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私会 朝霞泼金,青烟缭绕。   晨钟撞响了几声,香客们踏着悠长的余音,络绎不绝地进了月老庙。   庙门口的银杏树下支着个算命摊子,一相士倚着树干,满脸的精明算计,目光在来来往往的香客身上打转,倏地一亮。   “女郎留步!”   他摇着扇子冲出去,拦下了一头戴幂篱、落了单的女郎,“难得遇上女郎这样的有缘人,吾不收润金,赠女郎几句话。女郎若不便露面,看手相即可。”   一如相士所料,年轻的女郎涉世未深,被他三言两语便哄得伸出手来——   白皙得近乎透光的手掌,不见丝毫血色;纤细的指骨,仿佛轻轻一捏仿佛就能折碎;交错的掌纹下,就连蜿蜒的淡青色筋脉也清晰可见。   相士眸光闪了闪,神色有些微妙,张口便道,“女郎掌纹浅淡,明堂凹陷,地纹断续,是命薄福浅、克亲之兆啊!”   “……”   女子许是被吓懵了,仍是一声不吭。   相士的口吻愈发严肃,“还有这天纹,天纹主姻缘,可在女郎这儿却足足劈成了几道分叉,还遭横纹截断,杂纹密布,足见情路坎坷!纵使有姻缘天降,也动辄生出变故,贻误终身……”   “我呸!”   一上了年纪的仆妇忽然冒出来,一把拉回女子的手,指着相士劈头盖脸一顿骂,“满嘴胡言的江湖骗子,再咒我家女郎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相士吓了一跳,却还是不死心的,“命虽天定,运可人为。这儿有一道护身符,女郎只需随身携带,便可逢凶化吉……”   “你还敢……”   “伏妪。”   女子终于开了口。   清泠泠的嗓音穿过面纱,有些模糊,情绪难辨。   下一刻,她伸出手,去接相士手里的护身符。   相士面上一喜,又缩回手,“女郎,看相不收润金,可这护身符……”   话音未落,女子已经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与相士交换了护身符。   伏妪微微睁大了眼,刚要叫嚷,却被自家女郎拉着快步离开。   日光渐盛,马车微微颠簸,沿着山道离开了月老庙。   伏妪一脸晦气地坐在车上,喋喋不休。   “这些混江湖的行骗都用同样的话术,见女郎身子弱些,又从月老庙出来,便说什么命薄福浅、情路坎坷,他这次可是诓错人了!”   “裴七郎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姻缘,偏偏非女郎不娶。如今他也说服了双亲族老,不日便要与女郎定亲。若这也叫情路坎坷、婚事不遂,那世上岂不是没有好姻缘了?”   “所以那些浑话,女郎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一旁的南流景终于将幂篱摘了下来,伏妪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袭烟红绉纱裙,怀里抱着白纱幂篱,指间拈着那枚粗劣不堪的护身符。车身轻晃,竹帘外漏进些许日光,投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病弱,却足够漂亮的脸孔。   肤色与刚刚伸出的那只手掌一样,白得有些过了。但却是难得的好骨相,轮廓精致,五官秾艳,如同被悬诸壁上的画中人,美得单薄而不真实。   倒是长睫下压着的那双眼,乌黑、水润,亮得惊人……   与整片荒芜格格不入。   “我本就不信那些。”   南流景偏过头看向伏妪,朝她眨眨眼,“倒是你,伏妪。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害怕了。”   伏妪一下涨红了脸,很快又反应过来,“女郎既不信,还买这破符纸做什么?”   南流景将那护身符撕成了几片,随手抛出窗外,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信。”   伏妪哼了几声,跟哄孩子似的,“好好好,女郎才没那么傻,女郎就是心善,看那人可怜,才把钱袋都施舍给他了。”   南流景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托着下巴看向车窗外,眼眸里的亮光闪动着,如蜿蜒的流水,淌过荒原,直叫整张脸都添了几分生气。   谁说钱袋里装的一定是铜板?也有可能是毒蜂。   一打开就蜂拥而出,将那嘴里吐不出半句人话的臭神棍蛰成猪头,半个月都出不了门,行不了骗……   -   马车回城时,恰逢宿卫军在为什么人开道,所有人被拦了下来,堵在路边。南家的车夫下车去前头打听了。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南流景隐约听到了“王师凯旋”几个字。   她微微一愣,再次掀开车帘朝城门口望去。   尘烟滚滚、旌旗曳曳,马蹄声如擂鼓。一队兵马整齐有序地朝城门行进,战甲在霞光下泛着一片烁亮而锋利的金色。   为首的,是两个青年。   一个黑衣猎猎、凛冽肃杀,一个白衣宽袍、如玉如松。   “是裴家三郎和萧大郎君!”   车夫匆匆赶了回来,给出了已经人尽皆知的答案,“叛乱已平,他们率领王师提前回京了。”   “……嗯。”   南流景很快收回视线,坐回了车内。   马蹄声渐行渐远,听上去已经进了城门。可宿卫军还不肯放行,百姓们被拦在官道两边,竟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热火朝天地议论起平叛的两位功臣——   提到萧家那位,便说他单骑救父,又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提到裴家郎君,则说他运筹帷幄,抚琴一曲,便令敌军溃散、纷纷倒戈……   马车内,南流景兴致缺缺地垂着眼。   伏妪喜出望外,“裴三郎立了大功,裴氏如日中天,咱们南家与裴家结亲,往后也能在建都扬眉吐气了!”   南流景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裴松筠会应允我与七郎的婚事?”   裴氏是累世公卿、名门望族,可前些年因皇族内乱折损了不少族人,直到琼枝玉树、少负盛名的三郎君裴松筠做了家主,裴家才又有了复起之势。   如今的裴家,万事皆要问过裴松筠。   包括裴流玉的婚事。   裴流玉行七,也就是伏妪口中的七郎。   裴氏有双壁,皆是清明俊秀的神仙郎君。三郎入仕,平步青云、贵极人臣;七郎在野,十三岁遍历山川,书艺丹青,举世无双。   南家祖上虽然也封过侯,可如今在建都里也只是个没落世族,而且名声不大好听,与裴家远远算不上门户相当。   听得南流景的问话,伏妪愣了愣,“裴氏宗族已经默许了这桩婚事,难道裴郎君还要阻拦不成?而且当年萧家还是寒门时,裴郎君便一意孤行与萧家交好,想必今时今日,也不会因门第出身就轻视女郎……”   南流景细长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外头的车夫打断。   “宿卫军放行了,女郎坐稳。”   马车缓缓驶动,南流景想要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却只吐出三个字,“但愿吧。”   -   回府后,南流景先是去见过了南夫人,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朝云院。   刚踏进院门,一团黑影突然从院墙上迅猛敏捷地窜了下来,直扑伏妪——   伏妪吓得惊叫一声。   南流景眼疾手快地将伏妪往身后一带,手臂一张,接住了那团从天而降的黑影。   一落进她怀里,那油光如缎的黑色毛球便舒展开来:拉长了腰身,露出雪白的四只爪子。一双琥珀竖瞳仍死死盯着伏妪,凶恶地龇牙咧嘴哈气。   南流景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巴掌,“魍魉!”   玄猫的脑袋一沉,胡须一抖,眼神也瞬间清澈了。它委屈巴巴地看了南流景一眼,讨好地在她手背上舔了两口。   “咪……”   “欺软怕硬的东西。”   南流景轻叱了一声,看向躲在身后的伏妪,“你越怕它,它就越爱吓唬你。”   听得院门口的动静,一婢女快步迎了出来,递上信筒,“女郎回来得正好,后门传信来了。”   南流景腾出手接过信筒,取出里头的字条。   一丝浅淡的花香随之飘散出来,勾得魍魉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南流景推开它,展开字条,就见上面印着熟悉的清隽字迹。   「酉时三刻,共游北湖。」   “是七郎?”   伏妪问道。   南流景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她伸手在魍魉探出来的白爪子上揉了几下,声音仍是轻柔的,可语调却变得雀跃松快,“魍魉,你是不是也想去见裴流玉了?”   -   月明如昼,水光潋滟。   今夜的北湖比寻常热闹得多。水面上停着数不清的小船。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点缀在氤氲缥缈的水雾里,别有一番景致。   南流景就坐在其中一艘乌篷船上,披着黑色斗篷,抱着四蹄踏雪的玄猫。   “方才上船前,奴打听过了……”   伏妪小声对南流景说道,“今夜圣上赐宴,在北湖为裴家三郎和萧家郎君接风洗尘。”   南流景愣了愣。   北湖赐宴,裴流玉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却偏偏安排她今夜在此处相见……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夜风将雾气吹散,湖中央的巨舫歌台、锦绣华灯若隐若现。围绕着那一片,有哨船层层把守,寻常船只不得通行。   南流景乘的船驶到哨卡外围便拐了弯,在一艘靠岸的画舫边停下。   船夫帮南流景上了画舫,却拦下了伏妪,“郎君让女郎在此稍候片刻,他很快就到。”   乌篷船载着伏妪和船夫驶远,画舫上很快就剩下南流景一人。   魍魉从南流景的斗篷里探出了个脑袋,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飞快地窜进了船舱里。   南流景跟了进去,却见船舱里相对排布着四个条案,条案上还备好了珍馐佳酿。   她心头一跳,顿在原地。   不对,这分明是要招待宾客的架势……   就算裴流玉真的要带她见什么人,也绝不会事先连声招呼都不打……   “魍魉,我们得走了。”   南流景伸手,想将四处巡逻的玄猫捞起来,没想到却被它当成了寻常的逗乐。   一人一猫你追我赶,待到她终于弯着腰将猫堵在角落,强行抱进怀里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些许人声。   伴随着碰撞的声响,几道人影已经接二连三地上了船。   “你们这一出去平叛就是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同那些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早该找个由头溜出来。”   率先传来的,是一道婉转却不娇柔,甚至有些低沉模糊的女声。   南流景无路可逃,抱着猫躲在屏风后的角落里,脸色微微一变。   寿安公主,贺兰映。   这声音她绝不会认错。   那么跟着贺兰映一起上船的……   南流景屏住呼吸,侧头。   屏风是丝绢制成的,模模糊糊能看见外头落座的四人。只能瞧见衣裳的颜色和身形,看不清面容。   “方才宴上,一个个说得好听,实际上巴不得你们都死在外头。”   又是贺兰映的声音,“真心替你们二人接风的,恐怕都在这条船上了。”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总之本宫是真心盼着你们回来,至于裴流玉么……本宫可就说不准了。他今日倒是郁郁寡欢,好似有心事呢。”   “你又胡说什么!兄长和陵光回京,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分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嗓音,可里头暗含的薄怒、不耐却是陌生的。   在南流景面前,裴流玉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绝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是么?本宫还以为,你盼着你兄长再晚些回来,好叫你先斩后奏,将新妇迎娶进门呢……”   “贺兰映!”   裴流玉的薄怒变成了盛怒。   怀里的魍魉被吓得一抖,南流景抱着它的手微微收紧。   船舱内倏地静了下来。   半晌,才有一道陌生的冷沉嗓音打破沉寂。   “你要成婚?”   听着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只是单纯好奇,想来应当是那位萧大郎君。   “……是。”   裴流玉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我已有意中人。”   “是好事。”   萧陵光在状况之外,“哪家女郎?”   “南家。或许你没听过……”   “快要绝户,养女攀高门的那个南家?”   萧陵光直言不讳,“听说过,不过都是些难听的话。”   贺兰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刺耳。   若不是怀里还抱着魍魉,南流景都想塞住自己的耳朵。   裴流玉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南家的名声和她没关系。我爹娘已经见过她,都觉得她很好,我们……”   “流玉。”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四人终于开了口,“裴家何人做主,你还记得么?”   这声音无波无澜,甚至含着几分笑意,可落在南流景耳里,却还是叫她打了个寒颤。   突然,魍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挣扎起来,从她怀里一下跳了出去。   “什么人!”   屏风那头骤然传来一声冷喝。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破开屏风,挟着杀意,扑面而来。   南流景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颈间一冷,身上的斗篷一松,然后便有一股力道逼得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咚!”   一柄短刀挑穿她的斗篷,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下一瞬,那扇被破开一道口子的屏风也被一脚踹翻,轰然倒地。   南流景惶然抬眼,对上了携刀而立、杀伐狠厉的萧陵光。 作者有话说: 全文存稿,V前日三,V后保底日六,看情况加更 更新时间是每晚20:00[狗头叼玫瑰] 阅读提示: 本文纯感情流,剧情含量不足5%。基本只有恨海情天、雄竞修罗场那点事[黄心] 不买股,正文结局1v3,男主们都C且都是恋爱脑(配角栏里只有裴流玉oe) 非大女主非女强,不喜欢的可以及时止损[合十] 接档文《国师又在招摇撞骗》 陈玄微生得一张眉心点痣的观音面。 父女二人靠着她这张脸在民间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专挑那些富庶昏昧之徒下手。 谁料一朝“显灵”,天女之名竟传遍四海,震动宫廷。 陈玄微被“请”入京城,奉命与当朝国师斗法。 殿上,国师一身织金流云道袍,姿仪清绝,秋水为神玉为骨。 陈玄微本以为死期将至,直到一抬眼,看清对方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这不是当年被她骗得神魂颠倒、痴缠不休的头号信徒么? 原来是故人…… 那就好办了。 - 应家世代国师,以秘术掌握皇室命脉。 流水的帝王,铁打的国师。 应濯雪在京城里一手遮天,呼风唤雨,背地里被唤作“玉面阎罗” 上至皇子后妃,下至文武百官,应濯雪想要何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直到宫里来了个胆大包天的女神棍。 不知将他错认成哪个裙下之臣,此女竟敢夜半三更潜入他寝宫,扯着他的袖角虚情假意、甜言软语—— “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 “你在我心里,终究与旁人不同。”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应濯雪盯着那张我见犹怜的漂亮脸孔,忽地轻笑,“那天女得拿出些诚意来。” 陈玄微看似天真地眨眨眼,眼底却闪过一丝果真如此的轻蔑,“国师以为,怎样才算有诚意?” 应濯雪垂眸不语,只用手中拂尘缓缓挑开她的衣带。 - 自此,宫中多了一位与国师分庭抗礼的天女。 白日里,二人势同水火、针锋相对。 入夜后,罗帐间缠斗不休、难分输赢。 直到数月后,与应濯雪生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踏入京城。 陈玄微才骇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应濯雪不仅不是从前那个色迷心窍的信徒,还是个胆敢给皇帝下毒的乱臣贼子! 陈玄微连夜收拾细软,逃得干脆利落。 不过数日,藏身的道观就被禁军层层围住。 应濯雪一袭雪色道袍,推门而入。 拂尘抬起她煞白的脸,他嗓音温柔似水,却令她遍体生寒: “你以为我同那些蠢货一样,会被你轻易撇弃么?” 第2章 初见 屏风重重地倒在地上,连带着整座画舫都晃了两下。   灯树上的烛火不安地窜动,光华掠过倒地的屏风,和着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受了惊的女子身上。   斗篷被挑落,她僵立在原地。   乌发高挽,妆容清淡。一袭柔蓝色绡纱春衫,素白湘水裙。漂亮却孱弱,好似一件不小心被揭了布的稀世白瓷,叫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唯恐再重一分,便会招来个玉碎香消。   饶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萧大郎君,在看清眼前人时,眉宇间的杀意也凝滞了一瞬。   “……妱妱?!”   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过来,挡在了南流景面前。   压迫感倏然散去,她慢慢缓过神。   来人身着水墨袍衫、腰系金扣玉带。容貌俊美,墨发半束,耳后垂下两缕编发,气度清逸,琳琅如玉——   正是她的情郎裴流玉。   萧陵光回过神,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一松,目光在裴流玉与南流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了然。   “不愧是南家女。”   听出他言语里的讽意,裴流玉蹙眉,“陵光!”   萧陵光退到一旁,事不关己地倚着舱壁,不再说话。   裴流玉复又看向南流景,“妱妱,你怎么会在这儿?谁带你过来的?”   他一边压低声音问她,一边将她往暗处带。然后侧过身,将身后那些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收到了你的字条,酉时三刻来北湖相见。”   “什么?我今日并未……”   “不是你写的。”   南流景抿唇,目光越过裴流玉的肩头,“我现在知道了。”   不远处,身着织金红裙的寿安公主坐在案几后,鬓发如云,金步缓摇。那双淡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透亮而多情。   即便已经被贺兰映明里暗里羞辱过好几次,可再看见这张脸时,南流景还是会没出息地多看两眼。   好漂亮的一张脸……   好恶毒的一颗心!   顺着她的视线,裴流玉茫然地转头,也看见了似笑非笑的贺兰映。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刚要动作,袖袍却被南流景牵住。   南流景朝他摇了摇头。   “裴流玉,人都来了,还不快带出来给你兄长瞧瞧?”   那道雌雄莫辨的嗓音又传了过来,口吻讥诮而轻佻,“藏着掖着,鬼鬼祟祟的,莫不是你也觉得南家的女郎见不得人?”   裴流玉身形一僵,随手扯过被钉在墙上的斗篷,往南流景身上一披,“……今日时机不好,我先送你下船。”   这正合了南流景的心意。   她一刻都不想再在这艘船上多待了。   可临走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   “等等,魍魉……我把魍魉也带来了……”   裴流玉一愣。   南流景将他推开了些,视线在船舱内扫了一圈,却愣是没看见那只四蹄踏雪的玄猫,反而对上了抱臂靠在一旁的萧陵光。   萧陵光一身黑衣胡服,剑眉冷目,眸光锐利。   这位萧郎君虽也生得俊朗,可气质实在凶悍,南流景有些怕他,刚要躲开视线,就见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南流景怔了怔,顺势转头。   离灯树最近的食案后,裴流玉的兄长、裴氏家主裴松筠端坐在桌边,雪色深衣、烟墨纱袍,手执一把玉柄麈尾,轻轻地摇动着。   而他怀里,赫然躺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玄猫,甚至还呼噜个不停,翻滚着露出了肚皮,伸出一只已经灰扑扑的爪子去够那摇动的麈尾。然后在裴松筠的袖袍上踩下了脏兮兮的爪印……   “……”   南流景眼前一黑,差点连气都没喘上来。   察觉到她的气息不对,裴流玉立刻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朝裴松筠走过去。   “兄长,我先送他们回去……”   裴流玉拍了两下手,唤道,“魍魉。”   素日里最爱粘着他的玄猫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是将他的声音当做耳旁风,仍是一味地去扑裴松筠手里的麈尾。   裴松筠垂眼盯着猫,唇畔仍噙着笑。   “都打算过定了,还不敢将人带到我跟前来?”   “……”   裴松筠与裴流玉是堂兄弟。   都是裴家的儿郎,二人生得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清明俊秀、温润文雅。   只不过比起裴流玉的天真随和,裴松筠年长几岁,本就更沉稳,又在朝堂和沙场上历练了数年,二人之间的悬殊便愈发明显。即便是笑着坐在那儿,也带着几分威慑和压迫,叫裴流玉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南流景攥了攥手,缓步走过去,站到了裴流玉身边。   离得近了,她甚至闻见了一丝浅淡冷冽的雪松香气。是裴松筠身上的熏香,可飘过来的一瞬,却好似掺了腥气,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几乎想要干呕。   她强自忍耐,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福身向裴松筠行礼。   “南氏流景,见过裴三郎君。”   她低着头,长睫垂落,在眼下投落了两片颤动不安的浅影。脸颊清瘦,雪白的肤色即使是靠近了灯树,也没有暖上几分。嗓音亦是轻柔乖顺的,没有丝毫攻击性。   漂亮、病弱、楚楚可怜,这几乎是南流景留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裴松筠终于掀起眼,笑着看向南流景,“你很怕我?”   “……”   南流景呼吸一滞,手脚开始发冷。   “以前见过我?”   裴松筠又问道。   南流景的指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虽久闻郎君盛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裴松筠脸上的笑似乎淡了些。他打量着南流景,竟又问了一次,“是这样么?”   南流景下意识要答是,可话到嘴边却又动了别的心思——   她也想不怕死地试探一下裴松筠。   “我的记性不是很好,或许从前与郎君有过一面之缘,但又忘了……”   她轻声细语地反问道,“裴三郎君是在何处见过我吗?”   裴松筠沉默,双眸如万顷之陂,幽幽难测。   “兄长定是认错人了。”   裴流玉斩钉截铁地,“妱妱她自幼身子骨弱,养在深闺轻易不出门,怎么可能与兄长有过什么一面之缘?”   裴松筠看了裴流玉一眼,颔首,“时辰不早了,南家娘子与我等共乘一船,不合规矩。流玉,你速速吩咐人送她回府,以免传出什么闲话,多生事端。”   裴流玉应了一声,伸手去捞魍魉,谁料被它扭头“哈”了一声。   裴流玉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玄猫倒是喜欢你。”   萧陵光冷不丁从后头冒出一句。   裴松筠掀了掀唇,抬手推了一下魍魉,“养不熟的畜生而已,谈何喜欢。”   一句玩笑话,叫南流景听出了轻蔑侮辱之意。   偏偏某个狼心狗肺、卖主求荣、认贼作父的畜生听不懂,还在那儿摊着个肚皮,撒娇卖乖……   南流景眼神微冷,突然腰身一弯,手一探,五指揪住魍魉脖颈上的肉,毫不客气地将它拎了出来,摁进自己怀里。   动作敏捷、迅速,甚至有些粗鲁。   然而再直起身时,她又变回了那座弱柳扶风、碰也碰不得的漂亮白瓷,声音也轻如游丝。   “今日搅扰诸位了,告辞。”   裴流玉追着南流景出了船舱。接引的小船就停在不远处,裴流玉一示意,船夫便赶紧靠过来。   “我亲自送你……”   裴流玉还想上船,却被南流景轻轻推开。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还是回去替你兄长接风吧。”   “妱妱……”   南流景抬起头,朝裴流玉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身上了船。   船桨荡开水波,缓缓驶离画舫。   一片昏黑里,南流景精疲力竭地靠向舱壁,后背隐隐传来冰凉的湿濡感,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汗。   舟行水上,万籁俱寂,耳畔唯有柔和平稳的水声。   南流景逐渐平复了心情,整理起纷乱的思绪。   今夜引她来北湖的人,定是贺兰映无疑。   自从她与裴流玉的来往被外人知晓,在建都传出风言风语后,这位寿安公主便按耐不住了。   在不少贵女云集的场合,贺兰映都给过她难堪,但没有一次是亲自出面。   公主到底是公主,矜贵傲慢,不屑与她这样身份低微的人计较。于是云里雾里地透露个只言片语,便会有一群揣测心意的人替她出气。   就像今夜——   将她诓骗到船上,推到裴流玉的至亲好友跟前,然后什么都不必多说,旁人对她的态度便已是一种羞辱。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手段,也能淡定自若地应对各种奚落……   如果不是再一次见到裴松筠的话。   几年前,她和裴松筠的确有过一面之缘。   -   回到南府时,夜色已深。南流景强打起精神沐浴更衣,然后便熄灯躺下了。   枕边一沉,一只毛乎乎的爪子在她鬓发上踩了两下。南流景还生着气,又倦了,没有理撒娇的玄猫。   隐隐约约的,一丝幽微的雪松香气潜入鼻息,叫她沉沉地陷入了梦境。   黑暗中,先是刀剑声,然后是尖叫。一片混乱狼藉里,她似乎是逃了出来,然后沿着看不到尽头的林地,一直跑,一直跑……   眼前的光再次亮起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婢女衣裙,跟在队伍最末入了席。   南流景浑浑噩噩地愣在原地,有人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去侍酒。」   席上清歌妙舞,觥筹交错。不少宾客已经醉了,侍酒的婢女一靠近,便被他们揽入怀中、上下其手。   南流景不敢多看,飞快地收回视线,刚哆嗦着手斟完一杯酒,便被她侍奉的宾客接了过去。   探入视野中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叫她忍不住又抬起了头。   入目便是纤尘不染的白衣宽袍,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还有那张太过年轻,与席间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如玉面孔。离得近了,甚至还能嗅见他袖袍间飘出一丝好闻的香气……   那人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十三。」   「……」   沉默片刻,那人朝她笑了笑。   「我自己来,你下去吧。」   温柔且无奈的声音,叫南流景有些犯晕。她茫然地扫视了一圈,不知该去何处。   那人不动声色地朝身后指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然后起身挪步,如同一只归巢的雏鸟,默默缩进了阴影处。   还好,还好她碰上的,是这位心善的年轻郎君……   舞乐声里,她听见有人唤他「裴三郎」。 第3章 试探 南流景醒来时,天还未亮。   月落星沉,帐内一片漆黑。她怔怔地睁着眼,胸口仿佛被什么压着、堵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手,将卧在胸口的玄猫推了下去。   魍魉不大高兴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跳下地跑了。   胸口的重压消失,南流景却是没了睡意,只能睁眼到天明。   “女郎今日的脸色怎么如此差?”   伏妪一见她,便吓了一跳,扭头就要往外走,“奴去叫大夫……”   “不必了,伏妪。”   南流景披头散发地坐在榻边,没什么精神,“只是昨夜睡得不好,并无大碍。”   伏妪仍是不放心,走过来用手贴了贴南流景的额头,又掀起她的袖口,看她身上有无红疹。   如此谨小慎微地检查了一番,发现南流景并无其他异样,只是神色困倦,伏妪这才松了口气。   “女郎浅眠,往后夜里还是将魍魉关进奴的屋子里吧。”   “还有今日的药膳,奴吩咐他们做些清心安神的。”   “对了,库房里还有些安神香,是年前女郎睡不好时,七郎特意寻来的。今夜也点上吧。”   南流景幽幽地叹了口气。   伏妪如临大敌地转身看她。   南流景眨了眨眼,摆出笑脸,“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虽然不愿承认,可她的确是个身娇体弱的病秧子。   娇弱到有时候多吹了一阵风,多吃了一口菜,都可能病来如山倒。轻则头疼脑热,浑身起红疹,重则心悸咯血,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   她这身病蹊跷古怪,寻常大夫都摸不着头脑。唯有裴流玉请来的一个江湖郎中,才能对症下药。   这郎中虽不能让她痊愈,却知道如何用药、如何养身。于是各种万金良药吊着,再加上伏妪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   不过偶尔有时候,南流景也会想。若是哪日离了这些名贵的汤药,离了伏妪,她会是什么下场。   然后她就不敢想了。   -   用完早膳,伏妪就吩咐人将屋中的贵妃榻搬到了院中。   南流景靠在榻上翻着书,还没翻几页,困意却上来了,于是将书往脸上一盖,昏昏欲睡。   “女郎,七郎送信来了。”   伏妪的声音忽然传来。   南流景懒懒地闭着眼,伸出手。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信放上来。   “信呢?”   她闷声问了一句,手在空中胡乱挥了挥,往下落时,忽然被一只手掌托住。   宽大的,温暖的,带着薄茧……   是男人的手掌。   南流景愣了一下,却没挣开。   “送信的人说,今日要当面把信交给女郎才放心。”   伏妪的声音飘远了,明显带着笑意,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和院门关上的声响。   手被轻轻捏了两下,南流景慢吞吞地坐起身,脸上盖着的书滑落,正对上跟前站着的人。   一袭水墨袍衫,玉冠编发,果然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流玉出入朝云院,就像出入自家门庭。南府的人撞见了只会装瞎,而朝云院里本就都是他的人。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裴流玉在她身边坐下。离得近了,南流景看见他眼下有些泛青,神情也蔫蔫的。   “没睡好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流玉半抬着眼瞧她,模样既疲惫又委屈。   “昨晚你不许我送你回来。我放心不下你,自然是彻夜难眠。”   “……就为了这个?”   南流景小声,“我还以为是我昨夜贸然闯到北湖,给你惹了麻烦。”   “没有的事。”   裴流玉压低声音,眉宇间隐隐露出一抹郁色,“迟早,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没等南流景听清,他便转移了话题,“昨日约你去北湖的人,的确是贺兰映。我身边有人被她买通了。”   意料之中的事,南流景点点头,“你的事,寿安公主一向在意。”   “……”   裴流玉握着她的手一紧,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微妙,“我与她绝非你想的那样!”   南流景面露不解,“那是什么样?”   裴流玉睁大眼,像一口咽下了蝇虫似的,咬牙切齿,欲言又止。   “不论什么样,这种事往后不会再发生了。你离贺兰映远些,千万莫挨他。”   “……哦。”   二人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南流景又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点泪花。   裴流玉犹豫着转过头,刚好望进她微微泛红的眼睛里,试探的声音更轻了,“妱妱,你从前见过我兄长么?”   “……”   南流景眼睫一颤,对上裴流玉的视线。   四目相对,僵持了片刻。率先败下阵的竟是裴流玉。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我不知道啊。”   南流景小声打断了他,眼眸黑白分明,无辜而可怜,“七郎,你忘了吗?你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我失忆了。”   裴流玉一怔。   “遇见你之后,我的确没见过你兄长。可失忆前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不起来……”   话音未落,她就被裴流玉拥进了怀里。   “嗯,我知道……”   裴流玉抱着她,先是用了十分的力气,很快又想起她怕痛,松了七分,动作小心地像是把她弄碎了。   他在她耳畔柔声道,“那就不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南流景垂着眼,神色复杂。   比起道貌岸然的裴松筠,裴流玉太单纯,也太善良了。   当年她装作失忆骗他的时候,演技比现在还要拙劣,可他也看不出丝毫端倪,只红着脸安抚她。   「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   「安心留在这里养病,我会护你周全的。」   南流景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裴流玉肩上,漂亮的脸孔在日光下白得透明。   “如果你兄长真的见过我,那应当是知道我从前的身份。平民百姓也就罢了,要是作奸犯科,为奴为婢……”   要是她真的失忆了就好了……   失忆的人没有过去,不会心虚,不会歉疚。   “七郎,若我的出身比南家女还上不得台面,是不是就不能嫁给你了?”   裴流玉沉默片刻,松开了她。   然后左看右看,打量着她的表情,眉梢一挑,“哪有人这么编排自己?我也问你一句,若你当初没有落难,没有失忆,我于你也没有救命之恩,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南流景想了想,回答了“愿意”。   裴流玉唇角倏然一扬,笑起来。   一转眼的功夫,垂头丧气的裴流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眸若晨星的裴小郎君。   裴小郎君视线下移,忽然低头凑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已经突破了二人从前相处的界限。   南流景的身子微微一僵。   凭心而论,她应当是喜欢裴流玉的。   这样一个少负盛名、天真旷达的少年郎,相处久了,怕是没有女子会不为之动心。更何况裴流玉还是她的恩人,她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至今还在他的“生杀予夺”之间……   可裴流玉的呼吸近在咫尺时,她竟然还是不习惯。   鼻尖相触时,裴流玉停了下来。   “不躲开吗?”   他声音很低。   口吻不像问句,反倒像是在恳求——别躲开。   南流景有些迟疑。   还没等她给出答案,裴流玉的手掌已经托在她的脑后。   下一刻,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日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南流景睁着眼,将裴流玉那双淡如远山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整个人也像是被揉皱丢了进去,浸在了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裴流玉不敢过火,先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两下。见南流景没有推开他的意思,才大着胆子,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南流景一瞬间头皮发麻,手指扣紧了榻沿。   裴流玉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猛地退开,喉结动了动,脸和耳朵烧红了一片,“我,我先回去了。”   他匆匆起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妱妱,不论你从前是谁,现在你就是南家五娘。只要南家认你,我认你,谁还能说你不是南流景呢?”   南流景摸着唇瓣,有些失神。   -   裴流玉一走,伏妪就回来了。   她盯着南流景气色红润的脸颊瞧了好几眼,嘀咕着裴家七郎比药还好使。   “……”   南流景在院子里坐不住了,回屋里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朝云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五。”   已经出嫁的南二娘子笑盈盈地走进屋子,“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我得了些好补品,特意带回来,让伏妪今日就给你用上。”   南流景虽住在南府,担着南家五娘子的名号,可实际上与南家人却是井水不犯河水,与这位南二娘子更是没见过几面。能让她这样找上门来,那定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南二娘子嘘寒问暖没几句就透露了来意。   今日漱雪庐有场竞卖,据说里头有一批西域的金银奇宝,从前还是贡品。   南二娘子想去见见世面,可漱雪庐一贯是世族子弟交游的会场,不是人人都能进,需得持有印信。而能得漱雪庐印信的,非富即贵。   偏巧南流景手上有一枚,是裴流玉塞给她的。   “小五,你就陪二姐姐去一趟,成不成?”   南二娘子央求道,“听说这次还有些见都没见过的药草。给你治病的那郎中不是在寻什么奇药么,说不定你去了能有惊喜呢?”   “……”   南家女郎个个聪颖,煽惑人心这件事更是手到擒来。   南流景被说动了,拿上印信同南二娘子一起去了漱雪庐。   今日的漱雪庐格外热闹,比从前办什么书画雅集时足足多了两倍的人。而且一眼望去,几乎都是戴着幂篱的女子。   “瞧,都是冲着那批金银奇宝来的。”   南二娘子同南流景耳语。   竞卖在大堂,她们被安置在二楼的隔间落座。隔间两侧放下了卷帘,身后垂着一串金铃,专门用来叫价。   “小五若有中意的,二姐姐替你叫价。”   南二娘子拍拍南流景的手,朝她眨眼,“就当谢礼了。”   南流景冲她笑了笑,却没往心里去。   她对金银奇宝没兴趣,所以当那些珍珠、琉璃还有火浣布亮相时,整个漱雪庐的铃声都摇碎了,她也只是撑着脸犯困。   南二娘子也在摇铃,可她到底比不过旁人的家底,没摇几下,就只能悻悻地松开了手。   “这盘子值一万钱?有这闲钱买座宅子,买些奴婢不好么?!”   “就这破珠子也要五千钱?戴着是能长生不老吗?”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抢钱,却附赠你一匹烧不坏的破布,还怪好心呢。”   听到最后南流景都不困了,窝在圈椅里一个劲地笑,“二姐姐说的对。”   总算等那批西域奇宝都卖完了,轮到南流景感兴趣的药材补品时,漱雪庐里已经走了大半的人。   南二娘子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豪阔地挺直腰杆,“小五,二姐姐怎么说也得给你抢个人参雪莲下饭!”   然而这话还是落了空。   楼上有个财大气粗的疯子像是和她们杠上了,硬是将那些药材也叫到了千钱以上,气得南二娘子险些要砸了铃铛冲出去。   “算了,不值当。朝云院里不缺这些药草……真的。”   南流景好说歹说将人劝住了。   随着最后一声铃响,竞卖结束。漱雪庐里剩下的人也各自散去。   南二娘子生了一会闷气,将桌上送的茶点通通吃完了,才同南流景起身离席。   二人戴上幂篱,正要掀帘而出,却被一队人拦了下来。   “奉我家主人之令,将这些赠予南五娘子。”   为首之人拱手作揖,朝身后一招手,那些漱雪庐的仆役便捧着一个个匣盒走上前来,掀开盒盖。   南流景一愣。   南二娘子蓦地瞪大了眼,“这,这不是……”   珍珠,琉璃,火浣布,还有那些药草……   她们刚刚摇过铃的所有卖品,竟是全部盛装于匣,被人拱手送到了眼前。   “你是说,你家主人买,买下这些,全,全都送给我家五娘了?”   南二娘子从那些匣盒面前走过,眼睛直了,说话也结巴了。   “是。”   南二娘子转头看向南流景,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南流景垂着眼,情绪倒是没什么起伏,“我连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都不知,平白无故的,怎好收如此贵重的赠礼?”   “我家主人此刻就在楼上。”   言下之意,是邀她上楼。即便是回绝这些赠礼,也要当面回绝。   “二姐姐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南流景掩了掩面前的薄纱,随那人往外走。   她倒是也想见见,楼上究竟是什么人在发癫。   三楼与楼下的布置不一样,不再是狭小的、以卷帘隔开的小间,而是门窗俱全的宽敞雅间。   南流景被带到了视野最好的那一间。   门一推开,茶香缭绕,隐隐掺着一丝熟悉的松香。   南流景身形一僵。   屏风前,白衣郎君端坐在长案后,放下手里的玉柄麈尾,笑着看过来。 第4章 重礼 看见裴松筠的第一眼,南流景便知道那些珍珠琉璃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是祸躲不过,她逃也无用,只能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被从外阖上,裴松筠发了话,“坐。”   南流景站着没动,看似恭敬地行了一礼,“我道什么人出手如此阔绰,原来是裴郎君。”   “很意外?”   “是惶恐。”   南流景轻声道,“如此重礼,我受之不起。”   “区区几万钱,比起流玉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清润的嗓音,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更何况,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是聪明人,心里应当清楚。”   “……”   “有我在一日,你便做不成裴流玉的夫人。”   裴松筠面上的笑依旧温柔,说出口的话却简单、直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许是早就猜到了裴松筠的意图,南流景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她垂眼,盯着幂篱外缭绕的茶雾,只是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   “这话应当反过来问。”   裴松筠起身,从长案后绕了出来,踱步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可以?流玉为你瞒天昧地,才哄得族中长辈答应了这桩婚事。可你身上的破绽实在太多,你的病,你的出身……但凡有一件被戳穿,今日也就无需我来见你。”   茶香被青年身上的松香盖过,钻过面纱缝隙,缠绕着南流景,叫她脸色微微发白。   下一刻,那把熟悉的玉柄麈尾猝不及防地探进她的纱笠下,反手一转,撩起了她面前的白纱。   南流景瞳孔一颤,惊愕地抬眼。   天光明亮,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暗流转间,衬出美人骨的轮廓,漂亮得惊人,却也脆弱得毫无生气。   裴松筠抿唇,脸上装出来的那点温和笑意淡了一些。   “连南家女郎的身份都是假的,你竟还要问我为何?”   “柳、妱。”   听到这两个字时,南流景只觉得头顶悬而未落的铡刀终于“咔嚓”一声砸了下来。   他果然还记得……   他竟然还记得?!   被裴松筠认出来,是最坏的结果。   可是也太荒谬了。   她与他,仅仅是见过一面,纵使那一面再惊心动魄,也不至于叫他念念不忘这么些年吧?   甚至连名字都记得……   这位裴三郎的心眼到底是有多多多多多小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承认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南流景神色茫然,眼神空洞,“我受过重伤,忘记了很多事……醒来时,人人都说我是南家的五娘子。裴郎君的意思是,他们认不出自家女郎,还是他们合起伙来诓我骗我?”   裴松筠手中的麈尾往前一探,抬起了南流景的下巴,似是要将她的脸孔看得再仔细些。   南流景仰头,纤细的玉颈绷直,肌肤下的筋络若隐若现。   “我觉得还有第三种可能。”   她慢慢地朝后退去,直到远离了麈尾,幂篱的白纱再次垂落、掩合,隔绝在二人之间,才轻飘飘地说道,“裴郎君,你真的认错人了。”   雅间内静了下来。   裴松筠许久没出声,隔着面纱和茶雾,南流景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但想必是不相信她这通鬼话的。   “建都的世家儿郎数不胜数,为何偏偏是裴流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听到裴松筠的声音。   南流景想了想,认真道,“我与七郎,是真的情投意合。”   “你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   裴松筠似乎是不想再同她多说了,越过她朝雅间外走去。   “同流玉断绝往来,你还可以继续做南流景,朝云院的一切也不会变。可你若执意要这门婚事……”   “贪心如壑,知足为舟。”   -   从漱雪庐出来时,天色已昏。   南流景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伏妪已经听说了里头发生的事,刚想问赠礼的是何人,南流景却闭上了眼,只说自己累了困了,想要休息。   马车缓缓驶动,南流景靠着车壁,还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拜裴松筠那声“柳妱”所赐,她又梦见了那场鸿门宴,梦见自己穿着婢女衣裙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素闻裴家三郎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如此家风,也难免自视甚高,看不上我们这些素门凡流了。」   酒过三巡,满场放浪形骸里,年纪轻轻、洁身自好的裴三郎彻底成了异类,也碍了旁人的眼。   坐在主位的奚家家主、当朝国师,突然拍了两下手,叫停舞乐,「来人,给裴三郎君换杯酒。」   话音既落,便有一个貌美婢女端呈着酒盏迎了上来。   「这郿侯酒是本座珍藏,平日里轻易不拿出来。不过谁让裴氏名重天下,裴郎君是贵客呢?」   「郿侯酒」三字一出,满场皆惊。   南流景没听说过什么郿侯酒,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可她听见隔壁有人在小声议论。   「当年郿侯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有不服者,便当堂斩之,人血入酒……」   「郿侯酒以此得名。」   下一刻,国师亲自斟了杯酒,递向裴松筠。   南流景一眼便看见了那酒液上漂浮着的血丝。与此同时,一股混着腥气的酒香也直冲过来,将那好闻的松香都冲得七零八落、令人作呕。   她眼睫一抖,心惊胆战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能退,裴松筠却退不了。   「晚辈不喜饮酒,可否以茶代之?」   「哦?裴郎君是不喜饮酒,还是不肯给本座,给奚氏一个薄面?」   国师一袭深紫道袍,却笑里藏刀,口吻颇为强硬,「这郿侯酒,头一次尝喝不惯,但多饮几杯,却别有滋味,且于身体有益。裴郎君,请吧。」   南流景看不见裴松筠的神情,只瞧见他不为所动的背影,和僵持之下,面色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国师。   浮云翳月,变故陡生。   国师忽地从侍卫腰间抽出剑,抬手朝那呈酒的婢女刺去。   「噗呲!」   剑刃刺入血肉的声响传来。   南流景浑身一颤,眼睁睁地看着那婢女被长剑贯穿、了无生息倒下。   沾在剑上的血落进那郿侯酒中,腥味终于掩盖了酒气。   「裴郎君不肯饮,那便是酒还不够好。如今又多了一味美人血,可够了?」   说着,国师又从旁扯了两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侍酒婢女。   南流景魂不守舍地僵在原地,也被一把扯了出去,推到了裴松筠跟前。   「尔等皆为奉酒婢女,宾客拒饮,便是你们无用。今日,便用你们这几条性命都给裴郎君下酒,直叫他愿意饮下才是……」   身边两个婢女当即跪下哭喊,南流景的腿亦是一软,扑通一声与她们跪在了一处。   她也想张口求饶,可一抬头,看清裴松筠的神情时,喉咙却仿佛被死死扼住——   那张俊逸的脸仍是笑着的,可眼眸里是一片森冷、漠然,好像之前的温柔随和都是她的错觉。   「国师杀自家家奴,与我何干?」   心善的裴三郎君动了动唇,吐出残忍的二字,「请便。」   「……」   这二字决定了婢女们的命运。   国师扬手两剑,面前两人便被抹了脖子,丢在南流景身边。   猩红的血还泛着热气,从身下淌过,浸红了裙裳,烫得她浑身发抖。   被滴着血的剑架在脖子上时,南流景噙着泪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松筠。   为什么……   一杯血酒,明明只是一杯血酒而已……   明明喝下去,她们就不会死,不用死……   她死死盯着他,盯着连唇角弧度都不曾变过的他。   原来是她看错了……   这位裴三郎君压根不是什么善人,而是玉面阎罗。   剑光落下的一瞬间,她突然爆发出一股气力,猛地挣脱桎梏,如一只垂死挣扎的幼兽,不管不顾地扑向裴松筠。   轰地一声,二人重重地摔在了长案上,震得那案上的杯盘酒盏都弹了起来。   南流景头晕眼花,却趁着身下人还没反应的时机,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抄起案上酒盏,将那货真价实的郿侯酒朝他嘴里灌去——   发间的珠钗、步摇尽数跌落,凌乱的发丝与那猩红的酒液一起,倾泻而下,泼向身下最年轻的裴家家主。   「滚开!咳咳咳!」   酒壶泼空时,南流景被猛地掀开,跌坐在地。   眼前的血色散去,近在咫尺的是满身狼狈、想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呛咳出来的裴松筠。   「大胆!」   身后,国师兴师问罪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裴郎君是本座的贵客,谁许你这个婢子如此冒犯?!」   冒不冒犯都是死……   她宁肯一搏……   南流景拭去脸上溅着的血酒,神色漠然。   裴松筠脸色苍白地爬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扯下了那张伪装的笑脸。   「这婢子胆大妄为,可否交给晚辈全权处置?」   「自然。」   南流景仰起头,露出一双灼亮的、猩红的,与那盏郿侯酒一般污浊却锋利的眼眸。   她看着那位裴三郎君步伐虚浮地走过来,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颈,五指猝然收紧。   「你叫什么?」   他问道。   「柳……妱……」   「柳妱,记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   马车上,南流景瞬间惊醒,冷汗涟涟。 第5章 药奴 “女郎醒了?”   车帘被掀开,伏妪从外头探进头来。   南流景缓缓坐直身,眼神飘忽地往外扫了一眼。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车角悬着的灯笼随风飘摇,在夜色里映照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到了?”   她声音有些哑。   伏妪应了一声,随手撑开伞,将南流景迎了下来。   主仆二人回了朝云院,伏妪吩咐人又是备热水,又是煮姜汤。一扭头,就见南流景竟是默不作声地将屋子里的一盆兰草搬出来淋雨。   那兰草在魍魉的摧残下早就枯败了。伏妪想了好多法子都没能使它有起色,现在搬出来又有什么用?   “没用的,活不了。”   伏妪摇摇头,催促南流景赶紧回屋,“天上下的是雨,又不是仙露……”   “能活的。”   南流景莫名笃定。   那年她绝处逢生,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荒林,坟地,被裴松筠扼“死”的她与其他枉死的婢女一样,躺在坟坑里。   她身上沾着别人的血,颈间印着淤青的指痕。柔风甘雨从天而降,润湿了她的发丝、眼睫、嘴唇。残存的最后一口气被雨水浇灌滋养,再次蓬勃,涌回四肢百骸……   也是在这个柳暗花明的雨夜,她遇见了裴流玉。   许是那一夜受惊过度,初见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下山的,更不记得自己逃到了何处。只记得裴流玉一袭白衣,撑着伞出现在她面前。   她被裴流玉所救,带回“玄圃”养伤——那是裴氏特意为他辟出的私园,供他专心习字,无人搅扰。   直到伤养得差不多了,她才知道裴流玉的身份。   说起来造化弄人。裴氏双壁,哥哥要她性命,弟弟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裴流玉也曾打听她的身份、来处,询问她那夜为何会身负重伤,出现在荒郊野岭。   南流景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逃奴是重罪,包庇逃奴亦是。   若直言相告她是余姚奚氏的奴婢,难保裴流玉不会将她送回那个火坑里……   可她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她怎么能甘心?!   她不甘心!   于是,她对裴流玉撒了谎。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   翌日一早,南流景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盆兰草。   “伏妪!伏妪!”   她大声叫来了伏妪,指着那鲜绿的、滴着露水的兰草给她瞧。   伏妪难以置信,“还真活了?”   “俗话说,人无向死之心,天便无绝人之路。”   南流景心情很好,伸手摸了摸那叶片,褒奖它的求生之心,“兰草也是一样。”   伏妪有所触动,很快却又反应过来,“女郎这俗话是从何处听来的?奴怎么从未听过。”   南流景想了想,“……我编的。”   二人正说着话,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过来,伏妪催促南流景趁热喝。   南流景接过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连丝停顿都没有。   “女郎好生厉害,这么苦的药,奴婢闻着都发怵。”   婢女露出钦佩的眼神。   南流景疑惑地凑到空碗边嗅了嗅,“苦么?尝着比从前甜多了。”   婢女惊恐地睁大眼。   “五娘子喝过的药比你们饮的茶都要多,这点苦算得上什么?”   一道年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南流景回头,就见一个鹤骨霜髯、精神矍铄的江湖郎中站在朝云院门口,身侧跟着一个低眉垂眼、手提药箱的女学徒。   “江郎中!”   伏妪高兴地迎了上去,“江郎中何时回的建都?”   “昨日才回来。之前说好的,每三个月回来为五娘子诊脉调方,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江郎中笑着走过来,问候南流景,“五娘子近日可好?可曾犯过旧疾?”   南流景只答了一句“都好”。   江郎中师徒二人被请进了堂屋,伏妪吩咐婢女上了茶,又将南流景的状况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然后便退了出去。   江郎中看诊,从不许人旁观,伏妪也不例外。   待屋内只剩下三人,南流景才在桌边落座,眉梢微微一挑,“你还要装到几时啊,江自流?”   刚刚还在抚须的江郎中垂下手,侧身退到一旁。他身后,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女学徒抬起头,对上南流景的视线。   女子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年纪比南流景长一些。   比起南流景精雕细琢的脸,她的五官并不出众。垂眼时寡淡如水,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可面无表情看过来时,整张脸就生出阴郁、厌倦的气质,甚至有种锐利的冷艳感,叫人印象深刻。   人人皆以为,悬壶济世的江郎中是个老头儿,却不知老头儿只是个会把脉的学徒,真正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是他身边不起眼的江自流。   平日里行走江湖,江自流都是叫江郎中把脉,再根据他所说的脉象开方。   可南流景的病情复杂、脉象奇特,是个特例,江自流只能亲自上阵。   南流景很快就识破了二人颠倒的师徒关系,自那之后,江自流在她面前也就不装了。   “脸色不错。”   江自流走上前,在南流景对面坐下。   “师父请。”   一旁的江郎中接过药箱,取出脉枕,恭敬地放在了江自流跟前,然后便自觉地退到了门口。   南流景卷起袖口,将手腕搭上脉枕,“这次离京,有好消息么?”   江自流明知她问的是什么,却漫不经心地答道,“路上遇到一个村子疫病。几十条性命,顺手捞回来了。”   “你每次板着脸说这种话,不像救了人,像顺手宰了人……你自己知道吧。”   江自流替她把脉,无动于衷,“还有心情贬损我,你看着也不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   南流景花容失色,“我又要死了?!”   她明明昨日才给自己摸过脉,没有什么大碍……   江自流瞥了她一眼,“你少诋毁我几句,就能多活几年。”   “……”   把完脉,江自流收回手,将脉枕往药箱里一丢,“老样子,脉象平稳,但虚弱。若是天生如此,或许还能进补回来。可你是因为中毒。这一身的余毒纠缠在一起,解也解不了,好在现在已经被我用药稳住。如今它们在你体内相灭相克,暂时也要不了性命。”   “你这话已经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南流景嘴角一撇,“若是裴流玉问起来,你……”   “我不会告诉他你中毒的事。我耳朵也要起茧了。”   南流景丧着脸,不再说话。   除了江自流,至今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并非天生体弱,而是中毒所致。   她从前的主家是余姚奚氏,曾经隐于山野的医道世家。百年前,奚家先祖奚泓为了救世出山,在战乱中行医施药,传教布道,被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奉为救世菩萨。奚泓的信徒越来越多,他的一句天命所归,也让贺兰氏成为民心所向。   所以贺兰氏一统天下后,奚泓便被奉为国师,国师之位代代相传。   只是奚泓死后,奚氏没落得也很快,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国师之名。直到早些年皇族内斗、战乱再起,奚氏又一次驱疫行医,救了当今圣上的性命,这才凭借从龙之功,重现盛势。   然而就是这样悬壶济世的医道世家、深得民心的护国圣手,明面上仁心仁术、为贫苦百姓看诊施药、不收分文,每逢疫病、灾荒,必定身先士卒。可背地里,他们却在后山南院囚禁着众多药奴,将一碗碗汤药灌入药奴口中,先是毒药烈药,后是解药良药,就这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救不活,便得了一味阴邪毒药,救得活,就多了一味千金良方。   日复一日,奚氏以数不清的性命为代价,换取各种“奇方”……   南流景就是其中一名药奴。   那些年,各种毒药、解药,一碗碗试下来,能留下一口气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本以为自己迟早会和其他药奴一样,被奚家的药汤折磨至死,没想到后来南院生乱,她趁机逃了出来,却误打误撞闯到家主的宴席上,遇见了裴松筠……   再后来,虽然被裴流玉救回了一条性命,可那些乱七八糟的毒却还留在她体内,阴魂不散。   “其实还有个好消息。”   见南流景郁郁寡欢,江自流饮了口茶,轻飘飘道,“建都好像出现了一株玉髓草。”   南流景回神,蓦地睁大眼看向她,“当真?!”   江自流曾经说过,她这身毒,非玉髓草不能解。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只是听说而已。”   江自流放下茶盅,“而且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   不管怎样,好歹有了希望。   南流景心情雀跃起来,追着江自流后面问东问西,江自流却不肯告诉她更多。   “你不必管了,我先去试试。”   江自流收拾了药箱离开,“对了,要是三日后我没出现,记得来替我收尸。”   “……”   江自流医术高明,说话却向来不着调。   有时候南流景都分不清她何时在开玩笑,何时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最后这一句,她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三日后,她真的没等到江自流来复诊。   -   江自流行走四方,居无定所。每次回建都,就宿在南城的永福巷。   南边远离宫城,荒僻杂乱,住在这儿的大多是穷苦百姓。江自流在这儿留了个小药铺,回来便会行医施药。   南流景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江自流的踪影,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一边让伏妪去给裴流玉报信,一边带着两个南家的护院,匆匆赶到永福巷。   出乎意料,江自流的药铺上着锁。南流景敲了好一会儿,里头也没有声响。   “你们找江郎中?”   有人从药铺门口经过,好心道,“江郎中没回来,这门前两日就锁上了。”   又有人说,“不会吧,我昨日好像还见了江郎中那个徒弟。就在湖边的巷口……”   南流景当即吩咐一个护院跟着那人去了湖边,自己则绕到了药铺后门。   后门也关着,南流景只迟疑了一会儿,就退后两步,“把门踹开。”   护院一脚踹开门,尘灰扑面而来。   南流景顾不上更多,疾步走了进去。药铺里一片漆黑,四下无人。她试探地唤了两声。   忽然,不远处传来“咚”地闷响。   她连忙循着声音找过去,“江自流!”   药柜后头,荆钗布裙的女子捂着腹部靠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形容狼狈。   “……你再晚点来呢,真打算给我收尸是不是?”   江自流有气无力地骂道。   南流景蓦地变了脸色,“我呸!今日要是给你收了尸,过不了多久,裴流玉就该给我收尸了!”   她伸手想要搀起江自流,奈何力气太小,只能松开手,让身后的护院帮忙。   待江自流站起来,南流景才注意到她手掌下的布裙洇着一片深红,心头一跳,“怎么伤成这样?!”   “有人要杀我灭口……已经包扎过了……”   “你徒弟呢?”   “前两日就叫他离开建都躲一阵子了,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不会追他。”   江自流头上沁着冷汗,简短地交代了一句,“别问了,快走……”   南流景没再拖延,临出门时心念一动,拔下江自流头上的木簪,又摘下自己的幂篱。   幂篱下的白纱长至腰间,往江自流头上一戴,几乎罩住了她半个人。   “走。”   南城的路狭仄,马车进不来,还需穿过街巷,才能乘车回府。   三人几乎是刚从药铺里出来,几道黑影便飞快地从暗处跟了上来。   南流景往后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地痞,可看着又没那么简单。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手也探到了腰后,杀意毕现。   “你这次是真的惹祸了,江自流……”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幂篱下,江自流虚弱地,“你当我是为了谁……”   南流景身形一顿,在岔路口推了护院一把,“你先带她走!”   随即转身,与他们分道扬镳,一路沿着崎岖的石梯往上跑。   她用江自流的木簪挽着发,又刻意弯着腰,脚步踉跄。   夜色里,背影瞧着几乎以假乱真,那些脚步声果然朝她追了上来。   南流景跑了没几步便高声喊起了救命,可石梯尽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那些人拉长的影子已经从她脚下覆罩上来。南流景心一慌,脚下骤然踩空一步,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朝石梯下落去——   她瞳孔骤缩。   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眼前。   迅疾的风声自耳畔掠过,紧接着是一道刀剑出鞘的铮鸣。   月色下,寒光乍现,沿着她的腰肢划过。   刀刃的冰冷穿透衣衫,凛然欺身,紧贴着她的后腰,阻止了她的下坠。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   来人立在阶上,一袭玄黑胡服,挎着纹金蹀躞带,身形挺拔、宽肩劲腰。那张脸逆着光,棱角分明、阴影错落,衬得眉眼愈发森冷、邪佞,叫人望而生畏。   “萧……”   南流景张了张唇,喉间却泛着腥气,只发出了一个字。   下一瞬,身后横着的刀重重一震。   她被从跌落边缘弹了回来,身子往前一扑,手掌扶住了一只冰冷的护腕。 第6章 兄长 南流景刚站稳,那只手臂便毫不留情地挣脱了她。   避如蛇蝎的模样,生怕晚一刻就连整条胳膊都不能要了似的。   “站好。”   萧陵光冷叱了一声。   南流景缩回手,扶着石壁站稳。   萧陵光反手收回刀,转而望向石梯下追上来的那几个地痞。   一对上萧陵光,他们竟是齐刷刷顿住,然后相视一眼,飞快地转身离开。   萧陵光一眼分辨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眉心一拧,回过头。   月华如水,凉风过巷。南流景背靠石壁站着,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可又与那日在画舫上见面时不尽相同。   她今日出来得匆忙,一袭素裙,未施粉黛,发间只戴着江自流的那根木簪。因为方才的跑动,素裙上溅了泥污,木簪歪斜,散下好几绺发丝,凌乱地垂在她肩头……   精致无暇的白瓷有了裂纹,变得狼狈、粗粝,硌得人心痒。   萧陵光收刀如鞘,声音冷酷肃戾,“南五娘。”   呼吸尚未平复,南流景胸口起伏着,颈间的筋脉也隐隐跳动,“是我。多谢萧郎君搭救……”   “你招惹了什么人?”   “不是我……”   顶着萧陵光审视的目光,她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我若说我也是为了救人,其实什么都不知情,萧郎君相信么?”   萧陵光冷冷地收回视线,抬脚就要离开。   南流景连忙叫住他,试探地,“我家马车停得有些远,不知郎君愿不愿意送我一程?万一那些人再回来……”   萧陵光绷着脸,没说话。   南流景的声音更轻了,“就当是看在流玉的份上。”   “走。”   萧陵光还是没给她眼神,只吝啬地吐出一个字。   “……”   南流景扶着石壁站直身,右脚却没敢使劲,轻轻地点着地。   这动作引起了萧陵光的注意。   她难以启齿地,“脚……崴了。”   萧陵光打量着她,眉头拧得更紧,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我不碰兄弟的女人。”   他斩钉截铁地。   南流景一怔,刚想解释什么,那柄入鞘的直刀却猝不及防地横在了她眼前。   -   寂静无人的巷道,两道影子落在石梯上,近乎重叠。   身高腿长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虽大,却走一步停一步。右后方,女子拖着受伤的脚踝,隔着一柄直刀的距离,慢慢地跟着他,双手紧紧扶着刀鞘。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碍于萧陵光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南流景不敢同他说话,只一味地盯着脚下。   没想到走到一半,竟是萧陵光率先出声。   “你叫南昭?”   他问得突兀,南流景甚至还反应了一会儿,“……我叫南流景。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的南流景。”   “那裴流玉为何叫你昭昭?”   “是乳名。”   “劣迹昭彰的昭?”   “……”   南流景觉得他是故意的。谁提起昭,第一反应会是劣迹昭彰?   她瞪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声音依旧是弱弱的,“不是这个昭,是女召,妱。”   萧陵光倏地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神竟是变了。之前不过是冰冷锐利,此刻却阴恻恻的,带着一丝狠劲,像是要将她生剥活剐……   脊骨陡然窜上一丝冷意,南流景攥着刀鞘的手一松。   然而萧陵光的目光只阴森了一瞬,待她再想分辨时,他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过头,那股摄人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南流景心有余悸,重新握住刀鞘,不敢追问自己哪儿惹到了这位萧郎君。   二人再没说一个字,在一片死寂里穿过巷子,终于到了一片开阔地。   南家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停在那儿的是另一辆。他们到的时候,正有一群人举着火把要冲进南城寻人。而被围在中央的人,赫然是裴流玉!   “陵光?”   裴流玉先是看见了萧陵光,紧接着就看见了他身后的南流景,又惊又喜地,“妱妱!”   他冲过来,步子不知怎的有些踉跄,“我得了伏妪的消息就过来了,你没事吧?”   “只是崴了脚……江郎中他们呢?”   “我已经叫人先送他们回朝云院了。”   南流景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裴流玉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不由一愣,“你脸色怎么如此差?”   “……”   裴流玉眼神闪躲,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却被一旁的萧陵光拆了台。   “昨日才挨了顿家法,今日还有力气跑到这儿来。看来你兄长还是罚得轻了。”   家法……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看向裴流玉。   裴流玉脸上挂不住,反问萧陵光,“你怎么在这儿?”   即便是面对裴流玉,萧陵光也是惜字如金,吝啬地丢出两个字,“公差。”   南流景扯了扯裴流玉的衣袖,“今日多亏了萧郎君,不然那些人没那么轻易放过我……”   裴流玉这才眉眼舒展,正色向萧陵光道谢,然后带着南流景上了马车。   萧陵光的马也拴在不远处,他解了绳子,翻身上马。跟上裴流玉的马车后,他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护送他们回程。   路上很静,车轮驶动的吱呀声里,夹杂着车内二人的亲昵私语。   “当心你的脚……”   “你呢,身上的伤很重么?”   “不重。”   “伤在哪儿了?疼不疼?”   好像两只挨了打,还要挨在一起互相舔毛的狸奴。   其中一只被打得灰头土脸了还要扬着脑袋说大话,“区区一顿板子,哪儿就能把我打坏了……你别听陵光瞎说。”   萧陵光启唇,声音凉薄,“我听得到。”   裴流玉掀开车帘看他,“那请你假装听不到。”   丢出这么一句后,他又将脑袋缩了回去,轻轻握住南流景的手,压低声音。   “兄长毕竟是家主,我第一次忤逆他,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妱妱,你只要知道,兄长出征了两年。这两年时移事改,即便兄长还是家主,也很难再在族中说一不二了……”   话音未落,萧陵光的冷笑声又从车外传来。   “为了个女郎,就背刺你兄长。我若是裴松筠,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   裴流玉皱皱眉,脸色隐隐发青。再开口时,甚至提高了音量,“你莫要自己遇人不淑,就见不得旁人两情相悦、天长地久!”   外头瞬间没了动静。   南流景有些诧异,朝马车外指了指,又对裴流玉做了个口型,“遇人不淑?”   裴流玉音量不减,“他有个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啪!”   一声暴烈的鞭声伴随着马嘶骤然响起,直接盖过了裴流玉的声音。   南流景微微一惊。   裴流玉安抚地握紧她的手,又将车帘掀开一角。   果然,那道玄黑身影已经策马远去,顷刻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该说的……这回是真戳到他痛处了……”   裴流玉有些后悔,“罢了,改日再找机会向他赔罪吧。”   想起萧陵光刚刚听到“妱”字的反应,南流景心中有个猜测。她好奇地还想打听更多,可关于萧陵光的那段情,裴流玉却不肯再提了。   “妱妱,我与兄长多半还要再僵持些时日。接下来,怕是不能再去朝云院,甚至有可能连裴家的门都出不去……”   裴流玉认真道,“若是再遇到什么危急状况,我又不能及时赶到的,你就去萧家找陵光,他会帮你的。”   南流景将信将疑。   萧陵光今日是救了她,可她不觉得他还会帮自己第二次、第三次……   “陵光与其他世家子弟不同。他只是对女子有成见,但不会轻视你的出身。”   顿了顿,裴流玉又郑重其事道,“绝对不会。”   -   江自流被安置在朝云院的厢房。   南流景回来时,她已经手把手教婢女给自己换了药,包扎了伤口,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   南流景屏退了婢女,在床边坐下,“还好么?”   “死是死不了了……”   江自流动了动唇,斜眼瞧她,“你今晚舍生忘死地救我,倒是叫我有些感动了。”   “省省吧。”   南流景笑了,替她掖了一下被角,“若不是只有你能保住我的性命,我今晚连永福巷都不会去。江自流,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活菩萨。我是最怕死的人,你知道的。”   江自流默然半晌,转开脸,“我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声音很低,低到南流景甚至没听清。   “什么?”   “我说,要叫你失望了。”   江自流说道,“我没能拿到玉髓草。”   尽管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南流景的心还是一沉。   “所以玉髓草到底在哪儿?”   “尚药局。”   前两年,奚家家主不知为何忽然辞去了国师之位,带着所有族人回到余姚。自此,天下医药便都尽归太医署和尚药局掌管,而尚药局的稀世奇药,只奉予皇室所用。   江自流揉了揉眉心,也有些郁闷,“不过消息不准确,扑了个空。就为了这个,还害得我不小心撞破了一个贵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江自流迟疑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腹部的伤口,“你确定要听?”   南流景眼皮一跳,抬手阻止了她,“你至少告诉我,是谁的秘密。”   江自流勉强抬起身,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寿安公主。”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7章 秘密 “别跑!不许动!”   几声呵斥从朝云院里传来,紧接着便是稀里哗啦、人仰马翻的声响。   明媚的日光下,浑身湿淋淋的玄猫在院子里东奔西窜,两个婢女各种围追堵截,却被它敏捷地躲过。   它甚至故意跑到婢女跟前,身子猛地抖了两下。毛发上的水珠顿时如水帘飞瀑似的,全都溅在了婢女脸上。   在婢女的尖叫声里,魍魉得意地竖起尾巴,“喵……咪!”   后脖子被重重一掐,声音骤然变了调。   它一下被拎起来,转头对上了南流景那张柔柔弱弱的脸。   “我来。”   南流景拎着魍魉,一路走到水盆边,然后雷厉风行地将它摁了进去。   魍魉不敢当着南流景的面再跳出来,但也不消停,扯着嗓子鬼叫,引来了厢房养伤的江自流。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杀猪……”   江自流脸色好转,往扶栏边一坐,“为什么非要折磨它?”   “它好奇缸里是什么,跳上去看,掉进塘泥里了。”   “……好奇心害死猫。”   上刑结束,一盆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而玄猫的四蹄恢复了雪白的毛色。   南流景拿了巾布替它擦拭毛发,江自流也伸手帮忙。   二人正捣鼓着猫,伏妪忽然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女郎,前院的人刚刚来传话……两日后花朝节,寿安公主在淮水河畔设宴,邀世家贵女们共赏春色。这是从公主府递来的礼帖。”   伏妪欲言又止,“上面写的,是女郎你的名字。”   南流景的动作顿住,“知道了。”   江自流看过来,“此刻邀你赴宴,会不会是因为……”   会不会是因为这位公主殿下还在追查她的行踪,追查到了南府。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南流景却了然。   “不一定。就算没有你,这礼帖恐怕也是逃不掉的……”   “为什么?”   “因为裴七郎啊。”   伏妪脱口而出。   见江自流脸上的惑色不减,伏妪向她解释道。   “寿安公主多年前曾在宫中落过一次水,幸得裴七郎搭救。若遵循旧例,二人年岁相仿、郎才女貌,又有了这恩情在,玉成一桩婚事也是理所应当。”   “可谁叫前几年不太平,藩王们轮流入主京都,寿安公主又在孝期,这婚事就不了了之。”   “郎无情妾有意。寿安公主心里似乎还惦记着裴七郎。自从知道裴南两家在议亲后,便总是在人前叫我家女郎难堪……”   “不说这些了。”   南流景松开魍魉,擦干手,接过那礼帖,“左不过是说些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蹲在一旁,忽然问道,“南流景,你真的不想知道寿安公主的秘密是什么?”   南流景瞥了她一眼,将她方才说的话又还了回去,“好奇心害死猫。”   “……也好。”   江自流点点头,不再多言。   -   两日后。   淮水两畔,春色盈野,幕帷重重。   帷幕外是成群结队的百姓,帷幕内是赏花投壶、牵着纸鸢的世家儿郎和贵女。其中用幕帷圈出来的最大一块河岸,便属于寿安公主贺兰映。   “南五娘子,这边请。”   南流景一下车,便有公主府的武婢迎了上来。   她跟着武婢一路行到贺兰映的幕帷外,身后的伏妪却是被拦了下来。   “里头自有公主府的人伺候,女郎们不必再带下人进去。这是公主的吩咐。”   其他府邸的婢女也都候在幕帷外,南流景不好再说什么。   临进幕帷前,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伏妪。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忽地顿了顿。   随后她走到伏妪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伏妪一愣,诧异地看她。   南流景却已经退开,丢下一句“在此处等我”,便跟在武婢身后,一步步走向那顶华贵的宴帐。   宴帐外,已经有不少女郎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   南流景一走近,便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紫色的半臂旋裙,乌发垂挽于腰,簪了两支珠钗,衣着首饰不算出挑。就连脸上的脂粉也很淡,只是为了叫气色瞧上去更红润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凑上来挑刺。   “南流景,公主设宴,你竟敢打扮得如此寒酸?”   南流景回头,就见几张熟面孔走了过来,是平日里最阿谀逢迎贺兰映的几人。   “不是前几日才去了漱雪庐么?那日我可瞧见你了。”   其中一人掩唇笑道,“摇了那么多次铃,一件都带不走……真是可怜。”   也不等南流景反应,她们便一唱一和,冷嘲热讽起来。   “我若是你,便不会自取其辱。”   “有些东西,生来就不该是你的,何必眼馋?”   “她若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了。怎么还会同裴七郎纠缠不清,惹公主生气?”   “你摸着良心说,公主之前待你如何?你竟忘恩负义,觊觎她的意中人……”   南流景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句,神色才微微一动。   的确,贺兰映待她,并非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一年前,她们二人初相识时,甚至是很融洽的。   也不知是真的喜欢她,还是怜她病弱,又或是将她当做解闷逗乐的玩宠,总之那时候贺兰映去哪儿都会带着她。   建都这些世家女郎们,原本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可眼见她成了寿安公主身边的“红人”,又纷纷来向她示好,其中待她最亲热的,正是眼前这几个……   直到贺兰映撞破她与裴流玉的关系,南裴两家议亲的风声传了出去,一切才陡转急下。   南流景摸摸耳垂,听得有些烦了。   “人都到齐了?”   独有的嗓音,慵懒的语调,在身后响起的一瞬间,湖畔顿时静了下来。   南流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与众人一起屈膝行礼,“……寿安公主。”   她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面前的春草,可一片艳烈如火的裙角还是荡悠悠地踱进了她的视线里。   “好久不见啊,五娘。”   头顶传来贺兰映含笑的声音,有些像她平日里对魍魉说话的口吻,“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南流景缓缓抬起头,入目便是华服云鬓、艳色绝世的一张脸,还有那双惑人心神的淡金色眼眸。   “……”   其实也不怪那些人为贺兰映打抱不平。公主的身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生得这样一幅容貌,就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强求不来一个裴流玉?   与贺兰映的视线只对上了一瞬,南流景便飞快地垂下眼睫。   “果然又瘦了些,脸色也不好,打扮得还这么素净……瞧着有些难看啊。”   贺兰映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说是“扶”,其实更像是“提”。   南流景刚一站稳,贺兰映就松开了她,却是双手一抬,将自己耳朵上的朱砂红玛瑙耳坠摘下,然后低身靠近。   意识到贺兰映要做什么,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殿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手摁住。   “躲什么,本宫的耳坠给你戴。”   贺兰映挑着眉梢冲她笑,笑得风情万种。   “……”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他们,神色有些错愕。   贺兰映凑到南流景身边,双指捏住她的耳垂,将那鲜艳欲滴的红耳坠往她耳洞里穿。动作亲昵得仿佛没有一点龃龉,好似回到了从前。   清淡却好闻的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南流景身子有些僵硬,任由她动作。   戴好了右耳,又轮到左耳。   “憔悴成这样,是因为惦念裴流玉么?”   忽然,贺兰映在她耳畔问道,声音低不可闻,“裴流玉挨了顿家法,又被禁了足,把五娘给吓坏了,是不是?”   一丝尖锐的寒意靠近耳垂,南流景眼睫一颤,挣扎起来,“殿下,我自己来……嘶。”   寒意骤然变成刺痛。   雪白的耳垂坠着轻轻晃动的红色玛瑙,与此同时,一滴血珠却在耳洞旁洇出、滑落,滴在了那玛瑙耳坠上……   南流景捂着耳垂,猛地挣开贺兰映,往后退了几步。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贺兰映,此刻却沉着脸,眼神甚至冰冷得有些骇人。   不过下一刻,她又勾着唇角笑起来,神色恢复如常,“果然好看。”   “……”   “你们觉得呢?”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从错愕变成了意料之中,然后便是一阵幸灾乐祸的应和声。   “公主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   “能得公主赏赐,南五娘当真是好福气。”   南流景慢慢地垂下手,指腹轻轻捻了两下,耳垂上沾到的血迹便被抹开、淡去。血红的玛瑙耳坠点缀在颊边,就像是点睛之笔,叫她的妆容都随之秾艳,整张脸变得活色生香……   “多谢殿下。”   她轻声道。   贺兰映似乎是解了气,与她擦肩而过,一眼都没再看她。   “投壶赏花没什么意思,今日既在淮水河边,不如就掷水球,如何?”   -   公主一声令下,水边很快便布置好了数条小舟。而贺兰映就坐在临水的席案边,俨然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架势。   女郎们成群结队地上了船,南流景也不知被什么人推着搡着,挤上了一条小船。船上只有她一人,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曾玩过水球,也从未见人玩过……今日恐怕不能陪诸位玩乐了。”   说着,她扶着船沿想要离开。   “我来教你!”   伴随着一道女声,水球忽然从身后掷砸了过来。   南流景避之不及,不仅胳膊上挨了一下,还被那砸落的水球溅了满身水。   她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只见那女郎掩饰地同旁边的人说笑,“就是这么玩的,谁砸得远,便是谁赢了!”   岸上,贺兰映倚在矮几后,自顾自斟酒,仿佛没看见水里的情形。 第8章 胎记 见寿安公主视若无睹,船上的那些女郎们便觉得猜对了她的心意,于是愈发肆无忌惮。   水球被抛过来、砸过去,每次不是落在南流景身上,便是落在她旁边的水面上。数个来回下来,南流景发丝上已经尽是水珠,裙裳也湿了,看着十分狼狈。   哄笑声、水声混杂在一起,刺入她的耳里,她倒不生气,只觉得烦躁。   “砰。”   又一次迎面砸来的水球被南流景抬手接住。   “好了,我学会了。”   在女郎们诧异的目光下,南流景扯了扯唇角,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现在该轮到我了。”   几声惊叫陡然响起。   贺兰映掀起眼,刚好看见南流景朝方才率先动手的女郎掷出了水球。   与她们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南流景手里的水球明显带了十成的力道,甚至隐隐有破空之声——   “咚!”   水球没朝人砸,而是重重地砸在船沿上,整艘船被砸得一晃。   船上的几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脚下一踉跄,竟是接二连三地栽进了水里。   贺兰映一愣,忽地眉眼一弯,嗤笑出声。   随着这几人的落水,水面上的情势瞬间乱了。有人手忙脚乱去捡水球,有人想上岸,有人着急要救人,几艘小舟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   “啊!”   南流景腿一软,也飞快蹲下身,同其他人一起慌乱失措地叫嚷,“救命……我,我不会水……”   嘴上如此说着,她却趁乱探出手,死死扣住其他人的船沿,拼命摇晃起来。在她的黑手下,又有几艘小舟翻了,随着接二连三的落水声,水里呼救的人越来越多。   水面上乱成了一锅粥。   转眼间,竟只剩下南流景一人稳稳地蹲在了船上。   她无动于衷地望着那些在水里呼救的女郎们,心里忽然生出了个恶毒的念头。   这湖水凉得很,在里头泡上片刻,回去定是要病倒的吧?   天晓得,她这几年为了不犯病,处处小心谨慎,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对这些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女郎,嫉妒得都快发了狂。   若这次能叫她们都尝尝缠绵病榻的滋味,似乎也能叫她少些怨气了……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掀了掀唇角,站起身。   一抬头,脸上阴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被岸上冷眼旁观的贺兰映尽收眼底。   贺兰映不知何时走到了水边,臂弯里挽着的红纱被风撩起,珠钗步摇在艳阳下泛着咄咄逼人的金光,叫她如隔云端、触不可及。   尽管看不清神情,可南流景确认,她在盯着她,而且不知道盯了多久。   她心虚地将手往后背了背。   正愣神的功夫,水中忽然有一人窜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攀住了她的船,挣扎着想要爬上来。   船身遽然晃动,南流景一时不慎,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咚!”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岸上,一直没吭声的贺兰映终于朝身后挥了挥手。   公主府的武婢们得了令,这才纷纷下水救人。   不一会儿,一个个脸色煞白、如落汤鸡似的世家女郎们便被救了上来,在武婢们的搀扶下,瑟瑟发抖往案上走。   贺兰映眼睫一垂,掩唇笑道,“低门小户的蛮女,下手没个轻重,妹妹们怎能与她硬碰硬……快,带女郎们去宴帐里更衣饮茶!”   水面上恢复了平静,武婢搀扶着最后一个落水的贵女从贺兰映身边经过。   “还有一个呢?”   贺兰映问道。   武婢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救起来的人里,竟唯独缺了那个南氏五娘!   “奴婢这就……”   “罢了。”   贺兰映懒懒地摆手,“不必管了。”   待所有贵女都被武婢们带去了宴帐,淮水水畔只剩下了寿安公主一人。   贺兰映踱步到水边,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盯着一片平静的水面,神色莫测。   水面下,南流景屏住呼吸,一脸懊丧。   第一反应,是自己这场病怕是躲不过去了。   第二反应,是留在这儿还不知要被贺兰映如何折磨,倒不如趁此机会脱身……   听得水面上逐渐没了动静,她才动了动身子,朝下游洑水而去。   谁料刚一动身,脚腕上却忽然一紧。   冰冷如藤蔓般的东西紧紧缠裹上来,用力一扯,霎时间,她难以自控地朝深水中坠去!   南流景瞳孔缩紧,不可置信地转头。   入目便是一抹如火的朱红。   随着那繁复的红裙在水中曳开,一张熟悉的、艳丽而张扬的漂亮脸孔撞入她的眼中。   贺、兰、映!   南流景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惊恐地盯着那张脸,双脚胡乱踢着,想要挣脱贺兰映的桎梏。   奈何力气抵不过,不仅没能将贺兰映踢开,反而叫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似笑非笑,沾着些邪气。在潋滟的水光里,既像蓄势待发的毒蛇,又如蛊惑人心的水中精怪……   在水中憋了许久,南流景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直到她涨红了脸,猝然呛进一口水,脚腕上的力道才随之松开。   下一刻,贺兰映提着她的衣领破水而出。   “咳,咳咳咳……”   南流景跌坐在岸边,剧烈地呛咳着。她衣衫尽湿,发丝散乱,脸色白得吓人,好似一具被湖水浸透、奄奄一息的漂亮人偶。   “五娘啊五娘,你想逃去哪儿?不会是想去找裴流玉吧?”   贺兰映半蹲下身,浑身也湿透了,发丝湿淋淋地淌着水,眉毛和眼睫上也沾着摇摇欲坠的水珠。   她侧过头看南流景,那双被浸湿后的眉眼反而更黑更浓,露出些摄人的锋芒,“打算这幅模样去见他,然后好楚楚可怜地告本宫一状,说本宫仗势欺凌你?”   南流景气得够呛,终于还是没忍住,仰头反问她,“难道不是吗?”   贺兰映睁大了眼,作出一幅无辜模样,“苍天有眼,你怎可颠倒黑白、信口胡诌?那些女郎们好心教你戏水,你却将她们砸进水里,本宫舍生忘死下水救你,你竟也反咬一口,说我害你……五娘,你好生歹毒!”   “……”   “本宫岂能如你所愿?”   贺兰映拍拍手,叫来两个武婢,“带她下去更衣梳洗,好、好、招、待。”   武婢们将南流景带进了另一间宴帐,然后退了出去。   宴帐里空无一人,衣架上挂着的罗裙皆赤烈如火、缀着琳琅满目的珠玉,如此华贵,一看便是贺兰映本人的喜好。   湿漉漉的裙裳贴在身上,已经有些冰凉。南流景不敢再拖延,取了干净的里衣和一件没那么招摇的红裙,便绕到了屏风后换衣裳。   刚将外裳褪下,她就听得帐帘被掀开,面前的铜镜映着毫不避讳走进来的贺兰映。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银红衣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发丝上的水珠。   “……殿下,我还未换好衣裳。”   南流景抿唇,将已经褪下的外衫挡在了胸前。   “这一幅见了登徒子的模样做什么?”   贺兰映脚步一顿,倚着屏风,似笑非笑地看她,“怎么,本宫多看你一眼,难道会坏了五娘的清白不成?”   她话里有话,眼神也不对劲,打量南流景时好似薄刃划过皮肉。   身上越来越冷,南流景打了个哆嗦,再无心思顾及其他。   她背过身,将怀里的外衫直接扔了,“我是女子,殿下也是女子。我身上有的,殿下又不是没有,哪里有什么见不得的。”   被河水浸透的雪白心衣堆叠着落了地,露出女儿家的窈窕身躯。尽管孱弱单薄,却修长纤直,并不似花儿一样娇柔,倒似那清泠泠的莲茎。   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颈边,沿着裸露在外的肩背逶迤而下,发梢上的水珠坠下一滴,在腰肢上蜿蜒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贺兰映眸光微闪,正要移开视线,却有一阵风忽然吹进宴帐,拂过南流景身后垂落的长发。   发丝飘动间,隐约露出了她背上莹白的肌肤,和一块格格不入、有些突兀的红痕。   贺兰映的视线一顿。   南流景心无旁骛,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干净的心衣,披上外衫。   “这是什么?”   贺兰映的声音忽然近至耳畔,口吻满是好奇。   与此同时,一只手掌猝不及防探进了她的外衫下摆。   “殿下!”   南流景浑身一颤,整个人几乎都要炸开。她下意识朝后肘击,想要甩开腰间的手掌,可贺兰映却神色自若地躲开,反手桎梏住她。   “跑什么?问你话呢……”   那手掌探得更深,指尖甚至在她后腰处来回划了几下,如同蛇信似的,从跃跃欲试到厮磨舔舐,越来越过火,叫南流景几乎有些站不住。   “是胎记吗?还是画上去的?怎么生得跟梅花一样……”   贺兰映的呼吸喷撒在耳廓,直叫南流景身上如过电。   “是胎记。”   她咬牙挣扎,“殿下看够了吗……能松手了吗……”   那花朵似的胎记被来回摩挲,不仅没有淡去分毫,反而颜色更深。   贺兰映终于大发慈悲地挪开了手,可手臂仍圈着南流景,还绕到她身前,亲自替她系起了衣带。   南流景刚要松口气,贺兰映的话锋却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从南城救回去的人,还活着么?”   南流景骤然僵住,“……什么?”   “那个医女听到了不该听的,见到了不该见的,闯了大祸。”   “……”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南流景的一颗心悬了起来,慢慢抬眼。   镜中,贺兰映从后拥着她,脸上难得没了轻佻的笑意。因落水的缘故,他披散着长发,卸了钗环、洗去了浓妆,于是五官的轮廓变得深邃而锐利,容貌在艳丽之余平添了不少英气。   四目相对。   南流景神色紧绷,贺兰映却平心静气。   “此事与你无关。”   “五娘,听话些,把她交给我。” 第9章 灭口 宴帐外隐约传来嬉戏的吵闹声,宴帐内却静得格外压抑。   衣带已经系上,贺兰映却没有退开。她在等南流景的答案。   南流景攥了攥手,“我若将人交给殿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贺兰映神色淡淡,手指绕着南流景腰间的发丝,“还能如何处置?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不是吗?”   南流景后背沁出些冷汗,摇头,“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我可以用性命为她担保……”   闻言,贺兰映终于从镜子里移开眼。   她偏过头,视线定定地落在南流景苍白的脸颊上,“你连她撞破了什么秘密都不知道,就敢替她担保?甚至还豁出性命?”   “……”   贺兰映的口吻忽然变了,变得咄咄逼人、胡搅蛮缠。她大声质问——   “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你们二人的关系何时好到了这个地步?”   “你这么护着她,本宫看着都要嫉妒了。”   “南流景,你不是同本宫最要好么?”   南流景耳畔嗡嗡作响,头痛得厉害。   这位寿安公主说话行事向来如此。   分明刚刚还在谈议江自流的生死,现在却又像几岁孩童一样,计较谁亲谁疏。   东一句,西一句,真一句,假一句。   时而近,时而远,时而晴,时而雨,偏要叫人云里雾里、永远不能在第一时刻揣测到她的心思……   “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南流景没有顺着贺兰映的话回答,“殿下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把她毒哑,或者把她关起来,叫她永远不见天日……只要留她一条性命,怎样都可以。”   贺兰映又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眉眼一弯,笑起来。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狠毒的时候最可爱。”   她笑盈盈地掐住南流景的脸,晃了晃,“要本宫放过那医女,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用什么来交换呢?我说的是你,不是她。”   “……殿下想要什么?”   南流景脸颊被掐着,说话都有些含糊。   “本宫想要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贺兰映松开手,按着她的肩轻轻一拧,将她转向自己。然后低下头,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一字一句地启唇道,“本宫要你与裴流玉做个了断。” 南流景呼吸一滞。   终于……   绕来绕去,终于还是绕回了裴流玉身上……   她有些为难地蹙眉,不知该如何作答。   先是裴松筠,再是贺兰映。他们一个个自诩聪明,软硬兼施地要她离开裴流玉。可惜白长了一双眼,竟看不清她与裴流玉之间,究竟谁才有资格说出“了断”二字。   “要么离开裴流玉,要么就将那医女交出来……”   贺兰映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胁迫的意味渐浓,“趁着本宫还肯给你机会,选吧。”   “……”   南流景被困在镜前,脸色越来越白。   孱弱的病躯本就架不住在水里那番折腾,此刻再加上贺兰映盛气凌人、步步紧逼,直叫她身体和心理的防线都岌岌可危。   没来得及擦干的湿发还在滴着水,冷意顺着冰凉的水汽蔓延全身,叫她寒毛耸立、头痛欲裂,只能用手扣住身后的镜架边缘,勉强稳住身形。   突然,宴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萧郎君!公主在更衣!”   “萧郎君你不能进去!”   “萧郎君!”   帐帘被掀开,一切喧嚷声骤止。   听得外头的动静,贺兰映眉头一蹙。   她飞快地松开南流景,随手拎起一旁的红色裙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往自己身后一推。   南流景如梦初醒,强打起精神,整理起自己的衣裳。   下一刻,萧陵光就从屏风那头疾步绕了进来。   看见镜子前衣衫不整的贺兰映,还有她身后窸窸窣窣、慌张动作的人影,他拧起眉头,蓦地背过身,退回了屏风后。   “你们在做什么?”   他冷声质问。   贺兰映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萧陵光,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本宫的宴帐!你竟也敢这么急赤白脸地闯进来?!皇叔正发愁本宫的婚事,你是想自荐枕席,入本宫的公主府是不是?”   “把你的衣裳穿好,少来恶心我。”   萧陵光硬邦邦地吐出这么一句。   “到底是谁先恶心谁?”   贺兰映气笑了,“找本宫做什么?”   萧陵光终于转过身,目光却是越过贺兰映,与换好衣衫走出来的南流景对了个正着。   见她湿发凌乱、脸色惨白,一幅三魂七魄丢了大半的模样,萧陵光眉间的蹙痕又深了几分。   今日花朝节,萧老夫人素来喜欢这种热闹场合,又因为操心着他的婚事,恨不得他立刻娶个贵女回府,镇住萧家那群魑魅魍魉,于是也在湖畔搭了幕帷。名义上是邀老友叙旧,实际上却是叫他相看那些夫人们带来的女郎。   他正愁找不到脱身之法,就听底下的人来通报,有一个南府的老妪求见,说南家五娘子被寿安公主带走,又说公主与她家女郎素来不睦,求他前去解围。   贺兰映是什么德行,萧陵光心里一清二楚。   原本懒得管这桩闲事,可又实在想离开萧老夫人攒的相亲局,这才决定看在裴流玉的份上,再过来瞧上一眼。   没想到,贺兰映还真的不知轻重,将人折腾成这幅惨样。   萧陵光打消了置身事外的念头,直截了当地对南流景唤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走不走。”   贺兰映愣住。   南流景心弦骤然一松,逃也似的越过她,跌跌撞撞跑向了萧陵光。   与伏妪分开前,她刚好看见了萧氏的幕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她吩咐伏妪,一旦听到什么风声,或许可以去找萧陵光碰碰运气。   没想到萧陵光还真的来了!   天降救兵,南流景如今看他那张冷漠凶恶的脸,都只觉得和善可亲。   “有劳萧郎君……”   她哑着嗓音,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另一边,贺兰映回神。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萧陵光,又看向南流景,“你们……”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萧陵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顿觉荒唐,“你发疯一样闯来本宫这儿,是为了她?”   萧陵光搬出了裴流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裴流玉让我照看她。”   “裴流玉?”   贺兰映冷笑,“他都被禁足了还不消停?回去告诉他,他的妱妱刚刚可是答应了本宫,会同他一刀两断,不复相见……”   萧陵光看了南流景一眼。   南流景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贺兰映脸色一沉,抬脚走过来,却被萧陵光拦住,“够了,别太过分。”   语毕,也不管贺兰映是何反应,他直接扯过宴帐门口挂着的幂篱,往南流景头上一扣,然后带着她出了宴帐。   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宴帐外,贺兰映顿在原地,神色几经变化,所有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殿下?”   宴帐外传来一武婢的声音。   贺兰映冷冷地收回视线,“进来。”   武婢走进来时,贺兰映已经坐回了妆台前,面无波澜地梳着发丝。   “殿下就这么放南五娘离开吗?”   “萧陵光都杀上门了,本宫还能留得住人不成?”   “可那个医女还在南府。”   武婢走到她身后,轻声试探道,“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朝云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贺兰映半搭着眼,手上梳发的动作甚至没有半点停顿,“不用了,随她去。”   轻飘飘一句,全然不像被捉住了把柄,与方才逼迫南流景交出医女的模样更是判若两人。   武婢有些错愕。   今日兴师动众地摆下鸿门宴,又请来南家五娘子,不全都是为了拿住那医女么?怎么此刻又轻拿轻放,浑然不在意了?   “可那医女知晓了殿下最大的秘密……殿下怎能任由她去?”   武婢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急了,“还有那位南五娘,她或许也知道了。殿下是顾忌裴七郎、顾忌裴氏,所以才投鼠忌器么?”   没有得到贺兰映的回应,她仍未察觉有什么异样,自顾自道,“殿下着实太小心了。莫要说她还未嫁进裴家,就算是真的成了裴氏妇,该斩草除根还是得斩草……”   “啪。”   一声脆裂的声响骤然传来。   武婢的话音戛然而止,低头就看见那柄方才还被贺兰映握在手里的玉梳,此刻被摔在她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本宫说了——”   贺兰映霍然起身,转过来,居高临下地望向她。那双昳丽秾艳的眉目沾着凛凛冷意,锋芒毕露、山雨欲来,“由、她、去!”   武婢膝盖一软,满脸惊骇地跪了下去,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下一刻,那片如火的裙裾便从她视野里径直飘过,伴随着无情而冰冷的嗓音。   “明日起,不必在本宫身边伺候了。”   -   萧陵光刚赢了胜仗,是圣上亲封的建威郎将,又手握龙骧军,前途不可限量。幕帷内外把守的公主府护卫眼见他闯进宴帐,又带着人离开,却无一敢阻拦。   刚一走出幕帷,伏妪就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萧陵光往旁边一让,露出了身后头戴幂篱、踉踉跄跄的南流景。   “女郎!”   伏妪脸色骤变,冲过去将人扶住,心急如焚地打量她,“女郎你没事吧?”   “人我已经带出来了。她落了水,回去好生照料着吧。”   丢下这么一句,萧陵光便打算功成身退。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伏妪的一声惊叫。   萧陵光顿住,回过头,只见那戴着幂篱的女郎身子晃了两下,竟是软软地朝地上栽倒下去。而她身边的老妪双手接住她,然后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僵在原地,只一味地叫喊求助。   “来人,快来人啊……”   四周都是公主府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   萧陵光蹙眉。   幂篱的纱帘被风吹开了道缝隙,那张素来苍白的脸颊竟是染上了大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层层叠叠,连带着下巴、颈侧都透着薄薄一层绯色,烧得滚烫。   伏妪半搂着人,心急如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眼前压下一片黑影。   紧接着,一道冷硬、不耐、却叫人踏实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松手。”   话音既落,萧陵光伸手,将已经不省人事的女郎从伏妪怀里捞了出来,一把打横抱起。   尽管知道此女孱弱,可真的抱起来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惊了一下。怀中人实在是轻得不可思议,单薄得好似一页纸,仿佛被风吹一吹都会裂开个口子……   萧陵光松了松手臂,将人轻轻一掂,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前走,“你家马车在哪儿?”   伏妪怔了怔,连忙冲到前面引路。   萧陵光抱着人跟在后头,很快到了南府的马车跟前。   “有劳萧郎君!多谢萧郎君!”   伏妪掀开车帘,险些都要哭出来。   萧陵光脸色沉沉,一言不发地将人送进马车里,刚要退出来,一只纤柔的手掌却是忽然从幂篱下探出来。   那手掌胡乱在空中挥了两下,不小心落到他手上,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握紧了他的手指,烫得惊人。   “阿兄……”   一声带着哭腔的呓语,刺破薄纱,劈进萧陵光的耳里。 第10章 发作 南流景觉得浑身都很疼。   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爆裂喷发的火焰汹涌地将她淹没。呼吸很艰难,骨头也被烫化,每一寸肌肤都被燎得又烫又痛……   耳畔时而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时而是奄奄一息的呻吟;眼前和她一样,半死不活、被折磨得发了狂的药奴,一个接着一个,变成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已经分不清是疼得发抖,还是怕得发抖。   直到一双手掌捂住她的双眼,熟悉的气息依偎靠近,她才骤然松开齿关,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溢了出来。   「阿兄……」   「我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会这么痛?   如果活着就要日复一日地疼痛,是不是成为地上那些腐臭的尸体,反而是种解脱?如果双眼一闭,再也不用醒来,是不是痛苦就有了尽头?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哭声越来越低。   「阿兄……我不想再痛了……」   身体被一下抱紧,环着她的手臂也在发抖,然后是少年沙哑得不成语调的声音,像是小兽安抚同类时发出的低鸣,又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无助呜咽。   「再忍一忍,就不痛了……」   声音忽远忽近,不断重复。   「再忍一忍……」   「难道你要丢下我吗?」   不能,不能丢下阿兄一个人……   那就再忍一忍,忍一忍……   一把火不知烧了多久,烧得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火烬灰冷时,南流景缓缓睁开眼。   眼前模糊的重影一点点褪去,终于现出被烛光浸染的青纱帐顶。   她神色怔忪,只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浩劫。   身子发软,连手都抬不起来;骨头如同被敲碎后重新拼合,关节处隐隐作痛;眼眶干涩,发烫的脸颊上贴着一片冰凉,勉强抬手抹去,指腹上湿漉漉的……   意识到这是眼泪后,南流景有些诧异。   她下意识回忆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可刚抛下网,那些串成线的记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扯,画面瞬间支离破碎、四散而崩,从罗网的缝隙里尽数漏了出去,只剩下一片虚空……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惺忪睡意。   南流景侧头,就见江自流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了两天两夜,总算是醒了……”   江自流伸手往她额上贴了一下,又捏住她的手腕,把住脉搏。   “两天……两夜?”   南流景启唇,喉咙像是被烧过,每说一个字都有如刀割,“这么久?”   江自流替她把完脉,才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好被角,“醒过来就是福大命大了。你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状况,旁人落水至多是风寒,你却是一触即溃,毒症发作……”   见南流景脸色不好,她改口道,“好在稳住了。老实说,我从未见过比你命还硬的。这身毒若换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投胎多少回了。”   “……我就当你是在安慰我。”   “就是在安慰你。”   江自流哄她,“闭上眼好好睡吧,你这身子又有的养了。”   南流景闭上眼,却睡意全无。   她动了动胳膊,艰难地朝外翻了个身。这一翻身,却有一个冰冷的硬物从她怀里掉了出来,直接滚到了江自流手边。   南流景一愣,睁开眼,“那是什么……”   江自流将那东西拾了起来,神色微妙地递给她看。   竟然是一只银纹漆面的护臂,图纹是凶猛的兽纹,残留着几道斑驳的裂痕,看着像是刀剑利器留下的痕迹,俨然是习武之人用过的旧物。   南流景一下睁大了眼,惊得坐起身来,“这是哪儿来的?”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这护臂是萧家大郎的。”   “萧……”   南流景不可思议地,又仔细盯着那护臂瞧了几眼,果然觉得眼熟,似乎真的在萧陵光手臂上见过,“可萧陵光的护臂为何会在我怀里?!”   “因为是他送你回来。而你病糊涂了,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我和伏妪扯都扯不开……”   江自流多说一个字,南流景的表情便惊骇一分。   她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发黑,“……他没想剁了我的手?”   江自流想了想,“看他的脸色,恐怕是动过这个念头的。”   “……”   “但后来他还是忍住了。这位萧郎君瞧着凶悍,脾气竟是出奇得好。他在这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才把护臂摘下来走了。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在哭,哭得太可怜了……”   江自流看了一眼神情麻木的南流景,“对了,你还叫了好几声阿兄。”   南流景眨眨眼,忽然又活了过来,“你再编一句瞎话试试?”   “什么瞎话?”   “我都没有兄长,怎么可能叫人阿兄?”   自她记事起,就在奚家做药奴。她无父无母,更没有兄长,“阿兄”这两个字她从未叫过,怎么可能在梦里叫出来?   “我是病了,又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你休想诳我。”   “我诳你?伏妪也听见了,不信你问她……”   “不可能。”   南流景斩钉截铁地,“定是你们听错了。”   江自流有口难辩,最后也懒得同她争辩了,摆摆手,催促她躺下,“信不信由你。”   南流景心里好受了些,虚弱地躺回榻上。   临走前,江自流故意拿起那护臂问她,“那这护臂你还要不要抱着了?”   “……滚。”   -   一场落水,南流景足足养了七日才彻底回魂,这还是在江自流日夜照料、跟在后面用药的状况下。   也难得有一回,南流景病了七日却不见憔悴,气色还更甚从前。相较之下,反而是江自流瘦了一圈,眼下也挂着乌青。   “之前你一直病着,我也没心思问你……”   江自流坐在屋前台阶上碾磨药草,无精打采地,“那日你究竟是怎么落的水?”   南流景推开想要过来捣乱的魍魉,没吭声。   “伏妪说,是众人在水上玩乐,你被排挤了,这才被推进水里……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江自流转头看她,“你落水是因为我吗?”   “落水这件事与你无关。”   南流景想了想,“但寿安公主的确已经知道了你的下落。她说,可以放你一马。”   “条件呢?”   “让我与裴流玉一刀两断。”   “……什么?”   江自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南流景便又重复了一次。   江自流沉默半晌,神情复杂地摇头,“我倒是看不懂这位公主了……”   “她从小恋慕裴流玉,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许旁人得到。这很难懂么?”   南流景将魍魉捞进怀里,望向别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裴流玉,没有南家,靠你江自流一个人,能不能保住我的命?”   江自流一愣,“你不会真的想……”   南流景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是难得一见的认真,可口吻却比任何时候都凉薄,“我在衡量你和裴流玉的价值。”   一时间,江自流眼里的错愕难以遮掩。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自己和裴流玉谁更有价值,也不是猜测南流景的选择,而是在想:裴流玉竟然是能同她放在一起掂量轻重的角色吗?   南流景心里的确有杆秤。   秤这头是裴流玉、裴氏的权势富贵、裴流玉对她的情意,还有她对裴流玉的那些感激、动心、不舍……   而秤那头只有一样,江自流的医术。   裴流玉恐怕是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可江自流是唯一能替她续命的人。   南流景暂时还比较不出来,江自流也没机会给她答案,因为伏妪出现了,又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二娘子回来了,正在前院同老爷夫人哭诉。”   南流景病着的这几日,南家其实很不太平。   先是南老爷遭人弹劾被罚俸,然后是嫁入侯府做侧室的南大娘子暗害侯夫人不成,彻底失了恩宠,而最糟心的,还是南二娘子的夫婿,竟是稀里糊涂卷进了一桩贪墨案里,被直接下了狱,等候处置……   一件接着一件,若说是巧合,南流景是不信的。   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敲打南家。   伏妪刚回来通风报信,南二娘子便红着眼睛来了朝云院。   江自流带着魍魉躲回了厢房,南二娘子一进门,便呼天抢地的要给南流景跪下,好在被一旁的伏妪给扶住了。   “五娘,如今整个南府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能不能去裴家,找裴流玉……”   她脸色煞白,“若裴流玉被禁足,见不着面,你向裴家三郎求情也是一样的。他如今是司徒大人,位列三公,想保下什么人,就是一句话的事……”   南流景静静地看着她,“二姐姐既知道裴流玉被禁足,难道不知道他是为何禁足?”   南二娘子的哭声一滞。   “裴松筠雷霆手段,要断了裴家与南家的结亲,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出手相助?更何况他对我恶之、厌之,我若是闯到他跟前,不仅救不了二姐夫,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这话只是借口。   南流景其实能猜到,南家是被何人敲打,又是为何被敲打。系铃人是她,解铃人自然也是她。   但很可惜,南二娘子和南氏并不在她心里那杆秤上。   “……”   南二娘子眼里的光黯了。   出乎南流景的意料,她也没有继续哭闹,只是失魂落魄地在朝云院坐了好一会儿,便说要去佛寺上香。   “五娘,你能陪我一同去么?”   南流景望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好吧。”   -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驶动,在荒无人烟处停了下来。   车夫率先跳下车,随行的两个护院也翻身下马,掀开车帘。南二娘子用帕子捂着口鼻,踩着马凳下了车。紧接着,两个护院从车中将昏迷的伏妪架了下来,放到一旁的林地上。   南二娘子站在马车边,神色复杂地转头,望向浑身无力、半靠在座榻上的南流景。   “小五,别怪我……”   她喃喃了一句。   伴随着一声受惊的马嘶,车身猛地颠簸起来。   南流景被摔向车壁,眼前一片重影。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失控狂奔的马,震荡到快要散架的马车,还有近在咫尺的悬崖…… 第11章 囚困 泠泠的雨声由远及近,由虚变实,像是织成了一张浸透水汽的罗网,将南流景包裹其中。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摔下山崖,一命呜呼了。可意识是清明的,身子是沉重的,她坐在一张圈椅中,手脚都被捆缚住,眼前蒙着黑布。   ……阎王爷不会这么绑人。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耳畔的雨声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叫她甚至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雨雾没入水面、绽开涟漪的波澜声,雨丝斜穿竹林、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还有雨珠从檐瓦上坠落,敲在石砖上的清脆声。其间还夹杂着簌簌风声,吹着书页、撞着珠帘……   临水、竹林,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间书斋。   深吸一口气,尽是春雨清新的气味,隐隐有竹香和墨香纠缠其中,而最深处,是那股似有若无的雪后松香。   南流景启唇,吐出三个字,“裴松筠。”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润的嗓音才穿过雨声,遥遥传来。   “这么快就猜到了。”   南流景扯扯唇角,声音既轻又冷,“下次做绑匪前,司徒大人还是不要熏香了吧。”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响起,那股清冽的松香也逐渐盖过其他气味,逼至近前。   那种不适感又涌了上来,南流景蹙眉,身子往后仰去。   后背撞上圈椅,她退无可退。紧接着一阵凉风扫过,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随之一松,沿着她的鼻梁滑落。   南流景眼睫颤了一下,缓缓睁开。   阴晦的天光,墨绿的竹影,交融成了深重而克制的底色。   而裴松筠就在这片竹色里长身静立,白衣乌发,素不染尘。那一身清远平和的气度,不似庙堂上的显赫权臣,倒更像江湖上的闲云野鹤。   “……”   南流景抬起头,看向裴松筠。   “我说过,贪字头上一把刀。”   裴松筠眼眸沉黑,神色温和,仿佛说出口的话并非是胁迫和恫吓,“南流景,你没把握住我给你的机会。现在,我们只能换种方式了。”   “什么方式?”   南流景盯着他,笑了笑,“再杀我一次?”   裴松筠的目光忽然起了变化,落到她面上时带着几分笑意,像是讥讽,“不装了。”   “事已至此,没有必要了。”   南流景说道,“大人也不必再装了。若真的想杀我,在我昏迷不醒时便能动手,何需多此一举,特意将我捆到这里来?”   说着,她移开视线,越过裴松筠,看向周围的布置。   与她猜想得没错,的确是一座被竹林环绕的书斋。透过海棠纹的六角景窗、错落稀疏的竹影,可以看见不远处就是水畔,而且一眼望不见对岸。   “四面环水,倒是个囚困人的好地方。”   南流景低声笑,“还要绑着我么?我又没有本事从这儿飞出去。司徒大人继续捆着我,倒像是怕了我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裴松筠沉吟片刻,低下身,先是替她解开了脚下的系绳,然后是手上的。   在手上束缚被解开的一瞬间,南流景手腕一转,猛地拽住了那片宽大的白色袖袍。   裴松筠眉头一蹙,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跟前单薄如纸的女郎骤然起身,竟是爆发出一股掀天揭地的气力,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轰然一声巨响。   缠绕着绳子的圈椅被踢得倒在地上,而与它一起砸落在地的,还有横亘在书斋中央的一架半透纱竹石兰花屏风,以及叠倒在屏风上的一双人。   南流景自己跌得头晕眼花,却飞快地抬起手,从发间拔下一根如意簪,抵在裴松筠的颈间。   雨势陡然瓢泼,狂风掀落竹叶,从景窗外灌进来,吹得珠帘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地上,素来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般的裴氏三郎躺倒在地,发丝乱了,衣裳皱了,身上跨坐着披头散发的青衣女郎,颈间被锋利的簪尖抵着,已经刺破皮肤,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屏风上……   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因为那杯郿侯酒。   裴松筠闭了闭眼,眉宇间山雨欲来。   “裴松筠,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南流景一手按住身下人的肩,一手死死握着簪身,尽管脸色苍白,手指也在颤抖,可口吻却是挑衅的。   “现在,是不是该用我的方式了?”   她将簪尖刺得更深,“你不想杀我,我却是真的想杀了你。”   裴松筠睁开眼。   再看向南流景时,那张脸上的温柔平和仿佛被撕裂了一瞬,瞳孔深处也似有风暴酝酿,可稍纵即逝,叫人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情绪波澜,还是光影变幻。   “是吗?”   裴松筠反问,声音还是那样淡,“可我觉得你舍不得。”   南流景瞳孔震颤,“你……”   “杀了裴家家主,你绝无活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柳妱,你舍不得,你也没有那个骨气。”   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拆穿,南流景好不容易提起的那口气猝然散了个干净。   的确,她想好好活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同人鱼死网破。   可裴松筠那张虚伪的、温和的脸孔实在是叫她厌恶,甚至叫她心里生出毁灭的欲望。所以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判,她却还是想要撕下他那张假面,狠狠给他个下马威……   趁她松懈的时候,裴松筠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将那根如意簪从颈间挪开,然后用另一只手将簪子抽了出来,远远掷开。   簪身“叮”地一声落地。   裴松筠看向南流景,眼神辨不出情绪地在他们二人之间上下打量,“喜欢这样说话?”   南流景咬咬牙,锐挫气索地往后撤开。   她没力气站起来,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那倒地的圈椅。她的脸色比平日里要红些,墨发披垂在肩上,胸口起伏不定,与屏风上那几株倒地的兰草一样,乱了气韵。   裴松筠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先是拿出绢帕,拭去颈侧的血痕,然后才侧过身,整理起衣襟和袖袍。   南流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直到气息平稳后,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出声,“同大人开个玩笑罢了,一不小心失了分寸,大人不会生气吧?”   裴松筠转回身,看了她一眼。   转眼间,他就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破绽的裴氏家主,年轻司徒。   “我取你的性命,比你取我的要轻易得多。”   裴松筠的眼神深不见底,“为何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同我玩笑……原因你心知肚明。”   南流景摸着手腕上被捆出来的红痕,轻轻点头,“当然。”   “我虽卑如蝼蚁,命如草芥,司徒大人要杀我很容易,可杀完我之后呢?后事料理起来,恐怕还是有些麻烦。兄弟反目、家宅不宁,一个不小心还容易给仇敌留下把柄……为了我这么个小女子,实在不值得冒如此风险。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叫我知难而退、见好就收,亲自出面断了裴流玉的念想。”   裴松筠看了她一会儿,“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大人不是这么想的?”   裴松筠没说话,而是后退两步,回到书斋另一边的圈椅中坐下,整个人愈发与竹影融为一体。   南流景似乎看见他摇了摇头,然后就听见他不以为然的漠然嗓音。   “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我是不喜欢杀人,但不意味着我拿你没有办法。载你的那辆马车,现在还在山崖下,摔得四分五裂。外人眼里,南五娘已经生死未卜。”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蓦地抬眼,却只看见裴松筠隐在暗处的模糊身影。   “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若你还是执迷不悟,非裴流玉不可。三日后,我会让南流景从世间消失。”   -   南流景失踪了。   同她一起出去的南二娘子回来求助,说是遇上了匪徒,所有人都中了迷药。其他人护着她逃了出来,昏迷得最厉害的南流景却被落在车上。   之后马受了惊,不知把人拉去了何处。有可能是在山林里迷了路,也有可能摔下了山崖,更有可能已经落进匪徒手里……   南家暂时不敢声张,只能在夜里打发了家奴去搜山。   伏妪不省人事地被带回了南府,醒来得知南流景失踪,险些哭得昏过去,还是江自流冷静地劝她。   “当务之急,是将人找到。可凭南家一己之力,远远不够。万一人真被绑进了匪窝里……”   江自流皱眉,“必须去给裴七郎通风报信。”   “可裴七郎已经被禁足,裴家就如铜墙铁壁……”   “还有萧陵光!”   得知南流景失踪的消息,萧陵光也意识到这是大事。他二话不说,立刻调了一拨龙骧军上山寻人。   原本他也打算跟着上山的,只是都已经上了马要出发了,他却忽地想起什么,一扯缰绳,调转方向,在夜色中疾驰离去。   “南流景失踪了?”   公主府内,贺兰映一把掀开凉亭外的纱帘,趿着木屐从里头走出来,漂亮的脸孔上满是愕然。   萧陵光打量她,“不是你做的?”   “你有病吧。”   贺兰映冷脸叱了一声,“我图什么?”   “不是你就好。”   萧陵光干脆利落地转身要走。   出乎意料地,贺兰映竟是跟了上来,“等等,本宫换身衣裳,同你一起去。”   浮云掩月,夜阑人定。   二人一前一后赶到山脚下时,就见龙骧军们举着火把围在一架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前。还有两人抬着一具尸体从荒林中走了出来。   萧陵光神色微变,还未来得及动作,身边的贺兰映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死了?”   斗篷下,那张明艳脸孔被火光映照得有些怪诞。   “面容有损,暂时无法辨认,还得等南家……”   “把人翻过来。”   贺兰映直截了当地下令,声音极冷,“看她后腰有无胎记,梅花状的。”   “……没有。”   险些被误认作南流景的无名女尸被抬走,贺兰映又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一抬眼却对上萧陵光晦暗锐利、甚至有几分乖戾的目光。   “你说谁的后腰有梅花胎记?”   相识数年,贺兰映还从未见过萧陵光露出如此神情。即便是昔年杀敌如麻的时候,也不及他此刻的可怖情状,恍若勾魂索命的怨鬼。   她一时失了声,半晌才答道。   “南流景。” 第12章 彩头 一场春雨连着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天亮,才终于放晴。   竹叶被雨水浸泡后泛着清新的香气,南流景坐在书斋外头的扶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时近正午,身后传来小船靠岸的声响。   南流景回头,穿过竹林走进来的不是前两日送饭食的仆役,而是白衣宽袍的裴松筠。   “三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黑,还有半日呢。”   南流景懒懒地靠着扶栏,并不着急,“大人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愿意去见裴流玉,愿意编些决绝的话同他了断,他也不会相信的……”   “你一定有办法让他相信。”   “……”   南流景不说话了,直到裴松筠将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她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掀开食盒,取出饭菜。   伏妪说了,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用饭。   裴氏的厨子厨艺极好,只可惜今日做的是蒸鱼、珍珠丸子和清炒茄丝。   南流景叹了口气,筷子都没往那几道菜里伸,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米饭,小口往嘴里送,艰难吞咽。   “如此挑食,难怪病弱。”   裴松筠不知从哪儿又取出了一双筷子,夹了个珍珠丸子到南流景碗里。   “……”   南流景被他毫无边界感的行为惊着了。   一时间她都有些摸不清,这究竟是他的怀柔手段,还是他在今日的菜里下了毒。   “我不能吃糯米。”   南流景抖着筷子,将那珍珠丸子从碗里又拨了出去。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又为她夹了一块鱼肉。   “也不能吃鱼肉。”   南流景继续拨出去,然后在裴松筠的筷子朝茄丝伸过去时,直接捧着碗躲开,“茄丝也吃不得。”   “啪。”   裴松筠将筷子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平静地看着她。分明神色没什么异样,却看得南流景后背一凉、莫名紧张。   她咬着筷子,小声解释,“真的都不能吃。糯米吃了会腹痛,鱼肉吃了会起红疹,茄丝吃完会呕吐发热……”   解释完她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紧张得莫名其妙。   于是挺直腰杆,也将饭碗啪地一丢,大声道,“我吃什么,不吃什么,挑不挑食,关你裴松筠什么事?你是我爹吗,凶什么?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拿这些菜折磨我?”   裴松筠看着她,眼眸沉黑,深不见底。他破天荒拧了一下眉,可身上那股摄人的压迫感却渐渐消失了。   “那你现在能吃什么?”   他问。   南流景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   裴松筠听完就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还收走了案上的所有菜肴。   ……连米饭都收走了。   南流景没精打采地回到角落里的小榻上躺下,饿着肚子诅咒裴松筠。   骂着骂着她便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竟又嗅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南流景饥肠辘辘地坐起身,循着香气找过去,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都在她刚刚列出的清单里。   南流景呆住。   这回都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有些惊涛骇浪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对一个阶下囚,大人也要装得如此体贴么?”   裴松筠忽地笑了,声音没什么温度,“断头饭,理应如此。”   “……”   南流景的表情变得骇然。   裴松筠敛了笑,“快些用饭,用完还有一桩要紧事。”   南流景食不知味地将一桌饭菜用了大半,然后便有几个婢女乘船来了书斋。   裴松筠出了屋子,只留下婢女在屋里。婢女们围上来,动作迅速地为南流景更衣,绾发,梳妆。南流景想向她们打探消息,她们一个个却守口如瓶,连一句闲话都不肯与她说。   南流景换上了一袭水绿色衣裙,绾起简单的发髻。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与身后那些裴氏婢女打扮得一模一样。   可还不够,婢女们又拿起妆粉、眉笔,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甚至还有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厚厚一层盖在她脸上……   书斋里没有妆镜,南流景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之前那张脸了。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婢女们纷纷退下,南流景也连忙走出书斋,冲到了水畔。   她俯下身,一边摸着脸,一边借着水面上的倒影打量自己。虽然很模糊,但也能看出是一张陌生的、与南流景不大相关的脸孔。   水波荡漾,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南流景转身,就见裴松筠手里拈着一条熟悉的黑色布条。   “自己系上。”   他不容拒绝地递过来。   南流景迟疑,“你到底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一趟。”   南流景云里雾里地将布条蒙在了眼上,然后便有两个人走上来,一边一个搀住她,将她带到了船上。   下了船,又上了马车,一路上裴松筠都没有同她搭话,唯有那丝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证明他一直都在。   待马车停稳后,南流景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被摘了下来。   南流景将车帘掀开,一眼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城门,和日光下金光烁烁的巍峨宫阙。   她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要带我进宫?”   “下车。”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皇宫不比外面,伴君如伴虎。你若聪明,最好乖乖做个哑巴,否则无需我动手,你今日自会命丧于此。”   “……”   日光刺眼,宫道上戒备森严,重楼飞阁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却显得扭曲而狰狞。   御花园内万紫千红、花团锦簇,时不时还能遇上巡逻的侍卫和宫婢,见了裴松筠后纷纷停下来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司徒大人”。   南流景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松筠身后,腿肚子有些打颤,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行到游廊尽头,在一处花格窗前停下。   裴松筠转过身,南流景也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窗格朝游廊另一边看去。   园中聚集着不少世家儿郎,个个锦袍玉冠、风度翩翩。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投壶,有的在射箭,还有些在玩六博棋。   而他们身后的亭台之中,垂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女子坐在那儿,个个华服盛妆,贵不可言。最中间那位身着凤袍,年纪稍长,尤显尊贵。   “皇后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几位公主相看驸马。”   裴松筠伸手指了指,“流玉也在。”   南流景一愣,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了已经数日未见的裴流玉。   游廊离园子毕竟还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裴流玉的面容,只能从他坐在食案后的身影窥出几分消瘦和颓唐。   南流景皱皱眉,不明白裴松筠的用意。   她正盯着裴流玉,忽然被一旁投壶的几个世家子弟吸引了注意。   他们突然走到公主们所在的亭台外,扬声说要比拼投壶技艺,想向寿安公主讨个彩头。   片刻后,贺兰映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袭织金红裙,云鬓花颜,出现在园中的那一刻,群芳都黯然失色。   她摘下发间的一只金钗,发话道,“既然皇后娘娘都发了话,那本宫这支并蒂莲金钗,便拿来给诸位做彩头吧。”   南流景清楚地看见,贺兰映在说这话时,朝坐在那儿的裴流玉看了一眼。   裴流玉没有动作,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却都按捺不住了,纷纷围过去投壶,争先恐后地想要赢下贺兰映的彩头。   一箭接着一箭,喝彩声不断。   眼见着众人都投完了手中箭,胜负已分。一位投出双箭贯耳的郎君从人群中走出来,志得意满地向贺兰映讨彩头。   “等等……”   就在这时,南流景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裴流玉终于站起了身,朝投壶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周身气压很低,可动作却干脆利落。走过去时随手就抽出两支箭,然后转身背对着壶口,扬手将箭矢朝后一掷——   “当啷!”   又是一个双箭贯耳。   园中静了一瞬。   不知为何,南流景竟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她眼睁睁地看着裴流玉走到贺兰映面前,接过那支充当彩头的金钗,然后抬起手,将金钗戴回了贺兰映的发间。   春光潋滟,年少气盛的裴七郎与金枝玉叶的寿安公主站在一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来了都不得不说般配二字。   那一刻,南流景只觉得自己的心湖也起了阵凉风。   “裴流玉永远是贺兰映的退路。”   裴松筠转头看向她,缓缓道,“你明白吗?”   南流景沉默了良久。   在她沉默时,园中的裴流玉已经转身离开,而贺兰映也笑意盈盈地追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却又形影不离地消失在了百花深处。   然后南流景才转过身,忽然问道,“是他自己想做这条退路,还是旁人希望他做这条退路?”   裴松筠望着她,神色有些意外,“你竟还不死心?”   “比起眼睛,我更相信自己的心。”   南流景说,“不论刚刚那一幕有无隐情,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裴流玉,并不作假。”   裴松筠想了想,“流玉是不是告诉你,他是裴家幺子,不被看重亦不受拘束,不会同我一样,有身不由己的那一日……”   南流景抿唇不语。   裴松筠了然,笑了一声,“他未必是在骗你,因为他心里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不入朝堂,便无需为宗族驱使。但你可知道,裴氏子弟,为何唯有他不必入仕?”   “为何?”   “因为当他从水里救起贺兰映时,祖父就已将他定为尚公主的最佳人选。”   听得祖父二字,南流景愣了愣。   “若非圣上不愿裴氏迎娶一位公主,若非裴氏那些族老年迈昏聩,被流玉轻易说动,你绝不会有任何可趁之机。”   顿了顿,裴松筠又作出一幅好心模样,温声道,“好在我回来得及时,才不至于叫你覆水难收。” 第13章 移情 南流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口吻有些讥讽,“叫我覆水难收?”   “贺兰映要么不出嫁,若出嫁,驸马只会是流玉。不论你同流玉成婚与否,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说着,裴松筠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身。   声音落在南流景耳畔,越来越轻,似恫吓,似劝告,似怜悯。   “也就是说,纵使你今日如愿以偿做了裴七郎的夫人,可来日只要圣上愿意成全贺兰映。那么你的下场,好一些是被休弃,差一些,就是沦为妾室、奴婢……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最后一句落进南流景耳里,直叫她如坠冰窖、悚然惊悸。   她想过很多种裴松筠逼退自己的话术,这一层却是怎么也没想过。   可此刻被裴松筠这么一提点,她才忽然意识到,依照贺兰映那样偏执的性子,逼裴流玉休妻,又或是贬妻为妾,还当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若是与贺兰映共侍一夫、同处一个屋檐下,一辈子伏低做小地伺候她这个主母……   艳阳高照,南流景的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   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秤,终于压倒性地沉向一侧。   -   从皇宫回到湖心那座书斋时,已是傍晚。   湖面上起了风,天色也忽然变了。墨黑的浓云翻涌而来,遮去了本就西沉的凉薄日光,穹顶黑沉沉地压了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书斋内,南流景站在一盆清水前,洗净自己脸上的妆容。   裴松筠进来时,就见她双手撑着盆架,深深地低着头,单薄纤瘦的肩膀微微耸着,一幅心事重重、不堪重负的可怜模样。   他步伐顿了顿,没出声,也没再走过去,而是抬手阖上了景窗。   窗棂阖上的“吱呀”一声唤醒了南流景,她慢慢地直起身,转过来。   那张姣好的脸孔已是脂粉尽褪,拨云见月,露出原本的轮廓。   她还未来得及擦干脸,于是眼睫上还缀着水珠,发丝也湿淋淋地贴在颊边,整张脸蒙着一层湿淋淋的雾气。或许也正因如此,她萦在眉眼的那股病气被掩去了,瞧着比平日里更出水芙蓉,楚楚可怜。   “啪。”   一滴雨珠砸在屋顶,打破了沉寂。   裴松筠终于启唇,“可想好了?”   “……”   南流景低着头没出声。   “拖至今日,已然足够。”   裴松筠望着她,“你待流玉本就是浮萍寄水,何来情深?迟迟不肯松口,无非是如市井商贾,待价而沽。此刻是你加码的最后良机,还要贪心不足么?”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竹林里水雾四溅,蔓延进了书斋。   这一次,南流景没有反驳。   她拾起手边的巾布,将脸上沾着的冷水一点点拭去。   “我可以去见裴流玉。”   知道她还有后话,裴松筠没应声,只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水雾散去,南流景仰起头。她的五官变得清晰,眉眼间的清冷、凉薄无所遁形,“除了你之前应允我的,朝云院一切照旧,还有两件事,望得大人千金之诺。”   “说说看。”   “我身边有个医女,不小心开罪了寿安公主,惹来了杀身之祸,我想让大人出面保全她,此为第一件。”   裴松筠沉吟片刻,“只要此人安分守己,我便不会叫贺兰映伤她性命。”   “至于第二件……”   停顿片刻,南流景一字一句道,“大人要帮我寻得传闻中的玉髓草。”   “玉髓草是什么……”   裴松筠有些困惑,“你要它有何用?”   “大人无需过问这些,差人帮我去寻这株药草即可。”   “……”   裴松筠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走到圈椅前落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南流景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坚定地重申了一遍,“我必须要得到玉髓草。”   裴松筠的手指轻叩着扶手,缓声道,“并非我不肯答应你。而是这玉髓草,我闻所未闻。世间究竟有没有,也尚未可知。即便真的有,没个三年五载,恐怕也寻不得……”   “一年。”   南流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裴氏门庭赫奕、手眼通天,我只等大人一年。”   “若是一年之后,这玉髓草还是没有寻到呢?”   南流景掀唇,忽地轻笑一声,“裴松筠,若你如此无能,那就莫要怪我再回到七郎身边了……”   她踱步过来,双手搭上圈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望着裴松筠。   雪松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克制着晕眩和额间突突跳动的疼痛,倾身靠近,在裴松筠耳畔笑道,“大人既然相信,我有让裴流玉死心的本事。那就该相信,我也有的是手段叫他回心转意。”   语毕,她慢慢退开。   裴松筠唇畔噙着笑,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眼眸里的笑意和温柔都浮于表面,浅薄得没有丝毫感情,可在迷离的烟雨里,却还是莫名生出一种深情缱绻的假象。   半晌,他点了点头,“成交。”   真真切切地听到这两个字后,南流景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紧张如潮水般褪去,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疲惫、倦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好似整个人被掏空了,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   孱弱与软弱一字之差,却总会叫人混淆。   南流景憎恶自己的病躯,此刻尤甚。   “天色已晚,还请大人多收留我一夜,明日我再随你去见裴流玉……”   她不再与裴松筠对峙,转身绕过屏风。目光自书斋门口一扫而过,忽地定住。   天光如墨,风雨大作。   书斋的门完全敞开着,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静静地立在挟雨惊风中,袖扬衣飞,浑身湿透,身后是一片修长挺拔、微微颤动的竹枝。   南流景眸光微缩,僵立在原地。   与此同时,裴松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夜长梦多,就今日吧。”   ……老奸巨猾,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南流景微微攥紧了手,目光甚至不敢往裴流玉的脸上多扫一眼,只能死死盯着裴松筠撑伞离去的背影,恨得怒火中烧、瞋目切齿,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也好,也好。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裴松筠这一手也算是帮她开了个好头……   裴松筠离开后,裴流玉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进宫的那袭青色衣衫,只是被雨水淋湿,洇得颜色更深。发间虽束着玉冠,可却被风雨吹得有些凌乱,细碎的发丝湿漉漉垂在额前,走近时还能看见有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下,落在他憔悴的、木然的脸上。   “兄长今日才解了我的禁足……”   裴流玉走过来,在距离南流景一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没再靠近,“他们都同我说你失踪了,但我猜到,肯定和兄长有关系……”   他没有第一时间质问她,甚至都没有提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只是低声问道,“你这几日一直被困在这里?兄长可有为难你?他安排人照顾你了吗?今日又带你去了何处?”   南流景对上那双墨黑无光的眼眸,到底还是有些心软。   她从袖中拿出一方绢帕,递到裴流玉面前,轻声道,“先擦擦吧。”   裴流玉看着她,没有动。   “……”   南流景抿唇,往前走了一步,替他擦拭额前凌乱的湿发和脸上的水迹。   裴流玉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眼里幽幽地亮起了一丝光点,而且那光点越来越亮,直到彻底照亮整双眼睛,驱散了阴沉沉的浊意。   “妱妱,刚刚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我知道,你也是被兄长逼急了,除了委曲求全、别无他法……”   手腕被扣着的力道越来越重,南流景尝试着挣了一下,却被裴流玉又拉得更近了些。   “我不会将那些话当真的,你也忘了吧……”   他额前垂着湿发,眉宇间氤氲着化不开的湿意——落拓、狼狈、且可怜,可偏偏眼神却是格外坚定的,甚至是有些魔怔的,“你就当从未来过这间书斋。”   “不行。”   南流景终于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你兄长了。”   “可你也答应了我!”   裴流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或许是因为禁足多日的缘故,他的脸上少了圆润,轮廓变得愈发锋锐,锐利得几乎要刺伤她,“妱妱,你要为了兄长背弃我吗?”   南流景避开他的目光,“我为的是我自己。流玉,我不愿再为这桩婚事提心吊胆,也不想再被牵扯进你和寿安公主的那些恩怨里了。比起裴七郎的夫人,我更想安安稳稳地做南流景……”   “只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裴流玉反问。   屋外闪过的电光在他眸底窜动,这是南流景第一次在裴流玉身上察觉到压迫感。   “妱妱,贺兰映不是第一日刁难你,裴氏宗族和我爹娘从前也阻挠过你我结亲,那时你都没有想过要离开我,偏偏兄长一回来,你就变了心意……”   裴流玉强自按捺着,可在嗅到南流景身上沾染的那股浅淡松香时,眼眶却又倏地红了。   他闭了闭眼,喃喃道,“棒打鸳鸯,从来拆不散真正的有情人,能被拆散,无非是情淡意驰。几日不见,你便对我如此决绝,想必是已经将我从心里剜得干干净净……那空出来的位置,又留给了谁?”   顿了顿,裴流玉石破天惊地吐出一句。   “妱妱,你可是喜欢上了兄长?” 第14章 骗子 急雨瓢泼,春雷轰然在院中炸响。   但裴流玉的话语甚至盖过了雷声!   喜欢上裴松筠?   南流景瞬间毛骨悚然,有些惊骇地往后退了两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流玉红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论是样貌、气度,还是才学,兄长都远胜于我。只要我同他站在一起,旁人眼里便只能看见裴氏三郎。建都里那么多女子,与兄长仅仅有过一面之缘,便倾心于他、非他不嫁的,大有人在……”   南流景只觉得荒谬可笑,“裴松筠便是比你强上百倍千倍又如何?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连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裴松筠与她,分明是你死我活、险些要了对方性命的关系!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可置信地。   “妱妱,从前你是全心全意看着我一个人的……”   回想起方才裴松筠离开的那一幕,回想起南流景追随他的眼神,裴流玉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声音里有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迷惘。   “可是刚刚你同旁人一样……眼里只有裴三郎,再无裴流玉。”   书斋内静了许久,就连雨声也渐渐弱下。   南流景怔怔地杵在原地,神魂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她想了很多,思绪有些乱。   她明明是要和裴流玉了断的,可是怎么又莫名其妙和裴松筠扯出了一段情?裴松筠方才离开时,一脸的胜券在握,若此刻知道裴流玉将一切归咎于她移情别恋,而变心的对象还是他这个兄长,也不知算无遗策的他会作何表情……   这么想着,南流景险些都要冷笑出声了。   一个恶劣的、报复的念头,忽然就像火苗一样,从心底里窜了出来——干脆就这么承认吧,既能叫裴流玉死心,也能背后摆裴松筠一道。   她不好过,裴松筠也别想好过!   南流景深吸一口气,跃跃欲试地启唇,“我……”   刚说出一个字,手臂忽然一紧,她被带得往前趔趄一步,整个人撞进了裴流玉的怀里。   “妱妱……”   裴流玉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了她,闷堵在喉口的声音有些懊悔,“方才那些话,是我说错了……你就当作没听过,好么?”   南流景一愣,准备好的话闷堵在喉口。   “你不要答应兄长。他许诺你的事,我也都可以做到……若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叫你灰心,叫你难过,你通通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裴流玉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而是将她箍得更紧,“就算你眼里只有裴三郎,没有裴七郎,也没有关系……兄长不在的时候,能不能再看看我?”   春衫单薄,裴流玉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湿濡的衣料传来,如一团炽烈的火焰,将南流景整个人包裹其中,熏得她脸上也热意上涌。   而那只扶住她后颈的手掌,牢牢地掌握着她,手指轻轻勾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收紧、松开,好似在告饶,又像是在诱哄……   “妱妱,你别舍弃我……”   裴流玉低声吐出一句。   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滴落在南流景的肩上,打湿了她的衣衫,蜿蜒着往下淌去,从最初的炽热变得冰凉,又化为乌有,可那濡湿的触感却像是死死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冰消雪融,春水骤暖。   南流景呼吸顿滞,闭了闭眼。   良久,她才抵着裴流玉的肩膀,用力推开。   “棒打鸳鸯,从来拆不散真正的有情人……”   她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七郎,这句话你没有说错,你说得很对。”   裴流玉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南流景打断。   “七郎,先听我说吧。我骗了你很多事,如今得一桩一件地说清楚。”   裴流玉呆住。   “第一件,我没有失忆。”   南流景低垂着眼,没有看他,“你从死人堆里将我救出来时,我并没有失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来处。之所以谎称失忆,只是怕你打发我离开。”   “第二件,就是我的出身。自记事起,我就是一个药奴,甚至在奴婢里都是最低等、最卑贱的那个。”   “也正是因为那些虎狼之药毁了我的身子,才叫我如今动辄发病。江郎中说我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其实是试药留下的毒症。这是骗你的第三件。”   裴流玉眉头紧蹙,忽地打断了她,“所以你要玉髓草,是为了解毒?”   “对。”   “为何这也要骗我?”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有一身毒症?”   南流景苦笑,“若叫你知晓,难免会怀疑我的身份。至于你兄长……我做奴婢时,曾奉主家之命,为他侍酒。可我冲撞了他,他亲手扼杀我。然后,我便从坟堆里爬出来,遇见了你……”   在裴流玉震愕的目光下,她解释道,“所以,我绝不会对你兄长动情。”   一番话说到这里,南流景几乎失去了所有气力。可是还没结束,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最后一件……”   她抬眼看向裴流玉,缓缓道,“我不愿意。”   裴流玉神思恍惚,蠕动着唇,“……什么?”   “若我当初没有落难,没有失忆,你于我也没有救命之恩……”   朝云院的树荫下,相拥着坐在贵妃榻上的一双人。   裴流玉问,若没有救命之恩,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南流景回答了愿意。   同样的问题,她现在才告诉他真实答案。   “我不愿意嫁给你。”   话音既落,裴流玉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南流景看着他,恍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将她带回玄圃的少年……   其实那时的南流景从没有奢望过什么。她只想着在玄圃留下就好,至少不用担心被原来的主家逮回去,不必再过那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后,她就打算在玄圃里做些事,报答裴流玉的救命之恩。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想到自己的身子竟病弱成这种地步,动辄就要请大夫诊脉调方。日久岁深的,不仅报恩没报成,欠下的债还越来越多……   知道自己的汤药里都加了什么灵药仙草后,她连药都不敢喝了。   裴流玉发现后,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   「你记这些账做什么?打算还清了就与我一刀两断是不是?」   他翻出了她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簿,气得直接撕碎了,丢进墨池里。   ……老天爷,根本不可能还清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你总将救命之恩挂在嘴边,难道不知旁人都是以身相许的?」   「妱妱,你若想报答我,何需什么金山银山?我只要你这个人。」   她无法拒绝。   除了以身相许,她确实也没有什么能给裴流玉的了。   再后来,也不知裴流玉和南氏私下是如何商谈的,总之在他们的安排下,她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南府,成了南府自幼病弱、养在庄子里从未露过面的南五娘子……   所以,没有裴流玉,就没有南流景。南流景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嫁给裴流玉。而现在,她却要顶着这个身份过河拆桥,另觅出路。   当真是可恶、可恨、可憎啊!   “这些年你对我,就真的只有恩情,从没有一刻动过心?”   裴流玉声音低哑,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南流景回过神。   记忆里那张意气风发、美好得没有一点忧愁的俊朗面容,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碎,变成了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南流景双手攥紧,掌心出了些汗,面上却仍是平静的,“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的如意郎君,但从来不是我心悦之人。”   “……”   裴流玉唇瓣微动,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眼底深处一片荒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书斋,消失在了雨雾中。   南流景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书斋门口。   雨丝斜入廊下,将她的衣衫打湿,她却没有躲避。   隔着竹林,她看见有一艘乌篷船从水畔驶离。   南流景疲惫地靠着门框坐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双臂间。   结束了……   总算结束了……   其实她原本没想将话说到这个地步。   尽管答应了裴松筠,要让裴流玉死心,可她也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她最后同裴松筠说的那番话,并非是玩笑,一旦裴松筠不能帮她寻得玉髓草,她是真的会腆着脸回来求裴流玉。   既然抱着这个念头,她自然要拿捏分寸。   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绝不能说,她心里很清楚。   可听见裴流玉将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听见他求自己不要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却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配不上裴流玉,她不能再做一个毫无破绽的骗子了。 第15章 焚毁 南流景消失了三日,南家遍寻不得。就在他们终于打算差人报官时,南流景却毫发无伤地被送回了朝云院。   “五娘,你这几日究竟去了哪儿?”   南氏夫妇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连串的追问,“你与何人待在一处,身上可有受伤?”   “您二位在说什么?”   南流景缓声道,“我前几日心情烦闷,便去了庄子上小住。临去前不是叫伏妪告知母亲了么?看来竟是她忘了。”   “……”   南氏夫妇面面相觑,明白南流景这是要将此事轻飘飘揭过的意思,于是便也不再追问了。   待南家的人离开,伏妪和江自流才围到了南流景身边。伏妪一个劲地自责,江自流则是默不作声地替她把脉。   “旁人有意设局劫我,你能怎么阻拦?”   见伏妪面露惊恐,南流景安抚道,“不过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吃得好睡得好,不信你问她。”   江自流收回手,神色微妙,“的确没有大碍。所以你现在被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是事情解决了?”   南流景点了点头,“寿安公主应该不会再置你于死地。还有,一年之内会有人帮我寻得玉髓草。”   江自流愣住,一时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最后却只问出一句,“那裴流玉呢?”   “……”   南流景移开视线,吩咐伏妪,“去将我与裴家七郎来往的那些书信,还有他送我的一些信物,都整理出来吧。”   伏妪还在状况之外,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匣子被端到了南流景面前。匣盖掀开,一个呈装得全是信笺,另一个则大多是玉佩、扇坠、同心结之类的,漱雪庐的信物也放在最上头。   “将这些信物送去裴家。”   南流景合上匣盖,交给伏妪,又嘱咐道,“动静小一些,莫要直接交给裴流玉,叫人转交给裴松筠就好。”   伏妪面露错愕。   “去吧。”   打发走了伏妪,南流景才又拿起另一个匣子里的书信,朝桌上的烛台凑过去。   “你当真舍得?”   江自流终于忍不住出声。   南流景动作顿了一下,可窜动的烛火还是烧上了信纸一角,火舌迅速地吞噬而上。她眨了眨眼,直到火焰快要灼伤手指,才一抖手腕,将它丢进渣斗里。   “我听过一个典故。”   她说道,“昔年虞叔有美玉,虞公求旃,虞叔惧而献之。”   江自流不解地,“什么?”   “我这个人,能拥有的东西本就很少,不能太贪心了。美玉自然好,可也只有富家巨室才配争抢。裴流玉于我,恰如匹夫怀璧……”   南流景摩挲着发烫的指腹,问道,“舍不得的话,难道要引火烧身吗?”   江自流哑然失语。   南流景继续拿起匣盒里的书信,点燃后丢进渣斗。很快渣斗里便燃起了一簇火,烧焦的灰屑也从里头飘出来,呛得她鼻梁一酸,眼眶也随之泛红,控制不住地掩面轻咳了两声。   江自流默默离开,带上了屋门。   南流景独自一人在屋子里烧完了裴流玉写给她的所有书信,直到匣盒见了底。   她伸手探了探,触碰到匣底便收回了手,打算将空匣盒收起来。可双手将匣盒一端,她却觉得重量不大对。按照这匣盒的大小、木料,似乎不该这么沉。   南流景又仔细对着盒底看,果然发现了蹊跷。她伸手往匣底推了两下,竟是揭开了一个暗格,而暗格里赫然躺着一本册子。   南流景微微一怔,伸手将那册子拿了出来。   她有些记不得这册子是用来做什么,又何时藏进匣盒里的了,但偏偏在看见的第一眼,她就很确信这是自己的册子。   这册子似乎在匣盒里放了许久,一翻开,甚至有些特殊的气味。   南流景拈着册子一角抖了抖,才重新翻开。   果然,纸上那手歪歪扭扭、没有筋骨的字迹,一看就出自她的笔下。至于纸上的内容……   「郎君今日携了笔墨教我习字。   我连笔都握不稳,字写得好似雨后蚯蚓,蠕蠕而动。郎君笑话我,戏言猫爪按出的墨团都比我的字更有灵气。   我气不过,便指使猫儿在他素白的袖袍上踩了好几个爪印……   灵气,灵气!叫他有灵气!」   南流景捏着纸页一角,动作顿住。   这竟然是她的手札!是她记下与裴流玉过往的手札!   她咬了咬唇,又往后继续翻。   「前日出门,我看孩童荡秋千看得走不动道。今日,郎君便吩咐人在院中扎了个秋千。   幼时不可企及的念想,终得圆满,我心甚悦!   我在秋千上耗了半日,甚至还站上去荡了几下,可惜被郎君瞧见。郎君说,若我再敢踩上去,就将秋千拆了……   不理他,我会悄悄踩。」   「今日站秋千上被郎君发现了,郎君要拆秋千,我不肯。我拦在秋千前,让他先拆我。   郎君铁石心肠,罚我十遍千字文。我最怕抄书,问他可有别的法子替代,郎君说替他绣荷包,可免五遍千字文。   针线活比抄书更可怕,我选抄书。   郎君眉开眼笑,但我知道,这是他生气前的预兆。果然,他罚我抄二十遍千字文……   没关系,我不信他会一页一页数。」   往后一翻,下一页只有一行字,透着绝望。   「他真的数了。」   南流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有些感慨。她与裴流玉从前在玄圃相处时,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小事么,她怎么都记不清了?   这么看来,她当真是个凉薄的人。当年会一字一句地将这些事记在手札上,收在暗格里,可才多久的功夫,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南流景敛去了唇边的笑,抬手想将那手札丢进渣斗的余烬里,可犹豫再三,竟还是收回了手。   手札被重新放回了匣盒的暗格,连同那些藏于字句里的懵懂春心。   -   得知寿安公主不会再追杀自己的消息后,江自流在朝云院里便有些坐不住了。连着两日在南流景跟前试探,一会说要回永福巷取些药材,一会说南城还有几个病患等着她救治。   尽管已经得了裴松筠的承诺,可南流景还是不肯松口。   放过江自流是一回事,可她若在贺兰映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市,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想回永福巷也可以。”   南流景朝她摊开手,“给我一幅药,我先把你毒哑。”   “……你好狠毒。”   江自流不敢在她面前再提回击南城的事。   翌日,南流景一直没瞧见江自流,便向伏妪问了一嘴。   “江娘子说今日要为女郎琢磨个一劳永逸的新方子,所以把自己关在厢房,不叫任何人打扰……”   玉髓草还没找到,哪儿来什么一劳永逸的新方子?   南流景知道有蹊跷,去厢房外头敲门唤人,迟迟没有回音后,直接叫人撞开了房门。   果然,厢房里空无一人。   南流景笑了一声,吩咐伏妪,“去帮我找根棍子来,对了,还要锁链。”   “女郎要这些做什么?”   伏妪一脸惊骇。   南流景轻描淡写地,“等人回来,把腿敲断了锁屋子里。”   伏妪的神色愈发骇然。   棍子和锁链都准备好了,南流景却没等到江自流回来,而是等到了一张字条。   “这是方才被一支弩箭钉在南府后门的!”   传信的小厮吓得不轻,“弩箭上还挂着这枚香包。”   绣着江崖海水纹的香包,散发着药草苦涩的气味,是江自流日日佩在身上的物件!   南流景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   她第一反应是贺兰映干的,可接过字条一看,眼前的黑雾又慢慢散开了。   「若想救人,叫南五只身前来百柳营。」   “百柳营……”   南流景尚在迷茫中,一旁的伏妪忽地开口道。   “百柳营,那不是龙骧军的校场么?写这字条的人难道是……”   萧陵光?   南流景将字条攥进掌心,神色复杂。   -   城郊百柳营。   一队人马从山林中的猎场疾驰而下,飞沙走石、烟尘四起。   萧陵光身着玄金骑装高坐马上,腰间系着蹀躞玉带,佩以刀剑佩囊。马背上还挂着长弓和刚刚猎到的猎物,猎物一路滴着血,更是衬出了几分冷酷狠戾。   烟尘散去,一个龙骧军的将士出现在前方,身后还跟着个一袭素衣、头戴纱笠的女郎。   萧陵光扯着缰绳的手一紧,然后绕着那女郎停了下来,其他人自觉地退开了一段距离。   “郎君之物,今日特来奉还。”   南流景拿出一匣盒,低眉垂眼,双手呈上。   萧陵光的目光似乎在打量她,却迟迟没有伸手来接,“是什么?”   “是郎君的护臂。”   南流景低声道,“那日多谢郎君送我回府。我病中神思恍惚、梦魇缠身,若是所行之事、所言之词冒犯了郎君,还望郎君海涵……”   萧陵光终于伸手,那只还沾着猎物血迹的手掌探至她面前,将那呈装着匣盒的护臂接过,然后……信手一掷,仿若丢弃什么污秽之物。   纱帘下,南流景的脸色不大好看,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萧郎君,怎样才肯放了我的人?”   萧陵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张冷峻的脸逆着光,看不出什么表情,“随我进猎场。”   “……”   “但凡你今日能射中一只活物,我便放人。”   南流景蹙眉,隔着纱帘与萧陵光僵持了片刻,到底还是应承了下来,“……好。”   一把弩箭被丢到了她脚下。   就在南流景俯下身拾起弩箭时,头顶忽然又传来萧陵光冰冷的声音,“去换身衣裳。”   猎场外的一间营帐里。   一袭红白色的翻领窄袖胡服已经备好了,南流景拿起来看了一眼。的确是女子的胡服,却不知合不合身。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袍袖宽大,裙带拖沓……   罢了,这胡服不论合不合身,应该都比她身上这一件要好上许多。   南流景心事重重地褪下衣裙。   今日相见,萧陵光对她的态度明显与之前不同了。   之前虽冷淡,却还有几分人情味。可今日,他让她觉得危险……   她思前想后,觉得他多半是已经知晓她与裴流玉了断的事。难道他大费周章地劫持一个江自流,逼她来百柳营,就是为了替裴流玉打抱不平?既如此,又为何善心大发,让她换身衣裳再进猎场?   帐内忽地窜进一阵风,冷飕飕的,吹得南流景后腰处寒毛耸立,顿时收起了乱糟糟的心思。   她匆忙换上那身胡服,双手抱着那沉甸甸的弩箭走出营帐,然后跟着一将士进了猎场。   一进猎场,那人称郎将有令,不许其他人陪同她射猎,将她丢在林中便离开了。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林间光线暗沉,静谧得有些诡异,甚至连虫吟和鸟鸣都听不见。树木间萦着丝丝缕缕、缓缓游动的薄雾,好似一张正在收束的罗网,将南流景笼罩其中。   她的一颗心砰砰狂跳,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弩箭。   下一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猛地从身后袭来。 第16章 复仇 南流景的瞳孔急剧收缩,血液骤冷。   在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时,一道寒光挟着凌厉的气势,自耳畔“嗖”地飞过!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所有声响。万籁俱寂里,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都慢了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一支利箭从眼角余光里刺入,鬓边垂下的一绺发丝被箭风扬起,触碰到箭头的刹那间,被削断成两截,飘然落下。   箭矢狠狠钉在了几步开外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南流景猛然回神,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仅仅一瞬的功夫,她额头上陡然冒出一层冷汗。颊边先是冰凉,然后是麻木,最后泛着火辣辣的疼,就好似被冰刀刮掉了一层皮。   她怔怔地望着那支被钉在树上的箭,下意识伸手去碰自己的脸。   出乎意料,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只是被箭风擦了一下,便疼到这个地步,可见这一箭射出来的力道有多刚劲,这一箭的杀意又有多骇人……   “嗖!”   又是一箭射来。   这次南流景的反应还算及时,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然后飞快地爬起来,往手边的树干后一躲。她急促地喘着气,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可却一无所获。   她暗自咬牙,将整个人缩到树干后,扬声呼救。   “来人,来人!救命……”   话音刚落,又是三箭连发,从偏斜的角度射向她。   她大惊失色,双手撑着地往后躲。转眼间,三箭应声而落,一箭钉在她的脚边,一箭钉在她手边,还有一箭钉在她头顶,扎在树干上。   南流景脸色惨白,冷汗涟涟。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从三箭围成的囹圄中走出来,然后缓慢地转着身,目光在薄雾中逡巡,镇定发问,“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箭和第二箭有无杀心,她还不能确定。可刚刚描着她射出的这三箭,却昭告了对方戏耍她的险恶居心。   或许,此人不想再杀她了。又或许,他只是故意叫她窥见一线生机,叫她挣扎逃窜,就好像已经叼住猎物喉颈却不急着一口咬断,而是反复折磨,直到最后猎物彻底失去反抗的气力……   林间仍旧毫无回应。   南流景握紧了手中的弩,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平复着呼吸,静静地等着,等着下一箭。   “嗖!”   南流景蓦地循声转身,这次她强行压下了心里的惊惧,克制住了躲避的身体反应,一双眼死死盯着那支羽箭射来的方向。   雾气聚散,在那支箭逼至眼前时,隐在雾后的人终于露出了身形轮廓。电光火石间,南流景双手举起弩箭,毫不犹豫地扣动悬刀——   “嗖。”   弩箭射出去的那一刻,羽箭擦过南流景的衣袖。   她险些被那股劲风带得摔倒,待稳住身形再看过去时,那片雾气已经散了,而她射出去的弩箭就落在草丛里,泛着凛凛寒光。   忽然间,那股一直笼罩着山林的阴森感消失了。如同静音的屏障终于被打破,风声、虫鸣声,还有鸟儿扑扇翅膀的声响,都接二连三地落入南流景耳中。   许久没有下一箭射来,她小心翼翼踩着枯枝,走到了弩箭掉落的位置。   弩箭的箭尖上,沾着一丝血迹。   ……她竟然真的射中了。   “南五娘子。”   一道声音遥遥地唤她。   南流景如临大敌地举起弩,对向来人。   “南五娘子,是我。”   方才替南流景引路的将士走过来,举起双手,“郎将让我带你回去。”   南流景仍是举着弩,双手有些颤抖。见那将士的确没有异色,才慢慢地放下来。   “……方才有人在林间射杀我。”   她哑着嗓音开口。   那将士一愣,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这怎么可能呢?此处是百柳营,是龙骧军的猎场,军纪严明,戒备森严,歹人断无可能混入此处!娘子是不是被丢在此处,吓糊涂了,所以生出了幻觉?”   南流景垂着眼,点点头,“我明白了。”   将士将南流景带回了营地,客气地请她离开。   “还有一个人。”   南流景不肯答应,“我要带走。”   “郎将说,娘子并未赢下今日的赌约,所以……”   南流景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明明赢了。”   “……”   “带我去见萧陵光。”   片刻后,南流景在大营里见到了正坐着拭刀的萧陵光。   他掀起眼,冷冷地看向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而那双修狭的眉眼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红的、细长的伤口。   看清那道伤口时,南流景的一颗心倏地跌入谷底。   沉默良久,她才抬手,将手里那支弩箭丢到了地上,尽可能平静道,“我有没有射中活物,郎君应该最清楚不过。”   射伤了人,怎么能算没有射中活物?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请郎君放人。”   萧陵光定定地看着她,眼下的血痕泛着腥气,将眼神都染上了几分狠厉。   他一声不吭,仍是用力地擦拭着刀身。俯身坐在那儿时,就好像一只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   半晌,却冷不丁吐出一句,“带着你的人,滚。”   得到这句话,南流景本该转身就走。可她转过身,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迈不开一步。   恐惧、震惊、愤怒和委屈,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铺天盖地涌上来,叫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问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萧陵光,我就这么该死吗?”   正如方才那将士所言,这里是百柳营,是龙骧军的地盘,绝不可能有外人闯进猎场行凶。能如此猖狂地在林中放冷箭,又全身而退的,一定是自己人。   她朝那人放了一箭,箭簇上沾了血。而萧陵光此刻坐在这儿,脸上带着新添的锐器擦伤。   这叫她如何相信只是巧合?   眼前这位战功赫赫的建威郎将,这位最受裴流玉信任、连她也被放心托付的至交好友,今日要她的性命竟也是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甚至事发后在她面前掩饰都不屑掩饰……   南流景并非毫无心理准备。萧陵光突然要她进猎场,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想过他会教训自己、给自己难堪,可怎么都没想到他要杀了她!   “是因为流玉吗?”   南流景问道,“就因为我当初无路可走,答应以身相许报答他,现在又被所有人威逼利诱,不得不权衡利弊放弃他……所以我就该死吗?”   萧陵光拭刀的动作顿住,目光再次落回南流景身上,冷寂阴鸷。   少女双手紧攥,站在不远处。   那身本该英气利落的红白胡服,此刻沾了不少泥尘,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愈发衬得人单薄纤瘦。   高束起的发丝也没来得及整理,有几绺散下来,凌乱地落在她毫无血色的颊边,既狼狈又脆弱,好似一只被射中翅膀在地里滚过一遭的雀儿。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她抖得厉害。可即便如此,竟还梗着脖子,一幅倔强的、不甘的模样。   萧陵光眸底晦暗如潮,忽地将手里那把直刀“当啷”一声丢开,然后起身,大步走来。   离得近了,南流景那张苍白却毫无瑕疵的脸孔变得越来越清晰,可映入他眼底时却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原本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的一张脸——   脸小了整整两圈,五官也都是缩小版的,唯有颊边多了些肉,唇红齿白,眉眼间满是稚气,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小人儿。   记忆瞬间被触发,一声声「阿兄」在脑海里回响。   起初是开心的、撒娇的,后来变成了痛苦的、绝望的,带着哭腔,最后的最后,那声阿兄和那张脸不约而同地变得冷漠、尖锐,没有丝毫感情……   直到南流景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萧陵光才猛地回神,站定,面上呈现出一种冷酷而可怖的平静。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人,从她清冷病弱的面容上一点点窥视着幼时痕迹。   纵使是五官长开了,气质和性情都变了,可这幅神态、这双眉眼,细看却与从前没有任何差别。他竟没有第一眼就将人认出来,甚至在听见她梦呓唤阿兄时,也迟钝得没有丝毫察觉。   奚家南院的药奴,与建都世家的女郎……   任谁也不会将二人联想到一处。   萧陵光的眼神叫南流景心惊。   那眼神里的情感复杂而浓烈,她只能感受到厌憎,可除了厌憎,明显还有别的,不止一种的情感混杂在一起,叫她难以分辨。   她不明白,此人为何会一夜之间对自己恨之入骨。今日哪怕是裴流玉在这儿,恐怕都不会露出像这样的眼神,可为什么是萧陵光?   南流景百思不得其解。   可很快,她也顾不上思量了。   颈间一重,萧陵光的手掌蓦地掐住了她,将她往身前一带。   南流景脚下踉跄,靠近的一瞬间瞳孔骤缩,僵直了身子。   扼在颈间的手掌往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往上抬起。那手掌足够宽大,将她的颈子和小半张脸都拢在掌心,稍一使劲,她便涨红了脸,喘不过气来。   昏昏沉沉中,她突然听见萧陵光答了一声“是”。   ——我就这么该死吗?   ——是。   南流景陡然一惊,涣散的目光霎时汇拢,直直撞进萧陵光的眼里。   那双眼眸里覆着一层岌岌可危的薄冰,瞳孔伸出蕴蓄着叫人心惊的狠戾和怨愤,在理智的冰面下压抑着,翻滚着……   “你是该死。”   萧陵光盯着她,说话时脸绷得很紧,眼下的伤口竟又裂开,沁出源源不断的血珠,在面颊上连成一道血泪。   他浑然不觉,一字一顿,“在我这里,背恩负义者,当诛。” 第17章 渡厄 脖颈被扼住,呼吸被掌控,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南流景上一次直面这种情形,还是在奚家的宴席上,在裴松筠的手掌下。   裴松筠固然心狠手辣,可他道貌岸然,应当很少亲自动手杀人,所以掐她时才会经验不足、力道不足,叫她有了死里逃生的机会。   但这一次,她不抱任何侥幸。   与裴松筠不同,萧陵光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身上尽是桀骜杀伐之气,而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掌坚实如铁钳,指节间好似蕴藏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她毫不怀疑,这只手只要用上三成力,便足以扼杀她的生机,若是用上十成,多半连她的喉管都能捏碎。甚至无需用力,那从掌心散发出的炽烫热意源源不断上涌,好像都能堵住她的口鼻,将她活活闷死……   可下一刻,那只手掌猝然松开。   “别让我再看见你。”   萧陵光神色冰冷地越过她,步出营帐。   -   “今日有劳江娘子了。”   百柳营外,龙骧军的几个将士客客气气地将江自流送了出来,“我等旧疾缠身,连随军的大夫都无计可施,没想到只是被江娘子施了几针,竟是爽利不少。江娘子当真是神医妙手!”   江自流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昔年我与师父走南闯北,曾见过这种病症。今日不过是照着师父的手法施针,举手之劳。”   几人又是千恩万谢,还一路目送着江自流上车。   江自流一掀开车帘,就见南流景低着头坐在里头,手里拿着一把弩。   “你怎么……”   她又惊讶又心虚,才刚说出三个字。   南流景蓦地抬手,将弩对准了她,手指在悬刀上用力一扣。   “!”   江自流脑子里轰然一响,身体下意识闪躲,整个人几乎是从车上滚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她才眼冒金星、魂不附体从地上爬起来,“南流景你发什么疯?!”   一只手探出车窗,将那把弩丢了出来——弩上空无一箭,就算扣一百次悬刀,也不会要人性命。   “……”   江自流更加觉得被戏耍,眉心蹙成死结,她沉着脸上了车,在一旁坐下,“这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空弩而已,过分吗?”   南流景静静地看向她,“方才在猎场里,总共有六支箭,擦着我的脑袋射过去。”   江自流一愣。   “江自流,你究竟是我的大夫,还是我的软肋?”   南流景嗓音轻柔,口吻却隐隐透着一丝乖戾,“我这条贱命还能等得到你解毒吗?是不是在那之前,旁人就要以你作陷阱,将我诱杀了?”   江自流听得一头雾水。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南流景如此模样,到底还是压下了怒气,率先道歉。   “瞒着你跑出来是我不对,但南城那几个病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原本我替他们留了药方就要离开的,可龙骧军的人忽然来了药铺求医……”   话音一顿,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骗来百柳营,是为了诱杀你?!”   “一个时辰前,萧陵光将这张字条钉在了南府后门。”   南流景将字条甩给江自流。   “……萧陵光要杀你。”   江自流更乱了,喃喃自语道,“他之前不是还三番两次地救你吗?怎么可能突然要杀你?要动手也该是裴流玉……”   她及时地停住,看了南流景一眼。   马车已经朝回城的方向驶动,车身颠簸,映在南流景眉眼间的阴影也微微颤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天性凉薄、背恩负义,是个该死之人?”   她眼睫低垂,轻声问道。   江自流矢口否认,“我从未觉得你该死。”   “那就是觉得我天性凉薄、背恩负义。”   “……”   “如果有选择,谁想做一个这样的坏人?”   南流景靠回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神色有些木然,“我有时候在想,究竟是我命不好,投错了胎,不得不变坏,还是我原本就是个坏种,所以才生而为奴,遭这一世的报应……”   江自流哑然失语。   “你说世上这么多人,为何有人生来尊贵、受万人敬仰,有人生来富庶、坐拥金山银山,有人生来父母双全,有人生来身子康健……可还有人生来卑贱,生来孤苦,生来就任人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妄想生做贺兰映,也不奢求生做南家真正的女儿,哪怕是生在穷乡僻壤,可双亲俱在,自己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那也很好了……”   “如此,我便不必受病痛的折磨,无需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天毒发身亡,我不用亏欠裴流玉,不必屈从裴松筠,更不会招惹一群动辄发狂、杀人如儿戏的疯子。”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带着怨恨和不平,可偏偏南流景说出口时,却没什么波澜起伏,好似一潭死水。   反倒是江自流,不知从南流景说到哪句开始,情绪便有些不受控制。她攥紧衣袖,露出难过的表情,整个人坐立难安,肩膀也微微颤抖,好似比南流景这个苦主还要痛苦。   “有些事为时已晚,有些事我爱莫能助……”   江自流突兀地开口,“但唯有一样,我可以保证。我会送你一个平字。”   南流景转了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平?”   “阴阳平衡、脉象调和,乃平人。平人者,不病也……”   江自流嘴上做着许诺,头却低着,不愿看她的眼睛,“南流景,我一定会让你做回无病无痛,身子康健的平常人。”   南流景似有动容。   半晌,却还是扯了扯唇角,笑容淡淡的,“这话还是等寻到了玉髓草再说吧。”   江自流抬起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除了玉髓草,其实还有一种法子。”   朝云院。   南流景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伏妪,然后紧闭了屋门。   江自流拿出了一个漆黑的、纹路十分古怪的圆形小盅,迟疑再三,还是朝南流景递过来,“这就是我说的,最后一种法子。”   南流景一把接过,刚要打开盅盖,却被江自流扣住手腕。   “别动。”   江自流郑重其事地,“这里面是南疆蛊虫,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它。”   南流景眼睫微微一颤,“蛊……虫?”   “是。因为一直找不到玉髓草,我就在想,你体内的毒就好比已经绞缠在一起的线团,如果不能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那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将这个毒线团连皮带骨除去……所以上次离京,我去了一趟南疆。”   “这蛊虫能解百毒?”   “不能。”   见南流景面露失望,江自流又道,“这蛊虫虽不能解毒,却以毒为食。若将它种在体内,不出一年,便能将你体内的毒怡一点点蚕食干净。”   南流景眼眸倏然一亮,直直地看向江自流。   “你高兴什么?这蛊虫吃完毒,就变成了毒虫。不过是包了个虫壳在你体内待着。毒发的时候,你还是会死。”   “再将这蛊虫逐出去不就好了?”   “说得轻巧。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让这蛊虫从你体内离开,只能……”   江自流欲言又止。   在南流景的不断催促下,她才又拿出一个蛊盅,“只能用蛊饵诱引,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所以此蛊名为,渡厄。”   渡厄,渡厄……   所谓的渡化苦厄,却是将苦厄由此及彼,移花接木到另一个人身上……   南流景的目光从两个蛊盅上移开,再看向江自流时,神色有些微妙,“这就是你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的原因?你是怕我太惜命了,一拿到这蛊虫就随便就找个替死鬼渡厄……”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而且太过阴毒……我不想让你用。”   江自流低声道,“玉髓草并非无处可寻,再等一等,总会有好消息的,你莫要着急。”   南流景伸出手,去接蛊饵。   江自流却往回收了一下手。   南流景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竟是红了,眼底也有一闪而过的水光,“就这么怕我害人?既如此,今日何苦告诉我?何不将这蛊虫蛊饵一直藏着。等我死了,也就没人会用了。”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   江自流咬咬牙,将蛊饵一把塞进南流景手里,“今日拿出来,就是为了叫你安心。还有,往后我总有离开建都的时候,如今也没有裴流玉护着你了,若再遇上什么人对你下毒手……你可以用渡厄自保。”   “自保?”   “这蛊饵也是小虫,一直以渡厄的蛊血喂养。身上种了蛊饵的人,与渡厄同生共死……”   江自流叹了口气,“南流景,真到了那一刻,若谁非要你的性命,我许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江自流离开后,南流景又盯着那两个蛊盅看了许久。   江自流果然是个菩萨心肠。   因为太纯善了,才会见到世间疾苦就心生恻隐,想救每个能救的人。   因为太纯善了,所以嫌“渡厄”阴毒,不敢轻易交到她手里,生怕她以一己之私害了无辜的性命。   也正是因为太纯善了,才会被她告哀乞怜的三言两语、酸楚的几滴眼泪,就套出了最后的筹码……   南流景慢慢伸出手。   指腹在蛊盅上摩挲着,生出几分热意。   替死鬼有何难寻?   不寻无辜之人,不寻康健之人,难道还不能寻罪大恶极之人,寻病弱将死之人?   为何她不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非要去等一个生死关头?   这两年里,江自流一直在叫她“等”。她日日等,夜夜等,可每次等她回京,等来的却都是梦幻泡影。可若是种下渡厄,这种希望反复落空的日子也就算到头了……   南流景的手指在蛊盅上搭了许久,才站起身,将那两个蛊盅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衣柜暗格中。   她答应了江自流。   再等等……   再等最后一次。 第18章 赐婚 从百柳营回来,南流景难得过了一段安生清静的日子。   在书斋说了那番话后,裴流玉应当是真的对她死了心。所以哪怕是退回了信物,裴氏那边也一直无声无息,唯有裴松筠差人来过一次朝云院,向江自流打听了与玉髓草有关的消息,可见对她与裴流玉的了断是满意的。   如此一来,连贺兰映也不再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再三天两头地邀她去赴宴受辱。   至于萧陵光,南流景死里逃生后做了几晚上的噩梦。不过想起萧陵光最后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她觉得不像是要追杀她的意思。所以只要躲着这位祖宗,应当就是安全的。   于是南流景躲在朝云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调养自己的身子,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着江自流练起了五禽戏。   是日,江自流带着朝云院众人打完了一遍五禽戏,突然对南流景说道,“我得走了。”   南流景脸上难得多了些血色,瞧着精神十足。她一边擦汗一边问,“去哪儿?”   “自然是出去行医啊。”   江自流答道,“这次回建都待得太久。现在南城已经没有什么要紧的病患,你气色也好了不少,我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南流景皱了皱眉,“就不能等找到了玉髓草,替我解了毒再走?”   “我是江湖郎中,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夫。多在建都待一日,起码少救一条性命,你莫要拦着我积德行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在外还会继续留意玉髓草,若是其他人先替你寻到了,你传书给我便是。不论多远,我定先回来给你解毒。”   大多数时候,江自流都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南流景能哄得她将“渡厄”提前拿出来已是不易,也就没再痴心妄想将她继续留在建都。   “要走也不急着今日吧,今日可是春社。”   伏妪从一旁经过,喜笑颜开地招呼婢女们将食材从厨房里通通搬了出来,然后问南流景和江自流要不要一起做社饭。   春社日是祭祀社神,无酒不欢的好日子,江自流原本也没打算今日走,听伏妪这么一说,便顺势应下。   院中拼着长桌,摆放着备好的食材。所有人围在桌边,在伏妪的差遣下各司其职,一边忙碌着手上的活,一边其乐融融地闲聊,期间还有只不听话的贼猫,跳上桌偷了一块肉就跑,引得众人一阵笑骂。   “等用过社饭,女郎可想出门去看赛神会?”   伏妪问道。   南流景刚想摇头,就见其他婢女们都连连点头,然后期待地看向她。   她思忖片刻,想着她要躲的人今日多半都去祭祀了,便答应了伏妪,说要带上朝云院的所有人一起去。   江自流插了一句,“赛神会?建都以前没有吧?”   “前些年世道乱,不好办这些。如今太平了,什么赛神会、社戏,便都有了。莫说民间,就连皇帝也越来越重视春社祭祀,今年可是带着文武百官出宫亲祭……”   “奴婢听说,这次祭祀是由裴三郎主持。而为祭祀作画的,是裴七郎!外头都说,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裴氏双壁一起出现在这种场合呢。”   一婢女没看见伏妪的眼色,待察觉到不妥时,话却是已经脱口而出了。   时隔数日,朝云院终于又一次提起“裴七郎”三个字。   院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南流景。   见她低垂着眼,不知是听到了还没听到,伏妪咳了两声,想要转移话题,“今年赛神会定是热闹……”   “这种祭祀,为何是他去作画?”   南流景突然问道,“不是有宫廷画师吗?”   伏妪等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件事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知晓内情。   倒是江自流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他兄长是主持祭祀的司徒,想要他顶替宫廷画师还不是易如反掌?若在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露上一手惊人画技,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裴松筠的手笔么?   南流景不这么觉得。   于裴氏而言,裴流玉承载的期许其实和世家大族的女郎并无差别。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博得几分才名,而后用一份尚公主的诏书,为家族筑牢根基,添翼助力……   心中虽如此想,南流景却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继续追问。祭祀与裴流玉的事便这么揭了过去。   待用完社饭后,朝云院的众人就驾着车一起出门看赛神会了。   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出来看赛神会的。婢女们兴致冲冲地挤进了人堆里,南流景不愿往前面挤,便寻了个视野好的酒楼,同江自流和伏妪坐在窗口看热闹。   今日是春社,人人都在饮酒,酒楼里四处都飘散着松醪春的酒香。   江自流要了一小坛,和伏妪分着饮。   南流景闻着味就馋得不行,眼巴巴地望着,可伏妪谨遵医嘱,一滴酒都不让她沾。最后还是江自流被盯得烦了,勉强松了口,“这松醪春酒性不烈,少喝点应是不碍事。”   江自流都放了话,伏妪便彻底拦不住南流景了。   南流景捧着一小碗松醪春,终于和周围的人一样,感受到了春社日的快乐。   大概是她饮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有个南府的下人急匆匆地冲上酒楼,扫视一圈,看见窗边的她们时,立刻跑了过来,“女郎!”   桌边三人顿时都看向他。   “都什么时候了,女郎还在这儿饮酒……速速随奴回府吧!”   下人一边擦着汗,一边催促道。   南流景饮了酒,反应有些慢,还是伏妪率先起身,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下人支吾了几声,“女郎回去就知道了!总之是喜事、大喜事,可不能再耽搁了!”   三人一头雾水地离开了酒楼,上了马车后一路快马加鞭,匆匆回到了南府。   一走进正堂,南流景就看见南氏的人都聚在里头。南氏夫妇正围着什么人,殷勤地端茶送水。   “老爷,夫人,女郎回来了!”   下人通传了一声。   南流景一脸懵然地走进正堂,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迎上来的南夫人一把拉了过去,然后同他们夫妇二人一齐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道刻意拉长,略显尖刻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观裴氏一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而南氏闺秀,蕙质兰心,素有芳名。特赐南氏五女流景、裴氏七郎流玉结为百年之好、秦晋之盟……”   南流景耳畔嗡了一声,剩下的话一个字也没听清。   许是松醪春的后劲翻了上来,醉意促使下,她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的旨,又是怎么在南氏众人的庆贺声里回的朝云院。   而等待着她的不止是突如其来的一道赐婚圣旨,还有此刻等在朝云院里的人——   多半是刚从祭礼上赶过来,裴流玉今日穿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庄重富丽。一袭孔雀蓝织金云纹锦袍,腰扣玉带,发束金冠,耳后垂下两条珠链,与未束的发丝绞缠在一起,金光熠熠、贵不可言。   他背对着院门,站在廊檐下,面前的窗台上蹲坐着刚睡醒的魍魉。魍魉被他发间晃动的珠链吸引,伸出前爪,一下一下地捞着,他也不阻止,任由它扑抓。   一看见他,伏妪便拉着江自流退了出去,只留下南流景一人在院中。   南流景的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饮酒饮多了,生出了幻觉,否则怎么会有这么一道荒谬的赐婚圣旨?   率先看见南流景的是魍魉,他抛下了好玩的珠链,纵身跳下窗台,直接朝南流景飞奔过来。   裴流玉也随之转身,一双眼眸对上她时骤然明亮,如星子落湖。   “回来了?今年的赛神会好看么?”   他面上带着笑,眉目轻轻飞扬,与从前无数次出现在朝云院里时一样,意气风发、温情脉脉。   就好像南流景从未去过那座湖心的书斋,他们二人之间也从未生过嫌隙。   “……”   南流景慢吞吞地从地上抱起魍魉,再直起身时,裴流玉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你饮酒了?”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颊上,然后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微微一惊,“江郎中不是嘱咐过,你不能饮酒么?可有起红疹?要不要叫大夫?”   南流景没吭声,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   那日从书斋离开后,她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和裴流玉再见,会是什么难堪的情形。   她想过他会憎厌自己,会漠视自己,甚至想过他会不择手段地报复自己,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讨来一道赐婚圣旨,然后来到朝云院里,笑得一如既往。   “怎么了,在想什么?”   见她一直不说话,裴流玉问道。   南流景迟疑了一会儿,如实道,“在想皇帝为什么突然赐婚,在想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在想……我是不是饮多了酒,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是好梦还是噩梦?”   “……”   南流景不说话了。   见她转了转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裴流玉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甚,“才不是梦。”   想要拿到这道赐婚圣旨,要先在春社日之前,让钦定作画的几个宫廷画师都因为各种缘故不能出席;   要在皇帝寻人顶替时,让笼络好的裴氏亲族在朝堂上举荐自己;   要说服皇帝,让身为司徒、主持祭礼的兄长也不得抗命;   最后还要作出一幅笔精墨妙的《社日亲祭图》,让皇帝龙心大悦,下令重赏……   “为了求得这道圣旨,你都不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低声下气求了多少人……好在从今往后,不论是贺兰映,还是兄长,都无法阻挠你我的婚事……”   裴流玉唇角一撇,装得有些委屈,可眉宇间的扬扬意气却是掩都掩不住,甚至还有几分夸耀的意味。   南流景望着他,醉意减了几分。可眼前的一切却好似蒙上了层薄雾,变得十分不真实。   “……为什么?”   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裴流玉将这三个字复述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困惑的模样,“妱妱,你说为什么呢?一个男子处心积虑求娶一个女郎,还能是因为什么?”   南流景被他问得无言了片刻,才又道,“可那日在你兄长的书斋,我已经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日你说你骗了我四件事。”   裴流玉沉吟片刻,缓缓道,“有两件事,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失忆,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这些你都可以向我坦白,但如果隐瞒会让你更有安全感,我也不会怪你撒谎。”   “……”   “但你中毒需要玉髓草,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往后不许再瞒着我。至于最后一件……”   那日坦白的四件事,只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无可挽回的一句——「我不愿意嫁给你。」   南流景低下头,抱着魍魉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   很快,头顶传来裴流玉云淡风轻的声音。   “那句话,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不是吗?” 第19章 送行 南流景一愣,终于抬起头,对上裴流玉的视线。   裴流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眸乌沉沉如点漆,脸上终于不再是笑吟吟的。   性情温和、俊逸率真的裴家小郎君,唇角紧抿、不带一丝弧度时,竟也有几分摄人。   “妱妱。”   他忽地抬起手,沾染着墨香的手掌在她颊边贴了贴,轻言慢语,“究竟是什么给了你错觉,只要一句不愿意,就能叫我放手呢?”   南流景僵住,脸颊上因酒气产生的那点热意逐渐消退。   这种话,实在不像是裴七郎会说出口的……   她有些愕然地睁大了眼,想要将裴流玉的神情看得更清楚,可廊檐却在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投落了大片阴影,叫她辨识不清。   下一刻,他又开口了。   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强硬和清醒。   “若我真是什么贤人君子,便不会叫你发现那些药汤究竟有多名贵,也不会在你想要悄悄离开玄圃时,把你的账簿翻出来撕碎,更不会在明知道你无力报恩的时候,趁人之危,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话……”   “……”   “可惜,我只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裴流玉的手往她耳后探了些许,不容拒绝地掌住她的半张脸,然后低身靠近,“妱妱,我想要的,你愿意给当然是最好,可你若不情愿,我也会自己讨。所以那句不愿意,若非要说有什么用处……”   二人额头相抵,他声音又柔和了下来,“也就是叫我有些伤心。”   那张俊容近在咫尺,既熟悉,又陌生。   南流景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的看清过裴流玉。   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叫她有些毛骨悚然。恍惚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了几下魍魉的毛。   魍魉吃痛,恼火地回头,张口就在她手掌上咬了一下。   “嘶……”   南流景倏然回神,抱着魍魉的手一松,魍魉顿时从她怀里跌了出去。   她借着去追魍魉的动作,顺势从裴流玉的掌控中挣脱开,往后连退了几步。   魍魉一头扎到了台阶下的花盆后头,南流景大可放任它不管,可她本能地不想面对此刻的裴流玉,于是只能近乎逃避地蹲下身,轻声哄花盆后的魍魉出来。   裴流玉悬停在空中的手垂落,目光落在南流景手上,见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你把它弄疼了,它却连咬你一口都舍不得。”   南流景背对着他,身形一僵。   魍魉很轻易被哄好了,又从花盆后钻出来,发出撒娇的呼噜声,主动将脑袋往她手掌心里蹭。   裴流玉绕到了她身边,也蹲下身,“我也舍不得。”   那张清逸的俊容终于脱离了廊檐下的阴影,眼眸也变得澄澈,敛尽了方才外泄的锋芒。   “我之前说过,兄长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所以玉髓草和江自流的事,你都不用担心。”   说着,裴流玉侧头看着她,掀唇一笑,笑容又如春花灿灿,“现在,就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好好筹备婚事,和兄长没回来之前一样,好吗?”   “……”   南流景心口砰砰直跳,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脚边的魍魉撒娇撒够了,竖着尾巴去追小飞虫了,南流景仍蹲在原地,手垂在裙摆边。裴流玉试探的伸手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见没有被躲开,裴流玉立刻勾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摸索着拢住了她整只手。   斑驳的树影下,二人并肩蹲在石阶边,手拉着手,好似没长大的孩童。总是志气昂昂的少年郎偏着头,小心翼翼打量心上人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蛛丝马迹。   二人相视片刻,裴流玉突然认真地问道,“所以会恨我吗?”   南流景摇头。   即便现在的心情难以用言语形容,可她也很确信,这里面没有恨意的存在。   裴流玉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声音隐隐有些雀跃,“我都如此逼迫你了,你却不恨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对我,至少还有那么一些情意?”   南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仰头看向从枝叶间落下来的日光。   “七郎,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会因为你逼我成婚而恨你。”   “可你身边于我,就如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若你强行将我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却又不能护我周全……”   “我才会真的恨你。”   -   送走裴流玉后,南流景心绪不宁,脑子里纷乱如麻,任凭伏妪问什么都不回答,只一个劲地摇头,吓得伏妪赶紧叫来了江自流。   “她啊,醉了。”   江自流连脉都没把,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得出了答案,“都叫你少喝些少喝些。”   南流景仍是摇头,然后浑浑噩噩地起身,回到床榻上躺下。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她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天色已昏。   南流景的酒劲已经过去,脑袋总算没有了发热发胀的晕眩感,乱糟糟的思绪也在睡梦中被整理捋顺。她一把掀开薄被,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春社这样的好日子,又有赐婚这样的大喜事,朝云院内喜气洋洋,看完赛神会回来的婢女们也聚在一起欢声笑语。   “女郎醒了!”   见南流景出来,道贺声又是一片。   南流景却没心思同她们说这些,径直走向厢房,敲开了江自流的房门,伏妪端了碗煮好的醒酒汤一路追过来,“女郎,醒酒汤。”   南流景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只觉得灵台又清明了不少。她将空碗递回给伏妪,然后转向已经打算睡下的江自流,“城门还未下钥,你现在就走。”   江自流:“?”   “你不是要离开建都么?要么现在收拾行李,要么就别走了。”   南流景言简意赅地。   她倒不是不信任裴流玉,只是从今日赐婚这件事来看,她才意识到万事皆有变数,更何况她身边这些人,似乎都不能用常理揣度……   江自流一直留在建都,留在贺兰映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危险,还是应该趁早离开。至少在建都以外,她有自己的门路,贺兰映也没那么容易下手。   尽管有些怨气,但江自流还是转头还是收拾起自己的药箱和行装。   “对了……”   忽地想起什么,江自流扭头,朝南流景摊开手,“把渡厄还给我。”   “凭什么?!”   “我当时是担心没人护着你,才把渡厄交给你保命。如今裴流玉都与你重修旧好了,还有谁能伤你?”   南流景自然不肯,可她越不肯,江自流就越疑神疑鬼。   “你是不是想趁我一走,就把这渡厄用上?南流景,这渡厄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种下渡厄的人和种下蛊饵的人,会牵连得极深,用蛊饵诱引渡厄的法子,我甚至还没告诉你……”   “我真的没打算用。”   南流景实在是被她念叨得烦了,眼睛一转,“这样,我留下渡厄,但把蛊饵还给你,如何?”   蛊饵交出来,至少没有祸害其他人的可能了。   江自流想了想,妥协地勾了勾手,“可以,拿来。”   南流景折回自己的屋子,取来了装着蛊饵的蛊盅,塞给江自流,“这样总可以了?”   趁江自流收拾行李的功夫,伏妪已经紧赶慢赶地叫人备了车马,送她出城。   南流景亲自将她送到了南府后门。   临上车时,江自流转过来,有些不自在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南流景舒了口气,转身回了朝云院。进屋后,她又拉开了衣柜里的暗格,摆在里头的仍然是两个蛊盅,一个装着渡厄,一个装着蛊饵。   给江自流的空蛊盅,是她之前悄悄叫人仿做的。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的排上了用场。   南流景有些心虚地关上暗格。   也不知江自流会不会发现,何时会发现……   -   因为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南氏和裴氏搁置的议亲终于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到底是皇帝赐婚,这次纳征、请期比南流景预想得要顺利得多。而最让她没想到的是,从圣旨下达南府,到婚期被定下,裴松筠竟然没有出现过,贺兰映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   可好景不长,成婚前,裴流玉那里还是生出了变故——   他要离开建都,为皇帝绘制一幅岫山图。   起因是太后的寿辰将至,她老人家对岫山景致一直心驰神往。皇帝出于孝心,想以岫山图贺寿。这种事原本落不到裴流玉头上,毕竟他不是宫廷画师、也不食皇家俸禄,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孤云野鹤的存在。   可绘制了《社日亲祭图》后,那层与世隔绝的屏障就被他亲手打破了。   所以皇帝会突然想起他,会觉得派他去岫山作画也无不可,更何况自己才刚刚成全了他的婚事。   此事与赐婚一样来得突然。南流景收到裴流玉的传信时,是他启程去岫山的前夜。   尽管信上说他会在成婚前回来,让她莫要担心,可这一夜南流景心里忽上忽下,辗转反侧。直到天快要亮时,她才下定决心起身,然后匆促地叫人套了马车,带着伏妪直奔城门口。   晨光熹微,城门外萦着一片浅淡的雾气。   地上的草叶洇着湿漉漉的翠色,马蹄阵阵,带着吱吱呀呀驶过的车轮,将叶片上晶莹欲滴的露水沿着叶脉震落,碎进四周的雾气里。   “女郎,奴好像看见裴七郎君了……”   伏妪一直掀着车帘朝外看,看见远处的车马时,第一时间唤了南流景。   南流景身子往前一倾,也看向车帘外。   只看了一眼,她神色微变,“等等,停下!”   马车戛然停住,离他们还有三十丈左右的开阔地,是声势不小的送行阵仗。停在那儿的有好几辆马车,旁边还围着乌压压一群仆从,有的牵着马,有的捧着马鞭,有的抱着披风,全都簇拥着即将离京的裴流玉。   与此同时,还有几道熟悉的、清贵的身影立在人群中,格外出挑:一人红裙灼灼,一人白衣宽袍,还有一个胡服携刀。   南流景的心骤然一沉,攥紧车帘。   裴松筠、贺兰映和萧陵光竟然都在…… 第20章 神龛 “女郎,我们不过去么?”   伏妪不明所以地看她。   南流景有些为难地松开车帘,坐回车内,“……算了,回去吧。”   其实送不送行,本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昨夜心神不宁,她今日根本不会过来。可现在看着,裴流玉也不缺她一人送行,更何况那边还有三个她招惹不起的瘟神……   她的心思,伏妪却猜不透。   “是不是那边人多眼杂,女郎担心被说闲话?”   伏妪直接下了车,“奴去将七郎君叫过来!”   语毕,也没等南流景反应,她就朝那群人跑了过去。   南流景张唇欲唤,可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将人叫住。   她坐在车里,只将车帘掀开了一道缝,透过缝隙远远地望着。伏妪已经跑了过去,人群忽地散开,裴流玉几个箭步冲到了伏妪跟前。   下一刻,他蓦地抬头,视线望向这边。   尽管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只是一个微微抬头的动作,南流景都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惊喜若狂。   裴流玉二话不说,丢下身后那群人,飞快地朝她跑过来。   随着他的举动,又有几道视线也穿过薄雾,锐利地刺向马车。南流景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子一冷,顿时掩实车帘,将那些视线隔绝在外。   “妱妱!”   裴流玉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南流景刚要推开车窗,却被他阻止。   “等等……”   他微微喘着气,口吻却欢欣雀跃,“你今日出来可带了幂篱?你先戴上。”   南流景愣了愣,拿起一旁的幂篱戴上。整理好身前的垂纱,她才将车窗推开,对上等在马车边的裴流玉。   他十分谨慎地侧着身,余光瞥见她戴好了幂篱,才转过身来,向她解释,“如今我们已是未婚夫妻,非同以往。礼制有训,大婚前需静候良辰、不宜相见,如此婚后才能琴瑟调和、福泽绵长……”   “你还信这些?”   “那自然是要信的。”   裴流玉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声,转而又扬起笑,“不是同你说了,不必过来。你怎么还是来了?”   “……”   南流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与裴流玉何时相见、在哪儿相见,从来都是裴流玉做主,她很少不听话。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也都是裴流玉想要见她,而她找借口推拒。这还是头一回,裴流玉已经说了不用,她却主动来见他……   担心和关怀的话,南流景不习惯说出口。   可即便她不说,裴流玉也不是傻的。   “舍不得我,担心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挨得更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热忱,隔着面纱都烧灼得南流景脸颊发烫。   “伏妪逼着我来的。”   她轻咳两声,睁着眼睛说瞎话,然后往后一退,伸手要关窗,“既然不方便,我现在就回去了……”   裴流玉扣住她扶在窗沿上的手,眨了眨眼,眼角眉梢都扬着欢喜,“伏妪可不是这么说的。”   “……”   “其实将你留在建都,我也有些不放心,恨不得带你一起走……”   裴流玉笑意收敛,握紧了她的手,“可现在还不行。妱妱,等我回来,等你我成婚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我可以护你周全,绝不会叫你恨我。”   南流景点了点头,催促他回去,“那么多人还在等着,你走吧。”   裴流玉却迟迟没有松开手,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才冷不丁说道,“还有句话,想同你说。”   “什么?”   裴流玉动了动唇,南流景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能往外倾了倾身子,那面纱微微一动,直接蹭着裴流玉的鼻尖扫过。   裴流玉眸光一动,欺身向前,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穿过幂篱将她压向自己。   薄纱往前一荡,散开些许,南流景讶异的面孔在纱帘后半遮半掩。裴流玉仰头,吻住了她的唇。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裴流玉的吻如上次一样青涩,却多了几分莽撞和冲动,扑面而来的灼灼气息将她攫住。她只僵硬了一瞬,便放松下来,温顺地低着头,任由裴流玉亲吻。   天际的霞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濛濛薄雾,叫所有人眼里模糊的景象都变得清晰。离他们三十丈远的路边,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   车窗半开,戴着幂篱的女郎微微探出了身子,年轻俊朗的郎君长身立在她跟前。一个俯着头,一个仰起头,就在距离骤然拉近的那一刻,幂篱下的白纱被风掀起,将那郎君也卷了进去。   霞光下,那薄纱仿佛被映成了淡淡的粉色,将二人耳鬓厮磨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越是看不清,就越显得暧昧……   仆从们早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那里多看一眼。   始终盯着那个方向的,也就剩下三人。   “好了……”   南流景也没有纵容裴流玉多久,手抵在他肩上一推,整个人缩回车厢里,脸上好似烧起了烟霞。   裴流玉终于收回手,一双眉眼在霞光下灿若晨星。他的耳根也红得不同寻常,嘴上却还在取笑她,“妱妱,你真的很好骗。”   南流景没什么脾气地质问,“是谁说不能见面?”   “我方才一直闭着眼,哪里见着你了。”   “……你快走吧。”   南流景不欲再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再次催促。   裴流玉恋恋不舍地离开。   南流景没再目送他,而是等伏妪一上车,就吩咐车夫回城。她也生怕在此处多留一刻,就会被某些疯子缠上……   待裴流玉回到人群中时,南氏的马车已经驶入城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裴流玉一回来就直奔萧陵光,像之前被禁足时一样央求他,“我不在建都,你得多帮我照应妱妱……”   可这一次,萧陵光却沉着脸没应声,直接翻身上马。   裴流玉又唤了他一声,“陵光!”   萧陵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良久,才冷笑两声,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   “光天化日,行此勾当。裴流玉,你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贺兰映朝裴流玉走了过来,霞光下,那张明艳昳丽的脸孔愈发盛气凌人,说话也夹枪带棒、不阴不阳,“幕天席地的,你当是你们二人的婚房?”   裴流玉今日心情好,懒得同她计较,“你知道我快要成婚了就好。”   贺兰映的眉眼扭曲了一瞬,可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她挑着眉,笑容有些古怪,“你别得意的太早。你没那么容易甩掉我,我会死死地缠着你们……保不准哪一天,我们三个还得被捆在一处,如鼓琴瑟、比翼齐飞呢。”   裴流玉的脸色青了。   顾忌着身边还有其他仆从,他压下了叱骂贺兰映的冲动,只咬着牙吐出一句,“你休要发疯。”   贺兰映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松筠,笑吟吟地,“这话与其对我说,不如去对你的好兄长说吧。裴流玉,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会同你计较?你真把他当成了那没血没肉、能被供在神龛里的泥人?”   “……”   裴流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松筠,燃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熄了。   见他皱着眉、脸色不好,贺兰映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一路顺风、自己保重,你也不想你的妱妱还没过门,就成了望门寡吧?”   “……”   丢下这么一句,贺兰映便扬长而去。   裴流玉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走向裴松筠。   裴松筠静静地立在上风口,双手拢在袖中,白袍飞扬,好似无情无欲的仙人。他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甚至没有察觉裴流玉的靠近。   “兄长。”   裴流玉唤了一声。   裴松筠转眼看他,似乎是才回过神,“在外万事小心,到了岫山记得传信回来报平安。”   他神色如常,口吻是温和的,就像一个兄长在关怀最疼爱的弟弟,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裴流玉点点头,被贺兰映掀起的那点波澜又压了下去。   兄长的确就如神龛里的塑像,没有欲望,没有情绪,也没有好恶,永远克制、沉稳、从容。这么多年,好像还没有一件事能叫他显露自己的脾气。   这样的裴松筠,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在乎一切,他也可以包容一切。   裴流玉犹豫片刻,还是将贺兰映的告诫抛之脑后,开口道,“兄长,我真的很在乎妱妱……”   裴松筠的表情变得冷淡了些。   裴流玉却打定主意要说完自己的话,态度诚恳,“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不如旁人身份尊贵,不如旁人权势滔天。可纵使旁人拥有再多,也只愿意分给她千分之一的微末恩泽。而我拥有再少,却愿意毫不保留地悉数奉与她,甚至会为了她争得更多……”   “够了。”   裴松筠面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声音也失了温度。   裴流玉有些困惑,“兄长,这对她来说不是更好吗?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再无人会轻慢她的出身,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囚于外宅,如笼中困鸟……”   “我说够了!”   裴松筠蓦地打断了他,语气极冷。   裴流玉僵住。   裴松筠紧蹙着眉,眼神少见地阴沉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雷霆之怒。   “兄长……”   裴流玉眼里掠过一丝骇然。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松筠抬手摁住重重跳动的太阳穴,袖袍遮掩下,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暗影,好似被噬去了半边,轮廓锋利而狰狞。   “……裴流玉,你好自为之。”   他终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拂袖转身。   裴流玉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上了马车,越来越心惊,心惊之余便是失措。   直到裴松筠的马车驶离视线,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第21章 望门寡 春去夏清,繁花渐落。   转眼间,裴流玉离开建都已有两月有余。二人的婚期也越来越近。   朝云院里来了几个绣娘,是南氏特意请来,一面为南流景缝制嫁衣,一面也教她做绣活,叫她好歹能为自己的嫁衣亲手绣上只花片叶。   南流景到底不是真正的世家闺秀,没有从小练习女红,所以这一个月也吃了些苦头,手指被扎了好几次,看得伏妪在一旁都心惊胆战。   不过也有好处,她终日被绣娘们折磨,倒是没时间再害怕一些有的没的。每日累得倒头就睡,连噩梦都没做过一个。   期间,江自流的一封书信寄回了南府。果不其然,她发现了蛊盅里是空的,在信中破口大骂。   南流景翻了两页,发现她都在骂人,干脆也不往后看了,直接将信纸一叠,收进了妆台里。   在几个绣娘的赶工下,一袭玄黑纁红相间的蹙金刺并蒂莲的嫁衣已经缝制得差不多,被一丝不苟挂在了南流景屋中的衣架上,细纱和绯罗的布料透光若雾、宽博飘逸,叫她每日睡前都忍不住端详好一会儿。   距离大功告成,仅仅剩下她亲手绣的一条腰带。   腰带上的牡丹纹收尾时,正值薄暮。绣娘们都围在南流景身边,目光牢牢锁着她的手指,屏气凝神,恨不能握着她的手替她刺上两针。   也不知是被围观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南流景今日格外的心神不定。   “嘶……”   指尖忽地一痛。   南流景回神,无比熟稔地抬手,吮去指腹上的血珠。   伏妪一眼看出她的状态不对,替她打扇,“女郎是不是有些累了?正好光线也暗了,奴去把灯点上,女郎歇一歇再绣吧?”   “……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南流景皱了皱眉。   她将手里的针线放下,刚想同伏妪说些什么,朝云院里却突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五!”   许久不见的南二娘子急匆匆冲了进来,一把拽过南流景的手腕,带着她往屋里走。   南流景下意识挣扎,“二姐姐这是做什么?”   “我有正事要同你说……你先跟我进来……”   “……”   见南流景仍然有些戒备,南二娘子咬咬牙,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上次被裴松筠劫走的事怪我……小五,正是因为二姐姐亏欠了你,今日才会来找你!”   南流景没再迟疑,带着南二娘子进了屋。   屋门一阖上,南二娘子却反而哑了火,一幅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二姐姐又无话可说了?”   “小五,这件事与裴流玉有关。你听了千万不能垮……”   南二娘子一把握住南流景的手,神色复杂,眼里的担心、怜悯、愧疚,如潮水般猝不及防地奔涌而来,塞住她的口鼻,双耳……   于是南流景看着她的唇瓣张张合合,耳边却没有丝毫声响。   南二娘子的神情越来越着急,唇畔启合得也越来越快。   渐渐的,南流景才终于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个词。   “小五……裴流玉……尸骨……”   “裴氏……奔殉……”   “小五……”   “小五!!”   耳边蒙着的那层膜终于被南二娘子近乎尖利的叫声刺破,紧接着,那些零碎的、可怕的词终于被串了起来,一句一句,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向南流景,将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裴流玉在岫山为了替你采药而坠崖,山崖下发现了他的尸骨!”   “你与裴流玉是圣上赐婚!如今裴流玉已去,今日之后你是守节还是死节,全凭裴氏心意!”   “小五,趁着裴氏还未动作,你要尽快为自己打算!”   话音既落,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南二娘子紧握着的那双手,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就好似数九寒天里的冰雕,连血液都被凝结,再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触感。   然而下一刻,这双僵冷如冰雕的手却从她的掌心抽离——   “我知道了。”   南二娘子一愣,抬眼看向南流景。   面前的女郎脸色苍白,一丝神情也无,眼底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空洞而麻木,“二姐姐请回吧。”   “小五……”   “还不走的话,是想帮我出逃吗?”   南流景的眼珠缓慢地转了一下,朝南二娘子看过来,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可却不像是在笑。   “……”   南二娘子尴尬地收回手,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屋门被拉开又阖上,一缕日光在南流景脸上匆匆掠过,无情地卷走了她仅剩的那点生气。   南二娘子一走出来,便被伏妪拦住,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只一味地摇头,没有透露一个字。   没有人敢帮南流景……   更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为今之计,不如还是祈祷裴氏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南二娘子刚迈出朝云院,就有个婢女跑过来,匆匆朝她行了个礼,便与她擦身而过。   “伏妪!裴家的人来请女郎过去,说是七郎君回来了……”   听见那婢女喜出望外的声音,南二娘子身形一僵。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朝云院里。   伏妪和婢女们候在门口,不明状况地兴奋道,“女郎,裴氏的人和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女郎,女郎?”   半晌,屋门才被拉开。   南流景低着头,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了出来。   冥冥残阳下,她的脸颊没有丝毫血色,白得近乎透光。仅仅是进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却突然呈现出一种久病的状态,孱弱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伏妪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不对……   尽管南流景痼疾缠身,可自从得了赐婚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她病得这副模样了……   南流景一言不发地走下台阶,将正躺在树下打瞌睡的魍魉抱了起来。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它的身上蹭了蹭。   “女郎……”   伏妪的心陡然一沉,“奴陪你一同去……”   “不必了。”   南流景郑重其事地将魍魉交到了伏妪手里。   -   马车在长街上疾行,驶向裴氏建在郊外的澹归墅。   裴氏在建都主要有两处居所,一处是皇城底下的老宅,一处是前几年才占山而建、左湖右江的庄园,澹归墅。   南流景一直猜测,上次裴松筠囚困她的那座书斋就在澹归墅里。   马车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南五娘子,这边请。”   早就等在门口的下人提着灯,领着南流景往里走。   “要带我去何处?”   南流景问道。   “家主有令,去裴氏祠堂。”   夜色如墨,阴风呼号。   裴氏祠堂矗立在暗夜中,南流景被引进正门,走进院中。   头顶是四四方方、无星无月的天,两侧是黑灯瞎火的穿廊,穿廊尽头是供着数排祖宗牌位的祠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森冷而压抑的气息。   祠堂内倒是点着灯,可残烛曳动,光线昏昧。裴氏宗族的族老们分坐两侧,面容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唯独露出一双双冷酷漠然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南流景看过来。   南流景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汗毛骤立,喘不过气。   突然间,一道人影从旁边的穿廊上冲出来,猛地扑到她面前,一把扯住她,“你还我儿的命来!”   南流景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反手捉住来人的衣袖,才堪堪站稳。   眼前满脸憔悴、眼眶通红的妇人——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裴流玉的母亲,卫氏。   在南流景印象里,卫氏温柔可亲,待人和善,就连同下人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   那时是爱屋及乌,可一旦屋子塌了,梁上乌就成了晦气的凶兆之鸟,神憎鬼厌!   于是此时此刻,那张温柔的脸上满是怨恨,声音也歇斯底里——   “若不是为了求娶你,若不是为了那旨赐婚,我儿怎么会去祭礼上画图?要不是出了那风头,他又怎么会被圣上派去岫山?!”   卫氏死死扯着南流景,目眦欲裂,“他自幼寻山问水,从未出过差错!这次若非为了替你寻什么药草,怎么会铤而走险坠崖身亡?!!”   南流景的脸色已经不能更白了,看上去好似没有波澜,只喃喃了一句,“……我不信。”   她掀起眼,目光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裴流玉的尸骨在何处?”   这话却戳中了卫氏的痛处。   “从那样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岫山中尽是猛兽……我含辛茹苦、费劲心力养大的流玉啊,就这么坠进崖底,被恶兽撕咬,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卫氏泪流满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眼见卫氏痛苦地几乎快要昏厥过去,裴家二爷裴鹤及时从祠堂内走出来,将妻子揽进怀里。   失去了卫氏的支撑,南流景双腿发软,后退了好几步,扶着梁柱才勉强站稳。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卫氏的话语里彻底湮灭。   裴流玉真的死了……   她甚至来不及悲痛,就听见了裴鹤冰冷无情的问话。   “事已至此,你应当知道该如何做吧?”   “……”   南流景慢慢地抬起眼。   裴鹤冷冷地望着她,脸色没比卫氏好多少,“你与流玉已有婚约,流玉出事又是因你之故。于礼于情,你都该以死殉夫,随他而去。难道还要我们规劝你么?”   以死殉夫。   寒意从脚底一窜而起,将南流景身体里的血液冻结。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祠堂里的裴氏族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出声,应和裴鹤的话。   “古有林家女未婚殉夫,留下一句生为秦氏妇、死为秦氏鬼,被载入了烈女传。你若肯效仿,你的爹娘、姊妹还有整个南氏,亦会以你为荣……”   “你与流玉原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若非流玉执意求娶,南氏女的身份又怎么能踏进裴家门?造化弄人,你与流玉不能活着相伴,可是能为流玉殉死,受裴氏族人跪拜,也是你的福分,你还有何不知足?”   “要不是流玉执意去寻那什么玉髓草,我们也不知道,原来你早已身负顽疾,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撒手尘寰。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现在殉节,博个流芳后世的美名!”   一句接着一句,从祠堂内传出来,在南流景耳畔盘桓、重复、回响,如同鬼魅的诱引和诅咒,掏空她神魂的同时,也叠成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朝她压过来,誓要将她的身体也碾个粉碎、碾进尘里……   “我……”   南流景蠕动着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仅仅是一个字,却叫祠堂内霎时静下。明处的,暗处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南流景攥紧手,指甲死死地嵌入掌心。   “我愿终身不嫁,为流玉守节……”   她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告饶和哀求,“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然而回答她的,是卫氏决绝而崩溃的嘶吼声,“不够!!”   祠堂内静了一瞬,也掀起轩然大波。逼迫、指责、诘问,再次铺天盖地地涌向南流景……   直到祠堂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手指轻叩供桌的声响,裴氏众人才纷纷噤声,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   顺着他们的视线,南流景终于看清祠堂最深处还立着一道身影,可那道身影完完全全陷在黑暗中,只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袍角。   “流玉视你如珍似宝,黄泉路上,你却不愿陪他走这一遭吗?”   冷漠的、了然的、带着几分嘲讽的问话,从祠堂深处遥遥传来。   而这声音属于裴氏最年轻的家主,裴松筠。   几乎是裴松筠话音刚落,穿廊里便走出三个裴氏奴仆,各自端着毒酒、白绫和匕首,呈到了南流景面前。   “你自己选。”   裴松筠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   南流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那声音又如令签般抛了出来——“还是酒更体面些。”   下一刻,捧着白绫和匕首的奴仆应声退到了旁边,而剩下的那人斟满毒酒,朝南流景走来。   突然,一阵风从身后袭来。   南流景肩膀一重,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下。她愈发站不稳,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酒盅也“当啷”一声落地。   而那挥落毒酒的人就站在她身前,一袭红裙,炽烈如火。   “岂能这么便宜了她!”   随着一声怒叱,那红裙下的绣鞋转了过来,一脚踩上她的裙摆,然后往上一踢,抵在她的下巴上,抬起。   南流景不得不仰起头,正对上了贺兰映那张似仙非仙、似妖非妖的漂亮脸孔。   “流玉被她害得死无全尸,她怎能一杯毒酒就想了事?!”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闪烁着诡异的亮光,好似蓄势待发的蛇瞳。   “你们裴氏不好动手,那便交给本宫。本宫将她带回去,剥皮抽筋也好,千刀万剐也好,总之对外就称她自缢在裴家,为裴流玉殉了情……”   说着,贺兰映脚尖一转,丢开了南流景的脸,“如此一来,你们裴氏得了好名声,本宫也出了一口恶气,如何?”   “……”   南流景低垂着头,闭了闭眼。   祠堂内,裴松筠终于从暗处走了出来,却远远地停在廊下。仍旧是一身白衣宽袍、大袖翩翩,可脸上的表情却模糊不清。   “不论如何,她已是裴氏的人。要杀要剐,都由裴氏做主,不劳公主费心。”   “裴松筠!”   就在二人陷入莫名的僵持时,同贺兰映一起闯进来的萧陵光忽地上前,随手抄起那托盘中的匕首,径直走向南流景。   “我替她选。” 第22章 二十二 匕首倏地刺下来。   寒光闪过,南流景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孱弱枯败的躯壳里竟又迸发出一线生机。   她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锋锐的刀尖。   匕首悬停在离她心口一寸的位置。   鲜红的血从掌心涌出,沿着刀身滚落。   南流景颤抖着掀起眼,对上近在咫尺的萧陵光。   那张冷峻凌厉、棱角分明的脸上错落着阴影,辨不清神情,可额角暴起的青筋却一览无遗。   只停顿了一瞬,她的视线就从萧陵光面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贺兰映、卫氏、裴鹤,还有那些裴氏族老们。   他们聚集在此,勠力同心,就是为了逼她去死……   最后,她的目光看向了立在廊下的那道雪色身影。   “……我可以殉死。”   南流景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隐隐带着难以抑制的抖颤。   这次她没再乞怜告饶,只是惨笑道。   “但殉死也得择个吉日。至少把我那身嫁衣取来,容我梳妆打扮,漂漂亮亮地下去见流玉……可以吗?”   -   南流景的话说动了一些人,最后裴松筠做主,将她暂时“安置”在祠堂附近的望山楼里。   名为安置,其实却是幽禁。   南流景推开窗朝外看时,就见楼下把守了不少裴家的护院,而被黑夜笼罩、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庄园里,还时不时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应是夜间巡逻的队伍。   她在窗口杵立了良久,才慢慢地阖上窗,   望山楼久无人居,四周的陈设上都覆着薄薄一层灰,烛火点燃时,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陈旧、焦灼的气味。   南流景一步一步,如行尸走肉般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镜上也落着一层灰,可却还是模模糊糊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乌发散乱,脸色白得像漆,一双眼珠却又极黑,黑得深不见底,将一切情绪都卷没。   南流景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一张意气昂昂、潇洒俊逸的面孔,朝她笑得眉眼俱扬。   「其实将你留在建都,我也有些不放心,恨不得带你一起走……」   「妱妱,等我回来,等你我成婚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可以护你周全,绝不会叫你恨我。」   忽然漫上来的水汽将裴流玉的脸淹没。   南流景缓缓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复又清晰。   面颊上划过湿漉漉的痕迹,却如锋锐的刀刃,破开她麻木僵硬的面具,将她勉力维持的平静击得粉碎。   裴流玉食言了。   他人回不来了,他无法再同她成婚,他也不能护她周全……   她到底还是恨上了他。   南流景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身体的战栗,将右手手掌上包扎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   掌心被匕首割破的伤口已经暂时止住了血,可凝结的血痂瞧着十分骇人,横亘在掌心中央,将每道掌纹都从中断开。   「掌纹浅淡,地纹断续,是命薄福浅、克亲之兆啊!」   「天纹主姻缘,却遭横纹截断,纵有姻缘天降,也动辄生出变故,贻误终身……」   月老庙外那个相士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   当初被付之一哂的胡言乱语,此刻竟有了一语成谶的意味。   原来人并非不信命,而是只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信。   南流景眼尾通红,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   可却不是难过,而是怨恨。   如果说刚得知裴流玉的死讯时,她还有几分心碎断肠,可方才在祠堂被逼着殉死时,恐惧已经盖过了这份悲痛。而此刻,什么伤心什么凄惶什么绝望,都在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的怨恨下,被碾成尘埃——   她恨裴流玉没有说到做到,恨他的至亲好友非要将她逼上绝路,而最恨的,还是所谓的命数!   她恨上天不公,叫她生来时乖命舛!恨神佛无情,从不肯垂怜自己,哪怕一次!恨命运残酷,偏要在她以为柳暗花明的时候,再次降下厄难!甚至连她手中仅握的最后一线生机都要掐灭!   南流景用力地攥紧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明显凸起。   掌心的血痂再次破开,鲜血瞬间涌出,沿着那掌纹蔓延开,转眼间铺满了整个手掌……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了两个蛊盅。   如今她只庆幸,自己强行留下了渡厄和蛊饵,也庆幸自己在来裴家之前,将它们带在了身上。   裴氏绝不会放过她,她拖延不了多久。最早明日,待灵堂布置完毕,他们就会逼她殉死,然后连同裴流玉的死讯一起传出去……   渡厄的蛊盅被揭开。   蛊盅里,一只指甲盖那么长的细小蛊虫伏在里头,慢慢地蠕动着。   南流景咬着牙,将渡厄倒在了血淋淋的右手掌心。   渡厄在血液里只停顿了片刻,便飞快地朝伤口爬去,转眼间被那源源不断渗出来的血液浸没。   南流景不敢多看一眼,蓦地别开脸。   可即便她已经闭上了眼,手掌上的感觉却无法屏蔽。   很快,一丝异样从伤口处传来,逐渐盖过了被划伤的疼痛。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是活虫正从她的伤口缝隙挤进去,然后慢慢进入她的血脉,进入身体里的触感。   有那么一瞬,南流景头皮发麻,几乎想要尖叫着将那蛊虫从手上甩开!   ……可她不能。   此时此刻,裴流玉救不了她,江自流救不了她,唯一能帮她渡过厄难的,唯有这只小小的蛊虫。   渡厄潜入体内,只是须臾之间。   可那一瞬的异物感却残留了许久,令人作呕。   身上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从头到脚,从心口到手指尖,每一寸肌肤都有渡厄的痕迹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挠,但除了留下一道道红痕,再无其他用处……   烛灯尽灭,屋内一片漆黑。   南流景狼狈地躺在床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呈装蛊饵的蛊盅。   她已为自己种下了渡厄,接下来,便是要为蛊饵寻找寄主。   蛊饵的寄主不仅会与她性命相连,往后还要从她身上渡走所有的残毒——   是人质,亦是替死鬼。   那么今夜留在裴家的人里,谁才是最佳人选?   南流景抱紧了蛊盅,眼睫垂落,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有那么一刻,身体里的渡厄和蛊盅里的蛊饵仿佛达成了共振。   蛊饵在蛊盅里兴奋地四处碰壁,渡厄也在她体内点燃了火种,叫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   夜深人静,惨白的月光照进祠堂内。   一道被拉长的、巨大的黑影,如猛兽般映在墙壁上。那影子慢慢地移动、缩小,从梁柱后头踱步而出,却是一只身姿矫健的野猫。   守夜的人提着灯经过,就见那野猫正伏在堂前的地上,鼻头耸动,一个劲地嗅着什么,然后伸出舌头,津津有味地舔舐着。   “去!”   守夜人叱了一声,想要将野猫驱逐。   谁料野猫恋恋不舍地退了两步,舔舔舌头,还不肯走。   守夜人走过去,提着灯低头一看,就见地上有一滩洇湿的、还未干透的水渍。   一个时辰前,就在这个位置,那壶毒酒被掀翻……   守夜人一惊,蓦地抬眼。   那只舔舐了毒酒的野猫,龇牙咧嘴地朝他哈了口气,毫发无伤地纵身连跳,消失在院墙那头。   -   “酒有问题……”   栖鹤居内,卫氏一把拽住裴鹤。   她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得可怖,“你听到了吗,那鸩酒无毒……裴松筠压根就没想要她死!”   