子。   但效果......好像还真不错。   疏勒王已经搂着刘邦的脖子开始称兄道弟了,嘴里嚷嚷着还要留他多住半个月,“来,好好喝几场!”   什么邦交礼仪、国书往来,哪有直接拜把子好使?   之后,刘邦就留在了西域,开始了寻找棉花之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终于到了征讨东瀛的这一天。   大秦所有东征兵马、粮草、火器,全都提前一路向东转运,集结在了山东琅琊港。   这里是东海最大的天然港口,海面宽阔,风势平稳,最适合大军船队出海。   今日的琅琊港热闹又肃静,成千上万的楼船整整齐齐停在海面,船帆铺开,黑压压一大片,特别壮观。   所有战船两侧都装好了新造的火炮、火箭,黑漆漆的炮口齐齐对准东边茫茫大海,威慑感十足。   始皇嬴政一身帝甲,站在高台之上。   宋也与一众文武大臣站至身后。   这次跨海出征的阵容早就定好了。   由王贲担任全军主帅,稳掌大局。   吕泽、周勃为副将,分领船队左右两翼。   最亮眼的就是随军两位小将,韩信和项羽,二人年少锐气,各自领一支先锋队伍。   几人全部穿戴战甲,齐刷刷站在台前,等候皇命。   海风呼呼吹过,带着浓浓的海水咸味。   嬴政看着眼前庞大的水师船队,缓缓开口: “诸位,跨海远征,风浪无常,此番出征万事小心再小心。”   “不求激进冒进,但求稳扎稳打。”   王贲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吕泽、周勃也齐齐行礼接令。   宋也在旁补充:“海上多变,你们切勿大意。”   话落,几人牢记在心。   嬴政扬声下令:“出征!”   震天的战鼓瞬间敲响,响彻整片海港!   水手、士卒同时行动,齐刷刷扬起巨大船帆。   黑色的大秦龙旗在海风里肆意翻飞,千艘楼船缓缓破开海浪,浩浩荡荡朝着东海之外的东瀛海域驶去。   大秦跨海收复东瀛的一战,正式开启。   高台之上,宋也目光追随着那支庞大的船队。   船帆一点点向着东方远去,慢慢消融在海天相接的雾气之中,直到只剩下淡淡的黑点。   她久久没有收回视线,沉默许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身旁的男人听得真切,侧过头看她:“宋卿为何叹气?”   宋也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神色有些许复杂:“陛下,大海茫茫,海路难测。纵然我军军械精良,可风浪、疫病、未知的海岛全都难以预料。”   “这么多将士远赴东瀛,我难免担心......”   “朕明白你的顾虑,可既已出兵,便只能相信王贲他们。”他顿了顿,“只盼大军能够顺遂,早日平定,平安归来。”   海风掠过高台,无声地卷起二人的衣角。   海浪声声,在耳边久久回荡。   ......   一晃七日过去。   从琅琊港赶回咸阳,众人一路车马奔波,总算是回到了皇城。   别人回来都是先休息,唯独宋也一刻没歇,回来第一件事就钻进了书房,提笔开始盘点小日子岛上的各种资源。   别人都觉得东瀛就是个偏远的海外小岛,蛮荒又不起眼。   但宋也清楚,那地方看着破,其实遍地都是好东西。   首先就是银矿。   小日子的银矿特别多,分布广、成色还好。   中原大秦本土银矿很少,银子一直紧缺。   只要占领那里好好开采,大秦最缺的白银就能直接补上。   然后是铜矿,小日子岛上铜山众多,铜料纯粹量大。   大秦铸钱、造兵器、做火器零件全都要大量铜,有了小日子铜矿,以后根本不愁不够用。   还有就是砂铁矿。   岛上河里山里全是优质砂铁,只是当地人不会精炼,白白浪费。   只要运回来让大秦工匠加工,能打出顶级精钢,做铠甲、刀剑、火炮配件都绝佳......   海边溪水还能淘出砂金,不用费力挖矿,简单淘洗就能得黄金,省事又赚钱!   除了矿产,岛上好东西还有一堆,名贵硬木、各类草药、好看的玉石样样不缺。   周边大海鱼产丰富,以后完全不愁海粮补给。   宋也一条一条写着,越写笑容越大:“发财了!发财了!” ---------------------------------------- 第270章 单方面碾压   小日子,此时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绳纹时代。   没有任何文字文明,岛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原始氏族部落,本地土著都过着最简陋的原始生活。   当地人穿的是树叶编成的草衣、鞣制简陋的兽皮,遮体都勉强。   工具全是打磨粗糙的石器、木棒,日常只会捕鱼、打猎、采集野果,靠天吃饭,连最基础的农耕都极其粗糙,更别说铸器、练兵、布阵这些东西了。   部落之间还经常互相斗殴争抢地盘、鱼群和野果,就是一片未开化的蛮荒海岛。   大秦船队足足航行了数日,前方海平面终于出现了模糊的陆地轮廓。   站在主舰船头的将军王贲,眯眼眺望远方,沉声开口:“前方便是东瀛地界,全军戒备!”   号令下去,所有楼船立刻调整阵型排布,首尾呼应。   没过多久,庞大的大秦水师船队靠近东瀛海岸。   船只巨大的阴影压向海面,黑压压的船帆吓坏了岸边的土著部落。   一群原始土著慌作一团,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声,举着石斧、木棒,惊恐又慌乱地对着大船挥舞,一边退一边乱叫,根本搞不清楚眼前是什么庞然大物。   王贲站在船头,神色平静。   既然迟早是大秦的版图,那也该收拾收拾了。   “传令,靠岸登陆,列阵戒备!”   军令落下,水师士卒们有序行动。   大船稳稳停靠浅滩,精锐踩着海水依次登岸,迅速在海岸空地列成整齐军阵,与岛上土著的粗陋模样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见此一幕,土著们吓得纷纷后退。   有躲在树丛和礁石后面,还有探头探脑的。   另一边,韩信带着一队先锋士卒率先登岸,环顾四周,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地方也太荒了吧。”   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破烂的茅草窝棚,地上坑坑洼洼,没有任何规整的道路。   本地土著更是原始,与大秦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项羽跟在后方,默默观察着整片海岸的地形、水源、山林分布,开始规划安营扎寨的位置。   王贲、吕泽、周勃随后登岸,居中而立,迅速分工安排。   大军先是占据海岸平坦空地,快速搭建临时营寨、划分岗哨,防止突发状况。   岛上的土著部落惶恐了许久,慢慢发现这些外来人只是占地驻扎。   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部落族长,小心翼翼凑了上来。   他们不会说中原话语,只会发出古怪的声调,不停躬身哈腰,做出讨好又畏惧的姿态,手里捧着简陋的绳纹陶器、干鱼、野果,想要献给大秦军队,以此祈求不被伤害。   吕泽看着他们手里粗糙破烂的泥巴陶器,点评:“一盘散沙,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事实也确实如此。   整片东瀛所有部落加起来,也只有简陋的石制、木制武器,连一把青铜兵器都拿不出来。   面对装备火炮、火箭、铁甲利刃的大秦精锐,压根没有抗衡的资格。   偶尔有两三个凶悍、不懂畏惧的小部落,仗着对地形熟悉,偷偷躲在山林里扔石块、射箭羽骚扰营地。   王贲懒得浪费大军兵力逐一清剿,只下令放出几轮火箭威慑。   “咻咻”数声火光破空,声势骇人。   剧烈的破空声、炸裂声,是这些原始土著从未听过的动静。   原先还想骚扰反抗的土著瞬间老实了。   ......   接下来,短短几日时间。   海岸周边所有大小部落全部主动臣服。   王贲按照始皇的旨意,开始有条不紊接管整片海岛,为后续大秦开垦土地打下基础。   海风再次吹过海岸,大秦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但到这里还没完,这座岛屿中,还藏着几支最大的土著部落......   当听说海边来了一群穿着铁甲、占了海岸的外来人,这帮土著部落们当场就怒了。   他们天生好斗,平时部落之间都经常打架抢地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更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   转眼过去三天。   几个部落直接凑出上千壮丁。   每个人身上披着破烂兽皮,脸上画着黑乎乎的图腾,手里拿着磨得尖尖的石斧、木矛,还有自制的毒箭,嗷嗷叫着从山里冲出来,打算把秦军全部赶下海。   他们人多、气势凶,喊叫声震天,看着倒是挺唬人的。   大秦营地里,巡逻兵远远看见一大片野人冲来,立刻吹哨示警。   王贲正在营帐里看地形图,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来还有不服的。”   项羽一听有仗打,瞬间兴奋起来,立刻上前请战:“将军,交给我!”   王贲点头,直接下令全军备战。   秦军迅速出营列阵,弓弩手站在前排,手炮、火箭全部就位,士兵铁甲整齐、阵型严密,稳稳守在阵前。   没多久,上千土著嘶吼着冲到近前。   他们看着眼前安静不动的秦军,只当是对方怕了,吼得更凶,举着石器武器就往前猛冲,打算靠人数碾压。   他们根本不懂,自己面对的是横扫六国、还装备了新式火器的大秦精锐。   “开火!”   随着王贲一声令下。   一连串轰轰的炸响声响起!   数架手炮同时迸发火光,硝烟四起。   冲在最前面的一大片土著直接被气浪掀翻,惨叫连连。   原本嘈杂震天的土著队伍,顷刻间安静。   这些蛮夷,哪里见过这种凭空爆炸、隔空伤人的恐怖东西?   一瞬间,队伍里的石斧、木矛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漫天火箭紧接着射出,密密麻麻落在人群空隙里,燃起明火。   干枯的野草一烧就着,火光窜起,吓得土著尖叫乱跑,原本乱糟糟的冲锋阵型直接崩碎。   “给我杀!”项羽手持长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这根本不是打仗,完全是单方面碾压。   没一会儿功夫,刚才还嚣张叫嚣的深山部落,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也吓破了胆再不敢反抗。   见此,韩信对王贲说:“将军,这些土著野性太重,今天服软只是怕了火器兵马,若想要长久安稳,就得......多打几顿。”   “......?”   最后,王贲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   经此一战,小日子正式纳入大秦版图。   这座藏着无数银矿的海岛,从此成了大秦的海外属地,只能等待着秦吏前来开发,为大秦源源不断输送财富资源。   而这,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 第271章 又是一年新   秋去冬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漫天碎雪飘飘扬扬,落在青灰的屋瓦上,堆积起厚厚一层。   寒风卷着雪沫穿过廊下,一阵阵寒意往衣袖里钻。   宋也望着院子里纷飞的大雪出神。   吕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大人,这是在想什么?”   宋也这才回过神,“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今年过年,韩信他们都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太公、萧何一行人刚从街上置办年货回来,手里全都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   刘邦走在最前头,风尘未褪。   他前不久才奉命从西域归来,一路长途跋涉,从西域带回了极为珍贵的棉花种子。   只是......今年终究没让百姓在这个冬天穿上棉衣,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但即便如此,带回棉种也是一件惠及大秦万民的天大好事。   几人一进院子,就看见宋也和吕雉并肩站在廊下发呆。   刘邦见状,立马扬声喊了一嗓子:“哎!你们俩杵在那儿吹风干啥?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宋也与吕雉相视一笑,连忙上前帮忙。   几人七手八脚,把大大小小的年货全都搬进了厅堂。   厅堂里烧着炭火,火星时不时噼啪轻响,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众人把腊肉、干果、糕点分门别类摆到案几上,红纸桃符、爆竹也都堆在一旁。   刘太公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坐到炭盆边上,长舒一口气:“这雪下得是真不小,出门一趟,浑身都落满雪。”   “可不是嘛,街上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礼,热闹得很。”   萧何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周勃他们在东瀛过得如何?”   “多想无益,咱们在咸阳好好过年,也算是替他们多添一份喜气。”刘邦摆了摆手,说道:“等来年他们归来,咱们再摆上大酒,好好为他们接风怎么样?”   “嘿,我看行!”   -   新年正日。   宋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红灯笼。   正厅里,宋也坐在主位上,一身绛色新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卫楚芸穿着件桃红小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丫髻上系着红绳,活像个年画里跑出来的小福娃。   她站在厅中央,规规矩矩地朝宋也行了个礼,然后仰起脸脆生生地开口:“祝姐姐新年大吉!岁岁平安!愿姐姐新的一年——”   她掰着手指头数:“身体棒棒的,不头疼不咳嗽,批公文不费眼睛,睡觉不做噩梦,吃嘛嘛香!”   宋也伸手捏了捏她脸蛋,笑道:“哎呀,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卫楚芸眼睛弯成月牙,顺势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姐姐最好了,楚芸最喜欢姐姐了!”   “行行行。”   宋也笑着从袖中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别乱花。”   卫楚芸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姐姐!姐姐天下第一好!“   她把红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萧何面前凑:“祝萧伯伯新年如意!官运亨通!算账永远不出错,头发一根都不掉!”   萧何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放下杯子,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还有还有!”   卫楚芸竖起一根手指,“愿萧伯伯新的一年少操心,多睡觉,别老是熬夜......我听刘伯伯说的,您老这样容易短命!”   “噗嗤——”   萧何扶额:“刘邦那个粗人,怎么什么话都跟你说......”   “红包红包!”卫楚芸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了,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副“不给不走“的架势。   萧何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包拍在她手心里:“拿着,小财迷。”   “谢谢萧伯伯!”卫楚芸揣好红包,转头又冲吕雉甜甜一笑,“姐姐!”   吕雉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好的?“   “吕姐姐最好了!又漂亮又厉害!”   “行了行了,给你红包。”吕雉忍俊不禁道。   之后,就是萧禄、萧延,还有年纪最小的刘肥,轮番向大人们拜年。   一圈下来,四个小家伙怀里全是红包与新年礼物,捧都捧不过来。   刘邦看到儿子抱着满怀红包,别提有多高兴了。   “哎,肥儿啊。”   小刘肥抬头看他。   刘邦咧嘴一笑,伸手去摸他的脑袋,语气极其谄媚:“乖儿子,爹来帮你存着。”说罢,他伸出两根手指就要去勾刘肥手里的红包。   “等你长大了,爹再给你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小刘肥抱着红包往后退一步,皱着小眉头看他。   刘邦不死心。“肥儿听话,给爹……”   “不、给。”   小刘肥抿着小嘴,两个字说得磕磕巴巴,紧紧把怀里的红包抱在胸口,往后又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家老爹。   刘邦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问道:“肥儿,你方才说什么?”   好一会儿。   “儿子哎!我的乖儿子!你居然会说话了!!”   他满心欢喜,正要伸手想去抱孩子,还没等他高兴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嗓音。   “相公,你在干嘛?”   这一声听得刘邦浑身一哆嗦,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   就见曹氏立在厅堂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鸡毛掸子,脸上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厅堂里,宋也和萧何等人淡定看戏。   卫楚芸抱着红包,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来回看刘邦和曹氏。   小刘肥抱着一堆红包,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往旁边躲了躲。   刘邦干笑两声,面上挤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呃……这个,媳妇你怎么来了?我就是,跟肥儿闹着玩呢。”   曹氏走进厅堂,鸡毛掸子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眼神冷冷的:“闹着玩?我看你是想打孩子红包的主意吧?”   刘邦挠挠后脑勺:“呀,又被看穿了。”   “嘿,我看你胆子是肥了!”曹氏说着,举起鸡毛掸子就是揍,“是不是又想拿钱出去鬼混?你看老娘今天不收拾收拾你……”   “错了错了媳妇,我真没那个想法。”刘邦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还不忘辩解:“我那是想给儿子存起来呢!”   就在宋也等人看得津津有味时,院外忽然传来侍者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 第272章 新年顺遂   这一声通报落下,满堂嬉闹戛然而止。   刘邦吓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跟曹氏嬉闹了,手忙脚乱站直身子,脸上那点尴尬嬉笑瞬间换成恭恭敬敬的模样。   曹氏也收起了鸡毛掸子,表情正色。   