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周一,闹钟响起,我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走进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略带稚气与婴儿肥的脸。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愣了几秒,还是不太习惯这张年轻了好几岁的脸。 就在几天前,我还是个年仅20岁的普通女大学生,因见义勇为意外死亡后,和一个自称“系统”的存在签了契约,被送到了90年代的日本——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死神小学生遍地走的米花町所在的世界。 国籍变了,爸妈暂时没了,身体也缩水了好几岁。 更离谱的是,系统那家伙在传送完毕后才慢悠悠地告诉我,因为遭遇了时间乱流,它不小心把我传错时间线了。 “你本来应该到达五年后的时间线的。”当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我脑中响起,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送错了一个快递。 我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你倒是把我送回去啊?!” “能量不足,无法再次传送,事已至此,请好好生活,争取活到剧情开始的时候。” 最后,在我的死皮赖脸、软磨硬泡、差点当场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强烈攻势下,系统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给我留下了50万日元,又帮我办好了身份和入学手续,然后就不负责任地跑路了。 ——顺便一提,系统临走前特意强调,这50万日元和我的高中学费,以后等我挣钱了是要双倍还的。 “资本家看了都落泪。”我当时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租了一间位于品川区的小公寓,又购置了一些基本家具和生活用品,这才没有沦落到流落东京街头的地步,也幸亏我大学读的是日语专业,不然再摊上一个语言不通,那才是真正的完蛋。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洗漱完毕后,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前两天刚从学校领回来的制服——浅灰色的水手服上衣,同色系的百褶裙,浅紫色的领巾,搭配白色小腿袜。 我前世的高中校服是典型的冲锋衣款式,冷不丁穿上这么日式的JK制服,还挺不习惯的,我把领巾系好,裙子的褶子也压得整整齐齐,不得不说,确实蛮好看的。 难怪国内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买校供,这做工、这版型、这质感,确实和某宝上几十块钱的山寨货有天壤之别。 我把披散的长卷发梳顺,吃完简单的早餐,背上书包,拿起门口的钥匙,推开了门。 现在是五月,东京的初夏已经带着几分热意,早晨的阳光透过公寓楼道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系统帮我办的入学手续在东京港区的一所私立学校——港南高等学校,我前两天刚去学校办了手续,领取了制服和书本,今天是周一,正式去上课的日子。 我住的地方在品川区,距离学校也就一两公里左右,不过暂时没有交通工具,加上走路的话时间快来不及了,只能坐电车上学。 我挤进车厢的瞬间,突然深刻体会到了《蜡笔小新》里野原广志上班挤电车的心情——前后左右全是人,空气闷热浑浊,我连转个身都困难,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吊环把手站稳,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心中暗暗决定,等以后有钱了还是买个自行车自己蹬去上学好了。 电车晃晃悠悠地前行,我百无聊赖地数着站,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有惊艳的,有好奇的,也有窃窃私语的,我这张脸从小到大都是焦点,早就习惯了,只是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出窗外的风景。 就在我数着时间的时候,一声厉喝突然在我身侧炸响。 “喂!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便是一阵骚动和一声痛呼,我吓了一跳,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诘襟校服的男生,正一把抓住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手狠狠一拧,那男生有着一头黑色蓬松、略带微微凌乱的卷发,身高突出平均线一大截,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以上,小麦色的皮肤,线条凌厉的下颌,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凶神恶煞。 那个被抓住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矮小干瘦,此刻正一脸痛苦地发出痛呼,而他的手上,赫然捏着一台迷你小型相机。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另一个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转头,看到另外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诘襟校服的男生,个子也十分高挑,留着一头略微有点长的狼尾发,此刻正一脸温和和关切地看着我,对视间,他的眼睛闪过一抹惊艳。 而那个卷发男生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那台迷你相机,皱着眉头递到我面前:“喂,你检查一下。” 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猛地一沉。 连忙接过相机,翻开相册一看,里面最新几张照片赫然里面赫然拍到了裙底和大腿的画面——而且那条内裤的形状和款式,怎么看怎么眼熟。 我今天穿的好像就是这一条。 “这……”我又气又臊,手指都有些发抖,但更多的是愤怒,我飞快地翻看着相机里的其他照片,先是迅速把涉及自己的那几张照片彻底删除,接着往下翻,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不少其他女生的偷拍照,角度和内容同样不堪入目,我一并把所有偷拍照片的底片全部删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 那两个男生毫不客气地把那个男人从车上扯了下来,根本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被一路拖到了车站的工作人员面前。 接到通知赶过来的车站警察很快赶到,因为证据确凿,那男人被当场带走,我因为是受害者和目击证人,需要做笔录,但看了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离上课已经不远了,跟警察说明了情况后,对方通情达理地表示我可以放学后再去附近的交番补做笔录。 等一切处理完毕,车站里逐渐恢复了平静。 站台上,我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面前这两个救我于水火的男生。 他们穿着同款的黑色诘襟校服,身形修长,两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应该是高中生,长相都极为出众。 那个卷发的男生正面看比侧面更加惊艳,轮廓分明的五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和桀骜,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凌厉气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瞳色是一种我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凫青色,像极了曾经在珠宝店橱窗里看到过的帕拉伊巴碧玺,清澈而透亮,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只是此刻他左脸颊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脸上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几道还未完全消散的淤青。 另一个男生身材比卷发男生还要高挑几分,留着一头略长的狼尾发,发尾随意地搭在颈后,他的五官线条柔和许多,眼尾微微下垂,瞳色竟然是少见的紫罗兰色,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整个人气质温柔和煦,看起来就是好相处的类型。 我心里暗暗惊叹了一下这两人的颜值,随即端正姿态,再次郑重地向他们道谢。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尤其是……”我看向那个卷发男生,“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被偷拍了,我叫小林千奈,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卷发男生正低头揉着手腕,闻言抬起眼来,那双像宝石一般的眼睛与我对视了一瞬,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侧脸对着我,只留给我一个线条好看但态度冷淡的侧影。 “……”我有点尴尬地眨了眨眼,被无视了吗?还是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被谢? 那个狼尾发男生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友善道:“我叫萩原研二,旁边这位是我的好友松田阵平,小林小姐不用太在意,小阵平他就是这副臭脾气,不是针对你。” 叫松田阵平吗?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诘襟校服,问道:“请问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学生?我回去以后想给你们学校写一封感谢信,感谢你们今天的见义勇为。” 闻言,两个男生明显都愣了一下,我看到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校服。 然后萩原研二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们是港南高等学校二年级的学生。” 港南高等学校? 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下一秒我猛地反应过来——我现在要去读的高中,不就正是港南高等学校吗?! “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声音弱了几分,“那个,我好像,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友善地笑了笑:“是吗?不过以前好像没有在学校看到过你,是新来的学妹吗?”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摆手,“我也是二年级的,不过刚从国外转学过来,今天第一天上课。”说完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是前几天刚办的入学手续,所以你们之前没见过我很正常。” “啊,原来是归国子女,难怪。”萩原研二了然地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旁边一直沉默的松田阵平突然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hagi,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但是十分磁性好听,跟他那张凶巴巴的脸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我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个帅哥,心眼挺好的,帮忙抓痴汉的时候动作也很利落,就是看起来好高冷又凶巴巴的样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差点忘了时间。”萩原研二倒是一点也没被他的臭脸影响,笑着耸耸肩,然后非常自然地转向我,“小林小姐,既然都是去学校,方便的话就一起走吧?” 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点点头跟上了他们。三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萩原研二看起来十分健谈,边走边问:“小林小姐以前在哪里读书?” “在华国,我刚转学来日本没多久。”我回答。 “华国?”他明显惊讶了一下,紫眸微微睁大,“真厉害啊,那你的中文应该很好吧?” “还可以。”我笑了笑,“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真厉害呢,我英语都学得头大呢。”萩原研二摇头感慨,又问道,“小林小姐现在住在哪里?离学校近吗?” 右边的松田阵平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反手提着书包随意搭在肩上,始终一言不发,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卷发上,左脸那块创可贴显得格外醒目。 “是的,就在品川区这边,你们呢?”我问道。 “我们住在川崎那边。” 川崎? 我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川崎的地理位置,说实话,刚来日本几天,我对这边的地理真的还不太熟,东京二十三区都还没完全记清楚。 “神奈川。”右边忽然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松田阵平不知什么时候正侧过头看着我,那双凫青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茫然,然而在对视上的那一刻,他又立马转移视线,重复了一遍:“川崎,在神奈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随即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是神奈川人吗?每天从神奈川跑到东京来上学?” “习惯了。”萩原研二耸耸肩,笑着点点头。 “听说神奈川的海很漂亮。”我有些向往地说,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的镰仓海岸的照片,湛蓝的海天一线,江之电小火车从波光粼粼的海岸边穿过。 “确实很美哦。”萩原研二眨眨眼,笑容爽朗,脸上浮现出几分自豪的神色:“尤其是夏天,神奈川的海可是一绝,小林小姐如果哪天想去神奈川玩,可以联系我们当导游哦。”他说着竟然还俏皮地朝我wink了一下。 我心里不禁感叹,萩原研二长得帅也就罢了,年纪这么小就这么会聊天,日男会读空气的技能果然名不虚传,魅力十足的一个人,将来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少女心。 至于旁边这位松田阵平,虽然不爱说话,但那张脸摆在那里,恐怕也少不了被人追着跑。 这两人建模都太优越了,放到动漫里妥妥的主角团配置,不过话说回来,听说名柯世界里的帅哥美女不是死者就是凶手,希望这两位能远离这个规律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不到,港南高等学校的校门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校门是典型的日式学校风格,灰色的石柱,黑色的铁艺大门,门牌上用汉字刻着校名,校门口两排樱花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此刻正是上学高峰期,穿着黑色诘襟校服的男生和穿着浅灰色水手服的女生,三三两两地涌向校门,我们的出现几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格外久,有的人甚至走过去之后还回头多看两眼。 萩原研二领着我穿过校门,走进校园,最后在一栋教学楼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指了指一楼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说:“那里就是教务处了,小林小姐是转学生,应该先去那边报到。” “好的,谢谢你们。”我停下脚步,向两人郑重道谢,“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萩原君,松田君。” 心里是真心实意地感激,第一天上学就遇到偷拍犯,要不是他们俩,我可能到学校都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 “不用客气。”萩原研二笑着摆摆手。 我刚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 “以后在车上小心一点。” 我微微一怔,回头看去,松田阵平依然保持着那个一手插兜一手拎书包的姿势,凫青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早高峰人多,什么垃圾都有。” 我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提醒我以后保护好自己。 这个看起来凶巴巴又高冷的家伙,其实还挺细心的嘛。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好的,我会注意的,谢谢你,松田君。” 松田阵平的眼睫颤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别开了脸。 萩原研二在旁边瞥了好友一眼,眉头微妙地挑了一下。 我跟两人挥挥手说了声拜拜,转身朝教务处走去。 第一章 苦逼高中生 教务处的门敞开着,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我敲了敲门框:“打扰了,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小林千奈。” 女老师抬头看到我,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啊,小林同学,快请进,我是一年B班的班导——” “对不起,老师。”我连忙说道,“我应该是二年级的。”女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看了一下桌上的资料:“啊,对对对,是我记混了,二年A班,你的班导是藤原老师,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叫她过来。”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出去喊了一声:“藤原老师,你班上新来的转学生到了!” 很快,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米色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面容温和,看到我时表情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小林千奈同学?”藤原老师微笑道,“你好,我是二年A班的班导藤原惠子,欢迎你加入港南高等学校。” “藤原老师好,请多多指教。”我规矩地鞠躬。 “第一节是英语课,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藤原老师看了看手表,“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教室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讲课声,偶尔夹杂着学生的笑声和老师的训斥,五月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我耳边的碎发。 到了二年A班的教室门口,藤原老师示意我在门外稍等,自己先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传来她温和的声音:“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转学生?这个时候?” “男生女生?” “希望是可爱的女孩子!” 藤原老师不得不提高音量让大家安静,然后朝门口招了招手:“小林同学,请进。” 我走进教室,讲台下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一瞬间,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台下的同学们看到讲台上的少女,被美貌冲击得大脑都有些空白。 少女容貌生得明艳昳丽,杏眸丹唇,眼瞳乌黑,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卷发轻盈的披散在身后,她的皮肤白得不可思议,像最上等的奶油般,细腻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融出水来,唇瓣如玫瑰花瓣般娇艳,在阳光下泛着丰盈艳丽的色泽,尽管年纪还小,也难掩那份惊为天人的璀璨美貌。 她站在讲台上,浅灰色的水手服勾勒出远超同龄人的窈窕曲线,胸前的领巾被撑起一道极为丰腴的弧度,腰肢却又纤细得盈盈可握,百褶裙摆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小腿纤细紧致,往上到大腿处却又恰到好处的丰润起来,中间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肤如凝脂般雪白细腻柔滑。 整个教室的光仿佛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好、好漂亮……!” “超级大美女啊!我们班来了个超级大美女!” “皮肤好白,怎么可以这么白!” “那个胸……那个腰……那个腿……可恶啊上帝未免太偏心了!” “喂喂,她看我了!刚才看我了!” 惊叹声、窃窃私语声、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此起彼伏,男生们的眼睛都直了,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后排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探,生怕看不清楚,女生们也忍不住多看几眼,目光里有惊艳、有羡慕,也有几分小小的复杂。 “安静!安静!”藤原老师不得不拍了好几下讲台,才勉强把沸腾的议论声压下去,她转过头来,对我温和地笑了笑,“小林同学,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转身面向台下坐着的几十张陌生的面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大家好,我是小林千奈,之前都在华国读书,刚从那边转学过来,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请多关照”和“声音也好好听”之类的低语。 藤原老师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那一排,伸手指了指:“小林同学,你就坐在那个空位置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靠窗倒数第五排,一个空着的单人桌,靠窗的位置,传说中的主角席啊,我心想,提著书包走了过去。 隔壁桌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长相十分可爱,圆圆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她正偷偷打量着我,目光里满是好奇。 我拉开椅子坐下,侧头对她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礼貌地说:“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那个女孩的表情明显地呆滞了一瞬,然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红晕。 “你、你好!我叫早川美由纪!”她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耳朵尖都红透了,“请、请多关照!” 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觉得挺可爱的,心里那股初来乍到的紧张感也消散了几分。 日本高中都是单人桌,桌面比我想象的要窄一些,但靠窗的位置确实舒服,余光一瞥就能看到窗外的中庭,几棵高大的榉树正绿得葱茏。 “那么,我们继续上课。”藤原老师推了推眼镜,重新拿起粉笔。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英语选择题,然后扫了台下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 “小林,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我站起身,扫了一眼题目。 The company decided to ______ the project due to the lack of funding. 选项分别是A. put up,B. put forward,C. put off,D. put away。 还好,题目不难。 “选C,put off。”我清晰地回答道,“句意是公司因为资金不足决定推迟项目,put off有推迟、延期的意思。” 藤原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非常好,请坐,这道题考察的是动词词组的辨析,put off在这个语境下……” 我坐下后,余光注意到隔壁的短发女孩正用一种“好厉害”的眼神看着我,我对她笑了下。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下课的铃声响起的瞬间,藤原老师合上课本宣布下课,人还没走出教室,我的座位周围就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 男生居多,但女生也不少,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排的、后排的、甚至隔壁组的都挤了过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什么稀奇生物似的盯着我看。 “小林同学!你之前在华国的哪里上学啊?” “中文是不是说得特别厉害?” “平时喜欢做什么?有什么爱好吗?” 一个顶着寸头的男生挤到最前面,眼神热切又带着几分羞涩,直接问出了在场所有男生最关心的问题:“小、小林同学!你有男朋友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男生们的目光尤其热切。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慌不忙地回答:“我爸爸妈妈之前在中国工作,所以我一直在那边读书,平时喜欢看书和学语言,至于男朋友……”我顿了一下,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目前主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暂时不考虑恋爱的事。” 话音落下,围着的男生们脸上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有几个人还发出了夸张的哀叹声,女生们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看我的眼神更友善了几分。 隔壁那个短头发的可爱女孩挤过来,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早川美由纪,小林同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早川美由纪,”我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微笑道,“名字很好听。” 早川美由纪明显高兴极了,脸上的红晕又浮了上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作为二年A班——文科班的学生,各科老师似乎都对新来的转学生格外感兴趣,几乎每节课都要点我起来回答问题,而依靠着以前读书的基础,我都可以答得上,唯独到了数学课,噩梦来了。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目,然后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新来的小林同学,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我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然后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等一下,这道题为什么会有微积分符号?这不是高二吗?日本高中的数学进度这么快?眼前这个不定积分的符号,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彼此都觉得对方很陌生。 我作为纯正文科生,数学本来就不是强项,那些符号和公式,曾经在高中的时候我是会做的,但自从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之后,理科这些东西就像格式化了一样从我的脑子里彻底消失了。 手心开始微微冒汗,我硬着头皮写了两行步骤,然后卡住了。 数学老师看我停笔,倒也没有为难,只是说:“这道题有点难度,小林同学刚从国外转学过来,可能进度不太一样,山田同学,你来试试?” 