裴鹤扶住她,尽管面上也有惊疑,却还强行按捺着,“许是守夜之人看错了……三郎没有道理护着那南五娘……”   卫氏眉头紧蹙,胸口起伏得十分厉害。   裴鹤又道,“南五娘害得流玉惨死,今夜连寿安公主和萧家郎君都恨不得手刃了她,更何况是三郎?他可是流玉最亲近的兄长……”   “做戏!”   卫氏却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尖利,“他们通通都在做戏!我的眼睛看不出来,可我能感觉到……他们根本就不想要她死……”   裴鹤头疼欲裂,只觉得丧子之痛叫卫氏难以承受,致使她胡言乱语、陷入癫狂。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卫氏猛地推开了他,“你是不是也在做戏给我看?!从头至尾,你也没想过要为流玉报仇……”   裴鹤心力交瘁,终于忍无可忍地,“人如今就关在望山楼,明日我亲自动手,要她为流玉偿命!够了吗?!!”   屋内静了良久。   卫氏跌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头,捂着心口,似乎是终于平复了心情。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眼,双目猩红地望向裴鹤,“为何要等到明日?”   -   已是夜半更深,寄松院的寝屋还亮着灯。   侍候的下人皆被屏退,裴松筠仍衣冠齐整地坐在书案后,面颊紧绷,神色沉沉,手中的书卷许久没有翻页。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这是轻易不会发生在寄松院的事。   裴松筠眸光一凛,当即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郎君!”   下人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随手一指,“望,望山楼走水了!”   -   南流景昏昏沉沉地陷在噩梦里。   梦境里是无休无止地追杀,先是在山林里,乱箭如蝗般朝她袭来,箭簇擦过耳际时微微一烫。然后又是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掌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叫她几近窒息。   下一刻,这只手拎着她重重一甩,她的身体骤然下坠,手臂胡乱挥动着,死死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块石头。转头一看,脚下却是一片熊熊火海——   岩浆汩汩翻腾着,时不时溅起火星,热意窜上来,烧得她浑身是汗,挣扎着想要逃离,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手掌忽然脱力一松,南流景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   她半坐起身,惊魂未定。   嗅见那股火油和焦糊的气味时,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一转头,汹涌的火光已经吞没了窗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   南流景瞬间清醒,飞快地起身下榻,还不忘拿上枕边的蛊盅。   浓烟扑面而来,她抬袖捂住口鼻,冲到门边,强忍着那灼烧的热意伸手推门。   一下,两下……   门板纹丝不动!竟是被人从外锁上了!   火舌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险些烧着了她的衣袖。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又转身去推旁边的窗户。   与门板一样,窗闩也从外头插上了,在火中卡得格外死,怎么都撞不开!   “咳!咳咳!”   浓烟混着刺鼻的火油气味,呛得南流景眼眶发酸,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梯口退,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氏甚至都不能容她活到明日天亮,竟要当夜纵火将她活活烧死!   南流景咬咬牙,转身想要下楼,可楼梯下也是一片火光。木质的楼梯被烧得吱呀作响,随时就要坍塌。   正迟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蓦地回头,就见燃着火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轰然倒下。   憧憧火光里,一道玄黑身影从栏杆外翻身跃下,手里执着刀,大步跨了进来。   逆着光,南流景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那高大的身形,那柄划过烈焰的直刀,还有那双深幽狠厉的眼眸……   正是两次对她痛下杀手的萧陵光!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除了是来置她于死地,南流景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在萧陵光看过来的一瞬间,她头也不回地朝楼梯下跑去。   身后传来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几乎每一声都踩在她的神经上,直叫她头痛欲裂。   “咔嚓。”   楼梯在火中骤然断裂了一截。   南流景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直接摔了下去。   她摔得眼冒金星,怀里的蛊盅也被摔了出来,盅盖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蛊盅里便传来了一阵躁动的嗡鸣声——三只蜂虫倾巢而出,从南流景眼前一掠而过!   「这叫勾魂蜂,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江自流将蛊饵交给她的画面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蛊饵就存在它们身上。你若择定了寄主,只需将渡厄的蛊血沾那么一滴在他身上……」   「勾魂蜂自会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三只蜂虫就如四周扬起的尘屑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火光中。   南流景唇畔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开。   也不知这勾魂蜂能不能在被烧死前,找到它们的寄主……   寄松院外。   裴松筠疾步往望山楼赶,身边跟着澹归墅的管事。远远地,他们已看见整座楼陷入火海,冲天的火光将不远处的裴氏祠堂都照得彻亮。   下人们已经在纷纷救火,一个个提着空的水桶、满的水桶来来回回,与他们错身而过。   裴松筠启唇,声音冷冽如泉,在嘈杂声里仍能清晰入耳。   “先救人。”   “火势凶猛,人怕是救不出来了……”   管事压低声音,“郎君,二爷的意思是,这望山楼本就是个废楼,弃了也就弃了……”   只听这话,便能猜到今夜这把火是何人所为。   裴松筠面色冷沉,还未开口,身边忽地掠过一阵疾风。   贺兰映从他们身边匆匆掠过,朱红的裙裾扫在地上,也似着了火。   “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任谁能相信人是殉在你们裴家,而不是被逼死在裴家?今夜这场火传出去,裴流玉的脸面,你们裴氏的名声,是都不想要了吗?!”   她怒声叱了一句,“糊涂东西!”   管事吓了一跳,抬手拭去额上的汗,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人赶到望山楼时,楼下锁住的门刚刚被砸开。   一下人便慌慌张张地冲到了裴松筠面前,“郎,郎君,萧家郎君方才冲进望山楼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   裴松筠盯着望山楼,眸底映着窜动的火光,面上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等他发话,一旁的贺兰映却是忽然动作了。   她取出一方绢帕,在水桶里草草一浸。又一把扯过下人手里的火浣布披风,往身上一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望山楼。   顷刻间,人声俱静。   火光烛天,将望山楼外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皆是震惊且骇然的表情。   裴松筠攥紧的手猝然一松,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救火?一座望山楼,难道要叫裴氏搭上建威郎将和寿安公主的两条性命?”   在场众人如梦初醒,再次动作起来。   这次动作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几倍。叫喊声、水桶碰撞声、泼水声混作一团……   望山楼内,贺兰映用湿帕子捂着口鼻,一边躲避着砸下来的横梁,一边寻人。   前方忽地掠过一道人影,她神色微动,快步追了上去。   浓烟散去,却是满脸焦躁的萧陵光。   四目相对,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贺兰映率先发难,声音闷在湿帕子后头,“南流景究竟怎么得罪了你,叫你追进来杀?”   萧陵光心里憋着一股气,反问道,“若要她死,还用得着进来?你同她一样蠢。”   “……人呢?”   二人又相视了一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燃烧的幔帐上曳动如鬼魅。   另一边,南流景用衣袖遮着口鼻,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出路。她的裙裾和袖袍已被燎焦了一片,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也被烫得发红。   勾魂蜂早不知窜去了何处,更不知是否得手!   此刻她还是不敢暴露在萧陵光面前,毕竟祠堂那一刀落得太快,甚至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兜兜转转,她竟是又回到了楼梯口。楼下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南流景心念一动,踩着岌岌可危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冲上楼去。   楼上的火势依旧凶猛,可那扇被萧陵光劈开的门板还倒在地上,正对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幕。   南流景闪身躲过蔓延的火势靠过去,往下一看。   满目的火光、层叠的飞檐,一眼望不到底……   可望山楼并没有多高,不过是夜色火光蒙了眼,才显得骇人。   南流景一手撑在栏杆上,咬牙。   ……跳下去应当不会死。   追魂夺命的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南流景头也没回,双眼一闭,纵身朝栏杆外跳了下去。   “阿妱!”   失重的一刹那,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唤声。   可下一瞬,耳畔的所有声响都被风声盖过。   下坠时,她的神魂仿佛都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飘在空中,看着自己那孱弱的躯壳摔在层层檐瓦上,然后翻滚了几圈,再次从檐边掉了下去——   无形中仿佛有一双手,在她的身后猛地一推。   抽离的神魂瞬间回到体内。   忽然间,下坠骤停,风声消散。   她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静止的一刹那,熟悉而憎厌的雪松香气包裹上来,涌入鼻腔。   南流景倏然睁眼,放大的瞳孔一点一点缩回原状。   重重黑影褪去,轮廓逐渐清晰。裴松筠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连同身后漫天的火光、摇摇欲坠的的望山楼一起,撞入她的眼里。   裴松筠低头看向她,转瞬间,光华尽灭,大火里的望山楼也黯然失色……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覆着一层阴影,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深处快要溢出来的沉怒,叫他看上去格外冰冷、平静。   南流景望着他,一时竟难以确认,耳畔那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声究竟是不是他的。   “……你不要命了。”   薄唇轻启,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罕见的切齿。   搂住她的手掌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别的缘故,似乎在颤抖,但又用了极大的力气。   南流景浑身是伤,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她挣扎着想要下地,可裴松筠不仅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嘶……”   南流景吃痛出声。   “郎,郎君!”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下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围了过来,“郎君没事吧?”   “……”   裴松筠最后看了南流景一眼,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将她放下。   落地时,南流景腿还有些发软,手在裴松筠的胳膊上扶了一把。可一站稳,她便如避蛇蝎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出了簇拥着裴松筠的人群。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目光刺了过来。   南流景掀起眼,只见萧陵光也从火场里冲了出来,身边跟着不知何时闯进去的贺兰映。   二人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难得有些狼狈,目光却牢牢地锁住了她。   伴随着一声巨响,望山楼在火中轰然坍塌——   -   夜色如墨,寄松院灯烛通明。   望山楼一场大火烧得整个澹归墅不得安宁,不少人都受了伤。   裴松筠将所有人都带回了寄松院,连夜请来了大夫。   萧陵光、贺兰映各自收拾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衫后,便与裴松筠待在一处,叫大夫处理伤势。   萧陵光在火场里待得最久,可他身手好,除了手上有些烧伤,再无别的伤势。   贺兰映裹着火浣布,也没被火烧着,唯有那张脸,被火燎得生疼。   如此一来,伤势最重的反而是根本没进火场的裴松筠。   望山楼毕竟有那么高,一个人从上头跳下来,纵使再轻,坠力也不容小觑。裴松筠冲上去,徒手将人接住,硬生生叫胳膊脱了臼,肩膀也受了伤。可即便如此,从他的表情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   以至于大夫要替裴松筠固定手臂时,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但裴松筠面无波澜,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二人便也神色微妙地收回了视线。   待大夫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贺兰映捧着一面手持镜,对着自己那张脸左看右看。   “本宫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若是毁了容,你们裴氏打算如何赔?”   分明是伤势最轻的那个,她却叫唤得最厉害。   裴松筠看她一眼,“你为谁受的伤,便去找谁赔。”   贺兰映冲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账,不就是你的账?”   萧陵光冷眼旁观着二人间的暗流涌动,终于说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偏要打哑谜。”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倒是叫贺兰映转移了靶子。   “我们打哑谜?萧陵光,本宫倒还要问你,你……”   “你耳后也受了伤?”   萧陵光忽然打断了她。   贺兰映冷笑,“你转移话题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   “真有。”   “……”   贺兰映举起镜子,将信将疑地往耳后一照。   一道深黑的、如叶脉般的纹路竟是隐伏在她耳后的肌肤下,而那纹路中央,还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在望山楼的时候,好像被什么蚊虫叮了一下……”   贺兰映蹙眉,后知后觉在那黑纹上摩挲了两下。   一转眼,她的目光在看向萧陵光时倏地顿住。   “……你怎么也有。”   镜子一转,萧陵光冷峻森然的脸映在其中。   他侧过头,耳后根同样的位置,竟然也有一道与贺兰映一模一样的黑纹。   二人相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镜子给我。”   裴松筠的声音传来。   贺兰映一回头,就见裴松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却不似之前那般平静。   将手持镜递给裴松筠的那一刻,贺兰映就已经眼尖地看见了什么,表情愈发愕然。   裴松筠持镜照向自己耳后。   果然,三人耳后皆有那道叶脉状的黑纹。   霎时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被叩响。   萧陵光起身将门拉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屋内三人的眼神都变了。   身穿墨色绉纱裙的女子站在门外,乌发松绾于腰际。裙衫上毫无纹饰,发间只系了白色发带。一眼望去,周身只有黑白二色,竟真有了几分未亡人的模样。   她肤色雪白,与一身黑裙形成强烈反差,除了羸弱、单薄以外,竟还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阴森感。   一阵夜风掠过,人立在风口,发带挟着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飞飞扬扬,有几绺贴在颊边……   真就像那披了张画皮走出来的艳鬼。   下一刻,“艳鬼”掀起眼,眼眸黑如子夜。   “我能进来吗?”   她问道。   室内静了半晌。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裴松筠。   他没有应答,而是反问,“不是让医女过去了,为何没上药?”   南流景脸颊和颈侧的灼伤明显没有处理,泛着刺目的红。   她笑了一声,只觉得裴松筠假惺惺的模样十分碍眼,“死到临头的人,这点伤还用上药?”   “……时辰不早了,回去上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南流景置若罔闻,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阖上,“恐怕明日来不及,还是今日吧。”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跟随着她,神色各异。   南流景在屋内踱步了一圈。   从前,她只恨不得离这三位煞神越远越好,可今夜却一反常态,主动靠近,再擦身而过。   “你在看什么?”   察觉她的视线,贺兰映问道。   “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多了些什么……”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贺兰映的耳后根。   萧陵光神色一冷,蓦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南流景后退了几步,在圈椅中坐稳,然后动了动唇,一字一句,嗓音如泠泠薄霜。   “因为,那是我的蛊啊。”   屋内的氛围霎时沉凝。   贺兰映霍然起身,衣袖不小心带落桌上的手持镜。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破碎的声响,镜子的碎片在地上四溅,闪过三人骤然停滞的神情。   南流景的视线从他们面上慢慢扫过,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身份最尊贵的寿安公主、裴家的一家之主、兵权在手的建威郎将……   她为何偏要选择?   蛊盅里不多不少的三只勾魂蜂,冥冥之中好像已经暗示了她什么。   这三人都位高权重、丧心病狂,纵使困住其一,也未必能制衡住另外两个。   唯有将他们全都拉下水,全都掌控在手心,才有可能彻底掀翻这盘死局!!   她早就想好了——   在裴氏祠堂里,发现自己难逃一死时,她便趁着混乱之际,将藏在指甲缝里的蛊血抹在了萧陵光和贺兰映身上。   裴松筠那时离得远,未能给她下手的机会。原本她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天赐良机,从望山楼上跳下来时,裴松筠竟会接住她……   扶着他手臂站稳的那一刻,最后一滴蛊血便沾上去了。   也幸好三只勾魂蜂足够得力,在那样的火势里,竟还能不死不休地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蛊?”   贺兰映的讽笑声将南流景的心神一下拉了回来。   她嘴上笑着,可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南流景脸上,晦暗不明,“南五娘,你为了活命,什么胡话都敢乱编了是不是?你哪儿来的蛊,什么蛊……”   “江自流,就是当初被你追杀的那个医女。她从南疆寻来了这种蛊虫,交给我防身。”   “……”   “蛊是子母蛊。”   南流景当然不会将渡厄的真实效用告诉这三人,于是只用子母蛊的说法蒙混过去。   “我身上是母蛊,你们身上是子蛊。”   南流景扬起手,宽大的黑色袖袍滑落,露出那只被匕首划伤的手和手腕。   纤细的皓腕上,也赫然留着叶脉状的黑色隐纹。   “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话音既落,一道寒光闪过。   萧陵光突然出手,将那把细长直刀压在了她的颈间。   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要害。可南流景却没有丝毫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不信的话,大可试试。”   萧陵光的脸色冷得骇人,眼神似是要将她给撕碎。   “现在赌不起的人是你们,而不是我。”   刀身又压重了几分,似乎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南流景浑然不在意,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贺兰映,“听闻裴流玉曾救过公主一命,才叫公主倾心相许、非他不嫁,如今流玉已去,我这个未婚妻该以死殉情,那殿下呢?是不是也该抹了脖子随他一道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幽沉,竟还将贺兰映平日里轻佻傲慢的口吻学了七分像。   贺兰映紧抿着唇,那张艳色绝世的面孔好似扭曲了一瞬。   “是,裴流玉视我如珍似宝。可裴松筠,他对你这个兄长,不也是从小亲近、敬若神明?”   南流景又看向一言不发的裴松筠,“黄泉路上,只有我陪他怎么够,带上你这位好兄长同行,想必才能叫他死而无怨。”   目光最后落回萧陵光身上,她抬手,手指轻轻一抵,便推开了横在颈间的刀刃。   “萧大郎君的刀,这回倒是落得慢了。看来也是贪生怕死啊……”   他们在祠堂里说的话、做的事,终于在这一刻被她通通还了回去。就好像是将疮口上的腐肉一块一块剜除,她心中萦结的浊气也被一口一口吐了个干净。   萧陵光脸色铁青,忽地收刀如鞘,眼神里带着南流景看不懂的恨意和嘲谑,“……恩将仇报,你一贯如此。”   这话倒是点醒了贺兰映。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淡金色的眼眸里烧灼着什么,忽然一哂,“这种脏东西,你也敢用……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今夜去望山楼,本就是为了救你……”   “那又如何?”   出乎意料的,南流景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起身,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你们昨夜想杀我,今日又救我。今日放我一马,明日或许又要置我于死地……我就是你们的玩物,性命时时刻刻都被你们捏在手心,你们高兴的时候,我便有活路,你们不高兴的时候,我便该痛痛快快去死。是吗?”   贺兰映眼眸里烧灼的热意更甚。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南流景——冷酷的,锐利的,发疯的……就连平日里气若游丝的话音,此刻都掷地有声。   南流景从萧陵光身边越过,发带拂过他的刀鞘,仿佛是在挑衅。   “我不管你们今夜为何救我,一时心软也好,积德行善也罢,又或是鬼迷心窍?”   她顿住,看了一眼裴松筠,和他缠着绷带的手臂,“这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你们不得不救我。”   “……”   裴松筠看着她,一双眼深寂到了极点,情绪不明。   拉开门的一瞬间,又是一阵阴风窜进来。   南流景墨黑的衣袍和素白的发带被风扬起,黑白二色交织,被颈边的一抹血痕点缀着,叫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   “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三位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保住我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她回头,粲然一笑。   “今夜应是能安眠了。” 第23章 二十三 南流景高估了自己。   离天明仅剩的两个时辰里,她并未安眠,而是梦见了裴流玉。   梦里,裴流玉完整无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无法靠近他,只能隔着看不见的天堑,自顾自地同他说了许多话。   她问他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寻玉髓草,问他为什么要失约,连她这样的蝼蚁都能在世上苟活,他一个金尊玉贵、前呼后拥的裴家郎君为什么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最后她问裴流玉,会不会对她很失望。   裴流玉望着她,什么都没说。   迷雾消散后,他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具黑漆漆的棺木。   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寄松院的婢女进来唤她。   南流景昨夜是和衣而睡,起身后草草梳洗一番,便跟着婢女离开。   整座澹归墅静悄悄的,死气沉沉,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唯有到处垂挂的白色布幡在风中抖抖簌簌。偶尔遇到一队穿着丧服的下人,也是低眉垂眼一路疾行,视她们如无物。   婢女将南流景带去了灵堂。   灵堂里停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木,和梦中的别无二致。   梦里她无法靠近裴流玉,此刻也有数不清的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一眼望去,尽是身着丧服、神色哀戚的裴氏族人,人群中还隐隐传来啜泣声。   南流景黑裙素衣站在灵堂门口,里头有人率先发现了她,于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骚动后,几乎所有人都侧过身,神色不善地朝她看过来。   离棺木最近的位置,站着低头垂泪的裴鹤夫妇和裴松筠。   裴松筠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看见南流景,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然后不知同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什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一刻,一个宫中内侍从裴松筠身边走出来,看了南流景一眼后,径直走了过来。   灵堂内的裴氏族人顿时让开一条路,恭敬地垂首敛目。   “南家五娘?”   内侍问了一句。   南流景颔首。   裴松筠跟在那内侍身后,说道,“这是圣上身边的中贵人。”   “……”   南流景意识到什么,与裴松筠对了一眼。   “奉太后口谕。”   中贵人启唇道。   南流景回神,蓦地伏地跪拜。   “裴南两家之姻亲,乃圣上亲赐。奈何世事无常,叫裴氏七郎遭逢厄难、珠沉玉碎。究其缘由,是为给哀家献画所致。一双佳偶,如今阴阳两隔,哀家怜之、叹之,今特将平日所用之小梳赐予南氏流景,望其铭记此情,为裴七郎守节,以全夫妻之义、以慰哀家之心……”   守节二字一出,南流景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灵堂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中贵人掀开手中匣盒,取出一柄镂雕云纹象牙小梳,唤道,“南五娘,上前来。”   南流景跪着往前膝行了几步,微微直起身。   中贵人抬手,将那象牙梳插戴在了她的发间。   当朝插梳之风兴起,却只有成婚后的妇人才会插戴。太后这柄象牙梳,既是要保她性命,也是要她一辈子做裴流玉的未亡人……   传完口谕,赐完象牙梳,中贵人便扬长而去。   南流景慢慢地站起了身。   裴松筠已经转身回到了棺木前,而裴鹤和卫氏一改昨日的激愤,而是面如死灰,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南流景没有踏进灵堂,也没有离开,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直到丧仪结束。   -   太后下了懿旨,又赐了象牙梳,南流景彻彻底底成了裴流玉的未亡人。   南家自然是回不去了,可留在澹归墅,烧毁的望山楼还一片狼藉地坍在那里,时时刻刻警醒着她,少在裴氏族人的眼前出现,尤其是卫氏。   于是南流景向裴松筠提出了第二个要求:她不能在澹归墅守节。   “那你还想去何处?”   裴松筠问。   “玄圃。”   南流景早已想好了,“我要去玄圃。”   玄圃是裴流玉的私园,虽然就在澹归墅附近的半山腰上,但地方小,比人多眼杂的澹归墅要安全些。更何况,当初她被裴流玉救回来时,就留在玄圃养伤。   “除了朝云院,便只有玄圃,留着我和流玉最多的回忆。要守节,我也要在玄圃守。”   听了这话,裴松筠唇角掀了掀,眼底却蕴着幽暗,“事已至此,这幅情深意重的模样又是在做给谁看?”   南流景抿唇,默然不语。   一夜未眠,又经历了一整日繁琐的丧仪,裴松筠面上露出些许疲乏。   目光在南流景发间的象牙梳上一掠而过,他揉了揉眉心,没再出言奚落,而是抬了抬手,吩咐人将她带下去。   当夜,南流景便被带去了玄圃。   玄圃里久无人居,只有两个下人负责洒扫,不至于叫园子荒废。而南流景被送进玄圃后,连这两个下人也被裴家的管事带走了。反倒是玄圃外,留下了十数名护院把守着。   “玄圃的下人拙手笨脚,就不留下来搅扰女郎清静了。每日的饭食,自会有人送来……”   管事解释得很敷衍,“至于这些护院,是家主派来保护女郎周全。不过此处偏僻,女郎最好还是待在玄圃,莫要随意走动得好。”   最好,那就是务必。   守节,等同于软禁。   玄圃的院门被阖上,南流景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拖得又细又长。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嗅见了树上的栀子花香。一瞬间,心情又云开月明。   ……不论如何,至少活下来了。   -   南流景就这样在玄圃里住了下来。   除了能在用饭时见一眼活人,剩下的漫漫长日,她都是一个人待着。即便她再能耐得住寂寞,也觉得有些难熬。   直到第二日,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咪!”   第一声是弱的,不确定的。   南流景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匆匆推门而出,“魍魉?”   “咪咪咪!”   叫声瞬间变得急切。   南流景循着声音抬起头,就见四蹄踏雪的玄猫站在屋顶上,昂首挺胸却又风尘仆仆的,四只小白爪已经变成了小灰爪。   一对上她的目光,它的叫声瞬间拉得又夹又长,四只小猫爪在檐瓦上踏得飞快。   南流景连忙迎上去,手臂一张,魍魉便矫健地从屋檐上跳下来,扑进了她的怀里,“喵呜……”   它不停地叫着,仿佛在诉说这一程有多辛苦。   南流景揉着它的脑袋,突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魍魉时,也是在玄圃,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玄猫从屋顶上跳下来,然后飞奔向她,吓得她连连后退。   可她退一步,它就进一步,最后直接往她裙摆上一躺,四脚朝天地蹭她。   那时它还不叫魍魉,是个无名无姓、脸上还带着伤的野猫。   南流景只以为是自己手里的糕点吸引了它,于是掰了一块往远处一丢,故作严厉地叱道,「走开,野猫。」   玄猫撒娇的动作僵住,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看向南流景。   那是南流景第一次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委屈,看得她莫名心虚。   ……好像她上辈子欠了它似的。   「我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养不了你,你走吧。」   南流景把所有糕点都喂给了它,赶它走。   可它死活不肯离开。   最后还是裴流玉回来,留下了它。   「它与你有缘,养着就养着吧。你给他重新起个名字。」   「可我不会起名……」   「随便起,只要不是什么小黑小白就好。」   「它长得有些吓人……就叫它魍魉吧。」   “叫你魍魉,你还真的神出鬼没……”   南流景抱着魍魉,四处给它找吃的,“不会是从朝云院一路找过来的吧?”   午饭还没用完,她将肉全都挑了出来,放到了魍魉面前。   魍魉埋头狂吃,很快就吃了个干净,然后舔了舔鼻子,盯着南流景。   “没了。你以为这儿还是朝云院吗?现在回去找伏妪还来得及。”   南流景严肃地看它。   它抖了抖脖子,还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南流景嘴上说着让它走,一手却揪住它的后颈,微笑,“晚了,你以后就只能陪着我吃苦了!”   “……咪。”   话虽如此说,可南流景并没有拴着魍魉。   人已经被困在方寸之地,她不愿自己的猫也如此。   于是魍魉每日都会翻墙溜出去,但每到夜幕降临,它一定会回到玄圃,睡在南流景枕边。   山上多青松,魍魉每次回来时,身上总沾着些似有若无的松树香气。偶尔有几次,它还捉了鸟雀虫鼠回来,献宝似的丢到南流景面前。   南流景吓得够呛,训斥了它好几次,可魍魉固执己见,坚持要捕猎投喂自己的主人,这天甚至还将猎物直接叼到了南流景的床榻上……   南流景气得险些没喘上气,却也不舍得揍猫,只能任劳任怨地洗了被褥,在院中晾晒。   本以为一晚上不盖被褥不会有什么,可山里的夜晚格外凉,再加上她身子实在娇弱,最后还是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间不适,可拖到日暮时,却开始头疼欲裂,浑身发冷,偏偏脸上却是滚烫的。   南流景蜷缩着躺在床榻上,裹紧了收回来的干净被褥,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皮好似被热气黏在了一起。   昏昏沉沉里,她察觉到身上一重,大抵是魍魉跳上了床。   她想将它推开,可却提不起一丝气力,只能听见任由它凑过来,前爪用力地踩着她的脸,狂妄而嚣张地叫唤——   若不是它,自己也不会病倒。   它倒好,竟还趁她病弱直接骑脸。   南流景气得愈发头疼,暗自发誓,等明日醒来,定要给它一些颜色瞧瞧。   不知是不是被她散发出来的杀意震慑了,魍魉在她下巴上蹬了两爪子,跳开了,猫叫声也随之消失,耳畔又变得万籁俱寂。   南流景闭着眼,眼角生理性地沁出几滴眼泪,心里汩汩地冒着阴湿的怨念。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畜生,平日里黏她黏得那样紧,现在一见她病了,却是直接丢下她不管了……   亏她还将碗里的肉都丢给它吃。   混账。   在心里骂了魍魉数百遍后,南流景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恢复意识时,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额头上也传来冰冰凉凉的湿润触感,如同天降甘霖,朝她脑子里烧得正旺的火浇下来。   南流景忍不住仰起脸,一边迎向那片冰冷,一边极力地睁开眼。   眼前黑影重重、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魍魉那张丑陋的猫脸,和从她额头上搭下来的帕子一角。   只看了这么一眼,她就精疲力竭地重新阖上了眼。   ……好猫,算它有良心。   身上逐渐热了起来,而脸上的热烫逐渐消融在冰冷的湿意里。南流景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只是眼睛仍睁不开。   帕子被移开,却有气息近在咫尺。   南流景不用睁眼都能猜到,那是魍魉正在确认她的死活。只是……   她蹙了蹙眉,别过脸,有些嫌恶地躲开了魍魉的靠近,哑着声音道,“你往后能不能少去山上鬼混……”   “……”   “你现在闻起来……就跟裴松筠一样恶心……”   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那令人作呕的松香骤然远离。   然而下一刻,冰冷的湿帕子就落在了她的唇上,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压下来,甚至有些粗暴撬开了她的牙关,将那帕子用力地压住了她的唇舌上,堵住了她的嘴。   她生着病,原本鼻子就闷堵着、呼吸艰难,这湿帕子往嘴里一塞,更是彻底断了她喘气的生路。   濒死的窒息感没了上来,南流景的脸颊本就烧得通红,此刻更是染上了更浓艳的颜色。   她拼尽全身气力想要挣扎,可也只是虚弱地抬了抬手臂,指尖连魍魉的一根毛发都没有触碰到。   这个畜生……究竟是在救她,还是在索她的命?!   口鼻里本就稀薄的空气被一点点耗尽,南流景的意识也再次模糊。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勾魂的无常,而最叫她毛骨悚然的,是那白无常竟赫然生着一张与裴松筠别无二致的脸……   南流景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难得有些后悔。   她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就不取什么“魍魉”这种鬼名字了。   现在好了,她逃过了裴松筠、贺兰映和萧陵光的魔爪,结果却死在了一只狸奴的猫爪下……   突然间,塞进她嘴里的帕子被一下抽了出来。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南流景如同死里逃生般,猛地睁开眼——   昏黑的晕影慢慢散去,眼前的景象被漏进来的惨白月光描摹出轮廓。   被风吹动的帐纱,半开的窗户,还有前爪撑在床沿,用一双圆瞳直勾勾盯着她的“罪魁祸首”,嘴里还叼着“罪证”,已经半干的帕子。   见她醒了,魍魉有些激动地跳了上来,想要往她的怀里拱,爪子上沾着的泥全都黏在了被褥上。   南流景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抬手,便软绵绵地扇了它一巴掌,将它推下了床。   “……蠢猫。”   她嗓音嘶哑地叱了一声,然后便又精疲力竭地躺倒,裹紧被子睡了过去。   -   南流景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魍魉,可转眼一看,玄猫却在她枕边蜷成一团,正睡得安稳。   她强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一动弹就隐隐酸痛,她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湿了,发丝湿淋淋地黏在颈侧,狼狈得有些可怜。   “吱呀。”   屋门被推开。   南流景望向门口。   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竟是伏妪!   “女郎……”   四目相接,伏妪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下,哽咽道,“女郎受苦了……”   南流景呆了片刻,直到被伏妪握住手,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伏妪……你怎么来了……”   她哑着嗓音问道。   “裴家来人说,要找一个从前伺候过女郎的,继续照顾女郎的衣食起居,但只许一个。奴便过来了……”   伏妪缓了缓,将药碗递过来,“女郎快把药喝了吧。”   趁着南流景喝药的功夫,伏妪才注意到枕边伸懒腰的魍魉,泛红的眼瞬间睁大,“这是……魍魉?”   南流景点点头,慢慢地饮着汤药。   “奴没看顾好它,叫它跑出了朝云院,差点没脸来见女郎……幸好,幸好……”   伏妪先是如释重负,随即又是不可置信,“它,它自己寻到这儿来的?”   南流景将汤药饮尽,搁下药碗。   或许是见到伏妪的缘故,她只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伸手就将魍魉捞进了怀里,笑道,“它的本事可大着呢……昨夜还叼了湿帕子来给我擦脸,结果险些把我给闷死。”   伏妪的表情愈发不可思议,“它给女郎擦脸?”   话语里隐着一丝“你是不是烧糊涂了”的意味,   南流景笑意一敛,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她病得厉害,脑子里也一片混沌,并未想得那么细。现在一想,倒也察觉出了几分诡异。可是……   “除了它还能是谁。”   南流景反问。   说话间,魍魉也彻底清醒了。它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叼起榻边的帕子,摇头晃脑地又往南流景怀里扑。   伏妪呆住。   南流景笑了,“我就说是它。”   -   转眼间,已是被囚在玄圃的第七日。   暑气渐热,山中却是一片清幽。玄圃内外尽是葱葱郁郁的草木,遮天蔽日。云起时,薄雾缭绕,叫人格外静心。   多了伏妪和魍魉后,南流景觉得在玄圃的日子,和在朝云院也差不了太多。只是玄圃里没有下人,不少事都得亲力亲为。   南流景不肯让伏妪一个人劳碌,总想着同她分担。   好说歹说,伏妪才松口让她去修剪园中的草木。   南流景举着剪子,认认真真地剪去病枝。黑色的绉纱袖袍落下来,堆叠在肘间,她一眼瞥见了自己手腕上的蛊纹,动作僵住。   除了刚种蛊那一日,后面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渡厄的存在,也不知它在她体内过得如何,有没有偷懒,何时才能食完所有毒……   若是江自流在就好了。   南流景叹了口气。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南流景一惊,蓦地站起身。   分明不是用饭的时辰,玄圃的院门却被打开了。下一刻,两个裴氏护院提着个巨大的麻袋,往院子里一放,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什么动静?”   后院的伏妪也被惊动了,连忙走到南流景身边。   二人一齐朝那地上躺倒的麻袋走过去,却不敢靠得太近。   南流景用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麻袋瞬间动了起来,里头还传来“唔唔”的声音,听着像是人声。   南流景和伏妪相视一眼,警惕地将麻袋上捆着的系绳剪开了,又将口子拉开。   被捆住手、堵住嘴的女子从里头坐起来,转头对上南流景,一张寡淡的脸顿时激动起来,“唔唔唔!”   看清女子的脸,南流景先是一愣,很快又了然地挑眉,“……是裴松筠能干出来的事。”   麻袋里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她刚刚惦念的江自流。   南流景将江自流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又剪断了她身上的捆绳,和伏妪一起将人扶进了屋子里。   江自流坐下来,喝了一整壶茶,才逐渐缓过了神。   “说吧,怎么被裴松筠逮到的?”   南流景问她。   “……我一听说裴流玉出事,就已经往回赶了。结果人还没进建都城,就被套了麻袋,直接捆来了这儿。”   江自流揉着手腕,皱眉打量了一圈四周,“这是哪儿?”   南流景将太后赐下象牙梳,要她为裴流玉守节的事一一说了。   碍于伏妪在场,她没有提那一夜在裴家发生的事。   江自流欲言又止。   “魍魉又不见了,奴出去找找……”   伏妪察觉出什么,识趣地退了出去,将屋门阖上。   待屋内只剩下二人。   江自流二话不说地伸手,直接捉住南流景的手腕。甚至也不必搭脉了,她低头一看,就看见了那道隐在雪白肌肤下的纹路。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呼吸还是不自觉一滞。   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用了渡厄。”   南流景垂眼,“我无路可走了。”   江自流神色复杂。她可以想象南流景当时的处境,所以此时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只问道,“蛊饵下给了谁?”   “……”   “是裴松筠?”   南流景仍是默不作声。   江自流也没追问,而是自顾自猜测,“若不是裴松筠,便是那位萧大郎君,或是寿安公主。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既想杀你、又能保你。总之,你一定是在他们三个中选了一个……”   顿了顿,她试探地看了南流景一眼,“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想必之后那些事,也已经能接受了吧?”   南流景一怔,“接受什么?”   江自流神色骤凝,“种蛊的后遗症,还有将渡厄转移的法子……我给你的回信,你没收到?”   “……你是说那封骂了我三页纸的回信?”   “……”   屋内诡异地静了下来。   二人面面相觑,一丝恐慌和不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没有看完那封信……”   南流景突然有些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你现在说给我听。”   江自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同你说过吧,蛊饵是以渡厄的蛊血喂养。就好像被母乳喂养的婴孩,一旦饿久了,便会哭闹会虚弱会死亡……蛊饵也是如此。即便种进了人体内,它也需要渡厄的蛊血……”   “可渡厄现在在我的身体里。”   “所以需要的是你的津血。”   “……”   “种下蛊饵的人,会不受控制地亲近你,若得不到津血喂养,更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南流景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若是远离他,任由他发作呢?”   “他会被折磨至死,蛊饵也会死。”   江自流望着南流景,“可若是他们都死了,渡厄就会永远留在你体内。所以为了最后能将毒渡出去,你必须以津血喂养蛊饵,必须与身中蛊饵者亲近。你们的关系越亲密,才越容易将渡厄转移。真到了时机成熟那日,甚至还要……”   江自流忽地卡壳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南流景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还要什么?”   “还要辅以……”   江自流闭了闭眼,心一横,吐出四个字,“阴阳交/合。”   南流景耳畔轰然一响。   接下来几乎有一盏茶的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听清江自流在说什么。   见她状态不对,江自流把手往她脉上一搭,指腹下的肌肤冷如寒冰。   “你到底把蛊饵下给了何人?”   她忍不住问道。   南流景掀起眼,眸底一片漆黑,“你给了我三个蛊饵。”   “是有三个……”   终于意识到什么,江自流倏然一僵,震愕地看向她。 第24章 二十四 江自流被捉来玄圃的当夜,玄圃外守着的护院通通被遣散。   三位贵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玄圃。   正堂里,伏妪早就已经烹好了热茶,一一端到贺兰映、裴松筠和萧陵光手边。   正堂最中央,只杵着江自流一人。   江自流望着眼前三人,再想起南流景白日里同她说的话,就隐隐地头皮发麻。   一个身怀秘密的公主,一个位高权重的司徒,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门少主,光是招惹一个都十分骇人,更何况是三个!   一时间,她都不知该夸南流景熊心豹胆,还是该骂她贪得无厌……   凡事皆有代价。   妄想掌控他人的人,一定会反遭其道所缚。   一想到南流景的未来,江自流的心也不免沉了下来。   萧陵光的目光从江自流身上掠过,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女郎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伏妪放下茶碗,低声回了一句。   萧陵光收回视线,下颌紧绷,“我何时问她了。”   伏妪默默退到一旁。   “你先下去吧。”   裴松筠开口道。   伏妪担心地看了一眼江自流,江自流朝她点了点头。伏妪这才退了出去。   贺兰映坐在首位,狭长的淡金色眼眸微微一掀,目光如冷枪般刺到江自流身上,“南疆的脏东西,就是你给南流景的?”   “……民女是为了让她自保。”   “都说医者仁心,你竟用如此阴毒的法子。”   贺兰映笑得阴恻恻,“本宫当初就该赶尽杀绝,也省了今日这些事端。”   “……”   裴松筠看了贺兰映一眼。   贺兰映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裴松筠的目光转向江自流,“你先替我们三人诊脉,剩下的话,等诊完脉我再问你。”   “……是。”   江自流走过去,先替裴松筠把了脉,然后是贺兰映。不过她在贺兰映面前顿了顿,有所犹豫。   “装什么?”   贺兰映戳穿了她,“本宫的秘密你早已知晓,现在不敢把脉,晚了些吧。”   江自流想想也是,又伸手替贺兰映把了脉。   最后轮到萧陵光。   一搭上他的脉,江自流就微不可察地蹙起眉。   眉头越蹙越紧,待彻底摸清脉象的那一刻,她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萧陵光。   萧陵光也看向她,眸光锐利森冷。   江自流顿时回过神,眼睫一垂,飞快地遮掩了眸中波澜。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不留痕迹,可还是被萧陵光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的脉象有何不妥?”   “……没有。”   江自流否认。   萧陵光自然不信,目光牢牢锁住她,“我与他们中的蛊不一样?”   “是一样的。”   江自流迟疑着解释道,“只是从脉象上看,萧郎君受过些旧伤……”   “……”   萧陵光收回手腕,冷沉的眼眸仍打量着她。   三人的脉都诊完,裴松筠才又对江自流说道,“接下来问你的话,你需得一五一十作答。若有一句假话,后果自负。”   江自流强打起精神,点头。   “我们的确中了蛊,是不是?”   “是。”   “什么蛊?”   “……同生共死的子母蛊。”   江自流后背出了些冷汗,可面上却不显。她抬起脸,直直地迎上裴松筠的注视,“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和南流景的说辞一模一样。   裴松筠仍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时间一长,贺兰映和萧陵光也觉察出什么,纷纷盯着江自流看。   江自流暗自咬牙,“不过有一点,南流景或许还没告诉三位。”   “什么?”   “子蛊和母蛊密不可分,需以母蛊的蛊血喂养……”   江自流将蛊饵会发作的事说了出来,但隐去了不少她同南流景说的话,只说他们三人发作时可能会出现一些失控的症状,需要南流景的血才能缓解。   “总之,她既是你们的饲主,也是你们的良药。”   江自流总结道。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阵阵山风。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相较之下,还是贺兰映的眉眼略微舒展些。   “饲主……”   她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其他两人,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又刺耳,“你们二人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竟要奉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为主,还要为她的血失控发狂,如畜生般讨好她、仰赖她,向她摇尾乞怜?”   萧陵光脸上的阴翳在她的笑声里越来越浓沉,眼眸里甚至被激起了一丝狠戾。   他蓦地扬手,衣袖荡起,茶碗的盖子朝贺兰映飞了出去,自她耳畔擦过,碎在她身后的墙上,“笑够了吗?”   贺兰映不屑一顾地敛了笑,拂去肩头的碎片,“你朝我发什么疯。”   “中蛊的又不止我们二人,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萧陵光冷声叱问。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贺兰映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面容在茶雾里模糊,“我生来便身不由己,有没有这蛊,都是如此……”   “……”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终于问了江自流下一个问题,“可有解蛊的法子?”   “有是有,但需要时间,需要药材。”   其实无需什么药材,解蛊的法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唯一一个——蛊饵之一被渡厄吞食,另外两只蛊饵才会随之僵死,不再威胁寄主的性命。   可江自流很清楚,自己若答了没有,怕是会在这三人跟前失去利用价值,那离一命呜呼也就不远了……   “需要多久?”   “……一年。”   “三个月,若解不了此蛊,你这条性命也不必再留。”   裴松筠斩钉截铁地发了话。   今夜来玄圃,就是为了确认中蛊一事。此事暂毕,三人走出正堂,打算离开。   “萧郎君留步。”   江自流思忖再三,还是追出来,叫住了萧陵光。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   江自流欲言又止,看向萧陵光,“事关郎君的旧疾,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兰映冷嗤一声,兴致缺缺地扬长而去。   裴松筠看了萧陵光一眼,也先行离开。   玄圃后院的凉亭里,江自流又为萧陵光把了一次脉。   这次摸脉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了几倍,萧陵光逐渐有些不耐,“从未有人能从我的脉象里看出什么旧疾。”   “那是他们。”   “你比宫中那些御医还要能耐?”   江自流避而不答,仍自顾自地诊脉,可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你为何想杀南流景?”   “这与我的旧疾有何干系?”   “无关。我只是好奇,郎君从前救过她,甚至在她昏迷时还愿意留下来照料她。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叫郎君非要置她于死地?”   萧陵光的脸绷得越来越紧,只吐出四个字,“识人不清。”   江自流终于收回了手,“郎君相信吗,我可以从一个人的脉象,窥见他的前尘过往。”   “你是郎中,还是神婆?”   萧陵光终于耐心尽失,起身要走。   “我可以诊出你的旧疾,自然也能诊出南流景的过去。郎君就不想知道,她为何比寻常女子娇弱,为何三天两头地总病着,为何裴流玉非要为她寻那株玉髓草?”   “……”   萧陵光背影顿住。   “她中了毒,而且不是一种,是很多种。”   江自流缓缓道,“我猜测,她从前一定服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药,未必都是毒药。那些药混杂在一起,才叫她带着余毒苟活至今,还留下了这般罕见的脉象。”   萧陵光转头看她,眉目沉沉,“……所以呢?”   “我虽不知她从前为何服用那些药,但我知道这身毒发作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什么症状。”   停顿了片刻,江自流才低声道,“或许她会记忆尽失,或许她会变得如同行尸走肉,甚至任人摆布,无意识地做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萧陵光瞳孔一震,眸光骤然锐利,“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气势太过摄人,江自流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摇头。   “我不过是个江湖郎中,我只知道这些。”   “……”   话说到这儿,江自流本不打算再透露更多了。可挣扎良久,她还是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   “萧陵光,这世间很多奇药都能寻得。唯有一种寻不到,那就是后悔药。”   “……”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萧陵光神色莫测地盯着江自流,眸中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握紧手中的刀鞘,扬长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自流才叹了口气,步出凉亭。   刚绕过凉亭外的山石,一道素白的身影骤然映入眼中,骇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昏暗的树影下,裴松筠长身静立,不知将方才亭内的对话听进了多少。   “……裴郎君还未走啊。”   江自流收起了指间蓄势待发的细针,掌心冷汗涟涟。   裴松筠从黑暗中踱步而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簌簌作响。   “你方才说,她的毒症会导致失忆。”   “……是。”   “她忘了多少记忆?”   裴松筠问。   江自流愣住,一句不知道还未脱口而出,就被裴松筠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都能从脉象里看出前尘往事,想必其它的也不在话下吧。”   “……”   江自流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开口,“南流景体内的余毒,有被压制过的痕迹。所以我猜测,至少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直到第二次发作,毒症变本加厉,她才变得如此孱弱多病……”   裴松筠低垂着眼,神情难辨。   -   裴松筠三人离开后,玄圃又恢复了平日的静谧,连呼啸了一整晚的山风似乎也慢了下来。   江自流去了南流景的屋子,就见里头已经熄了灯,可伏妪还在外面张望。   “怎么了?”   江自流问。   “奴有些担心女郎……”   “没事,你先去歇息吧。”   江自流将伏妪劝了回去,然后才走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屋内许久没有回应。   就在江自流准备离开时,里头才传来南流景的声音,“进来吧。”   江自流推开门。   屋内熄着灯,光线昏黑。可后窗却敞开着,皎月清辉透过窗棂照进来,南流景一袭墨裙坐在窗边。   她上半身伏在窗沿,浓黑的发丝披散在肩上,与裙裳几乎融为一体。   月光如薄纱般落在她身上,虽然轻盈,却也白惨惨的,透着些寒意。   “他们都走了……”   江自流走过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只告诉他们,若出现什么症状,只需要你的一滴血……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南流景枕着自己的手臂,扭过脸来看她,“就算你不说,也瞒不了多久。”   江自流无言以对。   望着南流景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她心里很不好受,“或许我就不该把渡厄给你……”   南流景却摇头了。   “今晚我想了很久,要是我完完整整地看完了那封信,那日还会不会用渡厄……”   她掀起眼,静静地看向江自流,“我会。”   江自流动了动唇,艰难道,“……至少你不会用上三个蛊饵。”   南流景移开眼,下巴搁在手背上,笑了一声,“未必。他们三个都想要我的命,以防万一,全用了才省心。更何况,三个和一个,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呢?”   南流景翘着唇角,“我知道旁人会如何想。裴流玉尸骨未寒,我便给他的至亲好友下这种腌臜蛊虫,简直是寡廉鲜耻、轻浮放荡……”   江自流皱了皱眉,刚想打断她,她却是话锋一转。   “可命都要没了,还要脸面做什么?我就是要死乞白赖地活着。”   南流景终于直起身,转身面向江自流。   她的眼神十分冷淡,却又像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恶毒而挑衅,“往后,我是他们的饲主,他们是我的解药。我想要他们痛苦,他们就舒坦不了,想要他们的性命,也不费吹灰之力。如此说来,谁在折磨谁,谁又在羞辱谁?”   “……”   江自流神色怔怔,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认识南流景以来,她很多时候不知道该害怕她,还是该心疼她。   她还有些劝告的话想说,可又觉得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于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一句“你能想开就好”结束了谈话。   夜色已深,送走江自流后,南流景便往榻上一躺,习惯性地伸手去捞魍魉,没想到今夜却捞了个空。   她睁眼,眼中的困倦霎时消散。   -   “咪……”   寄松院内,裴松筠刚沐浴回到寝屋,便听得一声微弱的猫叫。   他循声望去,就见四蹄踏雪的玄猫趴在书案上,一双金黄的猫瞳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光亮。   裴松筠启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下来。”   玄猫打了个哆嗦,乖乖从桌上跳下来,可着地时,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裴松筠神色一顿,半蹲下身,朝它招了招手。   玄猫拖着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然后侧身躺下,“咪……”   裴松筠垂眼,手指在它身上翻了一圈。除了不能着地的后腿,身上也有些抓伤。   “咪咪咪。”   玄猫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   裴松筠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它,眼眸沉黑,“关着你养尊处优,你不肯。出去受了一身的伤,才知道回来装可怜。谁会心疼你?”   “……”   玄猫蔫蔫地垂下了脑袋,耷拉着尾巴,眼睁睁看着裴松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玄猫已经蜷缩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忽然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玄猫警觉地竖起耳朵,仰起头,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熟人——那是从前它小病小痛时,一直负责照料它的府医。   “交给你了。”   裴松筠侧身,吩咐道。   府医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起玄猫,将它抱到一旁。   裴松筠就不远不近地坐在桌边,以手撑额,看着府医替猫处理身上的伤势。   “后腿有些骨折,但还好,并不严重。”   府医回禀道。   裴松筠闭上眼,眉宇间萦着淡淡的倦意,“可惜,断了才好。”   “……喵呜。”   玄猫恢复了精神,叫声又响亮起来。   它叫得不甘心,但却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由府医动手。   骨折的后腿很快被处理完,府医收拾药箱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松筠忽地叫住了他。   “你能从一个人的脉象里,看到多少旧事?”   “……”   府医愣住。   裴松筠却没再追问,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府医离开后,裴松筠才又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郎君?”   一个下人匆匆赶来。   裴松筠垂眼,清隽的面上蒙着一层暗影。   “去替我查一个人。”   -   魍魉的不知所踪让南流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开始懊悔,是不是不该给它那么多自由。若是她早就将它关在屋子里、关在玄圃,它也就不会日日外出,落得如今生死难测的下场。   天亮后,伏妪和江自流陪着她将整个玄圃几乎都翻了过来,还是一无所获。   南流景第一次主动敲开玄圃的门,门口的守卫却不肯替她寻猫,更不许她踏出玄圃半步。   “我要见裴松筠。”   南流景仍是不死心。   “郎君公务繁忙,无暇来玄圃,更何况还是为了一只畜生。”   守卫无情地将她们都逐回了玄圃。   大门阖上,从外传来上锁的声响。阴影覆罩下来,沉甸甸压在南流景的眉眼间。   “或许只是贪玩……”   伏妪安慰南流景,“魍魉是个机灵的,既然能安然无恙地找来此处,这次也一定不会出事。”   南流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前看了江自流一眼。   江自流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水畔,南流景背对着她,望着水面,忽然问道,“蛊饵离了渡厄,还能坚持多久?”   江自流愣了愣,“因人而异,快则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   南流景眼眸一垂,不说话了。   江自流追问,“怎么了?”   微风拂过水面上的倒影,模糊了南流景的表情。   “没什么……”   她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有点迫不及待了。”   江自流微微睁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地,“什么?”   南流景没再说话。   她望着水上一层层荡开的涟漪,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   还有三日,就是整整半月了……   那么率先发作、第一个来向她摇尾乞怜的人,又会是谁呢?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   南流景甚至没有等到三日后。   当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屋门被一股力道猛地冲撞开。冷风斜雨闯入,南流景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朝门口看去。   雨雾氤氲,再加上睡眼迷蒙,她眼前的景象好似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白茫茫的大雾里,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屋外。身形、面容皆隐于雾中,虽不清晰,却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白衣宽袍,手执纸伞,宽大的袖袍被夜风吹动得猎猎作响。   刹那间,南流景的记忆被一下拽回了几年前。   雨夜、荒坟,也是这样一道白衣身影,持伞出现……   “……流玉?”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怔怔地张唇,唤了一声。   那扔开纸伞走进来的身影微微一顿。   下一刻,雾气逐渐散去。转瞬即逝的一道电光,将来人的面容彻底照亮。   与裴流玉六分相似的脸孔,却不是裴流玉……   南流景眼里的恍惚瞬间褪了干净。   裴松筠一步步走过来,步态倒还算从容,可发丝却是随意披垂的,衣裳的领口也有些褶皱错乱。   分明是一副即将就寝又或是睡下后翻身再起的模样。虽不至于狼狈,可与他平日里衣冠整肃的仪态相比,却已是极大的纰漏。   裴松筠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色不明。   离得近了,南流景看见他那身雪白的袍衫被雨水打湿,洇得深一片浅一片。   分明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湿意,可那只猝然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却烫得可怕……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掌上,眸光轻闪。   “裴松筠。”   她若有所思,启唇道,“你的蛊毒发作了。” 第25章 二十五 南流景的话一出口,肩上被扣着的力道就加重了些。可紧接着,那只手掌又像是被针扎过似的,倏然一松。   “……放血。”   裴松筠攥了攥手,只吝啬地吐出二字。   南流景仰头,对上了他。   屋内没有点灯,月色穿过雨雾落进他的眼里。那双眼眸里一如既往地浮着层浅薄的温和,可裂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叫人能一眼看穿深处的暗流。   南流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想要从他眼里探得更多,狼狈的、痛苦的、溃败的……   可是没有。   若不是方才那只烫着她的手掌,她几乎都看不出他有丝毫发作的迹象。   南流景只觉得失望,唇角微微一掀。   “裴松筠,你好像还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的口吻带着嘲讽,“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不是么?”   “没有人会低三下四地向一个阶下囚求饶。”   裴松筠眼神转冷。   南流景双手撑在榻上,往后退开些许,倚在身后的床栏上。   “我的猫走丢了。”   她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目光和口吻都轻飘飘的。   “……”   “要是找不到它,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南流景拨弄着自己的手指,“阶下囚又如何,我若决心鱼死网破……裴松筠,你怕不怕?”   这威胁其实没什么力道。   世上会鱼死网破的人很多,但绝不包含南流景。   可裴松筠懒得戳穿她。   沉默良久,他还是问道,“你想让我如何求你?”   “自然是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地求我施舍一滴血……”   顿了顿,南流景又道,“还有,把我的猫找回来。”   后半句是她的真实目的。   至于前半句,不过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存心膈应裴松筠罢了。   可裴松筠仍是没有动怒。   他在榻边坐下,深深地盯着南流景,神色平静得甚至令人恐惧。   “柳妱。”   他冷不丁地唤了一声,“你很恨我,是吗?”   “……”   南流景一愣。   裴松筠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她面上,情绪难辨,“为什么?”   这话落在南流景耳里,莫名得就像问她鸟为什么可以飞,空中为什么会有云……   她忍不住蹙眉。   与此同时,那股被雨水浸润过的雪松香气又丝丝缕缕地朝她缠绕过来,瞬间勾起了那段与人血、与郿侯酒糅杂在一起的回忆。   “明知故问。”   她本能地往后退,想要拉开与裴松筠的距离。   裴松筠却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突兀地伸出手来,摁住她,重复了一遍,“回答我为什么?”   南流景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可那只发烫的手掌覆罩在她手背上,好似一座五指山般,将她牢牢困住。偏偏那掌心又烫得惊人,仿佛正喷薄着岩浆,烧得她浑身都仿佛燃起了火……   “对杀身仇人,谁会不恨?”   她蓦地掀起眼,第一次没有掩饰对裴松筠的抗拒和憎恶,“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   裴松筠盯着她,眼眸一片沉黑,深不见底。   有那么一刻,南流景捕捉到他脸上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可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手腕被扣得愈发用力,她咬牙讥讽,“怎么,你裴三郎是忘性大,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还是久居高位、只手遮天,一个药奴命如草芥,掐死也就掐死了,根本就不会叫你放在心上?”   裴松筠抿唇不语,目光在南流景的眉眼间描摹了良久,才终于出声问道。   “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分明已经气息全无,与其他婢女的尸体一起被运出了奚家……是谁救了你?”   南流景冷冷地望着他,没作声。   裴松筠动了动唇,“是裴流玉。”   似乎是问句,又似乎不是。   南流景却回答了,“是流玉将我带回了玄圃。若没有他,我早已是你的掌下亡魂。”   裴松筠扣着她的手松了些力道,原本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飘忽开来,“……原来如此。”   “……”   南流景没心思琢磨他的语气,忽地发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谁料手腕一紧,却是又被裴松筠钳制住。   “你……”   “我会派人替你寻猫。”   裴松筠打断了她,然后举起手,攥着她的手指凑到她唇边。   南流景不明所以。   “放血。”   裴松筠重复了一遍,缓缓道,“你是想自己咬破,还是要我来。”   “……”   四目相对。   二人之间还维持着方才的距离,可却又好像骤然拉远。他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裴氏三郎,与天际的悬月一样,冷淡而疏离。   南流景有自知之明,并未指望裴松筠轻易向自己低头。   况且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僵持片刻,她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抵在唇边的手指。   南流景启唇,将指尖咬破。   血珠从指腹溢出的那一刻,那只攥着她的手又烫了几分。   她眼睫一抖,下意识看向裴松筠,就见他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其实裴松筠面上看不出什么,眼眸也低垂着,叫她无法窥探到更多情绪,可她却莫名有种直觉,觉得他下一刻好像就要俯下头来,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这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便叫南流景变了脸色。   在今夜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解毒,势必要与身中蛊饵者亲近。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好像还是高估了自己……   就在南流景想要缩回手指时,裴松筠忽地动作了——   却是将她的手腕一把丢开,仿佛再多触碰她一瞬都难以忍受。   “……”   南流景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原来裴松筠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原来比起她恶心裴松筠,裴松筠更恶心她……   这念头一冒出来,倒是又刺激了她的反骨。   “药奴之血,却成了救命良药……”   南流景将那沾着血珠的食指往裴松筠面前一递,冷嘲热讽道,“裴郎君素有洁癖,是宁愿一死,也不愿被这脏血玷污吧?”   裴松筠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从袖中抖落一瓷瓶,凑到她指尖,接住了那沿着伤口往外溢出的血珠。   南流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伤口被裴松筠用力一捏,疼得将那些话又通通咽了回去。   屋内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外头的风雨声,和门板被吹得来回晃动的声响在喧嚣。   南流景下意识往屋外看了一眼,映入眼帘却只有一片雨雾和黑漆漆的夜色。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伏妪和江自流不可能毫无察觉。之所以没有出现,想必是裴松筠在来之前就动用了什么手段……   “嘶。”   指尖又是一痛,南流景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一低头,却见指腹刚要凝结的血痂再次被裴松筠挤开,血珠瞬间又涌了出来——   南流景有些恼火,“还不够?!”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有备无患。”   “……”   看这架势,今夜怕是要放满一整瓶的血,裴松筠才会放过她。   可指腹的伤口小得可怜,溢出的血珠一滴一滴,不知何时才能盛满。南流景又怕疼,不愿再给自己来上一刀大的,只能眼睁睁的盯着,硬生生地熬着。   也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南流景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不断滴入瓷瓶的血珠,眼皮竟是越来越重。   渐渐的,雨声逐渐远去,指尖上的血珠洇得越来越开,四周也越来越暗……   隐隐约约的,她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偏,几乎快要磕上床栏,可却有什么横在中间,稳稳地托住了她。   颊边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于是她心神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   南流景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翌日天明。   风雨已歇,翠色如洗,透过窗纸映进来,满屋都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气。   南流景怔怔地睁着眼,脑子还有些昏沉。   雷雨夜,持伞出现的裴松筠,蛊饵放血,发作……   零散的记忆如同被卷起的纸灰,洋洋洒洒,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成形。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放血,可放了多少血,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裴松筠又是何时离开的,她却通通不记得了。   南流景拥着身上的薄衾坐起身,低头一看,食指指腹上的伤口已经被撒上了不知名的白色药粉,闻上去一股清凉的香气。   分明放了那么多血,可伤口既没有红肿,也不疼不痒……   想必是江自流的手笔。   南流景正想着,屋门忽地被从外“砰”地推开。   江自流一下冲了进来,忙不迭问道,“裴松筠是不是昨夜来过了?!”   南流景愣了愣,“……是。”   “他身上的蛊饵发作了,是不是?”   江自流上下打量着她,神情有些微妙,“他对你做了什么?”   南流景摇头,“取了几滴血就走了。”   江自流松了口气,在榻边坐下,平复着呼吸。   瞥见指腹上的药粉,南流景又反应过来,将手指递过去,“这药粉不是你给我上的?”   “昨夜我听到外头有动静,刚一出门就被人敲晕了,现在才醒过来。哪有空给你上什么药粉……”   江自流的视线往南流景手指上匆匆掠过,倏地顿住,“等等。”   她拉过南流景的手,凑近闻了闻,大吃一惊,“竟然是玄玉粉。”   见她一惊一乍的,南流景心里也是一咯噔,飞快地起身下榻,已经做好了将药粉洗净的准备,“好药还是毒药?”   “自然是好药,上等的好药!”   江自流环顾四周,取来一茶盅,然后托起南流景的手,用银针在她伤口上轻轻拨了拨,将少许药粉拨到了茶盅里。   南流景还以为她在做什么要紧的事,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直到江自流挪开茶盅,她才不安地问了一句,“这是做什么?”   “敷得太多了,暴殄天物。”   “……”   “扫下来点,攒着下次用。”   “……”   瞥见南流景近乎扭曲的表情,江自流反而一脸莫名,“你知道这玄玉粉有多金贵吗?把整座山的奇花名草都采了磨了,恐怕也出不了三钱……在药铺里那都是当金粉称的。这么点大的伤口,给你用这么多,裴松筠还真是舍得……”   南流景有些愕然,又盯着指尖的药粉看了几眼。   江自流捧着茶盅收回手,“所以裴松筠蛊饵发作时是何症状?”   “昨夜他站在我面前,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差别。”   “不应该啊……”   江自流将信将疑。   “裴松筠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不能用常理度之。”   南流景移开视线,用淡定的表情,说着十分荒谬的话,“说不定以毒攻毒,蛊饵反而能治好他的病。”   江自流有些无言,“裴家三郎美名在外,人人称颂,看着也是最好说话的,怎么到你这儿,他倒是成了最凶残的那一个……”   “最好说话的……”   南流景冷笑,“你怕是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玄圃的。”   一语中的,江自流噎住,捧着茶盅里千金难买的玄玉粉转身离开了。   她身后,南流景坐在榻上,又看了一眼指腹的伤口,若有所思。   -   百柳营。   一箭破空,径直钉穿了百里外的箭靶红心。   萧陵光长身直立,黑衣凛凛。他手腕一转,垂下长弓,又取出另一支箭矢,面无表情地搭弓上弦。   “头儿!”   一副将匆匆赶到他身边,“调令下来了,要咱们三日后赶往吴郡。”   “嗯。”   萧陵光指间一松,又是一箭中靶。   副将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陵光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好似万里冰封,没有一丝起伏,“说。”   “流民帅过江后留在吴郡,迟迟不肯回江北,需要派兵遣退。说到底就是件芝麻大的小事,何须动用咱们龙骧军?”   副将百思不得其解,“头儿竟还主动请命……这,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萧陵光将长弓放回一旁,口吻一如既往的冷淡,“你也说是芝麻大的小事,想去便去了。”   顿了顿,他补充了四个字,“全当散心。”   这四字一出,副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直到萧陵光离开,他才转向一旁的近卫,不可置信地,“郎将这几日是不是有些不寻常?”   萧陵光刚回到营帐,正解着护臂,便有一人匆匆进来,向他低声通报了一句。   “……”   萧陵光眉头微微一动,“请他进来。”   来人领命退了下去。   萧陵光垂着眼,继续解着胳膊上的护臂,可动作却已经有几分心不在焉。   待两只护臂都解下,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步入营帐,出现在他身后。   “陵光。”   熟悉的清润嗓音。   萧陵光回过身,对上了已经告假两日、未曾出现在朝堂上的裴松筠。   出乎意料的,裴松筠的脸色并无异常,不像是病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萧陵光问道。   “当然是你自请离京的妖风。”   裴松筠面上带着温和而散漫的笑,“建威郎将才立了军功,正是春风得意、朝野瞩目,却自贬身份,要去吴郡做这种差事……你可知今日一早有多少人来我这儿探听消息,问你此举有何用意?”   “没有什么用意,想去便去了。”   萧陵光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   “可你这话,我也不全信。”   裴松筠笑意微敛,“萧老将军过世,萧家长子不好做,更何况你还是螟蛉之子……”   萧陵光没有反驳。   “你此去行军,别往了带上这个。”   裴松筠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向萧陵光。   “这是?”   “蛊血。”   萧陵光动作一顿,伸出的手掌悬滞在半空中。他抬眼望向裴松筠,目光倏地锐利了几分。   裴松筠的神色依旧平静,“行军途中,万一蛊毒发作,这便是解药。”   “从她身上取的?”   裴松筠颔首。   出乎意料的,萧陵光收回了手。   他不仅没有去接那瓷瓶,反而反问道,“你身上的蛊毒已经发作过了?”   “一两滴便可缓解。”   见萧陵光不接,裴松筠越过他,将瓷瓶放在了营帐的案几上,“这一瓶,应当足够你此趟行军了。”   萧陵光顺着他转身,目光落在那瓷瓶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今日来,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如今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裴松筠笑道,“此去吴郡,还是要一路当心。流民帅要当心,自家人……也不能放松警惕。”   语毕,他转身要走。   “等等。”   萧陵光忽地叫住他,嗓音沉沉地吐出一句,“我不要血。”   “……”   “我要人。”   裴松筠顿住,没有回头。   “你的蛊毒既已发作过,又无关痛痒,那该留下这瓶血备用的,该是你才对。”   萧陵光盯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遍,“行军事大,不可儿戏。我又是领兵之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还是将人带在身边更为稳妥。”   帐内静了片刻,才再次响起裴松筠的声音。   “陵光,你怕是忘了。她奉太后懿旨为流玉守节,若是在这个关头随你出京,被人发现……你们二人都性命难保。”   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循循善诱。   萧陵光却不肯退让,“她一闺阁女子,出了京还有几人识得。”   “玄圃里不见人,如何解释?”   “你是裴氏家主,隐瞒她的行踪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的确如此。不过陵光……”   裴松筠终于转过身来,唇畔依旧维持着弧度,可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若我不愿冒这个险呢?”   萧陵光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二人无声地对峙了良久,营帐里的氛围也逐渐得凛如霜雪、剑拔弩张。   “南流景是裴流玉的未亡人,而非你裴松筠的所有物。”   萧陵光嗓音冰冷,带着几分警醒的意味。   “流玉的未亡人,便是裴氏的人。只要事关裴氏,便越不过我这个家主。”   萧陵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是要囚着她。”   “也是在护着她。”   帐内又是一静。   听得这个护字,萧陵光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再次看向那瓶放在案几上的瓷瓶,“所以你是绝无可能把人交给我了?”   “与她牵扯不清,对你,对贺兰映都没有好处。”   裴松筠温声道,“放心,在解蛊之前,我会定期给你们送来蛊血。”   萧陵光唇角微微一勾,笑得有些讥讽,“这是玄圃也不许我们靠近的意思。”   裴松筠没有否认。   他眼眸微垂,面上那层如云如雾的笑缓缓散去,露出底下疏冷却真实的情绪,口吻倒是郑重其事。   “陵光,你我相识多年,莫要为此事伤了和气。”   语毕,裴松筠拂袖离去。   萧陵光在原地杵了许久,才伸手拿起案几上的瓷瓶,一点点攥紧。   -   南流景虽厌恶裴松筠,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说到做到、言出必行的人。   答应了替她寻猫,不出三日,四蹄踏雪的玄猫便被装在一个木笼里,送进了玄圃。   几日不见,玄猫似乎胖了不少,挤在小小的猫笼里,炸开的毛发和身上的赘肉都溢了出来。   南流景见到它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捉错了吧,这只猪应当不是……”   “喵嗷!”   听得熟悉的叫唤声,南流景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裴氏的人将猫笼递进来便走了。   猫笼里的魍魉不安分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长。   南流景蹲下身,打开猫笼。胖了一圈的魍魉从里面冲了出来,围着她来回打转,竖起来的尾巴险些扫着她的脸。   南流景冷着脸晾了它一会儿,才发现它的后腿有些跛,但跛得并不厉害。   她皱皱眉,叫了江自流过来。   “是受了些伤,不过看样子已经被其他人处理过了,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江自流奇怪地掂了几下魍魉肚子上的赘肉,惹得它直哈气,“受个伤还长了这么多肉……看来它这段时间,是去过好日子了。”   魍魉仿佛听懂了江自流的话,冲她龇牙咧嘴地嚎了一嗓子,转头扑回南流景面前,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声音又变得细细弱弱,仿佛在哄她不要听信江自流的挑拨离间。   南流景没搭理它,却也没推开,只对江自流道,“知道我如今落魄,所以受了伤就去祸害别的冤大头,这不是心疼我么?”   “咪咪咪!”   魍魉高兴地直蹦,南流景终于双手抱起它,径直回了屋里。   江自流:“……呸。”   魍魉回来后,南流景限制了它的行动,只允许它在屋子里待着。起初它还有些不甘心,后来被南流景冷脸训斥了几句,还是乖乖地趴回了伏妪缝制的猫窝里。   然而祸福相依,猫是找回来了,可不知在外面沾了些什么,又成日的和南流景共处一室,竟是叫她胳膊上起了不少红疹——毒症又发作了。   伏妪立刻将魍魉和它的猫窝全都挪了出去。   魍魉似乎也知道轻重,不敢再往南流景身边蹭,乖乖地被抱走了。   江自流煎了药回来,就见南流景神思恍惚地坐在榻边。   “小事而已,你又不是第一次了。一碗药下去,明日醒来就好了。”   “……渡厄真有你说的奇效么?”   南流景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红疹。   “渡厄食毒的速度取决于你。”   江自流将药碗递给她,叹气,“渡厄与蛊饵越亲近,才会越快蚕食完你体内的毒,去找蛊饵……”   “……”   南流景将汤药一饮而尽。   月黑风高,夜沉如水,山间玄圃起了一片茫茫雾气。   一道敏捷的身影躲过玄圃外的层层守卫,纵身越过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地,与模糊的树影融为一体。   后窗被撬开一道缝,轻轻拉开。   一丝冷风潜入,吹得床帐微微一动。   南流景迷迷蒙蒙睁眼,因为睡前喝的那副药,此刻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提不起气力。   她强撑着坐起身,不自觉往手臂上扫了一眼,借着昏暗的月色,可以看见身上的红疹几乎全消了。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放下衣袖,伸手掀开帐帘——   一道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掌猛地探进帘中,捂住了她的嘴。   “……”   南流景甚至还未来得及惊惧,就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身着夜行衣的萧陵光立在她面前,冷峻深刻的眉目间交织着错落的阴影。   他生得高大,站在榻边将仅剩的月辉遮得一干二净,充满威势的黑影压下来,几乎将南流景整个人覆罩其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萧陵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26章 二十六(一更) 南流景疲倦地耷下眼。   有裴松筠在前,她对萧陵光的出场倒是也没那么惊奇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萧陵光也是受蛊饵驱使,才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两个的,怎么偏偏都深夜犯病。   见她没有要出声的意图,萧陵光才慢慢松开了手。   南流景别开脸,抬起手,不由分说地咬破手指,径直递向萧陵光。   萧陵光微微侧了侧身,被遮挡的月光照向南流景。   萧陵光垂眼,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视线扫过她褶皱凌乱的衣衫,扫过被汗湿成一绺一绺、黏在颈边和锁骨上的青丝,还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半隐半现的红疹……最后才落回她的脸上。   这张脸比平日里更惨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黑,黑白间,透着一股恹恹的病气,偏偏唇上却沾着一滴指尖上的血珠,轻轻一抿,如同化开的口脂,艳丽如女妖。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一味地盯着自己,南流景蹙眉。   指尖的血珠已经快要凝结,她不愿浪费自己的血,于是微微撑起身,将手指直接朝萧陵光的唇边探去。   直到那沾着血的手指快要触碰到下唇,萧陵光才眸光震动,一把擒住了南流景的手腕。   “做什么?”   声音极低。   南流景细长的眉蹙得更紧,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根本抵不过萧陵光的力气,“……你不是来取血的?那你来做什么?”   脑海里闪过南流景方才一连串娴熟的动作,萧陵光忽地意识到什么。   他攥着她的手腕一紧,声音凌厉了几分,“裴松筠来取过多少次血?都是在这种时候?”   “……”   莫名其妙。   南流景看了他一眼,还是答道,“……只有一次。”   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南流景顺势挣开。   萧陵光直起身,影子显得愈发压迫。   “那夜在寄松院,在我们面前,你不是还嚣张得很么?怎么数日不见,就被磋磨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看来不是来取血的,而是来看她笑话的。   南流景冷了脸,重新躺回床榻上,背过身闭眼休息,不愿同他多说一句。   偏偏萧陵光却不肯放过她,竟又伸手扣住了她的肩。   南流景挣扎,“你到底想干什么?!”   “带你出去。”   南流景动作一顿,“去哪儿?”   萧陵光冷冷地低头看她,下颌绷得极紧。   南流景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我不走。”   “怎么,在这个鬼地方还没待够?”   萧陵光隐在黑暗中,发出质问。   “这里很好。”   萧陵光冷笑,“好在哪儿?你费尽心机苟活下来,就是想像现在这样,像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犬马,不见天日、任人欺辱?”   “那又如何……”   南流景垂着眼,“曾经的我活得甚至还不如权贵的犬马,可那又如何?你们三人的性命如今不还是牢牢掌握在我这种人手里?”   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脱口而出,“人无向死之心,天便无绝人之路。”   屋内倏地陷入一片死寂。就连呼吸声也仿佛凝滞了。   身后静了许久,若非那道凌厉的视线一直沿着她的脊背剜动,南流景都要以为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人。   突然间,身上的被褥被一把掀开,凉风骤然灌入身体。还不等南流景转过身,一只手掌就已经钳制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床榻上带了起来。   萧陵光下颌绷得极紧,脸色冷得骇人。   他似乎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怎么还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杀意。   南流景又感受到了那股令她胆寒的杀意!   理智告诉她,萧陵光不会蠢到玉石俱焚,可本能却让她控制不住几欲出口的叫喊——   「萧陵光,这世间很多奇药都能寻得。唯有一种寻不到,那就是后悔药。」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黑暗中,萧陵光眸底划过一道冷光。   下一刻,他当机立断,在南流景后颈重重一击。   -   山林,溪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参天古槐……   白墙,青瓦,袅袅炊烟和嬉闹的孩童……   南流景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黄昏,可眼前的一切还有远远传来的声音都似曾相识。   「雀奴,看见我家阿妱了吗?叫她回来喫饭!」   「哎!」   谁在唤她……   谁是雀奴……   尽管心中还有疑问,可想要靠近那些人的冲动却怎么都压抑不住。   南流景朝那模糊的屋舍飞奔而去。   可就在她伸手能触碰到那白墙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啪。”   伴随着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   暴雨席卷而来,紧接着便是轰然山崩,整座村庄垮塌于倾泻而下的泥流……   「爹!娘!」   「救救阿妱,救救我!」   「阿兄……阿兄你在哪儿?」   暴雨里的废墟充斥着哀嚎和尖叫。   南流景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那泥流肆虐着朝她奔涌而来。   突然,一股力道从旁袭来,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霎时间,所有声响都寂灭了,只剩下黑暗中的一句低语。   「阿妱,不要怕……」   「你还有我。」   到了这一刻,南流景已经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却怎么也无法从这场混乱的噩梦中醒来。   地动山摇,梦境在坍塌。   她只能死死捉住环抱着自己的人,好似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在扭曲而动荡的梦境里,相依为命的二人就如撼树蚍蜉,无形中有一双手,将他们肆意摆弄,抛过来,又丢过去……   伴随着尖啸的风声,他们摔在地上,彻底分离开来。   南流景头晕目眩,浑身作痛,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视野里,一只手掌艰难地朝她探过来,够向她的手指——   「阿妱,你相信吗……」   「人无向死之心,天便无绝人之路。」   -   南流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天光熹微,入目便是疾驰的马蹄,溅起的飞沙走石,还有一只踏着马靴的长腿……   她趴伏在马背上,身上罩着件黑色披风,整个人被颠得浑身快要散架,胃里也翻江倒海。   后颈残存着被重击的钝痛,提醒着她之前发生了什么。   萧陵光深夜潜入玄圃,将她敲晕,掳了出来……   她身子刚一动,策马之人便收紧缰绳,慢慢地在路边停下,人也翻身下马,绕到了她面前。   “醒了?”   “……”   南流景勉强定了定神,吃力地抬起头。   萧陵光的身上已经不再是夜行衣,而是一袭轻便低调的玄黑胡服,腰间束着蹀躞革带,利落而不羁。   他丢开手里的缰绳,在南流景身后一揽,便掐着她的腰身将她带下了马。   南流景脚一沾地,就歪歪倒倒地冲到了树边。本以为要吐个昏天黑地,可她昨日几乎没进食,腹中空空,所以干呕了几下,便精疲力尽地靠着树坐下。   “……这是哪儿?”   她哑着嗓音问道。   “建都城外,出城后已经行了半个时辰的路程。”   萧陵光取下马鞍边的皮囊壶,走过来,递向她。   南流景没有接,只是不解地盯着他。   建都城外……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建都,也不是没想过像江自流那样,自由自在地行走江湖,可这根本就是奢望、是妄想。   她孱弱蔫枯的根就扎在建都的土壤里,如今也扎在玄圃的花园里,经不起一丝一毫挪动的代价。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妄想竟会被萧陵光变成现实……   并且以一种猝不及防、荒谬至极的方式。   南流景忍不住问道,“萧陵光,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萧陵光抿着唇,深邃的眉宇半明半暗。   “奉圣上调令,我要去吴郡办桩差事。”   听了这句,南流景顿时明白过来,“你是担心在路上蛊毒发作,才执意将我带在身边?”   萧陵光没回答她,只将盛着水的皮囊壶丢进她怀里,“喝口水就起来。”   “……”   南流景刚要蹙眉,就见他转身,又丢下了一句。   “再赶半个时辰的路,找驿站休整。”   纵使有些不情愿,可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南流景也只能先顺着萧陵光。   喝完水,萧陵光又伸手架住南流景,一使力,将她送上了马背,然后翻身上马,跨坐在了她的身后。   萧陵光的身体如火炉般,一靠近便像是罩住了南流景,热意瞬间在二人之间蒸腾。   南流景浑身僵住,一下坐直身,拉开与萧陵光的距离。   “男女授受不亲……堂堂建威郎将、萧家少主,你是连匹马车都雇不起了么?”   “事急从权,顾不了那么多。”   萧陵光无动于衷,伸手绕过她扯住缰绳。   南流景想也没想,就冷嘲热讽道,“这么鬼鬼祟祟、火急火燎的,不像是离京公干,倒像是私奔……”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却愣住了。   难怪,难怪……   萧陵光为何会深夜穿着夜行衣出现,为何将她掳出玄圃,又为何天不亮就带着她赶出城……   南流景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微微睁大了眼。   “萧陵光,你敢在裴松筠眼皮子底下偷人?”   萧陵光手中的马鞭一甩。   马身往前一跃,南流景顿时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撞进了萧陵光的怀里。   凛冽的晨风如飞刀般剜了上来,一时间她也顾不得更多,只能别过脸,将原本要说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萧陵光目视前方。   女子的侧脸贴在他胸口,发丝被风吹起,在他下巴上轻扫了几下,一股淡淡的药香便萦绕了上来。   他的手臂绷紧了一瞬,很快却又放松下来,扬鞭疾驰。   天亮之前,二人果真赶到了驿站落脚。   萧陵光要了两间房,南流景先进了屋子,喝了几口水缓神,随后便觉得浑身难受。   昨夜她服了药,本就出了一身汗,突然被萧陵光掳到这荒郊野岭,她披风下甚至穿的还是寝衣……   再加上这一路马蹄扬尘,她只觉得自己灰头土脸、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她难耐地起身,想去叫杂役备水沐浴,谁料一拉开门,就见萧陵光立在不远处。而他跟前,站着已经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衫的杂役。   南流景愣了愣。   萧陵光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侧开身,吩咐杂役,“都送进去。”   南流景看了他一眼,默默回了屋内。   杂役将热水和衣衫送进去后,很快便又退了出来,将门阖上。   驿站简陋,即便是最好的上房,门窗看着也不严实。天色已亮,外头还时不时有人经过。   萧陵光皱了皱眉,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环着手臂往柱边一倚,一声不吭地守着。   天色越来越亮,萧陵光的眉头也越蹙越紧,他在门外来回踱步,一圈,两圈,最后忍无可忍地叩门。   “好了吗?”   屋里没有丝毫动静,甚至连最初的水声都消失了。   萧陵光心里一咯噔,抬脚将门一把踹开,疾步闯了进去,“南流景!”   屋内水雾弥漫,却已经没了多少热气。而萧陵光一绕过屏风,活色生香的一幕便撞入他的眼底——   女子阖着眼半靠在浴桶里,墨发湿淋淋地披垂在肩上,若隐若现地遮着锁骨和胸口,在水面上如水草般散开,荡出层层波纹,将水下的景象也挡去了七八分。   她本在昏昏欲睡,被萧陵光闯进来的动静惊醒,掀起眼看过来。   那长睫上还缀着水珠,一双清丽苍白的眉目难得因为湿润变得柔软,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叫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而鲜活。   萧陵光神色一震,猛地后撤了步子,旋身回到屏风外,“方才为何不答话?!”   南流景缓了一会儿,才惺忪着眼坐直身,“不小心睡着了……”   萧陵光黑着脸丢下一句“起来”,便摔上了门。   “……”   身上的酸痛和困乏在水中彻底舒缓,南流景长舒了口气,眼底彻底恢复了清明。   忽地想起什么,南流景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昨日的红疹已经彻底消了下去,没有丝毫痕迹。   她从已经凉下来的水里站了起来,伸手摘下了衣架上的巾布和换洗衣衫。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杂役送上来的竟是一身雪青色的胡服男装。   “……”   南流景若有所思。   房门打开,萧陵光回头,就见南流景已经换上了那身男装,只是湿发仍披散着。   “进来吧。”   南流景拭着发丝转身。   萧陵光跟了进来,随手带上门。   “再过两个时辰,大军会在此地与我们汇合。届时你就扮作我的随从,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的身份,也不可拖延误事。”   他沉声叮嘱。   南流景背对着他坐在桌边,一边擦拭着湿发,一边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会跟你走。”   “……”   萧陵光顿住,目光再次冷了下来,“那你想去哪儿?回去找裴松筠?”   “你去吴郡,是有军务在身。沙场凶险、刀剑无眼,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跟着过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既掳了你,自会保全你。”   南流景摇头,再次重申,“我不去,我要回玄圃。”   说着,她又指了指萧陵光腰间的佩刀,“你若是怕蛊虫发作,那就把刀给我。我割破手掌,给你放些血,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总之我给你血,你放我回玄圃……”   “痴人说梦。”   萧陵光打断了她,冷声道,“你以为自己有得选?”   南流景实在是费解,“明明一瓶血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何偏要带上我这么个累赘?”   “做龙骧军的累赘,你还不够格。更何况此次行军,只是传旨,不动干戈,绝不会伤到你一根头发丝,你有什么可怕的。”   “……总之我不要同你走。”   南流景放弃同他争论,将擦拭发丝的巾布往桌上一摔,“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与裴松筠和贺兰映一起同归于尽!”   屋内静了片刻。   迟迟没有听得萧陵光的声音,南流景略微偏了偏头,一转眼,人竟是已经近在咫尺。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   萧陵光的手掌搭在她肩上,俯身,“你清醒时不愿走,那就像昨夜一样,敲晕了再带走。”   ……这个蛮横不讲理的莽夫。   南流景恨得有些牙痒痒。   脸色几经变化,她终于松了口,“想要我听你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她话锋一转,“我不做你的随从。”   萧陵光眸光闪了一下,“不做随从,你还想做什么?”   “不论什么。总之得是你建威郎将的座上宾,旁人不能轻视我,不能欺侮我,不能叫我吃苦。”   南流景想得很清楚。   军中是什么风气,她略有耳闻。即便外面都传萧陵光治军严苛,可如果她只是个随从,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萧陵光的眼皮子底下,谁知道会招来什么牛鬼蛇神?   唯有得到萧陵光的厚待,才能叫她这一路过得安稳些。   萧陵光松开她的肩,直起身,“我答应你。”   南流景点点头,起身在屋内搜寻了一番,找来纸笔,埋头奋笔疾书。   待到整整五页纸被写得满满当当,她才甩了甩手腕,将它们通通塞给萧陵光,“这是我在衣食住行上的禁忌。”   “……”   萧陵光捏着那几页纸翻看,起初面上还浮着些不耐。可越看到后面,眉宇间的散漫和烦躁却是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沉甸甸的阴翳。   他抬起眼,看向南流景,手里的几页纸被捏得满是褶皱,好像随时会被揉碎。   南流景理所当然地将他这幅神情理解为吓到了。   这下知道麻烦了?   她掀了掀唇角,适时地给出台阶,“我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这么多禁忌里但凡犯了一条,说不定我就死在路上了……所以郎将大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把我送回玄圃吧,我可是很难养活的。”   “……”   出乎意料的,萧陵光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将那几页纸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南流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所以……”   萧陵光移开视线,看向被丢到一旁的巾布,顿了顿。   “记得这么多条禁忌,不记得头发要及时擦干……”   他冷不丁吐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听不清语调。   南流景还没反应过来,肩上还沁着水的发丝就猝不及防被挽起。   下一刻,巾布就盖在了她头上,在一双手掌不轻不重的力道下揉搓起了湿发……   仿佛被一道雷劈中,南流景的头发丝几乎都要炸开。   萧陵光竟然……在替她……拭发……   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被摁回了坐凳上。   “莫动。”   萧陵光叱了一声。   南流景一动不动地僵直着身子,仍是不敢相信如此温情的一幕竟会发生在她和萧陵光之间。   那只正穿梭在她发间的手掌,明明之前还毫不犹豫地向她放过冷箭,执刀相向……   湿发彻底擦干后,萧陵光才又回到南流景面前。   他垂眼,眼底仍是南流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裴氏能养得活你,我也不会叫你轻易死了。”   “……”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南流景眸光微动。   她意识到,这是萧陵光的许诺。   不知道为什么,此人身上似乎有种叫人信任的魔力。   裴流玉让她相信萧陵光,江自流前不久也没头没脑地同她说过类似的话。就连她自己,竟也会在听到他的许诺时,不自觉地想要松一口气。   这种被安抚、被托住的感觉,就有些像……   像昨夜那场梦带给她的感受。   南流景的目光只波动了一瞬,就又风平浪静。她扬起唇,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那就有劳了。”   她的性命如今攸关三人的性命,萧陵光自然不会叫她死了。   她信任的不是萧陵光,而是蛊虫。   -   此次去吴郡,萧陵光只带了二百人。他劫了南流景提前离京,让手下的校尉天亮时领兵出发。   待到这二百名龙骧军赶到驿馆汇合时,果然已是两个时辰后。   配合身上的胡服男装,南流景将头发束扎起来,脸上不涂脂不抹粉,只将一双细眉描粗了些。   待萧陵光将门敲开,走到他面前的已然是个斯文俊俏、个头却有些矮的小郎君。   “郎将可还满意?”   南流景压着嗓音问道。   萧陵光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下扫了她一眼,便按着腰间的刀,大步朝外走去。   南流景顿了一下,也小步追了上去。   龙骧军们已经在驿馆外待命。萧陵光出来时,所有人侧身看过来,先是唤了他一声,然后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南流景身上。   领兵的校尉愣了愣,忍不住反问,“头儿,这位是……”   萧陵光翻身上马,看向被众人打量的南流景。   南流景也看着他,等他给自己编一个身份。   可萧陵光却拢了拢眉,若有所思地甩着马鞭,似乎还没有想好要如何介绍。沉默片刻,他转向南流景,“要我替你说?”   看样子是要她自己选身份了……   那更好,她就不客气了。   南流景暗自冷笑两声,学着男子的模样,拱手向其他将士作了一揖。   “在下姓萧,名昭。此次是听从族中长辈的意思,随兄长出来开开眼界,见识世面。”   此话一出,萧陵光甩着马鞭的动作倏地顿住。   众人打量她的眼神也瞬间变了。   “我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说着,南流景不偏不倚对上萧陵光的视线,神情坦荡地唤了一声,“是这样吧,阿兄?”   一声“阿兄”叫萧陵光脸上的神情骤然停滞……   然后四分五裂。 第27章 二十七(二更) 南流景没有一点冒充萧氏之后的紧张和羞耻,对着萧陵光唤阿兄时甚至还有些挑衅。   可在对上他那张山雨欲来的脸孔时,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明明是他让她说的,现在又一副恨不得扬鞭抽死她的表情是何意?   她不过声称是他族弟,没说是他的什么叔伯长辈,已经是很给他脸面了……   萧陵光望着南流景仰起的那张漂亮脸孔,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紧紧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毕露。在其余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猛地调转了马头,口吻冷硬地丢下一句,“上车,出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地收回视线。   校尉走过来,态度虽恭敬却并不友好,甚至隐隐还带着几分敌意,“小郎君,请。”   “……”   南流景只觉得有些莫名,当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跟着那校尉走向唯有主将才能坐的马车。   待她坐稳后,队伍终于出发。   此次军务并不十分紧迫,所以萧陵光等人行军也不慌不忙。一日至少会停下来休整三四次,这对动辄急行军、吃惯苦头的龙骧军而言,就好似游山玩水一般。   可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南流景,即便是坐在马车里,可连着几日长途跋涉,还是有些艰苦难捱。   夜深时,大军就地歇息。   南流景在临时搭起来的垂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揉着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颠得要散架。   “小郎君。”   外头有人唤了一声。   南流景清了清嗓子,“进。”   进来的是那位校尉。他手里端着一叠肉和汤,笑道,“郎将让我给小郎君送些吃食来。”   “这是……”   “小郎君不能食鱼,这是郎将特意让人去打的野兔。”   南流景点点头,将食盘接了过来,“……多谢。”   萧陵光倒是说到做到,将她饮食上的那些忌口记得清清楚楚。   校尉送完了吃食,却没急着走,而是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南流景察觉出什么,问道,“校尉大人有话同我说?”   “不敢,不敢,我哪里是什么大人,我姓申,小郎君唤我老申就好。”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有些诧异。   萧陵光手下这些兵,尤其是以这个申校尉为首,虽然口口声声唤她小郎君,但其实从第一日起,就没给过她这个“萧氏子弟”好脸色,怎么今日突然又讨好谄媚起来了?   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惊疑,申校尉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小郎君莫怪,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同郎将那些族兄弟一样,一见老将军过世,便想争权夺势,来龙骧军分一杯羹的……所以说话做事就有些冲撞……”   南流景一愣,“萧氏……其他族兄弟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可不是么?那些萧氏子弟,只会些花拳绣腿、纸上谈兵的玩意儿……”   忽然意识到什么,那申校尉顿了顿,改口道,“我不是在说小郎君你……我是说之前那些萧家人。他们仗着自己是萧家的血脉,便不将郎将放在眼里,还动不动就说头儿是外人,说龙骧军迟早要回到真正的萧家人手里……”   申校尉忿忿不平地抱怨道,“一个个话说得漂亮,当初老将军身陷囹圄时,怎么不见他们那些亲侄子上阵杀敌?最后不还是得靠我们郎将这个血脉不通的养子冲锋陷阵,领军救父。”   这番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叫南流景惊得一时回不过神来。   萧陵光……竟不是萧家血脉……   而是萧老将军的养子?   这秘闻她之前从未听说过!   没想到随口胡诌了一个萧氏子弟的身份,竟叫眼前这位申校尉默认她知道萧陵光的身世,于是口无遮拦地同她吐露这些……   难怪,难怪第一日她自称是萧氏子弟时,这群人看她都没有好脸色。   见南流景表情不对,申校尉终于止住了话头,试探地唤了两声,“小郎君,小郎君?”   南流景眼睫一颤,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掩去面上异色,“我出自萧家旁系,竟不知他们是如此待兄长的……在我心里,兄长无论是不是萧家血脉,都是龙骧军不可替代的少主。”   一句话,便叫申校尉眉开眼舒。   “小郎君与他们是不同的,我们这几日都已经看出来了!”   南流景好奇地眨眨眼,“怎么看出来的?因为我实在又身弱又吃不了苦,根本不可能同兄长争什么?”   申校尉尴尬地笑,换了种委婉的说法,“是因为小郎君从不过问龙骧军的任何事。那些存了异心的人,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的,少不了要四处窥探、问东问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自然是郎将的态度。郎将待小郎君,是真心好。”   申校尉压低声音,指了指垂帐,“头儿不是娇矜的贵公子,从前行军时,都是和其他将士同吃同住。可这次为了小郎君,却也住了垂帐。一方面是怕你不习惯幕天席地,另一方面也是怕其他人议论你……”   南流景听得将信将疑,“萧……兄长的心思,会有这么细么?”   申校尉拍拍胸膛,“郎将是面冷心热之人,我跟着他许多年了,是最懂他心思的。”   他还想说更多,谁料垂帐被掀开,萧陵光突然走了进来。   “又在胡说什么?”   他凉飕飕地看了申校尉一眼。   申校尉悻悻地告退。   待垂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陵光才走过来,看了一眼南流景面前的吃食,“能吃吗?”   “……能。”   “那还只看着?”   “……”   南流景只能顶着他的视线吃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这炙兔肉十分合她的胃口,她不知不觉就用完了。反而是那汤,她不太喜欢,只喝了一半便不想再喝。   萧陵光也没逼她,盯着她将那炙兔肉用完,便亲自收拾了食具。   离开前,他见南流景又在捶自己的腰,随口说道,“之后的路更不好走,比起坐马车,骑马反而更舒坦些。”   南流景动作一顿,气笑了,“不骑马,难道是我不想吗?”   她不会骑马。就她这幅病歪歪的模样,也没人敢让她骑马。   萧陵光都已经走到垂帐门口了,听了这话,忽地顿住,然后转过身来,望向她。   “所以你想骑吗?”   他问道。   -   天地阒寂,星垂平野。   南流景身体僵硬地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   她有些神思恍惚,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开阔地,又落回到那个牵着缰绳的背影上。   ……萧陵光疯了,深更半夜的,突然要教她骑马!   ……她也疯了,竟然还跟了出来!   萧陵光停下,松开了缰绳,转头看她,“你自己试试。”   南流景攥着缰绳的手顿时收紧,身子也不自觉压低,“不然……还是算了吧……”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看她。   南流景上马容易下马难,僵持了片刻,还是只能坐直了身。   “放松点,耳、肩、脚跟保持一线……”   萧陵光走近,注意到南流景踩马镫的姿势不对,他没多想,直接伸手过去调整。   脚腕被手掌扣住的一瞬间,南流景呼吸一滞,愕然地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的动作也停滞住了,可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没有立刻松开手。   与他的冷脸截然相反,那只手掌很烫,热意甚至透过靴子烧了进来,叫南流景整个右腿都有些发麻。   她下意识挣了两下,萧陵光也终于回过神,顺势松开了手,沉声提醒道,“脚尖朝前,脚后跟再往下压。”   “……”   南流景咬咬牙,集中注意力,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脱离了萧陵光的控制,慢慢走了起来。   南流景松松地扯着缰绳,不敢加快速度,只敢这么慢悠悠地走着。而萧陵光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渐渐的,她放松下来,甚至有闲心同萧陵光搭话。   “老申今晚同你说了什么?”   萧陵光问道。   “他说……你是萧老将军的养子。”   南流景觉得自己没必要隐瞒,一五一十坦白,“还说,你如今领着龙骧军,萧家那些族人都眼红得很。”   萧陵光冷笑,“果然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所以你真的不是萧氏血脉……”   “不是。”   “那你是……”   话只问了一半,南流景便觉得不妥。   好奇心害死猫。萧陵光的身世,她不该过问,也没必要过问。于是她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短暂的寂静后,率先开口的反而是萧陵光。   “十二岁之前,我生活在峤山上的一个村子里,叫仙茅村。仙茅村依山而筑,坐北朝南。村前有一条山溪,溪上有一座木桥。村子里的孩童都喜欢光着脚坐在桥上玩水,可大人们觉得危险,回回看见都要将他们捉回去罚上一顿……”   “……”   南流景原本一直目视前方,不敢移开视线。可她没想到萧陵光会主动讲起这些,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头,朝他看了一眼。   谁料萧陵光竟也正转过眼瞧她,二人视线撞在一处。   萧陵光来不及遮掩,眉宇间罕见地露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尽管稍纵即逝,可却还是被南流景尽收眼底。   她怔了怔,就听萧陵光继续道。   “在仙茅村的最高处,还有一棵五六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守山古樟。长辈们都说,那古樟是山神的化身,庇佑着仙茅村的安宁。村中若有大事不决,想求问山神,便可去问那棵古樟……古樟若应了,那树洞里便会涌出山泉。”   原来岁月静好的记忆,就算是从萧陵光这样的煞神嘴里说出来,也依旧美好。   南流景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想必萧陵光也十分怀念儿时光阴,否则凭他沉默寡言的脾性,又怎么会对她这种人倾诉这么多?   “你相信吗?”   萧陵光忽然问她,“古樟是山神之身,若应人所求,便会涌出山泉。”   身下的马打了个喷嚏,连连点头,吸引走了南流景的注意力。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随口道,“不信……这不都是骗小孩的吗?”   萧陵光陷入沉默,没再说话。   待稳住身下的马,南流景才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   萧陵光停了须臾,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不少,“一场山洪,毁了所有房屋良田,要了村里一半人的性命。一场疫病,又要了一半人的性命……”   一声马嘶响起。   萧陵光抿唇,转头就见南流景一把拉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然后不可置信地望过来。   萧陵光抬眼,“再后来,终于有人来施药赈粥……”   南流景屏住的那口气略微松了些,“所以你得救了?”   “……”   萧陵光盯着她,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有吃惊、有惋惜、有怅然,唯独没有他想见到的情绪……   他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嗯。”   “救你的人就是萧老将军?”   萧陵光没有回答,而是冷声道,“走了这么久,是不是能跑起来了?”   “?”   南流景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连忙扯着缰绳走得离他远了些,“我才第一日上马,急什么?”   萧陵光似乎失去了和她对话的耐性,转身离开,“那你一个人走。”   “……”   南流景瞪着他离开的背影,腿稍稍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驱使它快步跟了上去。   -   萧陵光绝对不是一个有耐性的师父。   教南流景骑马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在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最后马是跑起来了,南流景人也吓得不轻。   萧陵光骑着另一匹马,就跟在她身边,还在不停地提点,“背打直!”   南流景咬着牙,双手将缰绳攥得更死,整个人一点点地从马背上直起身。随着马身的狂奔,她上下前后地摇晃着身子,夹紧马肚的双腿也慢慢放松下来。   ……似乎控制住了。   她稳住心神,姿势越来越熟练,正当要得意时,开阔的草地却已经到了尽头!   眼看着马还在径直往密林里冲,南流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收紧缰绳停下来的动作。   萧陵光眸光一凛,加快速度追上来,飞身一跃,上了她的马,双臂越过她一把拽紧缰绳。   马及时地在一棵断树前停了下来,南流景的后背也撞上萧陵光的胸膛,两颗剧烈跳动的心仿佛也碰撞了一下。   头晕目眩间,她听见那道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含着几分笑意,好似积年的冰雪在融化。   “这不是会了?”   “……”   南流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任由你磨磨蹭蹭,三年五载都跑不起来。”   萧陵光的手臂圈着她,低下身侧头打量,“吓傻了?”   二人贴得更近了,月色下,两道影子被投落在地上,仿佛缱绻相拥的一对眷侣。   目光不经意瞥见那双影子,南流景本就失速的心跳又空了一拍。   她僵硬地坐起身,摇头。   另一边,萧陵光的马也转头回来寻主。   萧陵光松开南流景,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二人骑着马,并肩而行,慢悠悠地朝大军歇息的地方走回去。   “多谢。”   尽管口吻有些生硬,可南流景还是道了声谢,“其实我一直想尝尝骑马的滋味,只是……”   萧陵光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营地。   申校尉迎了上来,“郎将和小郎君回来了!小郎君今日可学会跑马了?”   南流景跳下马,有些得意,“自是会了!”   “两日就学会跑马,不愧是萧家……”   顿了顿,申校尉看着萧陵光的脸色改口道,“不愧是郎将手把手教出来的!”   又听着他将南流景吹捧了一通,萧陵光才出声打断,“说正事。”   申校尉拿出堪舆图,同萧陵光说起了后面的路程,“若一切正常,后日便会经过这里。郎将还是和之前的打算一样么?”   萧陵光颔首,“明晚我先行一步,后日晚上再同你们汇合。”   “郎将是……一个人去?”   萧陵光回头看了一眼南流景,“两个人。”   南流景正捧着水壶小口喝水,闻言凑了过来,“去哪儿?”   申校尉往堪舆图上一指——   一座象征着山脉的弧线边,赫然写着“峤山”二字。   -   残阳西沉,穿云破霞。   两道牵着马的身影走在山坳处的密林。   “你要故地重游,我可以理解。但为何非要带上我?”   南流景挣脱开挂住衣袖上的杂枝,百思不得其解。   “想让你看看如今的仙茅村。”   “我真没那么好奇……”   “马进不去了,就拴在此处。”   萧陵光将马绳拴在树干上,又夺过南流景手里的,替她拴好,然后率先往坡下走。   南流景仍杵在原地不肯动。   “峤山有狼。”   “……”   她咬牙切齿地跟上了萧陵光。   从坡上走下来,遮挡视野的树木枝叶都没有了,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南流景见到了萧陵光口中的山溪,见到了那座横跨溪上的木桥,也见到了依山而筑的屋舍,可却只有山脚下有寥寥几间。至于山上,甚至还残留着山洪冲刷的痕迹,一片狼藉里只有零星草木冒出了头……   南流景站在仙茅村的遗址前,竟是毫不费力就想象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她甚至想象出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坐在桥上赤脚玩水,嬉笑打闹。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桥上这么玩!」   山上错落的的屋舍走出了个妇人,叉着腰嚷了起来,「雀奴!阿妱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亏她还唤你一声阿兄!」   后脑勺忽然传来一阵隐痛,南流景蹙眉,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人不见了,山上又变得一片荒芜。   “你怎么了?”   耳畔传来萧陵光的问话。   南流景扶着额,晃了晃头,“没事……有些累了。”   二人走过木桥,算是彻底进了仙茅村。   望着山脚下的几间屋舍,和里头走出来的人,南流景忍不住问萧陵光,“他们不会认出你吗?”   “他们不是原先的仙茅村人。”   萧陵光又重复了一遍,“这里不会再有原先的仙茅村人了。”   他的语调有些古怪。   南流景察觉出来了,却没有细想。   趁着萧陵光走过去与那些人交谈的空当,她仰头,看见了山腰上一棵树冠如云、遮天蔽日的古樟。   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那具山神的化身。   一妇人抱着盆衣裳经过,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那棵樟树,热情地介绍道,“那是棵守山的古樟!听说前些年,此地发生过山洪,洪流倾泻而下时独独绕过了古樟……听说从前这里的人,都将它视为山神的化身,向它祈福问卜……”   南流景笑了两声,笑得却有些凉薄,“若说古樟无灵,山洪偏偏绕过了它。可若说古樟有灵,它又为何不庇佑当年的仙茅村?”   那妇人似是被问住了,支吾了几声才答道,“许是那些人犯了什么过错,冲撞了山神……”   萧陵光走了回来,妇人见他脸色冷峻,讪讪地止住话头,绕过二人离开。   “今夜就在那户人家借宿,明早再离开。”   萧陵光转向南流景,“走吧。”   “又去哪儿?”   “四处转转。”   峤山和仙茅村在萧陵光心中的分量果然重。和那晚一样,他罕见地话多起来,就连见到个石头都能同南流景说上几句往事。   二人沿着被冲毁了大半的石梯往山上走,最后终于来到了那棵参天古樟前。   走得近了,南流景闻见了一股清冽的香气,也看见了那个传说中会涌出山泉的树洞。   一抬头,头顶的枝干如虬龙盘错,却垂系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布条。风一吹,那一抹抹白影颤动摇曳,如同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在振翅。   “山洪冲走了一些人,将他们的尸体掩埋,挖都挖不出来。后来疫病蔓延,病死的尸体也只能焚烧。死去的仙茅村人尸骨无存,也没有坟地,亲人们便为他们在树上系上一根白布条。”   萧陵光随手捉住一根布条。   南流景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尾端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雀……”   萧陵光顿了顿,“这是我系的。”   “你从前的名字叫雀?”   “小名。”   “这小名不像你。”   南流景打量他,“你看着可不像家雀。”   「阿兄一点也不像家雀!」   萧陵光攥着布条的手紧了紧,半晌才松开,屈膝跪下。   他看了南流景一眼。   南流景不知所措,“我也要跪?”   萧陵光一言不发,收回视线,朝系满布条的古樟磕了几个头。   南流景想着逝者为大,到底还是同他一样,跪下磕头。   二人在古樟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南流景忍不住问到,“你小时候来这儿求问过山神吗?”   “没有。”   顿了顿,萧陵光又道,“但有人很喜欢来求问山神。就连自己能长多高、何时换牙,过生辰时能不能出山这种小事,都要来找山神问上一问。”   南流景敏锐地觉察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裴流玉曾经提过的,萧陵光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思忖再三,才试探地问道,“你说的这个人,同你关系很亲近?”   萧陵光沉默片刻,“我与她有娃娃亲。”   南流景下意识朝那些布条又看了一眼,“那她现在……还活着么?”   萧陵光转头看向她,眼神很深。   半晌,才动了动唇。   “她死了。” 第28章 二十八(一更) 死了……   南流景莫名打了个寒颤。   萧陵光起身,没再看她,“你若想求问山神,就寅时来此处。”   南流景也跟着往山下走,最后看了那棵古樟一眼,撇了撇嘴。   “我才不信这些。”   嘴上说着不信,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南流景竟又梦见了那棵古樟树。   梦里的守山古樟,比白日里看到的还要葱郁,枝干上也没有垂挂那些白色布条。   然后她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裙的女孩出现在了古樟树前,两只手掌一合,就开始碎碎念。   「山神大人在上,明日是我的生辰,会有人带我出山玩吗?」   夜风拂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下一刻,古樟的树洞里竟是传来了“汩汩”水声。紧接着,一捧清冽的山泉竟是真的涌了出来。   女孩十分高兴,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又追问道,「那明日会有人送我一盏滚灯吗?」   这次水声传出来的慢了些,但树洞里还是涌出了山泉。   女孩心情雀跃地欢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朝山下跑去。   日升月落,南流景在梦里好像变成了那棵古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仙茅村人在自己面前求问山神。   可除了村中祈福问卜的大事,只有那女孩出现时,“山神”才会应答。   不过偶尔也有不应答的时候。   「今日村外来了一支马队。阿兄骑了他们的马,太威风了。但他不许我骑,还向爹娘告状!」   「山神大人在上,能不能给阿兄一点教训?」   古樟无动于衷,女孩附耳过去,一点水声也没听见。她眼睛一转,改口道。   「山神大人在上,那明日我能骑上马吗?」   还是没有水声。   「那等我再长大一点,能像他们一样跃马扬鞭吗?」   终于,山泉从树洞里涌了出来……   南流景醒来时,耳畔仿佛还残存着那汩汩水声。   她怔怔地坐起身,望着周遭的暗影,突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陌生感。   梦境里的画面在一点点消散,她捂着额头,极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可那些记忆就如流沙一般从指缝里漏走,最后只剩下一星半点。   守山古樟……求问山神……   南流景再也没了睡意,她披衣起身,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也不知寅时过了没有……   她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离开时,她往萧陵光的屋子里看了一眼,见里头没有什么动静,才朝山上快步走去。   天色瞳瞳,山间萦着丝丝缕缕的晨雾。   南流景来到古樟树下,伸手碰了碰那皲裂如鳞的树皮。晨雾在树上凝结成一层细细的水珠,指腹触上去,一片湿润。   “真的会涌出山泉么?”   她喃喃自语,“我虽不信你。但试试也无妨吧?”   说着,她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悄悄合起手掌。   许是觉得羞耻,她的话说得结结巴巴,“山神,大人……在上。我能长命百岁吗?”   古樟毫无动静。   也许是不灵,也许是她痴心妄想了。南流景没死心,又换了种问法,“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变成一个无病无灾的正常人吗?”   仍是一片死寂。   即便说着不信,可南流景还是恼了,恼那未必存在的山神,恼不信邪非要尝试的自己。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身后忽然响起了细微的水声。   南流景蓦地回头,只见一抹粼粼的水光从黑黢黢的树洞深处涌了出来。   她眼睫一颤,快步走了回去,伸手接住了那点水。   清澈的、冰凉的,犹如神赐的福水……   这一刻,南流景忽然觉得“神”的存在还是有力量的。   她心满意足地下了山,下山时,就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天光微熹,已经能逐渐看清被晨雾覆盖的屋舍,还有那座横跨山溪的木桥。   南流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滞。   一队手执兵器的蒙面人竟是无声无息地踏过木桥,如鬼魅般朝一间屋舍靠了过去……   正是她与萧陵光借宿的屋舍。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反身往树后一躲。   仙茅村里如今没住多少人,这群人来者不善,多半是冲着萧陵光……   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南流景闭上眼,慢慢平复了呼吸,冷静地侧过身,再次朝那间屋舍看去。   里头迟迟没有传来打斗的动静,静得非同寻常。   萧陵光若是死在了这里,她又会是什么下场?   如此想着,南流景从树后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屋后。   “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质问声。   “我昨夜的确看见他们宿在了此处!”   “难道他们得了什么风声,提前跑了?”   南流景一怔。   萧陵光竟然也不在屋子里?他又去哪儿了?   听着那群人从屋子里离开的动静,她回过神,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什么,她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掌便蓦地从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南流景瞬间放松下来,拉下面前那只手掌,转身。   雾气里,萧陵光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胡衣还沾着露水和草叶,带着一丝樟树的香气。   “你去哪儿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走。”   萧陵光神色微沉,一把拉住她,从一条小路穿过屋舍。   然而想要离开仙茅村,非要经过木桥不可。   二人刚从桥上走过,萧陵光便眸光一冷,突然松开了南流景的手腕,抽出腰间的直刀一挥,是不知和什么碰出了“叮叮”两声脆响。   南流景侧头,就见两枚袖箭掉落在了沾满露水的草丛里。   雾气渐渐散去,那伙蒙面人已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南流景蹙眉。   萧陵光将她挡在身后,冷笑一声,“大概又是家里哪个腌臜货派来的杀手。”   或许从建都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了,跟到现在,才等到他落单的机会……   “找个地方躲起来,管好你自己。”   他又说道。   大敌当前,南流景什么话都没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把他也拦下来。”   蒙面人之首理所当然地认为南流景和萧陵光是一伙的,于是果断发号施令,“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   身后几人应了一声,当下就要追过来。   萧陵光身子一侧,横刀而立。   分明是被围攻的落单者,此刻脸上在笑,眼眸漆黑地看着他们,反倒叫他们背后一凉、毛骨悚然。   “一个都别想跑。”   萧陵光提着刀迎了上去。   身后传来兵刃相接的动静,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惨嚎嘶吼声和利刃刺入血肉的声响,听得南流景头皮发麻。   她跑了数十米远才停下来,遥遥地观望着萧陵光那边的动向。   只是这一会儿的工夫,萧陵光已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人。然而剩下的杀手又蜂拥而上,将他围住。南流景看不清萧陵光的动作,却能看见他那柄直刀,在空中挥掠而过,残影所到之处,腥风血雨。   隔着这么远,她都能闻见那浓重的血腥味。   喉间一梗,她慌忙捂住嘴,背过了身,不敢再看身后的厮斗拼杀。   时间忽然慢了下来,一呼一吸都难捱得很。   煎熬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动静渐渐远去。   霞光破云,天色乍亮。   南流景双腿有些发软,转身看去。   不远处,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抹了脖子,有的被贯穿胸口,但几乎都只有一道致命刀伤。他们的血沿着草叶流入那条清澈的山涧,顺势而下,水面上映着暖霞,几乎分不清是血色还是霞光……   厮斗声突然又响起。   南流景蓦地低下身,循声望去,就见为首之人被萧陵光的直刀贯穿肩膀,扎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谁派你们来的?”   南流景听见他在逼问。   “……”   “说!”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从萧陵光身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盯着萧陵光的背影,趁他不备,猛地举起刀朝萧陵光刺了过去。   萧陵光有所察觉,一把松开面前的人,可那被直刀贯穿的杀手却爆发出一股气力,死死握住刀刃,竟是叫他没能抽出刀来。   耳畔劲风袭来,萧陵光侧身,躲过了身后人的第一刀。   他被迫松开手里的直刀,赤手空拳地迎上了那人挥过来的第二刀。与此同时,身后那人也拔出肩上的刀,朝萧陵光袭来。   被前后夹击、手里还空无一物,萧陵光身姿再敏捷,胸口也被划了一刀。   “萧陵光!”   突然,一道唤声传来。   萧陵光蓦地转眼,只见一柄短刀被掷了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短刀,手臂朝前一挥,又反手一刀。   那两个杀手喉间一寒,紧接着便死死睁着眼,轰然倒地。   见状,藏身在草丛里的南流景才松了口气。   方才掷给萧陵光的短刀是她从一具尸体边拾来的,她还怕自己力气不够,扔不到萧陵光那里……   萧陵光攥着那柄短刀,目光一转,落在南流景藏身的草丛。   他身形一动,大步走过来。   逆着光,南流景看不清萧陵光的神情,只能看见他那身胡服上溅了不少血,胸前和衣袖都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隐隐渗着血。伤得最重的似乎是左手,护臂都被裂开了,露出结实精壮的左臂。   转眼间,萧陵光已经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直到这一刻,南流景才看清萧陵光的面目。   他神色麻木、眸光森森,锋利的眉骨上挂着淋漓的血,血珠穿过眼睫落进眼里,仿佛往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里点了把火,燎原而起,将理智焚烧殆尽。   或许是直觉,又或是蛊虫叫他们同气连枝的缘故,一对上那双浸血的黑眸,南流景便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萧陵光的蛊毒发作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南流景后颈一寒,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面前这人便如山一样砸了下来——   南流景被扑倒在草丛里,胸口被萧陵光那裸露在外的左臂横压着,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就连说话都十分费劲。   “你……你的蛊毒发作了……”   她挣扎着,极力想要唤回萧陵光的神志,“放开我……我给你解毒……”   可萧陵光却像是一只失了控的凶兽,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的眉宇间尽是痛苦和迷茫,眼神也没有焦点,胡乱在她面上逡巡着。   挣扎间,南流景的手掌抓住了萧陵光压着她的那条手臂。   触碰上的一瞬间,萧陵光的身躯便僵住了。   下一刻,肩上压着的重量突然消失。南流景明显感觉到掌下贲张的肌理猛地抽动了几下,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炽热、滚烫……   她惊得一下松开手,手腕上却是一紧。   萧陵光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眸亮得惊人。   好像终于找到了纾解痛苦的法门,他钳制住南流景的手,一低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掌心。   “……”   这一次,浑身僵硬的变成了南流景。   萧陵光脸上的血流到了她的手上,沿着她的指尖滑落,指缝间传来一片粘稠。可她没有再尝试将手抽回来。   只因她感受到了萧陵光的变化。   萧陵光蛊毒发作时的狂躁失控,似乎可以通过她的触碰和抚摸得以缓解……   山风阵阵,拂动着半人高的野草,里头交叠的两道身影若隐若现。   两人都穿着胡衣,却一个高大,一个纤弱。高大的那个伏在上头,几乎将底下那人的身躯完全禁锢在怀中,然后弓着背、低着头,脑袋上下起伏地移动着——   乍一看,就如同野兽死死咬住了猎物的喉口,正在贪婪地啃噬。   可实际上,这头“野兽”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南流景的掌心,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来回磨蹭着。   南流景只觉得掌心都被蹭得有些发烫,可萧陵光似乎还不满足。   他微微抬起头,叫南流景看清了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浸着血色的黑眸已经闭上了,眉宇也随之舒展,再也不见平日里的冷峻狠戾。他紧抿着唇,呼吸有些粗重,时不时发出几声喟叹,却是既适意又难受。   “萧陵光……”   见他的情绪比方才稳定了些,南流景才又尝试着唤他,“你先松开我……我放血给你解毒……”   “……”   “你这样压着我也没有用,必须得解毒。解完毒就没事了……”   “……”   萧陵光慢慢地睁开眼,对上南流景的视线。   可令她失望的是,那双黑眸里仍是浑浊一片,不见丝毫清明。   萧陵光盯着她,然后捉着她的手一路下移,抚到了下巴、脖颈、喉结,最后落至肩头,顿了顿,竟还要朝自己的领口探进去……   南流景一僵,忍无可忍地把手往回缩。   “够了!萧陵光!”   她咬着牙嚷了起来。   这一声倒是叫萧陵光有了反应。   他沉下脸,似乎又烦躁起来,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不够……”   萧陵光坐起身,抬手一扯,胡服的衣襟便松散至两侧,露出尽是伤痕的胸口和腰腹。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下意识移开视线。   可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萧陵光从地上拽了起来,手掌也被迫摁在了他的身上,贴得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余地。   手掌下传来又硬又软的触感,可南流景此刻却顾不上体会了,只因萧陵光这个疯子解了自己的衣裳还不够,竟还想解她的衣裳。   这架势,竟是要两人坦诚相见、肌肤相亲才肯罢休!   南流景汗毛耸立,那只没被钳制的手猛地探向萧陵光身后,一把握住了被他丢开的那柄短刀。   手掌在短刀上用力一划,在萧陵光扯开她衣裳的前一刻,她飞快地收回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萧陵光眉头猝然拢紧,刚要挥开她的手,可当鲜血从破开的伤口处汩汩渗出,流进他的唇齿间、喉口,他失控的动作却是缓缓停了下来。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如同拨云见日——   入目先是近在咫尺的南流景,她脸颊涨得通红,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凌乱地披垂在肩上。   目光下移,是他的一双手。   一只停在南流景的腰间,攥着被扯散的胡服衣带,而另一只捉着南流景的手,将她摁在了自己袒露在外的腰腹上……   南流景不错眼地盯着萧陵光,亲眼看着他那双眼由浑浊变得清明,又从迷茫到震愕。   “清醒了吗?”   她问道。   “……”   萧陵光握着她的手一松。   南流景飞快地退出他的桎梏,从地上爬起来,背过身整理衣裳。   江自流曾告诉她,蛊饵发作时,渡厄也会有所反应,这次她倒是真切体会到了。此刻她整张脸都是热的,一颗心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就连系衣带的手指也有些颤抖。   待呼吸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她转过身,就见萧陵光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他的衣襟已经掩得严丝合缝,唯有被刀刃划破的地方还露着些血色。至于左手衣袖,破败的半边已经被他扯了下来,缠绕在了手臂上的伤口处。   察觉到南流景的视线,他掀起眼,目光牢牢锁住了她。   那眼神与蛊毒发作时不大相同……   可也没好到哪儿去   南流景没敢靠近,摊开受伤的手掌问他,“……还要吗?”   “……”   萧陵光眼神更冷,迈步走过来。   南流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陵光顿住,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南流景将手掌又递得近了些,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掌心。   “这究竟是什么蛊。”   他冰冷的声音带了几分切齿,“为何会如此发作?!”   “子蛊和母蛊密不可分,一直以母蛊的蛊血喂养……”   “旁人蛊虫发作时也会如此?”   萧陵光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动,“裴松筠是不是也……”   南流景迟疑了一瞬,思考自己若是否认了,会不会惹得面前这人更加恼羞成怒,甚至杀人灭口……   “不是。”   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否认了,“裴松筠什么症状都没有。”   萧陵光的脸色比方才更可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忽地拉过南流景的手掌,唇齿一张,恶狠狠地叼住了她掌心的伤口,用力吸吮了着伤口渗出的血珠。   南流景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待体内的燥热逐渐平复,萧陵光才再次松开她的手,拭去唇上沾着的血迹。他一言不发地从袖口又撕下一片布料,往南流景的手掌上缠了几圈。   “没有金疮药,先忍忍。”   萧陵光丢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   南流景低头盯着手掌上的系结,莫名发了一会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因萧陵光受了伤的缘故,他们二人没能按照计划与大军汇合,而是在经过附近的县城时,找了家客栈早早地歇下来。   南流景坐在桌边,早晨发生的桩桩件件自脑海里闪过,叫她有些神思恍惚。   房门忽然被敲响。   她起身拉开门,就见萧陵光站在屋外,身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可伤口显然还没处理。   “金疮药。”   他将一个药瓶丢了进来,转身便要离开。   南流景双手接过,叫住他,“等等。你身上的伤不用上药吗?”   “……”   萧陵光回身,盯着她。   南流景眼眸微垂,侧过身,“先给你上药。”   萧陵光眼底掠过些什么,面上却毫无波澜地走了进来。   久病成医。这两年,南流景眼睁睁地看着江自流救治她,也跟着学了些本事。不仅会探脉象,能辨认的药材也不输寻常大夫。包扎上药这种事,更是手到擒来。   她备好了纱布,又揭开了金疮药,先是替萧陵光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然后便是胸口。   萧陵光解开了上衣,露出了新伤旧伤纵横交错的胸膛。   南流景下意识移开眼,却刚好撞上萧陵光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却都想起了早晨在山上纠缠的那一幕,又不约而同地闪躲开。   可到底情形不同,南流景很快便摒弃了心中杂念,拿起金疮药,往那道还结着血痂的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上阵杀敌时留下的?”   撒完药粉,她便将纱布覆了上去,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早晨时太过慌乱,她还没留意萧陵光这身伤,如今离近了瞧,深深浅浅、狰狞不一。   “……不全是。”   萧陵光回答道。   “哪道伤得最重?”   南流景好奇地问了一句。   缠纱布的动作间,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萧陵光的那些旧伤。   不知是因为触碰,还是因为她的问话,萧陵光的眉宇间竟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色,就好像是揭开了看似愈合的旧伤疤,勾起了掩埋心底的回忆。   可南流景一直低着头,也就错过他这一瞬的异样。   萧陵光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反问道,“你觉得呢?”   纱布已经缠裹好了,南流景在他肩上系了个结,然后在萧陵光对面坐下,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是这两道吗?”   那两道几乎就在心口上的疤,看上去最凶险也最骇人,叫她都忍不住惊叹,此人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萧陵光抬手,抚着心口,神色莫测,“那你能不能猜到,这两道疤是何人留下的。”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昨日才同你提起过她。”   南流景一愣。   「你说的这个人,同你关系很亲近?」   「我与她有娃娃亲。」   昨日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萧陵光只提起了一个人!   她微微睁大了眼,面露错愕,“是她?”   萧陵光不错眼地盯着她,罕见地掀起唇角,可却不像是在笑。   “是她。” 第29章 二十九(二更) “怎么会是她?”   南流景难以置信,“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何止……”   萧陵光低垂了眼,口吻有些嘲讽,“那场山洪后,我们还同患难、共生死,相依为命。”   “……”   “我以为我们都没了爹娘,只有彼此。她年纪小,又与我有婚约,我理应照料她,事事挡在她身前,担起为兄为夫的责任。”   “那后来为什么……”   “后来……”   萧陵光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妱!我来带你走!」   昏暗无光的甬道里,锦衣罗裙的女孩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了几步,却突然停下,摔开了他的手。   「他们终于答应了,答应放我们走!」   他着急地再次拉住女孩,「不能再耽误了,若再晚些,他们反悔……」   伴随着噗呲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血溅而出,落在女孩雪白的脸颊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怔怔地低头,就见一柄匕首没入自己的心口。   握住匕首的那只手,娇小、柔软,前几日还攀着他的手臂,在黑暗潮湿的囚室里熬过了又一轮试药。而此刻,它却紧紧握着刀,甚至残忍地来回剜动着伤口……   剧痛传来,他痛得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一道与他差不多高的身影出现在了女孩身后,揽住了她的肩。   他反应忽地激烈起来,想要动手,可那插在心口的匕首却一下拔出,叫他痛得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逐渐洇开成了一片血水,映着狼狈而可怜的他。   「为什么?」   「阿妱,为什么……」   他仰起头,对上的却是女孩麻木而漠然的脸孔。   而她身边的人嗤笑一声,低头凑到她耳畔,一边说着话,一边眼神还恶劣地望着他。   下一刻,女孩手里的匕首就又扬了起来。   他望着那匕首落下,甚至都没有挣扎,于是心口又中了一刀。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女孩终于动了动唇,发出了声音。   「别再来拖累我。」   「去死……」   「阿兄。」   女孩冷漠的脸孔与南流景惊骇的神情叠合,慢慢淡去,彻底消失。   萧陵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从回忆中挣脱。心口的旧伤又在生疼,疼得他眼眶都沾了些猩红。   “……”   南流景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向来不是一个舍得与他人共情的人。因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又怎么舍得浪费精力、浪费心情去怜悯旁人。可萧陵光这一出……   不知怎的,她心里竟也像被钝刀子割肉似的,难受得很。   纠结了半晌,南流景才讷讷地吐出一句,“……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萧陵光蓦地抬眼,直直地看过来,“什么误会?”   那眼神,倒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南流景不过是随口一说,被这么一追问,只能硬着头皮接到,“或许……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   萧陵光的眼神又沉了下去。   沉默片刻后,他冷声一笑,“和你放弃裴流玉一样的苦衷?”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反应,便摔门而去。   南流景僵在原地,一脸莫名。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和裴流玉又有什么关系?   -   夜色已深,萧陵光熄了屋内的烛火,睡在榻上。   从前在战场上都甚少做梦的他,今夜却像是被魇住了,一直在那条昏暗的甬道里狂奔,怎么也跑不出去,然后被匕首扎进心口……周而复始。   最后一次倒下时,他看见南流景拿着匕首站在自己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条死狗,可一眨眼,竟是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那眼泪砸落在他的手上,好似一点火星子,从他腕间猛地燃了起来——   萧陵光霍然睁眼,眼底隐隐泛着红。   他身上好似有数不清的蚁虫被唤醒了,从心口的旧伤开始,很快蔓延到整片胸膛,然后是肩背、腰腹,四肢。那些无形的蚁虫蠢蠢欲动地亮出利刺,由内而外地扎着他的肌肤,想要冲破这层屏障,不管不顾地循着指引去寻求安抚……   萧陵光双手死死攥成拳,呼吸越来越重。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又是蛊毒发作的征兆。若是再不控制,恐怕又会像白日那样失去意识……   萧陵光忍了忍,翻身下榻。   客栈的门于他而言就是摆设。很快,他就出现在了隔壁屋子里,伸手掀开床帐。   月色照进帐内,熟睡的女子已经占据了整张床榻,她身上的外袍在辗转反侧时已经被脱掉了大半,只剩下里头的白色里衣。   萧陵光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   南流景似乎是受了惊,梦呓了一声,朝床榻里侧躲了过去。   “……”   萧陵光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   下一刻,他在床榻上空出的位置上躺下,然后长臂一伸,不顾南流景的挣扎,便将人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抱紧的一刹那,他低头,额头碰上了南流景的后颈,手臂横在她身前,刚好紧贴着她裸露在外的一截腰肢……   身上那些躁动的蚁虫瞬间得到了满足,每一根汗毛都几乎直立起来,酥酥麻麻的,如过电般,叫他神魂震动。   大抵是累极了,南流景并未醒来。   睡梦中,她先是挣扎了几下,可很快,却又像是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整个人慢慢地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又十分熟稔地将手挤进萧陵光的掌心里,叫他包裹住自己……   仿佛是以前重复过千百次的动作。   萧陵光的灵台霎时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阖上双目,嘴唇轻轻碰了碰那贴在南流景耳后的发丝。   -   翌日天明。   亲密和睦的氛围与夜色一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   “……我竟不知,郎将大人还有半夜爬窗、窃玉偷香的癖好。”   南流景冷着脸坐在床尾,眼里惺忪的睡意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几乎要喷薄而出。   萧陵光也醒了,却没起身,而是拢紧眉头,拽过被南流景压了一整晚的枕头,放在自己酸痛的脖颈下。   食指揉着眉心,他懊恼自己怎么睡得如此沉,竟没能提前离开,叫南流景抓住了把柄。   “萧陵光,你真是个畜生!”   咬牙切齿的叱骂声。   “……”   他忍了忍,移开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流景,“你在下蛊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情形。”   “……”   “别太高看自己。你非玉非香,只是一味解药。”   “……”   又是蛊虫?   南流景的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蛊饵控制不住地亲近渡厄,倒是能说得过去。只是……   为何萧陵光发作得如此厉害、频繁,裴松筠却什么事都没有?   她将信将疑地打量萧陵光,又觉得他不像是会装模作样的人。相较而言,还是裴松筠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南流景动了动身子,忽然察觉出什么,侧身将衣摆掀起一角,就见自己腰间留着一道被勒红的痕迹。   “用药得这么用?”   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转头高声质问。   萧陵光目光扫过她的腰,一触即分。   “……药材而已,当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畜、生。   南流景摔着软枕将人赶了出去。   -   休整了一日一夜,二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从客栈出发后,他们马不停蹄,终于在一日后赶上了龙骧军,与大军一起到达了吴郡。   申校尉压根没看出萧陵光身上负了伤,至于其他人,甚至连萧陵光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一到吴郡后,萧陵光忙着处理自己的公务,将南流景丢到官舍后便不闻不问,只派了两个将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南流景来都来了,自然不愿被困在官舍里禁足,于是便去城里闲逛。仗着萧家子弟的身份,旁人也不敢拦着她。   吴郡的风物与建都大不相同,她打算挑一些给江自流和伏妪带回去。   这半日里,她听城里的人说了不少小道消息,总算明白了萧陵光他们这一趟是来做什么。   大靖从前的都城不在建都,是为了避乱才渡江南迁。朝廷南迁了,却还有百姓留在江北。胡人作乱,叫不少人都成了流民。朝廷无能,这群流民便只能聚在一起,靠自己的力量抵抗胡人,守卫故土。   这些流民之首被称为流民帅。   如今在吴郡不肯离开的,便是被朝廷收编的其中一位流民帅,也是最有威望的一位流民帅,陆琨。   前两年北伐击退胡人的,就是陆琨手下这些兵。只可惜好景不长,今年胡人又卷土重来,陆琨不敌,只能率领精兵渡江南下,暂时退守吴郡。可这一退,就退了两个月,大有不肯再回江北的势头。   当夜,南流景躺在榻上,只觉得自己被萧陵光坑了。   忽然间,一阵风吹起帐纱,榻上一重,一个挟着凉意的高大身躯在她身边躺下。   南流景尚未来得及反应,手臂便被握住,然后整个人被扯进了一个已经不算陌生的怀抱里。   “……”   她抿唇,神色麻木。   谁能想到,白日里忙得不见踪影的建威郎将,晚上却非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她的寝屋里,将她搂在怀里同榻而眠……   从萧陵光蛊毒发作已经过了四日,而这四个晚上,夜夜如此。   许是受渡厄的影响,这么一个煞神睡在身边,南流景竟也没有什么不适应,于是渐渐的,她也懒得同他计较了。只一味安慰自己,萧陵光是为了解蛊,她是为了渡毒,若睡在一处就能达到目的,也省得她放血。   “吴郡不太平,少在城里瞎逛。”   微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隐隐带着一丝困倦和疲惫。   南流景闭着眼,懒懒地,“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流民帅一旦反了,我肯定跑得比你快。”   萧陵光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间,笑了一声,胸口震得南流景后背发麻。   “你还知道这些?”   “骗子,混账……”   南流景又口不择言地骂道。   “骂谁呢?”   “你和你的朝廷都是!既要用流民帅,又忌惮流民帅,既要他们捍卫江北,又担心他们起兵反叛。所以才派了你们来,向流民帅传旨。那位陆将军若带兵离开吴郡也就罢了。若还是不肯走,那就是心生反意……”   南流景手肘往身后一击,落在萧陵光身上,“是谁同我说,此行只是传旨,不动干戈?”   “流民而已,翻不了天。”   萧陵光扣住她的手臂,淡声道。   南流景撇撇嘴。   困意涌了上来,她闭上眼,声音逐渐含糊,“瞧不起流民,却要他们冲锋陷阵,给朝廷给你的龙骧军做肉盾。不许那些流民有退路,又要他们替朝廷卖命……当真是好算计好恶毒啊……”   萧陵光蹙眉,陷入沉思。   -   南流景嘴上说着让萧陵光管好自己,可在弄清楚吴郡的局势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官舍里,不敢再出城到处晃悠了。   官舍内外尽是龙骧军,若真的打起来,一时半会儿应是还牵连不到她身上。   在马厩里无聊地喂马时,她刚好遇到了行色匆匆的申校尉。   “老申!”   南流景叫住了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小郎君。”   申校尉应了一声,“没事,就是今夜终于要同那姓陆的见面了。郎将有不少事交代我去做。”   “你们来了这么几日,一直没见到那陆琨?”   “是啊,他寻了个由头躲出吴郡,一直晾着郎将。小郎君,我先去忙了。”   南流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颗心莫名悬了起来。   看来不论如何,今夜都要有个结果了……   她也没心思再喂马了,拍拍手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踏进屋门,她的身子却是一僵。屋内空无一人,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是错觉还是本能,她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于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逃。   突然,后背一寒,一张帕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难闻的药味骤然涌入。   南流景眼前一黑,顷刻间没了意识。   -   “我与萧老将军曾有过一面之缘,也久闻郎将之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晚辈能与陆帅同席共饮,才是幸事。”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隐隐有人声交谈,却像是隔着什么,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伴随着推杯换盏的声响,南流景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又一次,她被蒙了眼,捆缚住手脚,困在了未知的地点。与上次裴松筠的手段不同,她还被堵住了嘴,连圈椅都没得坐,而是像个牲畜一样,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唔。”   她尝试着叫喊,却发现脸上的布团绑得太紧,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年前,父亲还曾以陆帅襄助朝廷、平定苏庾之乱的勋业,教诲我等忠义之道。”   又有人声遥遥传来。   南流景第一时间辨认出那是萧陵光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她用手撑着地,艰难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忠义之道……哈哈忠义之道。”   一个有些沧桑,却含着威势的陌生嗓音。   若她没猜错,现在说话之人多半就是流民军的统帅,陆琨。   而将她掳到这里的人,应当也是他。   这才几日,他竟将爪牙已经伸到了官舍,能在龙骧军眼皮子底下逮住她……   还真是叫他压中宝了。   外头的萧陵光显然不想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此次前来是奉圣上之命,请陆帅领军,三日内北渡淮水。”   “……”   “陆帅是聪明人,当知客军不得久留江表。”   “客军,好一个客军!”   陆琨的笑声里带了些寒意,“我部下一万精兵,这些年在江北与胡人血战,折损过半,只剩下这么些人。我们替朝廷效力,为朝廷卖命,最后却落个客军不得久留江表?”   顿了顿,他又道,“朝廷若非要我们回去送死,我们又何必讲什么忠义?”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   萧陵光也立刻打断了陆琨,“陆帅慎言。前不久朝中已有人上表,称流民帅挟寇自重、恐生异心。”   “萧郎将,其实你我有一样的境遇,不是吗?我为了朝廷,以麻衣破甲、驽马铅刀苦守江北,而你呢,这些年为了萧氏、为了龙骧军,也是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可到头来,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是疑心!是利用!是卸磨杀驴!”   “……”   “萧陵光,我是建都的客军,你又何尝不是萧氏的客军?”   听了这话,南流景不由地屏气凝神。   太狠了……   为将之人,洞察人心至此,不愧为流民军里最有威望的统帅!   “客军不得久留江表。今日朝廷逼我北渡淮水,来日你萧陵光也会被迫将军权交给萧家那些废物纨绔!我有异心,难道你就没有?既然我们皆有异心,又为何不能联手?”   外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南流景头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听到萧陵光的声音——平静的,冷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   “所以陆琨,你是要反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晰的、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切都乱套了。叫喊声、脚步声、兵刃相击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震得南流景身下的地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完了……谈崩了……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又飘了进来,南流景咬牙往角落里缩了缩,只能靠唾骂萧陵光转移注意力。   “砰——”   一声巨响近在咫尺,似乎是门板被踹倒了。   南流景一惊。   萧陵光,萧陵光,来的一定得是萧陵光啊!   可她的愿望到底还是落了空。   一股力道落在她肩头,她被粗暴地从地上扯了起来,被人用力扣着,踉踉跄跄地推了出去。   眼前的黑布被一把扯下,重重火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才终于清晰——   此地是一座宅邸的正堂,原本布置了酒宴,可现在食案已经翻的翻、裂的裂,杯盘碎了一地。而双方还在打斗,堂内堂外还有两侧的回廊上都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受了重伤,有的却还在挣扎。   南流景被挟持在回廊上,一眼就看见了以一敌多、雷霆镇压的萧陵光,还有申校尉等人。   以眼前的情势看,似乎是龙骧军占了上风,然而……   颈间一寒。   南流景慢慢地侧过头,就见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的老将站在她身边,将刀横压在她肩上。   “陆将军……”   嘴里的布团被扯开,她慢吞吞地唤了一声,“两军交战,为何非要使这种招数,牵连无辜?”   陆琨沉着脸,“若能顺利拿下萧陵光,自是不必如此。只可惜……他冥顽不灵。”   “听说将军们为了打胜仗,连被敌军掳去做质的儿子都能亲手射杀。更何况,我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族兄弟,哪里就有左右局势的分量了?”   “有没有分量,试试就知道了。好孩子,唤你兄长一声。”   陆琨冷笑。   “……”   南流景认命地闭了闭眼。   都说了别带她来别带她来……   她扯着嗓子恼火地吼道,“萧陵光!”   萧陵光人过刀落,身形一僵。看清回廊上的陆琨和南流景,他的脸色霎时变了,猛地收刀,“都住手!”   其余跟着他的龙骧军也纷纷收手,“头儿?”   “小郎君?!”   申校尉大吃一惊。   萧陵光攥紧了刀,“陆琨,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陆琨将刀锋往南流景颈间重重一抵,“你们若再不束手就擒,我现在就杀了他。”   “……”   萧陵光的神情几经变化,还是将手里的刀扔了。   他身后那些龙骧军面面相觑,也只能照做。   转眼间,情势陡转直下。   当着南流景的面,萧陵光和他带来的一队龙骧军都被五花大绑,其余人捆作一堆,唯有萧陵光被单独扣押。   颈间的刀刃已经移开,可南流景的心却无止境地沉了下去。   “没想到我竟赌赢了。”   陆琨在一片狼藉中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南流景,“像你兄长这样的将才,我是真的想与他共谋大事。他既如此看重你,不如你去劝劝他。只要你劝动了他,大家就都相安无事……如何?”   “……”   不等南流景反应,萧陵光便率先出声了。他受了伤,声音比寻常要虚弱一些,“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今日我若同你一起反了,来日共谋大事时,你可能安枕无忧?”   陆琨颔首,“说得有理。我这惜才之心,倒是妇人之仁了。既然如此……”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杀了吧。”   话音既落,堂下几人立刻抽刀,蠢蠢欲动。   “等等。”   陆琨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南流景,“让他去。”   “什,什么?”   南流景僵在原地,声音都在颤抖。   陆琨又道,“杀了萧陵光,我饶你一命。”   萧陵光蓦地抬眼,眼底的镇静岌岌可危。 第30章 三十(一更) 南流景双手握着沉甸甸的、还流着血的刀,一步一步朝萧陵光走了过去。   而她身后,陆琨已经搭弓上弦,箭尖对准了她。   只要她稍有异动,那箭矢便会破空而来,射穿她的心口。   听陆琨的话,未必能活。可忤逆他的话,一定会死……   她脸色煞白,步伐也有些虚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怨恨。   萧陵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亦如淬了冰的剑。   他在心中冷嘲热讽: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小时候……   不如那时心狠,不如那时会装,不如那时拿刀稳。   “阿兄,我劝过你的吧……”   南流景走到萧陵光面前,缓缓举起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恨,“我说我会成为累赘,你偏不信……”   刀尖上移,抵住了心口。   刚刚好,是在那两道旧伤的位置。   萧陵光的目光闪了一下,眼神冷寂、森然。可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却荒芜得只倒映着一个狼狈的南流景。   “你不能怪我……”   南流景蓦地别开眼,抵抗着后脑勺突如其来的隐痛,艰难道,“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己的傲慢害死了你……”   她执着刀,强迫自己往前送。   不可以!   突然间,仿佛有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发出尖锐爆鸣!   停下来!!柳妱!!   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有那么一刻,南流景觉得自己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然后血淋淋地撕扯着。一半要无情地杀了萧陵光,一半却在威胁她,只要敢对萧陵光动手,就要与她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阿兄,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你保护我?」   「嗯!我不想你再为我受伤了!」   ……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上阵杀敌时留下的?」   「不全是。」   「哪道伤得最重?」   「你觉得呢?」   ……   「为什么?」   「阿妱,为什么?」   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而那道歇斯底里的劝阻声还在继续。   疯了……她好像要疯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几次三番要杀自己的人下不去刀?!   这不是南流景会犹豫的事,这不是南流景该软下的心肠……   可你本就不是南流景,你是柳妱!!   “啊!”   伴随着一声痛不堪忍的尖叫,长刀脱手。   夜风骤止,刀光掠过萧陵光的眉宇,将那些阴晦一扫而空——   重获新生的的那一刻,萧陵光曾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将心口上那两刀原原本本地还给柳妱;   发现南流景就是柳妱时,萧陵光计划着,纵使这刀落不下去,也要恐吓她数次,才能放过她;   后来回了一趟仙茅村,萧陵光又想,哪怕南流景一辈子想不起来、一辈子也解释不清当年的事,但只要她救他三次,他就原谅她。   尖叫声里,刀尖轻轻划过心口旧伤,朝地上坠去。   萧陵光漆黑的一双眼,如死水复起。   虽然三次未满,但心口那两道疤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所以,他原谅他的阿妱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南流景捂着耳朵后退,看着那柄刀朝地上砸下来,可本该响起的坠地声却迟迟没有传来。   陆琨扣着弦的手指一顿,眯着眼朝那里看去。   下一刻,那刀突然飞了起来。   萧陵光垫着刀身的脚猛然往上一踢,不知何时挣脱开束缚的右手一把接过刀,左手飞快地揽过南流景,往边上一滚。   陆琨神色骤变,指间的羽箭离弦瞬发——   “嗖!”   电光火石之际,两道破空声叠在一起。   另一支箭从旁横出,半途中将陆琨的那支箭截断!   断箭“啪嗒”一声落下。   陆琨蓦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朝回廊另一头看去。   暗影中,他最信任的副将缓缓放下了弓,神色复杂,“陆帅,到此为止吧。”   “你背叛我?!”   陆琨暴怒。   “陆琨,你再一意孤行,只会众叛亲离……”   萧陵光以刀尖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来,怀里揽着魂不守舍的南流景。   周遭的流民军都有些傻眼,面面相觑后,有一半举刀对准了萧陵光,蓄势待发,还有一半犹豫不决地垂着手。   “你们真的想跟着他一同造反?”   萧陵光环视了一圈,沉声道,“当初你们拿起兵器,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杀胡人,不论朝廷如何想,可至少大靖的百姓们皆视你们为英雄,为救世主。可现在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的刀在指向何人,指向何地?”   陆琨厉声道,“莫要听他的诡辩,将他拿下!”   “外患未平,便起内乱。江北就是这样被拱手让给胡人的,现在你们违抗圣意,剑指建都,是想重蹈覆辙吗?”   有人嚷了起来,“可建都从不顾及我们的性命!在你们这些世族权贵眼里,我们就是杀胡人的刀,是挡胡人的盾,总之不是活生生的人!”   附和声瞬间多了起来。   “我们只是不想再回江北找死,有什么错?”   “是建都先不仁,又怎么能怪我们不义?!”   “江北是你们的故土。你们该回去,将它从胡人手里夺回来。”   萧陵光的话语掷地有声,“但要过江的不止是你们。我已派人回京请命,要带三千龙骧军与你们一同过江!”   周遭一静。   就连浑浑噩噩的南流景也被这话惊了一下,诧异地转头,看向萧陵光。   陆琨面露震愕,“你说什么……”   萧陵光深深地看向他,“我说,我会带龙骧军与你的流民军一起,北渡巫江,胡人一日不退,我便一日不回江东。”   “……”   只愕然了一瞬,陆琨便回过神,“这定是你的缓兵之计!若你真的已经派人请旨,为何之前不向我透露半个字,偏偏在身陷囹圄时才肯开口?!”   “我一直在给你机会,陆琨。”   萧陵光眉宇沉沉,“我愿意带着龙骧军过江,愿意与流民军并肩作战,可我信不过一个心存反意的流民帅。”   “……”   陆琨的脸色渐渐白了。   “所以你们呢?”   萧陵光看向为数不多的,还举着刀的流民军,“你们是想继续跟着陆琨,做背腹受敌的乱臣贼子,还是与龙骧军一起,重张旗鼓,杀回江北?”   “杀回江北!”   被捆着的老申等人率先应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流民军眼神也亮了起来,振臂高呼。   “杀回江北!”   “杀回江北——”   廊檐下,陆琨的脸色彻底灰败。   -   持续了多日的阴天后,吴郡上空终于放了晴。   城中的流民军与龙骧军同食同宿,叫百姓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原本打算将收拾好的逃难包袱都拆出来。   然而听说建威郎将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的消息后,众人又望着各自的包袱,在逃与不逃间两相为难。   其实萧陵光伤得并不重,只是些皮外伤。   这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抵是敷个药,甚至都不用包扎便能继续上阵杀敌。可这一次,随行的医师已经替他用了药,他却陷入昏迷,迟迟没有醒来。   南流景猜测这或许是因为蛊饵的缘故。   可萧陵光面对陆琨分明留有后招,却一个字没同她说,害她那夜在所有人面前崩溃失态,颜面尽失……   南流景将这仇记进了心里,一点也不想管他的死活。   奈何萧陵光不醒,他手下那些人急得团团转,将整个官舍都搅得不安宁,还跑来冲她嚷嚷。   “小郎君,郎将一直不醒,这可怎么办啊?”   “医师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郎君还是随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毕竟你与郎将血脉相连,说不定你一过去,郎将就醒了呢!”   “……”   一句血脉相连让南流景哑口无言,她只能随他们过去一趟。   萧陵光的屋子里乌压压挤了一堆人,医师焦头烂额,南流景这个族兄弟被推到了最前面。   床榻上,萧陵光双目微阖,剑眉紧蹙,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肩头的伤口刚包扎完,身上没穿上衣,明暗交错下,那身躯上的轮廓愈发清晰锋利,衬得肌理也蓬勃有力。   南流景只扫了一眼,便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顶着身后众人殷切期盼的视线,她低下身,敷衍地唤了几声,“阿兄?阿兄你能听见么?”   榻上的萧陵光没有丝毫动静。   南流景如释重负地起身,转向众人,“我就说我来了也没用……”   话音未落,手腕上却是一紧。   南流景僵住。   众人的视线越过她,惊喜地,“郎将,郎将醒了!”   “……”   南流景回头,就见萧陵光的手掌攥着她的手腕,而人的确已经醒了,可盯着她那双黑眸却是浑浊的,和上次蛊毒发作时一模一样!   南流景心口一紧。   萧陵光的蛊毒竟然又发作了!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眼看着萧陵光就要失控,扑过来给她来一口,南流景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喂血。   “阿兄既然醒了,你们就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些犹豫。   “这……”   “要不还是让医师再……”   “都下去!”   南流景沉着脸叱了一声。   将所有人都逐出去后,屋内终于只剩下萧陵光和南流景两人。   南流景看着屋门被阖上,一转头,坐起身的萧陵光已经等不及地一把将她扯近,张口便咬上了她的侧颈。   南流景吃痛,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后脑勺却被萧陵光的手掌摁住,他那坚实精壮的手臂也如一根滚烫的铁棍似的,牢牢拦在她身后,叫她退无可退,被迫仰起了脖颈。   肌肤被咬破后,她能明显察觉到血液从伤口处被吮去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被从体内抽离,叫她眼前一阵晕眩。   她死死咬着唇,维持着清醒。   因为咬的力道有些重,竟然将唇畔也咬破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她齿间漫开,叫她忍不住排斥地皱眉。   这血的味道,实在叫她难以下咽。   也不知萧陵光和裴松筠是怎么咽下去的,难不成在身中蛊饵的人那里,她的血会变成甜味不成?   南流景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不远处的帐帘上。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吸吮的力道越来越轻,摁在她后颈的手掌突然一僵,然后松开。   ……萧陵光清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南流景立刻用手抵住了萧陵光的肩,同时往后撤开。   日光斜照,窗影深深。   二人面对面,距离极近地相对而坐,呼吸都有些不稳。   萧陵光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可仍是幽沉的。   “清醒了?”   南流景确认了一遍。   萧陵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哼了一声,像是在应答,又有些不像。   南流景不大高兴地捂着被咬破的脖子,“下次不要到处乱咬……不对,是哪儿都不能咬。回去我也给你放些血,用瓷瓶接着,往后你发作了就喝瓶里的血,不许再咬我了……”   她唇瓣启合,下唇上结着的薄薄一层血痂顿时吸引了萧陵光的目光。   “你听没听见?”   南流景蹙着眉重复,“不许再……唔。”   眼前一暗,一双温热的唇竟是莽莽撞撞地贴了上来,堵住了她的话音。   南流景愣住,不可置信地垂眼。   目光所及的确是萧陵光那张冷峻苍白的脸,可他却做着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事——近乎温柔地吮去了她唇上的血珠。   血珠被吮去的那一刻,萧陵光掀起眼。   二人视线相撞。   一个错愕不已,一个如梦初醒,竟是不约而同僵住了。   南流景率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朝后退,动作幅度大得没稳住身子,险些从床榻上摔下去。   如此大的反应,倒是叫萧陵光心中不太痛快。他蓦地伸手,将南流景扯回了榻上,双手撑着床榻里侧的栏杆上,将她抵在上头动弹不得。   “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情绪难辨。   南流景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见他又要俯低身子凑近,她蓦地别开脸,将方才被他咬破的侧颈暴露在他眼下,“咬脖子!”   萧陵光顿住。   见他停下来,南流景才眼睫一抬,看向他,缓缓道,“手指可以,手腕可以,实在不行,咬脖子也行。但其他地方,不可以。”   她秀眉紧蹙,眼神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与那夜握着刀泪眼婆娑的南流景判若两人。   萧陵光好似被针扎了一下。   “那日我看见了。”   他抬手捏住南流景的脸颊,虎口卡着她的下巴,将她转向自己,“你给裴流玉送行,他亲了你。”   南流景不明白他此刻说这个是什么用意,一脸荒谬地,“他是我未婚夫婿,你是吗?”   萧陵光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   然而下一刻,他头一低,却是不由分说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   南流景毫不客气地亮出牙齿,一口咬了回去。   萧陵光“嘶”了一声,松开她,唇上也同她一样,渗出些血来。他抬手,拇指在下唇上抹了一下,血迹在指腹上洇开。   他眼底愈发幽暗,一手扣住南流景的腰,往自己跟前一拖,更凶狠地亲住了她,在她唇上的伤口啃咬起来。   两人都不是愿意服输的善茬,即便是唇齿交缠,也不像是亲吻,倒更像是两只桀骜不驯的困兽在厮斗。   心跳声仿佛化作擂动的战鼓,唇齿则变成了刀枪剑戟,每一次触碰都是你死我活的试探和交锋。   南流景到底还是没能赢下这一仗。   呼吸逐渐被夺走,她颓势已现、节节败退,可后背横着扶栏还有萧陵光的手臂,无路可退,只能伸出手,用力去推面前如座山一般的萧陵光。   手掌一推上去,掌心触及那坚实而滚烫的肌理,她才恍然记起来——萧陵光没穿上衣。   可这种时候,南流景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不仅伸手去推萧陵光的胸口,甚至还开始用指甲掐他,可却被萧陵光一只手就制住了。   挣扎间,南流景没了气力,唇舌也开始发麻。   狠的就怕遇上不要命的……   她是前者,可眼前这个疯子却是后者。   稍一思忖,南流景便不再为难自己,双眼一闭,一动不动地任凭萧陵光动作。   可氛围好像就是从这一刻起开始变得不对劲……   意识到南流景缴械投降后,萧陵光好似善心大发,也收起了犬齿,啃咬的动作逐渐变成了勾缠和舔/舐。   唇枪舌剑也随之变成了难舍难分,最后竟还能品味出几分温柔缱绻的意味。   终于,萧陵光将人松开。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南流景抬手便是一耳光,重重地扇在了萧陵光的脸上。   “……”   萧陵光侧着脸,神色不明。   南流景面红耳赤,张唇想要叱骂些什么,可才发出一个音节,就抖得不像话。   她忍了忍,狼狈地站起身,夺路而逃。   萧陵光坐在榻上,眉目间覆着一层暗影。   看着南流景摔门离开的背影,他的手掌在扶栏上用力攥了一下。忽然察觉出什么,他又抬起手掌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南流景将屋门一拉开,就见申校尉和其他几人还围聚在院子里,一见她出来,当即就迎了上来。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大能见人,刚想背过身收拾一番,可心念一转,动作却又顿住了。   “小郎君!郎将他怎么样了?”   几人齐刷刷迎到了廊檐下。   “……”   南流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双手还攥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廊檐下的灯笼轻晃着,将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双水光淋漓、被啃咬得红肿破皮的唇瓣。   众人愕然地睁大了眼,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阿兄他……”   南流景眼睫一垂,眼尾红红的,瞧上去十分难堪。她欲言又止,声音里似乎还有些哽咽。   最后,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捂着衣襟夺路而逃,留下萧陵光那几个部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露出好似天塌了的表情。   直到走出院子,拐到了无人的暗影处,南流景才敛去了脸上的慌乱和难堪,顺手整理好衣襟。   萧陵光自己做下的禽兽行径,她为何要替他遮掩?   最好明日就传扬出去,传得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道建威郎将是个丧伦败行的断袖!   南流景阴暗地想着,心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   申校尉等人你推我搡走进来时,萧陵光已经从榻上起身,随手披上了一旁的白色里衣,掩去了身上被指甲抓挠出的细小痕迹。   “郎,郎将。”   几个部将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萧陵光身上瞟,却又看一眼就赶紧收回来,像是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什么事?”   “我们,我们就是想来问问,你现在有没有好点……”   “没事了。”   萧陵光言简意赅地逐客,“都回去吧。”   几人相视一眼,脸色讪讪地往外退,可申校尉却留了下来,表情有些微妙,“郎将……”   “还有何事?”   “郎将要是实在难受……不如我现在去太守府上借两个家妓来……”   萧陵光终于转眼看过来,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见他如此反应,申校尉会错了意,面露难色,低声道,“若郎将不喜欢家妓,我想办法替郎将寻两个……两个象姑也不是不行……”   听得象姑二字,萧陵光的脸色已经变了。   “虽然不知郎将什么时候好这一口了,可小郎君毕竟也姓萧,这若是传出去……”   “滚!”   萧陵光黑着脸将手里的茶盅掷了出去。   -   南流景这晚没睡好。   自萧陵光蛊毒发作后,这还是第一晚他没来贴着自己一起睡,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巴掌的作用。   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被她扇了一耳光,南流景知道他但凡清醒过来,便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一大清早便离开官舍躲了出去。   龙骧军和流民军那晚交了手,还是多了些伤患。随军的医师们忙不过来,南流景便主动帮忙。   她时而被叫去取药煎药,时而被叫去上药包扎,时而又替昏厥之人探脉,交给她的事都做得漂漂亮亮、熟稔老练,没出任何差错。   有医师对她赞不绝口,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习过医?师从何人?”   南流景含糊其辞,“……并未学过。”   医师有些意外,便又夸她天赋异禀,是习医的好料子。   南流景听在耳里,笑笑就过去了。   她在伤患里躲了大半日,直到申校尉从官舍找回来。   “小郎君!我们到处找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直接夺过南流景手里的药碗,往旁边一搁,“这里的伤患有旁人照料,郎将那里还指望你照顾呢……”   南流景眸光一闪,杵在原地不肯挪步。   她一侧头,故意露出颈间的伤口,模样有些可怜,“就非得我去么?”   申校尉眼神有些飘忽,一言难尽地别开眼。   天晓得,他在来之前也是这么问萧陵光的,甚至又不怕死地提了一嘴找象姑,结果被罚了十军棍,还好打得不重,还能到这儿来捉人……   “郎将发了话。”   申校尉狠狠心,“小郎君还是随末将快些回去吧。”   南流景抿唇,面无表情地,“走吧。”   她回到官舍时,就见萧陵光披着衣靠坐在床榻上,手里还执着一卷兵书,瞧着神色清明、精神抖擞。   “阿兄气色不错,看样子也无需人照料。”   南流景站得远远的,出声道。   萧陵光掀起眼看向她,放下兵书,“过来。”   南流景在原地没动。   “还是你要我过去。”   南流景挪动了步子,走到榻边,垂着眼看他,“有何吩咐?”   萧陵光微微仰起头,眯着眼对上她的视线,薄唇启合,吐出两个字,“亲我。” 第31章 三十一(二更) 屋内一片死寂。   南流景的脸瞬间红了,可眼神却变得极冷。   她抬手,又想扇人巴掌。   萧陵光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过去,跌坐在榻边。   “在同你说正事。”   他脸上倒是一丝轻浮也没有,“我问你,那个江湖郎中有没有同你说过,除了你的血,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缓解蛊毒发作。”   南流景眸光一闪,挣开萧陵光的桎梏,“……没有。”   萧陵光盯了她一会儿,又道,“昨夜之前,拜蛊虫所赐,我几乎每晚都得抱着你才能入睡,否则身上便火烧火燎。可昨晚,那种感觉消失了。”   南流景沉默。   「种下蛊饵的人,会不受控制地亲近你,若得不到津血喂养,更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萧陵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南流景。   那抓心挠肝的酥痒再次复苏,他掌心开始发烫,忍不住又伸过去,贴上南流景的脸,手指在她唇上轻轻一抹,眸光沉沉。   “所以我要再确认一次,看看除了你的血,是不是别的法子更有效。”   “……”   南流景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你必须与身中蛊饵者亲近。」   「你们的关系越亲密,才越容易将渡厄转移。」   要顺势答应萧陵光,让他成为渡厄的下一任寄主吗?   可她没有忘了,那夜握着刀对准此人时的情形……   她真的能无所顾忌地叫他成为自己的替死鬼吗?   “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南流景果断扯下萧陵光的手掌,“就算有,你我之间做这种事,难道不恶心么?”   话音既落,周遭的空气骤冷,氛围仿佛凝结了。   “恶心……”   萧陵光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些弧度,“你既嫌唇舌相抵恶心,难道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就不恶心了?若此法当真奏效,接下来的每一夜,你我都不必再同榻而眠。”   说着,他向后撤去,靠回了床头,眼帘半搭着看向南流景。   “是睡一晚,还是亲一次,你自己选。”   南流景坐在榻边,面无波澜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摁住他的肩,倾身凑过来。   唇瓣相触前,她吐出一句警告,“亲可以,不许碰我。”   萧陵光垂眼,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应了一声“嗯”。   南流景眼睛一闭,唇瓣贴住萧陵光的唇,然后探出舌尖,快刀斩乱麻地撬开了他的唇齿。   她权当自己是在行医救人,于是唇舌的动作也不含丝毫情欲,走马观花地扫了一圈。   正要往外退,方才那还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的唇舌,却像是蛰伏中骤然出动的凶蛇,一下追了上来,绞缠住她的,重重地碾磨、吮吻……   一阵酥意从脊骨窜上来,南流景头皮发麻,摁在萧陵光肩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将他一把推开。   双唇分开时,还牵出了些银丝。   南流景拭去唇上的水光,恼羞成怒,“你……”   萧陵光面不改色,“我也是为了你着想。若像你那样敷衍了事,我熬得过上半夜,怕是也熬不过下半夜,到时还得搅你清梦。”   南流景攥了攥手,没再发作,而是皱着眉打量他,“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你可试出来了?”   “很有用。”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南流景起身要走。   萧陵光叫住她,冷不丁问道,“那晚陆琨要你杀我,为何不动手?”   南流景背影一僵。   那晚的情形,她甚至都不愿再回想。她也很迷茫,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个谜团,乱七八糟地打着结,亟待解开……   可她不想求助萧陵光。   “我怕手上沾了血会下地狱。”   丢下这一句后,南流景匆匆离开。   当夜,萧陵光果然没来翻窗。   南流景享受着无人搅扰的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时,竟还有几分高兴,觉得自己的选择不亏。   而更叫她惊喜的,是她忽然意识到,自从离开建都后,她这弱不禁风的身子竟是没有掉过链子。若是汤药不断也就罢了,可偏偏没有,她的气色也越来越好……   「渡厄与蛊饵越亲近,才会越快蚕食完你体内的毒……」   联想起江自流说过的话,南流景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渡厄。   她是萧陵光的解药,可萧陵光又何尝不是她的良药?   尝到了甜头,于是接下来几日,在申校尉又来请她去探病时,南流景都没再纠结,只当自己是去“送药”的。   这一日南流景到的时候,萧陵光正穿着一袭紧腰胡衣,独自在院子里练武。   他手里执着一柄直刀,在空中挥得飒飒作响。   南流景转身将院门阖上,然后走了过去。   萧陵光慢悠悠地收了刀。   还没等他将刀放回刀架上,南流景就一踮脚,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得俯下头来,然后熟稔地将唇瓣贴了上去。   “……”   萧陵光只顿了一下,便顺从地张开了唇,任由她闯了进来。   南流景的吻就和萧陵光的刀法一样,干净利落,还带着点霸道。   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后,她没有再浅尝辄止,而是耐心地缠了萧陵光一会儿,估算着与前几日的时间差不多了,才一把将人松开,转身要走。   刀刃陡然横在了她腰间,往后重重一压。   南流景便又跌跌撞撞地落回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来了就亲,亲了就跑……”   萧陵光一手拿着刀,一手理着自己被攥皱的衣领,嘲笑她,“你怎么这么急?”   南流景抬手去推腰间压着的刀身,却没推动,忍不住蹙眉,“……疼。”   萧陵光移开了直刀,“我向建都请命,要让龙骧军和流民军一起渡江,夺回豫州。待圣旨和剩下的龙骧军一到,我们便要去江北。”   南流景蹙眉,“我,们?”   “我们。”   “你还打算带我去江北?!”   南流景惊诧地,“萧陵光你放过我吧,你去江北可是真的要打仗的!”   萧陵光眼眸微垂,掂着手里的刀,“不会让你有事。”   “来吴郡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受伤了吗?”   “……没有。”   南流景挣扎,“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萧陵光望向她,“我问你,若撇开性命安危,你是更想跟我走,还是回建都?”   南流景抿唇。   比起假模假样的裴松筠和阴晴不定的贺兰映,她一直都觉得萧陵光是最容易打发的。而且这些时日下来,她与他相处已经能相安无事……   若撇开打仗,她确实更想留在萧陵光身边。   如此想着,她瞥了萧陵光一眼。   就算她说要回建都,此人也不会送她走吧。   “是,我想跟你走。”   南流景敷衍地回答。   萧陵光唇畔的弧度倏而扩大,不过很快又敛去。   “郎将!”   院门外传来申校尉的唤声,“建都的圣旨到了。”   萧陵光放下刀,换了身衣衫,赶到官舍外接旨。   南流景也跟着出去了,却没站在萧陵光身边,而是与申校尉一起站在角落里,寻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萧陵光来吴郡时只带了二百人,剩下的龙骧军都是与这次传旨的安抚使一同前来。   有数千龙骧军开路,这传旨的阵仗便显得格外声势浩大。   安抚使的马车落在最后,待龙骧军们都从官舍前行过,一辆围满绸纱、漆金嵌玉的华贵马车,伴随着前呼后拥、举止不凡的奴仆,慢慢地停在了官舍门口。   “嘶。”   南流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申校尉收回了脖子,“怎么了小郎君?”   南流星缩着肩,摸了摸胳膊,“好像有点冷。”   “啊?”   申校尉一头的汗,“冷,冷吗?”   人群传来一阵喧嚷声,是建都的安抚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申校尉一眼认出来人,手掌一拍大腿,无比熟稔地“嗐”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   他笑呵呵地转头,一瞧见南流景的脸色,笑声戛然而止,“小郎君?”   南流景紧蹙着眉,直直地看着那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面上的松快之色荡然无存。   “那位是当今的司徒大人、裴氏三郎,小郎君没见过?”   申校尉问了一句。   南流景微微咬牙,往后面退了几步,“见、过。”   裴松筠穿着一身雪色织金的大袖宽袍,手执玉柄麈尾,从车上缓步走下来。白袍掀扬,浮动着浅金色的日光,将人衬得清贵如玉、渊渟岳峙。   看见来人是裴松筠的一刻,萧陵光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却只能压下情绪迎上去。   离得近了,他才彻底看清裴松筠的脸,不由一怔。   出乎意料,裴松筠的脸色并不太好。尽管他敷粉遮掩过了,不熟悉的人一点也看不出异样,可像萧陵光这种与他认识多年、又朝夕相处过的,却是能眼尖地看出端倪。   似乎是疲倦,又似乎是病了,总之有种强弩之末的压抑和克制……   这不太像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裴松筠。   是因为跋涉山水、一路风尘,还是……   萧陵光的眸光闪了闪,正要细细探究时,裴松筠出声了。   “建威郎将萧陵光接旨。”   裴松筠面上淡淡的,毫无寒暄之意。将手里的麈尾交给奴仆后,径直接过了圣旨宣读。   尽管此举也挑不出错,可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却是生疏得有些蹊跷了。   旁人不明所以,萧陵光却知道,这是因为他带走了南流景。   他不动声色地一掀衣袍,在裴松筠面前屈膝跪下,双手接过圣旨,“末将接旨。”   这时候,裴松筠倒是又笑了。   他手腕一转,虚扶着萧陵光的护臂,神色关切,“陵光,听说你受了伤,如今可都好了?临行前圣上有言,不必急着北渡巫江,务必要等你的伤势彻底恢复……”   “已经好了。”   二人神色自若、并肩走进官舍,那股生疏感似乎又不见了。   从申校尉与南流景身边经过时,萧陵光的视线不自觉偏了一下。反倒是裴松筠,从始至终都没往旁边多看一眼,仿佛压根没有发现南流景的存在。   “建都群臣得到你的传书,都很意外。”   “朝中如何说?”   二人一路说着朝中局势,被乌泱泱的一群人簇拥着消失在南流景的视野里。   南流景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正想离开,去路却被人拦下。   她一抬眼,面前站着两个裴氏家仆。   -   萧陵光屏退了其他人。   待屋内只剩下他和裴松筠二人时,终于没人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了。   “你来吴郡做什么?一道调兵圣旨而已,何须劳动你来做这个安抚使。”   “我来做什么,你当真猜不到?”   裴松筠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萧陵光,你一声不吭将人劫走,是想要我和贺兰映的性命吗?”   “我明明将那瓶血留下了。”   “贺兰映的蛊毒也发作了一次,如今已经用完了。”   “你传信一封,我自会将血给你送回建都。”   萧陵光斩钉截铁地,“但是南流景这个人,你带不走。”   裴松筠掀起眼,与他视线相撞。   他唇畔勾起些弧度,“怎么,你现在已经离不开她了?”   裴松筠的心思有时候也没有那么难猜。   若换做旁人,萧陵光恐怕还会因为这种激将退让,可这个人是南流景……   “是,离不开。”   萧陵光说道。   一句话,反而叫裴松筠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盯了萧陵光半晌,才再次出声,“这也由不得你。江北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你也敢带她同往。你这是将我们四人的性命都悬于一线。我绝不会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   萧陵光蹙眉,刚要反驳,却又被裴松筠打断。   “不如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跟你去江北,我绝无二话。可她要是想回建都,你也不可阻拦。”   裴松筠手里的麈尾轻轻摇动着,与他当年退敌时的从容模样没有区别。   萧陵光不是那些会被吓退的叛军。   仗着早晨时才得到的答案,他果断应了下来。   “一言为定。”   -   南流景被裴氏奴仆请去了裴松筠下榻的驿馆。   裴氏到底是世家大族,即便是在边陲之地,在刚刚经过暴乱的吴郡,他带来的那些裴氏家仆竟也能在短短半日的时间里收拾出这样一间清贵雅致的屋子。   那榻上的衾被软枕,四周垂落的柔软纱幔,一看便知是千里迢迢从京都带出来的。摆着一整套茶具的矮几、坐垫,也不是驿馆原本备下的,更像是从裴松筠的马车上直接端出来用的……   除此以外,屋内各个角落里还精心布置了熏香,名贵的瓷瓶里插着错落有致的兰草。   甚至在进门前,南流景就被勒令换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胡服男装,好似这身装扮都不配踏入裴松筠的领地。而给她准备的,又是一袭罩着黑色薄纱的素白长裙,仿佛在刻意提醒,她是裴流玉的未亡人。   待她换完衣裳,下人将她领进屋内,阖上房门。   裴松筠不知是何时回来的,此刻坐在书案后,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嫌上次咬破手指放血的速度太慢,南流景走到书案前,朝裴松筠伸出手,直截了当地,“刀。”   裴松筠抬头看了她一眼,搁下笔,从一旁取出把精致小巧的匕首,递给她,连同之前呈血的那个白瓷瓶。   南流景在手掌上轻轻割了一刀,然后微微攥起了手,血珠便沿着她掌心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入那瓷瓶中。   “啪嗒。啪嗒。”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血珠滴落的清脆声响。   “萧陵光和裴流玉有相似之处吗?”   裴松筠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上,问话十分突兀。   “……”   南流景一愣,看向裴松筠。   “他们一样纯善,一样固执,很轻易便会一些假象蒙蔽双眼,冲动时甚至会不惜代价、不计后果。所以你觉得,萧陵光能成为你的下一个靠山。”   裴松筠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眼光?”   靠山……   从裴流玉死后,南流景就再也没有指望任何人能成为她的靠山。   她反问道,“不选他,难道选你吗?萧陵光靠不靠得住另说,至少他是座山,是实心的。不像你裴三郎,是空心的。”   裴流玉,名裴霨,字流玉。不论是名,还是字,都是云彩兴起的含义。   可她觉得,比起裴流玉,明明裴松筠才更像那片捉摸不透的云。   看上去似乎洁白无瑕、温润柔软,很容易叫人生出亲近之意,可只有真正踩上去的人才知道,那云层底下是空的,是万丈高空,是尸骸满地,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打算跟着他渡江?”   裴松筠唇畔仍噙着笑,笑意却有些讽刺,“你不肯为裴流玉殉情,却要陪萧陵光一起去江北送死。黄泉路上你们三人手牵着手,谁最难堪?”   “……”   真该让外头那些将士们听听这话,再看看这幅嘴脸。   这就是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刚刚还义正辞严地念着驱逐胡虏、收复山河,扭头就说他们去江北是在送死……   “若真有那一日,黄泉路上何止三个人?”   南流景反唇相讥,“裴松筠,你怕死就直说,想求我回建都就直说,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说风凉话。”   裴松筠移开视线,看向她手边的熏炉,看着袅袅白烟升起,又被她的呵气吹散。   他靠回圈椅中,再开口时只有一句,“你的猫病得快死了。”   南流景手一抖。   裴松筠好心地问道,“它死后,你是打算埋了,还是烧了。我也好叫人提前做准备。”   “……”   南流景惊疑不定地摇头,“……你诓我。”   裴松筠眼眸一垂,不否认,却也不承认。   态度既模糊,又直接:是真是假,你南流景自己猜,自己赌,与我何干。   瓷瓶里的血快满了,南流景隐隐觉得眼皮有些重。   她咬咬牙,“我回建都。”   要是魍魉什么事都没有,她定在玄圃扎十个裴松筠的纸人做法,叫他不得好死。   裴松筠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颔首道,“你自己去告诉萧陵光,你要回建都。”   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怎么了,南流景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沉沉的。   她丢开匕首,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应了一声。   裴松筠望着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走过去。   南流景的身形晃了两下,眼前一黑,刚好倒进一个松香清冽的怀抱里。   -   日暮时,萧陵光出现在了裴松筠下榻的驿馆。   白日时一送走裴松筠,他便被流民军的现任主帅请去商讨渡江一事。这一去,便去了大半日。   再回到官舍时,他才从老申那里得知,南流景被裴家的人“请”走了。   “你家郎君呢?”   驿馆内,萧陵光按着腰间的刀闯入,视线扫了一圈,却只看见裴氏奴仆。   这些奴仆一个个上前拦他,欲言又止,“萧郎君,我家郎君在歇息。”   “我有要事寻他,都滚开!”   萧陵光沉声叱了一句,越过他们往楼上走。   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南流景,还有裴松筠。   尽管裴松筠说他发作时的症状并不严重,只需南流景放些血便可缓解。   可凭他对裴松筠的了解,再加上裴松筠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他总觉得没有如此简单。   于是脑海里便开始浮想联翩——   南流景在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递到裴松筠唇边。血珠沁出,沿着那白皙莹润的肌肤蜿蜒,裴松筠握住她的手腕,将唇瓣贴了上去,   起初只是吮吻着伤口,可渐渐的,当那伤口上的血迹干涸。裴松筠的唇就慢慢挪动了位置,顺着那手臂一路向上,落在锁骨上、下巴上,最后笑着吻住了那双红唇……   想到这儿,萧陵光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愈发用力。   刀鞘一抬,直接将一个拦上来的奴仆砸退了几步,摔在地上,引起一阵惊呼。   “……不搅扰你们郎君也可以。”   萧陵光忍了忍,改口道,“萧昭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为首之人面露难色,“此刻恐怕还不行。”   “为何不行?”   “……”   “她和裴松筠在一处?现在还在一处?”   “……”   突然的沉默好似在火上浇了一捧热油。   萧陵光猛地抬眼看向楼上,额上青筋隐伏。下一刻,他手中的刀鞘在那些裴氏奴仆的身上重重一砸,将他们全都挥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挟着一身戾气冲到了裴松筠门前。   他提脚,刚要踹开屋门,屋门却是突然被从内拉开了。   衣冠整肃的裴松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向他,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憔悴和委顿。 第32章 三十二(一更) 萧陵光的目光冷如寒刃,在裴松筠身上剜了几个来回,才稍稍收敛了锋芒。   “方才与流民帅商讨军情,有些事拿不准。”   萧陵光冷着脸越过裴松筠,闯进屋内,“来问问你的意思。”   屋内的布置井然有序,不见丝毫凌乱。   满屋弥漫着兰草的芳香,甚至馥郁得有些甜腻了,好在后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将这股甜味冲淡了些,不至于刺鼻。   萧陵光的脸色隐隐好转了几分,继续往里走,“暂定三日后渡江,你呢,打算何时回建都……”   话音戛然而止。   他在屏风边顿住,目光所及之处,是从床榻上坐起来、正用手掌根揉着太阳穴的南流景。   南流景一醒来,就听见了萧陵光的声音。   她头脑有些昏沉,尚不清楚此刻的状况。一道劲风袭来,眼前一暗,她的手腕便被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你干什么?”   南流景疼得皱眉,抬眼对上脸色难看的萧陵光。   萧陵光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虽换了一袭黑白裙衫,但好在这裙裳干净整洁,腰间收束的衣带还系得好好的,交叠的衣领也一丝不苟,唯有裙摆处被压了些褶皱。青丝半束半绾,只有垂在肩头的发尾略显杂乱。   手掌缠裹着纱布,应是划伤放过血了。   至于那张脸……   比平日里要红润些,眉眼间的清冷被融去,只剩下惺忪的睡意。   看样子,想象中的画面应是没发生过。   可即便如此,萧陵光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裴松筠,将南流景从床榻上拉了起来,沉声道,“裴松筠有洁癖,你怎敢这样睡在他的榻上?”   南流景在榻边站定,逐渐恢复清醒。   她嗅着自己身上沾染的松香和兰草香,也忍不住嫌恶地抖了抖衣袖,“他有洁癖,难道我没有?又不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难道是旁人将你抱上去的?”   “是我。”   裴松筠走了过来。   萧陵光转身看向他,神色莫测。   他自然知道是裴松筠。如果裴松筠不愿意,南流景根本不可能碰到他的床榻。   “她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毕竟是为了给我放血才会如此,我总不能任由她躺在地上。”   裴松筠给出了解释。   这话听上去倒是符合裴家三郎在外的作风,可偏偏在场两人都清楚,他根本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对南流景更不可能。   南流景低头望向自己包扎好的手掌,轻轻攥了攥。   那样一道深的伤口,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疼。怕是又抹了那什么千金难买的玄玉粉……   “血也放了,人也醒了。”   萧陵光问南流景,“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   说得跟她愿意待在这里似的。   南流景立刻往屋外走。   裴松筠没有拦她,任由她出了门,可在萧陵光也要跟出去时,却叫住了他。   “她可以走了,你怎么也要走?”   裴松筠微笑,“陵光,不是还有军情要同我商议么?”   “……”   萧陵光眼神冷得要杀人。   -   南流景被安置在楼上另一头的客房里。   尽管比裴松筠的那间简陋些,可却也是南流景离京以来住过最适意的一间屋子了。   夜色渐深,她熄了烛灯,躺回榻上。   许是白日里已经昏睡过,此刻她闭着眼,却是睡意全无。   忽然间,她察觉出什么,睁开眼。   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出现在床帐外,出现在床榻上,出现在她的身后……   南流景蓦地坐起身,转头对上那张恣意锐气的脸孔。   “你来做什么?”   屋里没点灯,唯有清浅的月光透过帐纱落进来。   萧陵光坐在榻边,低头望着她,面容在幽暗的月影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锋锐清晰……   好似蛰伏在暗处韬光养晦的猛兽。   “为何不回官舍?”   他问道,“三日后渡江,就没什么要收拾的?”   “……”   南流景这才想起来,裴松筠让她自己告诉萧陵光,她要回建都。   明明这两人在屋子里聊了那么久,一句话的事,还非要她来说……   卑鄙无耻,阴险小人。   心中将裴松筠骂了一通,她才硬着头皮开口,“我不去江北,我要回建都。已经给你放了血备用,你记得带走。”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萧陵光不说话时,就连呼吸声也低不可闻,静得叫人不安。   南流景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没等萧陵光问原因,就解释道,“裴松筠说我的猫快死了,我必须得回去……”   肩上忽地一重。   她被推倒在榻上,萧陵光扣着她的肩覆上来。昏暗中,那双黑沉沉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说你便信?”   “……”   “猫只是幌子,你心里就是想同他回去。”   四目相对,萧陵光眼里是情绪难辨的阴晦,而南流景眼里,先是被戳穿后的闪躲,很快又变得清透、坦然。   “……对。江北太凶险了,我不想拿性命做赌注。”   “江北凶险,难道建都就太平?”   萧陵光的声音里压抑着什么,“裴松筠和贺兰映不会放过你……”   南流景忍不住蹙眉,“他们能拿我如何?他们与你一样,也有蛊虫在身,总不会伤及我性命……”   肩上的力道倏然一重,五指几乎要楔入她的身体里。   “萧陵光!”   南流景疼得叫出了声,抬手推他,“你放开……唔!”   唇瓣被堵住,话音淹没在深吻里。   萧陵光的攻势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势、凶恶,不像亲吻,也不像解毒,更像是啃咬,像惩罚。   滚烫的舌尖带着怒意席卷而入,像火一样燎向南流景,一幅要将她焚骨扬灰的架势……   南流景被逼急了,只能牙齿一合,在那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气蔓延开,萧陵光终于退开些许,手却没松开她。他的下唇破了一道口子,沁着血珠,可他却全然不在乎,眼里除了冰冷的怒意,只余失望。   失望……   这是让南流景最费解的情绪。   “在你眼里,我与裴松筠、贺兰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半晌,萧陵光的喉咙里才挤出喑哑得不成样子的一句。   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不是,让南流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她眼神放空,不自觉地思索着。   萧陵光与裴松筠和贺兰映有区别吗?   当然是没有。   都是曾经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的人,又都是如今为蛊虫所迫,不得不庇护她、屈从她的人……   有什么区别?   所以萧陵光在失望什么?她又在难受什么?   肩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萧陵光终于松开了她,翻身往旁边一躺,抬手覆着额,深吸了口气。   月隐云中,床帐内的光线变得更暗。   南流景看不清萧陵光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他们对你做这种事,你也可以忍受,就像忍受我一样。”   南流景想了想,反问道,“我有的选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云似雾,缠绕上萧陵光的脖颈,却一点点收束,叫他呼吸顿滞。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圈冰冷的硬物被套上了南流景的手腕。   她睁开眼,转头看去。   手腕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沉香镯,刚好盖住了她的蛊纹。   她愣了愣,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屈着一条腿坐在她身边,眼眸低垂,却并没看她。他的手指在镯内摁了一下,寒光闪过,手镯外侧竟是弹出了一枚尖锐锋利的刀片。   “拿着防身。”   “防身……”   南流景喃喃着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摩挲着那沉香镯,“你就不怕……”   “现在你有的选了。”   萧陵光隐在暗处,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逼迫你,就动手杀了他。”   “……”   南流景的手指摸索着摁上机关,将刀片收了回去。   转头盯着萧陵光,她心情有些复杂,“为什么呢?对一个解药,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良久,她才在一片寂静里听到萧陵光的叹惋。   “因为你不止是一味解药……”   夜风徐来,萧陵光的气息再次近在咫尺。她下意识闭眼,紧接着,一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因为你是我的……阿妱。”   南流景蓦然睁眼。   鬓发被风带乱,眼前空无一人。   -   调兵圣旨传到吴郡的第二日,安抚使便启程回建都了。送行的除了官兵,还有来看热闹,想一睹裴氏三郎风度的百姓们。   裴松筠笑着同萧陵光说道,“建都公务繁忙,我先行一步。陵光,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萧陵光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见裴松筠又走到一旁同其他人辞行,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安抚使身上,萧陵光迈步,走向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伸手叩了叩车窗。   车窗纹丝不动,片刻后,才传来应答似的一声轻哼。   萧陵光掀了掀唇,问道,“昨夜休息得好吗?”   “……”   马车内,南流景一袭黑衣白裙,戴着面纱。   因为吴郡百姓和龙骧军里都有不少人见过“萧昭”,所以南流景今日穿着裙装从驿馆出来时,特意戴了面纱。   此刻她半靠着车壁,眼下一片乌青,眉间翻涌着浓浓的怨气。   好什么?   一点也不好。   她连一个时辰都没睡到,满脑子都是萧陵光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你是我的阿妱。   因为你是我的,阿妱。   南流景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如果是前者,阿妱是在叫她吗?还是在另有指代?   毕竟从没有人叫她“阿妱”,裴流玉一直唤的都是妱妱。可古怪的是,她对阿妱这个称呼竟不觉得陌生,就好像从前被人唤过很多次……   如果是后者,她是他的什么?他省去的词是什么?   南流景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天明时才觉得自己是个蠢货:萧陵光或许就是随口一说,她有什么必要揣测他的话?   如今他来了,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南流景也叩了叩车窗,“你昨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外静了片刻,才传来萧陵光的回答。   “等大军凯旋,我再告诉你。”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几分,“如果那时你还未记起来的话……”   记起什么?   南流景几乎都要怀疑萧陵光是故意的,故意说这种半遮半掩的话折磨她。   她刚要追问,车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嚷声。   待安静下来后,南流景将车窗推开一道缝,萧陵光的人也走远了。   她阖上窗,歪着头靠回车壁,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了两片阴翳。   ……早知就不问了。   继你是我的什么之后,又多了一句记起什么。   不知怎的,南流景想起了暴乱那夜,在自己脑海中尖叫的那道声音。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逐渐浮现……   她是不是真的忘记过一些事?   车帘被掀开,裴松筠走了上来,在南流景对面的座榻坐下,对外吩咐了一声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打断了南流景的思绪。   她看了一眼裴松筠。   裴氏三郎手执玉柄麈尾,那副温和清雅、谦谦君子的姿态还未来得及收起。   南流景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所以不论何时何地,对任何人笑起来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能到达同一个位置,完美却虚伪。   一想到自己曾经也被这张笑脸蒙骗过,南流景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她双目一阖,眼不见为净。   裴氏的马车与龙骧军的马车有天壤之别。不仅宽敞,而且精致,座榻是软的,矮桌上还摆布着茶具笔墨、香炉插花。   最重要的是,足够稳当,不像其他车一样颠得人骨头散架。   如此一来,这辆车比驿馆的床榻还适合补眠。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南流景便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裴松筠将茶烹上后,看向对面的南流景。   她歪着头,靠着车壁,脑袋后草草绾束的发髻在晃动时揉得有些散乱,面纱的系绳也从耳后松散,面纱滑落了大半,露出苍白的面颊,还有那双红唇——   整张脸都未施脂粉,可唇瓣却艳丽得像是抹了口脂,格格不入。   注意到那唇上的细微伤口,裴松筠慢慢地坐直了身,靠向车壁,想起了晨间醒来时得到的回禀。   「昨夜戌时三刻,萧郎君潜进了七少夫人的屋子里……亥时一刻方才离开。」   驶动的车辕似乎压了块石头,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   裴松筠斟茶的手也没稳住,手指一松,那青花缠枝莲的均玉壶就砸了出去,刚巧落在南流景垂地的裙摆上。   车内铺着软软一层毡毯,茶壶砸上去,没有碎,可微烫的茶水却是汩汩地淌了出来,顷刻间洇湿了南流景的裙摆,烫着了她的脚背……   南流景打了个激灵,双脚往回一缩,懵然地睁开眼来。   她先是看见了砸落在自己裙摆上的均玉壶,然后才抬眼,对上了裴松筠。   “你用水烫我?”   裴松筠用帕子拭去自己手上溅着的茶水,朝她扯了扯唇角,含着几分歉意,“马车震荡,一时失手。”   南流景冷着脸,口吻笃定,“……你用水烫我。”   裴松筠不说话了。   南流景将那均玉壶一脚踢开,伸手扯过裴松筠手里的帕子,在自己裙摆上擦了两下,然后用力地摔向裴松筠。   裴松筠手指一动,将那湿帕子从自己身上掸了下去。   “临行前,陵光同你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你腕上的沉香镯,是他送你的?”   南流景下意识将那沉香镯往衣袖里藏了藏,有些警惕地看着裴松筠。   裴松筠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好料子,也就哄骗哄骗你。”   “哦。”   “他是崇俭守拙,却并非囊中羞涩。”   “嗯。”   “可见对你并无真心。”   “……”   南流景实在是被念得烦了,阴阳怪气地笑道,“三郎君,裴大人,你不必再提醒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药奴,是个寡妇,给你们这些凤雏麟子逗乐解闷也就罢了,怎配觊觎什么真心?”   裴松筠唇角罕见地压平,慢慢地拢起眉,眼里晦暗不明。   可惜南流景已经背过了身,也就错过了他为数不多流露真心的时刻。   车窗推开一道缝,南流景透了口气,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   眼见着车队已经出了吴郡,她才转回来,盯着裴松筠,“我的猫真的病得快死了?”   “没有。”   裴松筠面上没了闷闷不悦的痕迹,淡声道,“活蹦乱跳,关都关不住。”   “……”   南流景松了口气,没骨头似的靠回座榻。   这倒是让裴松筠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大动肝火,闹上一通。”   “我的猫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南流景掀起眼,幽幽地看向他,“至于咒它的人,自、有、报、应。”   裴松筠不仅不生气,竟还扯出一丝笑意。   而且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弧度也对不上……   好像是真笑。   裴松筠假笑时,南流景觉得讨厌。裴松筠真笑时,南流景又觉得头皮发麻。   到底什么人会在被诅咒时露出笑容?   等回建都后,该叫江自流给裴松筠看看脑子。   南流景皱着眉暗自腹诽,然后侧过身,将面纱往脸上一盖,继续补眠。   直到她呼吸平稳,裴松筠的目光才又轻轻地落回了她身上。   -   回程与来时不同,南流景也是第二日才发现,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   来时行军,走的几乎都是捷径。一路都是荒山野岭,宿也只能宿在山林里,偶尔遇到驿站都已是好的了。   可这趟回程,却是日日经过郡县。虽然慢是慢了些,可日日都有最好的客栈落脚,甚至有些时候,还会住进某个郡守的府邸里,被当做贵客招待。   这待遇比南流景想象中要好很多。   而且裴松筠还不会像萧陵光一样,动辄蛊毒发作,又要亲又要抱的……   其间,裴松筠只叫她去放了一次血。   南流景特意留心了间隔,这一次离在吴郡放血,整整过了六日。   血放得不多,可她竟然又昏睡了过去。   南流景担心自己的身子,同裴松筠提起了这件事。   “我若是被吸干了,你们也讨不着好。”   她对着裴松筠威胁了一通。   当晚,她的饭食里就多了些安神滋补的药膳。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南流景原本都要睡下了,闻声起身拉开门。   是郡守家的总管提灯站在外头,身后站着一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手里捧着一匣盒。   总管开口解释道,“听闻裴三郎君喜用松香,我家大人偶得了一种,想让郎君试香,还请姑娘引路。”   因是在郡守的别院,南流景的身份便成了裴松筠的婢女。   许是因为在一众下人里格格不入,便被误会成了地位最高的贴身婢女。   南流景的目光越过总管,在那女子身上扫了几眼,便意味深长地提醒,“这香怕是不合郎君心意。”   总管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个赤金镯子,塞进南流景手里,“合不合心意,还得郎君看了才知道。望姑娘成全。”   “……”   镯子的分量不轻,南流景挑挑眉,叹了口气,“好吧。”   南流景带着“美人香”去了裴松筠的寝屋。   裴松筠人还未回来,南流景将香送到后,也没走远,就在角落里等着。   不一会儿,她看见裴松筠回了寝屋。   屋里的灯亮了。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着。   还没数到五,那女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斗篷都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南流景从阴影中走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当官的如此没脑子,给裴松筠送美人?此人从上到下,哪点像会怜香惜玉、耽于美色的?   分明脸上就写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剃个秃头就能去庙里当和尚……   “你送进来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流景回身,就见裴松筠衣冠整肃地立在门口,那张俊逸的脸上难得没什么笑意。   “奴婢也是拿人手短。”   南流景拿着那金镯在裴松筠眼前晃了晃,眨眨眼,也不知是在炫耀,还是在示威。   “拿着吧。”   裴松筠大发善心,“这都比萧陵光送你的沉香镯贵重。”   “……” 第33章 三十三(二更) “进来换药。”   没有管南流景的脸色,裴松筠转身进了屋子。   南流景看了一眼自己还包扎着的手掌,撇撇嘴,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烛火晃动,半指长的瓷瓶被放在桌上。   南流景拆下手掌上的纱布,露出前日放血时留下的伤口。   “这药就不能让我带回去换吗?”   她不咸不淡地抱怨,“如此小气,简直有失你裴三郎的身份。”   裴松筠就坐在桌边看着她换药,“你知道这一小瓶玄玉粉,能抵多少个你手上的沉香镯?”   “……”   “少说也有五百个。”   “……”   南流景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如果裴松筠再揪着她手上的沉香镯不放,那她可不可以把这镯子里的机关打开?   如果她突然动手,对裴松筠一刀封喉的胜算有几成呢?   “前不久,我发现江自流在悄悄卖玄玉粉。”   裴松筠搭在桌上的手指轻叩,“从你伤口上刮下来的玄玉粉。”   “……”   南流景低头,一声不吭地上药、包扎,耳朵红透了。   丢脸丢了个大的……   等回建都后她还是用沉香镯先杀了江自流吧。   不想再在裴松筠面前继续待着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屋子里没有地缝,她还是换完药尽快离开更现实一些。   由于太急着离开,南流景的动作也有些忙乱。忙中出错,那装着玄玉粉的瓷瓶竟是不小心被她的衣袖带倒了!   瓷瓶的口没封上,眼见着那千金难换的玄玉粉朝桌下撒去,南流景一惊,赶紧伸手去接。   谁料身子往前一栽,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多亏旁边有桌子腿靠着,才没完全倒下去。   可下一瞬,手臂靠着的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   南流景一愣,转头,顺着那雪色衣摆望上去,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竟不是桌子腿,而是裴松筠的腿!   裴松筠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脸色有些发青。   南流景手一抖。   接住的那点玄玉粉又从指缝间漏了些许,撒在了裴松筠衣裳上……   “……我不是故意的。”   南流景当即从桌上拿过瓷瓶,先是将自己手里的药粉倒了进去,然后开始抖裴松筠衣裳上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玄玉粉,仿佛沙里淘金,自然也就没注意裴松筠的身子越来越僵硬。   “够了。”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叱喝,南流景胡乱动作的手掌也被一把扣住。   南流景仰头,撞入眼中的便是裴松筠山雨欲来的那双眉眼。   他俯身擒着她的手,面容完全暴露在烛火下。   那张平日里静若深山、清冷出尘的冷白脸孔,此刻映着颤动的、柔暖的烛影,就好似水墨长卷骤然泼上了色泽俗艳的朱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晕染开……   箍住她手腕的修长五指忽然变得滚烫,给南流景一种真切的灼烧感。   她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得腕间的血液都被烧得翻腾起来,而隐隐约约的,好像还能感受到有什么在体内四处窜动,不断碰壁……   是渡厄!   竟然是渡厄!   南流景愈发吃惊,注意力瞬间从裴松筠身上移开,落回了自己腕间。   继种蛊那日过后,渡厄只会在与蛊饵呼应上时才会有所异动……   可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此刻这般疯狂彰显存在感!   南流景眸光颤动,顿时也顾不上什么玄玉粉、紫玉粉了,反手握住那只扣住她的手掌。   可下一刻,那手掌却像是被刺扎了似的,一把丢开了她的手腕。   “出去。”   裴松筠如避蛇蝎地收回手,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沉喑哑。   腕间的异动随之顿滞。   南流景咬咬牙,竟是不甘心地又追了上去,想要再次试探,“你是不是……”   “哗啦——”   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轰然倒地。   “别碰我。”   裴松筠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一扫,挥开了她的触碰。面上的烛影褪去,那大片的丹砂红却仍残留着,只是隐在暗处又深又浓,与乌沉的阴翳无异,几乎难以分辨。   “我让你出去!”   他浑身绷紧,下颌紧收,又发出了一声叱喝。   那凳子重重地砸在南流景身边,响声震天动地,终于唤回了她的神志。   四目相对,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   「柳妱,记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   数年前,那场被血色浸染的宴席上,裴松筠的目光与现在如出一辙——   冰冷的,黯沉的,还掺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腥气。   见惯了裴松筠伪装的斯文温和,她几乎都快忘了他还有这一面。   兽类本能的求生之念能叫它们极快地察觉危险,人亦如此。   南流景惊心骇神,飞快地缩回手,起身离开。   房门拉开又摔上——   裴松筠身形一晃,手掌往桌上一撑,才勉强稳住。   他的手指扣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突,从手臂到肩都绷得死紧,脸色更是红得非同寻常,额间甚至还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南流景走得急,换下来的纱布还没来得及收拾。裴松筠紧抿着唇,目光在那纱布上停留了片刻,才伸出手,双指勾住那白纱,收入掌心。   “……来人。”   他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   “郎君。”   贴身奴仆出现在门外,一见屋中情形,只愣了一下,便转身叫人备水。   甚至都无需裴松筠再多说一句,仿佛已经演练过不知多少次。   “哗啦啦。”   数不清的冰被倒进浴池里,水花四溅,却没有丝毫热气和水雾。   裴松筠褪了外袍,墨发披垂,散发搭在微微松散的前襟,再无半点白日里的端正静肃。   他走到浴池边,低下身,面上的暗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锁骨。   那只缠裹着纱布的右手拿起矮几上的瓷瓶,往一旁斟满酒液的酒盅里滴了一滴血。   瓷瓶悬在酒盅上方,顿住。   裴松筠眉宇沉沉,手指轻动,瓷瓶倾斜,将所有血倒了个干净。   将掺了血的酒液一口饮尽,裴松筠眸心转暗,喉结滚动了几下,迈步踏入浴池。   直到浸进寒意刺骨的冰水里,他才慢慢解开了手掌上的纱布,任由它乱七八糟的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微颤动的水波荡开……   -   南流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屋子里。   门一阖上,她背靠着门板,有些脱力地蹲坐在了地上。   鼻间残存着幽微的雪松香,混杂着腥气,一如数年前溅在身上的郿侯酒。裴松筠那张冰冷愠怒的脸在眼前闪过,于是颈间一紧,仿佛又一次被无形中的五指扣紧,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刹那……   南流景咬紧牙关,环紧自己的肩,急促地喘着气。   裴松筠……   裴、松、筠……   她一定要杀了他。   若不报此仇,都对不起那夜的起死回生,对不起这些年的苟延残喘!   她一定会杀了裴松筠!   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   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沉香镯,划过镯内的机关。   寒光自南流景的眉眼一掠而过,锐利的刀片从镯内弹了出来……   可被刀光一晃眼,她眸底翻涌的恨意却是顿滞了。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慢慢地冷静下来。   用这种方式杀了裴松筠,未必能成功不说,好像还有些太干净利落,便宜他了……   刀片被按回沉香镯内,南流景的目光上移,落在自己腕上略微浅淡了些的蛊纹。   她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杀了裴松筠。   她亟需选出一个蛊饵,一个解药,一个替死鬼。   裴松筠的体内就种着其中一只,偏偏渡厄还对他体内的这只蛊饵有所“偏爱”,稍微亲密些的触碰就能叫它“如痴如狂”,而三个身中蛊饵的人里,她最想送下地狱、最不可能心软的人,也是裴松筠……   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不,不对,也不是一切都刚刚好。   唯一的不好……   「别碰我。」   耳畔回响起裴松筠的叱呵,南流景的秀眉慢慢拧成结。   唯一的不好,是她憎厌裴松筠如蛇蝎,而裴松筠嫌恶她如腐虫。   他们好像是触碰一下就会呕吐的关系。   -   南流景没休息好,第二日启程时,有些没精打采。   裴松筠也没好到哪儿去,尽管辞行时唇畔还噙着笑,可对郡守说的话却不大留情面。直到马车驶远,那位不大聪明的郡守还僵在原地,一幅天塌了的模样。   南流景支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阖上窗,转过身。   视线不可避免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他今日难得没穿白衣,而是穿着一袭绣着祥云暗纹的空青色锦袍。样式与官服有几分像,比寻常端肃威严了不少。或许也正因如此,那郡守今早都不敢再唤他三郎君,而是敬畏地尊称一声“司徒大人”。   此刻他坐在窗下,手执书卷,日光晃悠悠地照进来,铺在那张轮廓清隽的面庞上,温静而平和。   昨夜那个叫人心惊胆战的裴松筠,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南流景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镯,又摸了摸被沉香镯掩盖的蛊纹。   她托着腮,心事重重的。几乎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没从裴松筠身上移开。   “……”   裴松筠放下书卷饮了口茶,然后才掀起眼,对上南流景,“我脸上有什么?”   南流景回过神,“没什么。”   “那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别再盯着我。”   裴松筠又拿起书卷。   “车里就这么大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不盯着你,还能看哪儿。”   裴松筠笑了笑,善意地替她想办法,“后面有辆驮着行李的无篷马车,一览无余、视野开阔,你可以把自己塞进去挤一挤。愿意吗?”   “……不必了。”   南流景用手盖住眼睛。   看来她和裴松筠不止是触碰一下会呕吐的关系,还是多看一眼都浑身难受的关系。   这么一来,想把渡厄渡给他的计划简直是难上加难。   南流景的手掌往下移了一寸,目光再次飘向裴松筠,微微一怔。   裴松筠无奈地压了压眉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避开那道直白的目光。   “裴松筠……”   南流景用手挡住了裴松筠的下半张脸,迟疑着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同流玉生得很像?”   车内静了多久,裴松筠就纹丝不动地坐了多久,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句问话。   许是天色转阴,南流景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垂下手,抚了抚肩膀,“没人说过吗?”   “没有。”   裴松筠连眼也没抬。   “怎么会呢?分明一模一样。”   南流景将信将疑地凑近了些,继续打量他的眼睛。   裴松筠蓦地扬手。   眼见着那袖袍边缘朝自己扫来,南流景一惊,连忙退回原处。即便已经反应得足够及时,可那袖风还是扫得她双眼一疼……   “笃笃笃。”   裴松筠忽然用书卷在车壁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驶动的马车缓缓停下。   “郎君有何吩咐?”   外头的车夫掀开车帘。   裴松筠转向南流景,淡声道,“我觉得还是后面那辆马车更适合你,去吧。”   “……”   南流景被赶下了车。   车队从面前经过,最后才是那辆载着行李、马尾巴胡乱一扫就从地上扬起泥尘的马车。   南流景撑着车栏,艰难地翻了过去,往行李堆里仰面一躺。   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缝隙里露出湛蓝色的天。   南流景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腕陷入沉思。   裴松筠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要顺利渡毒,只能靠她添柴加火。   她原本觉得自己迈不过这道坎。可今日看着裴松筠那双眼睛,她好像突然又看到了希望。   要是能稀里糊涂地将裴松筠当成裴流玉……   日光复现,南流景随手扯了片草叶,挡住自己的眼睛。   -   天昏时,一行人到了蝾县。   蝾县多是蛮人,今日又恰逢过节。于是一见车队进了县里,他们便蜂拥着围了上来,又是敲锣打鼓,又是载歌载舞,手里还都提着酒坛。   南流景坐了半日拉行李的马车,浑身酸痛,所以进县时干脆下了车,跟在车队后面走。   迎客的蛮人们以牛角为杯,热情地拦人劝酒。   裴氏随行的护院里,酒量好的主动出来饮酒,这才让车队得以穿过人潮、慢慢地往前行进。   南流景落在最后,每走几步,都有盛满酒液的牛角杯探到她面前。前几次都有护院替她饮了,可嗅着满街的酒香,南流景心念却是一动。   “这是什么酒?”   在一青年又将牛角杯奉到面前时,她从护院身后走了出来,多问了一句。   青年眸光一亮,面上露出些欣喜,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自家酿的米酒,清甜,好喝,不,不醉人!”   南流景倾身过去,仔细嗅了嗅。   的确香气更多,酒气十分浅淡,甚至不如她在建都饮的松醪春。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足足饮了三碗松醪春,才勉强有些看不清人。那面前这拦路酒,至少还得再多饮几杯……   南流景挑眉,作势凑向那牛角杯。   “这……”   身旁的护院伸手拦了一下,面露难色,“郎君让我看好你。”   南流景转眼,朝前面那辆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华贵马车看了一眼,“他有说不许我饮酒吗?”   ……那倒是没有。   护院挠挠头,态度松动了些许,“但郎君说看好你。”   “不如你现在去前面问一声,看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包不包括不许饮酒。”   周遭都是喧天的笙乐锣鼓,护院迷迷糊糊地被打发走了。   南流景自然不会乖乖等他回来传话,头一低,如愿以偿地喝到了第一杯拦路酒。   酒液入喉,却比她预想中要辛辣些。她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那青年当即将倾斜的牛角杯扶正。   南流景直起身,掩唇微微咳了几下,苍白的面颊因此添了几分红润,眼里也水光盈盈的。   待喉间的辛辣迅速消去,甜味蔓了上来,南流景一抬眼,却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竟是突然多了起来,殷切而灼热。   伴随着忽然拉近的放歌声,她被劝酒的人包围了……   蝾县人好客,足足设了十二道拦路酒。车外欢歌笑语、劝酒声不断,却与车内的裴松筠没有关系。   他静静地端坐着,面前的白玉棋盘上是一盘残局。   马车走走停停,天色越来越暗,棋盘上的明暗交界也越来越模糊。随着最后落下的一枚棋子,彻底黯淡,胜负已分。   与此同时,马车也终于越过重重关卡,到达了客栈。   裴松筠掀开车帘,刚一走下来,便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到了他跟前,“郎君,不好了……”   尽管这次带的护院不少,可裴松筠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这个。   他面色一沉,转头看向驮着行李的那辆马车,车上除了包袱,空空如也。   “人呢?”   护院咽了咽口水,“人,人不见了……”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   「主子死了,南院要变天了……」   「那疯子要大开杀戒,不能再留在这儿等死!」   「快,快逃……北院今日有宾客,逃过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沿山而建的漆黑长廊上,柳妱一路狂奔,身后好似有洪水猛兽在穷追不舍。   山风呼啸着,不断地汇聚成三个字——抓住她!杀了她!   柳妱慌不择路地躲进了狭小的、一片漆黑的箱子里。   醇厚的酒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和一股近乎腐烂的木头味道,紧紧包裹着她。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耳朵里,一下一下拨动着她脑子里的某根弦,引起阵阵嗡鸣。   她闭着眼,只觉得脸上很烫、后脑勺很重……   乱哄哄的脚步声、呼唤声在外面响起,时远时近,似乎是在找她。   她猛地抬手,堵住耳朵,瑟缩着肩。   别找了,别喊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她在心里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才逐渐静了下来。   她慢慢垂下手,正昏昏欲睡时,突然脚步声近在咫尺,头顶的箱盖竟传来要被打开的声响。   她一惊,蓦地伸手,从里头死死扣住箱盖。   外头又是倏然一静。   这次的静,明显与之前不一样。但那在箱盖上与她僵持着的力道却消失了。   柳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跳得几乎要冲出来。   “笃笃笃。”   几声沉闷的叩响透过箱盖,砸在她的天灵盖上,敲得她头晕目眩。   “……南流景?”   一道金玉击石的声音盖过了嘈杂的雨声。   清冽的音色,就好似被揉搓过的薄荷叶,叫她混沌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刻清明。   南流景?谁是南流景?   她明明叫柳妱。   外头的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又叩了两下箱盖。   “南流景,出来。”   那声音低低的,醇厚了几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知道你在里面。”   箱子内的酒气更浓重了,熏得柳妱醉意更甚。   她摇头,下意识张了张唇,竟是发出了声音,“我不在……”   忽地意识到什么,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   外面的人似乎是笑了一声。   那模模糊糊的笑声落进耳里,激得柳妱恼羞成怒,一时连恐惧都忘了。   “咚!”   她往箱子边狠狠踢了一脚,以示愤怒。   那声音又靠近了些,像是就贴着箱盖,贴着她的耳畔,连话音里藏着的、平日轻易不会察觉的温柔和无奈也清晰可闻。   “出来吧,妱妱。”   “……”   柳妱心中一动,怔怔地松开手。   这回叫对名字了……   可她还是不安,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出去……”   “你醉了。没有人要杀你。”   “不对……”   箱子里的空气不流通,闷得她又热又晕。她有些无措,急得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你说的不对……不是这一句……”   如果现在站在外面的是裴流玉,一定不会这么回答她……   如果是裴流玉,他一定会说……   「只要跟我走,没人能要得了你的性命。」   记忆中的声音与木箱外的声音忽然叠合了,一字不差。   柳妱的心跳漏了一拍,可紧接着又震耳欲聋地跳动了起来。   她猛地抬手,用力地推开箱盖——   然后果然在濛濛雨雾里看见了撑着伞、长身而立的裴流玉。 第34章 三十四(一更) 裴流玉……   是裴流玉,是会在濒死时刻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中的裴流玉……   柳妱跌跌撞撞地跨出箱子,像一具被酒液浸泡过的枯骨,从棺材里一下弹出来。在扑进裴流玉怀抱中的那一刻,才重新生出血肉。   纸伞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裴流玉的身体有些僵硬,手臂不仅没有环住她,甚至还隐隐有要将她往外推的架势。   “松手。”   裴流玉的口吻比寻常要冷一些。   “不要……”   柳妱固执地抱着他,眼里热意上涌,面颊上很快湿漉漉的,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   裴流玉的手刚碰上她的胳膊,虎口处便落了一滴微热的水珠,于是动作便顿滞了。   远处又响起几声闷雷,雨势越来越大。   柳妱不想放开裴流玉,可也不想和裴流玉一起淋雨。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去拾起那把伞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地上的伞也被人拾起,撑在他们二人头顶。   “现在哭有什么用?”   裴流玉的下颌绷得有些紧,声音微沉,“来者不拒,谁给的酒都喝……”   什么酒?她刚刚还在被追杀,怎么喝酒?   柳妱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听不懂裴流玉的话。她只能感受到他的不悦,于是又往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嗅到那股好闻的雪松香气,她担惊受怕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忍不住将脸贴近那衣襟,轻轻蹭了蹭,“我知道错了……郎君……”   裴流玉的步伐一顿,随即走得更急更快。   房门被踢开,又被带上,脚步声和风雨声被瞬间隔绝。   柳妱被抱到桌上放下,还未坐稳,裴流玉就抵了上来,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二人挨得太近,近到呼吸相闻。   可屋内太黑,柳妱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裴流玉那双幽亮的眼眸,缓慢地在她脸上挪动,炽烫地像是要将她的面皮灼出一个个窟窿。   “想起我了?”   “……”   “喝醉了才想起我?”   声音有些自嘲,又有些低落。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柳妱贪恋地仰起头,凭着感觉凑了上去,“一直在想你啊……好想你……”   鼻尖相触的一瞬,裴流玉竟是往后躲开了。   柳妱扑了个空,委屈地眨了眨眼。   裴流玉的手松开了她的下巴,抚上她的脸颊。   那只手掌宽大修长,把住了她大半张脸和耳朵,拇指在未干的泪痕上摩挲了两下。   “……一身酒气。”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似是嫌弃,似是嗔怪。   就在柳妱以为他会松开自己时,他头一低,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记忆中的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而是撬开唇齿,温柔却强势地闯进来,挟着那冷冽的雪松香气,夺走了她的呼吸,在她口中一寸一寸地舔舐、扫荡……   柳妱一瞬间头皮发麻,热泪自眼角滚滚而落,眉眼却是欣悦而满足的。   手腕上的蛊纹开始发烫发麻,翻腾的不知是脉搏还是蛊虫。   被一时的欢愉冲昏头脑后,柳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裴流玉的侵占好像太熟练了,更诡异的是,她的回应竟然也没有一点生涩,就好像从前已经这样亲过了许多次……   一时间,脑子和身体像是分裂开了。   柳妱一边质疑着,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浸在裴流玉的亲吻里。被吻得太深时,甚至还发出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她羞臊得快要昏过去,想要停下来,想要将人推开,可双手却坦诚得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抬起来,环住裴流玉的脖颈,扯下他的发冠。   裴流玉的气息逐渐粗重,亲吻落在她的耳垂、颈侧、锁骨,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仿佛也染了几分醉意。   “妱妱……”   “这两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覆水难收,我后悔了。”   柳妱还是听不懂,可心里却像是被软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个遍,不流一滴血,但酸麻胀痛,难受得她又想落泪了。   她不知该如何纾解,只能捧住裴流玉的脸,一边贴上他的唇,一边喃喃着唤他的名字。   唇齿有些不听使唤,发出的声音时而含糊,时而清晰。   “流玉,流玉……”   身前的人骤然一僵。   顷刻间,亲吻的那双薄唇也冷得如同冰块。而且寒意还在扩散,逐渐扩散到面颊,侵入她的指尖、血脉。   她被冻得一哆嗦,后颈忽然被扣住,用力拉开。   “……唤我什么?”   裴流玉问得很慢,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山雨欲来。   朦胧的月色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柳妱痴痴地盯着他,手指在他眼睛边碰了碰。发丝传来被扯紧的疼痛,她脱口而出,“七郎……”   裴流玉倏然松手,毫不留恋地从她身前退开。   柳妱仓皇地坐在桌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不解地看着慢慢直起身,双手整理衣襟的裴流玉。   察觉出什么,柳妱慌忙扯住了他的袖口,哑声恳求,“别走……”   说着,她哽咽了一声,“我真的很想你……”   脸颊忽地被掐住。   “想谁?”   “想……你……”   “想裴流玉,还是……”   薄唇轻启,吐出另一个人的名字,“裴松筠?”   这三个字犹如一声贯耳轰雷,猝不及防地劈向柳妱。   她浑身一颤,惊愕地睁大眼。   唇齿间萦绕的雪松香气突然变了味,变得腥臭、恶心,她像是应激了似的,整个人开始发抖,“讨厌裴松筠……”   掐在脸颊上的手指顿时加重了力道,在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留下指痕。   她被迫张着嘴,艰难地重复,“讨厌……裴松筠……”   “闭嘴。”   身前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可怖。   可柳妱的眼皮越来越重,感知力也越来越弱。她只记得,这句话还有下半句,一定要说完……   “喜欢裴流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极轻地说道,“只喜欢裴流玉……”   -   阴雨绵绵,官道泥泞,不是一个赶路的好日子。   南流景宿醉醒来,就得知今日要再在蝾县多住一日的消息。   和这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碗醒酒汤。   “昨晚……我醉得很厉害吗?”   南流景捧着汤碗,试探地向裴氏奴仆打听,“有说什么胡话,做什么傻事吗?”   “昨日女郎多饮了几杯拦路酒,稀里糊涂地就躲进了装行李的箱子里,叫我们一顿好找……”   南流景将醒酒汤喝完,呛了一下,“我,躲在箱子里?”   “而且不肯出来,后来……”   顿了顿,那人收拾起汤碗,“劝了好久才将女郎劝出来,扶回房内睡下。”   将人送出去,阖上屋门,南流景才懊恼地揉捏着眉心。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原本想饮几杯米酒,借着醉意胡作非为,没想到这蝾县的米酒后劲如此厉害,竟叫她直接断了片。   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慌得很。   南流景在妆台前坐下,一抬眼,就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自从到吴郡后,她的气色就好了不少,消瘦苍白的双颊像是丰盈了血肉。   而今日,她的脸色甚至红润得像是上了胭脂,艳光逼人,唇瓣的色泽也比寻常鲜红,是水淋淋的樱桃色。上唇中央的那粒唇珠从前不甚明显,此刻却饱满欲滴。   南流景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镜中那双错愕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像被流水冲刷过的琉璃,清透润泽……   除了眼皮有些泛红,这张脸哪有半点像是宿醉后的鬼样子?   说是吸了仙气还差不多。   她下意识抬起手,去看腕上的蛊纹。   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蛊纹比昨日淡了一点点。   总不能是睡了一觉便有这种好事吧?   南流景起身出门,在客栈里绕了一圈。经过裴松筠的房门口时,听下人们说他还在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   南流景诧异。   下人们支支吾吾,只说了一句“郎君身子不适。”   南流景又多问了一句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说是昨夜淋了雨。   南流景这才相信了。   四处都在下雨,雾蒙蒙的一片,也无处可去。她兴致缺缺地回了屋子。   裴松筠的身子骨似乎也孱弱得很,不过是淋了一场雨,就在屋内闭门不出待了整整一日。   直到晚上的时候,南流景才在客栈后院见到了人。   月色溶溶,裴松筠一袭白衣,披着披风,静静地站在水畔,袖袍被风吹得如云掀扬,一点看不出身子不适的模样。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清冷俊逸的面孔上铺着一层寒霜,水里升起的缈缈薄雾也笼罩着他,远远看去,就如无情无欲、不可企及的仙人。   南流景顿在原地,没再靠近。   裴松筠望着她,既不移开视线,却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这沉默实在古怪,古怪地南流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原本还想习惯性地讥讽裴松筠几句,可现在也什么都不想说了,脚步往后一退,迫不及待地想要溜之大吉。   “往后还敢饮酒么?”   裴松筠终于出了声。   其实是不太敢了,但她不愿顺着裴松筠说话。   “我有何不敢?小酌怡情,及时行乐……”   裴松筠盯着她,“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了叫小酌?”   “……谁说我不记得了?”   南流景反驳。   “你记得什么?”   “那些人追着我劝我酒,我推脱不了,只能藏进箱子里躲着。”   “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我出来了,回屋了,睡着了……没有了。”   裴松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水面上,冷笑着吐出一句,“你就是个驴脑子!”   “……”   南流景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松筠。   她只在伏妪撒泼同人吵架的时候,听她唾骂旁人猪脑子。   而现在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裴氏三郎,竟然用他喷珠吐玉、出口成章的嘴骂她驴脑子!!   南流景怒从心头起。   当初裴松筠绑了她、胁迫她让她离开裴流玉时,她都没有这么生气!裴松筠可以骂她贪婪,骂她薄情,骂她水性杨花,但就是不能骂她蠢!   怒火一上头,她还真的提着裙子冲到裴松筠跟前,把心里话嚷嚷出来了。   “我何时说你蠢?”   裴松筠竟也真的沉着脸同她争辩起来,“我说你像磨上之驴,走一圈忘一圈!”   “这不是蠢是什么?”   “这是忘性大。”   “总之是脑子不好使!脑子不好使的人才忘性大!”   “你……”   后院的月洞门处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轻唤,“郎,郎君。”   裴松筠隐忍克制的那股心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蓦地转头,嗓音沉怒,“何事?!”   那奴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都说不连贯了,“郎君……喝,喝药的时辰,到,到了……”   在裴家伺候了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裴松筠这幅模样。   倒不是说裴松筠不发脾气,只是发脾气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怒形于色。也正是因为他情绪不外露,才叫裴家上下格外惧怕……   突然冒出来的奴仆冲散了水畔争执的氛围。   裴松筠忽地冷静下来,眉宇间溢出的那点情绪顷刻间敛了个干净。   “……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   那奴仆爬起身来,逃也似的退下去了。   南流景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争执有多幼稚,冷着脸瞪了裴松筠一眼。   夜风寒凉,夹杂着水汽更是冷飕飕的。南流景双手在肩上抚了抚,转身要走。   可裴松筠又一次叫住了她。   他已经恢复了理智,变回了素日里淡然自若的裴氏三郎,声音里也再也听不出丝毫情绪。   “南流景,什么都忘记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南流景细眉一皱。   她都懒得吵了,他竟还要继续?   她气势汹汹地转身,却见裴松筠竟是已经走到了她跟前,解下披风,罩在了她肩上,将她裹住。   “……”   她僵住。   裴松筠低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落了两片阴影,竟有几分索然。   “忘记的人已经放下了,什么都记得的人却被折磨。”   语毕,他叹了口气,松开手,径直越过南流景。   南流景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实在无法忍受那披风上的雪松香气了,她才匆匆回屋,将披风脱了下来,远远丢开。   -   三日后,裴松筠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建都。   南流景被第一时间送回了玄圃。   率先发现她的,是身上套着小绳子,被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魍魉。   “嗷!喵嗷!”   一看见南流景,它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弓着背一个劲往后退,猫脸上写满了惊恐。   南流景知道,她这么久没出现,这蠢猫是以为自己死了,所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对,我是鬼,这次回来就是来带你走的……”   她解开绳子,将沉甸甸的猫拎进怀里,一顿搓揉,“我要是变成鬼了,你还愿意做我的猫吗?”   魍魉炸开的毛逐渐收了回去,仰头蹭了蹭南流景的下巴,“咪。”   南流景推开它的脑袋,“你也是个驴脑袋。”   听得动静,伏妪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先是惊喜地,“女郎!你回来了……”   忽地意识到什么,她又忧心忡忡地皱起脸,“怎么又被捉回来了……”   南流景觉得有些好笑,“我本来也没逃,是被人掳走的。”   伏妪摸着心口,后怕地,“那天一早看见女郎屋里没人,我吓坏了。可江郎中看见了萧大郎君的留书,信誓旦旦说不会有事,还让我别声张。后来裴郎君亲自来了一趟玄圃,才发现女郎不见了……”   江自流竟这么相信萧陵光?甚至还甘愿为他隐瞒?他们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南流景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她放下怀里的魍魉,扫视了一圈,“江自流人呢?”   伏妪动了动唇,刚要解释,就被外头“吱呀”一声推门声打断。   二人转身,却见裴氏的护卫站在两侧,走进来的竟是三个穿着宫装的内侍。而最中间那个,正是在裴流玉丧仪上带来太后金梳的中贵人!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当即领着伏妪迎上去,跪下叩首,“见过中贵人。”   “寿安公主凤体抱恙,奉太后之令,请南五娘子去公主府小住侍疾。”   中贵人抬了抬手,“南五娘子,请吧。”   “……”   南流景面露愕然。   贺兰映抱恙,多半和蛊饵有关系。可太后传下这旨意,难不成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直起身,试探地,“敢问中贵人,公主抱恙,为何偏偏是我去侍疾?”   “寿安公主缠绵病榻,多日未愈,太医束手无策,便请了民间巫医。巫医有言,要未嫁守寡、幽居山间的在室女陪伴公主身侧,方能祛病除疴,使公主痊愈。所以圣上和太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南五娘子。”   未嫁守寡,幽居山间……   这就差没将她的名字直接说出口了,想必是贺兰映计划好的。   南流景讪讪地站起身,看了伏妪一眼。   伏妪也担心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南流景跟着中贵人离开玄圃时,守在门口的裴氏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道,“中贵人,南五娘子如今在玄圃是为我家七郎君守节。若要带她离开,是不是还得先问过三郎君?”   “今日上朝,圣上自会同裴大人提起此事。事关公主殿下的安危,想必裴大人也不会阻拦。”   “……”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氏的人只能退让,眼睁睁地看着刚送回来的南流景又被带走。   -   天光暗沉,一层层浓云黑压压地罩在公主府上头,直叫人喘不过气。   南流景一路跟着武婢往里走,见着的仆妇、护卫无不敛色屏气、噤若寒蝉,擦肩而过时,那些人战战兢兢、急如星火的脚步声仿佛踩进了南流景的心里。   武婢们将她带到了湖边水榭。水榭外的武婢谨慎地搜了她的身,将她发间唯一一根珠钗,包括手腕上的沉香镯都给收走了,然后才放她通行。   “南流景!”   她正要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声。   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朝她招手的,竟然是江自流!   “你怎么在这儿?”   南流景被她一把拉到了角落里。   “伏妪没告诉你吗?贺兰映的蛊饵发作了,你走之前留下的血又所剩无几,所以我就被从玄圃带了过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江自流迅速地替她搭了个脉,微微松了口气,“不错,你的脉象比之前平稳多了,看来是渡厄为蛊饵诱引,食毒的速度加快了。”   她收回手,神色微妙地朝水榭里看了一眼,“你是舒坦了,但这些日子那位被蛊饵折磨得够呛,性情愈发乖戾,你千万小心,该服软时就服软……”   南流景的心又是一沉。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水榭。   最后一丝天光暗下,水榭里没有点灯,四处荡漾着粼粼波光。   临水的亭台上设着一张软榻,贺兰映一袭赤红的罗地簇金襦裙,一手支着额,斜倚在榻上,鬓发如云,金钗钿合,在夜色里泛着艳丽却锋锐的飞光。   南流景走近时,才看见她手边放着一盘醉枣。   而贺兰映面无表情地倚靠在榻上,纤长的手指拈着醉枣,一枚一枚地丢入口中,嚼得清脆作响。   见南流景进来,她掀起眼,一双淡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南流景身形一僵,脊骨上窜起一丝寒意。   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自己变成了贺兰映口中的醉枣!   而贺兰映那口皓齿化作了屠刀,正在一下一下,恶狠狠地剁着她的骨头,每一声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似是要将她剁成齑粉才肯罢休。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贺兰映咬着醉枣开口了,声音却没有丝毫含糊,咄咄逼人,如刺如芒,“穿成这幅模样,给本宫吊丧来了?”   “……”   南流景硬着头皮走上前。   榻边的矮几上不仅摆着醉枣,还摆着一盅残酒。   她走过去,咬破自己的手指,往杯中残酒滴了几滴血,然后递呈给了贺兰映。   “公主喝了这杯血酒,症状便可缓解了……”   贺兰映接过茶盅,目光仍死死盯着她,忽然问道,“你也是这样替他们解毒的?”   脑海里闪过和萧陵光唇舌相抵的画面,南流景眸光一闪,垂眼躲开了她的目光。   “……自然。”   “裴松筠和萧陵光喝了这酒,便都好了?”   “是。”   贺兰映横眉冷目,唇角一扯,颇为嫌弃地将那残酒饮尽。然而就和之前服用的那瓶血一样,骨子里的阵痛解了,可齿间的痒意却是一点也压不住……   她猛地抬手,将酒盅掷向南流景,厉声质问,   “那为何本宫喝了一点用都没有?!”   “可能是不够?”   南流景嘀咕了一句,咬咬牙,又从指腹挤出几滴血,刚想去捡地上的酒盏,手腕却是被贺兰映一把扣住,用力扯了过去。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榻边,贺兰映倾身,冰冷的吐息近在咫尺。   “放那么几滴血,你当是在喂蚊虫么?”   话音既落,她手掌一动,攥紧了南流景咬破的那根食指,一口含了上去。   霎时间,被吮吸的酥麻触感从指尖蔓延全身。   南流景瞳孔骤缩,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35章 三十五(二更) 月华清冷,水光空濛。   水榭上,两道身影紧紧挨在一起,一个跌坐在榻下,一个身子前倾、侧躺在榻上。   坐在榻下的女子素衣黑袍,被迫举着手,宽大的衣袖落下,一层层堆叠在手肘处,露出莹润白皙的一截手臂……   而躺在榻上的那个,眉目绮丽、红衣烈烈,曳地的裙摆被榻下女子的膝盖压住,拉扯间,衣襟被扯松,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   南流景的视线不小心划过,眸光骤缩——   艳红的衣裳下,肤色被衬得格外白皙。可那肩膀却不似女子般纤弱圆润,而是男子才有的宽阔轮廓、挺拔筋骨。   再往下一瞥,那若隐若现的胸膛更是一马平川!   怎么可能……   贺兰映怎么会……   她瞳孔震颤,猛地仰头。   贺兰映的面孔撞入眼中,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可那毫无脂粉的长眉、凤眸、鼻梁,却在明暗交错间露出些棱角锋芒,是她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硬朗。   南流景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寿安公主贺兰映竟然不是女儿身,而是男儿郎!   「南流景,你真的不想知道寿安公主的秘密是什么?」   「怎么,本宫多看你一眼,难道会坏了你的清白不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江自流窥破的秘密就是这一桩……难怪贺兰映当初想要杀人灭口,难怪他会在花朝节那样试探她……   贺兰映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而她的手指,正被他含在唇间。   指尖传来湿濡而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带着几分醉枣汁液的黏腻……   察觉到她惊愕的视线,贺兰映看了她一眼,突然启齿,狠狠地要在她的伤口上,力道大得,竟像是要将她的指骨都咬断似的……   “殿下,够了!”   南流景痛得回神,一把抽回手指,“够了……”   “谁说够了?!”   贺兰映眉目间的冷意不减反增,他长臂一伸,再次擒住她,哑声问道,“我再问你一次,裴松筠和萧陵光,当真都是这样解的毒?”   南流景还没有灰心,于是避而不答,“殿下饮的血已经远超他们数倍,难道就一丝好转都没有?”   贺兰映蹙眉,神色冰冷。   有也是有的。可是还不够,齿间残存的酥痒,似乎只有靠源源不断的啃咬,咬得鲜血淋漓,才能勉强麻痹那阵痒意……   他没有委屈自己,一侧头,直接咬上了南流景的手腕。   南流景吃痛地叫了一声。   她甚至能感受到腕间的肌肤被贺兰映锋利的犬齿刺破,能感受到汩汩的鲜血从自己体内流逝,甚至已经嗅到那股在贺兰映齿间漫开的腥气……   蛊饵竟让这位寿安公主变成了嗜血成性的疯狗!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疼痛,又或是二者兼有,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就连气息也乱了。   “贺兰映……你适可而止……”   她白着脸,强作冷静地劝告贺兰映,“像你这样咬下去,只会叫我血尽而亡……”   贺兰映置若罔闻。   “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你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么?”   南流景扬声叱问。   “……”   贺兰映动作顿了顿,终于松开了齿关,望向南流景。   出乎意料的,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松动和犹疑,反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南流景,你少拿什么同生共死要挟我……”   贺兰映唇角的弧度扩大,笑得寒意森森,“萧陵光和裴松筠或许是惜命的,可我不是。我本就是个不想活的!”   “……”   南流景浑身一震。   贺兰映阴恻恻地盯着她,“与其像这样备受折磨、生不如死,你信不信我今日就一口咬断你的脖颈,拖着你,拖着裴松筠和萧陵光一起死?”   意识到他说的是真心话,南流景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个疯子……   腕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珠,沿着她的小臂一路滑下,蜿蜒出一条淋漓的血迹。   贺兰映眸光闪动,再次着了魔似的俯下头,顺着那血迹舔/舐、啃咬……   南流景被迫直起了身子,被蹂lin的手臂越来越冷,越来越木。   不能再任由贺兰映这么咬下去了……   再咬下去,她怕是真的要被这疯子咬死在公主府……   南流景暗自咬牙,下定决心地,“还有一种法子,可以试试。”   “……”   贺兰映又狠狠地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偏过脸,眉眼上挑着看她,“你果然有……”   南流景的唇瓣猛地撞了上来,堵住了他的话音。   贺兰映倏然睁大了眼,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眸光落在南流景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与此同时,一截温软的舌/尖忽然探了出来,在他唇上、齿间跃跃欲试。   贺兰映眼神一沉,蓦地抬手。   后脑勺被手掌扣住,发丝被手指绞紧……   就在南流景以为自己要被扯着头发狠狠摔到一旁时,那手掌一使力,却是将她压得更近了些。   “唔!”   与萧陵光的炽热不同,贺兰映的唇是微凉的,柔软的,还带着口脂的香气和醉枣的甜味,叫她一阵恍惚。   齿关被软舌扫过,那折磨了贺兰映多日的酥痒竟然终于有了消弭的势头。   他的眉目逐渐舒展开,眼眸越来越亮,甚至在南流景想要收回舌头时反客为主,将她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扯进自己的怀里。   起初南流景还有些怕贺兰映突然发疯,对着她的舌头咬上一口,可不一会儿,她就在那柔软的厮磨、融化的口脂还有醉枣的香气里放下了戒备……   待得唇分,二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齿间的酥痒彻底平复,贺兰映只觉得神清气爽,眉目间的阴晦和怒意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愉悦和松快。   他一贯喜怒无常,方才还一幅恨不得杀了南流景的模样,现在心情一好,又懒懒地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搭上她的肩头。   “这法子倒是不错。同谁试出来的?裴松筠?还是萧陵光?”   “……”   南流景唇上洇着水光,脸颊就贴在贺兰映胸前。   她整个人还有些发怔,显然没从寿安公主其实是个男子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贺兰映偏过头打量她,“那二人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他们一个想要将你关在玄圃,不许任何人接近,一个竟然借着军务拐你私奔,合着就欺负本宫是个老实人,靠一瓶血撑到现在……”   老实人……   南流景僵硬地挣脱了贺兰映的手臂,站起身,往旁边退了几步,提醒道,“殿下的衣裳乱了。”   顺着她的视线,贺兰映低头看向自己松散的衣裳,定住。   他慢慢地抬手拢上衣襟,再抬眼时,看向南流景的眼神又变得极冷,“本宫身上最大的秘密竟就这么被你发现了……”   南流景后背一凉,垂在衣袖中的手攥紧。   下一刻,贺兰映却是发出一声嗤笑,面上云收雨霁,“看把你吓得……你身边那医女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她的嘴真这么严?”   南流景一味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贺兰映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这公主府内四处都是皇叔的眼线,你可要替本宫保守好这个秘密。否则……便与本宫一样,都是欺君的死罪,是要被拖去菜市口砍头的。”   欺君两个字砸得南流景眼前发黑。   她望着斜倚在榻上、笑得风情万种的贺兰映,只觉得这公主府就如龙潭虎穴,一刻也不能多待。   “既然殿下的蛊毒已经解了,那民女就先回玄圃……”   “谁许你回去了?”   贺兰映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叫你来公主府侍疾,是圣上和太后的意思。本宫的邪病好了么?不会再发作了么?”   “……”   “既然还会时不时发作,那就不算痊愈。你便得留下来,继续侍疾。”   “可是……”   南流景还想说话,却被捏住下巴。一张绣帕落了下来,捂住了她的嘴。   “南流景,你偏心是不是?”   贺兰映的手指隔着帕子摁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拭去那唇上花了的口脂,“都是被你下蛊的人,裴松筠和萧陵光独霸了你那么多日,本宫好不容易才求来一道圣旨,将你从他们手中抢过来,你竟还要自己回去?”   “……”   贺兰映眯了眯眸子,脸色又渐渐地冷下来,“本宫这公主府哪里不如玄圃?本宫又哪里不如萧陵光?”   南流景唇上被摩得生疼,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自然也不能再提回玄圃的事。   贺兰映这幅表情她太熟悉了,是生气的前兆。   从前他也不止一次地质问她,计较她待人谁亲谁疏,现在还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口吻,还是那双生气也依旧漂亮的面孔,可一想到贺兰映是男子,一切竟突然感觉不同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许是南流景眼里的疑惑和探究太过露骨,贺兰映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竟是破天荒地闪躲开,钳制着她的手也一松。   沾了口脂的帕子飘飘然落了地。   贺兰映叫人将南流景带下去安置。   待她离开后,他才又坐回榻上,摸了摸唇瓣,然后不自觉拈了枚醉枣,丢进口中,神色莫测地嚼碎。   -   从水榭离开后,南流景便被公主府的武婢带去了离贺兰映寝殿最近的一间院子安置。   不一会儿,江自流便也提着药箱来了。   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南流景才卷起袖袍,露出了那只红成一片、尽是牙印的手臂。   “这,这是……”   江自流瞠目结舌,“寿安公主咬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   南流景自己动手,在江自流的药箱里翻起了药膏。   江自流不忍地收回视线,目光却又不经意扫过她有些红肿的唇瓣,神色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她拂开南流景乱翻的手,从里面取出药膏,往她手臂上涂抹,“我早就说过了,这三人都不是好应付的……”   “贺兰映……”   南流景喃喃自语,此刻她百思不得其解,连江自流说的话都没听进去,“他为何要扮成女子?”   江自流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你终于知道了?”   “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南流景闭了闭眼,手指打圈揉着太阳穴,“但他好像根本没想瞒着我……”   “那他还真是心大。”   江自流嘀咕道,“这风声一旦走漏,就凭宫里那位的疑心病,他的性命怕是难保。”   “可他就算不是公主,也是皇室血脉……”   话音未落,南流景自己却怀疑了,“他是吗?”   “贺兰映的母妃当初诞下的是龙凤胎。可出生没几日,成帝暴毙,贺兰宗室的各个藩王夺权,紧接着就是永康之乱。”   江自流一边替南流景上药,一边对皇室内乱如数家珍,“听说当时楚王刚进京,宫里乱作一团,这对龙凤胎还是在荷花池里被宫人救起来的。可皇子已经溺毙,无力回天,活下来的唯有公主。”   “你也觉得,荷花池里溺毙的是公主,贺兰映是活下来的皇子?”   江自流冷嗤一声,“成帝遗孤,若是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怎么可能活到今日?但凡他活着,那些藩王们便是得位不正。你以为龙凤胎为何会双双落水,就算不是楚王的手笔,也定是因他而起……”   “所以贺兰映男扮女装是为了自保。”   手臂上的药膏抹得差不多,南流景放下衣袖,陷入沉思。   永康之乱的荒唐残酷,她也有所耳闻——入主皇城的藩王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位能坐稳龙椅,起兵讨伐、自立为帝的戏码每年都在交替上演,而菜市口处斩贺兰宗室的血,也几乎没有干涸过。   贺兰映身为成帝血脉,怀着这样的身世秘密,度过了这场骨肉相残的屠杀……   南流景光是想想,便已怵得毛发悚立了。   “早知如此,那蛊饵就不该下给他。”   默然良久,她冷不丁说道。   江自流将药膏收进药箱里,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你该不会是于心不忍,同情起贺兰映了吧?”   南流景摇头,“我是怕我与他牵连太深,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他连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蹚皇室这潭浑水。”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贺兰映的身份要是败露,要牵连的人多了去了,恐怕你都排不上号……”   江自流拎着药箱离开了,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安慰,可却一下提醒了南流景。   裴松筠、裴流玉还有萧陵光,是不是都知道贺兰映的男儿身?   裴流玉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解释,他与贺兰映并无男女之情;而裴松筠也对她说过,贺兰映要么不出嫁,若出嫁,驸马只会是裴流玉……   当初她只以为裴氏是想攀附皇室,才会推出裴流玉尚公主。可现在串起来一想,却像是保全贺兰映的用意了。   裴流玉永远是贺兰映的退路——   原来裴松筠早就将裴流玉和贺兰映之间的关系告诉了她。   忽地意识到什么,南流景神色顿滞。   她一直以为,贺兰映对她的态度陡转急下、各种刁难,都是因为裴流玉。可如果贺兰映是男儿身,对裴流玉的情意根本就是个幌子,那过往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以前能想通的事,突然之间,竟全都想不通了。   在公主府住下的第一夜,南流景睡得极不踏实。翌日,她还大清早就被唤了起来。   “殿下要见你。”   两个武婢站在门外。   南流景只能草草梳洗了一番,跟着他们去了公主寝殿。   她踏入寝殿时,就见贺兰映正背对着她,坐在雕花檀木的妆台前,穿着一袭淡菽红长裙,裙裾委地,青丝披散在身后,正由两个宫婢梳理着。   妆台上摆着一面牡丹纹妆镜,南流景走得近了,就看见镜中映着贺兰映此刻的模样。   他双目微阖,脸上已经施过一层淡淡的粉黛,于是五官轮廓便没了昨夜的锋利肆意,而是她熟悉的明艳、妩媚、不可方物。   “……殿下。”   她晃了一下神,才低身行礼。   贺兰映懒懒地掀起眼,透过面前的妆镜朝她看过来。目光落在南流景那身从裴家带过来的黑白裙装上,狭长的凤眸一眯,露出些不悦。   “啪嗒。”   贺兰映手中的凤钗拍在了妆台上。   身后两个宫婢吓得脸色都白了,扑通一声双双跪地,有一个将手里的檀木梳都吓得砸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   二人跪伏在地上,声音都在颤抖。   可贺兰映不是冲她们,而是冲自己。   对上贺兰映突然凌厉的目光,南流景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同那两个宫婢一样跪了下去,“殿下……”   没等她息怒二字说出口,贺兰映便没好气地下令道,“来人,带她下去,把这身晦气的衣裳扒了!”   “……”   两个武婢当即走了进来,领着南流景去了一旁的耳房,给她换了一身衣裳,又将她随意挽起的发丝拆落,改成了与环髻。   待她再回到寝殿时,贺兰映也已经梳完发髻上完了妆。   他转身,倚着妆台看过来,就见南流景梳着环髻,穿着浅蓝色半袖印花上襦,下束素白裙,腰间系着忍冬纹裙带,走动时裙裾轻晃,如水波一样荡开。   比那身寡妇衣裳好多了,但是……   贺兰映支着额头打量南流景,眼里满是挑剔,“还是不顺眼,拖下去扒了。”   顿了顿,他又突然来了兴致,扬声吩咐道,“把那些衣裙通通搬过来,本宫亲自给她挑。”   “殿下贵人事忙,怎好在这种小事上亲力亲为……”   南流景木着脸,劝阻了一句。   贺兰映却绕到她身后,手一抬,将她发间的珠钗摘下来,然后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耳垂,“错了。本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说话间,宫婢们已经捧着一件件华贵艳丽的宫装鱼贯而入,又将殿中的八扇漆木凤纹屏风彻底拉开。   贺兰映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亲自挑选了几件裙装,塞给南流景,让她在屏风后一一换上。   看着南流景穿着各色宫装从屏风后走出来,贺兰映眉梢上挑,眸光微亮,俨然一副找到乐子的新奇模样。   当南流景换上了一身窄臂大袖红襦,配缃色交窬裙时,贺兰映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拨了拨指甲,“就这件吧。”   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过于艳丽的裙裳,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提醒道,“殿下,民女是未亡之人……”   “你是那么守规矩的人么?况且只是在公主府里这么穿,有何不可?”   “可是……”   贺兰映唇角的弧度压平,声音又冷了下来,“你再在本宫面前提一句未亡人试试?”   南流景只能作罢,一口气还未叹完,就听得贺兰映阎罗似的召唤,“来,本宫替你梳妆。”   她只觉得头晕脑胀,“民女何德何能。”   贺兰映却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将殿内的婢女都屏退了,然后一把扯过她,将她摁到了妆台前坐下,对准了那面妆镜。   南流景抬眼,就见贺兰映站在她身后,拿着各种金钗钿合在她头上比划,一幅眼笑眉舒、如沐春风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心情雀跃起来。   镜中二人就如同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倒是让南流景想起了与贺兰映初识时的情景。   “从来都是她们伺候本宫,本宫替人绾发,这还是头一回。”   贺兰映修长的十指在南流景发间穿梭着,动作不大熟练,却胜在灵巧,认真地像是在解九连环。   待一个繁复的高髻梳完,又簪上了各式各样的珠钗步摇,贺兰映颇为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如何,本宫的手可是比那些宫婢巧多了?”   南流景敷衍地奉承了几句。   果然,贺兰映更加自得,往妆台上一坐,就拿起眉笔和脂粉,俯身替南流景描眉弄妆,最后甚至还炫技似的在她眉心画了个花钿。   “好了。”   贺兰映松开她的下巴,起身让开。   当看见妆镜中雾鬓云鬟、螓首蛾眉的女子时,南流景险些没认出自己。   她从未化过这样招摇的妆容。   贺兰映双手撑在她肩上,笑眯眯地对着妆镜看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拍手,“起来,陪本宫出去走走。”   “……”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寝殿。   贺兰映明目张胆地带着南流景在公主府里走了一遭,来来往往的宫婢和侍卫见了他们,无不面露惊愕,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南流景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低下头。   贺兰映忽地停下来,一转身,便捉住了一队来不及收回视线的侍卫。   “站住。”   他眯了眯眸子,走过去,冷不丁丢下一句,“你们说,本宫和她,谁更像公主?”   游廊上一静,氛围微微凝结。   贺兰映却像是什么都察觉不到,脸上仍笑意盈盈的,“低着头,哪里能看得清楚?都给本宫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看。”   最后四个字放缓了速度,暗含命令。   侍卫们只能抬起头,目光再次扫向南流景,可大多也是一扫而过,不敢答话。   唯有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卫,一时看失了神,视线竟是落在南流景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察觉到那道视线,南流景下意识回看了过去,刚好与那侍卫撞上。   贺兰映步伐一顿,顺着南流景的视线,也瞧见了那侍卫窥视的眼神。   霎时间,他眉目一冷,脸上的笑缓缓敛去,径直朝那侍卫走了过去。   直到贺兰映走到跟前,那侍卫才蓦地回过神,膝盖一屈,跪了下去。   “好看么?”   贺兰映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来回答本宫,谁更像公主?”   “……回公主,自然是您。”   贺兰映冷笑一声,“你还真敢看。”   “……”   “来人,把他眼珠子给本宫挖了。” 第36章 三十六(一更) 贺兰映真的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南流景愈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眼见着那剜眼的刀尖已经戳到侍卫的眼睫上,贺兰映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血溅到自己身上。   南流景望着那侍卫,忽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奚家为奴的自己。   同样为人,他们的眼珠子,他们的性命,就如同一粒尘埃,主子们轻飘飘一口气,便能将他们置于死地、万劫不复……   这么一想,她就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一道威严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南流景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黛色宫装、与伏妪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官领着一群武婢走近。   “家令。”   周围的婢女侍卫纷纷唤了一声。   南流景心中一凛,又朝那被唤作家令的女官多看了一眼。   家令是公主府的属官,掌管公主的日常起居。   贺兰映扯了一下唇角,丝毫不意外,“孔家令来得当真及时啊。”   “殿下的身子还未好全,该在寝殿好好休养。”   孔家令面无表情地向贺兰映行了个礼,又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侍卫,“底下的人行事没分寸,交给下官管教就好,殿下何必如此动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本宫讨厌他这双眼睛,只要现在剜出来,气便能消了。”   “府中这批侍卫是皇后娘娘精心挑选,若双眼被剜了,公主的暴戾骄横之名难免又要传进宫里,叫圣上和娘娘伤神。”   孔家令低眉垂眼,比贺兰映矮上不少,可挡在那侍卫身前,却还是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她掀起眼,视线忽地扫过南流景,又道,“这位便是……”   裴字还未出口,便被贺兰映冷声截断,“南五娘子。”   孔家令颔首,“南五娘子既是奉太后之令入府侍疾,那就该好好照料殿下。若是殿下不见好转、邪病发作,侍疾之人怕是也要被迁怒。下官说得对吗,殿下?”   游廊上静得可怕。   良久,贺兰映才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推开了那竖在侍卫眼前的刀,“那孔家令就将人带下去好好管教吧。”   孔家令看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当即谢恩站了起来。   “可本宫看不惯的眼睛实在太多了……”   贺兰映又发出了轻飘飘的叹声,涂着丹蔻的手指在那群侍卫和婢女身上一一点了点,“她,她们,还有他们,那一个个眼珠子落在本宫身上,就惹得本宫厌烦。这么多人,孔家令管教得过来么?”   “所以殿下若肯收敛些脾气,下官会铭感五内。”   贺兰映唇畔的笑淡了些,一把扯过南流景的手,拉着她离开。   他拽着南流景一路朝西,到了西南角。这里耸立着一座楼阁,是整个公主府里的最高处。   直到上了楼,屏退了那些跟着的下人,贺兰映才松开南流景的手。   “方才可瞧清了?”   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什么?”   “宫里的眼线。往后在公主府里,见了他们就绕道走,以免沾上他们甩都甩不掉。”   南流景迟疑了一下,“敢问殿下,除了孔家令,还有谁是宫里的眼线?”   贺兰映蓦地回头看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啊!除了现在在楼下守着的那几个,方才一路上碰到的,全都是啊。”   “……”   所以这公主府不就跟筛子一样吗?   所以到处都是眼线,还能怎么绕道走,绕哪里的道?   ……地道吗?   似乎是从南流景错愕的表情里读透了她的心声,贺兰映竟是又笑了,“所以你还是乖乖待在本宫身边,寸步不离更安全。”   “……我总不能拴在殿下的腰带上。”   “好主意。”   贺兰映眼眸一亮,抚着腰间织金缀玉的裙带跃跃欲试,“可以吗?”   “不可以!”   贺兰映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尽管没有那根腰带,南流景也时时刻刻被贺兰映带在身边。   正如这位寿安公主所说,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南流景本不相信这句话,可跟在贺兰映身边待了几日后,她才发现他说的是真话。   因为“邪病”在身的缘故,他在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每日一睁眼,先是让人把她拎去寝殿。然后换着花样地给她挑衣裳、挑首饰,将她扮成比公主还金枝玉叶的模样,然后不是在水榭里待着,就是在林晚阁,不是弹棋,就是玩藏钩。   南流景素来不喜这些玩意,每每都输得一败涂地。   公主府的西南角除了林晚阁,再无其他楼台殿宇。   僻静的树影深处,吵嚷声从林晚阁的最高处传了出来。   “怎的这么蠢?”   贺兰映伏在桌边啧了几声,手指在南流景脑门上一顿连戳,“这么蠢的脑子,怎么活到现在,怎么给我们下的蛊?”   南流景最听不得蠢这个字,咬牙切齿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蠢货一起玩的,能是什么聪明人。”   贺兰映气笑了,“还顶嘴?!”   南流景也是真的发脾气,将桌上那些东西呼啦啦往地上一扫,表示自己不仅要顶嘴,还要造反。   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蛮怒意,贺兰映的心情反而好得一塌糊涂。   他抬脚,踢开地上那些棋子钩子,转身从书架上摸出一卷书,走回来敲了敲南流景的肩。   “行了,本宫眼乏了。你不会藏钩,不会弹棋,那识字念书总会吧?念给本宫听。”   南流景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建都今年流传的志怪小说。她有所耳闻,一直想读,可这书有市无价,寻常人压根没有门路得到。也只有在这寿安公主府……   她总算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贺兰映拨开珠帘,整个人往贵妃榻上一靠,怡然自得地听南流景念书。   南流景念着念着,语速便快了起来,不像是在给贺兰映解闷,倒像是自己在找乐子。   贺兰映眯了眯眸子。   他想让自己快活,可却不想让南流景太快活。于是拈着手边一枚醉枣砸了过去。   醉枣穿过珠帘,带起一阵风。   珠帘轻晃,南流景正念书念得入神,毫无防备地被那醉枣砸中了脑门。   她摸了摸额头,茫然抬眼。   “……过来。”   贺兰映斜倚在贵妃榻上,两根手指轻轻一抬,召她过去。   南流景拿着书卷挥开珠帘,“殿下又有何吩咐?”   “神神怪怪的,好没意思。别念了。”   贺兰映抬手将那书夺下来,丢了出去,然后拍了拍榻沿。   南流景刚一坐下,他才突然坐直了身,转了个方向,往她膝上一躺,瀑布似的青丝瞬间铺满了她的裙裳,一股淡淡的沉香也随着那发丝的垂落迎面而来。   南流景眼睫一垂,入目便是那张风流肆意、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孔。   云鬓微乱,发丝散落在颊边,长眉横扫,唇染朱红,淡金色眼眸里淌着碎烁清亮的光,如粼粼星火,流转间风情万种,蛊惑人心。   “……”   南流景不由自主地为美色所惑,整个人又险些陷进去。   直到贺兰映笑出声,她眼中才骤然清明。   可恶的妖精……   “不如,你来给本宫讲些有意思的逸闻轶事?”   妖精一开口,就包藏祸心。   “我能有什么逸闻轶事。”   南流景身体僵硬,双手悬在空中,不知该往何处放。   “怎么没有?讲讲你同萧陵光去吴郡的奇遇,再说说裴松筠是怎么将你捉回来的。”   贺兰映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多出的沉香镯上,眼眸里隐约闪过一丝调侃,“本宫就爱听风花雪月的戏码。”   “……”   南流景本不想搭理他,可贺兰映实在缠人,见她不说话,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两下,“说不说,不说本宫咬你了。”   南流景忍无可忍,终于想了个法子,“殿下要是真想听风花雪月,我同殿下说说我的亡夫,如何?”   “……”   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莫名的,南流景觉得自己膝上的重量都沉了几分。她低头,就见贺兰映脸上露出了近似嘲讽、攻击性十足的笑。   “亡夫?”   贺兰映的手指勾着南流景的裙带,意味不明地,“裴流玉干出的那点勾当,本宫一清二楚。还风花雪月,别说出来招笑了……他分明就是见色起意、窃玉偷香……”   南流景的脸色沉了下来,从贺兰映手中一下抽出了裙带。   “流玉人都已经不在了,你怎可如此诋毁他?更何况,他还于你有恩……”   “恩?什么恩?”   “你当初在宫中落水,是流玉救了你……”   贺兰映冷嗤一声,“几年前若不是他裴流玉多管闲事,我早就已经如愿以偿,溺毙在长乐宫的荷花池里做了水鬼,怎么还会在这公主府受活罪。”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贺兰映。   “这么看我做什么?”   贺兰映挑眉,手指勾了勾南流景的下巴,“你不会真以为我因为什么狗屁救命之恩,就对裴流玉倾心相许、死生不弃吧?实话告诉你,就算本宫夭折的妹妹活着,也绝不可能看上裴流玉……”   “……”   即便没有恩情在,贺兰映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说裴流玉,也叫南流景无法忍受。   她一下拍开了贺兰映的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林晚阁内响起,空气霎时凝滞了。   贺兰映的手顿滞在半空中,白皙的手背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南流景紧抿着唇,神色很冷。   “怎么,听不得这些话?”   贺兰映轻笑一声,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危险,“一提起裴流玉,你就像只炸了毛的猫儿,既这么在乎你的亡夫,你怎么不陪他一起去死?”   “……”   “不如现在同本宫一起,往楼下一跳,命赴黄泉,一了百了?”   ……疯子。   南流景在心里歇斯底里地骂了一声,抬手想要推开贺兰映起身。   指尖突然一痛。   贺兰映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恶狠狠的。   南流景疼得嘶了一声。   “……殿下又蛊毒发作了?”   她定了定神,问道。   贺兰映垂着眼,没有应答,也没有看她,仿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齿间的那根手指上。   南流景皱了皱眉。   与上次蛊饵发作时不同,这次贺兰映下嘴的力道倒是不至于将她的指骨咬碎,而是细细密密的、不痛不痒的,从她的指尖,慢慢往上移,移到了虎口上、手腕上……   眼见着衣袖被掀开,贺兰映张口就要咬上自己的手臂,南流景咬咬牙,用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然后就俯下身,低头凑向贺兰映的唇。   贺兰映忽地松开她的手,一下掐住了她的脸颊,阻止她继续靠近。   “放肆。”   他掀起眼,凉凉地看她,“你想对本宫做什么?”   南流景以看疯子的眼神看他,“……解蛊。”   “谁许你用这种法子替本宫解蛊?”   南流景被他的手指掐得有些痛,再加上这姿势瞧着像是她要强迫他似的,于是她松开了贺兰映的肩,烦闷地直起身,满脸不耐。   “不是你说这法子见效快吗?”   “更快又如何?今日这蛊,本宫偏要慢慢解。”   “……”   南流景几乎想将这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她的手还没动作,却被贺兰映抢了先。贺兰映扣住她的手,将衣袖揭开,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在她手臂上胡乱留下了一串牙印。   这次的力道比方才重。   南流景吃痛,挣扎起来,可贺兰映虽扮着女装,却是实打实的男子。他发了疯,下了力气,南流景根本推不开也挣不脱。   又酥又麻,又疼又痒,从蛊纹那一小块肌肤飞快地扩散开,细细密密地连成了一大片,逐渐发红发烫。   不知是不是受渡厄影响,南流景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半边身子犹如被抽去了筋骨,手臂软得抬都抬不起来……   她终于忍无可忍,顾不上什么公主不公主了,也一把扯过贺兰映的手,朝他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贺兰映眸光一闪,终于启唇,缓缓松开了齿间的力道,不过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恋恋不舍地厮磨了一下,才退开,望向咬着自己的南流景。   “你再不松口,本宫叫人敲碎你这嘴伶牙俐齿。”   “……”   南流景这才松了口,退开时,唇瓣上洇着几滴血迹。   贺兰映推开她,屈膝坐起了身,低头看向两人挨在一起的手。   南流景的袖袍被卷到了胳膊肘,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印着密密麻麻、隐约可见血丝的齿痕。   而贺兰映的手背上虽只有一圈牙印,却咬得极深,鲜血淋漓地覆了一整个手掌,瞧着比南流景那一串都要骇人。   “嘶。”   贺兰映抬手掰过南流景的脸,捏开她的嘴看她的牙齿,“你这生得一口什么毒牙?咬人这么重,还这么难看!”   南流景冷冷地瞪着他。   贺兰映转过她的脸,让她看自己的手臂,“你看看本宫给你咬的,疏密相间,由浅入深……”   南流景气笑了,“民女没有殿下的独到眼光,欣赏不来这其中绝妙。”   贺兰映却像是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对前面那番话置若罔闻。   他一味地沉浸在对那一胳膊咬痕的欣赏里,突然感慨道,“虽然绝妙,不过比起你身上那个胎记,好像还是差了些……”   他忽然转眼,盯着南流景。   南流景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想要起身躲开,可却为时已晚。贺兰映蓦地倾身往前一扑,直接将她压在了贵妃榻上。   南流景眼前一阵晕眩,待回神时,贺兰映如瀑的发丝已经坠了下来,好似茧丝织成的罗网,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   南流景的视野里顿时就只剩下了那张近在咫尺、艳如精怪的脸孔。美色当前,她不争气地恍惚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贺兰映竟是已经伸手扯开了她的裙带。   南流景一惊,抬手摁住自己的裙裳,直呼其名,“贺兰映!”   “大惊小怪什么,本宫不过是想再看一眼你身上那个胎记。”   贺兰映不以为然,手掌仍在南流景的腰腹间摸索着,“本宫记得,似乎就在这一块……”   光天化日,南流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贺兰映扒了自己的衣裳。挣扎间,她便和贺兰映在贵妃榻上缠斗了起来。   二人没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和唤声,于是片刻后,那门被人直接推开。   “殿下……”   身穿黛色宫装的孔家令走了进来,话音一顿。   隔着珠帘,她就见两道身影几乎叠合在榻上,一道朱殷,一道蕉红,纠缠间裙带散乱,青丝纠缠,还有琳琅满目的珠钗步摇砸落在榻上……   屋内一静。   贺兰映终于松开了手,南流景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珠帘后那道黛色身影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口。   糟了!   她扯着贺兰映衣襟的手一紧,贺兰映却恰好从榻上坐起身来。   下一刻,那衣襟散开,贺兰映胸口塞着的一个布团滚落出来,当着孔家令的面掉下了榻。   南流景瞳孔骤缩,脑中轰然一响。   ……这回是彻底完了。   “孔家令!”   贺兰映冷着脸叱了一声,“你如今是越发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竟敢不经通传擅闯林晚阁!”   “殿下何不反省反省自己,这些时日是不是忘乎其形、太过胡闹了。”   孔家令面无表情,没有朝地上那布团多看一眼。   贺兰映伸手,将那布团从地上拾起来,动作粗鲁地塞回胸前,“用得着你来教训本宫?”   “……”   南流景慢慢地从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孔家令,又看了一眼贺兰映,脸上尽是茫然。   “找本宫何事!”   贺兰映起身,将珠帘一挥开,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了。   珠帘被掀得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孔家令在一片晃动的珠光里看了一眼南流景,启唇道,“下官来替裴三郎君传话。今日他要在裴氏老宅见到南五娘子。还请南五娘子娘子速速整衣敛容,随下官走一趟。”   “下去候着。”   不等南流景出声,贺兰映便将人赶了出去。   屋门再次阖上,陷入一片死寂。   “你不是同我说,孔家令是宫中的眼线……”   南流景微微蹙起眉。   珠帘外,贺兰映在桌边坐下,神色自若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嗯。”   “可她刚刚都看见……”   南流景不解,“她知道你是男儿身,而且一直都知道。她既是宫中的眼线,为何不去皇帝面前戳穿你?”   贺兰映唇角一扯,“因为她是皇叔的人,但又不止是皇叔的人。”   南流景愣住。   将孔家令方才的传话又回想了一遍,她反应过来,“她是……”   贺兰映晃了晃手中茶盏,漫不经心地,“嗯,是裴松筠的人。”   “……”   南流景若有所思地掩好衣衫,系上裙带。   果然,果然如她所料,贺兰映的秘密,裴松筠知晓,裴氏也知晓,他们一直在包庇贺兰映、保护贺兰映……   一个是累世公卿、名门望族,一个是成帝遗孤、宗祧正统,这二者却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共同保守着贺兰映男扮女装的秘密。   若是再往深了想……   南流景及时打断了自己不断往深渊滑坡、越来越危险的思绪。   “所以就算公主府四处都是眼线,可孔家令却是你们的人,会替你保守秘密。你在公主府的处境,分明没有你口中说得的那般凶险……”   她整理好衣衫,又从榻上拾起一支珠钗,插回发间。   “五娘,你是耳朵不好使吗?什么叫孔家令是我们的人?她是裴松筠的人。”   南流景掀开珠帘走出去时,贺兰映还在晃着茶盅,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摇晃的水光,好似被吹皱的一池春水,迷人眼目。   “皇叔的眼线和裴松筠的眼线,有什么区别?都是成天到晚围着我、盯着我一举一动的蛇虫鼠蚁。但凡我有任何异动,便会蜂拥而上,将我分食殆尽……”   这话叫南流景听不懂了。   “你和裴氏难道不是一条心?”   贺兰映笑了一声,放下茶盅,撑着下巴转向南流景,“我能苟活到现在,的确是靠裴氏庇护。不过一条心嘛,那就算了……”   “永康之乱的第五年,皇叔是最后一个入主皇城的藩王。成王败寇,前头四位王叔的妻儿、亲随被清算了不止一次,贺兰宗室拢共也没剩下多少人。”   “母妃是成帝旧人,我是成帝血脉,皇叔明面上不能动我,可心中却忌惮得很。哪怕我只是个公主,他都害怕我再掀起一场永康之乱……”   “母妃在宫中惶惶不可终日,眼看着走投无路了,才孤注一掷地带着我求到了裴松筠的祖父跟前。”   严冬雪夜,被囚困在冷宫整整五年的女人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憔悴枯瘦得几乎没了人形,看不出半点当年艳冠后宫的痕迹。   「求太师垂怜!」   她不住地叩首,额头上沾着零星的白雪,渐渐地融化开,与血珠融在一处,洇开浅淡的血色。   「求太师看在裴谢两家从前的交情上,护佑我儿!」   「稚子无辜,太师是心善之人,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其他宗室子弟一样,死在自己的亲叔叔手里吗……」   「这场手足相残的皇室屠杀,早就该停止了!」   年衰岁暮的裴太师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神色挣扎。半晌,他才慢慢低下身,手掌如一张单薄的皱纸,在风中簌簌抖颤。   就在那手掌要落下时,却被另一只稚嫩的、充满蓬勃生机的手掌扶住了。   「祖父。」   披着狐围白氅的少年站在裴太师身侧,为他披上另一件氅衣,然后将他慢慢地扶直了身,「天寒地冻,您出来怎么也不添件衣裳?」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就见裴太师那张悲悯不忍的脸孔又逐渐离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容,年轻却没有丝毫稚气。   「娘娘,裴氏并非不念旧情,而是自身难保。这场永康之乱,裴氏也输得一败涂地,折损了过半的族人……」   少年看了一眼裴太师,缓声道,「究其缘由,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裴氏已不复从前盛势,恐怕无力再帮娘娘瞒天过海。」   女子的神情越来越绝望,她回过头,看向一身红色裙裳、手足无措站在她身后的贺兰映。   「映儿,来。」   她将贺兰映拉入怀中,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抵在他颈间。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映儿同他那些兄弟一样,横尸街头,沦为后世笑柄。与其等到那一日,倒不如我们母子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上路……」   少年脸色微变。   「娘娘。」   「七郎……」   眼见那簪尖已经抵进肌肤,祖孙二人同时开口。   雪地里,四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贺兰映暴露在簪尖下的脖颈已经冰凉一片、没了知觉。   「裴氏可以庇护寿安公主。」   少年终于出声。   簪子无声坠地,女子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但娘娘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场手足相残的皇室屠杀,早就该停止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贺兰映身上。   「裴氏可以庇护寿安公主。可前提是,他只能永远做寿安公主。」   天地煞冷,风雪阒寂。   可也只是一瞬,贺兰映便被拉扯着跪倒在雪地里。   「映儿,还不谢过裴太师和裴三郎君……」   早已冻僵的额头被摁着磕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声顽石叩地的闷响。   地上的雪被溅得飞起来,沾了满头满脸,融化成湿漉漉的水雾……   黑夜、风雪、人影都在雾气下一一散去,贺兰映眸光微动,眼前只剩下秀眉紧蹙、神色复杂的南流景。   “呵。”   贺兰映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摩挲了几下,觉得那数年前的寒意好像至今残存。他长舒了口气,感慨道,“裴松筠那时不过八岁,已经是一个很温柔的刽子手了啊。” 第37章 三十七(二更) 裴氏应贺兰映母妃所求,庇护贺兰映,替贺兰映遮掩身份。可他们不允许贺兰映有任何异动,不许他脱离掌控,更不许他寻求时机、自曝身份……   裴氏不许贺兰映成为那把火,那把可以集结所有蠢蠢欲动反叛势力的火,那把可以引起燎原之祸、重现永康之乱的火。   南流景终于明白了孔家令存在的意义。   她是皇帝监视贺兰映的眼,亦是裴氏悬于贺兰映头顶的刀。   一旦贺兰映对皇权构成威胁,对天下太平构成威胁,那只半闭着的眼就会睁开,那把刀也会无情地落下来。   “没意思……”   贺兰映伸了伸腰,起身走过来,替南流景捋了一下鬓边的发丝,“我这么活着,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   南流景沉默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我该走了。”   她错开贺兰映的手掌,径直拉开门下了楼。   一袭黛衣的孔家令背对着她候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看不出一点久等的不耐。   “南五娘子。”   “劳烦孔家令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从林晚阁侧边的小径离开。南流景本以为孔家令会带她离开裴府,可没想到又朝西走了一小段路,她们就在爬满地锦的院墙边停了下来。   南流景一愣,“不是要去见裴松筠么?不去澹归墅?”   “殿下还未告诉娘子?公主府与裴氏老宅,一墙之隔。”   孔家令转向南流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林晚阁,“在阁楼上,几乎就能看见一大半的裴氏老宅。”   南流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林晚阁矗立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最高处正对西边的花窗紧闭着。若是那扇窗敞开,的确能将隔壁的裴氏老宅收进眼底。   身后忽然传来异响。   南流景回过头,就见孔家令不知在何处叩开了机关,那在地锦遮掩下毫无破绽的院墙,竟是现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门缝。   孔家令推开门,院墙那头,已经站着两个裴氏婢女,不知等了多久。   “下官就送到这里。”   孔家令退到一侧。   南流景微微低头,从那垂挂着的地锦下穿过门洞。   藏在院墙上的机关门再次阖上,两个婢女提着灯为南流景引路。   绕过一棵被砍断的树干时,南流景似有所感,忽然转身,又往院墙那头的林晚阁看了一眼。   暮色苍茫,没有云霞,天穹是一片黯淡幽沉的青冥色。林晚阁立在重重树影中,嵌在青穹天幕里。   阁顶飞檐下,刚刚那扇还紧闭的花窗大喇喇敞开着,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衣身影伏在窗棂上,遥遥地朝这边望着。   从南流景的视角往上看,那些枯败的树杈虬枝仿佛一直从地面攀到了阁顶,如狰狞扭曲的藤蔓,如锈迹斑斑的锁链,缠绕着丹楹翠瓦、画栋雕梁,盘结成了一座耸立的樊笼——   贺兰映高高在上,不得脱身。   “女郎?”   裴氏的婢女轻唤了一声。   南流景堪堪收回视线,转身随她们离开。   -   比起城郊的澹归墅,裴氏老宅显然小了不少,至多只有澹归墅的十分之一。许是久无人居,纵使园子里有下人清扫打理的痕迹,可目光所及之处还是透着一丝荒废,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陈旧朽败的气味。   天光黯淡,花木山石都陷入阴森的暗影里,唯有婢女手中的提灯将曲径照亮。   婢女将南流景领进了一间院子。   院子里四处悬着灯,照亮了与寄松院别无二致的布局,猜都不用猜,便知是谁的住处。   从庭中经过时,南流景扫视了一圈。这么一细看,她愈发悚然于裴松筠的细致入微、一丝不苟。大到正房厢房、阶柳庭花的方位,小到雕花窗格的纹路、院墙上的青砖、甚至是水坛里漂浮着的睡莲叶片,都不多不少,只有三片,和寄松院的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这间院子与寄松院的分身……   不对,这里是裴氏老宅,所以寄松院才是分身。   主人的偏执叫院景清雅到了极致,可却少了活人的生气。   南流景暗自打了个寒颤,一转眼,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院中角落——   一架被拆散的秋千胡乱堆在那里。不知被风吹雨淋了多久,那些木头已经裂纹斑斑,缝隙里还生出了青苔。   这是澹归墅里没有的……   一间连睡莲莲叶都要恰到好处的院子,却留着一架格格不入的腐旧秋千。偏偏也是这死物,竟叫南流景觉得整间院子都活了过来。   “女郎在此稍候,郎君很快便会过来。”   婢女将南流景带进厢房便退了出去,将屋门阖上。   这间厢房的陈设布置与她在寄松院住的那一间也一模一样。只是屋子里的熏香馥郁了些,和当时在吴郡、在裴松筠下榻的驿馆相比,不遑多让。   ……裴松筠何时爱熏这么浓重的香了?   南流景皱了皱眉,走到桌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把刀,一个装着玄玉粉的药瓶,还有两个熟悉的空瓷瓶,用来呈血,多半有一个是要送往江北、送给萧陵光的。   六日。   距离上次给裴松筠放血,又是过去了六日。   南流景熟稔地在手掌上割了一道小口子,然后打开瓷瓶,看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入瓷瓶里。   血还没滴多少,她却又开始头晕脑胀。   那种失血的虚弱感再次涌了上来,南流景强撑着看向自己的手掌,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   不对,不对……   那日在公主府,第一次给贺兰映解毒,他发了疯似的咬她、吸她的血,她都没有像此刻这般晕眩!   她一直以为自己每次晕是失血过多,可现在瓷瓶里放的血,并没有比贺兰映服下得更多……   南流景蓦地看向角落里燃香的香炉,有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逐渐浮出水面。   裴松筠……裴松筠……   “吱呀。”   屋门被推开,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南流景难以支撑,手臂一落,伏倒在了桌案上。   裴松筠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南流景身上,步伐微微一顿。   女子穿着一袭招摇而华贵的蕉红宫装,十字髻盘云,一缕余发垂于肩侧。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昏睡过去,那张盛妆浓饰的面容被蕉红簇金的袖袍衬得愈发明丽张扬,可眉眼间仍是冷的,连带着那妩媚柔婉的花钿,也透着一丝冷冷的靡艳。   “……”   裴松筠眉目深静、薄唇紧抿。   他反手阖上屋门,朝桌边走过去,可却拎起桌上的茶盏,略过了昏厥的南流景,径直走向角落。   熏炉里的残香被泼上了一捧凉茶,白烟散尽,香气渐弱。   裴松筠这才折返回来,取了桌上已经盛了半瓶的血,滴了几滴在茶盅里。   凉茶混着南流景的血,尽数入喉。   裴松筠放下茶盅,垂眼,目光终于落回南流景身上。   “……”   裴松筠抬手,指尖划过南流景鬓边的发丝,然后移到了她的发髻上,将上面簪戴的珠钗一根一根摘了下来,随手掷了出去。   珠钗步摇接二连三落地,发出“玎玲”声响。   片刻后,屋内静了下来。   南流景发间的钗环已经被卸了个干净,微卷的青丝披散而下,一半沿着肩头垂落,一半逶迤在她纤细的腰背上,那股凌人盛气顷刻间散去。   可裴三郎仍是沉着眉,似有不满。   屋内盆架中早就备好了一盆水,裴松筠从袖中取出了一方绢帕,沾水打湿,然后才走了回来,站在南流景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流景,一手捏着她的脸颊,迫使她仰起脸来,另一只手拿着湿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妆饰,起初还克制着力道,温和而斯文,可渐渐的,却一发不可收拾……   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覆了一层阴影,动作间带上了一丝外人未曾得见的粗鲁。   不一会儿,那湿帕子已经被脂粉沾染地一塌糊涂,而南流景的脸却变得干干净净,只是被擦拭得隐隐泛红。   裴松筠将帕子丢回了盆架上,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手掌终于落下去,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随即,他低下身,将人从桌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床榻边放下。   他也在榻边坐下,取了玄玉粉和纱布,执起南流景的手。   宽大的蕉红袖袍落下,那截纤细的手臂裸露在外,裴松筠扫了一眼,倏地顿住。   他眼眸一垂,望向南流景的手臂。   只见上面残留着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牙印,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虎口……   裴松筠的手掌猝然收紧,额间青筋隐伏。   -   湿淋淋的热意由四肢百骸蔓延开,南流景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闷在了火炉里。   而火炉里不止有她,还有活物如藤蔓似的,缠绕着她……尤其是那只被贺兰映啃咬过的手。   从手臂到手指,都被死死绞紧,磨得生疼仿佛要将她的皮都给磨破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耳畔越来越清晰,又慢慢静了下去。   南流景一下睁开眼,骤然缩紧的瞳孔慢慢恢复原状——天光乍亮,眼前水雾弥漫,而她竟然身处浴桶中,低头一看,竟是赤.身.露.体、一缕.不挂!   “……”   她下意识环住了肩,手臂在水中荡出一阵水声。   下一刻,身后便传来一串脚步声。   南流景猛地回过身,对上来人。   面前氤氲的水雾缓缓散去,出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稚嫩的少女面庞,是裴氏老宅的婢女。   “女,女郎醒了……”   婢女被南流景吓了一跳,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僵在原地。   南流景扣在浴桶边缘的手缓缓松开,质问的嗓音有些沙哑,“……是谁替我脱的衣裳?”   婢女一愣,“自然是奴婢。女郎失血昏厥,弄脏了衣裙。刚好府中的医师说,女郎昏睡了一整夜,最好得沐浴药汤,解乏困、补气血,所以郎君便吩咐奴婢备了热水,给女郎沐浴更衣……”   南流景眉眼间的利刺缓缓敛去。   察觉到什么,她眼睫一垂,望向自己的右手。白日里,贺兰映啃咬的便是这只手,而现在,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也是这只手。   南流景眉头一蹙,看向那婢女,不解地,“你与我这只手有仇?”   婢女似是噎了一下,然后才答道,“是郎君的吩咐。郎君说……”   “裴松筠说什么?”   “郎君说……不知是什么犯了疯病的畜生咬的,一定要清洗干净,还叮嘱我给女郎上药。”   “……”   南流景从衣架上扯了一块巾布,起身的一瞬将自己裹了起来。   婢女飞快地低下头,将手里的干净衣裙递了过去,从始至终不敢看她一眼。   南流景拾起那备好的衣裙,果不其然,又是一袭烟墨色的宽袖襦裙。   她只停顿了一下,便换上衣裙。待系好裙带,她转身望向那婢女,卷起衣袖道,“不是要上药么?”   婢女这才抬起眼来,恍然回神,转身去拿了药膏。   “郎君说,上完药后,女郎便可以回公主府了。”   婢女一边替南流景上药,一边说道。   南流景的视线越过屏风,落在那角落里的熏炉上,若有所思。此刻屋内还残存着一丝幽微的甜香……   “你可知道,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   南流景忽然问道。   “回女郎,这是遗梦香。在桃花和梅子的甜香里,还掺杂着些许檀香,闻着先浓后淡,适合放松心神。”   “你家郎君不是喜欢雪松香么?是从何时开始,熏染这种甜香了?”   婢女上药的动作慢了一拍,“……郎君的屋子里仍熏着雪松香,唯独这间改了遗梦香。许是雪松香的气味苦冽,郎君怕女郎闻不惯,这才吩咐人换了。”   南流景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我来时戴的那些首饰呢?”   “在这里。”   婢女立刻端着一托盘走过来,盘中呈着南流景来时戴着的珠钗步摇、耳坠玉镯。   南流景细细地看了一眼,蹙眉,“少了一支簪。”   婢女诧异地,“不会吧?这都是奴婢一支一支从地上……”   她倏地顿住,改口道,“敢问女郎,少了支什么样的簪?”   “有珊瑚,有腊梅,还有点翠……是不是不小心落在哪儿了?”   南流景忧心忡忡,“这些首饰并非是我的,还得物归原主,若少了一样,都难以交代。能否劳烦你,帮我再在屋内院外找一找?”   见她着急,婢女连忙转身绕过了屏风,在地上搜寻起来。   南流景也理好衣裳走了出去,寻着寻着,便寻到了角落的熏炉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婢女正躬身在桌下搜寻,便不动声色地伸手,从熏炉里拈了一抹余烬藏于囊中。   “不必找了。”   南流景从婢女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像是我记错了,那簪子并未戴出来。”   婢女愣住,直起身,“那……”   “前方带路,我得走了。”   来时是夜色昏昏,走时却已是天清日白。   与昨日一样,南流景从那布满地锦的院墙回了公主府。孔家令已经等在院墙那头。   “今早皇后娘娘突然召殿下进宫,所以殿下此刻不在府上。”   孔家令解释道,“南五娘子今日可以歇一歇,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在公主府内随意走动。”   “我明白,定不会给孔家令添麻烦。”   南流景想了想,“孔家令可知道,之前殿下捉了一个医女来公主府,如今她被关在何处?”   在孔家令的指引下,南流景在一间院子里找到了正在碾磨药草的江自流,并将从熏炉里带出来的余烬交给了她。   “你帮我看看,这香药可有不妥?”   江自流拈了少许,凑到鼻尖嗅了嗅,一口报出了此香的名字,“是遗梦香。”   “你倒是见多识广……”   香料名贵奢侈,非权贵世家不得见。就连南家,寻常也多用香花香草熏染门庭,偶有贵客临门,方才会焚点那么一丁点易得的香料。而裴家这样的门第,裴松筠能用的香料,想必更是千金难求。   可江自流这样一个行走四方的江湖游医,竟然识得遗梦香……   江自流搓搓手指,将指腹的余烬掸去,“做什么,瞧不起江湖游医么?你莫要忘了,我连皇宫都进去过。”   一句话倒是打消了南流景的疑心。   也对,江自流虽在民间行医,但见过的权贵却未必少。   “你看看,这遗梦香里有没有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譬如,迷香?”   江自流一愣,看了南流景一眼。   南流景却不肯多解释,“有吗?”   江自流脸色沉凝了几分,又将那余烬凑近,细嗅了一番,“暂且闻不出什么……你给我些时间,我再琢磨琢磨。”   她寻了个匣盒,将余烬全都装了进去,然后转向南流景,“正好你来了,再替你摸个脉。”   南流景将右手搭上脉枕。   衣袖一卷起来,江自流便看见了那泛红的肌肤,微微一惊,连忙将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毒症又发作了?”   南流景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苍白无力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好在江自流没有追问,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舒展开。   “脉象越来越好了。按照这个进度,过不了多久,渡厄恐怕就能将你体内的毒蚕食干净。”   南流景的反应没有预想中那般兴奋。   “太好了……”   她愣了一下,摸着手腕上的蛊纹,嘴上说着太好了,脸上却心事重重。   江自流打量了她几眼,笑意也淡了,斟酌着问道,“你可想好要将毒渡给谁了?”   南流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唇,“萧陵光……”   “不可!”   江自流变了脸色。   可话刚出口,一对上南流景看过来的锐利眼神,她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为何萧陵光不可以?”   “……”   南流景盯着她,“伏妪同我说,萧陵光将我从玄圃掳走时,你竟还替他在裴松筠那里遮掩……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何这么做?”   “……”   江自流紧抿着唇,不知如何开口。   她越是如此,南流景越想追究到底。   “你从前认识萧陵光?你对他有情,还是他于你有恩?”   被逼得没办法了,江自流才吐出两个字,“是债!”   “……债?”   “是年少无知时欠下的债,如今我只能尽力偿还……”   江自流站起来,背过了身,难得对南流景服软,“别再问了,求你了。”   “……”   “你只需知道,萧陵光不会伤害你,从前不会,往后也不会。南流景,你若将毒渡给他,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   从江自流那里离开后,南流景还是去了林晚阁。   这偌大的公主府里,到底还是林晚阁最安全。   她将对着裴氏老宅的那扇窗打开,像昨日瞧见的贺兰映那样,坐在窗边的圆凳上,身子伏着窗棂,望着底下已经黄了一片的枯枝败叶。   风一吹,那些黄叶便如振翅而飞的蝴蝶,纷纷扬扬,起起落落,偶尔翻过院墙,落进裴氏老宅。   日暖风轻,南流景很快便又困倦了,伏着窗棂昏昏欲睡。   许是受江自流那番话影响,她一闭眼,竟梦见了萧陵光,梦见了只去过一次的峤山仙茅村。   她梦见自己在那棵守山古樟下许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可古樟这次却毫无回应,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来。她灰心丧气地离开,可没走多远仍是不甘心,于是又折返回去,没想到却看见这么一幕——   萧陵光弯着腰站在树洞前,把手臂伸进了洞里,摸索一番,取出了一截只有手指宽的细长竹管。   朝霞泼金,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金辉。他仰着头,将那竹管对着日头瞧了几眼,然后随手扔了,又换了一截翠绿的、新鲜的竹管,塞进了树洞里……   山神从来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埋在树洞和土里的一节节竹管,和一个在寅时等在古樟树边的骗子。   南流景梦见自己哭着跑下山,梦见萧陵光追在他身后唤她阿妱。   「是,你求问的山神一直都是我。可我何时骗过你?」   「阿妱,山神答应你的事,我哪次没做到?」 第38章 三十八(一更) 小憩醒来,南流景一睁开眼,贺兰映那张绮丽明艳的脸孔就轰轰烈烈地映入她眼底。   可与平日不同,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孔是睡着的、安静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落了两片扇形阴影,也将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遮得严严实实,就像是猛兽去了爪、利剑归了鞘,那双眉眼难得没了跋扈凶恶的锋芒……   趁她睡着的工夫,贺兰映竟也搬了张凳子过来,与她一起伏在窗口睡着了。   见他睡得安稳,南流景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朝后撤开。   她无意吵醒贺兰映,可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贺兰映还是蓦地睁开眼,下意识扣住了她的手腕。   待看清眼前的南流景后,他眉宇间的警惕和戒备才悄无声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轻佻和懒散。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本宫才刚阖上眼。”   贺兰映撑起脸,松开南流景的手腕,伸手拨了拨她的烟墨色衣裙,嘀咕道,“裴松筠怎么又把你打扮成这幅鬼样子?眼光这么烂,人还如此霸道……本宫给你挑的那件衣裙呢?”   南流景挪着凳子,略微坐得远了些,“弄脏了。”   贺兰映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重复,“脏了?”   “沾了血,被婢女取走了。殿下去找裴松筠讨要吧。”   “……那多半是讨不回来了。”   贺兰映挑挑眉,看向窗外,“这儿的视野是不是很好?自从母妃亡故后,皇叔许我出宫开府,我就最爱坐在这儿打发时间,经常一坐就是一整日。”   不知看见什么,他忽地笑了一声,“尤其爱看裴氏的那些人瞎折腾。”   南流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院墙那头,裴氏的奴仆们正围着一棵树忙前忙后。   待他们略微散开时,南流景才看清那笔直的树干上,被切开一道道距离不等的切口。   “那是在做什么?”   “让树低头。”   贺兰映话音既落,南流景就见那些人合力将树拉弯,待树干上的所有切口再次合在一起,树干也被迫弯成了一道别致的弧线,仿佛生来如此。   “在裴松筠的宅子里,就连棵树也得照着他的心意生长。”   贺兰映啧了一声,目光瞥向南流景,“他让那树长多高,树就得长多高,让那树往东边歪,树就不能往西……是不是很可怕?”   南流景没有出声,心中却是十分认同贺兰映的评价。   贺兰映盯着南流景瞧了片刻,忽然又朝院墙那头指了指,“其实那里原本有一棵槐树,生得奇形怪状,最合裴松筠的心意。”   南流景没看见什么槐树,但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昨日绕过的那截被从中砍断的树干。   她问贺兰映那树干是不是他说的槐树。   贺兰映答了一声是。   “既是最合裴松筠心意的,那为何要砍断?”   贺兰映坐直身,唇角一掀,似是来了精神,“你昨日经过时,可看见那树干中间空了一个洞?”   南流景试着回忆了一下,点头。   “当年那槐树还没断时,本宫亲眼瞧见一只母猫将自己刚出生的幼崽叼进树洞里躲避风雨。天黑时叼进去的是四只,天亮后叼出来的,却只有三只……剩下一只,被丢在了树洞里。”   没想到这故事里竟然还有猫。   想起在玄圃的魍魉,南流景倒是听得更认真了些,“这母猫怎么如此粗心大意?”   “未必是粗心大意。或许是剩下那只太笨了,母猫嫌它累赘,便故意丢下了。”   南流景皱皱眉,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   贺兰映识趣地没再以小人之心度猫,继续道,“不论大的如何想,反正那小的确实是脑子不大好,被丢下后,竟是哪儿都不去。除了偶尔出来觅食,剩下的时间就躲在洞里。”   “它是在等母猫回来?”   “谁知道呢?总之在那树洞里待了有一个月。一个月后……”   贺兰映顿了顿。   南流景有种不好的预感。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塞住耳朵,神色有些紧张,“它死了?”   贺兰映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她的手扯了下来,“没有。”   “……它后面死了吗?”   “活得好好的。”   见她将信将疑,贺兰映懒懒地竖起三根手指,“我跟你保证,那蠢猫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南流景这才放松下来,板着脸,“那你说吧。”   “刚生下来的小猫,一天一个样。所以一个月后,那长大的蠢猫卡在了树洞里,怎么都出不来了。”   贺兰映眯了眯凤眸,似乎是在回忆,“后来那几日,它就扯着嗓子在那洞里哀嚎惨叫,从天亮叫到天黑,再从天黑叫到天亮,声音也从尖利刺耳变得哑了、弱了,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   “谁知道它在叫什么呢?”   贺兰映打了个哈欠,手指在眼尾碰了碰,漫不经心道,“可能是在埋怨他不着调的娘,为何偏偏将他叼进这个洞里。也可能是在后悔自己不懂事的时候竟自掘坟墓,把深渊当庇护所。又或者,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人能听到他的哭声,来救救快要被困死的他……”   南流景神色凝重地看着贺兰映,忽然觉得他不止是在说那只猫。   “其实它叫了那么久,别说老宅那些人,就连本宫的公主府上上下下也都听见了。可谁会救它呢?救它,就得伤那棵最讨裴家家主欢心的槐树。左右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畜生,放任它叫又能叫多久,饿个几天,也就死在里头,不会叫了……”   “贺兰映!”   南流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贺兰映回过神,转眼看她,眼底还残存着一丝阴晦。   “你刚刚和我保证过,说它不会死。”   “是啊。”   贺兰映笑了,面上的阴晦一扫而空,“它的确没死。因为第四日,它叫都叫不动的时候,那棵树在晚上被人偷偷砍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那蠢猫大难不死,活下来了啊。”   “我问你人,砍树的人。”   “那人嘛……”   贺兰映拉长语调,“自然是被捉出来了。若是换成旁人,私自动了裴松筠的树,那不乱棍打死,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不过那人倒是毫发无伤,裴松筠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就放过她了。”   南流景从这话里听出些莫名的意味,眸光轻轻一闪,“是女子?”   “是女子。”   “是裴松筠的……心上人?”   “那本宫就不知道了。”   贺兰映的笑容愈发古怪,声音轻飘飘的,“是通房还是外室,是心上人还是消遣的玩意儿,只有裴松筠自己心里最清楚。”   -   贺兰映从宫里回来之后,公主府突然开始忙碌起来,还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生面孔。   见他们来来回回地侍弄花草、准备酒宴,南流景才知道贺兰映的生辰要到了。而那日皇后召贺兰映进宫,为的就是此事。   帝后说公主府里的秋桂开得正好,打算将贺兰映的生辰宴安排在公主府,还要给那些适龄的、未婚的世家公子发请帖,邀他们也来赴宴庆贺生辰。   “什么生辰宴,就是为了逼婚。”   林晚阁里,贺兰映侧躺在榻上,懒散地掀起眼,隔着珠帘看向坐在窗口发呆的南流景。   他唉声叹气,直到南流景回过头,才埋怨道,“这种场合,本宫原本还能用裴流玉做挡箭牌的。现在好了,本宫总不好说要嫁一个死人,同你争个大小吧。”   “……”   “裴流玉是为你摔死在了岫山下,这账也该落在你头上。裴七夫人,你打算如何赔本宫?”   南流景早就背过了身,头也不回地,“殿下可以嫁给裴松筠。”   “……那我不如去死。”   “……”   “让裴松筠放弃司徒的官职来尚公主,他也会直接让我去死。”   “……”   见南流景不搭理自己,贺兰映往榻上一平躺,双手张开,高声嚷道,“本宫蛊毒发作了。”   片刻后,南流景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在榻边坐下。   贺兰映侧过头,唇角一掀,伸手扯过南流景的手腕,张口便要咬上去。   就在唇齿要触上的一瞬,那只手竟是又猛地收了回去。   贺兰映咬了个空,不满地坐起身,“你敢戏耍本宫?!”   “之前的咬痕都还没消下去。”   南流景换了只手递过来,“殿下换个地方咬吧。”   贺兰映眯着眸子打量她,忽地笑着应了一声,“好啊。”   说着,他伸手,一把将南流景扯了过去,摁在身下,然后上下打量她。   “那让本宫瞧瞧,哪里咬起来口感更好些……”   她说的明明是换只手。   南流景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却被贺兰映摁的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的目光如刀俎似的在身上宰割。   贺兰映抬手,袖上的流苏在她眼睛上扫了扫,然后拂过她的面颊,“这里如何?”   “……”   “不好,太显眼了些。”   南流景不吭声,他就自问自答,流苏往下落,扫过她的脖颈,然后掠过锁骨,仍是不满意,“这里的骨头硌得慌……”   说话间,流苏已经又往下移了三四寸,贺兰映突然收了声,动作顿住。   南流景也一下睁开眼,看向胸口垂落的流苏。   榻上一静。   流苏在那衣襟起伏处扫了扫,贺兰映挑着眉,好整以暇地问南流景,“若是本宫想咬这里……”   南流景先是一僵,随后对上贺兰映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当即就放松了下来。   凭贺兰映的性子,定是又在捉弄她……   看穿他的心思后,南流景也不慌了,只是面无波澜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没如愿看见南流景方寸大乱的反应,贺兰映有些不爽,于是伸手牵住了她的裙带,轻轻一扯,“怎么不好?本宫觉得极好。”   裙带散开时,南流景才终于伸手拦了一下贺兰映。   这动作让贺兰映想起了被孔家令打断的那一次。那次他想再看一眼南流景身上的胎记,南流景却死活不肯,两人拉扯半天几乎打了一架的场景……   贺兰映眸光闪了闪。   起初只是想逗弄南流景,现在却是想动真格的了。他垂眼,指尖在她掌心慢条斯理地挠了两下。   “不是你说,让本宫换个地儿。本宫不掀开衣裳看看,怎么知道选哪儿?”   “我看殿下好得很,哪有半点蛊毒发作的样子。”   “发不发作你又知道了?本宫快难受死了。”   贺兰映一边说着,一边制住南流景,伸手去解她身上的茜红色襦裙,“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待你难道不比裴松筠和萧陵光好?你给他们下蛊也就罢了,竟连我也捎上。亏得我那日一得到裴流玉的死讯,就着急忙慌赶去裴氏祠堂救你……”   南流景一愣。   趁她愣神的一刹那,贺兰映已经卷起她的亵衣下摆,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那从后腰蔓延到身前的梅花胎记。他低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碰了上去,在那花瓣边缘描摹起来。   为了掩饰身份,他蓄了不长不短的指甲,涂了丹蔻,在疤痕上划过,触感锋利又冰冷。   南流景还沉浸在他方才那句话里,脑海里都是那晚在裴氏祠堂,贺兰映冲进来将她手里那壶鸩酒掀翻的画面……   直到贺兰映一低头,朝着她腰腹处凑了过来,南流景才骤然回神,伸手抵住了他的肩,“殿下!”   贺兰映扣住她的手,挪开,“本宫选好了,就咬在这儿。”   说完也不等南流景反应,他便一口咬了下去——   南流景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做好了承受贺兰映啃咬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贺兰映虽咬住了她,可却没用什么力气,只是犬齿叼着她腰间的软肉,轻磨了两下,不仅没有疼痛,反而有些酥痒。   原本只是想要咬一口就将人放开的,可不知怎的,这一口反倒叫贺兰映体内的蛊虫隐隐有发作的征兆,齿间的痒意不减反增。   望着眼前那片雪白的肌肤,和上面花瓣的痕迹,贺兰映魔怔了似的,又贴上去,咬住不放。   贺兰映的发丝垂下来,逶迤在南流景裸露的腰腹上,扫起一阵酥麻。   “……”   南流景皱了皱眉,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贺兰映叼着她腹部的肉,抬眼看她,可目光却不经意穿过了被卷起的下摆,窥见了心衣下若隐若现的景致。   他齿关一松,淡金色的眼眸忽而深了几分。   方才用来捉弄南流景的玩笑话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而此刻,他竟然蠢蠢欲动,想要付诸行动。   贺兰映喉头一动,身子向上探了些许,鼻尖已经碰到了被卷起的心衣下摆……   南流景蓦地在他肩上一推,趁他失神被推开的工夫,她飞快地起身,丢下一句“殿下自重”,便挥开珠帘逃也似的下了楼。   贺兰映维持着那姿势僵了一会儿,才躺回榻上,怔怔地盯着阁顶,眼中的浊意渐渐散去。   -   两日后,寿安公主的生辰。   公主府内张灯结彩,受邀赴宴的世家公子们已经入了府。听得帝后二人出宫的消息,众人纷纷等在府门口迎驾。   贺兰映站在最前方,一袭轻绸红裙,挽着玄色臂纱,乌发挽成灵蛇髻,簪着金灿灿的步摇。夜风穿堂而过,掀起他肘间臂纱,吹得裙裳上的环佩也玎玲作响。   南流景如今身在公主府,也不得不出席这场生辰宴。今日贺兰映倒是没再给她挑那些鲜艳抢眼的裙裳,而是叫她换上了从裴氏老宅带回来的衣裙,老老实实站在人群最后。   转眼间,帝后仪仗已经行到了公主府门口。   贺兰映屈膝行礼,于是南流景等人也纷纷跪拜了下去。   “寿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皇帝笑着抬了抬手。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皇后说得没错,寿安这公主府里的秋桂果然开得好。朕这还在门口,都已经闻到桂香了。”   南流景不动声色地抬眼,就见帝后二人站在贺兰映身前,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穿着绯红宫装、梳着灵蛇髻,就连脸上的妆容都与贺兰映所差无几的少女。   只是少女身姿比贺兰映娇小不少,如此妆扮,就如同孩童穿了大人的衣裳,并不太适合。   “阿沅,还不过来见过你大皇姐。”   皇后朝少女招手,对贺兰映道,“阿沅知道你的生辰要到了,提前数日就已经为你准备了生辰贺礼。她对你这个皇姐,可是最花心思的。”   话虽如此说,可少女走到贺兰映跟前,却是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神情也有些倨傲,“大皇姐。”   贺兰映扫了一眼少女身上的裙裳,似笑非笑地掀起唇角,“五皇妹。”   帝后朝府内走了进来,两位公主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些世家郎君。南流景是与孔家令和一众婢女们走在一起。   为了赏桂,园中四处都悬了灯笼。夜风送来一阵阵馥郁的桂香,帝后二人走在最前头游园,故意发了话让身后的年轻人们莫要拘束。待行至水畔,帝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那些郎君们也都各自散开,寻找起了寿安公主的身影。   “本宫过生辰,你的贺礼呢?”   贺兰映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了那些人,出现在南流景的身边。   南流景下意识去看了身边的孔家令,却见她已经识趣地退下了。   “我一早就交给孔家令了。”   “本宫的生辰礼,你给她做什么?”   “……是殿下说,将所有生辰贺礼交给孔家令全权处置。”   “本宫说过吗?”   “我亲耳听见的。”   贺兰映不依不饶地,“就算本宫说过,那也不包括你。待生辰宴结束后,去找孔家令要回来,亲自送到本宫跟前来,听到没有?”   南流景还没来得及应答,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皇姐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贺兰映背对着来人,脸色一冷,朝南流景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别理她」。他装作没听到,拉着南流景就要走,可身后那人却也是个不肯罢休的,直接追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位是……”   贺兰妤的目光落在南流景身上,顿滞了片刻。   南流景低身行礼,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贺兰妤的眸光霎时亮了起来,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住,“原来是裴七郎的未亡人。本宫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郎才能叫裴流玉一往情深,看都不看皇姐一眼……今日一见,才知道皇姐输得也不冤啊。”   听了这话,南流景只觉得惶恐。   用她这张脸贬损贺兰映吗,开什么玩笑?   “父皇和母后心心念念要为皇姐赐一门好亲事,叫来了那么多公子王孙。大皇姐看都不看一眼,竟还同裴七郎的孀妇待在一处……这是何意?”   贺兰妤笑得幸灾乐祸,“大皇姐不会是还想嫁进裴家,同裴流玉的牌位拜堂吧?”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小地吸了口气,“哦,阿沅差点忘了!皇姐就算想做裴流玉的孀妇,恐怕还得排在南五娘的后头……”   南流景眼角跳了一下。   贺兰映叹了口气,看了南流景一眼,“是啊,得排在她后头,她做大,本宫做小。”   南流景:“……”   贺兰妤被噎住,难以置信地瞪着贺兰映,“你疯了吧。你想自甘下贱去同一个寒门小户的女子争高低,那将我们贺兰氏的颜面置于何地?父皇是绝不会成全你的,你就等着父皇的赐婚圣旨吧。”   贺兰映漫不经心地,“本宫若没记错,今日蔺家六郎也来了吧。”   贺兰妤原本都要走了,闻言蓦地回头,“父皇才不会把表哥指给你!”   “你错了阿妤。”   贺兰映拨弄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继续道,“若皇叔没这个打算,蔺六郎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本宫的府里。如今这些世家儿郎里,也就你这位表哥看得过眼了,他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真要逼着本宫选,本宫除了他,还能选谁呢?”   贺兰妤愈发受了刺激,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萧陵光,裴松筠……他们哪个不亲近你!贺兰映!你身边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还偏要同我争?!!”   闻言,贺兰映又忍不住朝南流景斜了一眼。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贺兰映就望着她幽幽地说道。   “他们都是流玉的好兄弟。本宫若和他们纠缠不清,本宫还是个人么?”   南流景:“……” 第39章 三十九(二更) 贺兰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跺着脚,“不许,我不许!”   南流景默默地看着贺兰妤,只觉得她此刻的模样和炸了毛的魍魉几乎如出一辙。至于贺兰映,他手里就像拿着一根线,好整以暇地将人当成狸奴逗弄。   “皇叔不开口为我赐婚,也就罢了。但凡他开了金口……”   贺兰映收回视线,低眸,淡淡地望着贺兰妤,“阿沅,我定是要为自己争上一争的。”   “你……”   贺兰妤气急,猛地抬手,竟是猝不及防地朝贺兰映扇下来一巴掌——   贺兰映在激怒贺兰妤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于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双眼一闭,等着那巴掌落下来。   可风声还未袭至他面前,就戛然而止。   脸上迟迟没有挨那么一下,贺兰映慢慢地睁开眼,就见一道粉色身影站在他身前,手中攥着贺兰妤将落未落的手腕……   “你敢拦本宫?!”   贺兰妤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瞪向南流景。   南流景倏地松开了她,望向自己的手掌,眼底尽是不可置信和懊悔。   她要被这本能的反应害死了,这两位公主吵架动手,管她什么事?她跑上来接这一巴掌做什么?贺兰映愿意挨打,就让他挨啊!   “民女……”   南流景想要弥补,贺兰妤却没给她机会。   “你竟敢对本宫动手?!”   她铁青着脸,反手就想朝南流景的脸上扇过来。   “够了!”   一道呵斥声骤然响起。   对上贺兰映那双暗含警告的淡金色眼眸,贺兰妤本能得后背一凉,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竟是迟迟不敢落下来。   而趁她被呵止时,贺兰映已经站到了南流景身前,手中的刀扇一抬,将贺兰妤的手压了下来。   “到此为止。”   贺兰映脸上没了笑,在暗处瞧着有几分骇人。   贺兰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恨恨地看了贺兰映和南流景一眼,拂袖离开。   待人跑远,贺兰映才摇了几下刀扇,转头看向南流景,“谁叫你上来拦她的?”   南流景抿唇,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我犯病了。”   贺兰映噎住,执扇,在南流景脑袋上敲了一下,眼神却难得柔软,“少管闲事。”   “……”   好好好,她接下来再管一件贺兰映的“闲事”,她就把南流景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得罪了贺兰妤,就别去宴上了。旁人问起来,就说本宫瞧你不顺眼,罚你今晚不许用膳。”   顿了顿,贺兰映还不忘提醒,“别忘了去找孔家令,把贺礼要回来。本宫晚上等着你。”   语毕,他便扬长而去。   南流景本就对那种觥筹交错的宴席有心理阴影,得了贺兰映的话反而还松了口气,   帝后驾临,孔家令忙前忙后准备席面上的事宜,南流景自然不会因为生辰礼这种事去搅扰她,于是独自去了库房,好不容易才从一堆贺礼里翻出了自己送贺兰映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甚至没花什么心思,只是一个贴着一小片金箔、做成羽毛形状的镂空额饰,两端还系着金色细链。   她觉得戴在贺兰映那张脸上应当很好看。至于他本人喜不喜欢……   她才懒得管他喜不喜欢。   从库房出来时,南流景迎面就遇上了行色匆匆的孔家令。在公主府待了这么些时日,她还是第一次见孔家令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神情。   她心里一咯噔,上前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看见是她,孔家令才停了下来,拉着她往旁边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还是五公主挑起来的事,逼得殿下在宴席上献舞。圣上已经发了话,殿下推拒不得……”   南流景蹙眉,“那他能跳么?”   “先不论殿下跳得如何。男子与女子的身形到底不同,殿下若真换上舞裙献舞,难免会露出破绽……”   孔家令神色凝重,“这府中原本有一婢女,是裴三郎君特意挑选的,琴棋书画、清歌雅舞样样都精通,而且身形也与殿下相仿,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给殿下做替身一用……”   “既如此,怎么不让那替身上场?”   “若能找到人,下官就不必如此心急了!”   孔家令咬牙,“这个关头,她竟是突然不见了。这偌大的公主府里,能替代殿下,又能为殿下保守秘密的人屈指可数……”   话音戛然而止。   南流景一抬眼,就对上孔家令骤然亮起的眼眸。   “女郎若是换上高屐,身形倒是与殿下有些相似,而且女郎的眉眼,之前上浓妆时也有几分殿下的影子……”   孔家令像是捉住救命稻草似的,攥住了南流景的手腕,“事已至此,唯有女郎能助殿下脱困了。”   “……”   直到换上舞裙、戴上面具走到设宴的木樨台下时,南流景还有些神思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竟要替代贺兰映献舞。   但正如孔家令所说,贺兰映男扮女装是件大事,若欺君之罪定下来,公主府里无人能独善其身,她这个侍疾的南五娘也在劫难逃……   “女郎无需紧张,下官会在一旁替女郎周全……”   孔家令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待一曲结束,女郎立刻告退换回殿下即可。”   南流景闭眼,深吸了口气,颔首。   孔家令率先回到了木樨台上。   南流景等在暗处,就听得她向帝后二人回禀的清晰话语。   “献舞前,殿下还有话要下官通传。《莫君舞》虽柔美,可却是莫君被迫和亲、背井离乡时所创。其舞哀怨凄婉,实在不适宜今日这种场合,更何况,此舞前有明妃娘娘名动建都,今日亦有五公主技惊四座,所以殿下接下来想献的……”   孔家令停顿了一下,“并非是《莫君舞》,而是《杯槃舞》。”   “《杯槃舞》?”   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这舞不就是民间那些妇孺跳着玩的么?”   五公主嗤笑,“今日这种场合,大皇姐当真要献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乐舞?”   木樨台下,南流景双手在身前绞紧。   这《杯槃舞》还是她从前在奚家做药奴时学会的,除了这舞,她也再不会旁的了。   孔家令又出声道,“殿下说,正是因《杯槃舞》人人会跳,热闹欢腾,所以才想以此舞献给圣上和娘娘,颂盛世太平。”   “好,好一个盛世太平!”   最后一句简直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南流景听见他声音里都透着龙颜大悦,“允!”   木樨台上的乐伎们重新奏起了杯槃舞的舞乐。   南流景以袖掩面,踩着阵阵鼓点,迈着碎步到了木樨台上。   察觉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南流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只庆幸还好有面具。躲在面具后,视野没有那么开阔,席面上的人也看不全,叫她略微找到了些安全感。   她现在是贺兰映,贺兰映没脸没皮,没什么好怕的——   南流景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闭了闭眼,循着记忆里练习过的舞步,抖开衣袖,旋身舞到了五公主的案前,手臂一伸,抄起她面前的杯盘,又回到了木樨台中央……   木樨台四周的回廊上,守着公主府的护院和宫里的禁卫。换上护院装束、同样戴着面具的贺兰映悄无声息出现在廊檐下。   像今日这种需要替身的情形,也不是第一回了。   裴松筠安排的人很可靠,从未露过破绽。所以贺兰映原本都不必来木樨台,只要在厢房里静静地等着,等着献舞结束再回来即可。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心中竟总是隐隐的不安,在厢房里坐不住,便还是换装来了木樨台。   刚走进回廊,他就听到了陌生的乐声。   贺兰妤要他跳的,分明是他母妃成名的《莫君舞》,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种喜乐?   贺兰映神色微变,往前走了几步。   越过前排的侍卫,他终于看清了木樨台上托着杯盘起舞的那道身影。   女子戴着鎏金面具,身上是张扬艳丽的舞裙,腰间垂系的流苏上缀着金铃。那纤细的腰身一旋,缀着金铃的流苏便跟着扬起、飞转,轻盈如流云,瑰丽如朝霞。   与此同时,还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与杯盘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叫在场之人无不心醉魂迷……   只一眼,贺兰映便认出了那替代他献舞的是什么人。   黑暗中,淡金色的瞳孔不可思议地缩紧。   怎么会是南流景?   为什么会是她?   与其他舞不一样,杯槃舞最难的便是舞者的手上技巧。   南流景托着那杯盘,时而翻转,时而敲击,起初还有些生疏,可木樨台上到处都飘着桂酒椒浆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渐渐的,也叫她不由地飘飘然起来。越放松,动作便越娴熟,越得心应手。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杯盘和耳畔的鼓乐声里,根本没留意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知道那些目光里都掺杂着什么。   “咚。”   随着最后一声鼓点落下。   南流景唇间衔着杯盏,朝后一仰,腰身如被雀鸟踩上的柳枝,卡着鼓点骤然弯下。   耳畔陷入一片死寂。   南流景顾不得这片沉寂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满脑子只剩下孔家令那句「待一曲结束,女郎立刻告退换回殿下即可」。   她跳得再怎么差劲,再怎么丢人,反正后面的戏就交还给贺兰映自己唱了……   如此一想,南流景只觉得如释重负,她屈膝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就要退下去。   “啪,啪,啪。”   上座的皇帝忽地鼓起掌来,“这杯槃舞果真如寿安所说,是盛世太平之舞。”   皇后也应和道,“若没有寿安,如此韵味的杯槃舞,臣妾和陛下怕是无缘得见。陛下,今日是寿安的生辰,她却反而给了咱们一个惊喜。咱们是不是该敬寿星一杯?”   皇帝笑道,“此话有理。来人,赐酒。”   “……”   南流景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她的目光下意识朝旁边扫了一圈,还没等她与孔家令对上眼神,皇帝赐下的酒已经被中贵人端呈着递到了她跟前。   “殿下?”   中贵人笑呵呵地望向她,催促地唤了一声。   南流景攥了攥手,伸手拿起那酒盅,朝帝后二人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举杯饮下。   她自知酒量不行,于是借着衣袖的遮掩,只饮了一半,剩下一半贴着袖口,慢慢地倒了下去,将袖袍里侧浸湿了一小片。   “陛下,臣妾下去更衣。”   皇后忽地起身,从座上走了下来。   孔家令立刻上前,“下官给娘娘引路。”   “不必了。”   皇后笑着走到南流景跟前,牵住了她的手,“本宫就同寿安一起,正好还有些体己话要聊。其他人就不必跟上来了。”   “……”   “走吧,寿安。”   南流景手脚冰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孔家令,然后便被皇后牵着手带离了木樨台。   月影朦脓,桂香浮动。   皇后只带了两个婢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一路上都是皇后在说话,南流景甚至连气都不敢喘重一分,她听着皇后操心贺兰映的婚事,又劝她莫要再想着裴流玉,然后便是不断地提起那蔺家六郎,说蔺六郎也倾心于她……   “寿安,你怎的不说话?”   皇后步伐顿住,忽然问道。   南流景抿唇,还没等她想到应对之策,皇后却是自顾自接了下去,“可是不胜酒力,身子有些不适?”   “……”   南流景只愣了一瞬,便顺势装着踉跄了一步,扶着额点了点头。   皇后慢慢松开了她,声音也从耳畔拉远,失了方才的关切亲和,添了一丝满意和漠然,“你们二人,扶寿安公主下去歇息。”   两个婢女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将南流景搀住,却带着她走上了另一条路。   “……”   南流景察觉出什么,心中一惊。   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灼烧感却忽然从腹中往上烧了起来。那火很快蔓延开,她脸上发烫,四肢绵软,渐渐的有些站不住。   回想起皇后的话,回想起帝后赐下的那杯酒,一个叫南流景不寒而栗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厢房的门被推开,两个婢女将她带进屋子里,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南流景浑身乏力、骨软筋酥地伏在桌边,面具下的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耳廓和脖颈也红成了一片。   好在那酒她只饮了一小半,所以身子虽提不起力气,但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指尖戳进掌心,狠狠地掐了一把。她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想要拉开门离开,可门板纹丝不动,回应她的,竟只有挂锁碰撞的声响。   下药、上锁……   好龌龊的手段!   