谁也没想到,始皇帝会突然亲临宋府。   宋也率先站起身迎接,刚走到厅堂门口便撞见迎面而来的男人。   嬴政一身玄色常服,肩背宽阔,年岁虽已不轻,面容却依旧俊朗英挺,眉眼锋利深邃,风雪沾在他的袍角,反倒衬得这张俊美的脸庞愈发冷冽夺目。   萧何、吕雉一干人连忙快步跟上,齐齐弯腰拱手:“参见陛下!”   “都免礼,不必拘束。” 嬴政抬手,语气听着还算松弛。   众人纷纷直起身,不敢随意喧哗。   嬴政转头看向身侧的宋也,说道:“偌大皇宫只剩寡人守岁,着实无趣,便想着过来......同宋卿与诸位臣子一道,过一过......这新年。”   头一回新年驾临臣子府邸,说这番话时,他语气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与局促。   宋也一听这话,侧身让开:“陛下里面请。”   差点都忘了。   今年皇子公主们全都留在了外地。   扶苏早前寄回的书信里还曾提过,被贬为庶人的胡亥贼心不死,暗中蓄意刺杀于他。   他在信中坦言:直接处死太过痛快,反倒便宜了胡亥。   倒不如留着这条命,往后余生,日日活在煎熬与折磨里。   “宋卿在想什么呢?”   “臣方才在想等他大公子开春归来,陛下便可册立太子了。”   嬴政点头,默然认可。   如今的扶苏足以担当储君重任,早些册立,可以避免再发生秦二世政变。   恰在此时,刘太公与刘母从后厨走出来,笑着招呼:“饭菜都摆好了,快进来入席,再放着菜就凉了。”   “陛下一起?”宋也看向他。   “好。”   席间,桌上摆满了过年才有的肉食、干果与醇酒,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窗外大雪还在簌簌往下落,屋檐积雪越积越厚。   嬴政听着刘邦、萧何几人闲聊趣事,原本君臣之间那层拘束的隔阂淡了不少,一派寻常人家过年的模样。   一顿团圆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大雪渐渐停了。   院子里一片雪白,阳光透过云层浅浅洒下来。   众人搬了几把木椅,坐到院中的亭子里歇着闲聊。   卫楚芸不肯乖乖坐着,拽着两个哥哥要打雪仗。   “来呀来呀!咱们堆雪球互砸!”   三个孩子一哄散开,弯腰捧起地上的白雪,捏成雪球互相投掷,笑声闹得满院子都是。   亭子里的大人都停下话头,笑着看他们追跑打闹。   刘肥站在边上,小手挥舞,咿咿呀呀地叫着,也想冲进去一起玩。   曹氏怕他摔倒冻着,干脆不让他加入,小家伙只能眼巴巴望着,急得晃身子。   就在这一片轻松热闹时,有人通报李廷尉登门拜访。   没一会儿,人未到声先响。   “宋大人,新年好啊新年......”话音未落,李斯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诶不对,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臣李斯,参见陛下。”   嬴政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李斯依言直起身子,表情真诚询问:“陛下怎么会在此?”   “怎么,寡人还不能来?”   “没有没有,臣绝无此意!只是太过意外,一时失言......”   嬴政轻笑一声,反问回去:“倒是你,怎么大过年的跑到宋卿府上来了?”   李斯定了定神,笑着回道:“臣原是想着来宋府拜年贺岁,却不曾想在此遇见陛下。”   “是啊陛下,您可不知道,李廷尉经常来串门呢!” 樊哙大大咧咧笑着插话。   刘邦也跟着搭腔:“可不是嘛!平日里没事,李大人总爱来找咱们老大......”   院子里,卫楚芸和两个哥哥追跑嬉闹,清脆的笑闹声洒满天地。   年幼的小刘肥被母亲抱着,嘴里咿咿呀呀地欢呼雀跃,满眼羡慕地看着三人玩闹。   暖阳落雪,童声烂漫。   宋也望着眼前君主与好友们,缓缓道:“诸位,新年顺遂。”   刘邦第一个反应过来:“新年顺遂!都顺遂!”   萧何笑着附和:“大人吉言!”   曹参、樊哙跟着七嘴八舌地应着——   “顺遂顺遂!”   “今年一定顺!”   “打仗顺!种地顺!什么都顺!”   这边,卫楚芸一溜烟从院子窜进来,脆生生道:“楚芸也要说!祝姐姐顺遂!祝陛下顺遂!祝大家都顺遂!”   刘肥学着她的模样,小嘴费劲地张合,含含糊糊蹦出两个字:“顺......遂......”   “嗯,新年顺遂。”嬴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宋也身上,稍稍停顿片刻。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 第273章 脚下沾满泥点子,才能想出金点子   新年过后,满朝文武全都忙了起来。   负责棉花种植的农官天天往田地里跑,一刻都不敢松懈。   另一边培育新稻种的差事,暂时还没有传来好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气慢慢回暖,春风吹开了枝头的嫩芽。   远赴小日子的大部队终于班师返回咸阳。   而众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饭桌上摆满热腾腾的饭菜,韩信埋头大口扒饭,一边吃一边诉苦:   “大人你是不知道,我在那边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要啥没啥......”   刘母坐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停往两个少年碗里夹肉夹菜:“哎哟,瞧瞧这两个孩子,都瘦成什么模样了,多吃点,多补补!”   项羽虽然没有说话,但吃饭的速度丝毫不逊色于韩信,一看就是在外头憋坏了。   宋也见状,无奈扶额:“......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们抢。”   “嗯...”韩信含糊不清应了一声,手上筷子却是没停。   ......   次日,主帅王贲领着韩信、项羽一众将士依次入宫面圣,呈上东瀛的舆图版图与归降百姓的户籍册籍。   自此,东瀛正式划归大秦疆域,定名平瀛岛。   跨海归来的秦军得以暂且休整。   另一边,樊哙与夏侯婴已经着手筹备征伐西南山地的军务。   大军计划自蜀地出发向南进军,深入云贵高原。   秦时所开凿的五尺道,正是为打通这片崇山峻岭所修的要道。   宋也记得曾在书里读过这片土地的物产:山间山地多种植粟米、荞麦与芋头,河谷平坝的小块沃土间,才有零星的稻田。   芋头,也算得上是红薯的远亲了吧?   更要紧的是此地的地理位置,云贵乃是去往身毒(古印度地区)的陆路跳板。   若是大秦想要统一世界,便可在此设立戍守据点,将蜀锦、邛竹杖向外贩运,换取域外的琉璃与宝石。   于是,韩信、项羽一行人方才从海东归来,尚未歇够时日,樊哙与夏侯婴便已整饬兵马,率军向着西南进发。   望着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渐行渐远,烟尘缓缓消散在山道尽头。   韩信扶了扶下巴,不可思议地叹道:“这是一刻不歇啊?”   宋也睨了他一眼:“那不然呢?如今平瀛岛有源源不断的银矿充盈国库,士气也是鼎盛至极,这般大好时机,当然要抓紧拓土开疆。”说完,她转过身,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你也别在这愣着了,可以着手筹备攻打夫余、肃慎、东胡了。”   “???”   韩信一脸懵逼,哀嚎出声:“不是,你们这是把我们当驴使呢!”   宋也头也不回,淡淡丢下一句:“驴的待遇可比你好。”   “大人真是没有人性!”   韩信嘴上愤愤抱怨着,眼底却藏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可是天幕说的东北大地呀!   蛮夷?凶悍?善战?野性难驯?   他倒要亲自领兵一试,看看究竟有多厉害,又是否接得住大秦的铁骑锋芒。   身后,项羽若有所思。   东瀛归秦,如今西南、东北次第起兵。   大秦拓土之势,已然势不可挡。   -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到了三月。   大秦新一届科举马上就要开始,天下各地的考生全都在埋头备考。   相较于首次科举,今年的变化简直是天差地别。   去年科举,大秦读书的人本就少,报名的考生不多,最后录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只够勉强补上一点点官位空缺。   但今年完全不一样了。   在收复匈奴、小日子的同时,朝廷一直在大力推行文教,大大小小的图书馆已经铺满了大秦所有的郡县和乡镇,各处官学也在不停扩建、扩招。   以前读书是世家贵族的专属,普通百姓连摸书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读书、进学堂学习,有了靠自己本事出人头地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进京赶考的学子特别多,人数远远超过第一届,其中大半都是寒门子弟。   而除了无数男儿奔赴考场,今年还有许多女子求学赴考。   不管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还是商户、权贵世家的女儿,她们都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从前女子只能困于后宅,一辈子没有自主的出路。   可如今,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宋少府身居高位、辅佐朝政,被天下人看在眼里。   还有吕雉、邵静姝。   这都是她们的榜样啊。   ......   这一日,风和日暖。   宋也给一众备考的学子上考前最后一课。   堂内坐满了人,目光灼灼。   宋也站在台前,看着满堂朝气蓬勃的少年男女,眸中满是真切的期许。   待堂中安静下来,她缓缓开口:“诸位觉得什么是见过世面?”   