我趁势放下粉笔回到座位,长舒一口气。 老师开始讲解那道题,写满了大半块黑板,那些步骤在我眼里依然如同鬼画符,我盯着那些不断延伸的公式和符号,心情越来越沉重。 这只是高二。 我要是想在这个世界考大学,尤其是我的目标是以东大为首的学校,还得跟几十万考生一起挤独木桥,再来一次地狱般的备考。 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一年多的数学课,还有高三的升学考试,还有那些我已经大半部分还给高中老师的理科知识——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穿越到名柯世界后,还得再考一次高考。 我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第一章 小卖部再遇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终于在煎熬中响起,我已经感觉脑细胞阵亡了一半,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女孩子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早川美由纪。 “小林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吃便当?我们平时都在天台吃便当的,风景超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们笑了笑,语气带着歉意:“真的很谢谢你们,不过我第一天来,没有准备便当,要先去小卖部买午饭和一些学习用品,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明天我再和你们一起吃便当,可以吗?” 几个女生闻言,立刻重新高兴起来,纷纷表示“一言为定”“等你哦”,然后有说有笑地抱着自己的便当盒离开了。我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出了教室门,按照早川美由纪之前指的方向,开始在学校里摸索小卖部的位置。 港南高等学校的校园比我预想的要大,教学楼一共有四栋,中间由走廊连接,像一个大大的“口”字,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着,顺便熟悉校园的布局,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活动的海报,时至午休时间,走廊上不时有几个学生经过,看到我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找到小卖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位置在一号馆的一楼尽头,不算难找,只是我中途被校园里的各种设施分散了注意力,绕了点弯路。 小卖部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像个小型的便利店,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面包、饭团、便当,角落里还有文具区和零食区。 我在便当柜前蹲下来,比较了几款便当的价格和内容,最后选了一份看起来比较便宜的便当,又在货架上挑了几样学习用品。 刚站起身准备去结账,小卖部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hagi,你好慢,等下你请客。”一个略带不耐的沙哑声音响起。 “嘛嘛,这不是刚才遇到了班上的两个女孩子,所以聊了一会儿嘛。”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又爽朗。 两个声音都很耳熟。 我循声望去,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门口挤进来,前面的那个双手插兜,蓬松的黑色卷发微微翘着,左脸上的创可贴还是早上的那一块,表情写满了不耐烦;后面那个则是一脸悠闲的笑容,紫罗兰色的眼睛弯弯的,完全没被前面的低气压影响。 正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他们也同时看到了我,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松田阵平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萩原研二则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 “中午好,松田君,萩原君。”我率先开口,礼貌地点头打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中午好,小林小姐。”萩原研二笑着回应,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便当,“来买午饭吗?” “是的,今天没来得及做便当。”我举了举手里的盒子,“你们呢?” “我们也是来买便当的。”萩原研二耸耸肩,然后瞥了旁边的好友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家伙说自己饿死了,催了我一路。” “……少废话。”松田阵平别过脸,表情臭臭道。 我眨了眨眼,火气好大呢这个卷毛小帅哥。 “对了,小林同学是分到了哪个班级?”萩原研二问道。 “二年A班。”我说道。 两人听到这个答案,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萩原研二明显有些惊讶:“二年A班?那是文科特进班啊,真厉害。” 松田阵平也看了我一眼,那双凫青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只是运气好。”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们呢?” “我们是B班。”萩原研二指了指旁边的松田阵平,“就在你们班隔壁。” “那很近呢。”我说道。 在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悄悄绕过他们走到货架前,又拿了两份标价最贵的便当,还额外拿了两瓶运动饮料以及几样零食,一起放在柜台上,收银台的阿姨麻利地扫码结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选好了便当走过来准备结账,然而我付完款后,却把那两份便当、连带着两瓶饮料和零食装进另一个袋子里,转过身,双手递到松田阵平面前。 松田阵平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袋子,明显愣住了。 那双凫青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视线从袋子上移到我脸上,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 “松田君,萩原君。”我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非常感谢你们今天早上的帮忙,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还有萩原君的份也在里面。”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接过袋子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背,触感温热而干燥,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一下,但袋子已经稳稳地拎在了手里。 “……谢了。”他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明显的别扭,耳根似乎又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诶,我也有份吗?”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瓶运动饮料和另一份便当,在旁边眨了眨眼,随即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太客气了小林小姐,明明是小阵平抓的人,我倒是沾光了。”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我笑着朝他们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午休时间有限,你们也快吃饭吧。” “好,小林小姐慢走。”萩原研二笑着说道。 我抱着自己的便当走出了小卖部,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身后,小卖部里。 萩原研二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冬青树丛的方向,然后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转过头来。 他一把勾住了松田阵平的脖子。 “小阵平——”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竟然沾了你的光,被女孩子请客了。” 松田阵平被他勒得身体一歪,手忙脚乱地护住怀里的袋子,恼羞成怒地挣开他的胳膊:“吵死了!” 他拎着那袋少女买的便当,大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走了,饿死了,去吃饭。” 萩原研二看着好友微微发红的耳廓,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第一章 杀人犯的儿子 下午三点多,放学的钟声准时响起。 日本高中的放学时间早得令人感动,早川美由纪拎着书包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车站前的商店街,我有些抱歉地告诉她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她闻言立刻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我收拾好书包,跟早川美由纪和几个女生道了别,便匆匆离开教室,走出校门时阳光还亮得晃眼,五月的东京午后已经颇有热意,我按照昨天那位车站警察留下的地址,来到那间交番。 到了交番,值班的警察态度和善的接待了我,他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拿出笔录本,开始询问昨天早上的具体情况。 我把电车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松田阵平是怎么发现那个男人在偷拍、怎么制服对方的整个过程,警官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偶尔抬头追问几个细节。 “那个人的相机里还有其他受害者的照片。”我补充道,“我删除我的照片的时候翻了一下,里面的偷拍照至少有几十张。” 警官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放下笔:“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警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小林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到那种照片谁都会生气,但是……这种情况下,你把照片删了,其实不太合适。”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一般这种案件,相机里的照片是最直接的物证。”警察耐心地解释道,“你把照片删了,就等于把证据给销毁了,嫌疑人的律师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说——‘我当事人只是带了相机,根本没拍过任何东西,照片全被删了,谁能证明他拍的是裙底?’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抓了人,也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定罪。” 我愣住了。 “对不起,”我有些慌乱地道歉,“我不知道……我当时太生气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删掉,我没想到会影响到定罪……” 警官看我脸色发白,语气又和缓了几分:“别太紧张,你是受害者,没有追究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固定证据。”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下次一定注意,真的非常抱歉……” 警察语气温和下来,又说道:“不过这次倒也不用太担心。”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警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人的档案,他几年前就因为偷拍被逮过一次,情节比这次严重得多,当时是正式起诉、判了缓刑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有前科。”警官合上笔记本,“加上有那两个男生作为目击证人,他是当场抓住现行的人,证词的可信度很高,就算照片被删了,证据链也不算完全断掉,这种情况起诉的话,法官一般也会采信证人的说辞。” 闻言,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好的,谢谢警官。”我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今天麻烦您了。” 走出交番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不知从哪家面包店传出来的黄油香气,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系统留给我的五十万日元,房租付了押金和头两个月租金,加上买被褥、洗漱用品、锅碗瓢盆这些基本生活物资,七七八八花出去将近四十万,现在银行卡里满打满算,大概就剩十万出头。 十万日元,听起来好像还不少,但我还要吃饭、通勤、买日用品和参考书,坐吃山空的话,大概撑不过两个月,得找份兼职才行。 我边走边留意路边很多店铺玻璃门上贴的招聘广告,时薪从八百到一千日元不等,日本的打工文化确实发达,对想赚零花钱的学生来说选择不少,走过了三个路口之后,我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了脚步。这家店不大,门面也不算新,比起车站前那几家热闹得需要排队的连锁便利店,这里明显冷清许多——玻璃门上的海报有点旧了,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只有一个客人正在货架前挑选零食,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像是店长。 人少意味着工作强度不会太大,这种店的老板通常也比连锁店好说话。 我推门走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整理货架的老板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校服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您好,我是来应聘兼职的。”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指了指门口贴着的那张招聘广告,“请问您这里还招人吗?” 老板娘闻言,放下手里的货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港南高中的学生?” “是的,我是港南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我点头,“就住在这附近。” 老板娘随即又露出几分担忧,“不过高中生平时功课应该很忙吧?你确定能兼顾得来?” “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的。”我认真地说,语气诚恳,“因为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母都不在身边,生活费需要自己挣,所以……” 老板娘听到“父母都不在身边”几个字时,表情明显变了变,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你先填个基本信息吧,我这边其实也缺人手,之前打工的大学生前段时间辞职了,时薪九百日元,周几来都行,你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就好。” 我双手接过表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谢谢您!” 填好表格后和老板娘聊了几句,她说她姓山田,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生意虽然比不上大马路上的连锁便利店,但胜在老顾客多,街坊邻居都挺照顾,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今天正好店里没人,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熟悉一下工作。”山田老板娘看了看表,“也不让你白干,从这一小时开始算工资。” 我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开始跟老板娘学习收银机的操作方法、货架上的商品分类、库存清点的流程,老板娘教得很仔细,我也学得认真,一个多小时下来基本掌握了主要的工作内容。 晚上十点,便利店准备打烊,我帮忙把门口的促销立牌搬回店里,打扫完地面,和老板娘道了别。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坐到书桌前,翻开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和笔记本,咬着笔帽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国语、英语、历史、地理,我把文科类的几门先处理完,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倒也顺畅。 然后翻开了数学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上面画着抛物线图形,旁边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公式。我盯着那道题看了整整五分钟,笔在指尖转来转去,最后只写了一个“解”字。 不是我不想写,是真的忘了。 函数、集合、向量、数列——这些东西我高中时候确实是学过的,甚至当年高考数学分数也不算低,也顺利的考上国内985的学校,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就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理科知识大部分清空,腾出空间来装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现在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符号和公式,感觉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联系的小学同学,知道肯定认识,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又翻了翻课本后面的内容,发现除了函数,还有三角函数和排列组合,甚至还有微积分的初步内容,日本高二的数学进度,似乎比我在国内时的进度还快一些。 我把数学课本合上,又把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八道题,我能完整做出来的只有前两道,后面六道不是写了一半卡住,就是连第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就对着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和那张只写了一道半题目的作业纸,陷入了沉默。 然后默默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高考的时候数学明明考得挺好的,那些公式和定理曾经烂熟于心,做题做到手软,如今却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不对,好像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明天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高一的数学书好了。”我自言自语,把数学作业挪到一边,决定今晚先放过自己。 凌晨一点多,我在第三个哈欠中合上课本,关了台灯,一头栽进了枕头里,几乎是脸挨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才刚闭眼五分钟,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我眯着眼摸了半天才找到闹钟的开关,翻了个身,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才撑着床板坐起来,踩着拖鞋晃进浴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我用冷水狠狠泼了好几次脸,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洗漱换好衣服,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只有昨天顺手在便利店买的吐司、生菜、火腿片和一小盒黄油,想了一下,我拿出两片吐司,抹上薄薄一层黄油,夹了两片火腿和几片生菜,装进便当盒里。 白人饭,启动。 在生存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并不打算在做饭这件事上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毕竟做饭这种事,如果只是填饱肚子的话,十分钟能搞定的东西没必要花一小时。 背上书包出门,今天我没有去车站。 一天来回几百日元的电车费,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反正学校离家也就两三公里,走路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还能顺便锻炼身体,更重要的是——经历过昨天的早高峰地狱之后,我宁愿多走半小时,也不想再被人挤成纸片贴在电车门上了。 五月的东京清晨还是很舒服的,路边住宅区的围墙边探出几丛绣球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已经有零星的蓝色花苞点缀在绿叶之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拐角,然后我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松田阵平正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那双漂亮的凫青色眼睛半眯着,那头蓬松的卷发在晨风中微微翘起,左脸颊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但脸上的淤青倒是比昨天淡了一些,旁边的萩原研二正歪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笑意。 下一秒,萩原研二的目光扫到了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旁边的松田阵平也看到了我,正在打哈欠的动作顿住,嘴巴慢慢合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早上好,松田君,萩原君。”我率先开口,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好巧,又遇到了。” “早上好,小林小姐。”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回应,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正打算像昨天一样接受松田阵平的沉默,没想到旁边那个一直臭着脸的卷发少年竟然开口了。 “……早上好。” 声音不大,略带沙哑,还有那么点不自在,但确确实实是跟我打了招呼。 我眨了眨眼,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昨天见面还只是点头示意,今天居然肯开口了,看来没有之前那么高冷了。 松田阵平被我这一看,立刻别开了脸,重新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只是耳根的位置似乎又开始泛红了。 “小林小姐,昨晚没睡好吗?”萩原研二微微低头看了看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关心道,“黑眼圈有点重哦。” “啊,被发现了。”我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打工结束后回家写作业,写到凌晨一点多才睡,是有点困。” “打工?”萩原研二有些惊讶,“小林小姐才刚转学过来就开始打工了吗?” “嗯,放学后在一家便利店打工,能赚点生活费。”我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努力挣钱坐吃山空的话,很快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两个男生听完后都没有马上接话,萩原研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松田阵平则是侧过头,凫青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好辛苦呢,不过还是要早点休息,身体最重要。” 松田阵平依旧没怎么说话,在我右边充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但我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似乎往我这边飘了好几次,每次我稍微侧头,他就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自在。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段路离学校已经不远了,沿途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不断的有人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然后一个现象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萩原君,早上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经过时,声音又甜又脆,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好喜欢”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早上好,片桐酱,今天天气真不错呢。”萩原研二自然地回应,还附带一个电力十足的微笑,双马尾女生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小跑着离开了。 “萩原前辈,早安!” “早安,山下酱,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萩原桑!早上好呀!” 不断有路过的学生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男女生都有,但女生的比例明显更高,有些女生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简直能冒出星星来,打完招呼之后还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惊讶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我回以一个礼貌的点头,他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萩原研二应对得如鱼得水,一一笑着挥手回应,时而跟男生击掌,时而对女生露出一个温柔得过分的笑容,惹得几个女孩子捂着嘴红着脸跑开了。 而相比之下,走在左边的松田阵平这边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从头到尾,主动跟松田阵平打招呼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声含含糊糊的“啊,松田君早上好”也是快速地飘过去,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但更多的人是看过来之后,目光接触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弹开了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甚至有几个女生原本是想打招呼的样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樱花树。 这个反差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又看了看萩原研二那边,一个头上戴着发卡的女生正笑着跟他挥手,脸颊红扑扑的,然后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不止她一个人,好几个和萩原研二打过招呼的女生,在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奇、警惕、羡慕、小小的敌意,掺杂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才转学第二天,我该不会就要被炎上了吧? 