南流景的怒火也烧了起来,她抬手,用力地砸向门板,可真的落下去时,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突然,一只手从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寿安公主……”   伴随着一阵酒气,一道陌生的男声近至耳畔。   紧接着,另一只手掌便如毒蛇似的隔着她腰间的轻纱缠了上来。   南流景瞬间头皮发麻,猛地爆发出一股气力,从那人怀中挣脱开来,摇摇晃晃往后退,口中吐出一句“放肆”。   来人身着绛紫锦袍,发束金冠,样貌虽算得上俊朗,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轻浮淫/邪,却只叫南流景觉得恶心。   今日来的世家郎君不少,偏偏眼前这个竟是她能叫出名号的,只因他就是皇后的亲侄儿、贺兰妤心心念念的表哥——蔺家六郎。   “殿下……”   蔺六郎面上染着些醉意,可眼底却是清明的、贪婪的,“蔺六倾慕殿下已久,连圣上和娘娘都有意成全……那裴七郎已经死了,已经成了岫山下的孤魂野鬼!殿下何不珍惜身边人?”   ……太荒谬了。   南流景气得头晕目眩。   应该被下药的人是贺兰映,被锁在这儿的也该是他,被眼前这位蔺六郎恶心的人还该是他!怎么这些罪竟是她代他受了?   眼见着那蔺六郎又扑了过来,南流景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内响起,却只叫那蔺六郎有了片刻的顿滞。   他扶着被打疼的脸颊,神情倒是更激动了,一把攥住南流景的手腕,将她摁在了桌子上,“看来姑母赐的酒还是分量不够,也好……殿下还是发脾气的时候更招人喜欢……”   南流景一边挣扎,一边还不忘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   等今日过了,她定要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贺兰映,定要将这份恶心如数,不,加倍奉还!   拉拉扯扯间,那鎏金面具自脸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南流景一抬眼,就见自己那张与贺兰映两模两样的脸孔无比清晰地映入了蔺六郎的眼眸里。   二人不约而同地僵住。   蔺六郎错愕地睁大眼,“你不是寿安公主……”   原以为他会就此放手,谁料此人竟是伸手扼住她的面颊,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眸,“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寿安公主?”   南流景勉强从齿关挤出一句,“要打要罚自有公主定夺,还轮不到外人来审我……”   扣在她颊边的手指忽地重了几分。   “有意思……”   蔺六郎笑了起来,“你虽不是真的贺兰映。可方才献舞的是你,饮下那酒的也是你……想必此刻,你药性发作也难受得很吧?倒不如从了我,虽无名无分,但往后我也不会亏待你……”   “……”   南流景眼里的嫌恶再难遮掩。   她挣扎的手忽然落了下去,却按开了沉香镯内的机关。趁蔺六郎松懈的一刻,扬手一挥——   “嘶。”   蔺六郎吃痛地往后退去,手掌在侧颈一抹,掌心一滩血迹。   南流景的力道到底不够,一刀虽冲着蔺六郎的喉颈去,却只划开了浅浅一刀皮肉伤。   “贱婢,给脸不要脸……”   蔺六郎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从外一下踹开。   蔺六郎甚至还没看清来人,腹部就重重地挨了一脚,整个人轰然倒地。   南流景踉跄着往外头退去,被一只手臂揽住。她中了药,有些应激,抬手又将镯子上的刀片朝身后之人划去。   手腕被扣住,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   “是我。”   “……”   南流景顿时泄了气力,扭头朝身后看去。   睚眦面具后,一双眼眸在夜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亮。起初还是沉静的,可当视线落在她面上,那目光却陡然阴森。   那扣着南流景的手一松。   戴着面具、身穿侍卫装的贺兰映突然一个箭步,又朝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蔺六郎冲过去,然后一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南流景艰难地扶着门框站稳,唤了一声,“……走。”   然而无人听她的。   那蔺六郎也被一拳头砸醒了,起身同贺兰映缠斗起来,“你和那贱婢是一伙的……”   脸上又挨了两记,却不是拳头,而是巴掌。   蔺六郎被扇得耳边嗡嗡作响,突然被激起了血性,抄起手边的圆凳就朝贺兰映砸了过来。   贺兰映皱皱眉,敏捷地闪身躲开。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凳子腿从他面前扫过,刚刚好勾住了面具的系绳。一使力,系绳崩断,面具砸落。   房内倏然一静。   静得连三人呼吸声都骤止,只剩下面具在地上滚动的声响。   “贺,贺兰映?!!!”   蔺六郎的惊叫声响起。   巨石落潭,房内的静寂被砸了个粉碎。   贺兰映维持着半蹲着的姿势,懊恼地蹙了一下眉,抬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寒光闪过,蔺六郎这次却是反应得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你敢动我,我就杀了她!”   贺兰映的刀尖落在颈间时,蔺六郎已经钳制着南流景的手腕,将那沉香镯上的利刃对准了她的喉口。   “……”   南流景看了一眼颈间的刀片,又看了一眼贺兰映,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   贺兰映拢着眉,看也没看蔺六郎,只盯着南流景,“你这破镯子哪儿来的?”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他用你的镯子威胁你,你就不能甩开他?你只要能甩开他,我就能把他杀了。”   蔺六郎神色一紧,攥着南流景的手愈发用力:“……”   “……我被下药了,没力气。”   南流景筋疲力竭,“你个蠢货。”   被无视的蔺六郎恶狠狠地威胁道,“把刀放下!”   贺兰映终于将目光移向蔺六郎,想了想,勉为其难地,“你不是口口声声倾慕本宫吗,要不我们谈一谈。”   已经识破他男儿身的蔺六郎破口大骂,“滚啊!若非姑母逼迫,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货色!”   贺兰映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他手腕一转,松开了刀,后退两步。   蔺六郎将地上的刀一下踢得老远,然后一把将南流景推向贺兰映,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暗影中。   “你还不追……”   南流景被贺兰映接住,却强撑着拂开了他的手,“他都要去木樨台……告发你了……”   “来不及了。”   贺兰映扬起头,那张昳丽的脸孔蒙着一层暗影,声音如同一片羽絮,又轻浮又漠然,“……算了。”   “什么叫算了?”   南流景难以置信地看他。   “纸包不住火,终究是瞒不住的……”   贺兰映低垂了眼,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随手披到她身上,裹紧,“你走吧。待会趁乱去裴氏老宅,找裴松筠。不论这场闹剧如何收场,裴松筠总归会保你……”   南流景目光如寒刃,惊疑不定地在他面上来回剜动,半晌才得出结论,“你来真的……”   贺兰映掀了掀唇角,“我早就同你说了,我是个不想活的。”   话音未落,他被猛地推开,往后趔趄了一步。   待他站稳,那道披着披风的身影已经翩然离去,没有丝毫留恋地融于夜色。   “呵……”   贺兰映只怔了一瞬,便轻笑出声。   他回到桌边坐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自己斟了杯茶。   算算时间,那蔺六郎应当已经快到木樨台了。待他将一切捅破到皇帝面前,这场戏就算是到头了……   其实他早就厌烦了。   这二十多年来,他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场闹剧,拢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母妃死的时候,他不愿再熬了,便跳进了长乐宫的荷花池里,没想到误打误撞竟被裴流玉救下了。   第二次……   就是他发现裴氏老宅那只猫被困在树洞里的时候。   那只幼猫在树洞里困了几日,他就在林晚阁里几日没合眼。在他眼里,自己与那只猫的处境何其相似:年纪渐长,羽翼渐丰,容他生存的树洞就越狭小越逼仄,总有一日,他不是被困死,就是秘密败露,被人害死。   第四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给这只猫一个痛快,也给自己一个痛快。那一晚,他让人往树洞里丢进一块掺了毒的胡饼,而他自己面前,也摆着一盘一模一样的胡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身后传来。   贺兰映从回忆中清醒,转过身。   一阵袖风拂过他的脸,直接将他手中的茶盏打翻,紧接着,他的衣领被一只苍白柔软的手掌猛然拽住。   “贺兰映!”   一张染着红霞、艳光逼人的脸孔撞入眼底。   纵使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可在转身看清来人时,贺兰映还是愣住了。   南流景已经换回了那身寡妇装束,墨衣乌发,青丝凌乱地散在肩上。   不知是因为中了药,还是才奔走过的缘故,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额上尽是细微的汗珠,鬓边的碎发也湿漉漉的,黏在那双浓黑的眉目边,与高烧一样泛着潮红的面颊形成鲜明反差,甚至比方才在木樨台上献舞时还要秾艳妩媚、不可方物。   “去把衣裳换回来!”   南流景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将那身刚换下来的舞裙扔过来。鼻尖上沁着的汗珠也随之砸落,刚好在贺兰映的脸上绽开。   贺兰映眼睫一颤,就又听得她虚弱颤抖却阴狠笃定的声音。   “实话告诉你,我怕自己力气小,杀不死人,所以早就在沉香镯的刀片上浸了毒……”   “那蔺六郎挨了一下,必死无疑……”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赌……赌蔺六郎在毒发身亡前,能不能闯到木樨台……赌他就算闯到木樨台,又能说几个字……”   “贺兰映,你敢吗?” 第40章 四十(一更) 贺兰映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南流景。   那双攥着他衣襟的手掌,如强弩之末,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可以挣开。可那手掌的温度却烧得他心口滚烫,发抖的十指也震得他神魂颤动,叫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血液逆流,心如鼓擂。   见他不说话,好似还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南流景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过得没好到哪儿去,不也还死皮赖脸地想活着。而贺兰映呢,分明也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却万念俱灰、自暴自弃……   他若真那么不想活,那就替她去死啊!   “纵使你心存死志,也不必浪费在这儿!”   南流景咬牙切齿,直接动手去撕他的侍卫衣裳,“贺兰映你给我记住,今日是你不要这条性命的,那它从此就归我了。往后我要你死你才能死!”   贺兰映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眸里覆着的那层空洞的、黯然的罩子四分五裂,透出底下的金色光华,然后倏地笑了。   “好吧,好吧,归你了。”   他反手握住南流景,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唇,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反正早就归你了。   早在他要毒死那只猫和自己的那一晚,她却扛着斧头出现在槐树边,毫不犹豫破开树洞,将那只奄奄一息的蠢猫拎出来的时候……   贺兰映已经被救过一次了。   他的这条性命,早就是她的了。   -   直到亲眼盯着贺兰映换好了舞裙,南流景才匆匆离开。临走前,她还不忘将厢房的门又从外头上了锁,然后才步伐虚浮、一步一趔趄地扶着树干往园子里走。   为了“成全”蔺六郎和贺兰映的这桩婚事,周围的婢女侍卫都被遣到别处去了,园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南流景出了一身的汗,体内的药性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突然,一个人影从旁闪到她面前。   南流景一惊,再次按开了沉香镯上的机关。   “是我!”   来人连忙出声,却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声。   看清从暗影中走出来的江自流,南流景脱力地垂下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在找你!方才我听他们说,今晚公主府出了大事!皇后娘娘的亲侄儿,蔺家六郎竟在园子里暴毙身亡。据说他死的时候脸色发黑,浑身骨头都软了……”   江自流扫视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这不是我给你的蚀骨毒吗?你是不是又乱杀人了?!”   蔺六郎死在了园子里……   他果然没撑到木樨台!   南流景紧绷着的神经一松,身形要晃了两下。   江自流连忙迎上来将她搀扶住。   “……你这是怎么了?”   江自流一接住人,就被她滚烫的身子吓了一跳,连忙摸向她的手腕,“谁给你下的药!”   “……”   南流景张了张唇,一句话还未说出口,便心力交瘁地昏了过去。   -   意识一片混沌,整个人像是被闷在了火炉里、泡在热汗里,又热又潮。直到被灌下一碗苦药,又浸入冰冷刺骨的水里,外冷内热,冰火两重天,她被夹在其间,不知折磨了多久,身上那股灼烧的燥意才总算平息。   再睁开眼时,南流景浑身虚脱地躺在一张躺椅上,四肢仿佛被碾过,酸软得抬都抬不起来。   眼前的重重烛影褪去,映入眼中的是珠围翠绕的帐幔、凤翥凰和的屏风。她的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白色寝衣,还盖着一袭描鸾刺凤的薄毯,不远处还燃着熏笼,暖意融融的。   ……这不是她的屋子,也不是江自流的。   她偏过头,就见屏风上映着一道坐在桌边、撑着额小憩的朱红身影,身形和体态瞧着应当是贺兰映。   南流景撑着躺椅的扶手,艰难地想要坐起来,可只起了一半的身,手臂一软,又力竭地倒了回去。   躺椅晃动了几下,发出声响,惊醒了屏风后的人。   下一刻,贺兰映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穿着件朱红宽袍,随意地敞着前襟,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一头墨发自肩头披垂而下,钗环尽卸,脸上也没有丝毫脂粉。五官仍是精致昳丽的,只是眉弓深邃,轮廓锐利,瞧着是个彻彻底底的男子。   “终于醒了……”   转眼间,贺兰映已经走了过来,就好似一团红殷殷的艳丽云雾飘到了她眼前。   他低下身,手掌在她额上轻轻贴了贴,“可好些了?那江湖郎中说,若是这样药性还没解,可就得靠别的法子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话音里倒是掺了一丝隐隐的雀跃和期待。   可南流景却并未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他那张脸吸引走了。   方才离得远没能瞧清,此刻这个距离,她才发现他面颊上竟多了一道被划破的小口子。虽然看着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洇着血痕,在他那张俊美的脸孔上尤为显眼。   南流景眸光微动,一张口,声音很轻很哑。   贺兰映没听清,只能双手摁住躺椅的扶手,弯腰凑过去,勉强听到了三个字。   “蔺六郎……”   贺兰映飞快地沉下脸,呸了一声,“刚醒过来就叫这个死人的名字,晦气!”   “……”   南流景皱眉,盯着他。   贺兰映想到什么,眉眼一弯,沉郁一扫而空,“知道你是在担心我。那蔺六郎死了,死在了去木樨台的路上。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可人毕竟是死在公主府,宫里那两位定是要将账算在我头上的。”   说着,他扯了扯唇角,“此事有损贺兰氏和蔺氏的颜面,他们也不敢往深了查。所以明着不能拿我如何,只找了个由头,罚我去皇陵思过两个月……思过便思过吧,总归是不用死了。”   他笑着伏下了身子,竟是直接往躺椅边一坐。分明是高大修长的身躯,可倚在南流景腿上时却透着几分柔弱无骨的意味。   他仰着头,挑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瞧她,“南流景,以后我这条命可就是你的了。”   “……”   将性命交给别人难道是什么喜事么?说不定哪天她就要他做自己的替死鬼了,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南流景百思不得其解,眼眸一垂,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了那道还未愈合的血痕上。   “为了那蔺六郎,皇后扇了我一耳光,伤了我的脸。”   察觉到她的视线,贺兰映眯了眯眸子,捉住她的手,朝自己脸上探去,“我是不是毁容了,不好看了?”   贺兰映肌肤白皙,精致得没有一点瑕疵,所以哪怕是如此浅的一道血痕,也难以忽略。但凭心而论,并不丑陋,也不刺眼。   南流景抽回自己的手,“你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要脸做什么?”   贺兰映那双狭长的眼眸顿时压得更弯了,“命是可以不要,但只要命还在一日,脸就得在一日。”   ……有病。   南流景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忽地想起什么,她在袖中摸索了两下。摸索了个空,她才意识到自己衣裳已经换了。   “在找这个?”   贺兰映的手探到她眼前,指间一抖,落下那条金光闪闪、作为生辰礼的额饰,“送我的?”   “……”   南流景点点头。   “那给我戴上?”   南流景勉强抬起手,勾了勾手指。   贺兰映将那额饰放在了她手上,然后笑着凑过来。   南流景将那金色的细链抖开,朝他额头围了上去,可就在那链子要挂上发间时,她却忽然改了主意,往下移了一寸,将那细链别在了他耳后的发丝上。   眼看着那本该缀在额间的细链落下来,横压在鼻梁上,贺兰映一愣,“这不是额饰吗?”   “……也可以不是。”   南流景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调整着细链的位置,刚好将那一小片镂空的金羽罩在了贺兰映伤口上。额饰变成了面饰,将那道瑕疵遮掩得严严实实。   “好了……这样就不影响你的美貌了……”   她满意地靠回了躺椅上。   贺兰映摸了摸那垂在面颊上的金羽,忽然双眼一闭,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朝她靠了上来,一只手掌牢牢地压住了她的膝盖。   南流景一愣,垂眼看他。   贺兰映闭着眼,吐出一句,“南流景,我好像毒症又发作了。”   “……”   南流景卷起衣袖,将胳膊递到他唇边。   贺兰映却别开脸,睁眼望向她,“今日是我的生辰,不宜用这么血腥的法子。”   他的眼神与寻常大不相同,如同春日里的夹竹桃,艳丽而危险。   南流景不明所以。   “笨。”   贺兰映低低地叱了她一声,然后抬手,绕过她的脖子,将她往下拉。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慢慢地卷起旋涡,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卷进去。   “今日我就勉为其难,再试试你和旁人的法子……”   贺兰映摘下面饰,仰头吻住了南流景。   尾音湮没在相贴的唇瓣间。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夜深人静,秋桂的香气盈满了寝殿。一双人影映在殿中的凤翥凰和屏风上。   屏风上绣着一凤一凰,凰栖枝头,凤栖树下,与那双一个坐在躺椅上,一个靠在躺椅下的身影遥遥相映。   烛火摇动着屏风上的影子——坐在躺椅上的人俯着身子,以一种压迫的姿态吻着身下那人,而席地而坐的人仰着头,脖颈拉得格外细长,似是在被迫承受。   可屏风那头,真实的状况却是截然相反。   贺兰映的手掌扣着南流景的脖颈,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然而与手上动作的强势不同,他的唇舌却是轻柔的、温吞的……   不似第一次,带着怒气和几分狠劲,也不像萧陵光那样,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如打仗般粗野蛮横。   南流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替贺兰映解毒,而是在真的亲吻。   不止是唇舌被缠住,还有口腔里的每一尺每一寸,都被温柔地舔舐,轻扫……   贺兰映的吻就好似落下的一阵桂花雨。最初是几朵花瓣,可渐渐的,风摇枝颤,越来越多的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铺天盖地地扑向她,叫她整个人仿佛被浸在了泡满桂花的水里。   她只能屏住呼吸,不叫那些香气侵入得更深。可即便如此,她也有些晕了,浑身都在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才松开了她。   潮水缓缓褪去,一个双眸湿润、面颊通红的南流景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了贺兰映眼前。   贺兰映的脸色并不比南流景好多少,气息亦不稳。   他抬手,指腹抹去了南流景唇上潋滟的水光,另一只手却勾缠住她的寝衣衣带,蠢蠢欲动,“你今夜中的药,当真都解干净了?”   “……”   南流景眼底顿时恢复了清明,一把挥开他的手,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衣带,“已经全解了……”   她挣扎着想要从躺椅上起来,奈何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兰映将她抱了起来,往榻边走。   “放开我……”   她微微睁大了眼,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已经全解了,你听没听见……”   “我听到了,全解了。”   贺兰映抱着她往榻上一躺,手臂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里,然后惋惜地叹了口气,“你家那江湖郎中也太有本事了些,一剂药灌下去,一桶冰水泡完,连这样烈性的药都能解干净……”   轻飘飘几句话,倒是将她这一晚上受的罪都盖过去了……   南流景怒从心头起,胳膊肘往贺兰映怀里捅了一下,“这么可惜,就该让你试试……”   “要是我中的药……”   你今夜怕是更不好过。   贺兰映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唇角一掀,却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南流景只觉得他笑得瘆人,还想挣扎。   “好了,别动了。”   贺兰映闭上眼,敛去唇畔的笑意,声音里添了些困倦,“闹了一整晚,又守着你守了半夜,我实在是困了……”   “这是你的公主寝殿……”   贺兰映的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逐渐模糊,“明日他们便要送我去皇陵了……你今夜就留下来,只当陪陪我……左右也就一晚而已……”   “……”   南流景舒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再挣扎,任由他去了。   -   翌日,南流景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床榻四周的帐帘掩合着,那绯红色的流云纱薄如蝉翼,轻似羽絮,被微风掀动,整个帐内都蒙着一层流动的霞雾。   她望着那帐纱上绣着的鸾凤暗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昨夜是宿在贺兰映的寝殿里……   身体里的药性彻底过了,四肢也恢复了气力。   南流景慢慢地坐起身,隔着帐纱就见贺兰映坐在妆台前,正由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替他梳洗上妆。   南流景还不想当着宫婢的面从贺兰映的床榻上下去,于是没有掀开帐帘,一直坐在榻上等着。   可她想要低调,贺兰映却没有这个觉悟。   “叮。”   一根簪钗不小心落在了妆台上。   帐外立刻传来了贺兰映极低的叱声,“都给本宫动作轻些……没见她还睡着吗?”   “……”   南流景破罐子破摔地掀开帐纱,下榻洗漱。   贺兰映从镜中一见她醒了,当即挥开了身后两个宫婢,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醒了?睡得可好?”   堂堂一个公主,亲自替她递水递帕子,动作间发出一阵玎玲玲的碎响。   南流景含糊地应了一声,抬眼就见贺兰映脸上已经挂好了她送的面饰,细链横过鼻梁,金羽遮在面颊伤口上。而与昨夜不同的是,那面饰系链的末端赫然缀着两个小小的金铃。   方才那阵玎玲声就是这两个金铃发出来的。   看清那金铃的样式,南流景一愣,“这不会是……”   “就是从昨夜那件舞裙上拆下来的。”   贺兰映碰抬手,抚着耳后的铃铛,笑意盈盈,“如何,好看么?”   他在南流景面前转了个圈,身上的金玉首饰,还有那铃铛声,都摇得南流景头晕目眩。   公主府里哪里会缺首饰?   贺兰映在面具上挂什么不好,就非要挂这两个铃铛?   这串金铃昨日还缀在她的腰上,垂在她的腿上,现如今却被贺兰映挂在脸上,总觉得古怪得很……   贺兰映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本宫,这样好看吗?”   南流景“嗯”了一声。   贺兰映这才满意地扶了一下脸上的金羽,又摁着南流景的肩,让她坐下,替她上妆描眉。   “殿下。”   孔家令步入殿内,“送殿下去皇陵的车马已经候在公主府外,还有……”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南流景,“裴家的人已经奉旨入府,来接侍疾的南五娘子离开。”   “知道了。”   贺兰映漫不经心地。   孔家令欲言又止,“殿下,裴大人亲自来了,就在殿外。”   南流景微微蹙了一下眉。   贺兰映的动作也顿了顿,随即眉梢一挑,伸手将妆台后的窗棂推开了些许,果然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站在树下。   “这么着急做什么?本宫还能像萧陵光一样,将人掳去皇陵吗?”   贺兰映嗤笑了一声,吩咐孔家令,“去,给裴三郎君搬把椅子,再备些茶点,叫他耐心等着,千万莫要怠慢了。”   “……”   孔家令神色莫测地退了出去。   南流景抬眼,目光越过妆台后半开的窗棂,就见孔家令当真招呼人给裴松筠搬了座椅。   似是察觉到南流景的视线,裴松筠往这边看了一眼。   南流景立刻收回了视线。   “今日想画什么花钿?”   贺兰映扶着她的肩,唤回她的心神。   “我不想画。”   “就和本宫画一样的,如何?”   贺兰映置若罔闻,亲昵地低头,与她一同出现在了妆镜中。   说了也不听,南流景干脆闭上了嘴,任由贺兰映继续唱这出戏。   “殿下请郎君用茶。”   寝殿外,孔家令给裴松筠奉上茶后,便静静地立在他身侧。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透过半掩的窗户望见屋内情形,望见那耳鬓厮磨、谈笑风生的两人。   不知情的或许只会将那二人当做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可落在知情者的眼里,却是彻底变了味,倒是更像……夫妻间的闺房乐事。   孔家令莫名生出一种窥视私隐的局促感,只能移开眼,可当目光落在一旁的裴松筠脸上时,她却好像窥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总是上扬的薄唇此刻却抿成了一条直线,还有紧绷的面颊、凝滞不动的喉结……那双望着寝殿的黑眸亦如薄刃,藏着几分阴鸷。   孔家令面上露出些骇然。   然而下一刻,裴松筠转头看向她,眉目间又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沉静,眼底没有分毫暗色,仿佛刚刚不过是她一恍神生出的错觉。   裴松筠抬了抬手里的玉柄麈尾。   孔家令会意,当即屏退了周遭的下人。   待无人能听见他们二人的谈话,裴松筠才薄唇轻启,问道,“昨夜木樨台,是谁安排她去献舞?”   贺兰映给南流景磨磨蹭蹭地画好了花钿,才牵着她的手,同她一起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出来时,刚好看见孔家令躬身退下,脸色有些难看。   “这是怎么了?”   贺兰映挑了挑眉,“孔家令惹你不快,叫你训斥了?”   “殿下说笑了,公主府的家令,下官怎敢训斥。”   裴松筠站起身,话虽是对贺兰映说的,可眼睛却盯着南流景。   贺兰映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南流景的手,还不忘嘱咐她,“若有人欺负你,便给本宫送信……”   “殿下人在皇陵,如何帮她?”   裴松筠神色淡淡。   “……”   贺兰映对着南流景改口,“就算本宫鞭长莫及,等回来之后定替你报仇。”   南流景扯了扯唇角,走向裴松筠。   裴松筠转身便要带着她离开,却突然被贺兰映叫住。   “裴松筠,本宫还有些话要单独同你说。”   裴松筠似乎并不意外,转向南流景,“裴氏的马车已在公主府门口,你先去车上等。”   南流景看了看贺兰映,又看了看裴松筠,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待寝殿外只剩下他们二人,贺兰映才抚着脸上的金羽面饰,笑着踱步到裴松筠身后,“昨夜那个一直替代我的婢女突然消失,是你的安排?” “……” “包括宫里要为我办这场生辰宴,皇后和蔺家突然出招,也都有你裴松筠的手笔吧?你未必是真的想杀我,或许只是想给我些颜色瞧瞧,可没想到的是,孔家令竟然会把南流景牵扯进来……我说的对吗?”   裴松筠目视前方,漠然不语。 第41章 四十一(二更) 迟迟没听得裴松筠的声音,贺兰映惊异地后退几步,目光灼灼地打量他。   “你连反驳都不反驳,装都不装?这是全都认下了?”   裴松筠侧目,看了他一眼,“有一句不对。”   “哪句?”   “未必是真的想杀你。”   “……”   错愕自贺兰映脸上一闪而过,可紧接着,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却是兴奋地缩紧了。   “你想杀我?”   贺兰映乐不可支地大笑出声,“裴松筠啊裴松筠,你纵容裴流玉,放任萧陵光,却在我这儿动了杀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妒、忌、我!”   裴松筠望着他,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他越是如此,贺兰映越是笑得猖狂。   “从前我还以为,我没什么能同你们争的……可现在你竟然对我动了杀心,这真是个太好的开始了……”   他抬手,搭在裴松筠的肩上,意味深长地低声道,“不过从今日起,我不想死了。我这条性命,已经归她了。你若再想来取,怕是还要问过她……”   这话语似炫耀,似挑衅。   裴松筠冷冷地扬起玉柄麈尾,将肩上的手掌拂落,然后扬长而去。   -   公主府外,裴松筠的马车和宫里押送贺兰映去皇陵的马车离得并不远。   南流景上车前往那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马车边围着不少禁卫,那层层黑甲在日光下都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愿贺兰映那个疯子在皇陵里不会再寻死觅活的……   南流景收回视线,上了裴松筠的马车。   她在车内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裴松筠掀开车帘,坐了上来。   也不知他与贺兰映究竟说了什么不能听的话,上来时周身气压极低,一坐下直叫车内都起了阵寒风。   裴松筠的目光扫过,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尽管面上看起来与寻常无异,可从那眼神里,南流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锋锐。   南流景知道,他这是不满自己穿成如此模样。   可这又不是她愿意的。不论是衣裳,还是今早让他在外面等着,那都是贺兰映有意为之。   如此想着,南流景扬了扬下巴,坦然地与裴松筠四目相对。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驳斥的话,本打算等裴松筠一开口质问,就毫不客气地呛回去。   可破天荒的,裴松筠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率先移开了视线,用麈尾的玉柄在车壁上敲了两下。   下一刻,马车便缓缓驶动。   裴松筠再没有看南流景一眼,好似马车里压根没有她这个人。   南流景这才慢慢放下了戒备,往车壁上靠去。   从公主府到玄圃,裴松筠不仅没有看南流景一眼,也没同她说一句话一个字。直到马车停下后,她如释重负地要下车,手腕才倏地一紧。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回头就见裴松筠那只修长的手掌扣在她腕上。   这好像还是裴松筠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甚至不是隔着衣袖,而是肌肤贴肌肤,虎口严丝合缝地卡着她腕骨。那手掌心像是蕴积着一团火似的,沿着她手腕上的蛊纹蔓延到整只手臂,烫得她腕间血液隐隐翻腾……   渡厄好像又在回应了。   裴松筠一边扣着她,一边用玉柄麈尾抵开车窗。裴氏的下人立刻迎了上来,“郎君有何吩咐。”   “去替南五娘子收拾行李,玄圃里的全都带走,一件不留。”   闻言,南流景一惊,下意识想要挣开裴松筠,可他却没有松开手。   “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蹙眉,“我只想待在玄圃,哪儿也不去!”   裴松筠朝她看过来,无动于衷,“萧陵光和贺兰映将你从玄圃带走时,你也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这话竟是有些清算旧账的意味了。   南流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们一个把我敲晕了掳出去,一个带着圣旨过来,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抗旨,还能同他们打起来吗?”   “那你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   “你是想让我也去请一道圣旨,还是再把你打晕一次。”   裴松筠今日的心情显然不佳,声音里半点温和也没有,“还要多此一举吗?”   南流景暗自咬牙,“你之前明明已经答应了我,许我在玄圃守节……”   “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么?”   裴松筠掀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后悔了。”   “……”   装模作样的裴松筠还要好对付些,可此人撕下伪善的面具开始玩赖,南流景还真的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喵嗷!”   一声愤怒的猫叫从车外传来。   南流景连忙将车帘掀开,就见伏妪吃力地抱着魍魉,不知所措地站在外头。   “伏妪。”   南流景唤了一声。   伏妪一抬眼看见她,才抱着魍魉快步走过来,“女郎,为何裴氏的人突然闯进玄圃收拾咱们的衣物,这是要去哪儿?”   南流景还未回答,她身后的裴松筠却出声道,“去裴氏老宅。”   伏妪这才看清车里还坐着裴松筠,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扣着南流景的手腕。她微微一惊,低眉垂眼。   裴松筠终于松开手,言简意赅地,“上车。”   魍魉的动作甚至比伏妪还快些。   一得到裴松筠的指令,它扭动着已经有些肥硕的身躯,挣开伏妪纵身一跃,直接就跳上了车,尾巴高高竖起,迈着小碎步走到南流景裙摆边,来回蹭了两下。   南流景已经重新坐回了侧座,刚要伸手将腿边的玄猫捞起来,谁料它竟打了个圈就走向裴松筠,敌我不分地在他身上蹭了起来。   “……魍魉。”   南流景沉着脸叱了一声。   玄猫回头看了她一眼,乖乖地跳上座榻,凑到她身边,用脑袋顶了两下她的手。可没亲昵一会儿,却又屁股一扭,走到裴松筠身边,竟是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   “魍魉!”   南流景的叫声把伏妪都吓了一跳。   裴松筠蹙眉,用玉柄麈尾挡开魍魉,将它推向南流景。   魍魉顺势又回到南流景身边,也想讨好地舔南流景一口,可迎接它的,却是南流景毫不客气的一巴掌。   “叛徒。”   南流景低不可闻地挤出两个字。   “咪……”   魍魉被一巴掌推下了座榻,迷迷糊糊地左看看右看看。   它还想往南流景跟前凑,却被绣鞋轻轻踢开,想回裴松筠身边,也被一个眼神制止。   最后只能“嗷”地一声,跳进了伏妪怀里,委屈巴巴把脑袋塞进了伏妪衣袖里。   很快,裴松筠带来的人便将玄圃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将几个包裹全都架在了马车外,然后向裴松筠回禀。   “回老宅。”   裴松筠吩咐道。   伏妪抱着怀里的魍魉,忍不住看了南流景一眼,想从她这里摸清如今的状况。   可南流景自己都不清楚,于是只脸色难看地朝她摇了摇头。   马车又驶回了裴氏老宅,裴松筠便将南流景两人一猫丢给了老宅的管事。   临走前,裴松筠回头看了一眼南流景,对管事丢下一句,“给她换身衣裳。”   “……”   待裴松筠离开后,老宅的管事才走到南流景和伏妪面前,“郎君提前吩咐过,让……”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让女郎住进彤云馆,下人们已经都收拾妥当了。女郎随老奴过去吧。”   南流景点了点头,抱着魍魉,同伏妪一起跟在管事身后往彤云馆走。   老宅的管事名唤裴顺,已经过了知命之年,是裴氏的老人了,说是从前跟在裴松筠祖父身后伺候的。后来裴氏族人全都迁去澹归墅后,只有他不愿离开老宅,所以仍在老宅守着。   南流景一到彤云馆,就见到了正在院子里磨药的江自流。   二人面面相觑。   “……”   “……”   “江大夫一早就从公主府搬过来了。”   裴顺解释道。   江自流叹气,“我现在就是你南流景身上的一枚坠子,你到哪儿,我就得被拎到哪儿。”   “女郎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裴顺留下这一句后便离开了彤云馆。   南流景一进主屋,便见里面已经备好了一套墨色衣裙。她坐到妆台前,将沉甸甸的钗环卸了大半,只留了一两根簪钗,又用清水将额间的花钿和眉眼的浓妆通通拭去了,最后才换了衣裙,同伏妪一起将从玄圃带来的行李一一安置。   整理书册时,南流景又看见了之前呈装裴流玉书信的那个匣盒。   她想了想,将匣盒单独放到一边。   待所有东西整理好后,她才半靠在躺椅上,将那匣盒里的暗格打开,取出了那本手札。   刚翻开手札,魍魉就从外头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大约是刚被伏妪喂了吃食,它舔了舔嘴巴、爪子,然后就跳进了南流景怀里。   似乎是格外喜欢那手札的气味,它耸着鼻子,不断往手札上凑。   “别捣乱。”   南流景只能用胳膊夹住它的脑袋,不叫它乱动。   魍魉挣扎了两下,也放弃了,趴在她身上昏昏欲睡。   上次发现手札时,南流景只翻了前几页。此刻得闲,她却是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手札上事无巨细地记了许多小事,纵使她都记不太清了,可言语里的那点情意却叫她自己都有些诧异。   翻到手札最后一页,一张花笺从里头掉了出来。   南流景拾起来一看,就见上头竟是写着两句诗——   清风一榻水云边,不独柳眠竹亦眠。   裴流玉是云,她是柳。看上去似乎是句情诗。   南流景的手指在那花笺上摩挲了两下,才将它夹回手札。   魍魉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想起身将手札放回匣盒里,都被压得动弹不了。   数日不见,又胖了……   南流景啧了一声,抬手推搡怀里的魍魉,“醒醒,腿麻了……”   半梦半醒的玄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弓起身,一边拉伸,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前爪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踩着,圆盘大的猫脸上尽是惬意。   “你都多重了,还来这一套?”   许久没同魍魉亲近了,所以哪怕胸口被踩得直翻,南流景还是纵容了它的行为,只皱着眉抱怨道,“我快被你踩吐血了……”   话音未落,喉间竟是真的涌起一阵腥甜。   她蓦地抬手掩唇,控制不住地呛咳了几声。   手掌慢慢地移开唇边,掌心赫然洇着一滩血迹,蜿蜒着渗进了指缝里……   “喵!”   玄猫撒娇的动作瞬间僵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的叫声。它飞快地从南流景身上跳下来,狂奔出了主屋。   不一会儿,江自流便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门口。   “你那只蠢猫又在发什么神经,突然冲过来把我的药篓子踹翻了……”   看清南流景唇角的血迹,她脸色倏地变了,几步冲了过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被魍魉踩了几脚,就这样了……”   南流景盯着掌心咯出的血,有些发怔。   在没种下渡厄之前,她倒是也时不时会因为毒症发作而呕血。而自从有了渡厄后,这还是第一次……   明明之前已经都好转了,怎么会突然又如此?   江自流已经扼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扣上脉搏。她一言不发,神情越来越沉凝。   魍魉就在她们身边打转,前爪往躺椅上一够,站直身体盯着南流景,尾巴来回直扫。   “是云雨露……”   半晌,江自流才缓缓收回了手,脸色难看地看向南流景。   “什么?”   “云雨露就是昨夜在公主府,宫里给你下的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体内那些余毒相生相克,纠缠在一起,就像一杆秤,两端放着同样重的药材,这才维持了你脉象的平稳……”   江自流站起身,焦灼地揉着眉心,“可你昨日中了云雨露。云雨露是chun药,但亦有毒性。没想到这丁点毒,刚好打破了平衡。此刻你体内各种余毒在横冲直撞,把你原本已经平和的气血冲得七零八落,脉象也三五不调,如乱弦急雨……”   听完这番话,南流景陷入沉默,面颊上的血色褪去,甚至比从前还要苍白几分。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走到盆架边,魍魉也跳过躺椅,迈着碎步跟在她脚边。   可南流景此刻却无暇顾及它了,只低着头,心事重重地用清水洗去掌心的血迹,“所以……还有得救吗?”   “有也是有的……”   南流景蹙眉转身,“有你倒是说啊!垮着张脸说那么一大通,我还以为明日就是我的死期了。”   “渡厄。”   江自流在屋内来回踱步,“还是只能靠渡厄……你体内互相冲撞的毒已经不可能再稳住了,可渡厄还在,它们要想耗尽你的气血,至少也需要一月有余。要是在那之前,渡厄能将它们都食尽……若能将渡厄也传给蛊饵,那是最好,从此你就平安了!而就算你没能将渡厄传出去,至少它能压制住毒性,还能再拖一段时日……只是……”   眼看着南流景的眸光越来越亮,江自流却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南流景被她钓得咬牙切齿,“你说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只是从渡厄之前食毒的速度来看,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毒食尽……”   除非有奇迹发生。   江自流将最后半句咽了回去,脸色也灰败得厉害。她费了这么大一番工夫,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云雨露,竟是要功亏一篑……   “有可能的。”   正当江自流懊恼时,屋内突然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她一愣,转头看向站在盆架前背对着她的南流景,“什么?”   南流景眼眸低垂,将手掌浸在已经染红的血水里,一点一点洗去指缝里残留的血迹。   水声潺潺,盖过了她的喃喃自语。   “还是有可能的……”   微凉的水溅到手腕上,沾到了沉香镯下的蛊纹上,却叫南流景回忆起了它几次发烫时的情景,还有渡厄反应最激烈的那一刻。   “你有办法?”   江自流出现在她身边,诧异地追问,“什么办法?”   南流景回神,看了江自流一眼,又收回视线,长长地舒了口气,“很难的办法。”   “……有多难?”   “难如登天。”   可人都快要死了,这天不论多高,也必须得登一登了……   -   入夜后,裴氏老宅里静得就如一座死宅。除了彤云馆灯火通明,几乎都望不到哪里还亮着。   可魍魉是个不安分的,拴在屋子里就鬼哭狼嚎,放它出去,南流景又怕重蹈覆辙。   伏妪本打算牵着魍魉出去遛一圈,可南流景今夜有心事,难以入睡,所幸披了披风提着灯,独自牵着魍魉离开了彤云馆。   玄猫潜入夜色,唯有四只雪白的爪子和时不时拉紧的系绳能叫南流景知道它的动向。   它走得很快,经过岔路口时几乎连犹豫都不犹豫,自信得仿佛从小就出生在这里,这偌大的裴氏老宅都是它的。   南流景跟在它后头都有些吃力,待魍魉终于停下来时,她都微微在喘了。   “咪……”   魍魉转头冲她叫了一声。   南流景提着灯,转身看了一圈,这才惊讶地发现,魍魉竟是将她带到了裴氏老宅与公主府相邻的那堵院墙附近,而她面前,就是那棵被砍断的槐树树根。   魍魉轻轻一跃,跳到那树根上,前爪并拢,昂首挺胸,乖巧地看着南流景。   南流景:“……”   南流景:“什么意思?你要在这儿赏月?”   “喵!”   “还是这附近有其他猫,你要守株待猫?”   “喵喵喵!”   “这里太阴森了,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魍魉气得抖了两下,抖下一堆毛,在提灯的光晕里洋洋洒洒。   它屁股往后一坐,竟是在树墩上趴下了,俨然一副要走你走、我不走的架势。   南流景伸手扯它,它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这树里有一只小猫的冤魂。”   南流景只能冷着脸恐吓它,“它被困在树洞里,出都出不来,整整几日没吃的没喝的,硬生生被困死了。你若再不走,当心它飘出来索你的命……”   提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玄猫的瞳孔倏地放大,扯着嗓子“嗷”了一声。   南流景后背也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谁告诉你的。”   一道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自身后传来。   南流景眸光骤缩,蓦地回身。   她的手一松,提灯重重地砸落在了地上,里头的烛火一下烧上绢纸,燃起了一簇腾空而起的火焰。   与此同时,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雪白道袍、墨发披垂。火光下,一张清隽温和的脸孔映入南流景眼底。   裴松筠。   南流景神色一动。   她“惦念”此人“惦念”了大半日,没想到他竟没回澹归墅,而是留在了裴氏老宅。看这幅衣冠散漫的模样,今夜应当是要宿在此处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松筠走近,将地上慢慢熄下去的火踩灭了。   南流景侧开身,露出身后蹲在树墩上的玄猫,“你问它。”   “咪。”   魍魉朝裴松筠弱弱地叫了一声。   裴松筠只看了它一眼,目光便落回了南流景面上,冷幽幽的,“是谁告诉你,树洞里曾经困死过一只猫?是贺兰映?”   “……嗯。”   “那只猫没死。”   “我知道。”   当着裴松筠的面说瞎话还被戳穿,南流景撇了撇嘴,伸手堵住魍魉的耳朵,“我还知道有人砍了槐树,把猫给救出来了。我方才只是为了吓唬它。”   裴松筠不置可否。   “殿下说,砍树之人是个女子……”   南流景掀起眼,深深地看向裴松筠,“听说是你裴三郎君的心仪之人?”   “……”   四目相对,裴松筠眼底一片黑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否认。   这叫南流景不由地有些吃惊。   贺兰映当时话里话外,都暗指这女子身份低微、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她故意说出心仪之人四个字,想要试探裴松筠。从他此刻的反应来看,那女子好像还真的在他心里占据过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那女子如今在何处?还在这裴氏老宅吗?”   “跑了。”   “跑了?”   南流景先是吃惊,随即唇角一翘,又暗暗地幸灾乐祸,偏偏面上还装得十分疑惑,“裴三郎君不是走到哪儿都掷果盈车、蜂围蝶绕么?怎么还会被女子弃如敝屣?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叫人看穿了真面目吧……”   地上的提灯灭了,唯有头顶的残月落下些许清辉。   昏暗中,南流景根本看不清裴松筠的神情,只听见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只一声笑,都叫她下意识发怵。   下一刻,裴松筠忽然朝她跟前走了几步。   眼看着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南流景呼吸一滞。她刚要往后退,裴松筠却是停住了,手臂一伸,却是径直越过了她。   南流景只觉得手里一松,再回头时,魍魉身上的系绳已经落在了草丛里。   “喵喵喵!”   魍魉兴奋地叫了几声,还不等南流景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跳下树墩,一溜烟消失在了草丛里。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呆住了。   “你待它也一定不好吧。”   裴松筠淡淡地问道,“否则它为何弃你如敝屣?” 第42章 四十二(一更) 南流景险些又当着裴松筠的面咳出血来。   一半是被裴松筠气的,一半是被猫气的。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勉强将心里的叫骂声压下来。闭了闭眼,她将视线从魍魉消失的草丛里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看向裴松筠。   “魍魉一直都是个没心肝的,郎君的心上人也是?”   裴松筠似乎是应了一声,却不知是反驳还是认同。   “就没想过要把人找回来?”   “找回来,然后呢?”   裴松筠从地上拾起系在魍魉身上的另一端绳子,慢条斯理地绕了几圈,一点点牵紧,直到那系绳在二人之间彻底绷直,“跟你待猫一样,找根链子锁住,关起来?恐怕还不够,得把腿也敲断了,手筋也挑了,叫她站都站不起来、爬也爬不出去。”   “……”   离得近了,南流景看清了他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和似笑非笑的表情。   后颈的汗毛隐隐竖起来,她突然觉得裴松筠是在说真的。他竟然真的想过要把那逃走的女子捉回来,当个手脚俱残的囚徒……   脑海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离眼前这个危险的疯子越远越好,可她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得你裴三郎的垂青?”   她听见自己问道。   听出她口吻里的古怪,裴松筠低眸,语气很淡,“我心仪何人,你很关心吗?”   南流景眸光轻闪,“我不仅关心她,其实我还想要效仿她……”   “为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南流景略微仰起脸,甚至已经能感受到裴松筠的吐息,鬓边的发丝也被拂动,发梢萦绕在眼尾,连同着那流转的眼波,好似织起了一张罗网——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南流景盯着他,很慢却又很坚定地吐出一句,“因为我想讨好你。”   周遭一静。   裴松筠抿唇,目光描摹着南流景的眉眼,似乎在确认什么。半晌,他才问道,“你已经有了保命的蛊虫,还需要讨好我?”   南流景垂眼,叹了口气,“当初,我也以为下蛊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可这些日子,我才慢慢想明白。蛊虫只能牵制你们一时,不能牵制你们一世……你们个个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迟早有一日会把这蛊解开。到了那时,我又要如何自保?”   她咬了咬下唇,将系绳一端往掌心里收了些许,手指避无可避地碰到了裴松筠的手背。   指尖传来炽热的温度,藏在沉香镯下的蛊纹几乎是瞬间有了反应。   这次南流景没有躲闪,而是更大胆地抚了上去,指尖在裴松筠手掌的虎口处轻轻划着圈,“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得再找一个靠山,亲近他,讨好他……不惜任何代价。”   裴松筠垂眸,目光落在她作乱的手指上,温声道,“今日若是换成萧陵光,或是贺兰映,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还是说,这种手段你已经在他们身上施展过了?所以他们才会对你言听计从,恋恋不舍?”   南流景手指停住,无辜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对他们说同样的话?贺兰映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萧陵光常年在外征战,萧家的家世也不如裴家,良禽择木而栖……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   裴松筠沉默。   南流景覆住他的手掌,追问道,“所以裴郎君,你心仪的女子究竟是何品性?是温婉贤淑,还是善解人意,又或者……无法无天?”   话音既落,她忽地踮起脚,双唇朝裴松筠凑了过去。   肩上的披风掉落在地,露出里头单薄轻盈的柔粉色纱裙。   二人之间从一掌缩短到了一寸、一指,裴松筠仍是不错眼地盯着她,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她几乎快要贴上那双薄唇了,他才忽地抬起脸,闪躲开来。   南流景扑了个空,亲吻落在他的下颌。她皱了皱眉,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刚好又碰上了那突起的喉结。   肩上一重。   裴松筠的手掌骤然落下来,如烧红的铁钳一般,既炽烫又用力,狠狠地扣着她的肩膀。隔着那层粉色薄纱,几乎能看见五指在那雪白肌肤上烙下的指痕,掌心的热意更是将那层纱熔得聊胜于无……   他将她缓缓拉开、制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松筠问她。   “我已经说过了,想要讨好你啊……”   南流景眸光一闪,对上那双乌黑清醒,甚至还带着几分沉怒的眼眸。   “可我不需要你的讨好。”   裴松筠启唇,语调仍是平缓的,话语却极尽刻薄,“而且做这件事之前,你至少应该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幅忍辱含垢的表情,还有满腹算计的一双眼睛。”   “……”   “南流景,没有人会被你这张脸讨好。”   裴松筠的手掌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可偏偏眼神是冷的,语气也是冷的,冰冷得仿佛是在对着一具尸体、一只臭虫,总之绝不会出现在他看其他人的时候……   南流景克制的那股恨意又铺天盖地席卷回来,恨得她牙痒痒,想要一口咬死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衣冠禽兽。   她身上的毒必须尽快被渡厄食尽,而萧陵光远在江北,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贺兰映刚去皇陵,要思过两个月,眼前唯一能用得上的蛊饵唯有裴松筠!   她也不是没想过,将自己两月之内可能会毒发身亡的消息直接向裴松筠坦白。毕竟她一死,他们三人也活不成。可她担心裴松筠会顺着这一线索,直接查探到渡厄和蛊饵的真实关系。万一被裴松筠发现,蛊饵是做替死鬼用的,她只怕会适得其反……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敢赌。   最稳妥的,还是叫裴松筠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她催动渡厄……   可偏偏渡厄最爱的是他,可蛊毒发作最轻的也是他!   蛊饵发作无用,她放低姿态、以色所诱也没用……   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绝佳的替死鬼在面前,自己却只能等死不成?!   南流景恼得不行,一把扯住裴松筠的领口,直勾勾地盯着他,“裴松筠,你敢说蛊虫对你真的一点作用也没有?你装什么?”   语毕,她也懒得再等他的回答,张口就在那喉结上咬了一口。   扣在她肩上的手掌猝然收紧,头顶的呼吸声也瞬间加重。   有那么一瞬,南流景几乎觉得那只手是要将自己扯过去,像蓄势已久的利爪一样,将她扯进深不见底的兽穴——   肩上的力道一松,却是被猛地往外一推。   袖袍掀扬,袖风扫过她的面颊,如同扇上来的一记耳光!   体内躁动的渡厄逐渐沉寂。   南流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站定,就见裴松筠气息不稳地站在槐树边,面上映着扭曲而狰狞的树影。   “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冰冷的一句,裴松筠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夜静月沉,风声尖啸。   南流景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面颊却火辣辣地疼。   -   这一晚发生了什么,江自流一无所知。   翌日天明,她去给南流景号脉时,就见此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好了笔墨纸砚。   “大清早的,你要写什么?”   江自流坐下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两个写好的字——遗书。   “砰!”   江自流一下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你干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南流景。   南流景眼都没抬,只倦怠地撑着额,手里执着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浸着墨,“活不到头了,总得早做打算。”   “……”   “我没脸见裴流玉。不论你想什么法子,带我离开也好,毁尸灭迹也好,总之我不想被埋在裴家的坟里。我放心不下伏妪和魍魉,伏妪可以回南家,魍魉不然就交给你吧。左右它也不喜欢被关在院子里,不如跟着你走南闯北……”   江自流脸色比南流景还白,“这都不像你了……”   南流景这才抬眼看她。   “我认识的南流景,不到咽气那一刻都不会咒自己死,怎么会在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写这种晦气的东西!”   江自流动手将遗书撕了。   南流景静静地看着她动作,沉默片刻后,才冷不丁说道,“跟你说个秘密。”   “我不听!”   “裴松筠有隐疾。”   “我说了我不……”   意识到自己耳朵里进了什么字眼后,江自流呆住,僵硬地低头,与南流景四目相对。   片刻后,她将凳子搬了起来,重新坐下,重复了一遍,“裴松筠,有隐疾?”   南流景点头。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之前替他摸过脉,为何没有摸出来?”   “……”   南流景看她,只回答了下半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骗你做什么。”   江自流张了张唇,没再追问。她皱着眉拿过纸笔,脸上没有一点惊奇哂笑,唯有对自己诊脉竟然出了纰漏的郑重其事。   “你详细说说,这隐疾究竟是何症状。”   “你就一点也不想笑吗?不想将此事广而告之吗?”   “这是病。医者仁心,我怎能当做笑谈?”   南流景眼睫一垂,只觉得好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活着其实也没意思透了。   “你自己去问他吧。若你能给他治好,没准还能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自流:“……”   江自流觉得这确实是件大事,得放在心上。她想着这两日若在老宅里碰上裴松筠,必得替他重新把个脉。不过望闻问切,若是脉象看不出,还得好好问问他。   江自流都计划好了,只可惜连着两日根本没在裴氏老宅看见人。   南流景也消沉了两日,她虽不再将什么毒啊死啊挂在嘴边,可却时常坐在窗口发呆,连抱着魍魉时都没了笑模样。   是日黄昏,她正小心翼翼捡起魍魉掉落在身上的胡须,伏妪就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裴顺。   裴顺站在门外,朝南流景行了个礼,说请她立刻去一趟寄松院。   南流景若有所思,喃喃道,“……第七日了。”   离上次给裴松筠放血,又过了六日。   “女郎?”   见她坐着没动,裴顺唤了一声。   南流景将魍魉的那根胡须收进妆盒,然后才起身,同他去了老宅的寄松院。   院中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她被婢女领进厢房,厢房里也没有变化,角落里一如既往地燃着灯树和那甜腻的遗梦香。   南流景看了一眼熏炉,不动声色地回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盛血的瓷瓶和匕首,她把玩着匕首,眸光不定。   片刻后,屋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候在厢房外的两个婢女转身,低眉垂眼地推开房门。看见伏在桌边昏迷不醒的南流景,二人没有丝毫意外。   其中一人熟稔地越过桌边,先是往熏炉里浇了一盏茶,又走到书架边,往那不起眼的镂空铜雀摆件里也浇了几滴茶水。   另一人则是来到南流景身边,先是替她放完血,收拾好盛血的瓷瓶,然后替她上药包扎。最后二人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扶了起来,扶到床榻上躺下,放下四周的垂纱。   待做完这一切后,两个婢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帐纱内,本该人事不省的南流景缓缓睁开了眼。   「我仔细查过,这遗梦香里并无异样。」   「可这遗梦香的特点便是香气甜腻,若是在燃它的同时,也点燃其他香,寻常人很难分辨得出来……」   江自流猜得没错,那浓郁的遗梦香果然是为了掩盖其他香气。真正有古怪的香,在那书架上的铜雀里……   “郎君。”   屋外传来婢女的轻唤声。   南流景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双眼,佯装自己与之前一眼陷入昏睡。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的声响就越发清晰。她听见房门被拉开再关上,听见行到榻边的脚步声。   似乎是垂纱被掀起,一阵微风送进来,挟着那股令她烦躁的雪松香。   下一刻,她手边的褥垫往下陷了些许,那雪松香气也逐渐馥郁——是裴松筠坐到榻边。   尽管闭着眼,可南流景仍能通过光线变化和窸窸窣窣的声响,明显感觉到纱帐又被放下、掩合。   她包扎好的那只手被握住,抬了起来,翻来覆去,似乎是在检查什么。   隔着纱布,裴松筠的手掌甚至比那夜还要滚烫。不一会儿,受伤的手被放下,另一只手却被捉住,腕上的沉香镯被褪了下来。   动作间,南流景只感受到裴松筠指腹上的薄茧,在她脉搏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好似钻木般燃起一簇火苗,自蛊纹处燎着了半边身子。   南流景紧闭着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好似被分割成了两块。   被裴松筠扣住的一边是滚烫的,浑身血液都在诡异地翻腾着,可靠近心脏的那一边却是冷的。   正当她茫然时,脸颊上忽然一热,那修长而宽大的手掌抚了上来,将她半边脸连同耳垂都拢进掌心,食指轻轻绕住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温柔地划到耳后,留下一道炽烫的余温。   “……”   南流景愈发恍惚,竟是生出一种被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错觉。   若非那雪松香气无可替代,她几乎都要怀疑坐在自己身边的究竟是不是裴松筠!   光线倏地一沉,似乎有一大片暗影覆罩了下来。   紧接着,她阖着的眼眸上忽然落下了什么——   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些许湿意的触感。   南流景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裴松筠……   竟然……   吻了她的眼睛?!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她整个人也像是被冻住了。可被禁锢住的却仅仅是她的身体,实际上,她的神魂已经在这副动弹不得的躯壳里翻天覆地、发了疯似的尖叫。   南流景一边想要睁开眼,狠狠扇裴松筠一耳光,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质问他在做什么,而一边又在拉扯劝告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待此人现出更不堪的一面,再给他致命一击……   她自顾自地陷入天人交战,却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原形毕露的裴松筠究竟在不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   唇瓣从她眼睛上慢慢移开。   与此同时,那道覆罩着她的暗影也远去,裴松筠似乎抬起了身。   就在南流景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时,她的手再次被握住,拉向了某处。指尖碰到一块硬物,触手温柔,略微有些弧度,似乎还有纹路。   南流景仔细辨认了片刻,终于认出这是带钩。   ……佩在裴松筠腰间的带钩。   她的手被裴松筠带着,解开了那被带钩扣拢的腰带。   “咚。”   玉质的带钩砸落在床榻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就好像一粒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石子,落在天平一侧,顷刻间就瓦解了僵持不下的对峙,引起剧烈的震荡——   南流景蓦地睁开眼。   外头起了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吹得灯影摇动、垂纱拂动。   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裴氏三郎,腰带扯落,衣襟散乱,雪白的宽袍大袖被吹得飒飒作响,掀扬如云。一头墨发仅随意地束着根玉簪,剩余的披垂而下,散在半敞的衣襟上。裸露在外的脖颈、胸口,就和那张白皙如玉的面颊一样,隐隐泛着红。   比起平日里的清正端肃,裴松筠简直像是全然换个了人,就连呼吸声里都透着散漫、不羁,甚至还有一丝放纵。   他钳制着她的手仍没有松开,还落在衣襟松垮到底的位置。若非手指蜷缩着,指尖几乎就要碰上他的腰腹。   分明做着这样的事,可对上南流景清醒的眼睛,那双幽沉暗眸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张。   裴松筠仍直直地凝视着她,不偏不倚,“还以为你会继续装多久,没想到这样就受不了了?”   南流景脑子里的某根弦应声而断。   她猛地坐起身,顺势挣开手腕上的桎梏。一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裴松筠脸上——   “恶心!”   她后背紧贴着床栏,脱口骂了出来,声音和挥落的手掌一齐颤抖,“裴松筠,你真是叫我恶心……”   裴松筠被她扇得微微偏了脸,面颊上的红很快又深了一层。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恶心?”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竟是笑了,笑得让南流景不寒而栗。   她本能地想要逃,可身形刚一动,裴松筠却动作得更快。   手掌“砰”一声撑在她身侧的床栏上,他宽阔的身躯骤然压下来,将她卡在他与床栏的空隙里。   由内而外的热意罩下来,在这狭仄空间里烧灼得越来越旺,那雪松香也被蒸腾得愈发有攻击性,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南流景的呼吸。   “萧陵光夜夜搂着你交颈而眠、唇齿交缠,贺兰映替你宽衣解带、像只狗一样咬得你体无完肤,你可有骂过他们恶心?”   “……”   明明是两人独处时发生的事,却被裴松筠了如指掌。明明只是解蛊,此刻被他形容出来,却尽是羞辱她的意味。   南流景气得脸也红了,抬手又想扇裴松筠耳光,可这次还未落下就被他扼住,反扣在床栏上。   “你不嫌萧陵光恶心,不嫌贺兰映恶心,却对着我说恶心二字?”   裴松筠死死地按着她,喉结滚动,胸膛微微起伏,眸光一寸寸地在她面上凌迟,“所以那天晚凑上来吻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讨好我的时候,你心中想着的也是这两个字吧。”   “……”   南流景不曾见识过这样的裴松筠。   便是初见那晚被灌下郿侯酒的裴三郎,伸手扼住她脖颈的裴三郎,也没有此刻这般怒形于色、凶得骇人。   原本南流景还想着渡厄、想着蛊饵,想着必须与裴松筠亲近才有可能活命,可这一刻惊怒交加,又被激起了反骨,这些就全都被抛诸脑后了   她不管不顾地挣扎着,胳膊被制住,便只能用脚胡乱地踢着,想要踹开身前的人,“滚开……”   直到一双脚踝也被五指箍住,她好似变成了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怎么扑腾都逃不出裴松筠的手掌心。仅仅一会儿的工夫,她的气力便消耗殆尽,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是啊,我就是只觉得你恶心……”   南流景急促地喘着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浸湿了鬓发,洇湿了衣衫,叫她看上去既虚弱又狼狈,可齿关挤出来的声音却锋利如刀。   “至少萧陵光和贺兰映都不会像你一样伪君子,表面上推开我,装得坐怀不乱,暗地里对我用那种腌臜的迷香,还不知趁我昏迷时做了多少无耻下流的事……”   她裙裳下的脚踝被攥着,双腿被迫屈着,叫裴松筠俯下来的身子抵着。也正因如此,那衣衫下不可言说的触感杵在她腿边,叫她根本无法忽略。   “你假笑的脸孔让我恶心,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恶心,身上的味道也让我恶心!”   南流景低头看了一眼,眉眼间的恶意倾泻而出,“一边嫌恶我一边对着我发/情的样子最叫我恶心——” 第43章 四十三(二更) 下巴被一下扼住,未说完的话音卡在喉口。   南流景的脸颊完全落入裴松筠掌中。   她不服输地一张口,狠狠咬住了从唇瓣上重重碾过的拇指。   颊边的手指力道骤然加重,下巴也被虎口用力卡着,她被迫仰起脸、张开唇齿,脸颊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无法再咬合。   可那已经被她松开的拇指却没有抽出去,而是顺势探得更深,牢牢地压在了她的舌头上。   一口也咬不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同样的动作,同样憋屈的窒息感!   南流景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   刚到玄圃时她发了烧热的那一晚,她以为是魍魉照料自己,并将帕子塞进自己口中的那一晚……   她滔天的怒火倏地凝滞了一瞬。   “恶心,也是你自食苦果。”   裴松筠阖上眼又睁开。   再睁开时,方才因为恶心二字而失控的情绪已经悄然敛去,留下的唯有黑暗中翻滚、混沌的谷欠望。   可即便如此,他低眸看向南流景时,面色仍冷淡得无情无欲,“那日种下蛊虫,今日识破迷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敢做,却不敢承受后果?”   他又好得到哪儿去?!   他要是敢作敢当,为什么当着面推开她,转头又要给她用迷香?!!   南流景反应再次激烈,可摁在她唇舌上的手指既用力又炙烫,如烙铁般。叱骂的话到了嘴边,最后也只发出唔唔嗯嗯的音节。   可裴松筠好似听懂了。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终于将手指撤开,修长的指节上满是水光,还印着一圈身深重的咬痕,透着说不出的意味,“因为我不想做的事,没有谁能逼我做。我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短短两句话,南流景竟然也听懂了。   蛊饵的发作从来没有常性。萧陵光没有,贺兰映没有,所以裴松筠也一定没有。   六日,不是蛊饵发作的周期,根本就是他隐忍的底线,是他自己定下的戒律!   所以六日内,哪怕她如何诱引,哪怕蛊饵发作得再厉害,他也绝不会动摇半分;而六日后的今日,哪怕早已看出她没被迷香放倒,他也不会及时收手、改变计划……   “没有人能打破我的规则……你也不例外。”   耳畔传来低低的声音,却像情人间的蜜语。   “……”   隔着裙裳抵住她的硬/物似乎又有了变化,变得更有存在感。   南流景的愤怒和震愕也变了,变得不再纯粹,掺杂了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惧意。   最骇人的不是疾风骤雨,而是将万千惊雷暗藏于腹的积云。现在,这片沉甸甸的积云朝她压过来了……   推拒裴松筠的那双手软得使不出力气,南流景的身子微微发抖。她不想被窥见这份紧张,于是死死攥紧了裴松筠的衣襟,虽不能止住颤抖,但至少叫颤抖的幅度变得微不可见。   突然,蓄势待发的积云停住了。   裴松筠缓慢地直起身,桎梏她的手掌一点一点松开,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光透过纱帐映进来,光线柔软而暧昧。   女子屈着膝,身体后仰紧靠着床栏,呼吸急促地盯着他。 素日里苍白、没有血色的那张病容被染得通红,连带着脖颈、耳垂也红透了,生来秾艳的五官只是摆脱了几分病气,便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身上的黑色外袍已经在上榻前被婢女褪下,此刻身上的那袭素白衣裙被揉得褶皱不堪,脚上的足衣也不知被踢到何处去了,赤着的一双玉足踩在深色褥垫上,肌肤愈发衬得雪白,那脚踝上泛红的指印也更加刺眼。   在他幽沉的目光下,那双玉足一下蜷进了凌乱铺陈的裙裾下。   “……”   裴松筠喉头滚动,忽然掀帘而出。   纱帐扬起又落下,外头新鲜的、清凉的空气势如破竹地涌进来,将帐内火热潮湿的氛围骤然冲散。   南流景被那阵凉风吹得一激灵,发烫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整理起思绪。   不对,不对……   今日她受了惊,情绪太过激进,已经失去了理智,也影响了判断力……若是将那些无谓的情绪都放下……   裴松筠给她用香不重要,趁她昏迷时做过什么也不重要,那一晚推开她更不重要,重要的是……   湿热的雾障消散开,南流景下意识抬起手,视线触及腕间蛊纹的刹那,灵台也恢复清明。   ……她得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裴松筠。   她是裴松筠的解药,裴松筠亦是她的救命之药!   撇开那些争执,今日发生在这屋子里的一切,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南流景回过神,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拔步床,倏地一惊。   不能,不能放裴松筠走!   她连忙扑到榻边,光着脚往地上一踩,起身掀开帐帘——   一只执着茶盅的手横在眼前,南流景追出去的身形一僵。   “去哪儿。”   去而复返的裴松筠手执茶盏,挡住了她的去路,也将柔暖的烛辉遮挡了大半。   裴松筠仍散乱着前襟,逆着光的俊容显得有些模糊,反而在额前拂动的发丝被描摹得根根清晰。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帐纱在他身后落下、掩合,浸着雪松香的热意顿时又围了上来。   “……”   南流景下意识往后退。   只退了一步,脚后跟便撞上床底,再次坐回了榻上。   茶盅被递过来,头顶传来裴松筠低哑的声音,“将这茶水喝了。”   南流景已在心中做足了准备——顺从裴松筠、不要与他再起争端,于是一听这话,便像是被提着线的皮影人一般,僵硬地抬起手。   可指尖就要碰上那茶盅之前,还是顿住了。   她慢慢仰起头,望向那张隐没在暗影中的脸,“……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就非要如此?”   裴松筠垂眸,“不是什么事,都是越清楚越好。就像今日,若不是你刻意避开了迷香,你与我都不会落至如此难堪的境地……”   他错开南流景僵住的手,将那掺了药的茶水凑到她唇畔,“但现在糊涂,还来得及。”   南流景面颊上的红又艳丽了几分,这次却是气的。   在那茶盅边缘碰到下唇时,她蓦地别开脸,纤长的侧颈绷得又细又直。   “……我不喝。”   数不清的恶言恶语在心里打转,最后却屈从于理智、屈从于渡厄,只留下硬邦邦的三个字。   昏暗中,裴松筠下颚似乎绷紧了几分,扣在茶盅上的手指也在杯沿摩挲着,耐心在这细微的动作里流逝。   “为什么不肯喝?为什么非要清醒?你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我,又想让我看见一个什么样的你?”   “……”   “那日我让你回去照照镜子,你照过吗?你知不知道你靠近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多痛苦、多挣扎。柳妱,我就让你这么恶心……也对,刚刚你不是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么。”   恶心这二字仿佛成了裴松筠的死穴,叫他一提起来就按捺不住。   “既然我在你眼里与恶秽无异,那为何偏要为难自己,偏要强迫自己多看几眼?将这茶水饮了,你就可以眼不见为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不必费神费力,担心你转头作呕。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南流景无话可说。   她将脸转了回来,眸光盈盈,里头却多了一丝动摇。   半晌,她才抬起手,然后用力地打翻了唇边那盏茶。   “我、不。”   顶着裴松筠骤冷的视线,南流景固执地不像话,“我是人,不是磨上的驴。选择了哪条路,我就要睁着眼睛走。”   “……”   裴松筠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屋内门窗紧闭,却有夜风从窗棂缝隙潜入,吹得烛影摇颤,垂纱曳动。起伏掀扬的纱帐遮住了二人相持不下的身影。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裴松筠,他拂袖转身,而帐内的南流景紧随其后,一把扯住他的袖袍,然后后来居上,几步跨到他面前,用力推上他的肩……   “砰。”   伴随着榻边灯树被轰然带倒,二人也踉跄几步,交叠着倒进纱帐中。   灯树上的最后几根蜡烛摔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纱帐内,两道乱了节奏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南流景跌在裴松筠身上,两道身躯贴得严丝合缝。她摒弃所有杂念,快刀斩乱麻地摸上裴松筠的面颊,找到他的唇,埋头吻了上去。   当初与萧陵光是如何解蛊的,她原本打算分毫不差地全用在裴松筠身上。   可舌尖刚撬开唇瓣,她的后颈便是一重。   裴松筠的手掌扣上来,五指死死楔进她的发丝里,将她用力压向自己,然后不由分说地咬开她的唇舌,夺走了所有主动权。   南流景睁大了眼,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尽管早就知道裴松筠是个表里不一的。可此刻,亲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脸孔,唇齿间却是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逞凶纵谷欠,她到底还是被冲击得血液逆流、浑身颤抖。   一晃神的工夫,下唇又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南流景吃痛,本能地往后缩,可后颈和腰身却已都陷于裴松筠的掌控中,几乎要被那滚烫的手掌揉、碎。   退路被封得彻底,侵.入的唇舌却是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她只能被迫仰起头,承受裴松筠的予取予求。   直到舌尖发麻、呼吸急促,整个人几乎要溺毙在那滔天的雪松香里,她才无力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裴松筠肩上拍打了几下,从喉咙深处发出抗议声。   扣在她颈后的手掌松了些力道,指腹沿着发间摩挲到了耳后,拨了拨几欲滴血的耳垂。   唇瓣分开片刻,又再次贴上。只是这一次,却放缓了攻势,为她留下了喘息的余地。   渐渐的,这场亲吻不再只是单方面的掠夺……   在将裴松筠推倒时,南流景还担心自己无法接受,真的会如他所说,控制不住地推开人,冲下榻干呕,将送上门的大好局势葬送。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紧张似乎多余了。   除了最开始的凶狠叫她难以招架,与裴松筠唇舌交缠,竟然比预想中要轻易得多。   或许是巧合,裴松筠虽不如贺兰映温柔,但啃/咬勾/舔的位置和力道却刚刚好,刚好到让她头皮发麻,竟生出一种同他亲吻过许多次的错觉。   再加上手腕上的蛊纹发烫,体内的渡厄也开始疯狂,南流景被铺天盖地的热浪淹没,身上的骨头仿佛被烫化了,在裴松筠身上趴都趴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滑。   裴松筠捞了她几次,最后箍紧她的细腰,翻身将她禁锢在身下,唇瓣落在她的耳垂。   南流景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哪儿都软,偏偏嘴硬。”   “……”   一肚子反驳的话又到了嘴边,可这次都不用理智劝阻,就在脖颈被口允吻住时化作吟声。   那变了调的声音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她万万不敢再张口了,甚至抬手捂住了嘴。   宽松的袖袍落下,堆叠在臂弯,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在黑暗中白得晃眼。   压抑已久的谷欠望就如地心深处喷发的岩浆,裴松筠抵着她的额头,手掌抚上了那截莹白,在腕骨处收紧。   他攥着她的手,从嘴唇上扯开,慢慢往下拉……   南流景瞳孔骤缩,眼底短暂地恢复了一刻清明。   她手臂僵硬,指尖用力地蜷缩进掌心,任凭裴松筠如何撬动,也不肯松开分毫。   黑暗中,她不敢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听见他吸了口气。   “……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那声音里的哑已经到了极限。   南流景咬牙。   她知道,这机会不是放过她,而是叫她饮下那碗茶。   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茶,不想认输,不肯低头……   蜷进掌心的指尖松了几分,才刚刚空出一道缝隙,那带着薄茧的五指便挤了进来,长/驱直/入,用力地剥开了她整只手掌……   屋内烛火尽灭,唯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   曳地的垂纱掩合着,时不时被里头的风摇动。若隐若现的缝隙里,除了钻出来的热气,便是交织错落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湿/濡而暧昧的声响……偶尔还有断断续续的争执声。   “裴松筠你是不是有病……”   “为什么这么久都……”   “疼……换只手……”   女声模糊而隐忍,可尾音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微微发颤,于是羞恼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撒娇似的。   而男声寡言少语,基本只有应答的一两个音节。直到最后,在越来越沉,彻底乱了的呼吸声里,才吐出连成句的话。   “睁眼……”   “不是你自己要看的?”   帐内的所有声响倏然静下,只剩下混杂在一起绵长旖/旎的喘/息声。   南流景累得倒在榻上,汗湿的发丝湿漉漉黏在颊边。   眼前一暗,似乎是唇瓣擦过她鼻尖,带走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汗珠。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送入一句低语。   “怎么这么可怜……妱妱。”   -   月落星沉,天色将亮未亮。   彤云馆主屋,一只灰白的猫爪从窗棂缝隙里探了出来,用力地掏了两下。缝隙越来越大,一只猫爪变成了两只猫爪,两只猫爪中间拱出了一个粉嫩的鼻子,一张挤压得不成形的猫脸紧随其后——   “喵呜。”   玄猫终于掏开窗户,从里头沉重而敏捷地跳了出来,直奔厢房。   它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叫了几声,然后直起身,对着厢房门板一顿抓挠,“喵呜喵呜喵……”   房门终于被从内拉开,随意披着外衣的江自流如幽魂一样站在门口,低头看向魍魉,“其实我手里有一副能用在猛兽身上的哑药。”   魍魉往后退了两步,胡须一抖,冲她张嘴哈气。   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它耳朵一竖,猛地转身,朝彤云馆的院门口飞奔而去。   “哎……你别乱跑……”   江自流一惊,拢紧外衣追了上去。   玄猫几个纵身就融入了夜色,江自流趿拉着鞋,才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就见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而魍魉跟在人身后,蹭着腿来回打转。   江自流一愣,揉揉眼,“南流景,你回来了?”   女子穿着一袭立领宽袖的墨色上襦、素白下裙,绣着竹叶暗纹的衣领高至脖颈,乌黑的发丝全都垂挽在一侧,落在肩头。   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她又低着头,一味地拖着步子往前走,江自流甚至都没看清她的神情,只是有些奇怪她今日怎么不搭理魍魉。   “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江自流没了睡意,披着外衣跟在南流景身后,“这次放血的时候到底是晕了还是没晕?我给你配的香囊,戴在身上能克制不少迷香,怎么样,你有什么发现……”   “……应当是我想多了。”   南流景的声音有些闷,透着疲倦。   “那你为何总会晕厥?上次我分明替你看过,不是因为失血过多。”   “正好,你待会再帮我把个脉。”   二人说着话往主屋走,蹭着腿的魍魉见南流景没理它,委屈地叫唤了两声,最后直接快跑几步,往她必经之路一躺。   “……”   “这是要你抱它呢。”   江自流转头看南流景,“你今日怎么不理它?”   南流景僵硬地摸了一下手臂,摇头从魍魉身上跨过去,“太重了,抱不动……”   平日里抱得跟个宝似的,现在说抱不动?   江自流腹诽着走进屋内。   屋里的灯烛被点亮,江自流在桌边坐下,一转眼,才看清手持灯台走过来的南流景。   她又是一愣,“你……”   南流景身形一顿,将手里的灯台放下,眼神闪躲,“怎么了?”   江自流也说不上来什么,想了想,抬起手,“先替你摸个脉吧。”   南流景在她对面坐下,将缠裹着纱布的左手放了上来。   “以前不都是右手?”   南流景不动声色地反问,“左手摸不出脉象?”   “当然不是……”   “那就左手。”   江自流愈发觉得她今日奇奇怪怪,可又不知该从何处问起,最后只能无言地搭上她的手腕。   片刻后,她眉头舒展,又惊又喜地,“脉象竟然平稳了不少,难怪我方才觉得你哪里不一样,原是气色好了!你昨夜做了什么,竟是叫渡厄突然勤勉起来了?若是之后都能如此卖力,说不定真的能在一月之内食完所有毒,叫你活下来……”   江自流每多说一句,南流景眸子里的光亮就亮上一分。到了最后,她眉眼间萦着的那些倦意也烟消云散,看上去又精神抖擞起来。   “我就说还是有可能的。”   “可你不是说那法子难如登天……”   南流景脸上的笑意又凝固了,她神色古怪地收回手,在江自流看不见的桌下揉了揉酸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右手,“那也是真的难。”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将之前所有奇怪的细节串一起,她忽然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你的法子,不会就是裴三郎吧?”   南流景揉着手的动作顿住,转向她,郑重其事地回答,“不是。”   “撒谎。”   “……”   “你的办法就是裴松筠。”   江自流眼神犀利地,“三只蛊饵虽是一起养出来的,可渡厄会偏向其中一只也不是没有可能。渡厄在你体内,你定是早就发现了,在与裴松筠接触时,它的反应是最剧烈的,所以一开始你才会觉得自己有救。难怪你突然同我说裴松筠有隐疾,又说这法子难如登天……是不是?”   “不是……”   南流景抠着手指,为了自己的颜面垂死挣扎。   江自流点了点头,站起身,“裴松筠现在在寄松院是不是,正好我去给他看看脉,盘算一下这隐疾要如何用药……”   南流景听得眼皮直跳,右手又开始发抖。   她一把扯住江自流,“看什么看,用什么药,我胡说的话你也信!他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江自流才一脸了然地坐回了凳子上,望向扭开脸、不肯与她对视的南流景。   “是谁同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会骗我……”   “我呸!”   南流景蓦地转过头来,阴恻恻地瞪她,“谁要死了,我才死不了。”   江自流笑了,高兴地莫名其妙,“这才像你嘛,总算活过来了。”   “……”   南流景乏累得不行,二话不说将江自流赶了出去,然后才合衣往榻上一躺。只是一闭眼,好像瞬间又被卷回了昨夜的混乱里——   耳畔尽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手指酸软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明明已经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可身上却好像还沾着那浓郁的雪松香。   ……这就是活命要付出的代价。   南流景咬咬牙,蓦地翻身,将软枕闷在自己脸上,强行捂住了口鼻、耳朵,不叫裴松筠残留的气息再侵蚀一分一毫。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魍魉又悄悄地爬上了床,一双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她睁眼,它细声细语地“咪”了一声,前爪攀住了她的右手,无比殷勤地在手臂上踩了起来。   酸胀、酥麻瞬间蔓延了半边身子,南流景倒吸了口冷气,险些叫出声。可那一时的酸痛过后,却又觉得舒坦了不少。   南流景摸摸玄猫的脑袋,许诺道,“伺候好了,今日放你出去玩。”   魍魉两只雪白的前爪顿时踩得更起劲了。   半个时辰后。   四蹄踏雪的玄猫身上捆着系绳,郁郁寡欢地蹲在游廊的扶栏上,屁股冲着南流景。   “答应了让你出来玩,又没说可以不牵绳子。”   南流景倚在梁柱边,抖了抖绳子,“你在气什么?想去哪儿,我陪你就是了。”   玄猫的耳朵抖了抖,身子挪了挪,仍是屁股对着她。   南流景:“……”   一人一猫正僵持着,忽然游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游廊沿着花园弯成了一道弧线,南流景掀起眼,隔着廊外金黄一片的银杏叶,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步入游廊。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是裴顺,而走在前面的那道颀长身影,大抵是刚下朝回来,身上难得不是一袭白衣,而是宽袖束腰的玄色朝服,腰间佩着印绶,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进漆纱笼冠中——清冷端正、风仪威赫。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裴松筠也转眼朝看过来。   视线遥遥撞上的那一刻,南流景眼皮跳了两下,牵着绳子的手像是又被烧着了。 第44章 四十四(一更) 隔得还有些远,南流景并不能看清裴松筠的神情,只看见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然后停在原地,侧身同裴顺说着什么。   ……这倒是给了她避开的机会。   南流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可却被手里的绳子拽住了。   玄猫蹲在栏杆上纹丝不动,只留给她一个肥硕倔强的背影。   “……走。待会再带你出来。”   南流景压低声音同它商议,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魍魉往后飞的耳朵。   南流景往游廊那边的两道身影又看了一眼,咬咬牙,直接伸手去提玄猫的后颈,打算强行将它掳走。   魍魉发了脾气,扭头朝她手上啊呜一口,虽然纯属威吓,根本没咬上来,可南流景还是成功被唬住,蓦地缩回了手。   趁她愣怔的工夫,魍魉往地上一跳,竖着尾巴朝前跑去。   南流景一只手没力气,另一只手还包缠着纱布,根本拽不动魍魉,于是被它这么一拽,只能被迫小跑了起来。   魍魉头也不回地拐过弯,直接奔向廊道那头的裴顺和裴松筠。   “……”   南流景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怀疑它是故意的。就因为身上拴了绳子,它怀恨在心,所以非要往她最不想看见的人跟前窜。   窜到了裴松筠跟前,魍魉还不肯罢休,一双猫眼死死盯住了那缀在腰带上的金印紫绶,前爪一伸,就要往裴松筠的朝服上爬。   “魍魉!”   南流景低头叱了一声,双手用力地拽住绳子,想要控制住它。魍魉被勒得直接站了起来,但还不肯放弃,固执地往前面挣。   本就酸软的手一使力,又开始发抖……   忽然,一片玄黑袖袍映入眼中。袖袍下,修长的手掌扯住那牵绳,及时地将她的手解救了出来。   南流景抿唇,微微抬起脸,果然对上了裴松筠那双深静平和、沉黑若潭的眼眸。   “……”   她蓦地收回手。   宽大的墨色纱袖垂落,将她骨软筋酥的手掌掩入其中。   裴松筠的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被扑腾着捉住印绶的魍魉吸引过去。   他还未开口,后头的裴顺却是已经凑了上来,一边摁住魍魉,一边将它的爪子从印绶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嘴里虽埋怨着,口吻却有些亲昵。   “小祖宗哎,这可不是你能抓着玩的东西……”   “抓坏了你这条猫命可赔不了。”   “松手,小白!”   最后两个字一出来,裴松筠忽地朝他看了一眼。   裴顺也意识到什么,动作一僵,下意识看向南流景。   “小白?”   南流景重复了一遍。   裴顺将地上的魍魉抱了起来,神色自若道,“老奴从前养过一只猫,名唤小白,所以之后但凡见到猫,便总会老糊涂地叫它们小白……让女郎见笑了。”   “原来如此。”   南流景倒是没怀疑,“裴管事从前养的想必是只白猫吧?像魍魉这一身黑漆漆的皮毛,就算取名也该叫小黑才对。”   裴顺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干笑两声,就要将魍魉还给南流景。   “你替她送回彤云馆。”   一直没说话的裴松筠忽然将手里的牵绳递给裴顺。   “……”   南流景眸光闪了一下,却仍看着裴顺手里提着的魍魉,没有移开眼。   裴顺愣了愣,将魍魉抱入怀中,向裴松筠告退,“那老奴先送女郎回彤云馆,待会再叫人替郎君收拾衣物?”   收拾衣物……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终于转向裴松筠,眉头似蹙非蹙,同他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要去哪儿?”   裴松筠垂眼看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回澹归墅。”   南流景脸色微变。   她是不想面对裴松筠,可他也不能离开裴氏老宅。毕竟他如今是她活命的希望。他若一去不回,谁来替她鞭策渡厄?   如此想着,她脱口而出,“那你何时回来?”   此话一出,游廊上三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裴顺不动声色地抱着魍魉往一旁走了两步,转脸看向廊外的银杏。   而裴松筠则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南流景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问话落进旁人耳里有多暧昧,她兀自懊恼了一瞬,直到看见裴顺面不改色地避让开,才恍然意识到,裴松筠对她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寄松院上上下下,而裴顺身为老宅的管事,身为裴松筠最信任的心腹,定然也是心知肚明……   他们是一伙的。   既然都知道了,既然裴松筠都不怕人说闲话,那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你不会是打算六日后再回老宅吧?”   想明白这一关窍后,南流景直勾勾迎上裴松筠的视线,理直气壮地质问,“需要我解蛊了才来老宅,蛊一解完就将我抛在一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就是你裴三郎的行事作风?”   “那你想要如何?”   “你不能回澹归墅。”   “……”   裴松筠沉默。   “其实……”   后头的裴顺忍不住插了一句话,“这两日是宗族有要事亟需郎君回去商议,郎君这才打算去澹归墅暂住。待两日后事情了了,郎君想必就会回老宅了。”   裴松筠如今常住在澹归墅,老宅才是他偶尔来一次的住处。裴顺口中的一“去”一“回”用反了,其用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南流景问裴松筠,“是吗?”   裴顺的解围,裴松筠似乎并不领情。   他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反问南流景,“为什么?”   “……”   “为什么我不能回澹归墅?”   “……”   真正的原因不能说出口,敷衍的借口还没想好,南流景心中不免烦躁。   在她面前,裴松筠好像有些太喜欢反问了。不论她说什么,他好像总要问个缘由。就像那夜她问他心仪何人时,他也要反问她,为什么这么关心。   看似在问原因,可却又像是求证。   他到底在求证什么?   凉风瑟瑟,游廊外的银杏叶被吹得洋洋洒洒,南流景脑子里也四处狼藉、乱七八糟。   她迟迟不说话,裴松筠面上没表现出什么,眸光却渐渐沉下去。   “我问的问题有这么难?”   “……”   南流景满是敌意地瞪他。   裴松筠直起身,视线微微扬起,错开眼睛看向她的发顶,无声微叹。   他抬手,袖袍扫过南流景的肩,带起一阵夹杂着雪松香气的凉风。   南流景身子一颤,下意识要闪躲。可还未来得及动作,那只手掌已经从她发间收回,指间拈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片。   裴松筠双指搓了一下,那叶片便如蝴蝶振翅般,在她面前飞远。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后日就会回来。”   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   南流景僵住。   她分不清裴松筠这话究竟是刁难、挑衅还是旁的什么,于是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他半晌,又往一旁的裴顺瞥了一眼,最后才踌躇不决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是。想见你。”   裴松筠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掀。   南流景被他笑得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竟然是裴松筠今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他前面竟然一直对她丧着张死人脸!   愣怔间,裴松筠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知道了,妱妱。”   “妱妱”两个字落入耳际的一瞬间,南流景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下劈回了昨夜,劈回了那炽热而淋漓的纱帐里。   「怎么这么可怜……妱妱。」   裴松筠最后说的那句话,直到方才那一刻,她都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生出了幻觉。可刚刚那声妱妱,就连唤她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如同热油浇入凉水,南流景被炸得魂不附体。她难以置信地转身,目送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裴顺抱着魍魉等在一旁,耐心地数着它耳朵上的聪明毛。直到周遭的空气重新恢复流动,不远处那道女子背影慢慢放松下来,他才识趣地走过去。   “老奴送女郎回彤云馆。”   “……有劳。”   南流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   裴顺维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即便南流景什么都没说,但仅仅是瞧着那步态,他都能猜到她心中正烦闷不堪。   「察言观色是奴才的身家本领。主子要是心中不得劲儿,奴才别说脚步声了,就连呼吸声都得憋着。妱娘,三郎能纵你一时,却未必会永远偏袒你、爱护你。顺伯说这话是为了你好,你可得把这话记在心里啊。」   「我知道了……顺伯。」   「不是叫你谨慎行事么,怎么还挨罚了?是不是在三郎办正事的时候扰着他了?」   「我没有……我这次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可郎君看书压根就不认真,没看几行就总同我搭话,非要问我今日是不是不高兴。」   「……你是如何答的?」   「我就说我是奴婢,还是得安分守己些,不能指望郎君永远纵容我。后来郎君就不同我说话了,可走之前又问我女红练得如何,说十日之内他出席宫宴就要佩上我绣成的香囊……」   「……」   「郎君有那么多腰坠玉佩,难道就少这一个香囊吗?退一万步说,这裴府里精通女红的婢女多了去了,何苦刁难我这么个一刺绣就见血的生手?这不就是变着法子罚我?」   “顺伯……”   一声轻唤叫游廊里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裴顺诧异地抬头,就见南流景转过身来,可她脸上显然也有些懵。   “我就是突然觉得总叫裴管事有些太生疏了,叫顺伯好像亲切些。”   其实这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连南流景都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她讪讪地问裴顺,“可以这么叫吗?”   裴顺脸上的愕然一闪即逝,笑道,“女郎是主子,自然是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我算哪门子主子……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南流景脸上有些挂不住,转移话题道,“顺伯方才说,从前养过一只名唤小白的猫,可是小时候被困在槐树树洞里的那只?”   裴顺一愣,“女郎是如何知道的?”   “裴松筠不是喜猫之人,他不喜欢的东西,顺伯你想必不会擅自喂养。所以这只小白,定是经过他允许的。能叫他松这个口的,恐怕只有砍断那棵老槐树的女子了吧?”   裴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此刻竟是莫名有些紧张,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回答时格外谨慎。   “三郎觉得小白与他有缘,收留就收留了。”   “是猫与他有缘,还是人?”   “……当着裴氏族老的面,三郎说的是猫。”   南流景愈发惊奇,“一棵树,砍完还惊动了裴氏宗族?”   “嗯。那是老宅刚落成时就有的树,后来枝叶参天荫庇了裴氏几代人,说是老宅的镇宅之树也不为过。这树遭人一砍,族老们自然是要讨个说法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彤云馆。   裴顺将魍魉放到了地上,牵绳交给了伏妪,便打算告退。可南流景却正听到了兴头上,不肯让他这么离开,于是硬是将人请进了彤云馆,还叫伏妪上了茶。   一盏茶端上来,对面听热闹的已经不止一个人,而是三张脸。   “砍树的是寄松院的人,裴松筠身为裴氏家主,不好包庇吧?”   南流景坐在最前面,继续追问道。   问树,问猫,却句句都离不开人。   裴顺手心出汗,望着她那张无害无辜、单纯认真的漂亮脸孔,只觉得物是人非,实心砖竟也有变成蜂窝煤的一天……   他咽了口茶水,斟酌着答道,“三郎说,虽然伐树的时机不好,可这棵树,本就该伐了。”   老宅宗祠里,年轻的裴氏家主一人舌战群儒。   「此树中空已久,唯余虬枝残叶。如今不过是具槁木死躯。当舍则舍,当断即断,更何况如今还有条生灵困于其中,这世上绝没有活物为朽物让步的道理……」   “等,等等。”   南流景忍不住打断了裴顺,“这是裴松筠能说出来的人话?”   裴顺肃起脸,“女郎慎言。”   江自流从后面挡住了南流景的嘴,朝裴顺点头,“您继续。”   “宗族的老人们坚持说那槐树即便死了,也是裴氏的根基。就这么砍了,是大大的不祥,若不严惩伐树之人,或许会害裴氏又一次家败人亡……”   「叔伯们是在说笑么?」   裴松筠笑了,「这才过区区数年,叔伯们便将旧事忘了个干净,看来的确是上了年纪。」   「裴氏当初大厦倾颓,可不是因为砍了什么树,而正是因为未除奸佞之徒,任由蠹虫孳生、毁坏根基。若各位族老当初听得进我的话,尽早令裴氏子弟抽身退避,而不是亟于建都祸乱之际图功立业,裴氏又何至遭此大难?」   「这狸奴如今受困槐树中,未尝不是列祖列宗的示警,一如当年我对诸位的劝告。裴氏已经选择错了一次,今日难道还想重蹈覆辙么?」   裴顺复述完裴松筠的话,嗓子也哑了。   他一口气饮完了剩下的茶水,才起身向对面神色莫测的南流景告退,“这也是郎君为何说与小白有缘的原因。寄松院那边还等着老奴,女郎若无其他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发话,裴顺就转身走了,背影竟多了些望风而逃的意味。   “真没想到,裴松筠能为了一只猫做到这个地步……”   热闹听完了,江自流转向南流景,“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这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爱屋及乌?”   南流景懒懒地垂着眼,冷笑。   一个教条到连树往何处长都要插手的人,一个将寄松院原原本本搬去澹归墅,连片莲叶都不能少的人,一个连欲望都能克制到一日不差的人,会觉得活物比朽物重要?   南流景绝对不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要不是为了保住伐树的人,要不是为了讨那人的欢心,裴松筠绝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就连贺兰映都知道,但凡是老宅的其他人对这棵树动了手脚,裴松筠早就三言两语将人处置了,哪里还会等到裴氏的族亲们来讨说法?   他未必在意那棵树,但一定更不在意人。   江自流也听南流景提起过伐树的女子,想了想,说道,“不论是为了人,还是为了猫,裴松筠总归是真心实意的。”   顿了顿,她看了南流景一眼,“他待那女子的情意恐怕不可小觑。”   “是吗?”   南流景靠在圈椅中,眉眼间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可我也很宠魍魉,若是它哪天惹出了什么乱子,我发脾气归发脾气,教训它归教训它,可在外人面前,我也一定护着它,不叫它受丝毫伤害。裴松筠对那女子做的事,我对我的猫也能做到,这情意又有什么不可小觑的?”   “……”   一时间,江自流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难以反驳。   所以宠和爱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好像说不上来。   南流景的后颈靠在圈椅边缘,微微仰着头,望着房顶的横梁,陷入沉思。   不论裴松筠待那女子是何情意,但不得不承认,她好像是他目前露出的唯一破绽。裴松筠这种人的破绽,她总是想要牢牢拿捏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   所以她今日句句都在试探,就想从裴顺口中挖出些有关那女子的消息。可与裴顺的精明老练相比,她到底还是嫩了些。她句句都在问人,裴顺却句句不提人。   这不由得让她更好奇,那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   裴松筠两日没来老宅,南流景便焦躁了两日。   裴松筠可以忍耐蛊饵发作,可她的时间却只有不到两个月,根本不允许她这样耗下去。即便裴松筠说到做到,两日后真的从澹归墅搬来老宅,摆在她面前的仍有一大难题——   如何打破此人的戒律。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放低姿态、以色/相诱好像是无用的。   裴松筠简直油盐不进,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做。   “不然再给他下药吧?”   南流景喃喃自语。   江自流皱眉,“chun/药这种脏东西我手里倒是没有,你要是真想要……”   “谁说要chun/药了。”   南流景叹气,“chun/药对他这种人有什么用,他连蛊饵发作都能忍。”   “那你方才说什么药?”   “迷药啊。”   南流景咬唇,烦躁不堪地绞着手指,“干脆将他放倒,趁他人事不省的时候,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   “你觉得呢?”   “……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有些危险。”   江自流忽地想起什么,“不然你试试把他灌醉呢?”   南流景一言难尽地转脸看她。   “我的酒量,凭什么把他灌醉啊?”   转眼到了第三日,南流景直接去了寄松院。她不知裴松筠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于是便大清早就去了寄松院,一直在寄松院里等着。   寄松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阻拦她,甚至连缘由都不多问一句。南流景坐在廊檐下,百无聊赖地倚着扶栏,奴仆们都在忙碌,落叶被清扫、水桶轻晃、湿布在水缸边缘摩擦,这些声响分明就没停过,可南流景却还是觉得院子里静得死气沉沉。   她又看见了角落里散在那儿的秋千架,忍不住走过去。   就在她蹲下身,手指想去碰那木头上的青苔时,一婢女却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郎君嘱咐过,这秋千架碰不得。”   南流景动作一顿,“为何?”   “这秋千架放了太久,太脏了,女郎身子弱,恐会疠气侵体。”   说得有道理,南流景默默将手收了回来,“你们郎君不是很奇怪么?若想留着这秋千架,就该叫人收拾打理,若不想留着这秋千架,如今它都已经变成了一个毒窝,就更该扔出去,为何还要在这儿堆着?”   婢女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答不上来,还是不能回答。   南流景也没为难她,识趣地离开了。她在寄松院里转了一圈,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白日里认真地观察裴松筠的住所。   从书房经过时,婢女正将门窗打开通风,又把书架和书案擦拭得锃亮,摆上了坠满红果的盆景。离开时,婢女也没有将门阖上,见南流景一直望着,才回答了一句,“郎君吩咐过,每日要将门窗开一个时辰。”   既然门这样敞开着,那就是能随意进出的意思,可见裴松筠不常回老宅,连书房里都没有什么秘密。   南流景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裴松筠的书房与他的寄松院是一样的,雅致脱俗、井然有序。可这秩序里,没有留下半点活人气息。书案镇纸下压的是一张没用过的白宣,字纸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书架上一眼望去的书卷竹简,甚至保管得都如新书一般,分不出谁新谁旧,谁又是最常被翻看的那一册。   南流景觉得没意思,原本已经打算要离开,可目光触及书架上的一座青玉笔山,她却被定在了原地。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臂从她身后圈上来,亲自握着她的手,落在了那座笔山上……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扭动的笔山,而下一刻,书架后传来一阵异响。   书架后的墙壁微微移开,竟是露出了一道暗室的门。   “!”   南流景的眼眸瞬间清明。   裴松筠的秘密,裴松筠的软肋,或许就藏在这道门之后。   她快步绕过书架,走到了那暗室门口。   暗室里没有点灯,借着身后漏进来的日光,南流景只能大致看清里面的布局。   有拔步床和躺椅,有立柜和书案,地上铺着地衣,梁柱上垂系着柔软的轻纱。角落里的反光照进南流景的眼里,她被吸引了视线,这才发现黑暗中还有妆台和妆镜……   既杂又满,甚至还有些“俗”的布置,与整个寄松院的风格大相径庭。   而更古怪的是,这间屋子的墙壁四周,竟然全都挂满了仕女图!   南流景屏住呼吸,刚想走进去看得更仔细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想好了吗?”   南流景一顿,慢慢转过身,就见裴松筠白衣翩翩地站在书架后,隔着层层竹简望向她。   他眸光平静,温声询问。   “当真要进去?” 第45章 四十五(二更) 裴松筠长身立在不远处,将日光挡去了大半。   尽管他不慌不忙、神色温和,可说话的口吻却有些非同寻常。   南流景忽然记起来,那夜她固执地不肯饮下迷药时,裴松筠问她究竟想看到什么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口吻……   这是裴松筠的威吓。   南流景停在原地,目光从裴松筠身上收回,又朝暗室里看了一眼。   脚步一转,裙裾轻晃。   南流景转身,好整以暇地从书架后绕了出来,“我的好奇心没你想得那么重。若非你书房的门就这么敞着,机关又布置得如此显眼,我怎么可能打开这间暗室。”   裴松筠不置一词,抬手将书架上的青玉笔架复位。   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响,暗室的门在书架后慢慢消失。   “墙上那些画,好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南流景开口道,“是何人所作?”   裴松筠没有回答她,“不是说好奇心没那么重?”   “你们裴氏最擅书画之人是流玉。”   南流景低声问道,“我只想知道,画师是他吗?”   裴松筠静了片刻,才笑了,笑声隐隐有些刺耳,“裴流玉擅山水,何时画过仕女图?你对自己谈婚论嫁的郎婿究竟了解多少?”   “……”   南流景不说话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仕女画被挡在墙后,眉眼间还是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惋惜。   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儿。裴松筠要是晚回来一刻钟……   能叫裴松筠收在暗室里的画,要么是画师身份特殊,要么就是画中人另有蹊跷,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之所以选择暂退一步,倒不是真的被裴松筠威吓住了。而是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间暗室里无论装着什么,都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事,有可能会助她一臂之力,但也有可能会害得她寸步难行,所以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只是可惜,今日错失良机,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裴松筠转过身,就见南流景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仍望着书架出神。   身上依旧是素裳玄袍,可腰间却系着明艳招摇的朱红衣带。墨黑的发丝大半披散而下,唯有几绺松绾在脑后,只系缠着一根朱红发带。   面上的妆容比平日里更用心,虽没有浓妆艳饰,眉眼描摹得甚至过于冷淡,但口脂却是出其不意的娇嫩色泽,将那骨相优越的脸孔衬得格外冷艳。   出现在寄松院,这幅妆扮,这幅神情……   显然没藏什么好心思。   察觉到裴松筠的目光,南流景若无其事地扭开脸,。   “我今日一早就来了寄松院,还生怕你会食言不回老宅呢。”   她走到书案边,白皙的手指在那盘红果盆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那日你不是问我,为何非要你今日回老宅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裴松筠迟迟不说话,她就不好继续说下去。渐渐的,这场沉默就陷入了僵持,叫屋内的氛围都凝滞住了,透着些许的尴尬。   南流景眉头似蹙非蹙,终于瞥了一眼裴松筠,却见裴松筠正望着自己手下那盘坠满红果的盆景,眼神却是她十分熟悉的,那种冰冷的,只会在对着她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他根本懒得听她说话,却在用眼神欺凌一盘也不知哪里不合他心意的红果。   “咔嚓。”   南流景手指一使力,直接掐下了一粒指甲大的红果。   裴松筠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她,“下人说,你今日一早就来了寄松院,还带了坛酒?所以今日是什么日子?”   南流景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是我的生辰。”   书房内再次静了下来。   半晌,裴松筠重复了一遍,“你的生辰?”   “嗯。”   南流景眼睫低垂,走到裴松筠身边站定,“去年我与流玉一同酿了两坛桂花酿,生辰时饮了一坛,剩下一坛埋在了朝云院树下,约定好今年生辰再挖出来对饮……那坛酒还在,可如今对饮的人却不在了。你今日能不能陪我饮完这坛酒,就当是替流玉赴约?”   裴松筠轻笑一声,眸光却好似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南流景,身形一动,刚要拂袖离开书房,袖袍却是一紧。   他低眸,就见方才那只拨弄红果的手捉住了他的袖袍。   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指甲却透着更深的粉色,衬在雪白的袖袍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旖旎。   “……”   裴松筠薄唇紧抿,停在了原地。   南流景的腰背和那截冷白细颈都挺得很直,可目光却是落在地上,微微绷紧的半张脸有种不肯示弱却又毫无办法的无措,朱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吐出一句,“……求你了。”   裴松筠伸手,扣住南流景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从自己袖袍上拉开。   “白日耽酒,有碍公事。”   他将她的手放回去,慢慢松开,“除非等到酉时后。”   南流景掀起眼,撞上他的目光,眉眼间的阴翳散了些许,“好,我能等的。”   裴松筠说要处理公务,就真的有下人将厚厚一沓公文和信笺搬进了书房。   既然裴松筠答应了陪她饮酒,她也答应了等到酉时后,南流景便没有必要再在裴松筠眼前晃,而是又坐回了廊檐下发呆。   日光渐渐暗了下来,空中落下了如丝细雨,漂着睡莲叶片的水缸里无声泛起圈圈层层的涟漪。   天色一阴,南流景的倦意就涌了上来。她伏在栏杆上闭眼小憩,虽然意识有些模糊,可却在半梦半醒间,没有完全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挟着冷雨的微风拂过。肩上一暖,有件衣裳披盖在了她的身上,被雨水润湿的额头也被轻轻擦拭,沿着发丝,又在她冰凉的眼睫上沾了沾……   南流景迷迷蒙蒙睁开眼。   一道撑着伞的白衣身影站在她身边,手里的伞却挡在她面前、冲着廊檐外,刚好挡去了斜入廊下的雨丝。   眼前模糊的晕影逐渐消失,裴松筠的面容轮廓也慢慢清晰。   “……”   南流景闭了闭眼,再再睁开眼时,眼底彻底恢复了清明。   她坐直身,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几时了?”   “酉时三刻。”   裴松筠移开了伞,“酒菜都备好了,走吧。”   寄松院四处都张了灯,昏黄的灯影在雨雾里微微晃动,将那细细密密的雨丝都照得分明。   已入深秋,雨夜寒凉。屋内紧闭了门窗,燃着暖香,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坐在桌边,映在窗纸上。   南流景说要裴松筠陪她饮酒,就一直在倒酒,桌上布好的菜肴看也没看,甚至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这桂花酿如何?”   “尚可。”   “能从你嘴里听到尚可,那就是很好了。”   南流景又倾身,替裴松筠将酒斟满。   裴松筠倒也没拒绝,只是端起酒盏时不经意问了一句,“今日当真是你的生辰?”   南流景迟疑了一瞬,才摇摇头,“自我记事起,就已经是奚家的药奴。年幼时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连有没有爹娘都不知道,更何况是生辰。”   顿了顿,她看向裴松筠,“但我也并未骗你。这生辰之日,是裴流玉替我定下的。他说岁有诸节,可唯有生辰是独属于自己的节日。所以人必须得庆贺生辰,就如树有年轮,人亦当岁岁自镌其痕,以观往昔、今朝还有将来……”   这番话,不是南流景自己编出来的,她也编不出来。   裴流玉真的这么做过,也这么说过,被她记进了那本札记里。她前不久刚翻看过,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复述得一字不差。   裴松筠看着南流景,眼底深寂无波,可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时,却像藏着薄刃,划过时留下几分凉意。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垂了眼眸,将那桂花酿一饮而尽。   见了底的酒盏刚一落下,酒坛就又递了过来,替他满上。   裴松筠今日意外地好说话,甚至都无需南流景劝酒,几乎是倒一杯饮一杯。那一整坛桂花酿,几乎有一大半都被裴松筠饮下,只有小部分入了南流景的口。   于是半个时辰后,窗纸上的人影一个还坐得端端正正,另一个却已经东倒西歪地倚在桌边。   裴松筠将空了的酒坛放下,眸光清醒,眼中没有分毫醉意。   他望向对面酒酣耳热,不停用手揉着太阳穴的南流景,唤了一声,“柳妱。”   南流景的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拍,声音含糊地反驳,“我不叫柳妱……早就不叫柳妱了……我是……南、流、景。”   她撑着身子的胳膊一动,顿时不受控制地旁边歪了过去。   眼见着失去支撑,整个人要从凳子上摔下,裴松筠起身走向她,手臂一伸,扶住了她的肩。   将人扶稳,他便想松开手,谁料南流景的手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拉过去的同时,头也靠了过来,磕在他的腰腹间。   裴松筠身形一顿,扣在她肩上的五指收紧,“你喝醉了。”   “我才没有……”   话音既落,口口声声说没醉的女子却是抬起手,两只手臂环住了他,如倦鸟归林似的将脸埋在他的袖袍上。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   “睁开眼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裴流玉。”   “……”   南流景的脸仍是没有抬起来。静了一会儿,袖袍下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裴……松筠……我当然知道你是裴松筠……裴流玉已经死了,死了!”   裴松筠垂眼,眼眸黑沉沉地看向怀中人。   女子低着头,半张脸贴在他的腰间,半张脸被他的白色袖袍挡得严严实实,落入他眼中的唯有那红透的耳朵,还有小半截后颈。   上衣的玄黑衣领因她低头的动作没有与肌肤完全贴合,散落下来的青丝全都披垂在一侧肩上,于是一片墨色里,那截白得晃眼、却因酒醉泛着粉红的后颈格外引人瞩目。   没有人能将视线移开,裴松筠也不例外。   他松开南流景的肩,手掌落在她颈间。   拇指划过后颈中央突起的脊椎骨,那截细颈微微颤动起来。   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潮热暧昧,与三日前那一晚似曾相识。   裴松筠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为何还要来找我饮酒?那晚明明什么都看到了,怎么还敢来找我饮酒?”   “……”   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可拇指摩挲的那截细颈却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直到感受到袖袍上传来冰凉的、濡湿的触感,裴松筠才拢了拢眉,手掌把住女子的后脑勺,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   一张被醉意染得酡红的清冷脸孔映入眼中,眼尾晕开了两抹红霞,眸中盈着迷离的水光,瞧着楚楚可怜。   裴松筠先是一愣,随即吁了口气,语气是温柔而无可奈何的,“又怎么了?”   “……”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裴松筠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缓缓道,“就算没有母子蛊,也无人会害你性命。你实在不必为此事担惊受怕,逼迫自己。”   南流景眼睫抖了抖,红唇微张,冷不丁吐出一句,“裴松筠,我恨你。”   