话音落下,学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但还是有人站起身答:“回老师,应当是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山河辽阔,去过很多繁华大城,见识过世间珍奇宝物。”   又有一人说:“读过万卷典籍,通晓古今旧事,听闻八方轶事,便是见过世面!”   “见多识广,不被流言蒙蔽,遇事不慌,应当就算是见过世面?”   “不困在一方小院,不被旧规矩捆住眼界,也算见过世面。”   学堂里七嘴八舌,各样的答案此起彼伏。   宋也听完各式各样的回答,淡淡摆了摆手。   “你们的回答,我今天不在此给予评价。”   “只希望各位记住,实干出真知。”   堂下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不明所以,都在琢磨这番话的用意。   宋也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缓缓道:   “愿诸位全力以赴,基层需要你们,地方百姓也需要你们。”   -   史记:秦始皇二十九年,第二届科考。   压轴题由当朝少府宋也出题,辩出无数惊艳时代的答案。   题目:脚下沾满泥点子,才能想出金点子。   请考生写出400字申论。   考生们:“!!!!!”   为去年“天幕”压轴题做好准备的复考生们:“?”   那个.......就是挺无助的。 ---------------------------------------- 第274章 望诸君平安归来   七日转瞬而过,科考已经步入尾声。   此番试卷的批阅工作,依旧交由宋也、王绾、李斯、蒙毅、冯去疾几人负责。   除此之外,往届科考状元卢少卿也加入进来,一同参与阅卷事宜。   ......   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长街上便已挤满了人。   一盏盏灯笼在晨雾里晃着,照出一张张年轻而焦灼的脸。   有人踮着脚往门里张望,有人攥着衣角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洇湿了一片。   天光刚蒙蒙亮,官学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差役手捧明黄榜单缓步而出,身后跟着两名小吏,手中端着浆糊与棕刷。   差役走到高墙前站定,将那卷好的榜单一寸一寸展开。   黄纸黑字,墨迹淋漓,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贴上了!贴上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轰地涌上前去。   无数双眼睛顺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上扫——   第三名、第二名......   然后是第一行。   状元:巴晚。   两个字落进眼底的瞬间,人群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巴晚?这是谁?”   “女子!竟是女子!还高居状元之位!”   “巴氏?那不就是经营丹砂的巨富巴清的养女吗?!商贾出身,竟能夺下头名?!”   惊呼与议论像潮水般涌来,一波盖过一波。   有人喜极而泣,抱着同伴又跳又喊。   有人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没找到,颓然蹲下,肩膀一抖一抖的。   世家子弟们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商贾之女......魁首登科?”   “女子参考便罢了,竟还压过我等?”   “这往后......”   窃窃私语声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不甘与震动。   自古士农工商,商贾列末等,女子更是连学堂的门槛都摸不着。   如今倒好,一个商人的养女,堂堂正正坐在状元位上,把所有世家子弟都压了一头。   人群一侧,巴晚穿着一身素青窄袖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与周围学子们站在一起并不起眼。   “恭喜小姐夺得魁首!夫人定要高兴坏了!”   听到旁人说起养母,巴晚这才会心一笑。   不远处的高台上,宋也凭栏而立,将下方喧闹尽收眼底。   李斯踱步走到她身侧,捋着胡须感慨:“昔日谁能想到,商贾之女亦可魁首登科?”   “只要想做,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李斯话锋一转,“今年倒是出了不少才子......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安排。”   宋也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还能安排什么?全都送去基层历练。”   台下,喧闹声还在继续。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仰天长叹,有人抱头痛哭。   -   《史记》:秦始皇二十九年。   第二届科考,女子榜上有名,占比六成。   科举结束后,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留在咸阳朝中任职,其余一众科考选拔出来的人才,全部分派到各郡县,下沉地方打理基层。   尤其是平瀛岛,岛上矿山开采、城池修筑、流民安置诸事千头万绪,处处缺能干官吏,不少新科士子便受命渡海赴岛,填补当地官署的空缺。   而那些身居官位却不作为、贪墨怠政的蛀虫老官员,则被一一核查清算。   有劣迹确凿者,当即罢官夺秩,抄没赃物。   年事已高又碌碌无为的旧吏,勒令致仕还乡,收回印绶。   大批空出来的官位,正好由新科举子递补上去。   嬴政目光深邃,问她:“既然新旧更替、唯才是举,那平瀛郡守一职,宋卿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宋也不假思索,从容应答:“臣举荐吕释之前往赴任。”   不久,朝廷正式下旨,任命吕释之为平瀛郡守,率领一批新科及第的士子远赴海岛,扎根当地处理基层诸事。   吕雉也顺势得到擢升,接替兄长原先在朝中的职位,接手对应的一应事务。   吕释之:“?”   为什么会有种被流放的错觉?   与此同时,大秦与西域诸国的贸易往来、通商交涉诸事,全部交由卢绾主事负责。   他在沛县之时,便擅长交际周旋,识人善辩、长袖善舞,最擅处理人情世故与往来交涉。   比起朝堂上一众专攻经学政务、不通商事的文臣,卢绾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迅速梳理通商章程,整顿沿途商道关卡,规范域外货品交易规则,一边打通大秦与西域的商贸通路,一边严控走私乱象,杜绝官吏借机盘剥商贾、中饱私囊。   如此,大秦的丝绸、瓷器、蜀锦得以源源不断销往西域。   域外的良马、玉石、珍稀药材也顺利流入中原,让大秦的商贸版图愈发开阔,国库收益日日攀升。   -   四月中旬。   朝廷颁下调兵诏令。   拜王贲为北伐大军主帅,周勃、卢泽出任副帅,韩信、项羽充任麾下年轻战将,连同方才结束剿匪战事、回师未久的王离,一众将官率军开赴东北,征讨夫余、肃慎、东胡。   这一仗估计要好些个年头。   宋也看着眼前十几岁的少年们,眸中情绪复杂,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头,到了嘴边也只叮嘱一句:   “望诸君平安归来。”   韩信语气轻快,笑着宽慰:“大人尽管放宽心,我等定会平安而返!”   项羽缄默不语,只是重重颔首,算作应答。   一旁的王离满心昂扬,朝着宋也扬手挥了一挥:“大人一定要记得想我们啊。”   不多时,诸位将领各自翻身上马。   浩浩荡荡的大军远去,方才人声喧腾的城门之下,转瞬便归于空寂。   “陛下,臣愿大秦总有一天,不复见兵戈。”   “寡人心亦如此。” ---------------------------------------- 第275章 册封太子,丞相退位   五月初,两道喜讯接连传来。   其一为棉花试种大获成功。   其二便是新稻的繁育培育,也取得关键性突破。   想到这,宋也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62%】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指南针、造船技术工艺,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   宋也心中一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   这两样东西,正是眼下大秦开拓海疆最为紧缺的宝物。   想到这,她不敢耽搁。   “宋卿深夜到访是有何事?” 嬴政头也不抬地问道。   他早已习惯宋也这般突如其来的深夜求见,知道但凡她夤夜前来,必是有关乎国计民生的要事禀报。   亦或者说......   嬴政似是联想到什么,手中的毛笔一顿:“莫非......宋卿又有新的器物、技艺要献于寡人?”   “正是。”   宋也心里暗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就这样,君臣二人又是畅聊一晚,敲定了造船拓海、出海通商的全盘章程。   ......   待到次日,早朝之上。   始皇帝下诏:擢升刘邦为大秦出海使者,总领远洋通商、海路交涉一应事宜。   同时,少府工坊与墨家匠人通力协作,举国合力攻坚新式造船工艺。   诏令一出,文武百官全都傻了。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还在琢磨今年田里的庄稼能不能多收两成时,忽然有人告诉你:咱们要去大洋彼岸种地了。   “......”