名柯世界的女高中生们,你们冷静一点啊,我对这两个未成年帅哥是真没想法——虽然客观上他们确实帅得离谱,但我在心理年龄上比他们大好几岁,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两个高二男生下手。 不过想也知道,萩原研二这种阳光开朗、长得帅、脾气好、会聊天、对谁都温柔以待的帅哥,在高中校园里人气能低才见鬼了,至于松田阵平——他客观来说长得更帅,那双桃花眼简直犯规,但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那个凶巴巴的气场,大概确实劝退了不少人。 冰山系帅哥和阳光系帅哥,受欢迎程度向来就是这么残酷。 进了校门,我们三人一起走向鞋柜区,港南高中和绝大多数日本学校一样,规定学生进教学楼前必须换上室内鞋。一楼的鞋柜区是一整面墙的金属柜子,每个学生一个格子,上面贴着各自的姓名标签。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鞋柜挨得很近,而我的鞋柜就在他们斜对面不远,隔了大概两三排的位置。 萩原研二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拉开柜门的瞬间—— 哗啦啦。 一大叠信封从里面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散落在他的脚边,各种颜色的信封,有的上面还贴着心形贴纸。 萩原研二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蹲下来,动作熟练地一封封捡起来,一边捡还一边分门别类地叠好。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松田阵平。 他也拉开了自己的鞋柜。 空空如也。 别说情书了,连一张废纸都没有,真是惨烈的对比。 松田阵平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他似乎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我脑子里正在想的东西—— 松田阵平的表情瞬间出现了几分裂痕。 “……喂,你在想什么。”他压低声音,凫青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想。”我赶紧干笑两声否认道,把视线移开,心想这可真是惨烈的对比,明明客观来说,如果单论颜值的话,松田阵平客观来说长得更出众,那张脸的骨相和眉眼放到哪里都是顶级配置,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结果情书数量竟然是零比一堆。 显然日本高中女生更看重亲和力,这位整天板着一张脸、头上仿佛顶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对情窦初开的少女们来说还是过于硬核了。 他显然不相信,眉头拧得更紧了,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萩原研二在这时候抱着那一大沓情书站起身,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把目光转向他,也笑着感叹道:“萩原君真的很受女孩子欢迎呢。” 萩原研二闻言,抬眼看向我,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嘛,都是大家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小林小姐肯定也很受欢迎吧。”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鞋柜,伸手拉开门。 一堆信封——比萩原研二那边更多的信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鞋柜里涌了出来,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沉默了一瞬。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萩原研二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大摊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我僵硬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后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昨天放学还没有的。”我有些无力地说,心想这群日本高中生的效率也太高了,我才来学校一天,这些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赶紧蹲下来开始捡信,信封太多,捡了这个掉了那个,手忙脚乱的。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也在旁边蹲了下来。萩原研二动作自然地帮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封情书,手法熟练,显然对这种事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松田阵平则沉默地伸手,把滑到角落里的那几封够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捡拾时显得格外利落。 “谢谢你们。”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加快手上的速度, “不客气。”萩原研二边捡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昨天上午我就听到A班来了个超级美少女转学生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传遍全校了。” “是吗。”我干笑了两声,把这些信收拢成一大摞,用两只手捧着才勉强捧住,厚度惊人。 “马上要上课了,你先去换鞋。”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手表,忽然开口道,“这些我们来捡。”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把地上的信封拢到一起。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我也没推迟,等我换好鞋的时候,他们两人也已经把所有信都收拾整齐,堆成两大摞放在鞋柜边上。 松田阵平站起身来,视线从那两摞厚厚的信封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丝微妙,语气里带着一丝的迟疑道:“这些……你怎么打算?” 我低头看着那两摞信,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先收起来吧,虽然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但这些毕竟是别人的心意,不好随便丢掉。” 松田阵平明显愣了一下,萩原研二也看了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一个更加温和的笑容:“小林小姐不想谈恋爱吗?” “不想。”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仿佛在宣誓一样,“我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谈恋爱这种事太影响学习效率了,莎士比亚说过,恋爱使人盲目,我可不想交了男朋友之后成绩直线下滑。” 空气又安静了一秒。 萩原研二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真是优秀的想法呢。” 萩原研二又问道:“小林小姐的理想一定很明确吧?将来想考哪所大学?” “目标是东大。”我坦然道。 这次连松田阵平都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看向我。 “东大啊,”萩原研二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确实要很努力才行,加油。”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凫青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了一丝很淡的什么。 松田阵平看着地上堆着的信封,又抬眼看了看我书包,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那包装得下吗?” 我有些苦恼的看着已经被我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又看了看手里那一沓还没装进去的信封,估算了一下:“挤一挤的话,勉强可以……” 正发愁的时候,松田阵平忽然转身走回自己的鞋柜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纸袋,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用这个装。” 我抬头看他,他别着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走廊公告栏上,仿佛那个公告栏上有什么极其重要的通知需要他全神贯注地研究。 “谢谢。”我接过袋子,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松田阵平与我对视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又红了。 我把信塞了进去后提着袋子,三人一起离开鞋柜区往教室方向走。 A班的教室在B班隔壁,我的教室先到,在门口停下脚步,向两人道别:“那我先进去了,谢谢你们帮忙捡信,还有袋子,萩原君、松田君,回见。” “回见。”萩原研二笑眯眯地挥手。 松田阵平只是点了点头,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有抽出来,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和萩原研二一起朝隔壁B班的教室走去。 我提着那袋子情书走进教室的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下。 早川美由纪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她一看到我进来,眼睛立刻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小林同学!你居然认识隔壁班的萩原君和松田君?你怎么认识的?!” 她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周围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有的女生甚至干脆不装了,直接转过身来往我这边看。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昨天上学的时候他们帮了我一个忙,所以认识了,早川同学也认识他们吗?” “当然认识啊!他们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早川美由纪的表情像是在讨论什么大明星,脸颊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们是隔壁理科特进班的尖子生,成绩都超好的,而且从国中起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他们俩是幼驯染,关系特别好,走到哪里都在一起。” “幼驯染?”这个信息倒是没听萩原研二提过,我回想了一下两人相处的模式——萩原研二一口一个“小阵平”,松田阵平虽然嘴上嫌弃但从来没真正推开过他,确实像青梅竹马该有的样子。“嗯!萩原君长得帅、性格又好、特别会照顾人、学习成绩好还擅长运动,在学校超受欢迎的,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他。”早川美由纪掰着手指头数萩原研二的优点,数得都快不够用了。 “看出来了。”我想到路边打招呼的女孩子那一鞋柜的信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那松田君呢?”我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早川美由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她原本明亮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不太敢往下说的事情,甚至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看,才凑近我压低声音。 “松田君他……”她吞吞吐吐地说,“脾气好像不太好,不太喜欢搭理别人,跟人说话也经常不太客气。而且……我听说他经常跟人打架。” 我脑海中浮现出松田阵平左脸上那块创可贴,还有昨天刚见到他时脸上那几道未消散的淤青,那明显不是摔伤或者磕碰能造成的痕迹。 “为什么经常跟人打架?”我忍不住追问道。 早川美由纪看了周围一眼,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传闻说……”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听说……松田君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我整个人愣住了。 “杀人犯?”我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早川美由纪连忙摆手,“就是听说,只听说松田君他爸爸涉嫌过什么命案,被警察带走了……所以学校里有这种流言,因为这个,有些男生会在背后说他闲话,松田君听到之后就会动手打人,经常有其他学校的人或者社会上的人来找他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萩原君一直和他关系特别好,对他特别维护,谁敢当着萩原君的面说松田君的坏话,萩原君也会生气。” 第一章 外冷心善的松田君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我们的交谈,早川美由纪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但我的注意力却迟迟没有集中到课本上。 松田阵平,杀人犯的儿子。 这个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窗外,榉树的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光影在课桌上忽明忽暗。 我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笔尖把纸面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一个会主动帮忙抓电车痴汉的人,一个昨天在小卖部接过便当时会不自在地道谢的人——这些事很难和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对上号。 日本社会对“前科”和“犯罪者家属”的歧视有多严重,我在来之前就有所耳闻,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哪怕只是曾经被怀疑过,哪怕最后没有被定罪,这种标签一旦贴上去就几乎不可能撕掉,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身上那股子桀骜和冷淡,现在看来,也许更像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地过去,但我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中间几科老师依然热衷于点我这个转学生回答问题,期间都顺利过关。 午休时分,早川美由纪和几个女生准时出现在我的座位旁,抱着便当盒,眼睛亮晶晶的。 “小林同学,一起去天台吃便当吧!你昨天答应过的!” “好。”我拿起自己早上做的三明治便当,跟着她们一起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舒服,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水泥地面上,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我的三明治被她们轮流参观了一圈,“千奈同学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好厉害!”“虽然是三明治但摆得好整齐!”“明天要不要尝尝我的便当?”之类的,气氛热络得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午休时间我本来想问问早川美由纪更多关于那个传闻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背后议论别人的人品和家世,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那些话的真实性,早川美由纪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听了别人的传言,又传给了我而已。 吃完饭后我独自去了图书馆,在蹲了快二十分钟,我终于在角落里翻到了一本高二数学参考书,又淘到了一本几乎全新的高一代数——前主人大概是个爱惜书本的好学生,书页上没什么涂鸦,只有几处工整的笔记,抱着书走出图书馆时,心情好了不少,感觉离征服日本高中数学又近了一步。 下午五点多,在便利店呆了一个多小时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和能做的兼职,系统那笔债先欠着,反正在我还清之前它也跑不了。 心里正盘算着,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老婆婆,我先背你过去吧。” 那声音略带沙哑,语气却意外的温和。 我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天桥,连接着马路两侧的人行道,天色已近黄昏,下班的车流在桥下川流不息,天桥的台阶前站着三个人影,看起来都有八十多岁了,身材矮小,背微微佝偻着,都穿着素色的和服,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扶着栏杆。 而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诘襟校服的高挑少年。 他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头蓬松的、微微翘起的黑色卷发。 松田阵平。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其中一位老奶奶背了起来,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很慢,生怕碰着老人家哪里,完全不像是那个大大咧咧甩书包的动作。 “年轻人,真是太麻烦你了……”被他背起来的那位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说,声音又细又弱,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但语气里的感激和不好意思却听得真真切切。 “没事。”松田阵平的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比平时说话时明显放柔了几分,“您扶稳就好,一点都不麻烦。” 他先是确认老奶奶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才慢慢站起身,还回头低声问了一句“老婆婆,没有不舒服吧”,得到回答后才迈开步子朝天桥上走去,他步伐稳健而轻快,似乎背上的老奶奶轻飘飘的,对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来说似乎完全不构成负担。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少年高大的背影一步一步踏上一级级台阶,渐渐消失在天桥的另一端。 然后我背着书包走上前,迈步走向天桥下还留在原地的另一位老奶奶,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婆婆,”我弯下腰,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您也要过天桥吗?我背您过去吧。” 老奶奶抬起头看着我,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却透着温和的光,看到面前穿着水手服、看起来身板纤细的漂亮女孩子,她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这么瘦,哪里背得动我这个老太婆……” “没关系的。”我笑着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把书包挪到前面腾出后背,“您不用担心,我力气很大的。” 我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回头对她笑了笑,“而且天桥台阶那么多,您一个人走上去太吃力了,让我帮您吧。” 老奶奶盯着我的笑脸看了几秒,终于妥协了,她颤巍巍地趴到我背上,手臂小心地环住我的脖子,我反手扶住她的背,很轻松地站了起来。 老奶奶几乎没什么重量,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现在的身体是系统以我原本的DNA为蓝本重塑的,但系统大幅强化了我各方面的身体素质,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力气——前几天在公寓里,我一个人就把家里那台上百斤重的冰箱举起来挪了个位置,所以背着这个老奶奶走上台阶的时候膝盖都不带抖的。 “好孩子,”老奶奶在我背上轻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林千奈。”我一边稳步往上走,一边回答。 “千奈……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老奶奶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干瘦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跟我们千奈一样可爱,心地又这么好,将来一定有福气的。” 我被老人家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回话,一抬头,就看到了天桥正中间那个快步折返的身影。 松田阵平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黑色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先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我背上背着的那位老奶奶——就是刚才和第一位老奶奶站在一起的那一位。 松田阵平的表情明显地愣住了。 那个愣怔很短,但他那双凫青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的模样,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我,更没料到我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目光在我背上的老奶奶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我:“我来背吧。”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的,而且已经快到了——” “我来背。”他打断了我,语气比刚才强硬了几分,说话间他已经伸出手,还微微抿了一下唇。 我抬眼看着他。 傍晚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但他那双凫青色的眸子在暮色里依然亮得惊人,微蹙的眉头,紧抿的薄唇,还有脸上的创可贴和隐约可见的淤青——明明是一张凶巴巴的脸,表情却带着某种我无法形容的认真。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觉得我背不动,而是他觉得“让女生来背”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发生在他面前,这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和对方力气大不大、能不能做到没有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我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让老奶奶从我背上下来。松田阵平立刻上前一步,弯下腰,动作娴熟而轻柔地接过了老人。他背起老奶奶往前走,黑色校服的背影在天桥的台阶上显得格外挺拔,老奶奶在他背上的时候他明显把步子放得更慢、更稳,时不时还侧过头听老人家说话。 我跟在他后面,手里帮他拎着刚才被他扔在地上的书包。 背上的老奶奶笑呵呵地开口了:“谢谢你啊,小伙子,刚才那个,是我姐姐,我是妹妹,我们两个老姐妹住在一起,互相照应着,今天难得天气好,出来散散步,结果走到天桥下面就有点走不动了,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松田阵平的脚步放得更稳了一些,他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应该的。” 很快走到了天桥的另一端。第一位老奶奶正扶着栏杆等着,看到妹妹被背过来,脸上绽开了一个满是皱纹的笑容,松田阵平小心翼翼地把第二位老奶奶放下来,让她站稳之后才松开手。 两位老奶奶并肩站在一起,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对少年少女,八十多岁的老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两个孩子真是太好了……”拄拐杖的老奶奶拉着妹妹的手,又看看我和松田阵平,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慈祥。 “是啊,都是好孩子,都长得这么好看,真是般配呢。”另一个老奶奶也笑着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不是的,婆婆,我们只是同学——” 松田阵平在我身边僵了一下,然后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巴巴的:“……老婆婆,你们住在附近吗?要不要我们再送你们一段?” “不用不用,我们家就在前面那个路口,走几步就到了。”老奶奶连连摆手,又谢了我们好几遍,才和妹妹互相搀扶着走向了回家的道路。 目送两位老人走远,我转过身,发现松田阵平正看着我。 我想起手里还拎着他的书包,赶紧递过去:“你的书包,刚才你放在地上的。” “……谢了。”他接过去,反手拎在肩上。 “刚才谢谢你了。”我说。 “……我又没做什么。”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飘向旁边的栏杆。 我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对了,好像没看到萩原君?”我左右看了一眼,“今天没有跟他一起走吗?” 提到这个名字,松田阵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了一下。 “……hagi那家伙,棒球队训练一结束就跑了,说跟隔壁班的女生约好去喝咖啡。”他的表情变成了一副明显不爽的半月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道。 “哦——”我恍然大悟。 合着这是被好麻吉给抛弃了,难怪刚才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松田阵平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古怪:“怎么,你想见他?” 我一愣,随即飞快地摇头:“没有啊,只是有点好奇你们今天怎么没有一起走。” 松田阵平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表情似乎缓和了几分,刚才那个问题里带着的那点微妙的刺消失了。 “松田君怎么这么晚才放学?也是刚打完棒球训练吗?”我注意到他还背着棒球包,深蓝色的包身上印着学校的校徽,侧面塞着一副手套,皮革的边缘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 “嗯。”他简短的回答道。 一阵微风吹过,把他额前那几缕不服帖的卷发吹得晃了晃,东京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橘色的暮光正在迅速被深蓝取代,天边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烬,松田阵平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住哪里?”松田阵平忽然开口。 “啊?”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松田阵平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别扭:“天黑了,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微微侧过的侧脸,看着他左脸颊上那块翘了边的创可贴,看着他耳后那片熟悉的淡红,这张脸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此刻在路灯下,在他说出“我送你回去”这句话的时候,却显得有点笨拙。 昨天在电车上主动抓住偷拍犯,今天在天桥下主动背素不相识的老奶奶过马路,现在又说要送我回去,我忽然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松田君了。”我眨了眨眼,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转身迈开步子。 “走了。” 我从后面快步跟上他,和他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穿过逐渐亮起路灯的街道,朝品川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松田阵平没怎么说话,依旧是那副一手插兜一手提书包、看起来拽拽的姿势,但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知道是迁就我的步速,还是他自己也不太想走太快,每次过马路的时候,他都会微微侧身,把我挡在人行道内侧,自己站在靠车道的那一边。他校服领口微微敞开,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混着皂角的清香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街角。 “到了。”我停下脚步,指了指身后的公寓楼,“我就住这里,谢谢你送我回来,松田君。” 松田阵平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公寓楼,眉头似乎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把视线移开,语气干巴巴的:“……顺路而已。” 顺路。 我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个词,这位顺路的松田同学甚至没问过我住在哪条街哪栋楼,就直接把我一路送到了公寓楼下。 但我没有拆穿他。 “天快黑了,松田君也早点回去吧。”我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最后一抹晚霞也已彻底隐没,取而代之的是街灯和霓虹的光芒,连忙催促道,“太晚回去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 松田阵平的表情似乎顿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复杂,但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分辨。 “……你先上去。”他有些别扭地说,没有接“家里人”那句话。 “好。”我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那松田君,明天见。” “嗯。” 我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大门,走进大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书包,黑色校服和蓬松的卷发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微微抬起了头,正望着我的方向,对上我回望的目光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视线,抬手抓了抓那头蓬松的卷发,动作里带着几分慌张和故作镇定。 我弯了弯嘴角,推门走了进去。 每上一级台阶,都能透过楼道的小窗户看到路灯下那个黑色的剪影还在原处,直到我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公寓的门,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门合上的瞬间,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像有点烫。 第一章 杨枝甘露 闹钟响起的时候,我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摸到闹钟按掉,又躺了足足半分钟,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晃进浴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上,黑眼圈似乎比昨天淡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显眼得像是被人用浅灰色眼影特意画过。 昨晚花了一个多小时写完所有科目的作业,又抱着课本复习到凌晨,数学依旧是最大的拦路虎,唯一的收获是我发现日本高二的数学教材编排和国内不太一样,知识点更分散,例题更多,如果能借到高一的基础教材重新梳理一遍,应该能慢慢跟上。 不过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翻盖手机都还没普及的时代,被迫断网的自己倒也能专心读书,没有手机推送、没有社交媒体的诱惑,趴在书桌前的时间反而格外纯粹。 洗漱完换好校服,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昨天在超市买的一个芒果已经彻底放熟了,凑近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甜美的果香,表皮泛着微微的红晕,按下去稍微有点软,正是最好吃的时候,旁边还放着一小罐芒果罐头和昨天煮好用保鲜膜封好的西米。 没错,我今天打算做杨枝甘露。 这道甜品在未来的二十一世纪火遍大江南北,但在眼下的90年代日本,恐怕还没有人尝过,至于为什么是新鲜芒果加芒果罐头的组合——原因很简单,90年代的日本芒果主要依赖进口,一个就要三五百日元,属于中高档水果,而最小罐的芒果罐头价格却只有一百多日元,用来做果泥的话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这只新鲜芒果,还是我昨天在超市生鲜区守到打折时段才抢到的。 我把芒果罐头里的果肉捞出来,用勺子压成细腻的果泥,再把新鲜芒果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拿出几个一次性杯子,先在杯底铺上一层煮到透明、过完凉水的西米,然后舀入芒果泥轻轻搅拌,让金黄色的果泥在乳白色的椰奶中形成漂亮的挂壁纹理,再倒入调好的放了一点点炼乳的椰浆和牛奶,最后撒上一小撮剥好的西柚粒,盖上盖子封好口,杨枝甘露就算完成了。 做完这些,我自己先打了一小杯尝尝,椰香浓郁,芒果的甜和西柚微微的酸苦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虽然比不上前世在甜品店里卖的精致版本,但在现有的预算条件下,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赚钱的事,一直做便利店打工的服务类兼职,虽然稳定,但太耗时间了,每天放学后花几个小时站在收银台后面,回来还要赶作业复习,这个节奏短时间可以撑,长期下去身体和成绩肯定都会受影响,要是有更好的收入来源,能减少打工时间、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就好了。如果是在国内的话,我还能凭借大学生身份去做家教赚外快,但现在初到日本,我自己对日本高中的课本和考试体系都还在摸索阶段,别说教别人了,自己也才刚把高一的数学书掏出来重头开始补,做家教难免有耽误学生的嫌疑,而且我一个刚转学来的高二学生,没有本地人脉,没有旧同学圈,想在东京这块找到能让我当家庭教师的学生,说实话也不太现实,至少得等自己熟悉日本的教学内容,成绩稳定在前列,才有底气去接这类工作。 至于炒股投资之类的,更是想都别想,我现在是年仅17岁的未成年人,而且系统帮我做的身份设定是监护人双亡的孤女,连法定代理人都没有,银行开户都只能开学生账户,更别提开证券账户了,就算我记得90年代日本股市的某些大趋势,也没有任何渠道可以入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正值中日经贸关系快速发展的时期,两国之间的商务往来越来越频繁,对翻译人才的需求也在激增,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和AI来抢夺市场的年代,会小语种的人还是比较吃香的,我的中文水平自不用说,毕竟是母语,英语水平虽然没有中文那么母语级别,但也还算不错,应对一般的商务翻译应该还是可以的。 或许可以试试从翻译这边入手,先找一些翻译公司或者出版社的联系方式,看看有没有试译的机会。 我在脑子里记下这件事,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背上书包,提着那袋杨枝甘露出了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转角的那个路口。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松田阵平正背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双手抱胸,微卷的黑色短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表情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旁边的萩原研二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们停在那里,似乎没有要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松田君,萩原君,早上好。”我快步走上前,朝他们挥了挥手。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萩原研二脸上绽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早上好,小林小姐。” 松田阵平在我喊他的那一瞬间就站直了身体,松开抱胸的双臂,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太自在地移开:“……早上好。”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我走到他们面前,有些好奇地问道。 萩原研二闻言,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弯了一下,眼神往旁边的好友身上飘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笑着解释:“小阵平说懒得那么早去学校,所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但那个“一会儿”明显被加了重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松田阵平,后者突然被幼驯染出卖,正用一种想要把萩原研二当场灭口的眼神瞪着对方,耳根处迅速蔓延开一抹红色,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裂痕,硬邦邦地挤出两个音节:“……hagi!” “嘛嘛,反正小林小姐也来了,现在可以走了吧?”萩原研二笑眯眯地说,完全无视了好友警告的眼神。 我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拐角,正好是我昨天和他们相遇的地方。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但我没有拆穿,只是露出了几分笑意,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这个给你们。” 我从纸袋里拿出两杯密封好的杨枝甘露和两根吸管,一人一杯递了过去。 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松田阵平低头看着透明杯子里金黄与雪白交织的液体,眉头微微蹙起,表情里带着几分困惑,他抬眼看向我,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叫杨枝甘露,是我自己做的,来自香港的一道甜品。”我把杯子往他手里塞了塞,笑着解释道,“非常感谢你们之前的帮忙,还有昨天松田君特地送我回家,只是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萩原研二接过杯子,低头端详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在我和松田阵平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层次分明的饮品,语气真诚而轻快:“杨枝甘露吗?从来没有听说过呢,看起来好漂亮,谢谢小林小姐,让你破费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做这个了,手都有点生了,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才好。”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把那杯杨枝甘露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捏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透明杯子,芒果的金黄和椰奶的雪白在杯壁上形成了漂亮的挂壁纹路,西米和西柚粒沉在底部,整杯饮料在阳光下看起来晶莹剔透,凫青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抹亮眼的金黄,有一瞬间的怔忪,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谢谢。” 我刚要说不用谢,就看到他另一只手伸向我,我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动作很自然,但他的眼神却微微偏向一边,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我帮你拿吧。” 他指的是我手里提着的纸袋,纸袋里装着剩下几杯杨枝甘露,是打算带到班里分给早川美由纪她们的。 我本想拒绝——纸袋不算重,我自己拎着完全没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伸出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我忽然就笑了起来:“那就谢谢松田君了。”我把装着便当盒和杨枝甘露纸袋的提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拎在手里。 然后他又像是顺手一般,接着把我另一只手上的书包也拎了过去,我本来想说“书包我自己背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任由他拿着我的东西,他把纸袋和书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依然捏着那杯属于他的饮料。 那杯杨枝甘露被他用大拇指和其余四指形成一个稳定的环扣,稳稳地握住杯身,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易碎品。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瞥了好友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萩原研二喝了一口杨枝甘露,似乎在认真品味里面的层次感,片刻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真的很好喝呢,话说回来,小林小姐是归国子女,中文一定很好吧。” “还可以,毕竟是在那边长大的。”我点点头,“萩原君如果对中文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几句简单的。” “真的吗?那我先学一句——‘早上好’用中文怎么说?” “早上好。” 他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生涩但大概能听出是在说什么,然后他自己笑了起来:“好像不太标准,不过没关系,以后跟小林小姐慢慢学。” 三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萩原研二侧过头来,眼眸里带着几分好奇,笑着开口:“对了小林小姐,昨天是小阵平送你回去的吗?” “是因为兼职结束回来的时候,半路上正好碰到松田君。”我解释道,“天已经黑了,松田君担心不太安全,所以送我回去。” 萩原研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哦~”,尾音上扬,意味深长,他看向松田阵平,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发光:“是这样啊~真贴心呢。” 松田阵平沉默的走在我的右边,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廓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回去,继续保持和旁边两人一致的速度。 我看着他这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很快走到了二年A班的教室门口,我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那我先进去了,萩原君,松田君。” “谢谢小林小姐的杨枝甘露。”萩原研二挥了挥手里的杯子,笑容明亮又真诚,“我们会好好享用的。” 我又看向松田阵平,他把手里的纸袋和书包递还给我,凫青色的眼眸快速扫了我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嗯,谢谢松田君帮忙提东西。”我接过纸袋和书包,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见。”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眼神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移开,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有点快,差点撞上旁边正笑眯眯看着他的萩原研二。 我转身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是萩原研二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促狭嗓音,以及松田阵平恼羞成怒的声音。 “小阵平——”萩原研二一把勾住松田阵平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语气里满是调侃,“你竟然背着我偷偷送小林小姐回家?身为你的幼驯染,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谁、谁偷偷了!”松田阵平被他勒得一个趔趄,手里还护着那杯杨枝甘露,耳朵红得能滴血,“只是路上碰到了!顺路!” “顺路?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 “哈?!你自己要跑去喝咖啡的怪谁!” “嘛嘛,说来听听——” “吵死了,要上课了!” 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远,朝B班教室的方向去了。 我忍不住失笑,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早川美由纪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了,看到我手里的袋子,好奇地探过头来:“小林同学,你提的是什么呀?” “是杨枝甘露,我自己做的。”我笑着从纸袋里拿出三杯,一杯递给早川美由纪,另外两杯递给旁边两个听到动静凑过来的女生,“给你们带的,来尝尝看。” 早川美由纪接过杯子,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好奇:“杨枝甘露?从来没听说过,是什么?”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着透明杯子里金黄与雪白交织的挂壁纹路,发出小小的惊叹。 “是来自香港的一道甜品,用芒果、椰奶和西米做的。”我简单地解释道,“你们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早川美由纪小心翼翼地把吸管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喝!”她又猛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喊着我的名字,“小林同学这个真的超好喝!芒果好甜,椰奶好香!” 旁边的两个女生闻言也赶紧插上吸管尝了一口,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 “真的好喝!比便利店的奶昔还好喝!” “千奈桑好厉害,还会做香港的甜品!” 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喜欢就好。” 又有几个女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早川美由纪立刻化身自来水,热情地向她们推荐:“千奈同学自己做的杨枝甘露!超好喝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于是我纸袋里剩下的几杯被迅速瓜分干净,每个拿到杯子的女生喝下第一口之后都露出和早川美由纪同款的惊喜表情,围着我不停地追问做法,我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一一解答了一遍。 早川美由纪喝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然后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千奈桑,你以后开甜品店吧,我天天去。” 我被她逗笑了,摆摆手说只是之前会做的一些甜品,还远远不够开店的水平,但看着她们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其实之所以特意早起做杨枝甘露,不只是因为冰箱里正好有一个熟透了的芒果,而是因为昨天和前天,早川美由纪她们连续两天邀请我一起吃便当、一起逛商店街,我都因为打工和交番的事情拒绝了。 虽然她们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热情又友善,但自己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做了这个在未来几十年后风靡整个东亚的粤式甜品,分给这群在异国他乡第一个向我伸出友谊之手的女孩子们,也送给最开始在电车上挺身而出帮助我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作为感谢的礼物。 此刻,隔壁二年B班,门口传来脚步声,正在早读或者闲聊的学生们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萩原研二,面带笑容,手里捏着一杯浅黄色分层、杯壁上挂着芒果泥的饮料,看起来心情很好;走在后面的是松田阵平,同样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但他手里也拿着一杯同样的东西。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看着萩原研二手里的杯子:“萩原君,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好喝的样子。” “这个啊。”萩原研二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是隔壁班的小林小姐送的,叫杨枝甘露,是香港的一道甜品。” “隔壁A班?”女生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啊!就是那个超漂亮的转学生!” “超级美少女转学生”这个称号显然已经在B班也传开了,几个女生闻言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听说她身材超好的,长得比明星还漂亮!”“学习成绩好像也很好,是特进班对吧?”“而且还会自己做甜品,这也太厉害了吧!” 松田阵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杨枝甘露,杯壁上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芒果和椰奶的颜色互相交融,底下的西米粒粒透明,像细小的珍珠。 他把杨枝甘露放在桌上,撕开了吸管的塑料包装,小心翼翼地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动作比平时放慢了不少,生怕戳漏了哪里似的,低头喝了一口。 入口是浓郁的椰香,然后是芒果的清甜,西柚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每一口都能喝到Q弹的西米,冰凉、酸甜、绵密、弹牙,这些口感交织在一起,是松田阵平十七年来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他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吸管里窜上来一颗芒果粒和几颗西米,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似乎正在细细的品尝。 如果萩原研二现在回头看他的话,大概会调侃一句“小阵平你表情怎么那么温柔”——但萩原研二正忙着应付前排女生的好奇心,暂时顾不上这边。 上课铃响起。 第一节课是体育课,随着体育委员一声令下,男生们都被清出了教室,窗帘也被几个女生七手八脚地拉了起来,原本明亮的教室顿时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更衣空间。 我拿出今天早上准备好的体操服——白色T恤,还有那条短到令人发指的紧身三角运动短裤,也就是所谓的布鲁马,内心波涛汹涌。 这也太短了吧! 在未来的令和年代,这种女生运动短裤早就因为过于暴露而被全面取消,但在现在还处于平成年间的90年代,布鲁马依然是全日本高中女生的日常体育课装备,我又看着周围的女生们正一脸自然地换衣服,我拎着那条还没展开就已经让人脸颊发热的深红色短裤,做了好几秒心理建设,然后认命地开始换衣服。 我学着其她女孩子的样子,先把那条看起来布料极少的运动短裤穿上去,再把宽松的T恤套上,然后把手伸进T恤里面,摸索着把里面校服上衣的扣子一颗颗解开,从T恤下摆里把校服抽出来。 最后,把套在手腕上的皮筋拿下来,把长长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马尾扎好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沉默了。 那条日式女生运动短裤比我预想的还要短,三角形状的设计,前面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后面几乎只包住了臀部的一半,这种把大腿根全部暴露在外的设计,对于已经习惯了现代相对保守的运动装的我来说,实在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文化冲击。 早川美由纪穿着体操服走了过来,她看到我拽着短裤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千奈桑不习惯穿布鲁马吗?” “……有一点点。”我硬着头皮说道,把换下来的校服叠好放在书包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手帕,跟着其她已经换好的女生出了教室,走路的时候风一吹感觉凉飕飕的,两条腿前所未有地暴露在室外的空气里。 走廊里还有其他班级的女生也在排队往操场方向走,大家都穿着同样的白色T恤和深红色布鲁马,白花花的腿在走廊灯光下排成一排。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四字真言,跟着队伍走出教学楼,操场边的另一侧,男生们也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更衣室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那种快到大腿中部的长度,和我身上这条连大腿根都快遮不住的布鲁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男生的运动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心里默默的有些无语。 这差别的待遇,也太真实了。 第一章 体育课 我走到操场边缘,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定。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带着几分热意,晒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暖融融的,操场上已经站着不少人——男生女生分成几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看起来人数比我想象的要多,估计是几个班合在一起上课。 然后,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他们也穿着体育服,站在男生队伍里,个子明显比周围人高出一截,之前看他们穿着长袖长裤的校服还不太明显,此刻换上短袖体育服和短裤,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身形轮廓便一览无余地展露出来,宽肩窄腰长腿的倒三角形轮廓被白色T恤勾勒得清清楚楚,两个人都是标准的好身材。 萩原研二的身材偏修长舒展,站在队伍里姿态慵懒轻松,时不时侧头跟旁边的同学说话,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温和的亲和力。 而他旁边的松田阵平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肩膀明显比同龄男生要宽一大截,上臂比萩原研二粗了一圈,却丝毫不显得笨重,T恤的布料被胸肌撑起一道饱满的弧度,那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色运动短裤,露出的大腿和小腿肌肉结实匀称,充满了力量感和爆发力,一看就是经常运动和健身的。 