裴松筠的动作一顿,手指移开,平静地,“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流景却忽然激动起来,恶狠狠地一张口,咬住裴松筠的腰带,与魍魉平日里泄愤的样子如出一辙,声音也如发脾气的猫儿一般,“你,你看不起药奴,你还想要杀了我……”   裴松筠神色复杂,悬在空中的手掌落下来,轻抚着她的发顶。   下一刻,他听见南流景话锋陡转。   “可是这世上,视我性命如草芥的人,肆意践踏我的人……数都数不清!为什么,为什么我独独恨你至此?”   裴松筠一愣,手掌再次顿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你也不记得……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你对我说了什么……”   南流景仰起脸,抽出一只手去够裴松筠的脸,手指在他唇角用力抵了一下,叫那薄唇弯起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你,你冲我笑,还让我退到你身后……你那时笑得比现在好看多了……”   她眼尾的红色愈发深重,眸里就如霞光下的蜿蜒流水,几乎要漫溢而出,“裴松筠,讨厌一个人可以是纯粹的,但恨一个人不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四目相对,裴松筠眼底终于有暗流涌动的影子。   “你第一次对我笑时,我看你就像天上的月亮,直到快要死在你掌下时,我才知你是恶鬼的心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说服自己,你就是一具既无情、也无慈悲,更无血肉的空壳……”   那双澄澈的泪眼里起了一层茫茫雾气,霞雾下涌动着暗潮,却是恨也恨不痛快,妒也妒得挣扎的模样。   “可自从来了这裴氏老宅,我才知道你不仅有心,你的心还早已为某个人活了过来……太可笑了,你这样的人,怎么能为情爱所困……皎如明月的裴三郎君也好,杀人不眨眼的裴松筠也好,是神明、是恶鬼都好,可你唯独不该沦为凡胎,不该被什么人真的得到……”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齿关挤出一字一句,“一旦那个人出现了,只会叫其他人也生出妄想……”   裴松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与平时很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追问,而是擒住她的手腕。   掌心是熟悉的炽烫温度,烫得手腕上的蛊纹又开始震颤,可手腕一紧,她却是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   “坐好,我去叫人送些醒酒汤。”   裴松筠将她扶稳,然后便匆促地退开。   见他转身要走,南流景也蹭地站了起来,“你别走……”   伴随着一道浸着桂花香气的暖风从身后袭来,裴松筠一转身,就见南流景朝他倒过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手臂一揽,袖袍掀扬间,女子便跌进了他的怀中,而他也被这力道撞得向后趔趄了一下,坐回了圆凳上。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南流景脸颊通红地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无理取闹地质问他,“我都已经给你下了蛊……我们也已经做过了那种事……为什么你还要推开我?”   裴松筠揽在她后腰的手猛然收紧。在南流景看不见的地方,那手背上的青筋已然突起,可与之截然不符的,是他冷静的语气。   “妱妱,我知道你没有醉,我也知道,你的生辰不是今日。”   “……”   南流景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   “我说过了,即便没有蛊虫,也不会有人要你的性命。”   裴松筠捏住她的下巴,不叫她躲闪,语气微沉,“在裴氏祠堂那一晚,我叫人放入酒中的并非是鸩毒,而是假死秘药。只是后来走漏了风声,才引起了望山楼那场大火,陷你于险境。”   南流景缓慢地眨了眨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意思是,除了不得不解毒的时候,你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南流景挣开裴松筠的手,往他肩上一伏,在他耳畔明知故问,吐息里掺杂着桂花酿的酒香。   “是吗?真的没必要继续吗?可是裴松筠,你的蛊毒好像已经发作了……”   她攀着裴松筠的肩,隔着两层衣衫都能感觉到男人的臂膀越来越烫,而下半身从腰腹到双腿都瞬间绷紧,硬邦邦的,甚至比石凳还要硌人。   手腕的蛊纹隐隐发烫,南流景偏过头,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然后如愿以偿地听见裴松筠的呼吸重了几分,俨然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南流景要吻上那双薄唇时,他忽然唤了一声,“……来人。”   南流景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即便寄松院上下已经知道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可南流景还做不到当着他们的面,以这幅姿态坐在裴松筠的怀里……   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就在屋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南流景到底还是没越过心里那道羞耻的坎,一下从裴松筠怀里弹了出来。   下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头也不抬地,“郎君?”   裴松筠垂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备水,沐浴。”   浴房里,没有蒸汽,也没有热意。唯有冰块在水中时不时碰撞的声响。   裴松筠靠坐在浴池中,双目微阖。明明泡在冰水里,可他的面色仍有些泛红,额头上也沁着汗珠。   浴池另一端,黑衣白裙的南流景坐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他,面颊上的酡红也被浴池里飘过来的寒意彻底驱散了。   “所以六日之内,蛊毒若有发作,你都是这么忍下来的。”   裴松筠闭着眼,喉头滚动,哑声道,“所以你能不能安分些?”   南流景沉默片刻,问道,“裴松筠,那日我说你恶心,你怒不可遏。那你呢,你不得不利用我缓解毒症的时候,是不是也强忍着对我的恶心?”   裴松筠睁开眼,“我从未有一刻厌恶过你。”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南流景的情绪又迟钝地翻涌上来,烦躁、不解、恼火,“既然忍得这么辛苦,为何非要忍到第七日?明明解药就在这里,我也不会拒绝你,那么及时行乐不好么?你的规矩,你的秩序就那么重要?”   片刻后,裴松筠的声音传来,“重要。”   “……”   南流景只剩下冷笑。   “欲望本就是至险之物,大到权欲野心,小到口腹之欲。若不能于发轫之始,就严加节制,定会反受其驱。”   “何况此蛊阴邪,非人力所能抵御,六日一缓已是极限。有秩序,就证明它至少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旦破了口子,有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   长堤溃于蚁穴,大厦毁于蠹虫。   这道理南流景并非不明白,只是裴松筠会不会溃毁,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知道,凭借此人的意志力,色不能使他动摇,情亦不能使他沉沦,她今夜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听下去,径直起身,朝浴房外走去。   可裴松筠在她经过时,却用手扣住了她的脚腕。   掌心刚贴上来时是冰冷的,可浮于表面的寒意散去,又变得更加滚烫。   南流景被迫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向裴松筠。   他仰了仰头,靠在池壁上。下半张脸连同喉结,映着烛影、水光,泛着情/谷欠的暖色,可上半张脸的眉眼却刚好陷入她裙边的阴影里,冷清而偏执。   “我年幼时畏父。父子相见,我却总躲在母亲身后。不久后,他们便以慈母溺子为由,将我送到祖父身边,一月仅能见母亲一回。”   “开蒙时,书房潜进一条小蛇。我将它送进裴氏兽苑,冀其有个好归宿。起初我去兽苑,是三日一次,然后是日日皆至。最后在我有一日去了两次的时候,那蛇就被做成了蛇羹,呈于我的案前。”   “所以藏之则安,露之则危。”   裴松筠掀起眼,与池边的南流景四目相对,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冷寂肃然,“我的人生就是纵谷欠只会失去,克己方能长久。” 第46章 四十六(一更) 南流景从浴房里出来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寄松院的婢女要送她回彤云馆,却被她拒绝。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提灯,临走时又朝院中某个角落里看了一眼。   “这都不行?”   彤云馆里,江自流替南流景一摸脉,便什么都清楚了,“能修身克己这个地步,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做裴氏家主的高人。也是你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么块铁板……”   南流景收回手,垂下衣袖,“我不信他是铁板一块。寄松院那个腐坏的秋千架,就在他的秩序之外。裴松筠不是不会破例,只是分人。”   江自流想了想,“我觉得你对那个只存在于他们口中的女子,太过在意了。她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我只有一句话,倘若她真是症结所在,又怎么会和裴松筠分开?”   “……”   南流景迟迟没有说话。   江自流等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南流景皱了皱眉,“裴松筠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今日不是我生辰?”   她在心中复盘了一整晚,最初的计划有没有胜算另说。可从裴松筠识破她说谎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那定是你的谎话漏洞百出……”   “不可能。”   南流景斩钉截铁地,“除了日子不对,其他细节都是真的,一句不假。”   “那就是其他地方出了破绽。”   可究竟是哪儿呢?   南流景想了好几日也没想明白。   不过有这个疑问在,到底还是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叫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彤云馆,日子仿佛都过得快了些。一转眼,就又到了去寄松院放血的日子。   这次放血不在厢房,而在裴松筠的寝屋。   遗梦香已经没有点的必要,可令南流景意外的事,屋内竟然连雪松香都没有点。唯一带着点香气的,只有插在瓶中的桂花花枝。   “今日要多放两瓶血,一瓶送往江北,一瓶送往皇陵。”   裴松筠坐在桌边等她,他显然是刚沐浴过,发丝是湿的,连带着衣裳上也洇出了些水迹。   南流景坐过去,感受到了一阵潮湿的热意,看来今日的浴汤里没有加冰。   她一言不发地拿起匕首,这次没划在手掌上,还是在腕上挑了个位置划破。   屋内静得只剩下血滴入瓶的声响。   南流景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血珠不断沁出,又滴落。   她能察觉到裴松筠的目光一直锁在她面上,可却仍是低垂着眼,视而不见。   “今日怎么不说话?”   终于,裴松筠开口问她。   “怕扰了裴三郎君的清静。”   “你太安静,反倒叫我心不静。”   南流景的手指在伤口上掐了一下,嗓音清清冷冷,“之前给我用迷香的时候,岂不是更静?”   “……”   裴松筠一时失语。   眼看着两个瓷瓶盛满了,南流景扫了一眼桌上备好的酒盅,却抬起手,将血痕蜿蜒的手腕直接递到了裴松筠唇边。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眸都深不见底。   可南流景眨了一下眼,浓密而细长的眼睫扑闪着,便将眸底深处的冷意遮住了。   裴松筠原本沉凝的神色又有所和缓,扶住她的手腕,薄唇覆了上来。   伤口传来被吮吻的触感,渡厄果然有所反应。   ……裴松筠将他的秩序视为天规天条,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能多薅一些是一些了。   南流景想。   片刻后,裴松筠的唇从她手腕上移开。他拿起一旁的玄玉粉,替她撒在伤口上,又缠好了纱布。   待做完这一切,裴松筠又将剩余的玄玉粉和纱布都收回了药箱里,甚至还不忘熄了灯烛。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南流景面前,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床榻。   帐纱落下,连月色都被隔绝在外。   帐中的裴松筠与帐外的裴松筠判若两人,可南流景已经见识过一次,于是这次也不觉得有多稀奇了。   她虽沉默寡言,但配合倒是很配合。   炽热的吻落在颈边,她偏过头,一边任由那唇沿着自己的脖颈吻下去,一边抬起手,摸索到裴松筠腰间,解开了他的衣带。   “那日对我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裴松筠亲了亲她的耳垂,气息不稳,声音低哑。   南流景今日秉持的原则就是少说话,多做事,于是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地去脱他的衣袍。   握在她腰间的滚烫手掌一松,却是扣住她的一双手腕手,往上一提,压在头顶。   裴松筠一手摁着她,一手将她的脸转回来,鼻尖轻轻厮磨。   南流景终于启唇,“你不是知道我在装醉?”   “生辰是假的,酒醉也是假的……”   手指按住那唇珠,裴松筠追问,“但有没有一句真心话?”   “你那样聪明,自己猜就是了。”   “猜不透……”   “世上还有你裴三郎猜不透的事?”   “我猜不透的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裴松筠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笑意,“或许是假话里掺了一丝真心,又或是真话里有假意,左右定是有几分真的……”   “……”   南流景没有哪次觉得他这么聒噪,脸一抬,唇瓣堵住了他的嘴。   昏黑的帐内响起黏/ni暧/昧的水声。   与第一次相比,这一夜更像是裴松筠的独角戏。   他握着她的手,偶尔抬眼望向她,就见那张漂亮的脸孔隐在黑暗中,虽然到处都泛着红,可眉目仍是有些冷。   倒也不像憎恶,而更接近于漠然。就好像是个冷静的旁观者,不在乎不阻止,甚至连抱怨都没有,偏偏这幅模样落在裴松筠眼里,却像是在诱引他——不论他做出什么,都不会遭到反抗。   暗眸中的欲色更重,可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探入裙下的手掌撤了出来,抚上南流景的手,将她包裹住,手指楔入指缝中,掌控得越来越用力……   待帐内的声响好不容易平息,发作的蛊虫已然餍足。   可就在情热慢慢褪去时,一直没出声的南流景却是忽然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扯住裴松筠散落的发丝,然后借着力坐起身,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   裴松筠闷哼一声,瞳孔随之紧缩,眼底深处的火势才刚暗下,竟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死灰复燃,燎向身前的南流景——   一个人越克制自己的欲望,放纵时也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更不用说还有人刻意撩拨。   后半夜的裴松筠已经分不清蛊虫有没有发作,仅剩的理智也只是让他没有做到最后。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南流景一直很清醒。   比起眼前的裴松筠,她更在意的是体内的渡厄。   通过试探和感受渡厄的反应,她逐渐摸清了些门道:在蛊饵发作时,渡厄才会有反应。   所以在渡厄毫无反应,裴松筠却又覆上来时,南流景毫不犹豫地别开脸,抬手抵住了他的肩。   “我要沐浴……”   她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但裴松筠还是停了下来,然后应了一声。   “好。”   漫长的一夜终于告一段落。   裴松筠去了浴房,将寝屋里的浴桶让给了南流景。   屋内热气氤氲,南流景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水雾有些凉了,才走出来,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此时已是天色将明,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寄松院,可却没在屋内找到更换的外袍。而她原来那身外袍被扔在床帐外,已经皱得不能再穿。   刚沐浴完,没擦干的发丝还湿淋淋地淌着水,落在里衣上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   南流景抚了抚手臂,随手取了件裴松筠的外袍,暂时披在肩上取暖。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房门拉开的声响。   南流景转身,正要叫人替她拿身衣裳,却见走进来的是沐浴后换完寝衣的裴松筠。   他的视线落在南流景身上,顿住。   “叫人给我拿身外裙……”   南流景发号施令,“我要回彤云馆了。”   这次裴松筠却没听她的,而是走了过来,伸手,将她拢在外袍里的湿发一绺一绺理了出来。   “如今天寒,这个时辰回去容易着凉。”   裴松筠低眸看她,温声问道,“不如就在寄松院歇下,用过早膳再回去?”   南流景蹙了一下眉,下意识要拒绝,可就在裴松筠的手指拂过她锁骨时,蛊纹一热,渡厄竟是又蠢蠢欲动起来。   她硬生生将已经到嘴边的“不好”两个字咽了回去,神色微妙地看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面如平湖,“怎么了?”   “……”   南流景只迟疑了一瞬,便摇了摇头,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向裴松筠的掌心,“我们一起吗?”   裴松筠眸光微动,手指不自觉在她面上刮了两下,“嗯。”   因为感受到了渡厄的反应,南流景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机会,于是歇下时,她又主动靠进了裴松筠的怀里,可裴松筠的秩序已经转到了克制这一边,所以他没再有其他动作,但也没有推开南流景。   经过这一夜,南流景也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裴松筠克制时,她便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没用。裴松筠放纵时,她只是呼吸都能大获全胜。   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叫她实在提不起气力做无用功。于是她也只是将脸颊贴着裴松筠的心口,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二人相拥入眠,倒是真如恩爱夫妻一般……   -   建都这些日子一直阴着天,难得遇上个秋高气爽的天气。   南流景再醒来时,就见外头日光已盛,而身边早已空荡无人。她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呆,才起身梳洗,待收拾完出来时,下人们已在院中布好了早膳。   南流景也的确是饥肠辘辘,便坐了下来。   一碗豆粥还未用完,裴松筠就下朝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换下朝服,而是洗净了手,就在南流景对面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一边擦干手上的水,一边看着她用膳。   见她双手有些使不上力,裴松筠屏退了其他人,将她面前的豆粥端起来,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   “……”   南流景蹙眉,往后退开。   “帮你不好吗?”   “我自己可以。”   二人正僵持着,裴顺忽然出现在寄松院门口,远远地朝裴松筠扬起手中信笺。   裴松筠放下豆粥,朝他点了点头。   “郎君,宫中刚刚收到江北战报。”   裴顺面上难得有些喜气,“龙骧军又打了场胜仗,终于将豫州从胡人手中夺了回来!”   南流景一愣。   裴松筠若有所思,却不意外,“这么快?”   “到底是萧大郎君领兵有方。”   裴顺笑呵呵地说道,“圣上龙颜大悦,下了圣旨,今晚要在建都办百戏大会,与民同乐!”   南流景忽然整个人打起了精神。   她坐直身,转向裴顺,“既然立下的军令状已经完成,龙骧军是不是也该班师回朝了?大军从江北回建都,需要多长时日?一个月内有可能吗?”   萧陵光若是能在一个月内回到建都,催动渡厄就无须再靠裴松筠一人,她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裴顺刚想回答,却注意到了一旁裴松筠的脸色,于是识趣地摇头,一问三不知。   “前院还有差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裴顺一走,南流景心事重重地转回头,这才发现裴松筠一直盯着她。   “萧陵光回不回建都,何时回建都,你为何这么关心?”   “……只是随便问问。”   “你希望他早些回来?”   南流景从裴松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质问的意味,于是方才还觉得香的豆粥都变得难以下咽了。她推开碗起身,避而不答,“我回彤云馆了。”   -   得知萧陵光打了胜仗,江自流和伏妪也很高兴。   江自流已经在盘算着待南流景这边的事了了,也要想法子渡江,去豫州行医救人。   “江北经年战乱,想必定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百病丛生。若是不及时救治,说不定还要爆发大疫。”   “可那边才安定下来,能安定多久还不知道。你一个女子就这么闯过去,恐怕还是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恐怕也没有医师敢轻易过去。若能救下成百上千人的性命,还是值得闯一闯。”   江自流与伏妪谈着之后的计划,南流景靠坐在旁边的躺椅上,一言不发。   今日天气好,阳光有些刺眼,她随手将手里捧着的札记盖到了眼睛上。   片刻后,耳畔的交谈声静了下来。   伏妪似乎离开了,只剩下江自流。   “你在想什么?”   江自流问她。   “在想我的将来。”   札记下,南流景睁着眼,若有所思,“我好像很少想将来的事,总觉得多活一日是一日……可方才我在想,要是身上的毒都解了,我该去哪儿,该做何人。”   江自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如先将这些问题放一放。毕竟在那之前,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决定。”   “……”   南流景动了动,札记从她脸上滑了下来。   江自流对上她的视线,“渡厄渡给谁,如今你心中可有答案了?”   南流景抿唇,默不作声。   “你若是决定不了,可要听听我的想法?”   南流景有些意外地看了江自流一眼,点头。   “萧陵光背后有龙骧军,有虎视眈眈的胡人,裴松筠背后亦有裴氏,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堂……”   江自流坐在树荫下,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比起他们二人,一个男扮女装、连皇帝都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公主,对你来说是最容易脱身的选择,对黎民百姓来说,也是最无关紧要的选择。”   南流景望向江自流。   江自流低垂着眼,那张寡淡如水的面孔上覆着树影,眉眼间有股阴郁而锐利的锋芒若隐若现,变得有些陌生。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江自流,有些像她第一次见到的江自流。   与她后来认识的、与方才说要去江北行医的江自流,总有种细微的、她也说不上来的差别。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自流抬起眼来,微微一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南流景想了想,才开口道,“总觉得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那我该说什么?”   “你应该心疼这个,同情那个,说贺兰映也是个可怜人,而且对我杀心不重,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从这三个人里选一个做替死鬼。这样就算活下来了,余生也会心有不安。然后再咬着牙说,你会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同时保全我们四个人的性命……”   江自流气笑了,“我要是这么优柔寡断,何必把渡厄交给你?”   “那也是被我哄骗,遭我逼迫……”   南流景合上手里的札记,又静了片刻,才说道,“这世上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太多,你还是继续做菩萨心肠的救世主吧。”   江自流默然失语。   -   天色一暗,建都城里的百戏大会就沿着长街陆陆续续开始了。   民间百戏之前很多年都是被禁毁的,只因战乱不断,先是胡人步步紧逼,又是皇族内斗。贺兰氏无心享乐,也不能享乐,便禁毁了百戏。直到这几年情势好转,皇帝才下令,恢复百戏,但却只有发生了喜事,得了皇帝的圣旨后,民间才能办百戏大会。   长街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到了彤云馆,南流景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问裴顺自己能不能带江自流和伏妪一起出去看百戏大会,裴顺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说郎君答应了,还派了护卫随行。   南流景换了身群青色、没有那么招眼的半袖襦裙,戴了面纱。走到老宅门口时,才发现等着她们不仅有裴氏护卫,还有裴氏家主。   裴松筠平日里除了上朝,几乎都是宽袍大袖一身白,今夜竟也换了身装束,更好和南流景的衣裙颜色相近。   众人的目光在他与南流景之间打量,一时间,氛围有些微妙。   南流景微微蹙眉,“你也要去看百戏大会?”   裴松筠看她,“怎么?早知我去,你便不去了?”   “……”   南流景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既然裴松筠猜得一字不差,她便立刻改了口,“你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走吧。”   裴氏老宅几乎就建在宫城下,是整个建都城最好的地段。要去看游街的百戏大会,甚至都不用车马,直接步行过去,穿过一条巷子便到了。   长街上鼓乐齐鸣、结彩悬灯。街道两侧早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孩童们都被抱在大人肩头。如此密集的人流中,还有不少摊贩穿行其中,叫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吸引行人驻足。   南流景见到这么多人已经有些发怵了,奈何他们已经走到了街边,身后又有人群涌上来,便硬是将他们也挤进了人流中。   来来回回的人擦肩而过,仅仅是走了一小段距离,南流景便被迫和伏妪她们隔开了。   刚好是路口,她停在原地,踮着脚想要寻人,却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好在身后横出一只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   待她一站稳,那只手落下,攥住了她的手腕。   南流景对这只手和丝丝缕缕的雪松香气实在是太熟悉了,一转头,果然是裴松筠。   “这么多人,专心些。”   裴松筠没有松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伏妪……”   南流景不甘心地转头。   “有人跟着她们,不会走丢。”   “……”   体内的渡厄没有反应,南流景不想委屈自己同裴松筠一起看百戏。可眼下这个局势,她也只能被裴松筠牵着走。   带出来的裴氏护卫有六个,四个还留在裴松筠身边,替他开路。另外两个多半是跟住了伏妪和江自流。   又往前走了一截,他们才靠近街边,找到了一处还不错的视野。   灯火辉煌下,百戏纷呈。凤箫琴瑟,歌舞散乐,不过最热闹的还是那些奇伎杂耍,什么吞刀履火,飞剑舞轮,看得人眼花缭乱,叫好声不断。   直到游行的百戏队伍继续往下一条街走,身边的人群才略微散开了些。   “上一次百戏大会是两年前。”   嘈杂声里,裴松筠忽然说了一句,“贵妃诞下皇子,圣上大喜,遂办百戏大会,与民同乐。那日比今日还要更热闹些。”   “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见过?”   裴松筠顿住。   南流景点点头。   其实她只知道自己看过百戏大会,却不记得当时情形了,可来过便是见过,两者有何差别。   围观的人流有一半散了,有一半跟着游行队伍去了下一条街,街边的摊子终于空了下来。   南流景看见有妇人带着孩童从一个摊子前离开,孩童的脸上用各种颜色的胭脂画着漂亮却古怪的纹路。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问裴松筠,“那是什么?”   “你上次来时没见过?”   “……不说算了。”   南流景转身要走,眼尖的摊贩却立刻迎了上来。   “这是异族风俗,女子会将辟邪、祈福的图纹纹于面上,我这儿不纹面,只用胭脂将纹路画上去,图个吉祥。二位可想试试?”   南流景走了过去,目光扫过那画纸上的几个纹路,一眼便相中了长寿纹。   “我要画这个。”   她往凳子上一坐,摘下面纱。   那摊贩取了胭脂和笔一回头,看清南流景的脸孔时微微一愣,“我说呢,又是哪个女郎放着好看的桃花纹不要,偏要长寿纹,原来又是夫人你啊!”   再一抬眼,看向她身后的裴松筠,“这次是不是还要为你的夫婿画驻颜纹?”   南流景只愣怔了一瞬,便矢口否认,“我与他可不是夫妻……”   摊贩呆住,仔细看了一眼南流景的脸,又转而去打量一声不吭的裴松筠,“没认错啊。贵人多忘事,夫人难道不记得了?两年前也是在这儿,我亲自给二位画的长寿纹和驻颜纹……”   南流景蹙眉,只觉得遇上了怪人怪事。于是长寿纹也不想画了,她将面纱一带,起身离开。   裴松筠转身跟了上来。   那摊贩还不死心地在他们身后嚷嚷,“夫人还说,那日是你夫婿的生辰,所以画个驻颜纹,祝他永驻华年……”   人声远去,灯火阑珊。   南流景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往裴氏老宅的方向走。穿过街巷后,她倒是忽然反应了过来,对身边的裴松筠说道,“他把你认成了流玉。”   “……”   札记里曾有一页写到过,裴流玉带她来看百戏大会。如果是她和裴流玉一起画的面纹,那摊贩错认成裴松筠,便不奇怪了。   裴松筠许久没说话,直到二人回到了老宅门前,他才终于叫住南流景。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哪一日?”   “方才那人说,是流玉的生辰。那该是九月初九。”   “你记错了。”   裴松筠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四月十六。”   南流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四月……十六……”   “那日是我的生辰。”   裴松筠低声道。   夜风乍起,挟着一丝寒意刺入脊骨。   刹那间,南流景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第47章 四十七(二更) 四月十六……百戏大会……   裴松筠裴流玉……   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怎么可能是裴松筠的生辰?   为什么会是裴松筠的生辰?!   那和她一起去看百戏大会的究竟是谁……   南流景头疼欲裂地回到彤云馆。   伏妪和江自流还没回来,彤云馆里昏天黑地、空无一人。   南流景快步穿过院子,一把推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妆台前。   妆台上还摊着她走之前没有收拾的脂粉,她摸索了几下,焦躁地一扬手,将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喵!”   噼里啪啦的声响将不知窝在何处的魍魉吓了一跳。   借着月色,南流景看清了那本砸在地上的札记。   她蓦地蹲下身,将那札记拾了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郎君,郎君,郎君。   每一页都写着“郎君”二字,她从前只觉得一定是七郎君,没有想过其他任何可能……   南流景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纸页被掀动得哗哗作响!   「郎君吩咐人在院中扎了个秋千……」   「猫儿在素白衣袍上踩了好几个爪印……」   「郎君眉开眼笑,但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秋千,白衣,眉开眼笑……   之前被她忽略的字眼,此刻却像鱼刺一样狠狠扎进眼里、梗在心头。   裴流玉喜青色,不爱穿白衣,更不会眉开眼笑地生气……   “咪咪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魍魉迈着碎步跑过来,一爪子拍上她的手。   南流景手一抖,札记又砸落在地上,却有一枚花笺飘了出来。   花笺上的那行诗映入眼帘——   「清风一榻水云边,不独柳眠竹亦眠。」   月色浮动,上半句的云字被暗影遮蔽,唯有下半句的柳和竹字被映照得最为清晰。   柳是柳妱的柳……   竹……竹之青皮,是为筠……   这首诗写得根本就不是云柳,而是竹柳……是她和裴松筠……   这一刻,南流景的记忆就像一张完整的绣品冷不丁被蜡烛燎了个窟窿,火星还在不断地吞噬边缘,将这个窟窿烧得越来越大……   所有的丝线全都散了开来,最后一团乱麻地绞缠在一起…… 难怪,难怪裴松筠会知道那日不是她的生辰……因为替她定下生辰日的郎君,从不是裴流玉,而是他裴松筠……   “女郎?”   随着一阵脚步声,伏妪的唤声已经近至门口。   “原来女郎已经回来了,我们还在街上……”   看清屋内的景象,伏妪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南流景浑浑噩噩地蹲在地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脂粉妆盒。她忽地站起身,可一下站起来的晕眩却叫她身形晃了两下,眼见着就要倒下,伏妪连忙冲上前扶住她,张口就唤江自流。   江自流姗姗来迟,瞧见靠在伏妪怀中脸色煞白的南流景,亦是一惊。   “毒症又发作了?”   她扣住南流景的手腕,刚要搭脉,却被挡开。   “我没事……”   眼前的重影逐渐散去,南流景慢慢地站直身。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裴松筠对你做了什么?”   江自流不放心地追问。   南流景动了动唇,脑海中忽然闪过寄松院的那架秋千……   秋千……   秋千?   她瞳孔一颤,立刻松开伏妪的手,径直朝门外冲了出去。   “南流景!”   江自流叫她。   魍魉也“嗖”地一下蹿了出去,紧追着南流景的裙角,没入夜色中。   寄松院内。   裴松筠正站在寝屋里的灯树前,手掌在烛火上轻轻挥过,脸上半明半昧的烛影也随之晃动。   “女郎留步,女郎……”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烛光映入裴松筠眸中,将那双素来黑沉的暗眸点亮。   他转身拉开房门,就见一道群青色的身影如风一般自游廊上飘过,轰然闯入他的书房。   “郎君……”   跟着阻拦的下人看见裴松筠,一下顿住。   裴松筠朝外摆了摆手。   下人们瞬间敛声,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书房内,南流景几步冲到书架前,将手掌覆罩在了那座青玉笔架上。   书架后的那面墙再次移开,现出了那道暗门。   南流景随手拿起书案上的烛台,走到暗门前。   步伐顿住,她攥着烛台的手缓缓收紧,然后才深吸了口气,抬脚踏入那间锦天绣地的暗室。   暗室的墙壁上挂满了仕女图,她一步一步走到正对着她的那副画跟前。   烛台的那点光晕投在仕女图上,慢慢往上移。   寄松院,秋千架,靠坐在秋千架上闭眼小憩的少女……   烛辉照亮那少女面容的一瞬,南流景蓦地闭上了眼。   攥紧烛台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平复了片刻后,她才拖动步子,慢慢地移到了下一幅仕女图跟前。   在书房里提笔习字的少女,还是刚刚那张脸,可脸颊和鼻尖上沾了不少墨点。   南流景举着烛台,一步一步地走,一幅一幅地看。墙上所有仕女图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是她,但又不是她。   不是现在的南流景,而是脸上明显还带着些稚气的柳妱……   摔碎茶盏的柳妱,顶着书本罚站的柳妱,灯火辉映下脸上绘满了长寿纹的柳妱。   走到最后一幅画跟前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弱的猫叫。   “……”   南流景循声望去。   裴松筠逆着光,长身立在暗室门口,而他的怀里,趴伏着那只四蹄踏雪的玄猫。   “喵呜!”   玄猫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又扭头看向裴松筠,然后无比亲昵地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   南流景无比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被烛台照亮的最后一幅画——   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柳妱蹲在满地金黄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而她面前,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小猫几乎完全站了起来,拉长着身子,两只前爪朝空中的银杏叶片扑去……   “铛。”   烛台从手中掉落,砸在地上。   余烬熄灭,暗室内仅有的光线也瞬间按下。   南流景神思恍惚地站在黑暗中,手脚发凉,汗毛倒竖。一时间,她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地。一切的一切,似乎只能用梦境解释才能说得通。   因为梦根本就不用说得通。   所以不必解释裴松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为什么会长着一张她的脸,不必解释为什么她会有一本记满裴松筠的札记,却根本没有札记上一丝一毫的记忆,更不必解释为什么裴松筠的画里不仅有她,还有一只酷似魍魉小时候的玄猫……   “它从前叫小白。”   伴随着丝丝缕缕飘过来的雪松香气,裴松筠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当初我也问过你,为什么不是小黑,而是小白。你说你就喜欢白色。”   “咪!”   魍魉高兴地叫起来,似乎是在应和。   那声音落在南流景耳里却像是碰了壁,不断地回响、嗡鸣,最后发出近乎凄厉的啸叫。   她猛地堵住耳朵,脸色惨白地往后退,想要甩开那些声音,结束这场噩梦……   膝盖不知磕上了什么,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疼痛令她略微清醒了些,耳畔的噪音渐弱,眼前的黑雾也散开,裴松筠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孔近在咫尺,眉宇间的忧惧第一次这么直白、一目了然。   “妱妱……”   南流景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哑不可闻地吐出一句,“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问过江自流。她说你的记忆因为毒症发作……有所缺失。”   “缺失了……什么?”   暗室内静了许久,只有魍魉在他们二人身边来回打转,蹭在布料上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   裴松筠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与她四目相对,“当初在奚家,我只是在你颈间的穴位上用了七成力,叫你晕了过去。后来你被送去埋尸,我的马车就等在山下……”   南流景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松筠。   “妱妱,救你的人是我。”   裴松筠声音温和,口吻却有些无奈,“从那里开始,你就都忘了……”   “……”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裴松筠,仿佛在他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眸里又看见了那一日的画面——   雨夜,荒林,坟地,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一道白衣身影撑着伞出现在她面前。   伞沿微微抬起,她屏住呼吸,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清俊的脸。   电光闪过,雷声炸响。   被照亮的仍然是裴流玉的脸,可紧接着,那张脸孔就在光影下慢慢扭曲、模糊、空白,然后竟以一种诡异而可怖的方式,重新生出了眉眼、鼻梁还有嘴唇……   就在裴流玉的脸变成裴松筠的一瞬间,南流景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猝然崩断。   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   “脉象没有问题,是受惊过度……恢复记忆也要徐徐图之,怎么能突然给她来这么一下?”   “想必今晚是踩中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才叫她受了这样大的刺激。”   “不过也是她最近身子有所好转,或许过不了多久,能完全恢复记忆也不一定……”   昏昏沉沉中,南流景一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时远时近。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却像是被一个罩子给罩住了,怎么都出不来。又过了一会儿,人声彻底消失了,她仿佛被投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   似乎冥冥之中有人替她指明了方向,于是她在茫茫雾气里不断地摸索着,终于在筋疲力竭之时,找到了雾气的尽头。 清河对岸,金光灿灿,可就在她想要渡河之时,却是狂风肆虐、波澜汹涌,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她又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重复、回响——   杀了他……拖累……   喜欢……裴流玉……   裴松筠……   杀了他……   杀了他!!   南流景尖叫着惊醒。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死死捂住耳朵,额头上冷汗涟涟。   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沁着雪松香气的暖意一下将她包裹住,那温热的手掌也覆在她手背上,攥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停止了颤抖,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恢复清醒。   然而下一刻,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裴松筠的眼眸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现实甚至比梦境还要混沌。   “没事了,妱妱……”   裴松筠低眸看她,眼下泛着隐隐的乌青,俨然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南流景渐渐冷静,垂下手,不大自在地挣开了裴松筠。   怀中一空,裴松筠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掀开帐纱起身离开。   南流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睡在裴松筠的寝屋里。窗外还是一片墨色,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隔着纱帐,她听见裴松筠吩咐下人将温着的药端进来。   不一会儿,端着药碗的裴松筠去而复返。   他在榻边坐下,用羹匙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才喂到南流景唇边。   南流景微微偏过了脸,抬手去接药碗,“……我自己来。”   裴松筠捧着药碗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你从前喝药时,我也是这么喂你。”   “……”   南流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缓了缓神,才心烦意乱地说道,“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都是自己喝药……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每日要喝多少药汤,知不知道江自流的药汤有多苦,知不知道若是这样一勺一勺的喂,会更苦,更难以下咽?”   顿了顿,她又问道,“后来我喝药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裴松筠沉默。   二人僵持片刻,裴松筠还是放下了羹匙,将药碗递给南流景。   南流景接过来一饮而尽,全程只皱了一下眉。   “是流玉将你藏了起来。”   裴松筠冷不丁开口道,“你离开老宅时,恰逢叛乱,我被调离建都,这才叫他瞒天过海,将你变成了南家五娘。”   “……”   “直到后来,我在军中收到裴氏与南家议亲的消息……”   裴松筠盯着她的双眼,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捋到一旁,“查到你的身份后,我才赶在你们过定前提前回了建都。没想到回来第一晚,我就在船上见到了你。”   南流景一愣,终于从裴松筠的话语里找到了自己拥有的记忆。   「你很怕我?」   「以前见过我?」   「虽久闻郎君盛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画舫上,裴松筠任由魍魉伏在怀中,问了她一遍又一遍。   「是这样么?」   “你说与我是第一次见,又说或许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但忘了……”   南流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发现我失了记忆。”   半晌,裴松筠才低声答道。   “妱妱,我以为你还在同我置气。”   “……”   南流景觉得自己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只是一夜之间,黑的就变成了白的,恨的变成了爱的,说是地覆天翻也不为过。   榻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猫叫声,她转头,就见魍魉不知何时跑到了榻边,前爪够着榻沿,跃跃欲试地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她叫了两声。   “……它又是怎么回事?”   南流景问道。   魍魉眼巴巴地转向裴松筠。   裴松筠眉心微拢,最后到底还是取出了一方帕子,替它将四只爪子擦拭干净,“你走以后,裴顺没有看住它,它就也跑了。我也没想到,它竟比我更早找到你。”   待爪子都擦干净了,裴松筠只一个默许的眼神,魍魉就高兴地跳上了榻,埋头冲进南流景怀里,用脑袋在她下巴上亲热地蹭着。   不论她身边的人究竟是裴流玉,还是裴松筠,至少猫从始至终都是这只蠢猫。   从前是卡在树洞中被她救出来的小白,后来是灰头土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魍魉。   难怪它第一次来到玄圃时,就同她亲近得仿佛有前缘,也难怪它后来会从朝云院跑出来,找来玄圃,因为这样的事它已经做过一次,一回生,二回熟……   南流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它,就像是在洪流中抱住了一块浮板。   似乎是感觉到了南流景的情绪,魍魉比平时更乖巧,甚至想伸舌头,安抚地舔舔她的脸。   “咪……唔。”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伸手,挡住了它的动作,手指轻轻一动,就将它从南流景怀里拨了下来。   魍魉懵了一会儿,转头怒视裴松筠,可四目相对,它的瞳孔转瞬就变得清澈,又乖乖地趴了下来,不再轻举妄动。   南流景低头看着它,手指在玄猫颈间轻轻抓挠,裴松筠的手则顺着玄猫背上的毛发。   玄猫在二人的手掌下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噜”声,甚至还打滚翻起了肚皮。   南流景被逗笑了,还想去摸它的软肚子,没想到竟和裴松筠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脸上的笑意一敛,刚想移开手,却被裴松筠握住。   她稍稍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倒是腕间的蛊纹隐隐开始发烫。   “……”   南流景没再挣扎,抬眼对上裴松筠。   裴松筠眉宇舒展,神情温和,唇角兜着些弧度,望着她的眼神只袒露了些许缱绻情意,却已经陌生得令她心慌。   “江自流说重回故地,多听故人说旧事,能叫你的记忆恢复得更快些。”   裴松筠体贴地问她,“你想尽快找回记忆么?若是想,我便叫裴顺将那两年的事一一说给你听……”   南流景摇了摇头。   裴松筠面上依旧平静,没有丝毫不悦,“那忘了就忘了,也无妨。”   “不是不想……”   南流景看着裴松筠,“我想听你亲口说。”   裴松筠先是一怔,随即唇畔的弧度倏而扩大,抬手将她拥进了怀中,笑着应道,“好啊。”   南流景靠在他胸口,嗅着那浅淡的雪松香气,脑子里却在天人交战。时而觉得这香气舒服好闻,时而又觉得恶心反胃,太阳穴也一下一下跳着疼,跳得她焦躁不安,不受控制地捉紧了裴松筠的袖袍。   她平复心绪,问出了自己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所以我为什么会离开裴家?”   裴松筠揽着她的手臂似乎有一瞬的顿滞。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是不想说吗?”   裴松筠静了良久,叹气,“是不敢。”   这三个字有些出乎南流景的意料。   “我们之间好的事情还一件都没说,就要先回顾那些误会和争吵……妱妱,我只怕把你推得更远。”   可南流景不在乎过程,她现在只想听结论。   就在她要追问下去时,纱帐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紧接着,下人的唤声也自外传来。   “郎君,上朝的时辰到了。”   纱帐内,南流景的动作一僵,裴松筠却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我该去上朝了。”   “……”   “若再不动身,恐怕会误了时辰。”   裴松筠拍拍南流景的肩,退让了一步,妥协道,“待我上朝回来,你想问什么,想从哪儿开始问,我都一定回答你。可好?”   “……”   南流景这才松开了攥着他衣袍的手。   裴松筠托着她的后颈,慢慢将她放倒在床榻上。待她的后脑勺枕上冰冷的玉枕,裴松筠却没有立刻将手抽出来,而是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眉眼间描摹着。   二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南流景察觉到体内的渡厄开始蠢蠢欲动。与此同时,那只摩挲着她后颈的手掌也微微发烫。   她的眼睫不自觉抖了两下,就在她以为裴松筠的吻会落下来时,他却俯头,只是与她碰了碰鼻尖,便迅速地抽出了手掌,起身离去。   纱帐掀开又掩合,烛影随之浮动。直到裴松筠离开时灭了唯一一盏烛台,烛影才倏然消失,寝屋内也陷入一片昏黑。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帐顶,感受着那本就浅淡的雪松香气一点点消散。分明是她从前最厌恶的气味,可此刻抽离时,竟叫她又生出一丝失落和不安……   心情慢慢地沉入谷底。   这种时候,她竟又想起了江自流的那句话。   「那个女子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倘若她真是症结所在,又怎么会和裴松筠分开?」   江自流是对的。   原来柳妱和南流景,真的也没什么区别……   南流景做不到的事,其实柳妱也不可以。   心中仿佛有个早就存在的黑洞,从前看不见摸不着,此刻却以一点点坍塌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它深不见底,幽如沉渊,只看一眼仿佛能将整个人都吞没……   南流景蓦地闭上了眼。   她从深渊边离开,等待着裴松筠的答案。 第48章 四十八(一更) 裴松筠答应了下朝后会有问必答。   可连南流景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逃避自己的问题,下朝后连裴氏老宅都不回了。   这一日她在寄松院等到天黑,才等到裴顺的一句“郎君回了澹归墅”。   “他回了澹归墅?”   南流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明明答应了我……”   “听说是今日朝堂上有些波折,郎君被朝政绊住了,这才过家门而不入,回了澹归墅。”   “什么朝政?”   “……”   南流景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寄松院。   第一日,裴松筠没有回老宅。第二日,第三日,他还是没有回老宅。   起初的时候,南流景还会去寄松院,会让裴顺递话,得到敷衍的回应之后,她的情绪还会大起大落,时而躁怒,时而颓然。   就连伏妪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忧心忡忡地与江自流耳语,“我照顾了女郎两年,还从未见她这幅样子……”   江自流却不觉得奇怪,自顾自地碾药,“我治过不少患有失忆症的病患。有的全恢复了,有的只恢复了一点,还有些没等到恢复……就寻了短见。”   伏妪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短见?只是没有记忆,就要寻死觅活的?”   “只是没有记忆?”   江自流放下药杵,“伏妪,你把这种痛苦想得太简单了。记忆一旦缺失,过去和现在之间就横着一道裂隙。活在这道裂隙里,即便是再熟悉的面孔,情感也是疏离的。这种失控会让人患得患失,越恐慌就越想填补这段空白,可越努力,效果可能越不如人意,周而复始,就会陷入绝望……”   伏妪听得心惊肉跳,连着两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死,时时刻刻都听着南流景屋里的动静。   可没想到到了第三日,南流景似乎就已经从记忆缺失的阴翳中走了出来。她不再过问裴松筠何时回老宅,就连裴顺带着老宅从前伺候的人来彤云馆,想与她说起从前的事,也被她拒之门外。   “不重要了。”   “妱娘,郎君是真被要紧的事缠住了……”   “都不重要了。”   南流景依旧只有这几个字。   待将裴顺等人打发走之后,南流景才回到自己屋子里,在纸上写写画画。   江自流端着药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她在整理自己从小到大能记得的所有事。   “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心。”   南流景没理她。   江自流放下药碗,“今日有什么发现?”   “……我怀疑我不单单忘了一段记忆。”   南流景眉头紧蹙,盯着那张纸上整理出的东西。   她非常清晰的记忆是从十岁开始,那时她人已经在奚家后山,是南院的一名药奴,足足煎熬了三年。后来她借裴松筠之手逃出奚家,在裴氏老宅度过了一段时日。从裴顺的话里,她推测出这段被她忘记的记忆应当有两年。两年后,她不知为什么离开了老宅,又不知为什么被裴流玉带回了玄圃……   这之后,便都是没有缺口的记忆了。   “人真的会将自己小时候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吗?”   南流景问江自流,“十岁以前,我是如何到的奚家后山,如何变成一个药奴……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些毒药,才全都记不清了?”   “的确有这种可能。”   南流景还想说什么,江自流却将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把药喝了,待会要凉了。”   待她将药一饮而尽,江自流又问她方才要说什么,南流景愣了愣,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二人正沉默时,伏妪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了。与平日里不同,她今日似乎跑得有些匆忙,额头上都沁着汗。   南流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怎么跑得这么急?”   “老奴方才去厨房,听见裴氏那些下人们正在闲聊,竟是听得忘了时辰。我生怕耽误了女郎用膳的时辰,所以才跑着回来的……”   “下次不必这么急,早一刻晚一刻都一样。”   南流景将桌上的纸笔都收了起来,帮伏妪将食盒里的饭菜都一一端出来。   江自流摆上碗筷,赶走闻香而来的魍魉,不经意问道,“什么小道消息,能叫伏妪你都听得入了神?”   “是前两日刚回建都的奚氏!”   一句话,叫整间屋子霎时静了下来。   见二人没有反应,伏妪还以为她们是没听清,又着急又兴奋地说道,“奚氏啊,就是世代国师、被称为活菩萨的那个余姚奚氏!”   半晌,南流景眼睫一颤,堪堪回神,“奚氏不是早就回余姚了么?怎么突然又回了建都?”   伏妪往外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皇帝的头疾复发了,这次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所以宫里一道圣旨,又召奚氏回京,重掌国师之位。”   “之前民间就有传言,说朝廷忌惮奚氏,才逼得奚氏一族辞官归家……用不着人的时候,逼人辞官,用得着人的时候,又圣旨召回。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民间不少人都替奚氏打报不平呢……”   顿了顿,伏妪忽然想到了更要紧的,“不过奴今日才知道,这余姚奚氏和裴氏竟是不对付,听下人们说,奚氏前两年最鼎盛时,恰好是裴氏最没落的时候,前任国师甚至还在宴席上羞辱过裴三郎君……”   屋内只有伏妪的声音,其他两人好似不存在似的。   伏妪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解地看向南流景,“女郎?”   南流景还没说话,江自流却忽然开口了,“前任国师奚行正已经死了,奚氏此刻回京,是何人重掌国师之位?”   “是奚家如今的家主,奚九郎奚无妄。”   “……”   “听说这奚九郎一入宫,短短两日,就治好了皇帝的头疾。皇帝龙颜大悦,赐居玉衡宫。那可是头任国师奚泓的居所!这么些年除了奚泓,能住进玉衡宫的国师也只有这位奚九郎了。奚氏今日还在街头搭了诊摊,开始为百姓们行医施药,分文不取……医者仁心,这倒是与江郎中做派很像呢。”   伏妪对南流景的过去一无所知,可江自流却是十分清楚的。闻言,她看了南流景一眼,“我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怎敢与余姚奚氏相提并论……”   “是啊。”   南流景语调平平,说出口的话却极近刻薄,“将你与余姚奚氏放在一处,我都替你嫌脏。”   屋内又是一静。   伏妪愕然地望向南流景。   “余姚奚氏算哪门子活菩萨?或许从前是,可现在,不过是一群汲汲逐利的匪盗。”   南流景望着桌上的饭食,却没什么食欲,“明面上,用良药金方、悬壶之术换得地位、名声,还有一群甘愿为他们结草衔环、出生入死的信徒……背地里,却将奴仆的性命视如草芥,为了那些奇药,将好端端的人折磨得瘦骨嶙峋、或死或疯……”   她忍不住冷笑了两声,“余姚奚氏的每一味药方里,或许都掺着药奴的血。”   伏妪震愕了半晌,才张了张唇,发出声音,“不,不会吧?”   南流景沉默不语。   伏妪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自流,“奚,奚家会做出这种事?”   江自流神色复杂,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所耳闻。”   伏妪顿时遍体生寒,喃喃着吐出一句,“这不是作孽吗……”   “好在奚家这一代医术最好的,是奚六郎。可几年前奚家内斗,这位奚六郎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自流扯了扯唇角,“没了他,奚家想必能少作些孽。”   再听到奚六郎这三个字,南流景只觉得恍如隔世。   奚家家主妻儿众多,可最受器重的便是六郎和九郎。奚六郎是在医术上最有天赋的也最有造诣的,所以南院和药奴们都由他掌管,奚氏这些年的秘药大多都是他的手笔。   而另外一位九郎,虽是年纪最小的,却是同父亲脾性最像的一个,心狠手辣、窃弄威权。为了成为下一任家主,奚九郎暗地里将自己的那些亲兄弟都除了个七七八八,最后也清算到了六郎头上。   南流景至今还记得,正是奚六郎死讯传回奚家的那一日,她才找到了逃出南院的机会……   奚六郎一死,奚家就能少作些孽了?   “未必。那位奚九郎掌事,恐怕只会更无法无天。”   说完也不等伏妪和江自流有所反应,南流景便转移了话题,不愿再提余姚奚氏,“不说这些了,先用饭吧。”   “……”   伏妪这才浑浑噩噩地拿起了碗筷。   这顿饭用得食之无味,伏妪被吓得没吃多少,南流景和江自流各有心事、用的更少。   因为奚家回京的消息,南流景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还是起了些波澜。   这一晚,她又梦见了当年在南院的日子——   那位沉默寡言的奚家六郎出现在囚室门口,手轻轻一抬,一碗碗汤药便被“赏赐”了下来。   浓黑的汤汁都长得一样,闻着也一样,不知是毒药补药,亦不知一碗饮下去是疼是痒,是冷是热。   比起直接灌下鸩毒,这种不知何年何月是死期、铡刀一直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未知要更煎熬更折磨人……   骨头像是被刀刃磨剐似的,钻心的疼,疼得她满头大汗。   那奚六郎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苦苦哀求。   「救救我……」   「求你了,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南流景头痛欲裂,半梦半醒间,嘴里还在梦呓着。   “有我在,你没那么容易死……”   榻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南流景微红的眼底渐渐恢复清明,她偏过头,看见江自流正坐在她的榻边,一边搭着她的脉,一边垂着眼望她。   “你怎么……”   “伏妪听见你说梦话,又哭又叫的,喊我来看看。”   江自流黑着眼圈把完脉,才将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下,“留给渡厄的时日不多了,但愿裴松筠今日能回来,替你把渡厄再催动催动……”   她话音一顿,又去看南流景的脸色,却见她已经闭上了眼,什么话都没说。   -   第四日,裴松筠还是没有出现在老宅,但一封密信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彤云馆。   都不用看落款何人,只需看那情意绵绵、叫人肉麻的口吻,南流景便知道这封信出自贺兰映笔下。   将那些哭诉自己蛊毒发作有多可怜,在皇陵里有多思念她的废话全都省去,贺兰映这封信只有最后一页是有用的。他说只要她愿意配合,他就能安排人将她从裴氏老宅接出去,送进皇陵。   南流景拿着最后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起身,让伏妪想办法替她找一件婢女的衣裳,但不能叫裴家任何人发现。   “你当真想好了?”   待伏妪离开彤云馆了,江自流才不大赞同地走了过来,低声道,“先不说贺兰映有没有将你接走的本事,就说你体内的渡厄……最能催动渡厄的人可是裴松筠。”   “所以他现在人在哪儿?”   “……即便他此刻不在,可他再过两日必然会回老宅。你即便是去了皇陵,日日同贺兰映待在一起,也未必就会比现在更快。”   “也不会更慢。”   “既然快慢没有差别,为什么还要这样来回折腾?去皇陵对你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有意义。”   南流景抬眼看向江自流,重复道,“意义就是,我现在不想见到裴松筠,一点也不想。”   “……”   江自流哑然。   贺兰映信中说好的时辰是酉时三刻,正是晦明交替的时候,南流景换了身婢女衣裳,便独自离开了彤云馆。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在袖中挟了一方药盒,里头放着江自流给她备的一些药丸。   按照贺兰映信中所说,接应她的人就在与公主府相邻的那道院墙下。   魍魉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便是院墙下的槐树根,拜它所赐,南流景还真的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她今日走的便是那条小路,一路上躲过了所有来来往往的下人,准时赶到了院墙下。   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夜幕,断裂的槐树根在草叶间投下了一片嶙峋黑影,院墙下空无一人。   视线环顾了一圈,仍然没有看见接应的人影,南流景本打算转身离开,可又不甘心地顿住脚步,走到角落里,耐下性子等着。   身后传来簌簌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脚步声。   当那丝幽微的雪松香气飘然入鼻时,南流景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谁。”   等了足足四日的声音,偏偏这一刻在身后响起。   南流景抿唇不语,甚至连头也没回,便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   没走几步,手臂却被一把握住,她被猛地拽了回去,撞到了男人的胸膛,刚想挣脱,那只被扣住的胳膊却被反剪在身后,将她朝怀里压得更近。   一抬眼,裴松筠清冷苍白的脸孔近在咫尺。   那双眉眼隐在夜色里,拢着一层淡淡的阴翳,不似寻常般气定神闲,而是透着说不清的烦乱、疲倦。他低眸,晦暗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微沉。   “是在等贺兰映的人吗?”   南流景望着他,忽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总之不是在等你。”   “……”   裴松筠扣着她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面上的那点阴沉也尽数敛去。   他放下她的手臂,却没松开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再开口时,声音几乎与平日里的温和无异,“妱妱,我知道你这几日等得着急,可我实在是被一些脏东西缠住了,不能来见你……那日我答应你的事,今日补上,可好?”   南流景摇头,“不用了。”   裴松筠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幽邃,可唇角却牵起一抹浅笑,看上去很好说话,“听说裴顺带去的人,都被你赶出了彤云馆。那两年的事,你还是想听我亲口说,不是吗?跟我回去,我有问必答。”   南流景顿了顿,眸光轻动,似是有些动摇,“什么都会回答吗?”   裴松筠颔首,“只要你问。”   “那就好。”   南流景迎上他的视线,朱唇轻启,“贺兰映派来接应我的人,在何处?”   “……”   裴松筠唇畔的弧度一收,眸色黑沉如水。   “到底是公主手下的人,你将他如何了?若是还活着,能不能放他回来?又或者,你能不能再派个人送我去皇陵?”   攥在她胳膊上的手掌收紧了力道,可南流景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继续耐心地同裴松筠商议,“左右你这两日也用不上我,那将我留在老宅,和送去皇陵又有什么差别?大不了两日后,再接我回来就是了。”   裴松筠眸色黑沉得深不见底,此刻却浮起一丝肉眼可见的薄怒,“你就非要说这些话激怒我?”   那嗓音亦如绷到极致的琴弦,低不可闻,却隐隐走调。   “激怒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无辜得像是受了什么荒谬的指摘,可这神情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那双眉眼很快就又冷淡下来,“我分明是在好言好语得同你商议,若是这就叫激怒,那你该反省反省自身,何时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裴松筠怒极反笑,“所以你是真心要去见贺兰映?他不过是在信上卖乖弄俏、故作可怜地嚷了几声,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见他……”   “同样是种了蛊虫,蛊毒发作难忍,凭什么你就能将我拘在这裴氏老宅、拘在你身边,而萧陵光和贺兰映就只能靠一瓶蛊血缓解?如此霸道的行径,实在是有违道义。”   黑夜里,裴松筠面上的平静已经裂开了缝隙,几乎要一触即溃。   南流景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我这人最在乎公道二字。既然是我给你们种下的蛊虫,那就该雨露均沾。等萧陵光回来后,你们该好好排一排日子,一个月三十日,十日在老宅,十日去公主府,剩下的十日便归萧陵光……”   话还没说完,手臂上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拽离了原地。   裴松筠面色难看地拽着她离开。他一改寻常的不紧不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南流景踉踉跄跄,几乎是被拖拽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没走都远,她的呼吸就急促起来,说话时也带了几分喘,“不,不对,这么排其实也不妥当。毕竟你裴三郎有自己的日程,而且又擅长委曲求全、克己复礼,若是也分得十日,那倒是浪费了,不如还是让给旁人……”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寄松院。   下人们刚听到动静,就见裴松筠拽着挣扎的南流景走进来。素来稳重从容的家主行步如飞,身形透着几分罕见的紧迫和躁郁,更不要说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   众人被这阵仗吓得顿在原地,不仅不敢再往前走,还纷纷退避到了一旁低下头,脸上无不震愕。   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裴松筠将人拉到了书架前,抬手扭开了那樽青玉笔架。   书架后的暗门缓缓移开,南流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裴松筠想做什么,顿时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裴松筠置若罔闻,五指紧紧扣在南流景的手腕上,直到将她带进暗室,才蓦地松开。   那钳制着她的力道一消失,南流景趔趄一步,转头就往暗室外冲,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暗门合上,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随着一声火折子被拨开的轻响,微弱的烛光在暗室内亮起。   身后,裴松筠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借着那点光,南流景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挡住她的那面墙上,刚好挂着那副百戏大会上的仕女图——   裴松筠笔下的柳妱,脸上绘着长寿纹,在画中冲她笑。那开怀的笑脸落进南流景眼里,此刻却无比的讽刺。   这几日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在看见这幅画时,又尽数翻涌上来……   “你说流玉只画山水不画人,可你错了,他只是不画其他人。你知不知道,他也曾为我画过仕女图?是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够了解他。”   她背对着裴松筠,冷冷地开口。   “我的确不够了解他。”   裴松筠笑了,笑声里却是山雨欲来,“否则当年就能看出他觊觎你的龌龊心思,不叫他再踏入老宅半步……”   南流景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仍仰头望着那副画,“裴松筠,或许其他事上你从未将流玉放在眼里,可若论画技……你当真是比他差远了。”   说话间,她蓦地扬手,将那副仕女图从墙上撕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放我出去。”   她转过头,又重复了一遍。   裴松筠无动于衷,那张如玉的脸孔映着烛影,明一块暗一块,暗下的地方就像被猛兽噬去了,显出几分狰狞。   他不说话,唯有逐渐沉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在一起一伏。   南流景不再指望他,冷笑一声,转过身又开始撕扯墙上的那些仕女图,然后在墙壁上胡乱摸索打开暗门的机关。   一幅,两幅,三幅……   精心装裱的画卷被随意扔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摊在一起。   手指碰到那幅她和玄猫挨在一起的画时,南流景的动作顿滞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擒住,身后的裴松筠也骤然逼近。 第49章 四十九(二更) 裴松筠一边按住了她要扯落画卷的手掌,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了她的肩,如枷锁般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那身雪松香气如牢笼般罩了下来,无孔不入地往里侵袭,叫南流景几乎喘不过气。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却猝不及防地被肩上那只手捂住了嘴。   “……”   掌心摁着她的唇,手指扣着她的脸,指腹上的薄茧和骨节压得她脸上生疼。   与此同时,裴松筠的呼吸像一簇簇火星,落在她耳廓。   “裴流玉画得再好,也是上不了台面的窃贼。”   男人呼吸炽烫,可声音却像淬了冰,“不止是他,还有萧陵光、贺兰映……他们皆是无耻之徒。”   南流景忍不住笑了,温热的呵气沿着裴松筠的掌心蔓延,一直扩散到了指缝里。   裴松筠愈发用力地捂住了那双唇瓣,叫她吐不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妱妱,你已经知道是我救的你,也知道那札记里写的人不是流玉而是我……”   盛怒之下,他的语调反而平静得可怕,妒火和戾气都被藏得极深,“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为什么还要替那些居心不良的贼人辩驳?”   “……”   “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为什么还要因为一封传信就抛下我,去找他们?下蛊、解毒,从前你都是迫不得已,可如今已经没有人再逼你,你为何还要顾忌他们的死活?”   最后,裴松筠低头,唇瓣贴着她的侧颈,自齿间咬出一句,“公道二字,简直可笑。”   话音既落,那张被他捂住的脸突然一偏。   下一瞬,齿关开合,南流景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指间。   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虽然对裴松筠来说不是什么剧痛,可他的手掌还是微微一颤。趁他力道不自觉放松时,南流景一把推开他的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可笑的是你!”   她穿着一身婢女的青色衣裙,微微颤抖地背靠着墙壁。因为方才被捂住嘴、呼吸艰难的缘故,此刻她大口喘着气,唇瓣上的血色被抹开,眼尾也晕开了一抹艳红,偏偏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冷艳得令人心惊。   “裴松筠,你到底是真的不可理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离开你之后才失去的记忆,又不是因为失去记忆才离开的你……”   南流景指着墙上的画,好笑地,“即便有这些画,有那本札记,又能说明什么?就算我与你曾经有过什么,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你我之间,从我离开裴氏老宅,从你允许我离开的那一日起,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   烛火半明半灭,裴松筠的呼吸竟有那么一瞬静止了。   那股压迫感极强的摄人气息,忽然间散了大半。   “妱妱……”   裴松筠双手扶住她的肩,声音极力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   南流景移开视线,轻笑一声,“其实也能看得出来,你后悔了,可是我说过我后悔了吗?”   “……别说了。”   裴松筠想要阻止她,可那手掌刚要覆上她的唇,就被她反手握住。   察觉到那只手掌的炽烫,察觉到渡厄的躁动,南流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的嘲谑,“六日之期未到,你的蛊毒又发作了。”   “……”   “不过没关系,你是裴松筠,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凭意志力捱过去。”   她拉下裴松筠的手,若有所思地得出结论,“这或许就是我当初要离开你的原因吧。藏之则安,露之则危,克己才能长久,纵欲则失去,你保护的不是你母亲,不是那条小蛇,更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眼睛已经适应了暗室内的光线,所以她清晰地看见,裴松筠的深色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掀起了一丝波澜。   “你的家族就像对待那些树一样对待你,趁你年幼时,往你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让你低头让你弯腰,让所有人以为裴氏三郎生来如此……”   “你没有想过他们是错的、是荒唐的,没想过推翻他们,反倒立下新的规矩框住自己。裴松筠,你克制自己,保护自己,你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   南流景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深吸了口气,“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不论是南流景还是柳妱,就算再选择一次,我也还是会离开……”   “你”字还未说出口,话音便没入湿濡的水声里。   裴松筠俯头,用吻堵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后颈,还是掌控欲十足的姿势,可落下来的亲吻里却带着一丝焦躁和不安。   探入口中的唇舌是滚烫的,热意沿着喉咙烧灼而下,南流景仿佛都能听见渡厄舒服的喟叹,可这一次,她却没有感念这点“赏赐”。   眉头皱起,她伸手去推裴松筠的脸。   裴松筠也当真被推开了。   可下一刻,他又拉下她的手,将她抵在了墙上那幅仕女图上。薄唇沿着她的耳朵、脖颈还有锁骨,一下一下地啄吻着。   “知不知道这间暗室是何时布置的?”   低沉喑哑的声音,像是从岩浆里滚过一遭。   “……”   “在你伐树救猫,我不得不与族里那些老东西周旋的时候……这间暗室就开始布置了。”   裴松筠的唇从她颈间移开,直起身,揽着她在这间暗室里走了一圈。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南流景挣扎了几下未果,便放弃了,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到那些垂纱、桌凳还有躺椅边。被扣住的手指也被迫探了过去,触碰那些器物。   “这垂纱是你最喜欢的姚黄色,躺椅也是你小憩时躺得最多的地方,书案上放的是你那时爱读的话本。还有这立柜里的珍珠、琉璃、火浣布……还记得吗?都是你今年在漱雪庐摇过铃的……”   “……”   南流景的手指一抖,蜷进掌心。   比起之前盛怒的裴松筠,此刻的裴松筠冷静得很诡异,做的事、说的话更诡异……   最后,裴松筠带着她来到了妆镜前,把着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叫她坐在了妆台上。“这是你当年在七宝阁看中,口口声声要攒月银还我的妆镜……”   他往前一步,膝盖抵进她的双腿间,俯身压下来。   南流景退无可退,后背贴在了那妆镜上,只能仰起脖颈,眉头紧皱地躲开他,“你现在是在与我清算旧账?”   “我是想告诉你,跟那些老东西对着干很麻烦,可把你关起来却很容易。”   南流景眉眼间的冷意更甚,又想挣扎着跳下妆台,下巴却被捏住,不容拒绝地转向裴松筠。   “那段时日,我只要一看着你,脑海里便会生出这个念头。”   裴松筠望进她的眼里,眼神缱绻而阴鸷,“这里是为你量身打造,若能将你关进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威胁你的性命,更没有人能诱引你离开我……”   说着,南流景又被他扭过脸,对上了墙上的仕女图。   “我每生出一次这样的念头,就会画一幅仕女图,送进这间暗室里。”   “……”   视线扫过墙壁四周挂满的仕女图,南流景心口一紧。   “我克制自己,保护自己,我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   裴松筠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她,“妱妱,那你告诉我这些画算什么?放任你自由,让你成为任何人攻讦我的靶子算什么?没有锁住你,让你随时随地能离开我算什么?当年没有直接把你关起来,是我做错了对吗?”   南流景张了张唇,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口,最后竟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声音来。   而裴松筠虽然口口声声问她,却压根没指望她会回答。   他的手掌在她颈间摩挲着,眼眸微垂,落在她殷红的唇珠上,自顾自地得出了答案,“我确实错了。”   南流景神色怔怔,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掌沿着锁骨探入衣襟里。   “我会知错就改……”   薄唇再次覆上来,堵住了她喉间溢出的惊呼。   汹涌的情潮漫上来,南流景很快便没了力气。   昏昏沉沉中,她有些走神。   若让江自流知道今夜之事,多半是要惊叹她处心积虑、运筹帷幄,故意借着贺兰映的一封信刺激裴松筠,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苍天有眼,她绝对不是这么想的!她真的只是对此人心灰意冷,单纯想要泄愤而已!   谁曾想造化弄人,竟误打误撞的,叫她戳到了裴松筠的痛处……   腕间的蛊纹烫得不可思议,体内的渡厄也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兴奋。   南流景暗自咬牙,攥在裴松筠发间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在性命与骨气之间选择了苟活。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她已经不能再为爱恨情仇消耗一分一毫。   她慢慢松开了手里拽着的发丝,闭上眼……   暗室内烛火幽微,被垂纱遮掩得愈发朦胧。   角落里,两道人影紧紧贴在一起,靠在妆台前。暗室与外头隔绝,太过安静,静得任何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水声,喘/息声,还有那些闷在掌心却从指缝间溢出来的低/吟,都是藏也藏不住。   南流景脸颊通红,衣襟已经被扯散,凌乱地铺着垂落的青丝。   她本以为,裴松筠的知错就改只是不再克制蛊毒发作,只是将两日后要做的事提前到今日。所以无论他说的话有多过火,动作有多孟浪,她都勉强忍了下来。   直到被翻过身,裴松筠一手握着她的手撑在妆台上,一手按在她的腰上,解开了她的裙带……   “裴……裴松筠!”   南流景吓了一跳,蓦地掐住他的手臂,慌张地叫出了声。   可她自己都没想到,那声音像是在酒酿中浸润过,甜腻得叫人头皮发麻。   身后之人的呼吸骤然一沉,然后便是耐心的问询。   “离开我,可有后悔?”   南流景避而不答,“……我帮你,你松开我。”   “后悔了吗,妱妱。”   “……”   她不回答,裴松筠就问了一遍又一遍。可比起问,却更像是胁迫——与利刃架在脖子上差不多,裴松筠的利刃亦蓄势待发,能免于一死的答案只有一个。   南流景眼睫微颤地抬起头,目光正对上妆镜中姿势有些狎/昵的一双男女。   热意直冲天灵,她飞快地别开脸,到底还是妥协地挤出两个字,“后悔……”   裴松筠偏头吻住她的唇,手掌从她腰上滑落,合/拢她的双腿……   片刻后,暗室内传来吱吱呀呀摇晃的声响。   “啪!”   妆镜倒下,盖在了妆台上。   -   是夜过后,南流景真的被关进了暗室里,那间早就为她精心布置过的暗室。   倒也不是永无天日地关着,而是只有裴松筠不在府中时,她才被关进去。而只要裴松筠回来,就会将她放出来。   可即便是放出了,也是寸步不离地待在裴松筠身边,甚至连江自流来为她诊脉,都得是裴松筠在一旁的时候。   裴松筠克己时非同寻常,纵欲时亦是荒唐。即便南流景最开始是抱着治病救命的念头,觉得蛊饵多发作一次都是她赚到,可连着三日下来,她也难以招架了。   手酸腿软不说,身上还总感觉残留着那股雪松香气,像是浸进骨子里了,怎么都洗不干净。再后来,她一感觉到渡厄的反应,就已经开始发怵。   蛊饵不发作的时候,裴松筠就亲自替她回忆旧事,譬如将她抱坐在膝上看公文,譬如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   “这是筠字。”   裴松筠指着刚刚写完的筠字。   南流景冷着脸,“我识字。”   “是我教的。”   “……”   即便知道裴松筠说的是事实,可她还是挣开了他的手,“裴大人没有正事可做了吗?前几日还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现在闲成这样,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简直晃得人腻烦……”   裴松筠将笔搁下,冷不丁说道,“余姚奚氏回来了。”   南流景睨了他一眼,“我知道。”   裴松筠又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往自己腰间探。   南流景一惊,“光天化日,你……”   “这儿添了一道新伤,你看见了么?”   裴松筠握着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腰腹处,“是没看见,还是不关心?”   “……”   南流景挣扎的动作一顿,移开视线。这几日厮混在一处,她怎么可能没看见那腰上缠裹的纱布,不过是赌气,不愿过问罢了。   “圣上受头疾所扰,一个月前就已经想召奚氏回建都,却屡次被我设法阻拦。奚氏在民间的信徒得了风声,竟行刺报复。这些时日我没来老宅,一是为了养伤,二是还在半路阻截奚氏,想让他们回不了建都,只可惜……”   顿了顿,裴松筠抬起手,原本是想替南流景整理发丝,可却被她躲开。   “如今奚氏已经回来了,反倒无计可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这几日,你就好好待在暗室里……”   手指顺势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裴松筠低声道,“我那日说的是气话,不会一直关着你。待奚家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放你出去。”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南流景忍不住扭过脸来。   “奚氏回建都,跟你把我关起来有什么关系?柳妱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个逃跑的药奴……奚氏手眼通天、信徒无数,想要什么药奴找不到,怎么会盯着一个我?”   她望着裴松筠,秀眉似蹙非蹙。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所察觉的惊惶。   裴松筠沉默片刻,移开视线,“与你是不是药奴无关,他们是冲着裴氏。当年奚家辞官离京,是断尾求生、被迫为之。这中间,裴氏出了不少力。如今他们卷土重来,不可能不出这口恶气。而那位重掌国师之位的奚九郎,无所不用其极,或许会利用你来对付我。”   这就能说得过去了……   南流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冷笑着吐出一句,“知道自己身边这么危险,那日还不肯放我走?”   “……”   裴松筠唇角的弧度慢慢压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朝书架边走去。   南流景正翻着书案上的公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暗门移开的声响。她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转头,人就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裴松筠你发什么疯……”   蛊纹在发烫,南流景头皮发麻地看向裴松筠,手指攀住了书架,“现在是白日!”   裴松筠温柔却有力地拨下她的手指,“妱妱,不是你教我的么?及时行乐。”   “……滚开。”   暗室的门缓缓阖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   翌日,南流景醒来时,暗室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帐纱外浮动着柔暖的烛光,耳畔静得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那是裴松筠担心她在暗室里不清楚时辰,所以“体贴”准备的铜壶滴漏。   南流景掀开帐纱看了一眼滴漏。按照前几日的时辰,裴松筠此刻还没下朝。   她艰难地坐起身,突然感觉被褥被什么压住。低头一看,竟然是睡得四仰八叉、爪子被擦得雪白的玄猫。   “魍魉……”   南流景先是一喜,可想起什么,笑脸又垮了下来。   昨日她才跟裴松筠说了,不要折腾魍魉,不要既关她的人,又关她的猫。可裴松筠却说,魍魉在彤云馆里也是关着,来寄松院也是关着,在哪儿不是关?   “你说,这能一样吗?”   南流景伸手,在魍魉摊开的肚皮上揉了一把。   熟睡的魍魉蹬了蹬后爪,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   南流景抿唇,将被子一掀,起身下榻。   她仔仔细细地洗漱了一番,然后才坐到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着披垂在肩上的发丝。   目光看向妆镜中的自己,青丝如瀑,明眸朱唇,两颊比之前丰润了一些,白里透红,艳光逼人。   这几日江自流来给她诊脉,碍于裴松筠在场,她不好说得太明白。可即便是她不说,南流景看看自己的气色,心里也很清楚。   虽然付出了些代价,但到底还是值得的。   她用一支簪将头发绾了起来,纤长的脖颈露在外头,印着深深浅浅的暧昧红痕……   南流景眼睫一颤,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透过妆镜看向身后空空荡荡的墙面。   那夜过后,墙上的仕女图就全都被摘走了。   前两日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些画都去了哪儿,裴松筠同她说技不如人,所以烧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小心眼,还是在骗她。   其实那夜她撒了谎。   裴流玉并没有为她画过仕女图,倒不是他不肯画,而是她坐不住,不愿做他的画中人。   “喵。”   榻上的魍魉忽然醒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它猛地坐起身,竖起耳朵,一双猫瞳睁圆,死死盯着暗室门口。   “又是这副一惊一乍的鬼样子……”   南流景只以为它看见了什么飞虫,起身穿好外衫。   衣带刚一系上,暗室的门竟是突然动了。   南流景愣了愣,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滴漏。   随着暗室的门缓缓打开,外头的日光也照了进来,一道身影逆着光站在暗室门口,却不是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形。   来人个头矮,有些瘦,走路的姿势也不大自然。   “谁?”   南流景心口一紧,随手转开了腕间的沉香镯。   来人往前走了几步,面容逐渐清晰。   看清他的脸,南流景这才放松下来,又悄无声息地将沉香镯转了回去,“顺伯,怎么是你?”   裴顺停在原地,张口道,“跟我走。”   南流景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床榻上的魍魉却是一下弓起了背,猛地跳下床榻,朝裴顺扑了过去。   “魍魉!”   南流景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眼疾手快地摁住玄猫的脖颈,将它从地上抱起来,“凶什么?!顺伯都不认识了?”   “喵呜……”   魍魉又抖着耳朵叫了一声,然后拼命地从南流景怀里挣脱,直接窜出了暗室。   南流景心里觉得奇怪,再看向裴顺,更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就这么放我出去,你不会被裴松筠责罚么?”   “跟我走。”   裴顺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出了暗室。   南流景只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暗室,又走出书房。   寄松院里太平无事,一切如旧。正在洒扫的下人们抬头看见裴顺和南流景,也只是微微一怔,然后就谨小慎微、低眉垂眼地退到一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见状,南流景的疑心打消了不少。   “是裴松筠让你放我出去?”   裴顺仍是那句,“跟我走。”   “……”   南流景跟着裴顺又走了一会儿,直到发现这是往老宅后门的路,她才停了下来,“顺伯,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跟我走……”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先回一趟彤云馆……”   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南流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离开。   下一刻,手腕一疼,被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用力箍住。   南流景错愕地回头,只见裴顺死死地拽着她,那张平日里无比和善的脸孔,罕见地僵硬、阴沉,而那双眼睛,更是空洞失焦的,虽然对着她,可又像是根本没在看她……   “顺伯……”   “裴顺。”   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与她的声音叠合。   “裴顺,你在做什么?”   裴松筠一身玄黑朝服,面色沉凝地出现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几个裴氏护院。 第50章 五十章(一更) 从来对裴松筠言听计从的裴顺,此刻无动于衷地背对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掌仍如铁钳一般,用力地桎梏着南流景。   “跟……我……走。”   他重复道。   对上那双浑浊而古怪的眼睛,南流景一瞬间头皮发麻,拼命地挣扎起来。   可她手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最后急得什么都顾不上,脱口唤道,“裴松筠!”   一阵凉风袭过,裴松筠出现在她身边,手掌在裴顺的腕上一拧,裴顺的手顿时失了力道,不得不松开了南流景。   南流景踉跄两步,被裴松筠揽住。   “还想着逃?”   裴松筠低头,沉声叱了她一句。   南流景扶着手腕,“我没有,我……”   话音戛然而止,一阵断断续续的、古怪而奇异的哨音,如同一根无形的利刺,径直往她的耳朵深处钻。   她的脸色倏地煞白,猛地捂住耳朵,额间的穴位仿佛也要被那些蠢蠢欲动的利刺扎穿,“什么声音?好吵……”   可除了风吹叶动,裴松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被怀里颤抖的南流景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完全没发现裴顺的视线已经从南流景身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   啸叫的哨音还在持续,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利刺穿过她的头皮,然后用力地朝各个方向撕扯着。头皮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传来,南流景又听到曾经在梦里听见的那道声音,疯狂而恣肆——   「杀了他……」   「杀了他!」   她瞳孔骤缩,将身边的裴松筠一把推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寒光闪过。   “刺啦!”   刀刃划破袖袍的声响。   玄黑刺金的朝服大袖被短刀刺中,袖袍上的吉祥纹被从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白色里衣瞬间洇出一抹血色。   饶是沉稳淡定的裴松筠,眼底也掠过一丝愕然。他顺着那抽回的短刀抬眼,对上裴顺凶狠而漠然的脸孔。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亦是打了护院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府上资历最老、看着裴松筠长大的裴顺竟然会突然掏出一把短刀,猛地刺向裴松筠。若非南流景及时将人推开,那刀刃刺破的绝不是朝服的袖袍,而是他们家主的喉咙……   待他们反应过来冲上前时,裴顺甚至已经挥出了第二刀。   裴松筠飞快地揽着南流景侧身躲开了这一刀,被划伤的手臂脱力垂落。看着被护院们围挡住的裴顺,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莫要伤他性命,要活的。”   与风声纠缠在一起的哨音越来越刺耳,除了哨音,南流景什么都听不清,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她的手脚仿佛不受自己控制的,不管不顾地要朝某个方向跑去,可却被牢牢地桎梏住,动弹不得……   “铛!铛!铛!”   几声锣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如炮仗似的在一片死寂的裴氏老宅里炸开。   锣声震耳欲聋,叫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塞上耳朵,就连裴顺也不例外。   方才还在挥动的短刀从他手中掉落,他堵住双耳,浑浊的眼珠微微睁大,然后整张脸都诡异地抽搐起来。   趁此良机,一护院顶着尖锐的锣响声,一把踢开落在地上的短刀,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僵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裴顺一掌劈晕。   锣声如山呼海啸般压过了哨声,短短几息的工夫,南流景已是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她腿一软,倒在裴松筠怀中,数不清的唤声毫无章法地灌入她耳中,时而是“阿妱”,时而是“妱妱”,有男有女,有长有幼。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零碎的画面——   被山洪无情冲垮的村落,屹立在洪流中高高在上的守山古樟……   暗无天日、遍地横尸的地牢,摔碎在地上的药碗,和溅了满地的药汁……   寄松院里没有腐坏的秋千架,在银杏飘落的日子里被高高推起……   南流景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手里提着铜锣,朝她狂奔而来的江自流。   -   不寒不暖的春风拂过裴氏老宅,水畔燕语莺啼,垂柳依依。   泛着涟漪的水面上,映着水榭中一玄一青两道身影。   身着浅青锦袍、头戴青玉簪的小郎君站在长案后,手里执着画笔,在纸上描摹着春景和倚在扶栏上的玄衣少女。随着笔墨在白宣上游走,耳后垂下的两条珠链也被吹得轻轻晃动。   「……还有多久?」   玄衣少女头也不回地问道。   「还早着呢,你别动。」   作画的小郎君抬头打量她,「你今日要是换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就好了……兄长为何总叫你穿这些玄衣墨裙,外头根本没有哪个女郎如此打扮。」   「是我自己喜欢。」   少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艳春光下,少女肤色雪白、眉眼浓黑,五官轮廓带着一股天然的妩媚,偏偏那双眼睛却不谙世事,澄澈干净,清泠泠如晨间山泉。   「这么穿不是与郎君很登对吗?」   「是,登对……你们二人若夜里出去,恐怕城里小儿都会吓得啼哭不止。」   「为何?」   「因为就像黑白无常啊。」   话音既落,那玄衣少女突然直起身,不顾他劝阻地走了过来,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画笔,往水里一扔。   小郎君大惊失色,「柳妱!那是我的翰珍羊毫!」   「郎君给我作画时,就从不挑剔我的衣裳,也不用我一直坐着不动。」   柳妱冷着脸,一本正经地,「裴流玉,你不会画就别画了。」   「……我不会画?」   裴流玉的脸顿时气得通红,「我的丹青可是族中最好的,连兄长都不及我。」   「我不信。」   柳妱郑重其事地摇头,「郎君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   水榭内突然静了下来,静得有些非同寻常。   柳妱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就见裴流玉靠着梁柱,脸上映着一层粼粼水光,眉宇间没了平日里的明快开朗,而是多了些沉闷阴郁。   「你生气了吗?」   柳妱想了想,走过去,「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裴流玉脸上的阴翳很快又散去了,又露出了平日里笑呵呵的样子。   「哪句错了啊?」   「不知道。但郎君说了,我说话容易惹人不快,所以无需问缘由,直接赔罪就好。」   「你还真是……」   裴流玉心情复杂地走到她面前,「兄长让你做什么,你都照做?就因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便这么乖巧听话?那如果是旁人救了你的性命,你也会如此吗?」   见柳妱慢慢皱起了眉,裴流玉也没指望她听明白,仰头叹气。   「算了……」   「不是。」   出乎意料的,柳妱竟然回答了他。   裴流玉一愣,「不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救过你的命,还是你不会对旁人如此?」   柳妱想了想,点头,「都是。」   裴流玉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下定决心地开口。   「兄长近日忙得不见踪影,常常赴宴到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顺伯说了,我不能过问郎君的事。」   「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做。柳妱,你有没有想过,在兄长眼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妱拢着眉,「郎君说过,是心意相通之人。」   裴流玉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柳妱,我若是与什么人心意相通,绝不会将她困在方寸之地,如笼中雀鸟,绝不会做什么事都瞒着她,让她一句都不敢多问。我若是与什么人心意相通,更会为她谋求前程,而不是一边宠着她,一边却瞧不起她的出身,筹划与其他世族联姻……」   寄松院内灯火通明,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可裴松筠还没回来。   柳妱独自用了膳,抱着玄猫坐在秋千架上,足尖一下一下在地上蹬着。她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玄猫,又想起了裴流玉的话。   「你视兄长如神祇,可兄长视你,与那只玄猫无异!」   柳妱心里有些闷,于是将玄猫往秋千上一放,自己去了书房。   书房里布置了两个书案,高的长的那个是裴松筠的,而另一边小的矮的,是专门为她搬进来的。裴松筠的书案永远排布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可她的书案却是乱七八糟,不论前一日如何收拾,第二日又会恢复原样。   裴松筠不许旁人动他的书案,于是柳妱从未往书案上多看一眼。   可今日她却站在书案前,望着那叠公文和信笺,忍不住伸出了手。   「妱妱?」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唤声。   柳妱动作一顿,转过身。   裴松筠一袭白衣走进书房,清隽的面容压着几分倦意。看向她时,眉宇缓缓舒展,唇角也温和地弯着,「在找什么?」   柳妱捏着那信笺,第一次有点做贼心虚。   「若有什么找不着了,也该在你的书案上。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裴松筠走过来,抽出她手里的信笺,放回原位,「这里可不能被翻乱。」   柳妱仰头看他,「我不能看吗?」   裴松筠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怎么突然想看这些?」   「……」   「没什么好看的。」   裴松筠自然地带着她远离了那方书案,转移话题,「你今日可练过字了?」   二人走向另一边的书案,裴松筠在圈椅中坐下,往后微微一靠,只看了柳妱一眼,柳妱便习惯性地在他膝上坐下,伸手圈住他,靠进他的怀里。   除了那股好闻的雪松香,她还嗅见了其他味道。   于是又凑得更近了些,耸了耸鼻尖,贴着那衣襟仔仔细细地闻。才刚分辨出了一丝酒气,她的下巴就被捏住,抬了起来,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怎么今日跟小白一样?」   裴松筠盯着她,眼神很深。   柳妱愣住,「郎君觉得我和小白很像吗?」   「像,怎么不像。」   裴松筠的手指自她眼角眉梢划过,笑道,「简直一模一样。」   「……」   柳妱哑然失语。   「兄长视你,与那只玄猫无异!」   裴流玉的话有如恶鬼低语,又在她心头敲了一记警钟。   裴松筠一边抱着她,一边翻出她今日的习字,手掌穿过她背后散落的发丝,轻轻梳理着,「你这几日是不是懈怠了,没有好好……」   「郎君近日经常宴饮么?」   柳妱忽然打断了他,「是与何人一起?又在商议些什么?」   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裴松筠低眸,眉心微微拢起,「你今日怎么了?」   「你明明不喜欢宴饮,为什么还要去?」   裴松筠的眸光闪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双目微阖,揉了揉太阳穴,「都是朝堂上的事,你不明白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妱妱。」   裴松筠睁开眼,语气微沉,   柳妱知道,这是不许她再过问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忽地从他怀中挣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柳妱的记性不大好,往往第一日生气,第二日一觉醒来,就会将自己生气的缘由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她原本都已经忘了,自己那一晚为何同裴松筠闹别扭。直到在去书房习字时,她无意间扫过裴松筠的书案,昨日还整整齐齐堆叠在案头,被她伸手碰的公文信笺,全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可以动裴松筠的书案。   她也不例外。   柳妱的迟钝终于被扎了个透心穿。   她开始成日的郁郁寡欢,裴流玉再来老宅找她时,见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便想带她出去散心。可两人刚溜到后门院墙下,就被裴顺带着人堵住了。   「是我想带柳妱出去,兄长若是问起,你们就推到我一人身上好了。」   「家主有令,七郎可以带妱娘做任何事,但不可踏出老宅半步。」   裴顺无动于衷。   「为什么非要关着她不可?这是裴氏老宅,还是刑部大狱?」   裴流玉面带愠色,「兄长究竟在怕什么?」   「外面不太平,家主也是为了妱娘好。」   裴顺转向柳妱,好言相劝,「妱娘,听话些,回去吧。」   最后,柳妱被带回了寄松院。院门锁上,就连裴流玉也不许进了。   她抱着玄猫坐在院墙下的躺椅上发怔,忽然间,一整朵白玉兰砸落了下来,正好擦过她的鬓发,在鬓边碎落成一瓣一瓣,好似添了妆。   她抬起眼,就见裴流玉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翻了下来,灰头土脸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裴流玉发誓。   柳妱却没精打采地低着头,「算了……」   「又算了?」   裴流玉怒其不争地望着她,「我总算知道寄松院里的婢女不止你一人,为何兄长独独宠爱你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足够听话?兄长让你每日习字两个时辰,你就连一刻钟都不敢偷懒;兄长让你不要踏出老宅半步,你就成日待在这四方天地里,哪儿都不肯去了;就算兄长明日娶个主母回来,你恐怕也会乖乖地留在他身边,给主母敬茶……」   柳妱一字一句地反驳,「我、不、会。」   「总之,你比这只玄猫还要听话,这就是兄长宠爱你的缘由。」   这一次,柳妱的反驳没了什么底气,她将玄猫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我是人,不是猫。」   裴流玉深吸了口气,在柳妱面前蹲下,语调缓缓。   「兄长年幼时曾养过一条小蛇。那小蛇不知从哪儿爬进他的书房,出现时也是无依无靠、楚楚可怜,于是兄长便收留了它。」 「起初,他待那条小蛇也是千宠万宠,即便是送去兽苑后,也会日日去兽苑探望。可直到有一日,那小蛇在兽苑,同另一个饲喂它的奴仆亲近了些,缠上了他的手臂。兄长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顿了顿,裴流玉平视着她的双眼。   「第二天,那只小蛇就被做成了蛇羹。」   柳妱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流玉。   裴流玉静静地与她对视,澄澈的眸底竟然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柳妱,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你和那条蛇是否一样。」   柳妱怔怔地望着他,唇瓣启合。   「怎么赌?」   裴流玉身子往前一倾,耳后同发丝绞缠在一起的珠链倏然晃动起来。   闪烁的珠光里,四唇相贴,一触即分。   霎时间,柳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晚,裴松筠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回来时,柳妱正在书房里习字。她提着笔,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笔尖蘸着的墨早就滴落在纸上,洇开了大块大块的墨团。甚至连裴松筠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腰间忽然圈上了一只手臂,柳妱惊得身子一颤,攥着笔的手也随之一松。   「心不在字上,也不在房里,那在什么人身上?」   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铺天盖地罩住了她。   裴松筠一手环在她的腰间,一手拾起笔,递给她。   柳妱抿唇,没有去接那支笔,想要挣开裴松筠,「我不想写了……」   「今日的一个时辰还未写满。」   裴松筠环紧了她,握着她的手拿住笔,「继续。」   「……」   柳妱硬着头皮又写了几个字。   裴松筠松开了她的手,轻抚起她鬓边的发丝,手指在她耳垂上拨动。   柳妱眼睫一抖,放下笔,挣开了他,「你别总是这么碰我……我不是小白。」   「谁说你是小白?」   裴松筠全然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的指腹在柳妱唇上摩挲了几下,力道有些重。   记起白日里裴流玉石破天惊的一吻,柳妱倏然僵住。   书房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有件事终于可以……」   「我想离开建都。」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开口,却是异口同声。   柳妱看向裴松筠,「什么?」   裴松筠平静地看着她,眼眸黑如幽潭,「再说一次,你要去哪儿?」   「我从前就一直被关在奚家南院,现在又被关在这座老宅。我想离开建都,四处游历……」   「于你而言,奚家和裴家没有区别。」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与奚家那些伤你害你的人,也没有区别。」   柳妱咬了咬唇,「我没有……」   「那你要同谁一起去?」   「……裴流玉。」   裴松筠摁在她唇上的手指一重,然后慢慢地放下手,松开了她。   「裴流玉。」   他轻笑出声,「柳妱,你是想同他私奔吗?」   柳妱错愕地抬眼。   「我救了你的性命,教你读书识字,待你千依百顺,你却要同裴流玉私奔。」   「我没有要与他私奔!」   柳妱失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关起来,不想被当做乖巧听话,闲时拿来逗趣解闷、忙时就抛到一旁的玩物……」   裴松筠唇畔的笑意无声敛去,一双乌沉的眼盯着她,眼底蕴着涌动的暗流。   「你可以同裴流玉走。」   他忽然松了口。   柳妱一怔。   裴松筠转身,将书房的门拉开,静静地看着她。   「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你现在不走,那就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当你口中的玩物……」   听到了最后的「玩物」二字,柳妱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就赌,你若是不听话了,兄长会不会就此丢掉你。」   白日里,裴流玉同她打赌,让她告诉裴松筠,她要与他一起去离开建都、外出游历,看看裴松筠作何反应。   好消息是,裴松筠的确没有像对待那条蛇一样,将她立刻做成蛇羹,他宽容地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可坏消息是,这个机会是留下,继续当另外一只小白,永远待在寄松院的四方天地里,翘首等待主人的恩宠……   柳妱攥了攥手,径直往外走。   就在她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裴松筠没有伸手拦她,却吐出一句,「今日若是踏出这道门,你我从此陌路。」   「……」   柳妱最后看了裴松筠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裴顺就在院子里,见势不对还想拦住她,「妱娘,妱娘你……」   可身后却传来裴松筠清清冷冷的声音。   「让她走。」   走出裴氏老宅的那一刻,柳妱才发现自己没有行李、身无分文,没有想象中重获自由的松快,反而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样,狼狈可怜。   她浑浑噩噩地站在门前,直到听见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生怕被人看见这幅落魄模样,于是慌不择路地穿过街巷,混入了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灯火辉映,亮如白昼。   突然间,空中划过一道刺耳的哨声。   柳妱被猛地钉在原地。   四周的人流依旧朝前行进着,语笑喧阗,除了她,好像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那越来越嘈杂的哨声。   那些哨音如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穿过人潮袭向她,死死缠住她的脖颈、手脚,甚至蒙住了她的双眼。她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只剩下那些哨音,可脚下却像是知道要去的方向,带着她往一个漆黑的巷口走去……   「柳妱!」   突然,她撞上了什么人。   「听说兄长把你赶出来了?你没事吧?」   那人扶住她的肩膀,担心地问她。   柳妱张了张唇,却只能辨认出与哨音混在一起的话语,然后一板一眼地重复,「你没事吧。」   「……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喝多了吗?脸怎么这么红?你在说醉话?」   「你在说醉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重复我的话?」   「重复我的话。」   耳畔的声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   「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不,不对。是我喜欢你。」   「是我喜欢你。」   就在哨音快要消散时,她听见了开怀的笑声和一句低语。   「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哨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柳妱头疼欲裂地启唇,一字一句。   「我……讨厌……裴松筠。」   「我只喜欢……裴流玉」   恍惚间,她又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荒林、坟地,撑伞走到她面前的白衣身影。   伞沿抬起,裴松筠的脸孔被裴流玉取代。 第51章 五十一(二更)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南流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枯败的黄叶,不慎落进水潭里。水流纷涌而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缓缓浸润。 数不清的水珠附着在她身上,她变得湿淋淋、沉甸甸的,再也不能轻盈地浮在水面,而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拉扯着,沉入潭底……   梦醒时,南流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软绵绵地瘫在床榻上。   屋外淅淅沥沥,似乎在下雨,屋内天光昏昏,仿佛蒙着层薄雾。   她眨了眨眼,那雾气才慢慢散去。   一转头,梦里那个白衣乌发的郎君就坐在榻边,阖着眼,拢着眉,手臂上包缠着纱布,另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她的手。   “……”   南流景掀起眼,目光在那双温润清远、却透着一丝倦怠的眉眼间描摹着。   她没说话,可手指陷在温热的掌心里,轻轻一动,裴松筠便睁开了眼。   黑沉的眼眸骤然清明,他坐直身,低眸看向她,“……醒了?”   南流景动了动唇,嗓音很轻很哑地唤了一声,“裴松筠……”   “嗯?”   裴松筠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南流景望着他的侧脸,却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之前说的那条爬进你书房的小蛇,它最后被做成蛇羹……是你父亲下的令,还是你自己?”   裴松筠瞳孔紧缩了一下,眉宇间浮起肉眼可见的错愕,“我怎么可能……”   话音顿住,他眉头拢得更紧,“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说谎的人是裴流玉。   南流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闭了闭眼,“……对不起。”   裴松筠面上的阴沉顿时敛去,握紧了她的手,“你不必……”   “我不会说话,有时候伤人而不自知,是该不问缘由,多赔不是……”   南流景眼睫垂落,低声道,“你说得对。”   裴松筠忽地意识到什么,眸光骤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显然有了猜想却不敢确信,“妱妱……”   二人的说话声将屋内其他人也惊动了。   “人醒了?”   江自流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裴松筠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南流景面上,被江自流随手一推搡,才后知后觉地让开了床榻边的位置。   “脉象已经正常了……你现在自己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江自流一边替南流景把脉,一边打量她的脸色。   南流景慢慢地坐起身,先是看了一眼裴松筠,又看向江自流,启唇,“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屋内一静。   裴松筠定定地看着南流景,舒眉展眼,眼底的沉潭里掀起波澜。   -   廊檐下把守着十来个护院,将老宅深处的一间屋子围得如牢狱般。   裴松筠步入廊下,身后跟着南流景和江自流。   “郎君。”   守在屋外的护院向裴松筠回禀,“裴顺已经醒了,可是……”   他欲言又止,“郎君还是自己瞧吧。”   房门被推开,被麻绳捆缚的裴顺连人带着椅子倒在地上。他梗着脖子、蹬着腿,发了疯地挣扎着。那双眼睛一片浑浊,即便是扫过门口站着的众人,也像是根本看不见。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他痛苦的吼叫声,却根本连不成句。   护院们生怕他再像之前那样对裴松筠行凶,于是拦在了他身前,“郎君小心。”   裴松筠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丝难言的晦涩已经隐入眸底。   “若一直如此,就给他用药,让他昏睡不醒。”   “是……”   裴松筠刚要转身离开,倒在地上的裴顺突然停止了挣扎,开始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门外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江自流率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越过所有人冲了进去,眼疾手快地在裴顺头颈间插了几针。   裴顺这才昏厥过去,慢慢停止了抽搐。   站在门外的南流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却被裴松筠抬手拦在了身后。她的视线越过裴松筠,落在颈间满是鲜血的裴顺身上。   “太像了……”   她叹了一声。   裴松筠转头,就见她虽然脸色不好,可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什么?”   “和从前那些死在我眼前的药奴,太像了。”   “……”   裴松筠眸光微动,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屋内,江自流替裴顺探完脉搏后,才收回手,取出一枚药丸,塞进裴顺口中。待看着裴顺喉头滚动,将药丸咽下,江自流才将人放平,起身走了出来。   “你喂顺伯吃了什么?”   回寄松院的路上,南流景问江自流。   “能让他暂时安定下来,不会继续发狂的药……”   江自流低着头,似乎是还没从今日这一连串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不过即使能保住性命,也很难让人再恢复如常……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   “没用的。”   南流景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要是连系铃人都不知道解法,你又能做什么?”   江自流沉默。   走在她们前面的裴松筠停了下来,转身问道,“……是奚家?”   眼前两人都知道她的出身,所以南流景也没有隐瞒。   “是。奚家南院养了很多药奴,试了很多种药,也要了很多人的性命。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   脑海里猝然闪过那刺在少年心口血淋淋的两刀,南流景话音一顿,右手隐隐颤抖。   察觉到她的异样,裴松筠不动神色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若我猜得没错,奚氏想要一种能将活人变成傀儡,言听计从的药。”   他沉声道,“裴顺今日就是为此药所控……才会对我出手。”   “是,奚家将这种药称为仙露。”   南流景讽刺地笑了一声。   “对医道世家奚氏来说,要做取人性命的毒药,并不难。难的是将人变成活死人,还要看着与常人无异,要能跑能跳、言听计从……所以他们才会不停地用药奴试药。”   南流景点了点头,“奚家应当用药奴试出了不少奇药。但仙露,是他们最想要,也始终没有做成的那一个。”   