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才短短数月,又是高产新稻、又是棉花推广,现在居然直接要搞航海、开海路、造巨船。   一众大臣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纷纷小声议论。   “好好的陆地基业还没彻底稳固,怎么突然就要搞大海之上的事了?”   “大海凶险莫测,风浪极大......”   “近来新政一桩接一桩,变化实在太快,咱们这些老骨头真是越来越跟不上了。”   不少老臣心里感慨万千。   他们一辈子哪见过这般日新月异的变革。   这一刻众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跟不上时代,真的就要被时代抛下了。   现在的大秦,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日日换新、步步向前,根本不给人固守旧俗的机会。   比起朝堂新政的颠覆,百官心里还有一个憋了许久的疑问——   真的没人好奇宋少府吗?   旁人一辈子钻研,都未必能做出一点功绩。   可宋也不一样,隔一阵子就能掏出新东西,奇招百出,宝物源源不断。   朝中并非没人疑惑她的来历和本事。   相反,很多人心里都好奇得不行,只是没人敢当众提出来。   但嬴政、李斯这些聪明人,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们都清楚宋也不简单,却从来不会主动追问她的秘密。   只要她不说,他们就不问。   得了好处默默受着就够了,何必多嘴多事。   一众大臣纵然心中万千感慨,只能纷纷垂首躬身,遵旨行礼。   就在满朝文武的恍惚与惊叹之中,大秦开拓蓝海、纵横四海的全新宏图,正式开启!   -   六月末。   大公子扶苏终于从北疆赶了回来,同行的还有大将军蒙恬,一同归朝复命。   这也是宋也第一次亲眼见到史书里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蒙恬。   刚见面,蒙恬整个人就亢奋得不行,大步上前,双眼亮得惊人,全然是一副狂热敬佩的模样。   “这位便是宋大人吧!你研制的那些火炮.......”   他滔滔不绝,嘴里全是夸赞,激动得全然忘了君主始皇帝,直接把人晾在了旁边。   嬴政:“.......”   扶苏看着自家大将军一副追星模样,再看看父皇无言的表情,悄悄弯了弯唇角。   半晌,男人才收回无奈的目光,看向风尘仆仆的长子,语气柔和了几分:“瘦了,人也黑了不少。”   “孩儿随军风霜相伴,本就是应有之态,一切辛苦皆值得。”   这边,蒙恬·头号迷弟不知从哪摸出纸笔,一脸郑重地看向偶像。   “宋大人!可否为在下签个名?”   宋也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接过纸笔,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待字迹落定,蒙恬小心翼翼接过纸张,表情如获至宝,乐呵呵道:“我回去就挂在书房正堂,好好收藏,留给我蒙家后世子孙代代瞻仰!”   “???”   -   七月初,册封太子之礼。   始皇帝亲自主持册封太子大礼,长公子扶苏名正言顺正式被册立为当朝太子。   诏书颁行天下,举国同庆,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扶苏仁厚贤德、心系百姓,又随军戍守北疆,早已深得百官与万民信服,此番册封,无人有半分异议。   盛世初显,大秦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可就在册封大典落幕不久,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王绾跪在帝王面前,神色平静又郑重,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官帽,双手捧着置于身前。   他年岁已高,鬓角早已染白,历经数载朝政操劳,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陛下,臣年事已高,难以支撑丞相重任......如今大秦百业革新,老臣也该把这位置交给年轻人了。”他语气恳切,皆是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   这两年,王绾看着宋也屡创奇功、带着一众年轻臣僚飞速崛起,早已心生退意。   与其占着高位勉力支撑,不如坦然让贤让路。   “准了。”   “谢陛下。”王绾深深叩首。 ---------------------------------------- 第276章 大秦第一位女相   王绾卸去丞相大权后,朝野相位悬空。   满朝文武细数朝堂功绩,无人能及宋也。   改良农桑、培育新稻、推广棉花、造火炮固边防、献航海造船之术、革新诸多民生技艺,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强盛大秦的旷世奇功。   短短两年时间,宋也从少府一路深耕朝政,政绩斐然、功盖朝野,早已坐稳朝堂核心位置。   没过几日,始皇嬴政下旨,正式册封宋也为大秦丞相。   依照秦制,丞相为三公之首,金印紫绶、秩俸万石。   真正的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总领百官、统筹九卿,掌天下民政、农事、赋税、工程、政务推行,除皇权与专属军权外,总揽大秦半数朝政,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番册封,等同于将整个大秦政务体系全权交由宋也执掌。   朝堂大小奏章、州县政务、新政推行、百官考评,皆由丞相总览汇总,再上报陛下。   诏令传出,满朝震动。   昔日众人还在感慨跟不上大秦的革新速度,如今更是哗然。   年纪轻轻一介女子,一跃登顶大秦文臣之巅,接任历代老臣坐镇的丞相之位,统领文武百官,执掌天下庶务。   李斯、蒙毅等人对此毫无异议,心悦诚服。   蒙恬、一众武将更是全力拥护,宋也的强军利器、强国之策,早已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自此,大秦迎来史上第一位女丞相。   这一年,宋也22岁。   文治武功,盛世鼎盛。   大秦,已是初具千秋帝国的磅礴气象。   -   七月,暑气渐盛。   身居丞相之位的宋也,在早朝之上提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全新国策,力求革新人世规矩。   新政内容条条颠覆,震惊满朝文武。   第一:革新婚姻律法,废除不合理的婚嫁规矩,保障女子婚嫁自主,杜绝强娶强嫁、买卖婚配。   第二:女子可独立立户、分户,不再依附父兄、夫君。女子名下可拥有田地、宅院、财物,受大秦律法明文保护,官府在册、律法承认,不再是依附男子的附属。   第三:明文定下一夫一妻制度,无论官民,皆不可多娶,杜绝妻妾成群的旧俗,端正民风家礼。   第四:严令禁止近亲成婚,无论宗族远近,但凡血脉相近,一律禁止婚配,规避子嗣孱弱、宗族衰败的隐患。   诏令一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历朝历代以来,多妾纳妾本是世家贵族的常态,近亲联姻更是宗族拉拢势力的常用手段。   一众老臣当场慌了,连连出列劝谏。   “丞相此举万万不可!”   “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千古不变的规矩,丞相何故强行改之?”   然而,任他们如何不同意也没用。   嬴政端坐龙椅,只淡淡落下一纸圣谕:“宋相所奏利国利民,即日举国推行。”   圣口一锤定音,再无人敢反驳。   随着新政传遍天下,郡县百姓哗然一片。   有人不解、有人质疑、有人观望,但更多的底层女子,在看到律法条文的那一刻,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女子不再生来卑微,终于得以抬头立身,与男子共立天地之间。   -   八月,宋也又呈上了一套扶持贫苦百姓的新政。   凡是家中无壮丁、老弱孤苦,或是遭了灾、田地贫瘠难以糊口的贫困户,由各郡县廷登记造册。   官府会酌情借给粮种、农具,暂缓征收赋税,若是实在艰难,还能直接发放粮食布帛,先保一家人活下去。   同时规定,地方官吏要定期下乡走访,核查名册,不许富人冒领、也不许小吏克扣救济物资。   若是有官员敢从中贪墨,一律从重治罪。   始皇点头:“准奏,令各郡县逐步落实,每年年末上报成效。”   -   九月,主将樊哙、周勃二人,成功收复西南蛮荒之地。   此战过后,大秦版图再度扩张,西南纷乱百年的山地隐患彻底根除。   朝廷顺势在此地设立郡县、迁徙百姓、开垦荒地,将偏远蛮荒的西南疆土,纳入大秦的管控体系之中。   -   十月,大秦各郡县百姓如愿穿上了棉衣。   一位老爷子裹紧身上的棉衣,哈出一口白气,乐呵呵地念叨:“哎呀这宝贝衣服!往年冬天,一件麻衣穿好几年,到处是破洞,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哪能想到,咱们平头老百姓,如今也能穿上这么暖和的衣裳!”   旁边挎着竹篮的妇人伸手扯了扯袖口,脸上满是欢喜:“可不是嘛!往年只能攒点干草塞在旧衣服里,又硬又扎人,哪比得上这棉花衣裳舒服......”   “先前我还听乡吏说,这东西只能种在西域那地方......”说到这,他嘿了一声,大着嗓门道:“没想到这才多久呀,朝廷就让咱们穿上了!”   “以前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裘皮御寒,咱们穷苦人想都不敢想。如今家里老小一人一件,娃娃们再也不用大冷天缩在屋里不敢出门喽~!”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不断伸手轻轻抚着身上的棉衣,言语之间满是珍惜。   -   十一月,大秦各地主干道水泥路修缮完毕。   -   十二月,培育稻种又有了新的进展。   -   正月,新年。   