少年此刻正一脸百无聊赖地仰头喝着水,矿泉水的瓶身在他手里显得比正常人拿着要小一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珠顺着脖颈滑落,在阳光下闪过一点晶亮的光,身上那股蓬勃的少年气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就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他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和我对上了。 松田阵平明显被水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两声,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但过了不到一秒又转回来,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我身上,在我穿着的那套体育服上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节体育课,好像是和隔壁B班一起上的。 我朝他们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萩原研二也看到了我,微笑着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后侧过头去,笑着拍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膀,嘴唇翕动,似乎在跟他说什么。 旁边的早川美由纪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激动地拽着我的手臂,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千奈桑!萩原君刚才朝这边笑了耶!天啊他真的好帅!”她捂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完全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而且……身材也好棒!你看他的手臂!还有那个肩宽!” 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美由纪喜欢萩原君吗?” “啊?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脸更红了,“只是……只是欣赏!欣赏!毕竟萩原君确实长得帅嘛,大家都这么觉得的……” 我看着她一副少女心炸裂的模样,忍不住失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卷发少年身上飘了一瞬。 萩原研二正弯腰系鞋带,T恤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劲瘦紧实的腰线,旁边确实有几个女生也在偷瞄那边,小声说着“萩原君今天也好帅”“那个腿那个腿”之类的话。 而松田阵平这边,虽然他本人依然板着一张脸站在人群里,但我注意到周围其实也有不少女生在看他——她们的目光比起看萩原研二时更加隐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不敢被他发现,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而此刻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的表情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几分敬畏。 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密集,男生们的目光几乎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少女衣摆之下,是两截暴露在空气里的腿,从大腿根往下,一路延伸到被白色长袜覆盖住的小腿。 那双腿笔直而修长,皮肤如最上等的奶油般细腻雪白,白色运动鞋上方的小腿纤细紧致,再往上到大腿处却陡然丰腴起来,那布料少得可怜的运动短裤紧贴着少女大腿根部的肌肤,而短裤包裹住的那一部分,更是以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饱满弧度挺翘着,连布料都被撑得微微绷紧。 少女的腰身骤然收紧,胯骨却又恰到好处地展开,形成了那道令青春期男生们瞬间丧失语言能力的弧度,那道弧度从腰线一路延伸至大腿外侧,那恰到好处的丰润和紧实,仿佛就是为这个少女量身定做的黄金比例,让每一个视线扫过那里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原来人体曲线可以长成这样”。 “嘶——”有人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队列里格外清晰。 “那个臀,那个腿……”前排一个男生喃喃着,嘴巴半张着,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移不开,直到旁边的人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他才“嘶”了一声回过神来,赶紧别开视线,但没过两秒又偷偷转回来。 另一个男生本来正蹲着系鞋带,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就那么半蹲着,仰着头,整个人就这样暂停一样定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被后面的人踢了一脚,如梦初醒般地低下头去继续系鞋带,但那鞋带早就已经被他拉得死紧,此刻只能狼狈地解开重系。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一样落在我的大腿和腰臀的曲线上,那是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审视,我微微皱起眉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当是在泳池或者海边了,忍忍就过去了。 而另一边,松田阵平放下水瓶,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直勾勾往某个方向看的男生们,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格外不爽,眉头拧紧,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平时的别扭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不爽的锐利,那双凫青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男生们像是被一阵寒风刮过,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看别的地方。 萩原研二在旁边看到幼驯染这个表情,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体育女老师吹响了哨子,示意大家集合。 “这段时间我有事请假了,今天才重新给你们上课。”体育老师说道,声音洪亮有力,“A班的女生跟B班的女生组队打排球,男生们跟B班的男生踢足球,各班体育委员带人过去领器材,解散!”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排球场,男生们则朝操场另一侧的足球场走去,两个场地相距不远,隔着一个跑道和半边草坪,能清楚地看到彼此那边的动静。 我被分到了A班女生队第一组,老师看了看我的身高,指了指前排的位置:"小林,你来打副攻。" 副攻?我点点头,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之前在国内读高中的时候体育课也打过排球,规则自然是懂的,但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规则不熟,而是力道控制。 以我现在被系统强化过的、远超常人的身体机能来说,这双手的力气掰钢筋都绰绰有余,要是打排球的时候不控制力道,一个扣杀下去,那颗球的速度和力道恐怕能把对面的人瞬间打成骨折或者伤残。 随着老师的哨声,比赛正式开始,对方先发球,球从网那边飞过来,我方的自由人稳稳地把球垫起,二传手——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跑位到位,双手托球送出,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正好落在网前我的进攻位上,我轻轻起跳,右手在触球的一瞬间刻意收住至少九成的力量,手腕轻轻一压。 “砰!” 球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对方拦网队员的指尖飞过,狠狠砸在后场空档处,对方的后排队员扑过来,膝盖擦在水泥地面上,差了一步,没够到。 “哔——”担任裁判的学生吹哨,示意A班得分,然后我听到身后队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我落地的时候呼了口气,还好,力道控制住了,接下来的比赛,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次击球的力道——扣杀只用一到二分力,轻吊和推攻更是只求落点精准,但即便如此,超乎常人的弹跳力让我在网前占据了绝对优势——每次起跳都高出网面一大截,视野里对方的后场空档一览无余,对面的B班女生开始还努力地扑救,到后来看到我起跳就直接放弃了。 第一局结束的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一个相当悬殊的数字。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着我刚才的表现,有人说我弹跳力太好了,有人说我扣球的角度特别刁钻,有人说下次社团活动要不要一起去排球部试试看,我被她们的热情裹挟着,笑着答应下次有空会去看看。 换第二队上场的时候,我终于得以退到场边休息。 五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热,我走到场边拿起放好的手帕,正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歇一会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和尖叫声。 我循声望去,声音是从足球场那边传来的,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能看到白色球门后面围了一大群女生,有人跳着脚在喊什么,还有人捂着脸发出夸张的尖叫声,足球场上几个白色球衣的身影正在奔跑。 我想起刚才分开前松田阵平他们被分到了足球场那边,我拿着手帕,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场上的局势,足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抗赛。 足球场上,松田阵平正在中场附近带球推进,白色的T恤下摆翻飞,露出腰际一小截紧实的腹肌线条,萩原研二正在侧翼接应,他跑位灵活,把那颗球精准地传回了松田阵平脚下。 松田阵平的身影在人堆里左晃右闪,一个假动作虚晃骗过了正面迎上来拦截的球员,步伐一侧就贴着对方的身体擦了过去,速度快得那名球员甚至没来得及转身,紧接着又有两个人从侧面夹击过来,松田阵平脚尖一挑把球从空中越过第一个人,落地时顺势一拨又晃过了第二个人,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带球直奔球门而去,最后一个防守球员扑上来时他脚下一顿,一个极快的变向将人甩在身后,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抬头扫了一眼球门,在跑动中调整好步点,右脚正脚背狠狠地抽在足球的正中央。 足球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低平弧线,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奔球门左上角,守门员起跳的时候明显慢了半拍,手套差了一大截,球擦着横梁下沿撞进球网。 “好球!”场边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周围的女生们顿时爆发出更加高分贝的尖叫和惊呼,还有人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 教练吹了声口哨:“上半场2:2!中场休息五分钟!” 松田阵平停在原地,抬起手臂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珠,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色背心被汗水洇出几处深色的痕迹,他接过队友扔过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放下水瓶,目光扫了球场边的人群一圈。 他的视线在球场边的人群中逡巡了一下,从左到右,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场边人来人往,有抱着足球跑过的男生,有聚在一起兴奋地聊刚才那脚射门的女生,但他就那样停住了。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他对上了视线,然后对他笑了笑。 松田阵平拧上水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水瓶,迟疑了一下后,迈开步子朝场边走了过来。 第一章 手帕 周围的同学看到松田阵平突然朝这边走来,都有些好奇地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人群,最后在我面前约一米左右的距离停下。 他低头看着我。 走近了才发现,他真的比我高出好多,我现在的身高虽然从167缩水到164,在女生里还是不算矮了,但站在他面前,视线只堪堪到他的喉结上方,他至少得有一米八二以上了,或许一米八三,骨架宽展,站在面前时,那种属于少年的、尚未完全成熟却已足够有压迫感的身高差,让我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刚才隔着距离还不觉得,此刻站得近了,那股运动后蒸腾的热气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脸微微泛着运动后的薄红,几颗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刚刚还在场上的那个利落果决的足球少年此刻站在我面前,却透出一丝不太寻常的局促。 “……你是来看我踢球的?”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比平时更加沙哑了几分。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嗯,刚才那边排球打完了,正好看到你这边踢球,就过来看看了。" 我顿了一下,然后又笑盈盈的说道:“你刚才带球突破的动作好厉害,那个假动作骗过了好几个人,最后的射门也很帅。” 被女孩如此直白的夸奖,松田阵平耳根处又开始迅速泛红,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暴露在阳光下,耳朵颜色的变化根本无处遁形,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后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又抬起手臂,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我看着汗珠顺着他额角的碎发往下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没用过的手帕,迟疑了一下,然后举起手帕递到他面前。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擦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随后又赶紧补了一句,“这个我还没用过,是干净的。”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白色手帕,又抬眼看着我的眼睛,对视了一秒,他伸出手接了过去:“……谢谢。” 那块粉色的布料被郑重地攥在他修长的指间,他拿起来靠近鼻尖——然后顿住了,他闻到了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是那种清甜的荔枝混合着馥郁的玫瑰香气,这香气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每次和身边的少女走在一起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就会飘过来,他把那块手帕按在额头和脸颊上,动作极其珍惜,像是怕把布料弄坏了似的。 擦完汗,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他低着头看了看手帕,又抬眼看了看我,喉结动了一下:“……我明天洗干净还给你。”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关系的。” 我伸出手,示意他把手帕还给我,松田阵平低头看了看我伸出的手,然而松田阵平的手指纹丝不动,攥着那块浅粉色的布料往回收了收,就是不松手,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但眼神却在闪躲,坚决不肯与我直视。 我看了他这幅模样,这人手里攥着我的东西不放,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却偏偏摆出这么一副“不是我不还,是我打算洗了再还”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失笑,决定顺他的心意,也没再坚持要回来。 “那……你先拿着用吧。”我轻声说道,“不用急着还。” 松田阵平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怕我反悔一样,他把手帕叠好,然后握在手心里,没有放进口袋,就那么握着,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又不肯还的样子,只好当作没看见,又想起早上的事,便有些忐忑的问了一句:"对了,早上那杯杨枝甘露……味道还可以吗?" “嗯。”他简洁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在补充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已经喝完了。” “那就好。”我顿时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们会不会不习惯那个味道……” “不会不习惯。”他打断了我,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然后顿了一下,又放慢了语速,“……很好喝。” 我听到他没有不喜欢,心里那块小小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下次如果再做的话,我多给你带一份。”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脸,但那个“好”字虽然声音很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目光,而足球场边那群刚才还在为松田阵平尖叫的女生们,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有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甚至有男生也在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嫉妒,更远一点,萩原研二正站在球场边上,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水瓶喝水,眼神往我们这边飘了一下,嘴角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别扭:“等下……你还看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球赛。”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旁边的足球场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自在感,“下半场……你还看吗?” 我愣了一下,少年的心思竟然意外的直率,完全很好读懂,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旁边的草坪上,但问完之后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应该……会吧。”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反正排球那边我也轮休了,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松田阵平的表情明显地松了下来,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消散了,连带着嘴角都往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口哨声再次响起——老师正在示意足球比赛即将继续,球员们需要回到场上。 我赶紧催他:"比赛要开始了,你快过去吧。" 松田阵平转过头去,显然听到了哨声,但没有马上迈开步子,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过去了。” “加油啊,松田君。”我柔声道。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漂亮如宝石般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攥着手帕转身大步跑回了球场,动作矫健。 球赛再次开始,松田阵平在场上的表现比上半场更加神勇。 他的跑位更加积极,接球和传球的节奏也更快,好几次在对方半场被多人包夹的情况下,硬是用灵巧的变向和假动作撕开了防线,而且他的射门欲望比之前旺盛了许多——短短十几分钟里他尝试了三次射门,两次命中,其中一球还是禁区外的远射,力度极大,角度刁钻,守门员扑到了方向但没能碰到球。 围栏外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女生们已经顾不上面子了,直接扯着嗓子喊起了“松田君加油”,而我在角落里也忍不住鼓起了掌。 然后,在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松田阵平在禁区边缘接到萩原研二从边路传来的高空球,球从斜后方飞来,高度略高,直接停球不太方便,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背对球门起跳,整个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舒展的倒挂金钩动作,左脚凌空抽射,那颗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下坠弧线,足球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挂球门死角,守门员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 场边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几个女生激动得互相抓住了手臂,有人干脆跳了起来。 远处,松田阵平落地后撑着地面站直,下意识地朝场边看过来,隔着半个球场的人群,他的目光又一次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我,我对他笑了笑,又点了点头,他这才转回头去和跑过来的萩原研二击了一下掌。 就在这时候,排球那边传来了老师集合的哨声,我转头看了一眼,女老师正在朝我们这边招手,示意A班的女生过去集合。 我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往排球场走去。 萩原研二笑着勾住松田阵平的脖子,他的头发也全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半长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脸侧,却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俊朗程度,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帅气。 “小阵平,今天格外有干劲嘛~”他拉长了尾音,表情里满是揶揄,目光从松田阵平手里那条始终攥着没有松开过的手帕上扫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松田阵平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那个动作和他平时大大咧咧甩书包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听到萩原研二的话,猛地咳嗽了一声,把手帕迅速塞进了口袋里,表情有些不自在,但又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得意。 他的目光往排球场地那边飘了一瞬,那个方向,穿着白色T恤和深红布鲁马的少女正和其他女生一起往教室的方向走,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在背后晃动。 萩原研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事实上,他在之前就注意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美丽少女,她手里攥着手帕,正专注地看着球场上奔跑的松田阵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少年奔跑的身影,脸上带着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笑意。 这小子,有喜欢的女孩子在旁边看着,难怪今天状态格外神勇,进球一个接一个的,平时踢球虽然认真但也没见他这么拼命过,最后那记高难度的倒挂金钩简直像孔雀开屏一样卖力。 他有些泛酸地看着松田阵平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手帕,心里莫名酸溜溜的,事实上,对于如此漂亮的少女,他当然也是有些好感的,毕竟人总是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但他看得分明——人家女孩子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他那臭脾气幼驯染身上,是松田阵平,不是萩原研二。 而松田阵平这家伙,从小就不爱带手帕,以前萩原研二好心把自己的手帕借给他擦汗,他还一脸嫌弃地推开,说什么“不需要”“麻烦死了”,现在拿着人家女孩的手帕,擦完汗还折得整整齐齐揣进口袋,恨不得回去裱起来的样子。 而且——萩原研二回想了一下松田阵平今天一整天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家伙自从前段时间跟隔壁高中的人打了一架、被打掉了一颗牙、因此补了一颗假牙之后,那张脸臭了好几天,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连带着对他也没什么好气。 而今天,那张臭了好几天的脸从早上在转角遇到小林小姐开始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微妙的红耳朵、飘忽的视线、和刚才在球场上拼了命的表现,就好像那颗假牙的烦恼完全不存在了一样。 算了,萩原研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看着好友还在低头确认口袋里手帕有没有放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心想小阵平开心就好。 体育课结束后,我和A班的女生们一起回到了教室,重新换上校服的那一刻,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安心感——终于不用再穿着那条短到快包不住臀部的运动短裤了,我又把高马尾被重新散开梳顺,披在身后。 第二节课是国语课,国语老师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讲课的语速很慢,声音抑扬顿挫,我在下面认真听了一整节课,但昨晚凌晨才睡的困意和体育课后的疲惫感一起涌上来,意识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趴在了桌上。 在日本的高中,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有二十分钟的中休,这段时间通常是学生们休息、吃点心、聊天的时间,而我打算用来补觉。 我把手臂交叠在桌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陷入了浅眠,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二年A班教室外的走廊上。 两个穿着黑色诘襟校服的身影正并肩走着,萩原研二正比划着什么,嘴里说着“刚才那个倒挂金钩说实话有点太耍帅了小阵平”,旁边的松田阵平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路过A班教室后门时,松田阵平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透过敞开的窗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正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和桌面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肩膀放松地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缩在阳光里打盹的小猫。 松田阵平的脚步停住了。 萩原研二察觉到身边的人脚步停了,回头一看,发现松田阵平正站在A班的窗户旁边,目光透过玻璃,定定地看着教室里某个方向。