厅堂里灯火融融,桌上摆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飘满屋子。   宋也望着满桌佳肴,渐渐走了神。   今年又是一个没法团圆的新年。   吕释之远在平瀛岛,守着那边新开辟的土地。   韩信、项羽他们四人北伐,远隔千山万水,不知此刻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就连刘邦,也远在东海之滨,督造巨舰、守着大秦那尚未成型的蓝海宏图。   昔日常聚的一行人,如今四散四方,各守一方天地。   屋中气氛悄然安静下来,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遥遥牵挂。   见气氛沉闷,卢少卿率先端起酒杯,笑着打破沉闷:“新的一年,愿前线将士平安归来,四方疆土安定无虞!”   吕雉也跟着举杯,轻声接话:“愿平兄长一切安好。”   “希望...下一个新年,我们能吃上一顿团圆饭。”宋也带着期许说。 ---------------------------------------- 第277章 为人民服务   某地方。   贾延礼被朝廷派到这里任职,转眼快满一年。   刚赴任那会儿,此地荒凉得很,道路难行,仓廪空虚,百姓衣食都紧巴巴的。   可短短一年光景,老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这一日,贾延礼带着几名乡吏下乡巡查。   乡吏捧着簿册跟在一旁,低声禀报:“大人,今年入冬之后,本地的死亡人数,比起往年同期少了一大截。”   “往年冬天一到,不少老人孩童熬不过冻饿,今年有棉衣御寒,官府还有粮米接济,情况好了太多......”   贾延礼听完,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心中满是欣慰。   他站在乡间小路,看着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百姓穿着厚实棉衣往来走动。   此时,他忽然读懂了当年科考前,宋也在讲堂上问的那句:什么是见过世面?   当你真正见识底层劳动人民的辛苦,你想着为他们谋福利时。   这一刻,你才叫见过世面。   真!为人民服务!   ......   西南山地。   巴晚,便是第二届科考的女状元。   受宋也指派,前来西南山地主持地方治理,一晃已经半年。   这是她在西南大山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她体恤手下一众官吏离家辛苦,早早给大家放了年假,让大家回家团圆。   偌大的郡守府,只剩下她一人。   巴晚独自坐在厅堂,望着跳动的烛火静静发呆,思绪飘得很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巴晚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群本地百姓,手里捧着各样吃食,竹筐里装着熏肉、杂粮饼、腌果什么的。   乡亲们站在台阶下,手脚都有些局促,互相推搡了几下。   为首的姑娘小心翼翼开口:“巴郡守,我们听说就您一个人留在府里过年,大伙就想着过来看看您。”   旁边一个妇人赶紧把竹筐往前递了递,腼腆地补充:“也没啥贵重东西,都是自家灶上做的吃食,大人您别嫌弃。”   巴晚望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的面孔,心里忽然一暖。   她微微侧身,笑着让出大门:“快请进,外面山风大,别冻着了。”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绽开笑容。   原本冷清的厅堂,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家新年好。”巴晚笑着说。   这一刻,她就像初来沛县第一年的宋也。   与此同时,大秦各郡县还有无数个“宋也”。   -   秦始皇在位三十年,春暖花开。   第三届大秦科考如期开榜。   第一批才子,奉命奔赴西南山地。   如今西南荒地待垦,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   这批新人留在西南各郡县、跟随巴晚深耕基层,修路开田、推行新政,一点一滴稳固西南新土。   剩下的第二批才子,则被划为东胡,夫余、肃慎域外建设预备役。   此政策一出,满朝文武再次感慨:从前做官,全都是挤破头留咸阳、居高位。   如今大秦选官,无一人不基层起家,无一人不苦中立业。   什么,你想要升迁?功名?立足?   唯一的路子:脚踏实地,扎根乡土,造福人民。   -   科考过后,四月中旬。   春风和煦,万物蓬勃。   负责举国农桑培育的农官陈禾,带来了一个震动朝野的天大喜讯。   经过整整一年反复的筛选、改良、试种、驯化,他们日夜钻研一年三熟的稻种,终于培育成功!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都为之振奋。   此前的两熟稻种,已经让大秦粮食产量翻倍,解决了大半百姓的温饱难题。   如今三熟稻种问世,意味着大秦将彻底告别粮食短缺的隐患。   得知消息的始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带着宋也一众核心臣子,摆驾城外试验良田,亲自前往田间查验稻种长势。   一行人抵达郊外农田,放眼望去,整片试验田郁郁葱葱,青翠的稻苗长势繁茂,远比寻常稻种茁壮旺盛。   陈禾上前禀报:“陛下、丞相、诸位大人!此稻种不仅耐寒耐涝、抗虫害,还适配我大秦南北多数郡县土地……”   “春种夏收、夏种秋收、秋种冬收,一年可三熟!”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斯俯身细看田间稻苗,神色激动:“这是千古未有!千古未有啊!”   见状,嬴政当即下旨:重重嘉奖陈禾与一众潜心育种的农官。   同时诏令天下诸郡县,火速选派精干农吏学习培育与管护之法,以备日后全国推广。   -   七月,夏日炎炎。   夫余、肃慎、东胡正式划入大秦版图。   北方战事尘埃落定,大军即日班师回朝。   -   九月中旬,咸阳城外。   秋风卷着渭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   城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有抱着孩子站在板车上的妇人,有从市集里搁下买卖跑出来的商贩,还有不少村民。   全是听闻大军今日班师的消息,天不亮就赶来等的。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轰地往前涌了一步。   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军阵从官道尽头浮现。   为首,王贲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头,须发上沾着边塞的风霜,腰背却比出发时更硬朗了几分。   身后周勃、吕泽并骑而行。   再往后是韩信、项羽、王离各领本部。   “爹!爹回来了!”   一个七八岁的丫头骑在爹肩膀上,指着远处军阵尖叫起来。   “俺家柱子呢?柱子在哪儿?”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踮着脚往前探,干枯的手搭在额前挡太阳。   “在那儿!第三排!看见了没?”   “看见了看见了!瘦了!黑了!”   “黑了好!黑了才像当兵的!”   哭声、笑声、喊声搅成一团。   军阵在城门外三百步处停住,王贲翻身下马,后面将士依次下马列队。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呼啦啦涌上去——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娘!”   “哥!哥你腿咋了?没事吧?没事吧?”   “俺没事!就蹭破点皮!你看.......”一个年轻士卒撸起裤腿,露出膝盖上一块狰狞的疤痕。   见此,他娘当场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一边擦一边骂:“就这叫没事?!你当老娘瞎啊!”   这边,吕泽刚下马就被爹娘和妹妹们围了上来。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吕母抹着眼泪念叨。   “别哭了,你看咱儿子好好地站在这儿呢。”吕太公说道。   “兄长平安归来就好。”   “哥,你在东胡那边……!”   一旁周勃也被樊哙、卢绾几人快速围住,这个拍肩那个捶背。   “行啊兄弟!此番北疆一战,你可立了大功!”樊哙嗓门洪亮,一掌重重拍在他肩头。   卢绾跟着笑着打趣:“可算活着回来了,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吧?”   周勃被他们闹得嘴角上扬,粗声回道:“苦是苦,但仗打赢了,一切都值!”   见此一幕,项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扭头,才发现韩信早就不见人影,已经跑到街边卖饼的摊子跟前。   “老板,这饼怎么卖?”   摊主笑呵呵摆手:“将军辛苦了!不要钱,俺请您吃!”   韩信闻言眼睛一亮,拿起饼便大口啃了起来,嘴上还不忘道谢:“老板你人真好!”   “......”项羽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抽了抽嘴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籍儿!” ---------------------------------------- 第278章 完结散花   项羽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挤在人群里的项梁,正高高扬起手使劲朝他挥动,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籍儿!”   