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少女,又看了看幼驯染脸上那种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异常专注而柔和的表情。 萩原研二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催他。 松田阵平盯着看了大概几秒,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萩原研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跟了上去。 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来,因为趴着睡了近二十分钟,脸颊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意识还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正要伸手去拿抽屉里的数学课本,指尖却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原本不在那里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一瓶可尔必思,铝罐外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几包零食和饼干整整齐齐地放在课本旁边,包装都是崭新的,还有一颗看起来像是牛奶糖的东西,饮料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水珠沿着罐壁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我愣了一下,扭头问旁边的早川美由纪:“美由纪,这个……是谁送的?” 早川美由纪正低头翻着课本,听到我的问题,她抬起头来,表情里带着一丝微妙,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松田君送的。” “……松田君?”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刚才过来了吗?” “嗯。”早川美由纪点点头,指了指我旁边的窗户,“他没进来,就是从窗户那边放进来的,你在睡觉,他没叫醒你,我当时正好抬头看到了。”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并无半分熟悉的人影,我手里握着那罐冰凉的饮料,铝罐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掌心。 我低下头,把易拉罐的拉环拉开,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可尔必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酸酸甜甜的,冰凉清爽,带着一点点乳酸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午后的困倦和体育课后的燥热。 我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凉的水珠渗进掌心的温度,然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是甜滋滋的味道。 第一章 书店 中午,午休的铃声响起。 我和早川美由纪她们几个女生一起在天台吃完便当后,收拾好餐具,跟她们说想去图书馆找点书看,便独自下了楼。 我沿着教学楼侧面的走廊绕过去,穿过操场边缘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时,我在操场角落的一棵大榉树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松田阵平正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腮帮子微微鼓动,手里还捧着一本摊开的漫画杂志,似乎在边吃边看。 旁边的萩原研二坐得端正许多,正用筷子夹着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往嘴里送。 两个人样子看起来十分悠闲。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他们那个方向,刚走近几步,松田阵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半的饭团,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显得有些意外,他快速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萩原研二察觉到了好友的动静,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小林小姐,午安。”他放下筷子,朝我招了招手,"吃过午饭了吗?” “刚吃完。”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长凳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在松田阵平旁边,松田阵平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拿着饭团的手顿了一下,往萩原研二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多空间,我道了声谢,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萩原研二笑眯眯地看着我坐下,又问道:“小林小姐这是准备去哪里呀?” “去图书馆还书,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参考书。”我说道。 “午休还去图书馆?”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了然,“啊,我记得小林小姐之前说过要考东大对吧,真的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啊。”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谦虚道:“还早着呢,只是想趁着午休多利用点时间看看书,感觉跟别人还有很大的差距,尤其是数学……之前进度不太一样,得自己补回来。” “这不是很厉害嘛。”萩原研二笑着说,语气真诚,“班上大部分女生午休都在讨论偶像和杂志,小林小姐却在啃参考书,真了不起呢。” 我正想回话,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罐已经拉开了拉环的饮料,铝罐的开口处还冒着丝丝凉气,罐身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那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运动而在虎口和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正把饮料罐递到我面前,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硬,但递过来的方向不偏不倚。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松田阵平那双凫青色的眼眸。 “给你。”他看着我,声音简短而干脆。 我愣了一下,看看他递过来的饮料,又看看他,有些意外:“给我吗?你自己不喝?” “今天已经喝很多了。”松田阵平说道,“这个是刚才买的,还没喝过。” “那……我拿去喝也可以?”我确认道。 他嗯了一声,我这才伸出手,接过那罐乌龙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节,触感温凉,带着夏天特有的气息,乌龙茶入口是淡淡的苦味,带着茶叶特有的清香,冰凉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午后的那点燥热。 我捧着那罐乌龙茶,又喝了一小口,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灼灼地落在我身上——是松田阵平,他似乎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但我刚才确确实实捕捉到了那短暂的注视。 “谢谢松田君。”我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很冰很好喝。”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到饭团上。 萩原研二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在我们两人之间轻轻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夹起便当盒里最后一块玉子烧,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我握着手里那罐冰凉的乌龙茶,侧过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想打听的问题。 “对了,萩原君,松田君,”我开口,语气有些踌躇,“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知不知道,东京哪里能买到中文书?” 听到这个问题,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松田阵平抬起眼来看我,似乎有些意外:“中文书?” “嗯。”我点点头,“就是那种从华国大陆或者台湾、香港进口的中文书籍,我在这附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萩原研二放下筷子,修长的手指托住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松田阵平也微微皱眉,似乎在脑中检索着什么。 “中文书的话……一般书店确实不太好找呢。”萩原研二说道,“啊,对了,小林小姐去过神保町吗?” “神保町?”我有些疑惑。 “嗯,那里是东京有名的书店街,有好几百家旧书店和新书店,什么类型的书都能找到。”萩原研二比划了一下,“我记得那边有几家专卖外国书籍的店,中文书应该也能找到。” 闻言,我眼前不由得一亮。 “从学校过去的话,坐山手线到御茶水站再走一段就到了。”萩原研二继续补充道,语气温和而细致,“或者从新宿站换乘也可以。” “好的,太感谢了,萩原君。”我真心实意地道谢,又转向旁边一直安静吃完了饭团、正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的松田阵平,“也谢谢松田君的乌龙茶。” 我把手里那罐乌龙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那我先去图书馆了,不打扰你们吃午饭了。” 萩原研二笑着说:“好,小林小姐慢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仰头看我的松田阵平。他手里的饭团已经吃完了,空包装纸被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捏在手心,他看着我,那双凫青色的眼眸在树影婆娑间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告别。 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去便利店打工,而是直接去了电车站。 按照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指引,我坐上通往神保町的电车,抵达后,走出车站没多远,就看到了一条街道上鳞次栉比的书店招牌,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岁月沉淀的味道。 这里的书店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大大小小的店铺沿着街道两侧依次排开,有的店门面宽敞,里面书架林立,有的则是窄窄的一条门脸,我沿着主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店铺招牌,萩原研二说的没错,神保町确实有不少专门卖外国书籍的店 我在一家门口摆着中文书籍招牌的旧书店停下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发现别有洞天,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繁体中文书籍。 我像是发现了宝库一样开始一本一本翻看,大部分是港台出版的文学作品,也有少量从大陆过来的书,我在一个角落翻到了几本台湾出版的言情小说和散文集,又在另一个书架上找到了一套几乎全新的香港出版的日本文学翻译系列,甚至还有几本中文版的日本漫画,我把感兴趣的几本抽出来,抱在怀里,又转到旁边的区域,目光在另一排书架上扫过。 另外一个书架那里摆着几本求职杂志,我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里面刊登着各种公司的招聘广告和兼职信息。 我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两本封面看起来比较全面的放进了书堆里,然后我的视线又落在了旁边的畅销书书架上,一整排的推理小说,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本封面设计风格统一的精装书,书脊上印着同一个名字——工藤优作。 我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工藤优作,推理小说家,工藤新一的父亲,在我的记忆中,工藤优作这个名字在名柯世界的设定里是享誉全球的推理小说大师,他的书应该不愁卖,想到这里,我拿起其中最新出版的那本,封面是一栋被夜色笼罩的洋馆,窗户里透出诡异的灯光, 结账的时候,收银机叮叮当当地打出价格,我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递过去,看着钱包里剩下的厚度,在心里默默哀嚎了一声,选书的时候有多快乐,掏钱的时候就有多肉疼。日本的纸质书价格果然名不虚传。 也罢,就当是给未来的自己投资了。 ………… 另一边,涉谷某家品牌店内。 松田阵平已经在货架前站了快二十分钟。 导购小姐远远地看着这个穿着黑色校服长相漂亮俊美的高个子男生,他已经在手帕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次拿起一条看看又放下,皱着眉头。 他面前是一整排女士手帕,他拿起一条白色的看了看,觉得太素,放回去;又拿起一条黄色的,觉得太花哨,放回去;再拿起一条淡蓝色的,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更适合暖色,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最后他拿起了一条浅粉色的手帕。 那条手帕的颜色很浅,像春末时樱花瓣褪色后的那种柔嫩粉白,材质是柔软的棉质,四边用白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小碎花,角落里有两只刺绣的小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像是在说悄悄话,整条手帕折叠得方方正正,摸上去细腻柔滑。 他盯着那两只兔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翻过手帕的一角,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三千多日元。 松田阵平二话没说,拿着手帕走向收银台。 ………… 晚上十点半,从便利店回来的我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摊开在桌面上的几本书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我把白天从神保町买回来的台版书和港版书一本本翻开,目光落在版权页上——台湾和香港的出版社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清晰地印在那里,看着那些繁体字排成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拿起笔,把这些信息一一抄录在笔记本上。 九十年代的台湾和香港,尤其是台湾,是日本漫画、轻小说、杂志进入大陆市场前最繁荣的中转站和策源地,两岸之间的人员往来、版权贸易、文化传输,都要经过台湾这个枢纽,在那个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台湾的出版社几乎垄断了大中华地区日文作品翻译和出版的渠道,加上台湾当时和日本的经济文化交流极其密切,对日文翻译的硬性需求可想而知。如果能和这边的出版社建立联系,以后说不定能接到一些翻译的工作,比在便利店站收银台要强得多,当然,前提是我得先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翻开那本工藤优作的小说。 既然要投稿,总得让出版社看看我的水平,而工藤优作的这本小说,在这个世界已经出版上市,有了现成的日文原版,我只需要把它翻译成中文,附上自荐信寄出去,就是一份现成的、能展示我翻译能力的作品。 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标题,我翻到第一章 ,目光落在第一行日文上,然后我拿出稿纸和笔,开始翻译。 从第一句话开始,我一字一句地翻译,把那些华丽的日语修辞转换成中文的节奏和语气,尽量保留原文的氛围和语感,工藤优作不愧是名柯世界里的顶级作家,他的文字节奏感极好,悬念的设置和伏笔的铺陈都相当老练,翻译起来既有挑战又有乐趣。 写了一个多小时,稿纸已经用掉了好几页,我停下笔,把译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对照着原文改了几处措辞,再通读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拿出信纸,开始写自荐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自我介绍——归国子女,中文母语水平,日语流利,此外,本人亦通晓粤语和闽南语,日常交流与书面识别均无障碍,目前在日本读高中,想寻找翻译方面的工作机会;随信附上一份小说试译稿,如有兴趣请联系——之类的。 这封信我写得诚恳但不过分卑微,最后在末尾工整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我把信和稿纸一起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早上去邮便局寄出去。 整理完这些,我翻开那本厚厚的求职杂志,开始一页页地翻找,杂志里刊载着各种招聘广告和行业信息,我寻找里面翻译类的工作。 我拿出笔记本,把觉得适合的几家公司信息都记了下来。 等一切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二点半。 我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书本整理好,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风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吹进来,窗外的虫鸣声细碎而遥远,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窗帘晃动投下的阴影,却一时半会儿没有睡意。 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浮现起了白天在操场角落的场景。 松田阵平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攥着那块手帕,耳根红得发烫,却还是硬撑着别开视线,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像一张被精心定格的照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章 新的手帕 第二天早上,阳光依然明亮。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初夏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感,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走到那个已经熟悉的转角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靠在电线杆上的身影。 松田阵平穿着黑色的诘襟校服,背靠着那根已经掉了一小块漆的灰色电线杆,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纸袋,指尖捏着纸袋的提绳。 他今天的模样和昨天有些不同——左脸颊上那块贴了好几天的创可贴已经被撕掉了,露出了下面已经完全愈合的皮肤,之前那几道淤青也基本上淡得看不见了,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少年人那种未完全长开的锐利和俊朗毫无遮挡地呈现在晨光里。 他的眉眼生得确实好看,五官锐利而干净,晨光落在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像在清澈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透亮的宝石,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早上好,松田君。”我走上前去,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今天也这么巧呀。” 松田阵平看到我走过来,立刻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站得笔直,他低头看着我,凫青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早上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依然是那种略带沙哑的调子。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左右看了一眼,有些好奇,“萩原君呢?没有跟你一起?” 松田阵平的表情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才语气硬邦邦地回答:“hagi那家伙……刚才跟班里的女生先走了。” 我“哦”了一声,心想难怪今天没看到萩原研二。 不过事实上松田阵平没有说的是,今天早上萩原研二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阵平,我今天中午的便当你帮我买吧,我忘了带。” “哈?为什么是我买?” “我可是为了给你创造和小林小姐独处的机会才主动选择消失的哦,你不会这么不知好歹吧?” “……便当是吧,知道了。” 就在我想说“那我们也走吧”的时候,松田阵平忽然动了。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动作带着几分明显的迟疑,递到一半的时候手甚至有一瞬想要缩回去,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低头看去。 是一条手帕,浅浅的粉色,被叠得整整齐齐,材质是柔软的纯棉,四边用白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小碎花,角落里还有两只刺绣的小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光线照在上面能看出细密的针脚和丝线微微泛出的光泽,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但这明显不是我昨天借给他的那条。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松田君,这个是……?” 松田阵平的眼神明显有些躲闪,带着几分不自在,他看着我,耳根处的红色在晨光下被照得格外显眼,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你之前的手帕……我用过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我脸上:“所以,这条给你。”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条柔软精美的手帕,又抬眼看了看松田阵平,他正盯着旁边的电线杆,好像那根柱子上刻着某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值得他全身心地投入研究,浑身写满说不出的心虚。 他这是,把我那条手帕据为己有了,然后买了一条新的还给我? 我轻轻咬了咬下唇,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回去,然后伸手接过了那条手帕。 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间,细腻柔软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边缘的蕾丝小花刺绣做得极其细致,每一朵小花的花瓣都清晰可辨,和我在百元店随便拿的那条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好漂亮啊。”我轻声说,把它展开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很可爱,我很喜欢。” 松田阵平听到这句话时,眉眼间那点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自在:“……洗过了,可以直接用。” “好,我记住了。”我把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没有问他我原先那条去哪里了——大概是永远回不来了。 然后我抬起头,笑盈盈的说道:“那,走吧,一起去学校吧。”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迈步,他低头看了看我,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 “书包。”他说,语气平平的,但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 我这次没再推辞,只是笑了一下,把书包脱下来递给他,松田阵平一只手接过我的书包,跟自己的书包一起拎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提着他那个浅色的小纸袋,他一个人拎着两个人的书包,走在我旁边,步伐放得很慢,和我保持一模一样的步调。 我想了想,侧过头轻声问他:“松田君,你今年几岁了?” 松田阵平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道:“17。”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十七岁,高二,跟我现在的身体一样大,但是比我实际的灵魂年龄——我飞快地算了一下——小了3岁。 我在心里暗暗羞愧了一下,完了,我真的对未成年男高心动了吗,明明上辈子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取向是年上成熟稳重的类型,怎么到了这边就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心跳加速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换了个身体连荷尔蒙都换了。 我正在内心对自己进行激烈的道德审判时,听到松田阵平在身侧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呢,你几岁了?” 我顿了一下才回答:“17。” “生日呢?”松田阵平又问道。 “10月22日。”我说,“松田君呢?生日是什么时候?” “8月2日。” 8月2日……我换算了一下星座,忍不住笑了出来:“是狮子座啊,难怪。” “难怪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难怪……嗯,看起来就像狮子座。”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有气势,而且很……可靠。” 我说完就觉得耳朵有点发烫,赶紧把视线移开落在路边的花坛上,假装对那丛绣球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松田阵平没有马上接话,但我余光看到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比刚才更深。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了。 “……B型。” “嗯?” “血型。”他说,语气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停顿,“我是B型血,你……介意吗?”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想问什么,在日本确实有一部分人对血型比较敏感,据说A型血的人被视为认真、负责、擅长团队合作,而B型血则被贴上“以自我为中心”“任性”“不合群”的标签,甚至有些公司在招聘时会隐晦地偏向A型血的人。 “不介意啊。”我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血型和性格没什么必然关系,而且……”我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我觉得B型血的人挺好的。” 松田阵平闻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他移开目光,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表情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得到了什么让他很满意答案一样。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很开心却非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他那样子莫名的有些可爱。 很快我们并肩走进了校门,和前几天一样,沿途不少学生都在看我们,男生们看着他和并肩走在一起的我,眼神里的羡慕和嫉妒几乎要化成实质;女生们则更多地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显然不是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但他完全没在意,面不改色地走到A班门口,我在门前停下脚步,他这才把书包递还给我。 “那我先进去了。”我接过书包,对他笑了笑,“松田君,谢谢你送我。” “嗯。”他点了一下头,手却没有收回去,他迟疑了一下,又伸出了另一只手里的那个纸袋,“……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个包装精巧的小纸盒,被妥帖地装在纸袋里。 “这个是?”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没有马上接。 “吃的,”他别过脸去,语气故作随意,“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 店是萩原研二推荐的,是涩谷一家人气很高的甜品店,松田阵平昨天买完手帕后到的时候正好是高峰期,排队了快一个小时才买到的。 我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顺手”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明显不是顺手能买到的、包装精致的纸盒。 “……谢谢你。”我伸出手接了过来,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我……我会好好品尝的。” ………… 第一节课下课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个小纸袋。 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包装纸上印着一家我没见过的甜品店的标志——小小的法文名字,我小心地拆开丝带,打开盒子盖。 纸盒里面躺着一块精致的意式奶冻,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奶白色光泽,最上层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覆盆子,旁边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色泽鲜艳,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我盯着那块奶冻看了好几秒,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然后我拿起附赠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从边角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奶冻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覆盆子微酸的清新,口感细腻柔滑,甜度恰到好处,我含着那一口奶冻,慢慢咽下去,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潮水。 第一章 打架 之后的每节课下课,老师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趴在了桌上,昨晚快一点才睡,早上又雷打不动地七点起床,睡眠严重不足,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根本挡不住,连续几天的熬夜让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算是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也经不起天天这么折腾。 于是我把课间休息时间全部拿来补眠,趴在桌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三秒钟就能睡着,周围的说话声、桌椅挪动声、走廊上的脚步声,都像隔了一层水一样模糊而遥远,意识下沉得很快,几乎是眼皮合上的瞬间就坠入了浅眠。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刚睡着后没多久,二年A班教室外的走廊上,两个穿着黑色校服的身影正并肩走过。 路过A班教室时,松田阵平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精准地落在靠窗倒数第五排的座位上——少女趴在桌上,如海藻般的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和桌面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睡得似乎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松田阵平在窗外停下来,隔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三节课下课后,松田阵平又经过了A班的窗户,少女依然趴在桌上,姿势和上节课几乎一模一样,连头发散落的角度都差不多,好像中间那四十五分钟根本没醒过一样。 …… 我就在这样睡睡醒醒的循环中度过了整个上午和下午,直到放学的钟声响起,我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从桌上爬起来,感觉精神比上午好了些,但依旧有些昏沉,今天中午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图书馆看书,只是在天台和早川美由纪她们一起吃了个便当就又回到了教室补眠。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收拾好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图书馆,在书架之间慢慢转了一圈,挑了一本日本文学史和几本数学和理科的参考书,抱在怀里去前台办了借阅手续。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打算先去一趟邮便局把昨晚写好的信寄出去。 但问题在于——我对东京实在不熟。 在这个没有手机地图、全靠纸质地图和问路的年代,要找一家不熟悉地段的邮便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决定找人问路。 我拦住了一位看起来面善的中年阿姨,礼貌地询问了邮便局的位置,对方很热心地给我指了路,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在第三个路口右转,再直走一段就能看到了。 我礼貌的道了谢,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分钟,在经过一个分岔口时,我敏锐地停住了脚步。 前面那条小巷深处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仔细听了听——几个人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架,隐约还有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巷子里传出来,虽然不算太响,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我犹豫了一下,脚步在原地踌躇了两秒,还是轻手轻脚地往巷口靠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下一秒,我瞪大了眼睛。 巷子里有六七个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人,发型和长相都奇形怪状的,有的染了黄毛有的剃了光头,有人手里握着钢管,有人拿着金属球棒,还有人赤手空拳地挥着拳头,他们正围着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人,拳脚和金属棍棒朝着他身上招呼过去,那个人影在包围中左闪右避,身手意外地矫健。 然后那个人一个侧身躲过迎面挥来的球棒,抬腿狠狠地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蹬得倒飞出去。 他侧过脸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 松田阵平。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校服已经有些凌乱了,领口被扯开,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大截,脸上多了好几道新的淤青,嘴角也有血丝渗出来,但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眼神冰冷又锐利。 “砰”的一声,松田阵平一拳直直地砸在面前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像是被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向后飞出去,牙齿混着鼻血和口水喷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没再爬起来。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从他背后挥着棍子偷袭过来,松田阵平猛地偏头,棍子擦着他的颧骨划过,留下一道迅速泛红的痕迹,他反手就是一肘,精准地撞在那人脸上,偷袭者闷哼一声捂着脸后退了好几步。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心跳瞬间加速。 松田阵平稳住身形,后退了两步和剩下的人拉开距离,地上已经倒下了两个,巷子里还站着四五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黄毛混混,吐了口唾沫后咧着嘴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不愧是杀人犯的儿子,还挺能打的嘛。” 松田阵平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表情极其不爽地“嘁”了一声:“我老爸才不是杀人犯。” “是不是又怎么样,你爸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警察都抓过的人,你还替他洗白?”那混混把钢管往肩膀上一扛,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不过今天咱们心情好,只要你跪下来磕三个头,叫我们几声爸爸,今天就放过你,怎么样?” 松田阵平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丝的冷笑,那笑容里满是桀骜和不屑,那双青蓝色的眼眸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下该跪地求饶的,是你们这群混蛋。” “嘴还挺硬。”黄毛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不识好歹,那就给他点教训。” 话音落下,几个人同时朝松田阵平扑了上去,松田阵平侧身避过一道棍风,抬腿把一个人踹得连退了好几步,又反手一拳把另一个人的下巴打得歪向一边。 我躲在巷口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这几个人明显是故意来找茬的,而且是以多欺少,松田阵平虽然看起来身手不错,但对面人多势众,手里还有武器,他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我必须想办法——报警,对,去找电话报警! 我正打算悄悄退出去找最近的公用电话报警,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让我瞬间血液凝固的画面,松田阵平背后,一个混混趁他应付正前方两个敌人的同时,悄悄从墙边抄起一个空酒瓶,掂了掂分量,朝松田阵平后脑勺的方向举起了手。 而松田阵平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几个人身上,根本看不到背后的偷袭。 “小心——!” 我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那个正要砸下酒瓶的混混被我一把推在胸口上,整个人像被保龄球撞飞的球瓶一样横飞出去,脸着地撞在墙壁上,闷响过后顺着墙根滑下去,满脸鲜血地瘫倒在地,酒瓶脱手滚到角落,撞在墙角碎成了几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巷子里打成一团的人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少女。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间,青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骤变,他脸上的表情从愕然迅速转为震惊,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紧张和怒意的焦急神色。 “你怎么会在这——”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眉头皱得死紧,声音里带着刚才面对那帮混混时都没有过的急切和怒意,“快走!” 他话音未落就伸手把我往身后一拽,用自己身体挡住了我。 对面的混混们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扫了好几圈,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变得油腻而令人反胃。 “哟,这这妞谁啊?你女朋友?”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的混混咂了咂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松田阵平挡在我前面的身影上,又移回来,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和扭曲,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嫉妒,“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这么漂亮的小妞——”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松田阵平身子往左挪了半步,把我挡得更严实了,声音冷冷道,“让她走。” “别开玩笑了。”旁边另一个留着黄色寸头的男生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我身上,带着那种让人本能不适的直白视线,“长得是真漂亮啊,比电视上那些偶像还好看……这样,你让她陪我们喝一杯,今天这事也不是不能算了——” 他话没说完,松田阵平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我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了一句:“等下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面跑,别回头。” 我没应声,而是从他身后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冷道:“我刚才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少唬人——”一个耳钉男盯着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你们再不走的话,等警察来了,事情就没这么好收场了。”我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直视着他,“你们手里有武器,他脸上有伤,谁先动的手,警察一来,事实清清楚楚,我想你们几个多多少少都是警局的常客吧?应该知道被当场抓住会是什么后果。” 那个耳钉男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表情镇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旁边的黄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大哥,万一真来了就麻烦了”之类的话,耳钉男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是权衡过后觉得不值得冒这个险。 “……走。”他恨恨地吐出一个字,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松田阵平一眼,“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杀人犯的儿子。” 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同伴拖起来,狼狈地朝巷子的另一头逃走了,地上只剩下几片碎玻璃渣和一小摊血迹,证明刚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混战。 第一章 我相信你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松田阵平两个人。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全是汗,刚才那番话完全是虚张声势,我根本没有报警,刚才根本来不及找电话,但幸好那些人相信了。 “你没事吧?”我转过身,急切地看着松田阵平。 然而迎接我的,是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你是笨蛋吗?!”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又沉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后怕,眉头扭成一团,“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那些人手里有家伙!你一个人冲进来干什么?!” 我被他的怒吼震得身体一抖,吓了一跳。 “你知不知道要是他们真对你动手怎么办?”松田阵平声音小了一些,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整个巷子,“要是刚才那个人没有撞到墙上,他反过来对付你怎么办?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我被他骂得眼眶微微发热,但还是鼓起勇气轻声辩解了一句:“可是……如果我不出现的话,你会受伤啊。” 松田阵平嘴边的话顿住了,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像是被这句话堵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女——她的长发有些凌乱,校服裙摆上沾了一小块墙灰,脸色微微发白,明显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和关切,此刻正仰头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但他还是沉着脸,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强硬说道:“以后看到这种情况,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再冲进来了。” “……好。”我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嘴角的血丝,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松田阵平这才面色稍霁,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松开,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去邮便局寄信,”我解释道,“路过的时候听到动静,就……就过来看了一眼。” 松田阵平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抬起头仔细看他脸上的伤,原先已经愈合的那些淤青本来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此刻又叠上好几道新的,青紫色在颧骨和下颌处蔓延,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还没干,领口扯歪了几颗扣子,校服外套上沾着灰尘和几个清晰的鞋印,整个人变得有些狼狈。 “你受伤了。”我担忧的说道。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我在他伤口上逡巡的目光,嘴角无所谓地扯了一下:“小伤而已,没事。” 我抿了抿嘴唇,脸上就有这么多处伤,身上有衣服挡着,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瘀青和磕碰,这种伤在他嘴里好像已经轻描淡写成了一种习惯,不值得被郑重对待,我没有和他争论伤口的大小,只是放软了语气:“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用,没那个必要。”松田阵平拒绝的很干脆。 我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和已经开始发青的淤青,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那……我们去药店买点药吧。”我放轻声音,柔声道,“我帮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松田阵平看着少女的眼睛,少女黑色的眼眸映着他的身影,那里面盛着的关切和担忧清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别扭地移开视线,低声说道:“……随你。” 我这才露出了放松一些的表情,带着他往巷子外面走,我记得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一家药店,就在往回走五十多米的地方,果然,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那家药店的绿色招牌。 我让松田阵平坐在药店门口的长凳上,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他旁边,认真地叮嘱了一句:“不要走哦,等我一下。”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两条长腿伸直,背靠着长凳的靠背,乖乖坐着没动。 然后我快步走进了药店。 松田阵平坐在长凳上,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药店的玻璃门后面,然后低头看了看放在旁边凳子上的书包,粉白色的布料,边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是她书包上的装饰。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兔子的耳朵。 我在药店里和店员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在店员的帮助下拿好了相关的药品和冰袋,付完钱之后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松田阵平果然还乖乖地坐在长凳上,书包放在他旁边,位置都没动过。 他看到我跑出来,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可能会有点疼,”我拿出棉签,小心地拧开碘伏的瓶盖,“疼的话你说一声。”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没有动。 我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把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地贴上他颧骨上的那道伤口,他的伤口其实不算太深,但表面磨损了一大片,看起来还是有点吓人,我尽量放轻了动作,棉签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拂过,但他还是轻轻“嘶”了一声,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我咬了咬嘴唇,把动作放得更轻了,我重新蘸了碘伏,贴着他的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消毒,尽量不去碰触中心已经暴露的嫩肉,松田阵平就那样僵直地坐着,任由我凑近了处理他的脸。 他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少女脸上——少女皮肤在近处看也找不到半分瑕疵,像浸了水的羊脂白玉,看不到半点毛孔,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是那种少有的纯黑色,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如寒星般美丽,却在眸间清晰的倒映着他的模样。 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和上次手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又放轻了一些动作,几乎是用棉签在伤口表面虚虚地拂过,消毒完几道小的擦伤后,我把冰袋用纱布包好,轻轻地敷在他脸上那道已经开始发青的淤青上。 “这个是冰敷,防止肿胀变大,”我说道,“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冰袋贴上皮肤的一瞬间,他又轻轻抽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我摆弄。 我耐心地举着冰袋帮他敷了好几分钟,又换了几次位置,然后才放下冰袋,换了另外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上消炎药膏,仔细地涂在每一道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松田阵平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青蓝色的眼睛从刘海下方直直地看着我,视线始终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过。 最后一张创可贴贴好之后,我退后了一点,重新端详了他那张脸。原本干净的少年面庞被我贴得花花绿绿,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 “好了。”我收起手上的东西,把药袋重新系好,抬头对他笑了笑,“明天记得换药哦。” 松田阵平站起身,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女认真嘱咐的模样,他嘴唇动了动,问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嗯?”我愣了一下。 “关于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没有想问的吗?” 我拎着塑料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我抬起眼看着他,轻轻开口道: “疼吗?”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看着我,刚才那些准备好了应对质疑和追问的台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松田阵平愣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眉间那点倔强的戒备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化开,好半晌,他才闷声回答:“……不疼。” 我看着他那副明明脸上贴了一堆创可贴还非说不疼的倔模样,莫名的感到有些心疼。 松田阵平停顿了一下,又转回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执拗:“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松田君,”我看着他,轻声道,“你为什么会跟他们打架呢?” 他沉默着没说话,下巴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是因为他们说……你的父亲是杀人犯吗?”我又问。 他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脸上掠过惊讶、恼怒、戒备,最后只剩下一种被触碰旧伤口的隐忍,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他痛处的语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那松田君的父亲是杀人犯吗?”我问。 他开口了,这句话倒是回答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语气激动而笃定:“当然不是!我老爸才不是杀人犯!” “我相信你。”我说。 松田阵平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抬眼看我,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愕和其它莫名的情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我说,我相信你。”