项羽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急忙翻身下马,大步冲进人群与叔父紧紧相拥。   “叔父,你不是在......” 项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项梁抬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侄儿结实宽厚的脊背,心中感慨万千,少年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是丞相向陛下上了奏,请命调我回咸阳复命。”   “往后......叔父便能留在咸阳,伴在你左右。”   听到这话,项羽心底五味杂陈。   说到底,若是没有宋也横空出世,大秦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又或许,叔侄二人本该是在秦末烽烟里起事。   可这些想法转瞬便散了。   过往如烟,眼下才最该好好珍惜。   项梁松开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上还带着征战风尘,笑着开口:“在外征战,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项羽说着,抬眼看向城墙之上的二人。   嬴政与宋也一左一右立在城头,身影居高临下,如同撑起大秦万里河山的两根梁柱。   宋也看了过来,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项羽愣了一瞬,随即会心一笑,转头继续和叔父相聚。   旁边韩信啃完最后一口饼,随手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仰头看向城头:“宋大人要不要下来吃饼?我跟你说,这家饼味道是真不错啊!”   “来了。”宋也笑着转身。   独留嬴政一人站在城楼之上。   他静静立了许久,目光在黔首与远征归来的将士们之间来回穿梭。   相拥团聚,欢声笑语漫遍长街。   过了好一会儿,扶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父皇,老师让我来唤您,一同下去尝尝。”   城下,宋也已经走到饼摊边上,韩信兴冲冲地递过来一张热气腾腾的面饼。   “宋大人,你快尝尝!”   “大人你是不知道,东胡那些蛮夷究竟有多凶残......”   “还有还有,我们有一回差点就......”   就这样,宋也啃着大饼听韩信说起东征一路趣事。   没一会儿,始皇带着扶苏加入听戏大军。   不知不觉中,四周越来越多黔首围拢过来,竖起耳朵认真听。   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忍不住开口:“将军,那战场是不是很吓人?你们夜里睡觉都不敢合眼吗?”   韩信哈哈一笑:“哪能一直紧绷?这不轮着值守!”   “那东胡人,会不会再打回来?”   “大伙放心!如今东胡、夫余、肃慎全都划入我大秦版图,守军常年驻扎在那边呢!”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下一刻,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呐喊:“大秦万岁!”   一声起,千百人跟着齐声高呼,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大秦万岁!我华夏万岁!”   “人民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万岁,多谢各位将士!”   喊声在咸阳长街上滚滚回荡,仿佛要将这万岁的口号永远烙进灵魂深处。   【叮~检测到万民功德,警告警告!】   意识海中,原本一直沉寂休眠的系统突然被这股磅礴的力量唤醒。   随之响起的是刺啦一片声。   【救世安民任务完成!%#*&&任务奖励变更......**%】   【当前任务进度:63%......65%......70%】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万民医典百卷》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宋也愣了一瞬。   然而,事情到这还没结束。   【当前任务进度:70%......76%......82%】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让基层人民说话》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   【当前任务进度:88%......93%】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人口与水源》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   【当前任务进度:99%.......100%】   【本次随机掉落道具:《工业革命》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   【恭喜宿主,“救世安民”任务完成!】   【任务已刷新:一统寰宇,华夏立于世界之巅。】   【请问宿主愿意接受任务?:   A.接受   B.还是接受】   “?”   宋也嘴角一抽。   这什么系统,真当她是什么软柿子吗?   【若宿主接受本次任务,系统附赠奖励:世界地图x1,蒸汽机x1,土豆、红薯x100000颗。】   话音刚落,宋也使出毕生最快手速,疯狂点击“接受”。   死手,快点啊!   这可是世界地图诶!!   还有蒸汽机、十万颗土豆和红薯呢!!!   【叮~当前任务进度:8%】   【请宿主再接再厉,争取尽快统一全球。】   任务发布完毕,方才苏醒的系统这才有余力调取宿主面板查看。   这一眼,直接惊住。   当前万民当前好感度:100%   君主・始皇帝当前好感度:100%   学生・扶苏当前好感度:100%   挚友・吕雉、张良当前好感度:100%   好友・萧何、刘邦、樊哙......当前好感度:100%   系统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一觉睡醒,宿主怎么变万人迷了?   【——完结】   【本文2026.6.8~2026.10.18】   同志,今天你是否也有为人民服务?   ·   在你看来,历史是什么?   A.是各方力量博弈后的结果,顺势而为者书写篇章。   B.是无数个体的悲欢离合汇集而成的长河。   C.是少数不肯同流合污者用生命划下刻度。   D.历史是一群小人物的纪传体通史,更是一部群像剧。 ---------------------------------------- 番外 新的希望,万物复苏   “宋卿?”   宋也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才从巨大惊喜中缓过神来。   嬴政望着她:“想什么呢?”   “......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君臣二人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把话挑明的地步。   嬴政看了她两息,没追问。   “时辰也不早了,诸位将士一路奔波劳累,该是回去好好歇歇。”   “喏——!”   随后,他转头看向宋也:“宋卿与寡人同车回宫吧。”   “是。”宋也垂下眼。   《史记》:秦始皇三十年,宋相献上世界地图,君臣二人共览于殿上。   图中疆域远逾九州,凡山海阻隔、异域邦国,莫不标列。   始皇默然沉思,目光遍历图上江河大陆,胸中已起开拓寰宇之志。   太史公曰:大秦宏图,自此不止于中原。   由此,无数后世人从这一点推测,宋相是不是携带金手指的穿越者?   -   十月,宋丞相在朝会上首次提出人口与水源问题。   她说:“水源决定一地最多能养活多少人,过多人口,又会透支水源......”   大秦水资源总量不算少,但分布极度不均。   南多北少、东多西少。   北方黄河流域人口稠密,但缺水严重。   西北内陆江河稀少,干旱,承载人口的上限很低。   同时降水季节波动大,容易旱涝交替。   为此,宋也给出四个择优方案:1、跨流域调水,空间调配。   2、修建水库,调节时间不均。   3、节水优先,控制用水总量。   4、开发非常规水源 + 生态保护。   这一年,无数官员响应国家号召,俯身前往偏远地区察山水、测地势、筑井修渠。   《史记》:秦始皇三十年,无数英才自新科而出,闻宋相之言,踊跃请命远赴边鄙。   或赴北河,或入西北,或驰西南山地。   携测绳、舆图,遍历荒隅,察山川脉络,辨地下水脉,勘地势高下,筑井修陂,规划渠引。   文官安辑移民,水工相度水泉,各司其职。   中原南丰北寡之水患,自此始有筹策。   调江河之流,蓄汛期之水,节民用之耗,护山林固水根,四策并行。   天下黔首渐知,凡欲聚民拓土,必先筹水!   -   十一月,宋也献出《万民医典百卷》。   始皇帝得之龙颜大悦,特设“医学生”科类,往后一并参与科举。   随后,夏无且被任命为太医院先生,同时研究《万民医典百卷》。   -   十二月,夏无且自《万民医典百卷》之中,拣选寻常百姓可自行辨识、简易施治的病案方药,着手编订《医科百书》,意在令乡间黔首略通救护之法,小病不致束手无策。   -   正月,《医科百书》被大量印刷下发至每家每户。   有百姓不识字也没关系,家中一定有上学的孩子,便可对着书卷诵读讲解,教长辈辨识病症、使用简易方药。   乡里的学舍也专门留出课时,由教习讲解书中内容,将跌打救护、风寒疗治、防疫避疾之法一一传授。   乡闾之间,但凡遇头疼脑热、磕碰外伤,百姓不必再苦苦等候远方医者。   同时,夏无且还令各地医吏下乡巡讲,以图册辅之,口头复述书中要义,弥补文字之隔。   —   秦始皇三十一年,春三月。   第四届科考如期开考,人数比前三届翻了一倍不止。   街巷间到处是背着书箱、穿着各色衣裳的年轻面孔,茶肆酒铺里高谈阔论的全是策论和时务。   而就在科考热闹进行的同时,另一桩大事正悄然铺向天下。   ...   南阳郡,宛县。   县衙后院的空地上,几口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   箱盖一掀,里头是分层码放的陶盆和草垫,每盆里栽着几株嫩绿的幼苗。   县令王敞站在院中,挠了挠头,打量着这些被护送士卒像捧祖宗牌位一样捧进来的东西。   “就这?”他伸手捏了捏一片叶子,“咸阳送来的这是何物?”   护送士卒见他这般模样,含笑道:“大人切莫小看了它们。”   “此话怎讲?”   “此物名为土豆、红薯,一亩地便能收粮千斤!”   “啥玩意???”王敞差点咬到舌头。   土豆?红薯?   他真的没听错吧?   朝廷啥时候背着他们出海了?!   县令上前攥住士卒肩头,急声问道:“此言当真?”   士卒颔首:“千真万确!陛下已下旨,命各地官吏督促百姓栽种,待到来年秋收,咱百姓人家或许吃不尽咯!”   听罢此言,王敞松开手,猛地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震得后院的海棠花瓣都颤了颤。   他转身就往正堂跑,边跑边喊:“来人!来人!把农曹的都给我叫来!”   “还有,去把城南那几户种地好手也请来!快!”   士卒在后面追着喊:“大人!那苗得赶紧移栽!不能搁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王敞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亩产千斤!亩产千斤!哈哈哈哈!”   院中,南阳郡的几个属吏闻声赶来,围着木箱探头探脑。   “大人,这是啥?”   “宝贝!天大的宝贝!”   同一时刻,天下三十六郡、数百个县。   巴郡、汉中、南郡、颍川、东郡、齐郡......   一株一株嫩绿的红薯苗和土豆芽,从咸阳出发,被一双双手小心翼翼地传递着,送往大秦的每一寸土地。   春三月,万物生发。   新的希望,正从泥土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南阳郡志·农事卷》载:始皇三十一年春,朝廷颁土豆、红薯于天下郡县。   是年秋,红薯亩产三千六百余斤,土豆两千一百斤。   民大骇,伏地而泣曰:“一季之收,抵往年三年!”   自是南阳广种之,岁岁丰收,饥馑之患遂绝。 ---------------------------------------- 番外 让基层人民说话   同年八月,宋也首次提出《让基层人民说话》的奏疏。   建立基层反馈渠道,让百姓的意见能递到县廷、郡府甚至中央。   凡乡中百姓,无论男女,若有冤屈、利弊建言,或是水利、农桑、新种推广的难处,皆可投书乡亭。   乡吏不得擅自扣押、隐匿诉状,按月整理汇总,逐级递送。   同时另设巡察官吏,下乡暗访,核验民情真伪,杜绝地方官吏瞒报。   始皇览奏,下诏颁行天下。   《史记·秦始皇本纪》附载:三十一年八月,丞相请开民言路,诏许之。   郡县设木匣于衙外,民可投书言事。   自是,下情得以上达,积弊得以肃清。   后世论者曰:始皇一朝,以严法著称,然三十年后政风渐变,下情上达之渠道始通,实自宋也之议始。   虽未竟全功,其意已足垂范。   -   这一日,难得休沐。   庭中一片开阔的青砖地,男人只穿了件玄色窄袖箭袖袍,长发半束,手中一柄铁剑挽得飒飒生风。   对面的韩信身量不足他,但剑走轻灵,步法灵活,一柄短剑在手里像条活鱼,滑不溜手。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嬴政的剑势刚猛沉厚,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韩信则专挑缝隙钻,身形矮下去又弹起来,剑尖点向嬴政肋下——   “铛”一声,两剑相击,火星迸出。   嬴政收剑后退半步,挑了挑眉:“韩卿,切莫放水。”   “......?”   韩信咬着后槽牙,又攻了上去。   剑尖连点肩、腕、喉三处,逼得帝王连退两步才稳住。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勾,铁剑横扫:“好!这才像话!”   韩信:“......”   另一边,亭子里。   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扶苏捏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宋也笑着催促:“太子,该你落子了。”   一旁张良望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只笑而不语。   扶苏盯着棋盘,暗自叫苦:哪有这般欺负人的?!   “下呀。”宋也托着下巴催他。   扶苏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三息,终于落下——   “啪。”   黑子落在星位旁边一路。   宋也探头一看,眉毛挑了起来:“你确定?”   “......确、确定吧。”扶苏强作镇定。   宋也抬起头,和身侧的张良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恰似伯牙遇见子期,琴弦一拨便知音。   “......”   无需言语,一个挑眉一个微颔首,默契得让人牙痒。   宋也收回目光,捏起一枚白子,手腕一翻——   “啪。”   白子精准地落在黑棋气口上,正好堵死了扶苏方才那步棋唯一的出路。   扶苏盯着棋盘,瞳孔地震。   他刚才那枚黑子落在星位旁边一路,本意是想做活右下角。   结果宋也这步白棋一落,右下角直接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扶苏张了张嘴。   “太子,你又输了。”   “......”   扶苏缓缓闭上眼。   一个丞相,一个谋圣。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专为难他一人!   他扶苏到底造了什么孽?!   还未等他感慨完毕,宋也已然移步走到张良身侧,笑着招呼:“来,该你了。”   张良落座,抬手将棋子摆正,温和一笑:“太子,请。”   远处剑击铮鸣的声响,还不断自后花园传来。   扶苏:“.......”   实在不行,你们换个人折腾呢?   接下来,扶苏被宋、张轮番按在棋盘上摩擦。   一局接一局,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日子就在这般忙碌又充实的光景里缓缓流走。   -   转眼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这日传来喜讯,远在平瀛岛驻守的吕释之,得到始皇帝准许返回咸阳过年。   这帮旧友难得聚齐一处,心里便悄悄萌生了回乡的想法。   宋也听见声响,抬眼望向围上来的刘邦、樊哙几人:“回沛县过年?”   刘邦搓着手,眉眼带笑:“是啊老大,咱们好些年没回去了。你看今年大伙刚好都能凑到一块,不如一道回沛县,热热闹闹过个年?”   樊哙跟着在一旁搭腔:“说实话,我爹娘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呢。”   刘邦连忙朝宋也递眼色:“老大你听听!”   好半晌,见宋也始终沉默,刘邦顿时急了,飞快朝周勃、卢绾、萧何三人递去眼色。   收到信号,素来沉稳内敛的周勃轻咳一声,也开口说自己挂念故土。   卢绾性子外向爽朗,立马接上话:“可不是嘛!好久没回去了,就盼着回去尝尝老家的吃食!”   最后轮到萧何。   宋也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忍笑开口:“此事我会向陛下禀明,只不过有个前提,你们手上的政务......”   萧何当即会意,连忙应声:“我等定然赶在年前悉数处置妥当!”   几人目的达成,如同得偿所愿一般,悄悄溜了出去。   不多时,现已升任少府的吕雉迈步进来,满眼疑惑:“他们方才是怎么了?兴奋得跟猴子似的。”   宋也忍不住笑,把刘邦一行人打算回沛县过年的想法说了。   吕雉听罢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宋也顺势问起她过年打算。   吕雉轻声道:“我在哪过年都无妨,只要能陪在大人身侧便足够。”   宋也闻言挑了挑眉,不再多言。   说来也怪,萧何、刘邦他们,还有吕雉,如今个个身居要职,朝廷都按规制赐了府邸,可谁都不愿搬出去,全都乐意挤在丞相府的小院里一同起居。   最后,宋也没辙,想着自己反正也没家庭,与他们这些好友住在一起也没啥,转头便把始皇赏赐的另一处宅院拨给刘太公、吕公他们这些老辈子住。   宅子就在隔壁,来往还是很方便的。   ...   与此同时,身在百越的李由,还有一众皇子、公主,全都接到了归咸阳的诏令。   出乎意料的是,嬴阴嫚等一众皇子公主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万般不舍。   忆起初来时,这里还只是一片湿热荒芜的蛮地,而今街巷繁华,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在此驻守经年,早已对这片土地生出牵绊。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启程回咸阳了。” 嬴阴嫚叹道。   一旁将闾点点头:“是啊,刚来时总盼着回去,眼下真的要走,突然好舍不得呀......”   就在气氛正悲伤之际,阿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地开口:   “你们可以带我一起去咸阳吗?我好想宋大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