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相信松田君的父亲不是杀人犯。” 松田阵平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道,像是在确认什么,被我包扎得乱七八糟的那张脸上,青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表情里找到一丝一毫伪装或者怜悯的痕迹,“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知道松田君是个好孩子。”我放轻了声音,认真地看着他,“是一个拥有一颗善良的、宝贵的心的人——你会愿意背不认识的老婆婆过天桥,会提醒我小心电车上的偷拍犯,你会主动送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回家……”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一个拥有这样一颗心的人,是不会在这方面说谎的。” “所以我相信你。”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他猛地别过脸去,侧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眉宇间原本那股残存的戾气,在巷战里都没有被拳头打散的戾气,此刻却像被日光融化了一样消散大半。 第一章 恋爱进度10% 等他稍微平复下来,我才放轻了声音问:“这个传言……为什么会传到学校来?如果叔叔不是杀人犯的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了。 他说他的父亲松田丈太郎曾经是一名有名的职业拳击手,在一场重要的比赛之前,偶然路过两个男人斗殴的现场,因为其中一个人意外死亡,他的父亲被目击者指认为凶手,被警察逮捕了,虽然事后被证明是无辜的,但因为错过了那场关键赛事,他的父亲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被迫放弃了拳击生涯,后来长期酗酒消沉,整个人都垮了。 那些流言,在警察没有公开道歉的情况下,像野草一样扎了根,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在附近传开了,“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眉头微蹙,心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只是这样的原因——只是因为恰好路过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就因为警方的误捕和流言的传播,就背上了那样的标签、失去了整个人生,而松田阵平背负着“杀人犯的儿子”这种标签过了这么多年吗,他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他明明才十七岁。 “警方那边……没有对这件事进行解释吗?”我轻声问,“没有公开道歉或者澄清之类的?” 松田阵平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警察?那些傲慢又无能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把人抓走,又随随便便放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句道歉都没有,我老爸的职业生涯全都毁了,那群混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所以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狠狠揍警视总监一顿,这是我从小的目标。”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脸上带着伤,嘴角贴着创可贴,看起来狼狈又倔强,却依然仰着下巴的少年,他说他要揍警视总监一顿,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正经的远大志向,但他眉目间那股桀骜不驯的锐气,和他骨子里那点没有被生活磨灭的倔强与正直,让他明明说着这样的话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轻浮。 我没有忍住,轻轻笑了,然后我伸出手,温柔的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有些歪掉的衣领。 我的手指碰到衣领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就在我的指尖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上下滚动,但他没有躲开,任由我帮他整理衣领,他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但视线始终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好,”我收回手,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相信松田君一定能做到的。” 松田阵平反而有些愣住了,大概以为我会劝他别冲动,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沉默着看着我,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暖光,里面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视线。 他弯腰拎起长凳上我的书包,动作自然地挂在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走吧。” “去哪里?”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邮便局。”松田阵平说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简单利落,“你不是要去寄信吗。” 我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笑着点了点头:“嗯,那麻烦松田君带路了。” 我们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松田阵平走在我外侧,一个人拎着两个人的书包,步伐放得很慢,和我保持一模一样的步调。 “松田君。”我侧头看着他,“今天的奶冻……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含糊地应了一声:“……喜欢的话,明天还买。” “哪里能天天吃啊。”我笑着摇头,“会胖的。”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你不胖,很瘦,应该多吃点。” 我被他说得有些羞涩,低头抿了抿嘴角。 我想到他刚才打架时那个敏捷又利落的身影,轻声开口:“松田君打架的时候身手好厉害,是练过吗?” “嗯。”他应了一声,“之前跟我老爸学过拳击。”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难怪了。” 我心想毕竟是拳击手的儿子,再加上他自己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难怪身手那么好——刚才在巷子里一对六还能占上风,明明被围攻却硬是没让对方占到什么大便宜,如果不是那个酒瓶偷袭的话。 我想起那个被我推出去撞在墙上的男生,心里又有些后怕,当时如果我再晚一步,那个酒瓶可能就真的砸到他头上了。 ................... 走了大概五分钟,松田阵平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我抬头一看,门楣上果然挂着“邮便局”三个字的招牌,旁边还有红色的邮筒标志。 “到了。”他说。 “谢谢松田君!”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邮便局,松田阵平跟在我身后,在不远处的地方等我。 我在柜台前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墙边,手里拎着我的书包,脸上的创可贴和淤青格外显眼,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转回头,把挂号信的信封递到窗口,柜台后面的大叔接过信封,在系统里录入信息,为了能快点到台湾,我还加钱办理了航空信。 他听到我和柜台工作人员说这封信是寄往台湾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等我办完手续走过来,他低头看着我,“办好了?” “嗯,寄出去了。”我晃了晃手里的收据,“希望能有好结果。” “你寄的是什么信?”他问,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台湾的地址?” “啊,那个啊,”我解释道,“那边的出版社常年从日本引进版权,需要有日本作品的中文翻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接到一些翻译的工作,所以寄了一份试译稿过去。” 他“嗯”了一声,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 “现在要去哪里?”松田阵平问道,手里依然拎着我的书包,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 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快四点半了:“要回公寓一趟,今天约了一个学生,晚上要给她上中文家教课。” “在哪里上?”松田阵平问道。 “就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我说,“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就到了,很方便。” 松田阵平说道:“我送你回去。” 我眨了眨眼,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那就麻烦松田君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然:“你……周末有没有空?” “周末?”我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排班安排,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的话……打工已经排满了,周末两天都要上班。” 松田阵平的表情似乎有一瞬的失落,虽然他立刻把那点表情收了回去,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怎么了?”我偏过头看他,“松田君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他别开脸,“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和那副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又走了一小段路,公寓楼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了,松田阵平忽然停下脚步,把左手拎着的两个书包换到右手,然后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唰唰地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是一串数字,笔迹力道很重,字体带着几分粗犷,稍微有一点点向左·倾斜,虽然不是太漂亮的字体,但是字迹工整圆润,意外的像个小孩子的字迹,带着几分可爱。 “我家里的电话,”松田阵平说道,语气故作随意道,“有事情就联系我,任何时候都行。” 我接过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 “好,”我把便签纸小心地收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他,“那我也给松田君留一个吧。” 我拿过他手里的笔和便签本,在上面写下我公寓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他。 松田阵平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少女的字迹和他截然不同,每一笔都十分的娟秀漂亮,横平竖直间带着明显的笔锋,看得出来明显书法的功底。 他看了一会儿后才小心地对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珍重得仿佛在存放什么贵重物品。 我伸手去接自己的书包,轻声说:“谢谢松田君送我回来。” “嗯。”他把书包递还给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我先上去了,”我看了他一眼,又叮嘱道,“记得晚上伤口不要碰水,如果明天伤口肿起来了,一定要去买冰袋敷一下,不可以不管。” “知道了。”这次他倒是多说了两个字。 我这才放心一些,朝他挥了挥手:“那我上去了,松田君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田阵平还站在那里,一直到他看着我走进楼道,直到我上了几级台阶之后才转身离开。 晚上忙完家教写完作业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今天那个画面——松田阵平满脸淤青和创可贴,却抬起眼问我“为什么相信他”时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脸上带着伤,却挺直着背脊,说他要狠狠揍警视总监一顿。 那些流言蜚语,那个被误捕的父亲,那个因为错过比赛而一蹶不振的家庭,和那个从小背负着“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长大的少年,就像一层又一层的阴影压在他身上。而今天的他,依然会为了一句“我爸才不是杀人犯”而跟六个人打架,即使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低头。 我想帮他,但我能做什么呢? 第一章 电车上的意外接触 周五,六月一日。 我把昨晚准备好的药品袋放进书包里,想着今天见到松田阵平的时候要记得给他换药,昨天他脸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那些淤青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消散。 推开公寓楼的门,六月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甜气息,路边的绣球花开得更盛了,团团簇簇的蓝紫粉白挤在绿叶之间,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到那个已经熟悉的转角时,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两个身影。 松田阵平依旧是那副靠在电线杆上的姿态,但今天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诘襟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松开了一颗,露出小片脖领的肌肤,袖口到小臂中间,露出带着肌肉线条的前臂。 松田阵平脸上依旧贴着创可贴,嘴角那道口子结了浅浅的痂,左颧骨附近还泛着青黄色,那些创可贴和淤青在他这张五官锐利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蓬勃的生气又把这些伤痕压了下去,让他看起来只是更添了几分桀骜的野性。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正侧着头笑嘻嘻地和他说着什么,他也换上了同款的白色衬衫,比起松田阵平那副冷俊桀骜的样子,他把白衬衫穿出了一种清爽俊朗的味道。 我快步走上前去,朝他们扬起笑容:“早上好,松田君,萩原君。” “早上好,小林小姐。”萩原研二率先回应,他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松田阵平在我出现的那一瞬间就站直了身体,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到我身上,下一秒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没换衣服?”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浅灰色的水手服上衣,同色系的百褶裙,浅紫色的领巾——和前几天穿的一模一样。 “换衣服?”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换什么衣服?” 萩原研二在旁边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解释道:“小林小姐可能没注意到,今天是衣替的日子,从今天开始要统一换上夏服了,昨天的广播里也有通知的。” “啊……”我张了张嘴,这下彻底愣住了,昨天的广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确实听到广播里有人在说什么“换装”之类的话,但当时我正趴桌上补觉,迷迷糊糊的只当是耳边风过去了,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我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那个……我昨天睡着了,没听到通知。” 萩原研二闻言,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几天课间,他们经过A班教室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到少女趴在桌上的身影,没听到广播实在太正常了。 “那我现在回去换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现在回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松田阵平伸手接过我的书包,手腕一翻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来回走路的话时间不够,坐电车吧,我陪你去。” “那就一起吧,”萩原研二笑着说,“反正时间还够,我们陪你走一趟。” 我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一起往最近的电车站走去,松田阵平一个人拎着两个人的书包,走在最外侧,进了车站,他让我和萩原研二在入口处等着,自己大步走到售票机前买了三张票。 早高峰的电车依旧是人山人海,车门打开的瞬间,我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涌,差点被挤散,松田阵平第一时间回头找我,伸手虚护在我身后却没有碰到我,用身体和手臂硬生生在拥挤的车厢里给我和萩原研二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他和萩原研二两个人像两堵墙一样把我夹在中间,尽可能不让旁边的人挤到我。 但早高峰的电车实在太挤了,车厢里密不透风,突然一个急刹车,我被身后的人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但我已经收不住身体的重心,整个人侧着身撞进了他怀里,脸正对着他的胸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松田阵平的怀里。 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衫布料,我的脸颊贴上了一片温热而结实的触感,那明显是他胸肌的轮廓——结实而富有弹性,衬衫的棉布被体温熨得温热,底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辨,随着他骤然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薄荷和皂角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 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就贴着我的耳朵,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那颗心脏正在狂跳——甚至比我自己的心跳还要快,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抱、抱歉!”我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车厢太挤了,我根本退不开多远,只是从他怀里退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沙哑。 “没、没事。”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前,耳朵烫得快要冒烟。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小林小姐,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我赶紧摇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谢谢……谢谢松田君接住我。”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松田阵平侧着脸,喉结上下动了动,脸上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处,连创可贴的边缘都透出粉色。 萩原研二目光在幼驯染通红的耳根和我同样泛红的脸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笑容明显更深了几分。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这个声音,三个人挤着人流出了车厢,在站台上站定的时候,我和松田阵平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刚才那几秒钟的触感还鲜明地留在皮肤上,我想我的脸现在一定红得不像话。 “……走吧。”松田阵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拎着我的书包先一步往外走,背影微微僵硬。 我低着头跟上去,萩原研二泰然自若地走在旁边,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走了几分钟,公寓楼出现在眼前,松田阵平停下脚步说道:“我们在这里等你。” “好,我很快下来!”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冲进卧室,翻开衣柜找出那套夏服。 白色短袖水手服上衣,裙子的面料比冬服更薄更轻,袖口处有一道细细的条纹边,穿在身上比长袖的轻便了许多。 我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巾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刚才电车上那一幕——自己整个人靠在松田阵平怀里的画面,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到的温热胸膛和加速的心跳声,还有他低下头来时落在我头顶的那片呼吸的温度。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薄红的脸,镜子里的少女依然眼波盈盈,双颊绯红,脸颊上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蓝色的海军领领口映在一起格外明显。 “……冷静。”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对自己说,“人家只是好心扶了你一下,别想太多……冷静……” 电车上人多拥挤这种事太正常了,而且他身上确实很好闻,而且胸肌也确实,不是,我在想什么!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那层红意慢慢退下去一些,才转身拉开门下楼。 楼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还站在原地。松田阵平靠在墙上,侧着脸看着街角的方向,萩原研二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久等了!”我快步走过去,冲他们笑了笑,“我换好了。” 萩原研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点头:“很合适,夏服果然看起来清爽很多。”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白色短袖的水手服让少女露出手臂和小腿更多的肌肤,晨光下那层莹润的白几乎要晃人眼睛,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没有等很久。”他说。 ......................................................... 我们三人再次朝电车站走去,回程的电车比来的时候稍微松了一点,这回松田阵平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先一步踏进去扫视了一圈,然后带着我和萩原研二挤到车厢的一个角落,他让我站在最里面的夹角里,然后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挡在外面,一只手撑着车厢壁,一只手抓着扶手,硬生生隔开了旁边拥挤的人群。 他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我被圈在角落里,不用担心被旁人挤到,但他自己的身体却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尽量不让自己的胸口和肩膀触碰到我。 我正好面对着他站着,距离近得只要我稍微抬头,鼻尖就会蹭到他的下巴。 这个距离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抬起头,视线平视之下正好看到他精致的下颌线和脖颈间的喉结——那个凸起的弧度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上下滚动,在白色衬衫领口的映衬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性感。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可是车厢里空间太小,视线无论往哪边转都绕不开他,我能看到白色衬衫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和皂角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因为手臂撑着扶手而微微绷紧的上臂肌肉线条透过空气传来的热度。 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异性站得这么近,近到几乎能数清他白色衬衫上每一道细密的纹理,能听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却似乎比刚才快了几分。 松田阵平低着头,目光落在少女柔软的发顶上,她的发顶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了,他只要稍微低一下头,鼻尖就能碰到她的发丝。 他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像蝶翼,每一次扇动都让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跟着滚动一下,他能看到她的耳廓微微泛着粉,小小的耳垂上什么都没有戴,干干净净的,在晨光里透着半透明的莹润。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双总是在笑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身上有一股清甜的香味,那味道软软地缠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开。 他的眼眸中映着的是她的倒影——纤细的肩线,微微低垂的侧脸,还有那截在海军领映衬下显得格外白腻的脖颈,以及格外丰腴而柔软的胸脯。 这距离比刚才那一下撞进怀里还要让人难以招架——刚才那一瞬间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就已经结束了,可现在,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圈出来的一方小天地里,离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吸可闻,香气可嗅,他只要稍稍低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发丝。 松田阵平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抓着吊环的手那只手微微收紧,手臂的肌肉线条因为绷紧而更明显地凸起,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发顶移开,看向车厢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但倒影里映着的依然是她的轮廓。 萩原研二站在松田阵平旁边,他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的背影——松田阵平撑着手臂的背影,和少女被圈在角落里只露出半个头顶的轮廓——感觉自己今天早上好像凭空多吃了一顿早饭,有点撑。 好在品川到港区的电车只有一公里多,一分多钟就到站了,下车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某个温度过高的密闭空间里逃了出来,松田阵平走在旁边,微微侧着头,耳朵上那抹红意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