裴松筠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沉沉,“被用仙露控制过的药奴,还有人活着吗?”   “……”   南流景张了张唇,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有。”   二人都没再说话。   江自流更是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回彤云馆后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而裴松筠将南流景送回了寝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反手关上了屋门,连魍魉都被关在了外面。   南流景回头看他。   “有话想同你说。”   裴松筠走过来。   明明已经找回了失去的记忆,可南流景却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松筠,于是视线躲闪,“……可是我累了,想要歇息。”   “……”   裴松筠眼眸微垂,盯着她微微发白的脸。   盯了片刻后,他突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南流景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可手臂却已经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她僵了一瞬。   这一瞬的工夫,裴松筠已经将她抱到躺椅上轻轻放下,然后自己坐在了另一边的圆凳上。   “被奚家用药控制过、却活下来的人,是你。”   并非是问句,而是无比笃定的口吻。   裴松筠面上一丝笑意也无,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眸里蕴着复杂的情绪,“妱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   南流景呼吸一滞,手指蜷缩进掌心,用力地掐了几下。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我生在峤山上的仙茅村。九岁那年,山洪爆发,疫病蔓延……奚家,就是那个时候来村中赈灾。” “仙茅村虽避世,可也听过奚氏救世菩萨的名声,所以我们感恩戴德,毫无戒备地喝下药粥……可没有人会想到,菩萨赏赐的药粥里,竟然掺了毒。” “若想要解药,便要签下卖身契,卖身给奚氏为奴。”   闻言,连裴松筠的脸色都变了。   他早就知道奚氏藏着药奴,可一直以为那些药奴大多都是被哄骗的信徒、流民或是重病不愈之人,可没想到,竟然还有像仙茅村这样,被奚氏以赈灾之名毒害,逼迫签下卖身契的存在……   “成为药奴后,便被关进了奚家南院。那时候我年纪小,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每日必须要饮一碗苦药,饮下后,身边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运气好的人能熬到第二碗汤药赐下来,饮下第二碗药的人,才有可能活到第二日……”   裴松筠嗓音微哑,“天命佑你。”   “不,护佑我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天命,也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人。”   南流景眼睫低垂,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为了不让我疼,为了让我活下去,他每次都会分走我的一半汤药。”   裴松筠一顿,“那他自己……”   “他年幼时曾被毒蛇咬过,勉强才捡回一条性命。所以那些药被他服下,效用甚微。他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至亲之人,我们相依为命,直到……我成了南院第一个被仙露成功控制的药奴。”   南流景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他们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他……他们放他来到我面前,让他以为得到了带着我逃离奚家的机会。然后,我亲手把刀捅入他的心口……”   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心口点了一下,两下,“两刀……”   裴松筠喉头滚动,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抱紧了她,嗓音愈发干涩,“……只有这一次?”   “那之后,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但好在除了记忆,我一切如常。奚家还想用我试药,不知为什么,再也没有成功过。直到后来……”   南流景靠着他,微微仰起头,“第二次,就是在我离开老宅的那天晚上。”   头顶的呼吸声骤止。   像是被无形中袭来的一支利箭贯穿,抱着她的那具身躯突然变得僵硬无比,僵硬得甚至都不再像是血肉之躯,而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南流景靠在他胸前,看不见他的眉眼,却清楚地看见他的下颚绷紧,颈间青筋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静止的呼吸声才再次响起。   那冷得仿佛淬了冰的吐息落下来,叫南流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妱妱,是我的错……”   裴松筠低头,薄唇贴在她发间,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仔细一听,却似乎在隐隐发颤,“第二次,他们又让你做了什么?”   “……没有。”   南流景轻声道,“他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裴流玉先找到了我。”   奚家通过特殊的哨音指引中药者。可自从第一次被控制后,再多仙露对她都没了作用,更何况是哨音。   奚家多半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念头,才又动用哨音寻找她,没想到真叫他们赌赢了。原来她体内的仙露之毒从未真的消失,只是隐伏不发。偏偏在那一晚起了效用!   奚家险些就通过哨音真的捉住了她,只可惜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裴流玉……   所以,奚氏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而误打误撞向她发出第二次指令的人,变成了裴流玉。   「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鼻间萦绕着浅淡的雪松香,此刻却再也不叫她闻之反胃了。   南流景缓缓闭上眼,循着那香气,又往裴松筠怀中靠近了些。   裴松筠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南流景闭着眼,隔着衣衫听见他的心跳声由快变缓,最后却还是沉稳地静了下去,与他未说出口的话一样。   “当年你不许我踏出老宅半步,是因为奚家一直在找我吗?”   南流景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   裴松筠没有想到自己咽下的话会被南流景说出口,愣住。   “我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柳妱了。”   当初离开奚家时,她根本没有自己被用药控制过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逃奴。可如今只看裴顺中药后的反应,她就知道,奚六郎死后的这些年,奚家几乎毫无进展。中了药的人,即便能完成一两个指令,之后也不是疯就是死。   唯一的例外,是她。   即便仙露在她身上也并不稳定,只是短暂地成功过一炷香的时辰。可不论如何,她都是用过仙露后唯一活着的人,奚家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当时能逃出来,是因为奚六郎死了,南院大乱。可只要等奚家缓过神来,等到奚九郎接管南院,就会发现她之于仙露,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于是再沿着线索排查,定然就查到了裴松筠,查到了裴氏头上……   还有今日,今日裴顺突然中药,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杀裴松筠,而是想要带走她。这也足以证明,奚家从未放弃过仙露,从未放弃过找她。   “那时我也不知道,奚家为何会大动干戈地搜捕你……”   裴松筠终于出声,“可我想,只要你一直待在老宅,裴氏总能护你周全。而且那时奚家多行不义,其他世族已与裴氏联手,计划着将他们连根拔起……所以我就更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成日惊惶、寝食难安……”   “你书案上的那些公文……”   “什么公文?”   裴松筠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些都与奚家有关。你从前看都不看一眼,我才将它们都摆在书案上。谁知道后来险些露了破绽,才让人都收了起来。”   “……”   南流景又闭上了眼。   被封死的宅院,被藏起来的书信,被三缄其口的“公事”……   曾经是她眼里的樊笼,实则却是裴松筠保护她的屏障。   裴松筠垂眸,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那双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睫上。   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许多话,当年不愿说,此刻竟更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南流景,她离开老宅的那一晚,刚好是奚家辞官离京的那一晚。   他联合其他世家搜集了不少证据,证明奚家在私自研制秘药。其实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应当继续往下查,翻出奚氏的老底再动作。可他头一次有些心急,将那些证据提前呈到了皇帝的案前。   「陛下可知,高祖皇帝为何要成立太医署和尚药局,又为何要下旨,号召天下医者献出家传秘方?」   「奚氏一族凭借通天医术,尽揽民心,信徒无数。若他们只有仁心,那自然是泽被苍生的好事。可若存了私心……」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奚氏既然可以让贺兰氏应天授命,自然也可以让贺兰氏神怒人弃。所以高祖皇帝才会逼迫奚氏献出所有医术秘方,让奚氏的独门医术变成朝廷的医术,又让太医署代替奚氏施药惠民,让奚氏的恩德变成朝廷的恩德,一步一步,奚氏名存实亡……   皇室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哪个名门望族,而恰恰是奚氏。   如裴松筠所料,奚氏藏私让皇帝心生猜忌。可就在皇帝打算彻查时,国师却将“所有”秘药尽数献给尚药局,并且执意辞官,而且要带着奚氏全族回到余姚。 如此“识趣”,既让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地除去了心腹之患,也让他的疑心打消大半,全了奚氏的体面。   ……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虽不是裴松筠想要的结果。可奚氏断尾断得太过干净利落,他一时也找不到斩草除根的办法。   但不论如何,奚家离开建都是个好消息。   对南流景来说,尤甚。   裴松筠本想告诉她,往后都不用再关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老宅,可迎接他的,却是裴流玉和她的亲吻,还有她亲口说,要跟裴流玉一起离开建都…… 没有人相信权衡利弊、高瞻远瞩的裴松筠会真的爱一个卑微孤女。 裴顺不相信,裴流玉不相信,连柳妱也不相信。 没人相信他的感情,就像没人知道幼时的裴松筠也曾为了那条小蛇绝食三日,哭哑了嗓子。 打开那扇门,说出那句“让她走”,是裴三郎唯一一次意气用事。 而就是这一次,让战场上都能决胜千里的他,输给了自己。   他没想到奚家临走的前一夜还会对一个逃奴穷追不舍。他也没有想到,派出去保护她的人只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就让奚家有了可趁之机。他更没有想到,只擅书画、有头无脑的幼弟竟然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藏起人来,一藏就是两年……   怀中的女子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却很微弱,微弱到要不是凑得近,都难以察觉到活着的气息。   裴松筠轻轻将她放回躺椅上,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深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现在解释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还有什么可推脱的?   他至今都记得江自流在玄圃时说过的话。   南流景体内的余毒,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所以他最开始遇到她时,她的脉象一切正常,根本不像中过毒的人。 直到第二次被催动,毒症才变本加厉,让她变得像现在这般单薄如纸,孱弱多病……   裴松筠坐在躺椅边,陷于阴影中的面容也没了血色,眸底的黑微微一动,就如残留的余烬,被风吹了个粉碎。   他收回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阖上屋门。   伏妪抱着魍魉,忧心忡忡地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走上来想要询问什么。   裴松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睡了。”   伏妪这才收了声,带着魍魉离得远了些。   裴松筠从廊檐下走出来,就见江自流已经站在院子里,站在她晾晒的一排排药材前,神色凝重地挑选着什么。   “裴顺今日突然动手,是你用锣声干扰了他。”   裴松筠走到江自流身后,问道,“为何你会知道,锣声有用?”   江自流取药的动作只顿了一下,便又俯身继续,头也没回,“我在江湖上行医时,也遇到过不少突然发狂症的。锣声一响,总能有些用处。今日看见你们那儿的情形,我瞧着裴管事也像是发了狂,所以才想着拿锣试一试……”   “是吗?”   裴松筠仍看着她。   “……”   江自流转过身,对上裴松筠的视线,蹙眉,“裴郎君在疑心什么?”   “你这身医术,就是比起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官也不逊色。可我派人探过你的底细,却查不出你师从何人。”   “我的恩师从前一直与我同行……”   “与你同行之人,医术远不及你。你们何人为师,何人为徒?”   裴松筠唇角兜起些弧度,笑意不及眼底,“当今世上,医道高深者,多承家学之传。你有此等医术,想必也应出自名门。江自流是你的化名,而非真名。”   江自流默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答道,“裴郎君高高在上太久了,恐怕已经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名门世家,草野间也不乏自研医道的奇人隐士。”   裴松筠不置可否。   “裴郎君若疑心我的身份,大可继续派人探查,查查那些名门医家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江自流背过身,不再理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裴郎君自便吧。”   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刚要拂袖离开,却有一下人走进彤云馆。   “郎君。”   下人端呈着一方方正正的木盒送到了他面前,“奚氏重回建都,国师向城中世家皆送去了薄礼。这是方才送来老宅的,指名要家主亲自过目。”   裴松筠抬手,将盒盖揭开。   盒中装呈的竟是一青瓷双柄的酒壶。盒盖掀开的一瞬,混合着腥味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而酒壶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枚笺纸,纸上的字迹不同于常人,折转凌厉而突兀,笔锋横冲直撞,墨点四溅——奉郿侯酒赠故交,别来无恙,来日犹长。   落款是奚无妄。   裴松筠冷冷地掀唇,眸底一片冰寒。   他将那笺纸随手撕成四片,“将这脏东西还回去。”   “是……”   “知道该如何还么?”   裴松筠多问了一句。   下人心口一跳,低眉敛目,“知道了。”   裴松筠踏过那笺纸碎片,大步离开了彤云馆。   下人也阖上盒盖匆匆跟了出去。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彤云馆外,地上的碎纸被一只手拾了起来,刚好是落款的“奚无妄”三个字。   -   记忆恢复之后,南流景没有再被裴松筠关进暗室里。但因为有裴顺的前车之鉴,又知道自己再次被奚家盯上,她已经不敢从前一样,再在老宅内随意走动,大多时候就将自己关在彤云馆。   而因为裴顺一事,老宅里也是连这几日风声鹤唳、翻天覆地。护院的数量翻了一倍,几乎都调到了彤云馆外守着,婢女侍从更是从里到外、从上至下地清查了几番。   老宅外,裴松筠倒是一直在寻奚家的错处。只是奚无妄比他的父亲还要刁滑,这次又是为了圣上的病才回建都,目前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让裴松筠发动。   建都城连日阴雨,天幕低垂,云霭沉沉,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   直到龙骧军凯旋那日,建都城上空才金光破云,久违地放了晴。   “你说什么?”   坐在妆台前的南流景蓦然回头,看向伏妪。   这几日阴雨连绵,她悒悒不乐,睡的时辰便多了些。今日才刚起身洗漱完,就听见伏妪说起龙骧军凯旋。   “老奴说,萧大郎君一回建都就来了老宅,现在应是已经在去寄松院的路上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看见南流景一把丢开了手里的妆梳,如一阵疾风掠过她身侧,径直冲出了门去。   伏妪面露错愕,待她反应过来追出门时,那道披头散发的窈窕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彤云馆外。   南流景出来得匆忙,连件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只着一袭单薄的雪色长裙。她一路往寄松院跑去,刚踏上游廊,就见两道身影出现在游廊另一头。   白衣宽袍的是裴松筠,而他身边之人黑衣烈烈、披袍擐甲,正是凯旋的萧陵光!   南流景眸光一颤,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脚下的步伐迈得越来越快。跑动间,她的裙裾如漪纹般急促荡开,披垂在腰际的发丝被吹起,凌乱地掀扬着……   游廊尽头的二人一转眼,也看见了她,顿时神色各异。   就在他们驻足的一瞬,白衣女郎便如只归山倦鸟,轻盈又急切地撞进了萧陵光怀中。 第52章 五十二(一更) 游廊外,裴氏的奴仆正在清扫落叶。   突然间,一阵疾风掠过,卷得地上刚堆起来的银杏叶盘旋飞舞,众人下意识抬眼,循着那阵风望去,就见他们家七郎的未亡人、如今又被三郎捧在掌心里的女郎,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今日才凯旋的建威郎将怀中!   长廊内外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被吹到空中的银杏叶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可此时此刻,南流景根本顾不得旁人在用什么眼神看她。她脑海中不断闪过的,都是那年扎入萧陵光心口的两刀,即便现在抱着活生生的人,她都生怕自己是黄粱一梦,梦醒来,就又要回到那个亲手杀了至亲之人的地狱……   如此一想,南流景环着萧陵光的手臂愈发收紧,死死地抱着他,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哪怕被那身银甲硌得生疼,她也不肯松下半分。   萧陵光虽然第一时间伸手接住了她,可眉宇间还是有些错愕的。   短暂的诧异后,他的剑眉猝然拧紧,面色冷峻地挡开了裴松筠想要接过人的手,恨声质问,“裴松筠,你怎么照看的人?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   裴松筠的手掌悬在半空中,脸色没比他好看多少。那双沉稳从容的眉眼低低地压着,露出几分罕见的惑然。   两个男人正僵持着,一道轻哑的、带了点哭腔的声音从南流景散乱的发丝下传了出来。   “阿兄……”   仅仅只有两个字,却穿衣裂甲,狠狠擂在萧陵光的心上,震天骇地。   裴松筠亦是看向萧陵光,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不可置信,最后却是沉静了下来,眸色愈发晦暗。   -   这几日,裴顺在江自流的用药下,状况已经渐渐平稳。虽然还是不能言语,有时候也认不得人,但至少已经不会像第一日那样,疯疯癫癫,抽搐吐血。   给裴顺送完药,又留在那儿观察了他今日的状况后,江自流才回了彤云馆。   刚一踏入彤云馆,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氛围有异。   视线在院中扫视了一圈,落在了一道颀长挺拔的雪色身影上。   江自流走过去,就见裴松筠站在走廊上,怀里竟还抱着魍魉。   魍魉喜欢与裴松筠亲近,可裴松筠对它却是淡淡的,很少会主动抱它。   今日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玄猫不情不愿地伏在男人怀中,刚冒出跳下去的架势,男人抚在他后背上的手掌便缓缓上移,若无其事地扼住了它的后颈。   “咪……”   玄猫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哀怨的叫声,然后便又乖乖趴在了那片雪白的袍袖上。   “裴郎君怎么在这儿站着?”   江自流问道。   裴松筠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说话却并不温和有礼,“与你何干。”   江自流欲言又止,“……因为郎君站在我的厢房门前。”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   江自流打了个寒颤,什么话也懒得问了,推门进屋,又反手将门关严。   裴松筠收回视线,又望向不远处的主屋。   他之所以会站在此处,是因为南流景有话要与萧陵光单独说,并且随手划定了范围,不叫他靠近。而走廊这里,已经是界限之外视野最好的地点。   可门窗紧闭,即便是望眼欲穿,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魍魉一动不动,耷拉着耳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细柔毛发在空中飘飘洒洒,心中生出一股要被薅秃的恐惧……   “怎么还是这么傻?”   主屋内,萧陵光坐在南流景对面,捏着她的下巴,将药膏涂在她脸颊被银甲印出的红痕上,轻轻抹开。   “……”   南流景盯着他,眼眶有些红,眼睫也湿漉漉的。   萧陵光将药膏抹匀,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你现在这张脸,倒像是在给我哭坟。”   南流景哪里听得了“坟”这个字,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着急地捂住萧陵光的嘴。   “你如今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说话怎能如此不忌讳?”   还不等萧陵光反应,她就“呸”了三声替他避谶,然后小声念了一句,“阿兄福寿康宁,无病无灾……”   念着念着,眼眶却是更红了。   萧陵光握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手,“都想起来了?”   南流景艰难地点了点头,“仙茅村、山洪、药粥……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无父无母、生来就是药奴的孤儿。她有疼爱她的爹娘,有事事纵容她的雀奴哥哥。   萧陵光从前不姓萧,也不叫陵光。他姓周,名胥,小名雀奴,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父母甚至还玩笑似的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毁了一切——   百废待兴、疫病横行,余姚奚氏就是在这种时刻来到了峤山,行医施粥,逼迫他们签下卖身契,变成命比纸薄的药奴。   在那座每日都有死人被抬出去的南院里,年纪最小的柳妱和周胥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周胥,柳妱或许早就被饿死,被毒死,被发疯的药奴掐死……   可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柳妱,死去的人是周胥。   再开口时,南流景声音已经开始哽咽,“那两刀……不是我……”   “我知道。”   萧陵光望着她,眼角眉梢的寒意早就散去,“阿妱,我早已想明白了。你不必再特意向我解释。”   “不,要解释……一定要解释……”   南流景被萧陵光那双眼看得愈发内疚。她垂眼,握紧了萧陵光的手掌,断断续续地将奚家试药的目的、并且用仙露控制她的事通通告诉了他。   “那两刀,是奚无妄让我刺的……那些话,也是他在我耳边说的……我重复的,都是他的话……”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很轻很慢。   有江自流提醒在前,萧陵光已经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南流景说出口,却又是不一样的心情。   “难怪那一日,他们忽然答应放我走……”   萧陵光嘴角抿直,眸底隐隐浮起一丝戾气。   寒夜飞雪,朔风刺骨。   那晚他刚被灌了药,身上气力还未恢复,就被带出暗室,身上重重地挨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水浸湿衣衫,他艰难地抬起头,就见一身披氅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个命硬的,替人多喝半碗药还能活到现在的药奴,就是他?」   少年尚在变声期,嗓音时而沙哑,时而尖利,听着更加古怪瘆人。   他听见身后的人唤少年九郎,于是猛地伸出手,扣住他的靴子。   「阿妱……阿妱在哪儿?你们把她带去了哪儿?!」   少年踢开他的手,直接一脚踩上他的脸,低下身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不通人性的兽类在打量猎物。   「你这种药奴,留着也无用……若我今日放了你,你还要找你的阿妱吗?」   「……把阿妱还给我。」   「竟然还是个重情重义的。」   少年满脸惊奇,思忖片刻,开口道,「那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有人出声阻拦,「九郎君,您要带走南院的人,恐怕还得知会六郎君一声……」   「六哥最疼我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少年一抬手,身后的下人便走上来,将他从雪地里拖了起来。   他咬咬牙,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挣开下人的搀扶跪地磕头。   「求九郎君放我和阿妱一条生路。」   「好说好说……」   少年笑得兴味十足,眼底却一片冷漠,「只要她愿意跟你走,我便做主,放你们二人离开奚家。」   盛着药膏的圆盒被丢在桌上。   “奚无妄……”   萧陵光语气极冷,“奚无妄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故意将我带到你面前,又要你对我下刀,想必就是为了试探,他们那所谓的仙露,究竟能控制人到何等程度,是不是真的能百依百顺、六亲不认……”   南流景的头又低了下去,“那两刀……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骗我。去吴郡的时候,你说所有旧伤里最疼的就是这两刀……”   萧陵光哑然,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才纠正道,“我说的是最重。”   南流景低着头,又说不出话了。   萧陵光无声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如果动手的换成旁人,就凭那两刀刺下的位置,我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南流景心口一紧。   “可正因为是你,那两刀没能刺到最深,我才侥幸活下来,还逃出了奚家,被萧将军收留,成了如今的萧陵光……”   萧陵光抬起她的脸,语调柔缓得不可思议,“所以阿妱,你没有害我,你救了我。”   “……”   南流景被这番话惊着了。   反应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反驳,“可是奚家本来已经打算放你走了……”   “奚无妄的话你也信?”   萧陵光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语气微沉,“那些汤药在我身上见效甚微,所以我的确不是个好药奴。可奚家逼迫仙茅村的人做了药奴,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他们怎么可能会好心放我走,让我有机会戳穿他们的真面目,将他们背地里豢养药奴的腌臜事说出去?”   “……”   “从我们被丢进南院的那一日起,除了死,永远不可能再逃出去。”   萧陵光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所以阿妱,不要再自责了。你救了自己,也救了我。”   南流景愣愣地望着萧陵光,忽然间,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面颊滑落,砸在萧陵光的手背上。   总是如此……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   萧陵光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在她做了错事时,替她收拾烂摊子,扛住爹娘责骂的兄长……   南流景哭得停不下来,整个人都在颤抖,若非死死咬着齿关,她几乎都要发出嚎啕的哭声,仿佛是要将后来这些年没哭的眼泪都流尽,将这些年独自一人受的委屈、惊惶和不安全都发泄出来。   萧陵光只能起身站到她跟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能活下来,活着与我相逢……已经很辛苦了。”   他用衣袖替她拭着眼泪,眉宇间尽是心疼,还夹杂着一丝晦涩,“百柳营里那几箭,还有裴氏祠堂里那一刀……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南流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浸湿了萧陵光的衣袖,也在他腰间的衣袍上洇开了几片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地平复了情绪。   眼睛哭得有些痛,她揉了两下,转眼就看见萧陵光的衣裳被她哭得深一块浅一块,忍不住伸手摸了两下,仰头看他,声音闷闷的,“……阿兄的衣裳被我哭花了。”   见她总算止住了眼泪,萧陵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松了口气,“所以不许再哭了。”   南流景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嗯。”   她没有松开环在萧陵光腰间的手,仍靠在他怀中,闭着眼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萧陵光将信将疑的问话,“还在哭?”   “……没有。”   萧陵光扶着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伸手抬起她的脸,“我看看。”   目光落在南流景面上,萧陵光一愣。   因为哭过的缘故,整张脸都是潮红的,鼻尖和眼尾更是红透了。那双眼睛的确没再流泪,可清泠泠的眸子里还沁着潋滟水光,浓黑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微的水滴。   被滂沱泪水洗刷过后的漂亮脸孔,好似空山新雨后,轮廓和色泽愈发深浓,将那五官衬得愈发精致明艳。尽管神情与年幼时相仿,可脸上到底没了小时候的稚气,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天然的妩媚和灵动。   所以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不止叫人心软。   萧陵光喉头微滚,手掌抚上那张面庞。   雪白的肌肤冰凉柔软,如一块细腻的冷玉,可落入掌中的一瞬,却燃起一簇火星,沿着他的手指轰然烧了上去。   身上那层无形的蚁虫好像又被唤醒了,蠢蠢欲动地挣扎着,叫嚣着,让他的手掌完全离不开那张如玉的面颊,甚至还想要更多……   可柳妱与南流景也不一样。   萧陵光蓦地移开视线,想要将手掌从南流景脸上撤下来。可刚一动作,手腕却是被她反手握住了。   “阿兄,你的蛊毒……发作了。”   南流景望着他,怔怔地吐出一句。   “……”   屋内一静,气氛忽而变得微妙起来。   拜裴松筠所赐,南流景对渡厄的反应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敏锐,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发现萧陵光的蛊饵有异动。   也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还有蛊饵这一回事。她竟然给萧陵光中了蛊饵,竟然还动过要让萧陵光做替死鬼的念头……   手腕上发烫的蛊纹唤回了南流景的心神,她抬眼,对上萧陵光隐隐泛红的眼眸,没怎么犹豫,直接将他拉低了身子,径直朝他唇上吻去。   “砰——”   窗户忽然被从外撞开。   声响惊动了屋内两人,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住,转头望去。   一只玄猫从撞开的窗户缝里挤了进来,纵身跳下窗台,朝南流景狂奔而来。   “喵呜!”   还不等南流景反应,它就猛地跳进她怀里,叫声像告状似的。   随着它飞身跳起来的动作,数不清的黑色细毛如飞絮般在空中散开,萧陵光蹙眉,不得不往后退开,挥了挥那飞舞到眼前的猫毛,呛咳了几声。   “小白。”   下一刻,那窗户被一只手掌从外推开。   裴松筠的雪白衣袍出现在窗外,声音无波无澜,“小白,出来,莫要添乱。”   魍魉抖着耳朵,往南流景怀中一趴,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南流景:“……”   她看了萧陵光一眼。   萧陵光看了一眼窗外,面色冷然地扯了扯唇角,然后走过去,直接将门拉开。   裴松筠缓步走到门口,站定,目光越过他,看向坐在桌边哭红了眼的南流景,神色微顿。   “没有搅扰你们吧?”   口吻听着倒是很体贴。   萧陵光毫不客气地,“猫没有,人有。”   裴松筠仿佛没听到,不露声色地错开萧陵光,走进屋内。他走到南流景跟前,伸出手,征询她的意见,“我把它带出去?”   “咪咪咪。”   魍魉把脑袋往南流景胳膊里钻。   南流景没忍心,摇头,“算了……”   裴松筠这才收回手,笑道,“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陵光鞍马劳顿,一回来就进宫复命,出了宫就来了老宅。不如先用饭?”   “……”   南流景转头看向萧陵光,俨然一副什么都听从他的乖巧模样。   裴松筠笑意微敛,也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倚着门框,视线与裴松筠交错了几息,意味不明地,“好啊。”   -   这些日子南流景在彤云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用膳时都是伏妪去厨房提来食盒。主仆二人同江自流坐在一起,简简单单地用一些。可今日萧陵光和裴松筠都在,不说别的,彤云馆里甚至找不出一张能坐下他们所有人的桌子。   裴松筠邀他们一起去寄松院用膳。南流景原本还有些犹豫,可一听裴松筠说这是萧陵光凯旋后的庆功宴,便点头应下了。   南流景没拒绝,萧陵光自然也没有二话。   唯有江自流,一瞧见这三人站在一起的阵仗,就立刻寻了个身子不适、不便与人同桌用膳的借口,顺带还将伏妪也留在了彤云馆。   于是最后走进寄松院宴厅里的,竟只有南流景、萧陵光和裴松筠三人。   下人们已经布置好了酒菜,裴松筠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客气地侧身,俨然是主随客便的架势。   萧陵光倒是也不见外,率先在客位坐下。他左手边是做东的主位,自然轮不到南流景坐,她没有多想,直接绕到他右手边坐下。   裴松筠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二人都坐定,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可却不是走向萧陵光左手边的主位,而是南流景的另一边。   随着裴松筠落座,南流景被夹在了二人中间,左手边是萧陵光,右手边是裴松筠。   南流景觉得这么坐不舒服,看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面色如常,顺手撤下她面前的酒盅,叫下人换了茶饮。   “只有我们三人,也算是家宴。大可随意些,不必拘束。”   家宴二字,稍稍抚平了南流景眉间的蹙痕。   裴松筠举起酒盅,对她道,“豫州大捷,却胡千里,陵光赢下这一仗,不仅戍卫了疆土,更扬大靖威名。今日得胜荣归,我们是不是该敬他一杯,贺他立下这不世之功?”   此话挑不出错处,南流景下意识地照做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转向萧陵光,“平安回来就好……”   二人双双朝萧陵光举杯。   郎君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女郎素纱襦裙楚楚动人,到底是在一起厮混了这么多日,二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些默契,连眉眼间的气韵也有几分神似。   落在萧陵光眼里,就如同一对新婚的鸳鸯,般配而亲密……   萧陵光的脸色霎时冷沉下来,眸光像刀子似的刺在裴松筠身上。   裴松筠好整以暇地举着酒盅,泰然自若。   二人隔着南流景相视一眼,宴厅里的气压都骤然低了下来。   裴松筠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借敬酒庆功这一名目,在萧陵光和他们之间划了一道分界线。南流景和他是“我们”,是主,而萧陵光是外人,是客。   其实换做平日,南流景不会发现不了裴松筠的心思,可偏偏今日她刚与萧陵光重逢,又歇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场,头脑难免昏沉,反应也比往常迟钝不少。   所以她只察觉到宴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萧陵光的神情似是不悦,可却不知为何。   “……阿兄怎么了?”   她仍端着茶盏,不解地问道。   “……”   萧陵光收回视线。   对上南流景懵然的目光,他搭在膝上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抄起桌面上的酒盏,咬着牙一饮而尽。   裴松筠这只心术不正的老狐狸,哄骗他单纯无知的阿妱……   一杯酒饮完,萧陵光立刻就满上了第二杯,冷着脸回敬。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有劳你照看阿妱。阿妱,你也该随我敬裴郎君一杯,以谢他的照拂之恩。”   “……”   南流景云里雾里地又斟了杯茶,转向裴松筠。   萧陵光一手执着酒盅,另一只手掌落在南流景身后的椅背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好似一头盘踞的凶兽,悄无声息地将人圈进自己的领地。   “只是如今我既已经回来,阿妱又恢复了记忆与我相认,往后就无需再麻烦裴氏。”   裴松筠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萧陵光沉声道,“今日我便要带她走。” 第53章 五十三(二更) 饶是混沌如南流景,听见萧陵光这么一句,也顿时清醒过来。   她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慢慢地回头看了萧陵光一眼。可萧陵光的目光却还沉沉地盯着裴松筠,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锋锐。   “带她走?”   裴松筠将手里的酒盅搁回桌上,声音温和,蕴着一点点讥诮,“她如今不是柳妱,而是南五娘南流景,是得了太后金梳的裴氏妇。陵光,你想把她带去哪儿?”   “你少跟我一口一个裴氏妇。”   萧陵光戳穿他。   先不论柳妱与他们孰亲孰疏。即便是南流景,那也是裴流玉的未亡人。南流景要同萧陵光划清界限,难道同裴松筠这个夫兄就能不清不白,在这裴氏老宅里朝夕共处?   “一碗假死药。”   萧陵光言简意赅地发话,“南流景留给你们裴氏,柳妱让我带走。”   裴松筠淡声道,“这一招从前可行,可接了金梳,她就是太后要保下的人。若再在裴氏身亡命殒,难以向宫中交代。”   “如何交代,是裴氏的事。”   “那就再说说萧氏的事。你若将人带走,打算藏在何处?百柳营?还是萧家?百柳营中尽是你的心腹,可都是些粗莽匹夫,她一女子,本就病弱,你是保护她还是磋磨她?至于萧家……”   裴松筠笑了一声,“裴氏再不济,也是同仇敌忾。可你的萧家呢?”   “……”   萧陵光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人心各异,一盘散沙。你这个刚赢了胜仗的螟蛉子,甚至还是众矢之的。是,他们伤不了你,可一旦知道了她的存在,便会将矛头对准她。”   顿了顿,裴松筠补充道,“还有,你知不知道奚氏也在找她?为了得到她,奚无妄也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你现在带她离开,究竟是想保护她,还是想害死她?”   裴松筠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说到了南流景心里,直到听到最后一句……   南流景秀眉微蹙,终于侧过脸,看了一眼裴松筠,眸子里浮起了淡淡的警告。   裴松筠云淡风轻地收声。   “阿妱。”   萧陵光唤了一声。   南流景回头,对上他那双漆黑幽邃的眼眸。   “如今没有人能逼迫你,往后你是想做南流景,还是做柳妱,是想留在这里,还是随我离开?”   萧陵光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南流景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稍纵即逝的涩然。   奚家如暗处窥视的毒蛇,如果她同萧陵光离开,会不会将他也置于险境?   大限将至,渡厄能不能在此之前将毒食完,还是个未知数。若食完了,她还必须挑一个人渡毒,而这个人,一定不会是萧陵光……   看似两条路摆在她面前,可她却知道,其实只有一条生路,至少现在只有一条。   在萧陵光定定的注视下,南流景张了张唇,“我……”   “现在逼迫她的人是你。”   身后,响起裴松筠的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   萧陵光蓦地掀起眼。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发出了爆裂的声响。   “她若真想同你走,早就会附和你,而不是沉默到现在。”   裴松筠一针见血地,“陵光,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我愿意的。”   还不等萧陵光反应,南流景当即出声。   尽管知道此刻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可当下,她却不愿让萧陵光有丝毫的难堪失落。于是沉着脸看向裴松筠,话却是对萧陵光说的,“阿兄,我跟你走……”   “……”   裴松筠与她平静相视,面上没有波澜,扣着酒盅的手指却加重了力道,指尖隐隐发白。   良久,他才启唇,冷冷地吐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南流景移开视线,不说话。   那双漂亮的眉眼一旦执拗起来,就像结了层清凌凌的薄冰,再怎么晶莹透亮,也是有棱有角、锋芒刺人。   便是被记忆尽失的南流景这么对待,裴松筠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恢复记忆的柳妱。   一时间,他脸上的平静也被砸碎了,溢出些阴沉。   胜负已定的局势,却因裁决之人堂而皇之的偏心,乾坤扭转,一败涂地。   被偏袒者彻底放松了下来,朝后靠去,却是大度地改了口,“既然如此,不如各退一步。”   “……”   “将阿妱送回玄圃。”   萧陵光道,“玄圃内,依旧由你们裴氏的人照看,玄圃外,则由我的私兵暗中把守。如此一来,既不会叫阿妱受委屈,也能护她周全。”   南流景低垂着眼,眸光轻闪。   的确,这折中之法听上去似乎是更好的一条路……   “好。”   片刻后,裴松筠也应声道。   宴厅里剑拔弩张的交锋总算告一段落,除了南流景遂心如意、神安气定,她身边两个男人却是各怀心思、食不知味。   好在这场面没有在晚膳时重现一次。   萧陵光立下赫赫战功,皇帝在宫中也设下了宴席,邀群臣为他庆功。天色暗下时,萧陵光和裴松筠都进了宫,南流景身边暗流涌动了大半日,直到此刻方才清静下来。   说好了明日回玄圃,伏妪与南流景收拾衣物,江自流则收拾起自己的药箱,又写了几副方子留给裴顺。   “萧陵光回来了,裴松筠也甩不掉。”   江自流问道,“被夹在这二人中间,不好受吧?”   南流景坐在妆镜前,钗环尽卸,发丝披垂。闻言,手中的木梳顿了一下,垂眼道,“关系或许是复杂了些,可只要我随心坦荡,不好受的总不会是我。”   江自流打量镜中那张脸,见她除了眼睛还是红的,果然没有什么心力交瘁的模样。   “倒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临走前,她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渡厄……已经快食完毒了。”   “……知道了。”   屋门阖上,南流景在妆台前静静地坐了片刻,才熄了烛,回到床榻上躺下。   在她种下渡厄的那一日,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境地。   原以为与她不死不休、活该下地狱的三人,一转眼,一个成了与她相依为命、为她死过一回的兄长,一个成了伤过她却也救过她的旧爱。思来想去,最后能下得了手的,好像就只剩下一人了……   -   朗月皎皎,低悬天际,皇城内的笙歌乐舞直到夜深时才归于沉寂。   城门口灯火阑珊,散席后的群臣陆陆续续地从宫中出来,三五成群,而被最多人簇拥着的,则是今夜庆功宴的主角,年纪轻轻便获封扬威将军的萧陵光。   萧老将军曾有一子,刚弱冠便死于战场上。萧老将军和夫人因此生了隔阂,一对恩爱夫妻成了怨侣,后来几年再无一儿半女。原本二人是要从族中过继个孩子,可突然冒出了个萧陵光。听说萧陵光与那位早逝的萧郎君眉眼有几分相似,颇得萧氏夫妇喜爱、看重,所以过继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一身世在建都世家里早已不是什么秘闻。世家们眼高于顶,原本并不看好一个义子能接手萧家的龙骧军,可这几年,萧陵光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立下战功,登坛拜将。   在无可动摇的战功面前,萧家那些无用的废物到底还是翻不起浪来。   于是朝中群臣见风使舵,对待萧陵光也开始阿谀谄佞。今夜宴席之上,敬酒之人无数,一杯接着一杯,碍于场合,萧陵光冷脸拒了一些,不得不饮了一些,最后还是饮得多了。   他被宫人搀着,冷峻肃戾的脸上罕见得浮着一层醉意。   周围的人簇拥着他,如蚊蝇般吵吵嚷嚷,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恭维。   他双目微阖,眉峰拢紧,忍无可忍地吐出一句,“吵死了。”   耳畔倏然一静。   萧陵光眯起眼,冷冷地扫视一圈,目光在一道白衣身影上落定,才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宫人,步伐略微有些不稳地朝那人走去。   “裴松筠,送我一程。”   语毕,也不等对方拒绝,他便长腿一迈,径直跨入裴氏的马车中。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靠在座榻上的身影。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顿在马车边的裴松筠。   这位同样年轻的司徒大人,面色虽与寻常无异,可周身的气压却莫名有些低。   下一刻,他转过身来,唇畔仍兜着些弧度,声音温和而平静,“陵光今夜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如有失礼,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都说裴松筠言重了,然后纷纷向他拜辞   目送裴松筠上了马车,这些人又忍不住感慨。   裴氏三郎当真是目光长远,慧眼识人,早早地便同这位萧大郎君交好,又有一同征讨叛军、互为臂膀的情分。如今将萧氏和龙骧军尽收囊中,建都城中还有哪位世家能再与裴氏相抗衡?   裴氏的马车从城门口驶远。   马车内,被外人以为情同手足、毫无嫌隙的二人,此刻相对坐在两侧的座榻上,却都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送你回哪里?”   裴松筠问。   萧陵光双手抱臂靠着车壁,眼帘半搭着看他,眼中的醉意荡然无存,“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   马车驶过长街,街上的灯火已经灭得七七八八,偶尔有几盏孤灯还亮着,亮光从车窗缝隙投进来,落在裴松筠清冷如霜的面庞上,稍纵即逝。   “陵光,你我也是出生入死过的同袍。若论亲近信任,是族中那些堂兄弟都比不了的。有什么话,我们不妨摊开说。”   闻言,萧陵光神色微动。   他掀起眼,望向裴松筠,“待子母蛊解开后,莫要再缠着我的阿妱。”   “你的阿妱?”   裴松筠并不意外,“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曾经的青梅竹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兄长?”   “未婚夫婿。”   萧陵光嗓音沉沉,“我与柳妱早有婚约,是我们爹娘在世时便做主定下的婚事。”   “……”   马车驶入窄巷,光线骤然暗下,裴松筠那双清隽的眉眼仿佛也在暗影中扭曲了一瞬。   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你已是萧陵光。就算从前有婚约,如今也名不正言不顺。”   “那也比无名无分的人高出一截。”   裴松筠默然。   马车在一片死寂中停下,停在了裴氏老宅的门外。   萧陵光以为这番对话已然告终,刚要起身下车,却被裴松筠一句话钉在原地。   “这婚约,你当真了,可她当真吗?”   “……”   “仙茅村是在九年前发生的山洪,那时你才多大,她才多大?可见那所谓婚约,不过是父母辈的玩笑戏言。柳妱待你,究竟是如兄如父,还是有男女之情,你心里最清楚。”   车内静了片刻,萧陵光发出一声冷笑,“男女之情也好,骨肉之情也罢,总归我才是她心中最看重之人。”   “自然。”   裴松筠坦然道,“你伴她长大,在她孤苦伶仃时照料她,即便是流落到了奚家那虎狼窝里,也对她不离不弃,甚至会分走她碗里一半的汤药,以自己的性命庇护她……你能做到如此,自然是她心中无可取代的人。”   萧陵光却是微微变了脸色,“她连这些都告诉了你?”   裴松筠颔首,“你与她之间的事,我一清二楚。可我与她之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   “你知不知道将她从奚家带出来的人是我,教她读书习字的人是我,她亲口说过心悦的人也是我……陵光,你与她有儿时婚约又如何,流玉甚至还与她定了亲,可她当着外人的面,亲口唤过夫婿的人,还是我……”   寒光闪过,一阵迅猛的刀风扑面而来,裴松筠不躲不闪,任由那刀尖擦过耳畔,砍入车壁。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萧陵光的声音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与贴在裴松筠脸侧的刀刃一样,冰冷入骨。   裴松筠不以为意,语调缓缓,“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我带她出来,遇到异族画面纹的摊贩。她想要在脸上绘长寿纹,那摊贩以为我们成了婚,一口一个夫人。她没有反驳一句,最后还同那摊贩说,替我夫婿绘一幅驻颜纹……”   扎进车壁的刀尖又猛地往里送了一寸。   “咔嚓。”   名贵的楠木车身发出裂开的声响。   刀尖已经穿透车壁,在夜色中寒光森然。外头的裴氏护院低低地唤了一声,“郎君……”   裴松筠无动于衷,静静地望着萧陵光。   看见那张锋利而冷酷的面孔上燃着妒火,他暗自畅快,心中那团浊气从午前在游廊上便开始郁积,此刻终于吐出了大半。   他说的也都是实话,除了最后一句。   夫婿二字并非是南流景主动唤出口,而是那摊贩自说自话。可南流景当时也红着脸默许了,这与亲口承认又有何区别?   裴松筠抬手捏住刀身,一使力,将那刀尖从车壁里拔了出来。   “陵光,你的确是她的至亲之人。可若你偏要用这份骨肉之情,胁迫她爱你重你,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是不是太卑劣了些?”   语毕,也不管萧陵光是何表情,他起身下车。   从迎上来的奴仆身边经过时,他吩咐道,“带萧将军去客房安置。”   “是。”   -   深夜,秋风瑟瑟。   客房外便是一片光秃秃的林子,残枯的枝叶将风也撕裂,发出锐利刺耳的风声。   萧陵光躺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霍然起身,揭开后窗。敏捷的身影没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躲开了明处暗处的所有护院,潜入彤云馆。   主屋内,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睡得正熟的玄猫骤然睁开眼,耳朵一立,在黑暗中放光的一双猫瞳对上了翻窗而入的高大身影。   “哈……”   玄猫一下弓起背,龇牙咧嘴地冲来人哈气。   然而下一刻,看清萧陵光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玄猫的眼神就又变得清澈呆滞。   “咪!”   它短促地叫了一声,往躺椅下一跳,飞快地窜进帐帘中,爬进床榻下躲了起来。   萧陵光走到那掩合的帐帘外,手掌攥住纱帐,酝酿了片刻,直到眉宇间的森冷融去些许,才将帐纱掀开。   一声呼之欲出的“阿妱”堵在喉口。   纱帐内空无一人,没有丝毫暖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连人躺下过的褶皱都不曾留下。   “……”   萧陵光攥着纱帐的手一紧,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他一把挥开那鹅黄色的纱帐,几步并作一步,气势汹汹地便要闯出门去。可就在手碰上门板时,却又硬生生顿住。   「你与她之间的事,我一清二楚。可我与她之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他对他们之间的事的确一无所知。   「你知不知道将她从奚家带出来的人是我,教她读书习字的人是我,她亲口说过心悦的人也是我……」   ……若今夜是阿妱主动去寻裴松筠,他这么不管不顾地闹开,岂不是叫她难堪。   「若你偏要用这份骨肉之情,胁迫她爱你重你,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是不是太卑劣了些?」   裴松筠在马车上的那些言语,如魔咒般在耳边盘桓,将萧陵光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床榻下,玄猫紧张地趴卧着,肚皮紧紧贴地,耳朵不停地抖动着,只盼着那闯进屋里的煞神赶紧离开。   可它的愿望落了空。   脚步声去而复返,没有最初那般轻健,而是变得沉甸甸,滞重得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随着那脚步声再次行到榻边,玄猫浑身的毛又炸了开来。   床榻上忽地一重,玄猫僵住,慢慢地仰起脑袋——   煞神竟然躺在了它主人的榻上!   那股冰冷摄人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来,压得玄猫胡须直抖,最后还是缩着身体趴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   -   南流景睡得格外得沉,沉得像是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迷迷蒙蒙地睁着眼,失神地盯着被昏暗烛光映照的鹅黄色柔纱,还以为自己仍在彤云馆的寝屋里。直到听见帐外“滴答滴答”计时的水声,她才瞳孔一缩,眼底骤然恢复清明。   身后贴上一具挟着寒意的身躯,垫在她身下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   熟悉的吐息似有若无落在耳侧,却没有说话。   “……裴松筠!”   意识到自己又被迷晕带进了暗室,南流景咬紧牙关,猛地挣脱他,转身朝他挥了一掌,“你又来这一招!”   清脆的响声在暗室中响起。   南流景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松筠穿着一袭松散的皎白宽袍,侧躺在榻上,躲也不躲地挨了她这一掌,玉似的面庞很快浮起些红色。   在那阵雪松冷香里嗅到一丝浅淡的酒气,南流景蹙了蹙眉,忍不住低下身,一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你醉了?”   裴松筠望着她,没作声。   看着不像是醉的,可若不是醉了,反应为何如此迟钝?   南流景将信将疑地退开,冷着脸叱骂了一句,“……别再在我身上用那些迷香,龌不龌龊。”   她起身想走,可裴松筠睡在外侧,她要跨过去时,被他冷不丁伸手一扯,便一下跌坐在了他的身上。   “我是龌龊,但萧陵光又好到哪儿去?”   裴松筠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掌把着她的腰,不叫她离开,“若不将你带过来,现在与你同榻而眠,这么搂着你的就是你的好兄长。”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南流景掐他手臂。   “还是说你无所谓?”   裴松筠将她的脸转过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口一个阿兄。当做兄长看待的人,无论对你做什么都是能容忍的吗?”   “非要这么说,你如今也是我的夫兄……”   腰间一紧。   南流景迎上裴松筠蕴着薄怒的眼眸,奇怪地问道,“不是吗?”   或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唯有在亲自教养过的南流景面前,裴氏三郎才会有缄口结舌、忍气吞声的时候。   裴松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涌动的暗潮又平息了下去。   “妱妱,他与你一同长大,困顿时相依为命,生死之际又成为你的浮木,可你待他究竟是如兄如父,骨肉至亲,还是男欢女爱、风月之情,这是两码事,必须得分个清清楚楚。”   就像是当初教南流景识字一样,他循循善诱,耐心得可怕。   可他已经忘了,南流景并非当年的柳妱。   “我与他到底不是亲兄妹,为何偏要分清楚?分清楚又能如何?”   “分清楚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你不能因为亏欠他,就将那些亲情、恩情、歉疚混淆成男女情爱……”   南流景的眉眼间又露出了那寒霜一样的执拗。   她与萧陵光之间的情意,不是旁人轻飘飘两句话就能带过的。只要是萧陵光想要的,她都可以给。旁人凭什么说不可以,不能够?   “如果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南流景张了张唇,声音很轻很冷,“或许柳妱当初也只是将你视作浮木,混淆了救命之恩而不自知。”   “……”   “裴松筠,我待你的情意就一定是男女之情吗?” 第54章 五十四(一更) 如果说裴松筠太清楚萧陵光的死穴在何处,所以白日里才能精准地将他一击即溃。   那么南流景对待裴松筠,则是不管不顾一通乱拳,轻飘飘的乱拳未必有什么杀伤力,可真正有杀伤力的,却是她对自己挥下这通乱拳的态度——   为了维护萧陵光,为了让他无话可说,她宁肯将他们的过往都一举推翻,然后踩着断壁残垣同他宣告,这就是他挑衅萧陵光的代价。   在此之前,裴松筠甚至还觉得自己颇有胜算。   可南流景却将他的胸有成竹撕了个粉碎。   他突然发现,即便南流景心悦于他,只视萧陵光如兄长,这似乎也没什么可得意的。那句“我与你兄长同时掉水里”都不用问出口,南流景就会毫不犹豫地救萧陵光,而让他去死。   就算是心爱之人又如何,那也比不过萧陵光在她心中的分量。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旧爱。   滔天的怒火来势汹汹,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却只余下风吹就散的残烬……   裴松筠的喜怒从来不形于色,哪怕是已经从平静到盛怒,再到偃旗息鼓,颓唐消沉,那双墨画似的眉眼也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只是眸子深处一点点转暗,如星辰寥落的子夜。   他静静地望了南流景许久,才松开她的下巴,扶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慢慢收敛了力道。   ……裴松筠伤心了。   明明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明明这场争执以她大获全胜告终,可南流景却没有一点志得意满的畅快,反而有些烦闷。   她不想对裴松筠说那些气话的,可他若执意要与萧陵光较个高下,她只能割舍他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南流景抬起手,指尖拂过裴松筠眉间若隐若现的蹙痕,轻声道,“你一定要同他争吗?”   她已经想好了,若裴松筠的答案是一定,那待她处理完渡厄和蛊饵,她就绝对不会再来招惹他。可如果裴松筠放弃了……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出乎意料的,裴松筠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而是反问她。   “如果是萧陵光这么做呢?”   “……”   “如果是他让你舍弃我,离开我,解完蛊后便与我一刀两断、不复相见……”   裴松筠握住她的手,移开,“妱妱,你又作何打算?”   南流景眼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两片浅浅的影子,微微颤动。   她回避了裴松筠的问题,似是而非的言语里藏着几分挣扎,“你觉得我如今是柳妱,还是南流景?我好像既做不回仙茅村的柳妱,也做不回寄松院的妱娘,更做不回一心一意要嫁给裴流玉的南流景……”   她顿了顿,身子有些倦怠地瘫软下来,靠进了裴松筠的怀抱里。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但她到底还是有些贪恋那熟悉的雪松香。   “三郎,你告诉我,我该做回谁?”   “……”   暗室内静了下来。   裴松筠抿唇不语,直到怀中轻弱的呼吸声渐渐悠长,他才轻轻将人放平在榻上,低头望向她。   不论是仙茅村,还是寄松院,甚至是在南家的这几年,都是她的过去,都将她打磨成了眼前这个南流景。   人无法与过去任何一个时候的自己做切割。   所以萧陵光和裴松筠,她也难以割舍任何一个。   静默须臾,裴松筠掀了掀唇角,却是自嘲地笑了。   高傲如他,竟然在听到这个答案的一瞬感到了庆幸——南流景不会因为他同萧陵光划清界限,但也不会因为萧陵光,就断然舍弃他。   若当真同时落水,南流景的施救虽有先后,他却不是弃子。   裴松筠低头,薄唇落在那双还隐隐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又滑过鬓边,贴在她耳畔,轻微翕合,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贪心的妱妱……   他拥着沉沉睡去的南流景,也精疲力竭地合上双眼。   -   翌日,南流景在暗室里醒来,发现裴松筠留下了一张字条,将从里面打开暗门的机关告诉了她。   她盯着那字条发了一会儿愣,一时不知这是不是裴松筠要同她了断的意思。   暗室里备好了干净的水和衣裳,她洗漱后才打开暗门,从书房离开,回了彤云馆。   刚一走进彤云馆,看见萧陵光等在院子里,南流景微微一愣。   “阿兄,你是何时来的?”   撞见她回来,萧陵光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追问她是从何处回来,只是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释,“昨夜宫宴饮多了酒,在此借宿一晚。今日告了假,亲自送你去玄圃。”   走得近了,南流景才发现萧陵光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果然是宿醉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她本想让伏妪端碗醒酒汤来,可萧陵光却阻止了她。   “不必了。何时出发?”   看他的架势,却是一刻也不想在裴氏老宅多待了。   “……现在就走。”   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可南流景在屋内怎么都找不到魍魉,于是着急地跑出来问伏妪,有没有看见魍魉偷溜出去。   伏妪和江自流都说没看到。   眼见着南流景要离开彤云馆去找猫,萧陵光叫住了她。   “去床底下看看。”   “……”   南流景将信将疑地折返回去,往床榻下一看,果然躺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玄猫。   两辆马车候在老宅后门,南流景戴着纱笠、提着猫笼上了前一辆,萧陵光竟没有骑马,也跟着上了马车。见状,江自流识趣地带着伏妪上了后面一辆装行李的马车。   马车从后门口缓缓驶离。   为避奚家耳目,今日护送她们离开的不是裴氏的人,而是轻装简行、暗中跟随的萧氏私兵。   “这只猫,是你何时养的?”   马车里,萧陵光与南流景相对而坐,看向她从笼子里抱出来的玄猫。   “小时候,你只喜欢温顺的兔子,并不喜欢猫猫狗狗。夜里去山上看星星,偶尔遇见野猫,你都会往我身后躲,说它们的眼睛生得凶狠,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你……”   “是吗?”   南流景回忆了一下,却没什么印象,转而将魍魉的猫脸抬了起来,转向萧陵光,“魍魉与别的猫不一样。”   “嗷呜。”   对上萧陵光的眼睛,玄猫一哆嗦,耳朵直接被吓得往后背。   萧陵光没什么表情地看它,“哪里不一样?它明明生了一张会在每家院子里都出现的脸。”   “……”   南流景将魍魉的脸转向自己,认认真真地盯着它瞧了半天,小声道,“就是不一样啊……”   她看着猫,萧陵光看着她。   “是你不一样了。”   萧陵光说道。   南流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视线落回魍魉身上,摸了摸它的头,“可能因为它一丁点大的时候,就被我捡回来了。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才会不一样……”   她将魍魉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   萧陵光听完,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望向玄猫的目光也凉飕飕的,“所以它是你和裴松筠一起养大的。”   “……也不能算吧。”   南流景默默将魍魉往怀里搂紧了些,迟疑道,“裴松筠很嫌弃它的。”   尤其是嫌弃它脏兮兮的爪子往干净的衣裳和床榻上踩,所以除了替它擦爪子,裴松筠几乎就没做过什么正儿八经喂养它的事。   “咪咪咪。”   魍魉小声附和。   萧陵光却是不信。他还记得当初云舟宴时,这只猫也跟着南流景上了船,看见裴松筠就激动地扑了过去,赖在他身上不肯离开。   不过他也不至于小心眼到同一只畜生过不去,于是将目光从玄猫身上移开,又看向南流景。   直觉告诉南流景,萧陵光有话想问她,可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问出口。   她抬起眼,目光与他交汇,眉眼间露出淡淡的不解。   “……”   萧陵光冷刻的五官仿佛蒙着一层暗影,见南流景望过来,又移开了目光,望向车窗外。   他这沉凝的脸色,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让南流景想起了裴松筠昨夜说过的话。   「如果是他让你舍弃我,离开我,解完蛊后便与我一刀两断、不复相见……」   「妱妱,你又作何打算?」   一时间,她心里竟有些打鼓,担心萧陵光想要说的会不会真是这一句。   马车驶入山道,远远地已经能看见玄圃。   直到这时,萧陵光才终于出声问道,“两年前,裴松筠带你看过百戏大会?”   南流景愣了愣,点头。   “你们绘过异族的面纹?”   “阿兄怎么知道?”   话一问出口,南流景便反应过来。   这定是裴松筠说的,可他同萧陵光说这些做什么?   “你与他都绘了长寿纹?”   萧陵光问道。   南流景下意识纠正,“没有,我绘了长寿纹,给他绘的是驻颜纹。”   “……”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萧陵光脸色有些晦暗,转过脸,双眸黑压压的,如幽寂深潭,“……没什么。”   裴松筠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或许往后也不会再发生。   一行人到了玄圃,玄圃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玄圃外也安排好了裴氏的人手。   将南流景送到后,萧陵光又将暗中跟来的萧氏私兵留下,然后便暂时回了百柳营,打算调派更多人将玄圃围起来,确保奚家的手不能再伸进来。   将萧陵光送走后,南流景便关上了玄圃的院门。   一转身,却见回廊上立着一个暗紫胡服的萧氏私兵。萧氏这些私兵,几乎等同于死士,个个戴着狴犴面罩、神出鬼没,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她眼前的,这还是头一个。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走上回廊,与那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背对着她,面朝着那间敞开门的屋子,听到声音也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从狴犴面罩下传来,闷得有些失真。   “奉郎君之令,要排查玄圃里的所有角落。”   南流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间客房,“此处有何不妥?”   “……”   那人却没再搭话,而是长腿一迈,径直走了进去。   南流景迟疑了片刻,顿在原地。   那人一进屋子,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蓦地加快步伐,冲进了屋内深处,身影与暗处融为一体。   “……里面有什么?”   南流景问了一句,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   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那死士迟迟没有出来,竟像是平白消失在了屋中。   南流景双手交握在身前,借着衣袖的遮掩,转开腕上的沉香镯,然后才谨慎地走过去,往屋内踏了一步。   她前脚刚跨过门槛,下一刻,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进去。   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南流景眼前一暗,被男人抵在门板上的同时,沉香镯上亮出的刀片也骤然朝他颈间刺去——   那人却像是早就预判到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胳膊,推到门板上死死压住。   刀片悬停在那人的发丝边,投下一抹寒光,照亮了那双精致锐利的狭长凤眸和淡金色眼瞳。   南流景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好险好险,差点就跟那蔺六郎落了个同样的下场……”   那双熟悉的凤眸微微一眯,利刺尽数敛去。   南流景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这个被面罩遮去下半张脸的男人便一俯头,埋进她的颈间,好似收起尖爪、突然开始撒娇使性的猫儿。   “本宫千辛万苦才从皇陵里逃出来,若就这么被你杀了,岂不是真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冰冷的面罩贴在她颈间,略微凸起的纹路在肌肤上来回轻轻刮蹭,很快便磨得有些泛红。   南流景眼底的惊愕渐渐平息,迟缓地挤出三个字,“……贺、兰、映。”   面罩下传来沉闷的轻笑。   “才一个月不见,仅仅是戴了个面罩,你便认不出了。五娘,你好生叫本宫寒心呐。”   贺兰映钳制着她的手从小臂抚到手腕。手指探入沉香镯下,摸索着摁上机关,收起刀片,然后才将玄黑面罩摘下,露出了那张雌雄莫辨、风流肆意的脸孔。   南流景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动了动唇,“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刚不是说了,从皇陵里逃出来的。”   摘下面罩后,那声音总算不再是沉闷的,又变得如从前那般清亮。   贺兰映侧了侧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长睫一垂,露出些委屈的意味,“不是派了人去裴府接你,你为何不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   “你的人被裴松筠捉住了。”   贺兰映不高兴地“啧”了一声,“竟然还是被发现了。亏我布置了那么久,想从他裴松筠手底下偷个人怎么这么难?”   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淡金色的眼眸烁然一亮,头一下俯得更低,几乎与南流景鼻尖碰鼻尖,“所以如果不是被裴松筠拦下,你原本是打算来皇陵找我的?”   对上那双澄澈烁亮的眼睛,南流景却莫名被烫了一下。   她垂眼,转移话题,“……裴松筠不是给你送了血?”   “血有什么用?血可以解蛊毒,又解不了相思之苦……”   话音未落,贺兰映一张口,牙齿叼住了她侧颈上的细嫩皮肉,最后四个字也被碾碎在唇齿间,变得模糊不清。   尽管咬上来的力道与魍魉平常闹着玩时的张口一咬没有差别,可脖子却是她敏感的部位。   她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嘘……”   贺兰映身形一僵,抬手捂住她的嘴,唇瓣贴着她的颈间,低声道,“小声些,千万别把其他人叫来了……要是被萧陵光和裴松筠发现,他们可容不下我……”   话说得鬼鬼祟祟,可南流景却没从那慵懒随意的语调里听出半点担惊受怕。   “你想让他们把我送回皇陵吗?”   贺兰映松开捂住她的手,问道。   “……”   南流景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异样。   「一个男扮女装、连皇帝都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公主,对你来说是最容易脱身的选择。对黎民百姓来说,也是最无关紧要的选择……」   江自流的低语在耳畔盘桓,如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的沉默却取悦了贺兰映,叫他更放肆地启合唇齿,在她颈间印下一圈一圈的咬痕。   “女郎?”   门外传来伏妪的唤声。   南流景一惊,倏地清醒过来,一把将贺兰映推开。   贺兰映却不肯罢休,捏着她的肩又凑上来,张口就要往她唇上咬,“管她作甚……”   “……”   南流景看了他一眼。   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暗含警告。   贺兰映顿住,到底是见好就收,手掌在她肩上用力地攥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南流景刚要转身开门,忽然想起什么,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问贺兰映,“咬出印子了吗?”   贺兰映挑眉,故作夸张地,“一大片呢。”   “……”   南流景懊恼地拢起眉,摘下发间的簪子,捋了几绺发丝垂在肩上,遮掩了颈间痕迹。   开门前,她又看了贺兰映一眼,“把面罩戴上。”   贺兰映似笑非笑,“真打算瞒着萧陵光和裴松筠,把我藏起来啊?”   如今这玄圃里里外外严防死守、围得如铁桶一般。他是仗着身边本就有萧氏的人暗中护卫,萧氏又对他不设防,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可混得一日容易,想要在萧陵光和裴松筠眼皮子底下长久地混下去,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其实他本没打算在玄圃里多待,只打算同南流景见上一面,咬她几口过过瘾,就继续回到那满是死人味的皇陵里,安分守己地熬到一个月后解禁。   不过见南流景如此,他又舍不得马上就走了,于是乖乖将那狴犴面罩戴了起来,乐得陪她玩这偷偷摸摸的一出。   屋门推开,南流景走了出来,迎向伏妪,“我在这里,怎么了?”   “就是一直没瞧见女郎……”   伏妪话音一顿,诧异地看向从她身后走出来的贺兰映。   贺兰映戴着面罩,头一低,便转身朝回廊另一头走去。   “那是萧氏的人。”   南流景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伏妪的视线,转移话题,“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江自流呢?”   二人从回廊前离开。   -   入夜后,玄圃同时迎来了裴松筠和萧陵光。   南流景正和江自流、伏妪一起用晚膳,见他们二人出现,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坐下一起用些,这二人便在她对面的位置一左一右各自落座。   伏妪起身为他们添置了碗筷。   多了这两尊大佛,屋内的气压一瞬间沉凝了下来。   江自流微微偏头,看了南流景一眼,就见她低眉垂眼地继续夹菜,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不知是碍于外人在场,还是对上次的针锋相对有所反省,萧陵光和裴松筠没有再互相呛声。   说是一起用膳,但萧陵光只动了两筷子,就将筷子搁下来,同南流景说起自己在玄圃外的布置。   “裴顺的事,不会再在这里发生。”   他强调道,“你放心。”   南流景点了点头。   裴松筠连筷子都没动,只饮了几口茶水,就接过萧陵光的话,也对南流景道,“奚家暂时也不会再把心思放在你身上。”   “为什么?”   南流景一愣。   奚家不会无缘无故地停止寻找她,停止研制仙露。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遇上了更大的麻烦……   裴松筠望着她,淡声道,“因为奚氏六郎奚无咎,在建都出现了。”   “啪嗒。”   屋内一静,筷子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自流缓缓低下身,将掉落在自己脚边的筷子拾了起来,递还给失手的南流景。   南流景还愣怔着没回过神,伏妪却是立刻反应过来。   “奴婢去取双干净的。”   江自流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将那已经脏了的筷子放在了桌上。   “怎么可能?”   南流景喃喃出声,“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而复生的,这里不也坐着一个?”   裴松筠看了一眼萧陵光。   南流景不高兴地皱眉看他,“不止一个。”   “……”   裴松筠收了声,目光从萧陵光身上移开,看向南流景。   “什么死而复生?”   伏妪取了筷子回来就听到这些,一头雾水地站在南流景身边。   “伏妪,魍魉今晚好像有些不舒服,你去看看它吧。”   伏妪明白接下来的话她不便再听,当即告退。临走前,她看了看江自流,却见她仍心不在焉地坐在原位。   前几次,她分明都是避之不及地躲开这种场合……   伏妪心中觉得奇怪,可见南流景他们也没有要江自流回避的意思,也就什么都没说,独自退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   南流景追问。   裴松筠不再卖关子,坦然道,“奚无咎复生,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第55章 五十五(二更) 果然如此。   南流景微微松了口气。   “奚无咎死了好几年,你说他没死,奚无妄就信了?”   萧陵光冷声道。   “实际上,奚无妄对奚无咎的死,本来就有所怀疑。不然也不会在人死了一年后,还抓着些蛛丝马迹不放。”   裴松筠看着南流景说道,“奚家对你穷追不舍,就是因为奚无咎死了,奚家没有人能替代他,做出更成功的仙露,所以才必须要找到你,从你身上寻找突破口。可若奚无咎还活着,那么他才是做成仙露的捷径,奚家何必舍本逐末?”   萧陵光却不觉得这法子有多高明,“这是治标不治本,最多又能拖几时?”   “能拖一时是一时。否则又能如何?”   裴松筠微笑着请教他,“圣上旧疾复发,允奚无妄住在玉衡宫。你是打算夜黑风高,闯入宫禁,直接将他杀了不成?这法子治本,你敢吗?”   南流景连忙阻止,“万万不可!”   这话简直就是在叫萧陵光去送死!   她剜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不露声色地移开视线,却是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江自流,“若想拖得更久,最好能将这迷魂阵布置得更真。有件事,不知能不能劳烦江郎中。”   江自流有些迟钝地抬起头,“……什么?”   “一直听闻奚无咎有套独门针法,能治各种痛症,且施完针后,皮肤上会浮起印记,连在一起好似天上星图。不知这针法,江郎中能不能仿得出来?”   江自流不可思议地摇头,“裴郎君都说了,这是奚无咎的独门针法,旁人怎么可能仿得出来?”   裴松筠并不意外,颔首道,“仿不出来,那就做些手脚,只要最后能留下星图印记,哪怕只有五成像也够了。江郎中只需出面施针,剩下的,裴氏自会安排妥当。”   江自流僵住,脸色不大好看。   南流景察觉出什么,忍不住蹙眉,“既然要动手脚,那换成哪个大夫都可以,为何偏偏要她去做?”   “换成旁的大夫,或许会被奚无妄查出首尾。”   裴松筠语调缓缓,意有所指,“可她江自流却是无根之萍。”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江自流,神色各异。   -   最后南流景还是拒绝了裴松筠的提议。   她不信偌大的建都城,裴松筠会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转移视线,也不愿让江自流因为这种事被奚无妄那个疯子盯上。   裴松筠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被拒绝后并没有再坚持,只说自己会再想其他办法。   用完膳后,萧陵光和裴松筠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饮茶。   南流景陪他们坐了一会儿,江自流便捧着一方长盒出现在门外,探出半边身子幽幽地看她,“今晚还练不练?”   萧陵光问道,“练什么?”   “练扎针。”   南流景很早之前就想学些什么技艺傍身。后来在吴郡,听军中医师夸她于医术上颇有天赋,她变动了习医的念头。   如今又有江自流这么个神医成天到晚跟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不趁此机会习医,简直就是在枉费日月。   “穴位早就已经记得差不多了,最近一直在伏妪给我缝的针包上练习扎针。”   南流景正向他们解释着,江自流就走了进来,冷不丁开口道,“其实针包与人的身体还是大不相同,要是有人愿意让你施针,那扎上一次就能抵得过在针包上扎十次、百次。”   南流景眼皮跳了两下,神色微妙地看向她,“……”   果然,她下一句话便是,“不知裴郎君愿不愿意助女郎一臂之力?”   “……”   裴松筠喉头滚动,饮下一口茶水,然后缓缓放下茶盏。   他看了一眼目光阴恻恻的江自流,又看了看面露期待的南流景,唇角勾起一贯的微笑,“乐意之至。”   呈装着数枚细针的长盒被打开,针尖泛着凛凛寒光。   南流景站到裴松筠面前替他施针时,萧陵光和江自流全都围在一旁,目光齐刷刷盯着裴松筠,却都不是关切的眼神,而是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的。   “让一让,别挡着光了。”   毕竟是第一次在人的皮肉上扎针,南流景还是有些紧张。   她咽了咽口水,捏着针,手指在裴松筠那张如玉的脸孔上摸索着穴位,闪着寒光的针尖跃跃欲试,却迟迟不敢刺入。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江自流,想寻求她的眼神支持。   可江自流本就是想报复裴松筠,巴不得看他被折腾,于是眼睛一转,只当做看不见。   “……”   南流景也知道江自流的用意。   但此刻针在她手里,裴松筠又是第一个愿意让她施针的人,她还是想尽量表现得好一些,不叫他吃太多苦头。   “手指怎么这么凉?”   察觉到她的忐忑,裴松筠忽然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口吻温和地安抚道,“没事的,放心扎。”   “还不是怕给你扎坏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裴松筠牵起唇角,却不是敷衍的笑,“这里总不会是死穴。一针下去,要不了我的性命。”   眼见着二人四目相对,扎个针都能扎得温情脉脉、暧昧缱绻,萧陵光眯了眯眸子,冷声道,“脸上虽没有死穴,但若是指力过猛,又或是扎错地方,口歪眼斜、容貌损毁也是常有的。我说的对吗,江郎中?”   江自流立刻出声附和,“的确如此!”   裴松筠:“……”   南流景心一横,终于将第一针扎了下来。   屋内终于安静,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裴松筠脸上,生怕错过他的一丁点表情变化,“还好吧?”   裴松筠面色不改,点了点头,“继续。”   南流景这才松了口气。   第一针找到手感后,后面的几针便都下得快了不少。待将初学者可以练习的穴位都扎过后,南流景才将裴松筠身上的针一一收了。   萧陵光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如何?”   “妱妱的手法很老练,一点也不疼。”   裴松筠淡然自若地迎上萧陵光的目光,“我这几日本有些头痛,现在扎完,倒是松快不少。”   “当真?”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先是惊喜,随即又冷静下来,将信将疑,“你怕不是在哄我吧?”   “当真如此。你若不信,便给陵光也扎几针,让他说句公道话。”   语毕,也不等萧陵光作何反应,裴松筠已经站起身,作势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南流景捏着针,兴致不减地望向萧陵光,“阿兄要不要试试?”   萧陵光:“……”   萧陵光刚坐下,裴松筠就功成身退,一退退到南流景身后,笑容倏然敛去,蹙着眉揉了揉发麻的手掌虎口。   萧陵光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梢隐隐一挑,然而为时已晚,南流景手里捏着的针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当夜,裴松筠和萧陵光平等地挨了一顿针,然后才一起离开了玄圃。   江自流憋笑憋得脸疼,同南流景分开后,赶紧抬手给自己也扎了两针,免得自己面部抽搐。   至于南流景,回屋歇息时,她还沉浸在自己天赋异禀的愉悦中。直到门一推开,看见坐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医经的暗紫身影,她的笑容才一下僵住。   下一刻,她飞快地抬脚跨进屋内,反手阖上门。   贺兰映似是被这声响吵醒了,慢吞吞地直起身,医经滑落下来,露出那张慵倦迷蒙的漂亮脸孔。   睁眼看见南流景关门的动作,他又往躺椅上一靠,半搭着眼打量她,嗤笑道,“就这么做贼心虚,生怕他们发现我这个奸夫吗?”   南流景冷着脸走过去,“我让你留下来,没有让你随意进出我的寝屋。”   贺兰映手里掂着那狴犴面罩,口吻酸得像是刚刚呷了醋,“夜里这么凉,本宫在外面等了许久,脸都快冻僵了,就听见你们在前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没意思,原本还以为他们两人会打得不死不休,好叫本宫坐收渔翁之利……”   他转了转眼,将面罩随手一丢,唉声叹气地抱怨起来,“真是不公平啊。凭什么他们二人能登堂入室,本宫就得藏着躲着?”   听出他言语中的蠢蠢欲动,南流景警告道,“你若不安分,明日便回皇陵继续思过吧。”   “……”   贺兰映危险地眯了眯眸子,一抬手,将南流景扯入怀中,张口就朝她唇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次却是用了七八成的力道。   南流景吃痛,也毫不客气地扯住他的发丝,用力一拽。贺兰映却像只疯狗一样不肯松口,直到唇齿间漫开一丝腥气,他才终于顺着南流景的力气,往后仰了仰头,可手臂仍死死箍着她。   南流景的唇瓣上洇着血珠,眉眼愈发冷然,“松手。”   贺兰映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头一歪,佯装虚弱地,“不行啊,蛊毒又发作了……”   手腕上的蛊纹冰冰凉凉,体内的渡厄也毫无反应,南流景戳穿了他,“撒谎。”   “……”   南流景摸着唇上的伤口,有些恼火,“白日里你咬在脖子上,我还有办法遮掩,现在咬破了嘴唇,我遮都没法遮。明日被他们看见,我要如何解释?”   “那还不简单。”   贺兰映不以为意,长眉一挑,恶劣又嚣张,“就叫萧陵光以为是裴松筠做的,让裴松筠以为,是萧陵光做的。我看他们今晚相处得和和气气,情同手足,想必不会介意吧……”   南流景瞳孔微缩,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淡金色眼眸。   这一刻,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玄圃会被贺兰映搅得天翻地覆的情景。   若非心里存着要将渡厄渡给此人的念头,她恨不得现在就将这祸水赶回皇陵去……   见南流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贺兰映唇角勾起,狡黠地眨眨眼,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两下,“这么看着本宫作甚?还是坏事做得太少了啊……”   “……”   “多做几次就好了。”   趁南流景还在愣怔,他又俯头凑过去,嘴唇覆上她的,舌尖轻轻一挑,卷去她唇瓣上摇摇欲坠的血珠,嗓音喑哑,“本宫教你……”   金色眼瞳深了几分,贺兰映捏住她的脸颊,舌尖刚要撬开唇齿抵进去,屋门却是被叩响。   “阿妱。”   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自外传来。   萧陵光!   南流景眼底瞬间清明。   她好似被雷劈中,一把将贺兰映推开。   又一次被打断,贺兰映的脸色已经变得阴冷而扭曲,他下意识想要叱骂两句,却被南流景直接捂住了嘴。   “阿妱?”   叩门声略微加重了些。   南流景还算冷静,抬手将贺兰映从躺椅上拽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正想将他从后窗推出去,可贺兰映却是轻而易举就挣脱了她,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往她床榻上一倒,无比自如地滚到了最里侧。   “……”   南流景瞪着他。   他却反客为主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将两边的帐纱放下来。   南流景咬咬牙,只能动作迅速地将床帐解开,掩合。后退几步,见帐纱上看不出里头躺着个人,她才转过身,拉开屋门。   “……阿兄。”   去而复返的萧陵光站在门口,一双冷峻的眉眼隐匿在暗夜中,却藏不住那道沉郁而犀利的视线。   “阿兄怎么又回来了?”   她低着头,身子挡住了屋内的烛光,面容也有些模糊不清。   萧陵光默不作声,只是抬脚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扬起手,滚烫的手掌抚过她的脖颈,激得南流景微微一颤,整个人僵住。   后颈被轻轻一按,萧陵光高大的身形覆罩下来,将她抱入怀中,手臂一寸寸收紧,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阿妱,蛊毒发作了。”   随着萧陵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渡厄也同时有了反应,仿佛是在佐证他的话。   南流景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贺兰映说的是假话,可萧陵光的蛊饵却是真的发作了。   “是让我今夜宿在这里,还是……用之前的法子?”   萧陵光低声问她。   “……”   南流景微微抿唇,答不上来,   若是贺兰映不在,她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替萧陵光解毒。可偏偏贺兰映此刻就藏身在帐帘后,躺在她的床榻上,要是现在让萧陵光留宿,被他发现贺兰映的存在,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要是用后一种,用之前的法子,被第三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也浑身不自在……   南流景进退两难,心中又是乱箭齐发,将贺兰映射成了筛子。   若不是他自作主张,她根本不必陷入如此境地!   “阿妱……”   萧陵光又唤了她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试探和催促。   南流景迟疑片刻,伸手扯住他的袖口,将他从门前带到角落里,借着屏风的遮掩,将床帐后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窥探不得分毫。   她转身,双手捧住萧陵光的脸,一踮脚,想要速战速决。   就在唇瓣要贴上去时,萧陵光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眼眸微垂。   察觉到那视线落于自己唇上,南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萧陵光的指腹在她唇上蹭过,眼神骤然暗沉,“……怎么回事?”   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刚凝结的薄薄一层血痂又破开,渗出一滴血珠。   “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破了……”   南流景下意识避开萧陵光的视线,面不改色地抿去唇上的血珠,唇瓣避无可避地碰到了他的拇指。   摁在唇上的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萧陵光眉峰拢起,本就冷酷的面容顿时又多了一丝压迫感。   二人正僵持着,床榻间竟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尽管那动静稍纵即逝,可萧陵光的耳力敏锐异常,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这无异于往平静暗涌的热油里浇了泼冷水!   萧陵光蓦地掀起眼,锋利如刀的目光仿佛能刺破屏风、穿过帐纱,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那道掩藏的身影——   他倏地松开了南流景,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往屏风那头的床榻走去。   南流景心头一跳,赶在他走近床榻前拦住了他,“阿兄!”   萧陵光的脸色很难看,目光却没有直视南流景,而是越过她,冷冷地落在那垂曳在地的帐纱上,生硬干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榻上有响动。”   南流景深吸了一口气,镇静道,“是魍魉。”   “……”   萧陵光僵硬而缓慢收回视线,落回她脸上。   他死死盯着她,不知是蛊毒发作,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眼底隐隐泛着一丝猩红,脚下却再没有往床榻边靠近一步。   帐中躲藏的究竟是猫还是人,萧陵光都无需掀开帐帘,仅仅是从南流景的眼里就能分辨。   ……是人,而且是男人。   除了裴松筠,不会再有第二人。   萧陵光的心情极其复杂,有妒怒,有不甘,还有不解。妒怒裴松筠和柳妱之间的过往,不甘自己刚好错过了柳妱春心萌动的那几年,才叫裴松筠鸠占鹊巢,更不解的是他方才分明亲眼看着裴氏的马车离开,怎么一转头,竟还是叫裴松筠抢先一步回到了玄圃……   萧陵光的眼神晦涩难辨,看得南流景几乎有些装不下去。   可贺兰映人已经在榻上,这帐纱掀开,只会让事情更不好收场。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魍魉一直有些害怕你……”   南流景双手握住萧陵光的手臂,将他往外拖,“我们出去说。”   “……”   萧陵光攥了攥手,终于还是迈动步子,没让南流景耗费什么气力地带到了门口。   就像白日里在马车上,他没有刨根问底,问南流景唤没唤过那声夫君,现在他也没有掀开那层帐帘,一睹帐中人的真容。战场上杀伐决断、乘胜追击的萧陵光,在南流景面前却是屡次不战而退……   知道萧陵光不会再追究,南流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手挽着他的手臂,一手将房门拉开。   门拉开的一瞬间,一道白衣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南流景眸光骤缩,僵在原地。   萧陵光亦是一愣,寒冰似的冷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错愕之色。   走廊上,裴松筠缓缓垂下正要叩门的手。   他低眸,视线从南流景殷红破皮的唇瓣上划过,又落在她扶着萧陵光护臂的手掌上。   夜风掠过廊下,将头顶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昏暗的暖黄色光晕投在裴松筠眼底,明明灭灭,如浪潮般涌向高高筑起的堤岸,似是要趁着那堤岸露出裂缝时,将它一举推倒才肯罢休。   裴松筠声音很温和,唇畔弯起的弧度却很虚伪,“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他本以为萧陵光会露出更得意更挑衅的表情,可出乎意料的,萧陵光却只是诧异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南流景,惊疑不定地问道,“裴松筠在这里,那榻上的人是谁?”   “……”   南流景头疼欲裂,“我都说了是魍魉……”   萧陵光却是怎么都不信。   里面的人既不是裴松筠,他彻底没了顾忌,转身便要折返进探个究竟!   南流景抱紧他的手臂,不肯让他进去,正拉扯时,一道疾风却是从耳畔掠过,裴松筠径直从她身侧露出的空隙中闯进屋内。   仅仅两句话,已经足以叫裴松筠清楚此刻的局势。   “裴松筠!”   南流景松开萧陵光,转身跟了进去。   裴松筠面色有些阴沉地绕过屏风,几步走到床榻前,将那曳地的纱帘一把掀起——   仰躺在床榻上、正把玩着狴犴面罩的贺兰映翻了个身,正迎上帐外几人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将暗紫色的胡服外衫给脱了,腰带也解了,通通揉成一团扔在榻尾。身上只穿着一袭白色深衣,翻身间,被扯散的衣襟愈发松松垮垮,露出冷白色的平坦胸膛。   他撑着额,狭长的凤眸微微一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立在榻边的裴松筠和萧陵光二人,然后才落在咬着唇、面色有些泛红的南流景身上,矫揉造作地“哎呀”了一声。   “被捉奸在床了……妱妱,这可怎么办?”   帐纱外,三人的脸色霎时红的红、黑的黑、青的青,精彩纷呈。 第56章 五十六(一更) 凉飕飕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烛摇曳、晃动不安。   玄黑色的狴犴面罩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萧陵光剑眉紧蹙,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对面,贺兰映已经重新穿上了那身暗紫胡服,可却穿得随意,腰带也没扣紧,浓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俨然一幅刚起身的睡态。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圈椅中,拨弄着自己已经剪短的指甲。   这倒是寿安公主平日里的习惯动作,着裙裳、带浓妆时做起来,定然是千娇百媚、风流动人。可他此刻穿着男装,脸上又毫无妆饰,棱角和锋芒尽显,再做这动作时,便没有半点妩媚,唯剩挑衅。   贺兰映半垂着眼,云淡风轻道,“想混进来,就混进来咯。”   萧陵光身后,裴松筠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谑和冷意,“口口声声说裴氏看护不严,才叫奚无妄有机可趁。如今看来,萧氏的私兵也不过如此。”   “……”   萧陵光眉宇间的不痛快更甚。   的确,贺兰映从皇陵中逃出来并不稀奇,可竟然能穿着这身衣裳混进玄圃,那简直就是将他萧陵光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踏,而且偏偏是这种关头,偏偏还是当着裴松筠的面!   萧陵光咬了咬牙,冷酷无情地吐出三个字,“滚回去。”   “砰!”   贺兰映眉眼一厉,抬手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手指指向萧陵光,“萧陵光你放肆!本宫是寿安公主,你敢同本宫这么说话!”   萧陵光不仅不惧,只觉得好笑,“你对谁摆公主的谱?!寿安公主如今在皇陵思过,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   贺兰映又不怒了,大喇喇往椅背上一靠,“这是裴流玉的玄圃,又不是你萧陵光的地盘。本宫是去是留,关你屁事。”   “玄圃是裴氏的地盘,那就是关我的事。”   裴松筠接过话,声音冷淡而疏离,“我派人送殿下回皇陵。”   “……”   贺兰映望了望萧陵光,又看了看裴松筠,气极反笑,“真真是看不出来,你们二人一个建威将军,一个官拜司徒,竟都是欺软怕硬的。”   他往后一仰,眯着眼打量他们,“这玄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你们心知肚明。一山不容二虎,可我从来不是那只虎。就算留下,至多也就是无关紧要的一棵草、一株花,心情好时才被赏一赏,摸一摸,总不会将什么人挤出去。”   贺兰映的语调阴阳怪气,极近刻薄,可言语间却拐弯抹角、煽风点火。   “就算把我斩草除根了又如何?把我赶出去了,难道你们就能独霸这玄圃?真正能威胁到你们,想将你们从这儿赶出去的人是谁,你们也心知肚明……可你们不敢对彼此下手,生怕惹得这玄圃的主人不痛快,所以就一致针对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闲花野草……”   一番话倒是将另外两人心中的弯弯绕点得清清楚楚。   裴松筠和萧陵光相视一眼,各怀心思。原本一致对外的矛头又被贺兰映无形中调转了方向,隐隐有转向对方的架势。   见状,贺兰映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乾坤未定,何不留下枚闲子呢?”   他虽不知这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方才在屋中,他听见南流景唤萧陵光阿兄,而萧陵光曾亲口提过,他有一个自幼一起长大、却恩断义绝的青梅竹马,联系到一起,不难猜出南流景就是与他失散的青梅。   而南流景既然连萧陵光都想起来了,想必也恢复了在裴氏老宅的记忆,记起了她与裴松筠情投意合的那两年。   一边是竹马,一边是天降,萧陵光和裴松筠都投鼠忌器,生怕自己才是那个弃子……   两虎相争,谁说不是他这枚闲子上桌的机会呢?   若在这屋中的是其他什么人,贺兰映几乎有十成的把握说服对方。只可惜,此刻立在他对面的人是裴松筠和萧陵光。   一个深谙人心,一个用兵如神。   二人只是动摇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想做闲子,还是想做鼎足?”   裴松筠似笑非笑。   萧陵光更是面无表情,“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滚回皇陵思过,莫要连累阿妱。”   “……”   贺兰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淡金色的眼眸也骤然阴沉。   他没想到,话都点明到这个份上,这二人竟还是容不下他。   的确,他最初没打算在玄圃久留,可南流景的态度却让他生出了贪恋——想要留下来,想要留在她身边,不甘心只做一枚闲子、弃子,而是想做三分天下的鼎足。   心着贪欲,不遏则燎原……   贺兰映缓缓转眼,将最后的期望压在了一言不发的第四人身上。   堂内最上首的位置,也是灯烛几乎照不到的暗处,乌发松绾的女子坐在圈椅中,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玄黑披风,雪青色的裙摆从披风下露出来,被穿堂风吹得瑟瑟轻动,如涟漪般荡开。   女子靠着圈椅,胳膊倚在扶手上,手指支着额,双目微阖,一双秀眉似蹙非蹙,清冷中染着几分不愉和困倦,可唇瓣上却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伤口,殷色浸得很深,叫那双朱唇鲜红欲滴,如同抹了口脂,衬得整张脸孔都秾艳起来。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子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黑,平日里像蜿蜒的流水,此刻却像覆了一层薄冰,幽冷得像是变了个人。   也不知是根本没将他们的争执听进心里,还是听了进去却只觉得吵闹,她看向他的眼神冷淡又烦躁,还掺着一丝别的什么。   “……”   贺兰映仿佛被隔空扇了一巴掌,面上烧起火辣辣的疼痛。   他没忘记方才在屋中被“捉奸在床”时,南流景惊愕又恼火的表情。那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的眼神,都比现在这种眼神要好得多。   现在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是,于南流景而言,他可不就是个麻烦么?   萧陵光是亏欠颇多的至亲,裴松筠是误会重重的旧爱,唯有贺兰映,一个从前只能在林晚阁暗中窥视她,后来只能在女子裙裳和脂粉的遮掩下亲近她的贺兰映,才是货真价实的麻烦。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贺兰映眯着眼望向南流景,满不在乎中还是夹杂着一丝委屈和怨气。   生怕自己再坐下去,就会落得一个被主人亲自扫地出门的下场,他别过脸,冷哼一声“知道了”,然后便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自己往外走。   就在他要跨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让他留下。”   只有四个字,声音细若游丝,语气却是笃定的、不容拒绝的。   霎时间,风声阒寂。堂内三人皆是一震,目光不可置信地聚焦于坐在最深处的女子身上。   “阿妱。”   萧陵光皱起眉,率先出声,“你说什么?”   南流景靠在圈椅中,支着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搭在另一只手腕上,轻轻摩挲着。她低垂着眼,并没有看他们任何人,“我说,我想让他留下。”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清晰,还要坚定。   空气凝滞得像是结了冰,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的笑声才打破了寂静。那笑声与他平日里的笑截然不同,似乎是想要极力压抑、扼断在喉咙口的,可却还是因为太过得意、太过惊喜,怎么都克制不住,最后还是伴随着声带的剧烈颤抖,从唇齿间泄露了出来。   “哈……哈哈……”   他收回才迈出去的一只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一改离开时的故作潇洒,此刻贺兰映才是真的仰起头、挺直背,像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一样从萧陵光和裴松筠面前走过。   “那就没办法了啊……”   他回到南流景身边,绕了一圈,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往圈椅上一倚,站在她身后望向对面两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那双漂亮的凤眸闪着碎烁金光,里头的欣喜若狂藏都藏不住,“五娘若是让我走,我二话不说就会离开。可五娘若是想让我留下,那该闭嘴滚出去的人……就该是你们二位了吧?”   “……闭嘴。”   南流景侧过头,冷声叱了一句,“你再多说一句,就滚出玄圃。”   贺兰映当即噤了声。   他垂眼,目光扫过南流景唇瓣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忽然只觉得口干舌燥。   “不说了……”   贺兰映压低嗓音,一句最稀松平常的话,却要与她耳语,“我错了,之后我再也不同他们说话了……”   这亲密的姿态落在其他两人的眼里,又是别的意味。   “为什么?”   裴松筠盯着她,脸色不比萧陵光冷硬,可相较他平日里的温和,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已是山雨欲来、怒意蓬勃的前兆,平静的也只剩下声音,“给我一个理由。”   南流景眼睫颤了颤,推开凑到自己耳边的贺兰映,嗓音发紧,“如今住在玄圃的人是我,我想要谁留下,一定要给你们理由吗?我不是你们的囚犯……”   萧陵光眉眼森寒、面庞绷得很紧,甚至没有将南流景的话听完,便蓦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南流景眸光一缩,噌地站了起来,“阿兄!”   她没忘记萧陵光发作的蛊毒还未解,连忙丢下贺兰映,越过裴松筠,小跑着追了出去。   “阿兄,等等我……萧陵光!”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入回廊,萧陵光凛步携风,对她的唤声置若罔闻。   眼看着萧陵光的步伐越来越快,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远,自己根本不可能追上,南流景就像小时候一样,往地上一蹲,揉着脚踝叫嚷起来,“疼!好疼!”   “……”   萧陵光的身形一顿。   从小到大,这一招百试不爽。   萧陵光到底还是转身走了回来,伸手握住南流景的胳膊,将她提到一旁的扶栏边坐下,然后俯下身,手掌把住她的脚踝,检查了一番。   “我没事……”   南流景小声道。   萧陵光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尽刻薄地重复了一遍,“让那个没脸没皮的贱人滚。”   “……”   从未见萧陵光骂人如此难听,南流景脑中空白了一瞬,然后才摇了摇头,艰难启唇,“暂时不可以。”   萧陵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有难言之隐?”   南流景沉默,眼底深处有些挣扎。可在萧陵光继续追问时,她仍是摇头。   “……”   萧陵光眸光沉沉,松开她的脚踝,起身要走,却又被拉住。   “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还拉着我做什么?”   萧陵光问。   “你的蛊毒还在发作……”   南流景拉住他的手,腕上的蛊纹隐隐发烫,“至少先让我给你解了蛊毒……”   萧陵光低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唇上的伤口。   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流景微微一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唇,“阿兄若是介意,那就还是放血吧……”   她张口就要咬破指腹,可手腕一紧,手指被从唇上移开。紧接着,她眼前一暗,嘴唇被堵住了。   萧陵光低着身,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粗粝的手掌扣着她的脸颊。冰冷的薄唇覆下来,贴上她唇上的伤口,一如既往的气势汹汹,可却没有弄破那血痂,而是径直撬开唇齿,咬住了她的舌尖,叫她再也说不出自己不想听的话。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唇舌的动作横冲直撞,是独属于萧陵光的压迫感。   可到底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南流景不再像从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决一胜负。短暂的愕然后,她顺从地仰起头,收起利齿。不论萧陵光的气息有多混乱,动作有多强硬,都尽数接纳。   萧陵光始终没有闭眼,而是深深地盯着南流景的眉眼。   女子双目微阖,眼睫抖颤,因为喘不过气,脸颊已经泛起潮红,眼角也沁着湿意,可却仍没有推拒的动作。   萧陵光拧紧的眉头微微一松,唇舌不再只是攫夺,而是柔缓下来,及时地为她渡了口新鲜空气。   南流景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手指轻轻一颤,勾住了萧陵光的手指……   回廊边树影重重、流水潺潺,刚好是一处没有灯笼的死角。远远看去,只能模糊窥见二人的身形轮廓,看见一男一女、一立一坐,亲昵地纠缠在一起。   裴松筠从堂内走出来,隔着横斜的枝桠,将这一幕隐隐约约收进眼底。   “裴三郎啊裴三郎,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贺兰映跟了出来,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站定。   他今日心情好得一塌糊涂,并不在意南流景对萧陵光如何,只幸灾乐祸地搭上裴松筠的肩,假好心道,“若是心里难受,就别看了,赶紧走吧。”   裴松筠侧头,神色莫测地看了贺兰映一眼,“当心四个字。”   “?”   “乐极生悲。”   大喜的日子,贺兰映对这四个字不以为意,冷嗤一声,扭头走开。   堂外石阶上只剩下裴松筠一人。   回廊上,萧陵光似有所感,掀起眼,目光幽幽地穿过婆娑树影,落在一片掀动的雪白衣袍上。   -   私逃出皇陵的寿安公主就这么留在了玄圃。   既然已经被萧陵光和裴松筠发现,贺兰映也懒得再装什么萧氏死士,更不愿穿那身不好看的暗紫胡服。可玄圃里没有他能穿的衣裳,他捎话让裴松筠替他送些男子的衣袍进来,特意吩咐要朱红的。   裴松筠只听了后半句。   最后送到贺兰映面前的,的确是朱红色衣裳,却不是男子衣袍,而是女子裙衫,气得贺兰映破口大骂,骂裴松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   贺兰映怎么都不肯穿那些朱红衣裙,宁肯穿下人的衣裳。   南流景正坐在水榭外对着针包练习针法,一抬眼,就见贺兰映换了衣裳走出来,一身粗布麻衣,木簪挽着发——   寿安公主摇身一变,成了扛个锄头都不违和的花农。   南流景手里的针顿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贺兰映本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被她这么一看,愈发懊恼,气得脸都红了。他扯着袖口,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丑死了”“丑死了”“还不如换回那套昆仑紫瓜……”   “……不会啊。”   南流景收回视线,低头捻着针,“你容色好,穿什么都好看。”   “……”   贺兰映瞳孔一震,就好似猫儿受了惊吓,淡金色的眼眸霎时从竖瞳变成了圆瞳。   南流景没有抬头,继续道,“你生得这样一张脸,华服盛妆自是好看,但这么穿,也别有一番气韵。”   耳边静了许久,正当她拔出针,要重新往针包上扎的时候,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南流景一抬眼,就见贺兰映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孔已经近在咫尺。   贺兰映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俯身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五娘喜欢哪种?”   破天荒的,南流景没有躲,而是又认真地打量着他。   她的一双眼幽静、清亮、黑白分明,碎烁的日光落进眼底,好似在深河上镀了一层濛濛金光。   骄狂如贺兰映,都被她那眼神盯得耳朵发烫。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从小到大,总是不乏一些淫邪的、令人作呕的目光盯着他,可南流景同他们不一样。   南流景的眼神是干净的。   “都好看。”   南流景如实回答,伸手替贺兰映整理了一下衣领,“但我更喜欢你这么穿。比高高在上的寿安公主更叫人亲近。”   “……”   贺兰映有些头晕目眩。   准确的说,不是现在才开始晕,而是从南流景不顾萧陵光和裴松筠的反对,硬是要将他留在玄圃时,他就已经乐得飘飘然,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难得在贺兰映脸上看见这种空白的表情,南流景冲他笑了一下。   贺兰映喉头滚动,竟又不由自主地口齿生津。   他微微变了脸色,视线一转,整个人往后弹开,然后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口,“我,我去看看伏妪有什么要帮忙的……”   话音既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   直到那道身影离开水榭,南流景唇角的弧度才一点点压了下来,眼底再无半分笑意。   她紧紧捏着针,慢慢转过头。   隔着假山池水,她看见一身布衣的贺兰映站在伏妪身边,在她的指引下替花草松土。伏妪一脸心惊胆战,他却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的锄头,再没有半点公主的姿态。   “心软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江自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南流景陡然清醒,转过头。   江自流朝她扬了扬下巴,往水榭里示意,“进来把脉。”   “……”   南流景又回头看了贺兰映一眼,才站起身,走进水榭里。   水榭内门窗都关着,光线昏暗,粼粼的水光透过窗纸,在屋内若隐若现地浮荡。   江自流替南流景把完脉,却什么都没说,而是一声不吭地收回手,望着她。   对上她的视线,南流景问道,“坏消息?”   江自流摇头,“渡厄已经食完了你体内的余毒,贺兰映又被你留在了身边,一切都刚刚好。但前提是,你不会心软。”   南流景摩挲着手腕上的蛊纹,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渡厄只能吞食那些毒,但解不了。不出半个月,这些毒就会彻底打破现在的平衡……”   “各人的体质不同。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能要我性命的毒到了其他人身上,却不致命?”   就像之前在奚家,萧陵光因为被毒蛇咬过,就对其他毒药反应没有那么强烈……   “没有那种可能。”   江自流无奈地看着她,“你不必存这种侥幸心理,渡厄如今的毒性,无人能扛得住。它在谁身上,谁就必死无疑。南流景,你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停顿了片刻,直截了当道,“与贺兰映欢好,将渡厄渡到他身上。待渡厄将他体内的蛊饵吞食后,另外两只蛊饵也会作废。从此以后,你会变成身体康健的普通人,而萧陵光和裴松筠也不会再发作蛊毒,不会再被威胁性命,你们三人的生活都会恢复如常。”   “而贺兰映会死。”   南流景终于轻声接过了话,“私逃出皇陵的寿安公主,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追究他的死因。”   江自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南流景掀起眼,神色平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心软?”   江自流沉默良久,才收起脉枕,“你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送他去死。”   “因为不能那么想。一旦那么想,就真的下不了手了。”   “……”   “贺兰映生辰时,我救了他一次。那时我就告诉他,从此以后,他的性命归我了。”   南流景转眼,望向紧闭着的水榭窗棂,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第57章 五十七(二更) “你能如此想,那是好事。”   江自流从袖中拿出一个漆黑药瓶,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向南流景,“这个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什么?”   “云雨露。”   “……”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南流景愣了一下,眉心微蹙。   “就像你刚刚说的,你替他中过一次云雨露,现在就当还给他了。”   江自流劝她,“或许你觉得自己用不上,但给贺兰映服下此药,也是断了你自己的退路。后面的事情会简单很多,不至于功亏一篑。”   南流景知道,江自流还是在担心她,担心她会因为心软下不了手。   言语可以蒙骗别人、蒙骗自己,可眼睛里的东西到底还是瞒不过去。   她和江自流之间仿佛不知不觉调换了角色。贪生怕死、心硬如铁的那个人变成了江自流,心慈面软、优柔寡断的人变成了她。   “我不是对贺兰映心狠。”   似乎看出了南流景的心思,江自流放轻声音,很慢很慢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南流景活着。”   “……我知道。”   良久,南流景才伸出手,将那盛着云雨露的漆黑药瓶收入袖中,然后起身往外走。   从江自流身边经过时,南流景停住。迟疑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微微俯身,在江自流错愕的眼神下将她抱住。   “多谢……”   羞于启齿也好,不愿承认也好,南流景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可在仙茅村长大的柳妱不一样。恢复记忆后,她还是略微有了些变化,譬如此刻,她突然想抱一抱江自流,于是也真的这么做了。   “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是黄泉下的野鬼孤魂……江自流,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   “……”   南流景离开了水榭,江自流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她背对着亮处,寡淡苍白的眉眼覆着挥之不去的阴翳。   -   南流景出来时经过花圃,却没见着贺兰映,只剩下伏妪一人在修剪花草。   “他人呢?”   南流景看了一眼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锄头,问道,“谁家下人干活干到一半就撂挑子了?”   伏妪连连摆手,后怕地抚着心口,“女郎,那位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怎么敢真的将他当成下人使唤?让他帮奴婢做活,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有没有看见他去哪儿了?”   “奴婢倒是没留意。”   南流景环顾了一圈四周,仍然没看见贺兰映的踪影。不过此人之前也是神出鬼没,时不时消失。可通常过不了两个时辰,就又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走到妆台前,她拿出袖中的药瓶,盯着它看了片刻,才将它放进妆盒深处。   直到用晚膳的时候,南流景都没再见到贺兰映。她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江自流也看了她一眼,同样怀疑地,“不会是听到了什么,然后逃了吧?”   “……”   南流景没吭声。   天气越来越冷,山中尤甚。宴厅里放下了略厚的门帘,隔绝外头的阵阵山风。忽然间,门帘被掀开,一丝寒意随着风声潜入,南流景抬起眼。   来人一袭月白宽袍,披着玄色披风,斜落的昏黄烛光映在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上。披风微微掀扬,衣摆的银线云纹闪过流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   不是贺兰映,而是裴松筠。   “我来得倒是赶巧。”   裴松筠的目光从南流景面上轻轻扫过,解下披风,交给下人,然后走到一旁洗净手,在她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那是原本留给贺兰映的位置。   “在等什么人?”   裴松筠问道。   “贺兰映不见了。”   裴松筠接过下人呈上来的干净帕子,拭干手指上的水珠,淡声道,“他本就不该出现在玄圃。最好是自己回了皇陵,也省得形迹败露连累你。”   南流景心事重重地看了他一眼。   裴松筠顿了顿,改口道,“我让人在山里找找。”   他替南流景夹了一筷子菜,半开玩笑道,“你既想留下他,那就依你。不论他逃到何处,我都替你把他捉回来。能放心了?”   “……”   南流景眸光轻闪,转移话题,“再等等阿兄。”   “不必了,他今日来不成。”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有些紧张地,“出什么事了?”   裴松筠无奈地放下筷子,“能出什么事?明日便是秋狩,圣上要率王侯群臣去城郊的上林苑,三日后才归。陵光奉命,率军驻扎猎场山林,负责守备。今夜人已经在上林苑了。”   “……哦。”   南流景这才想起来,前几日萧陵光似乎同她提起过秋狩,只是她不知道就在明日。   没有萧陵光,也没有贺兰映,晚膳用得格外清静。用完膳后,江自流和伏妪便识趣地离开,没再打扰南流景与裴松筠的独处时间。这也是自从萧陵光回来后,二人难得像这样独处。   南流景给魍魉套上系绳,裴松筠将自己的披风拿了过来,往她身上一裹,又替她戴上兜帽,拢紧。那张雪白的脸被兜帽衬得愈发如白瓷般精致莹润。   裴松筠的手指从她脸颊边有意无意蹭过,捋开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当心着凉,走吧。”   “嗯。”   南流景一只手牵着猫,一只手被裴松筠牵着。裴松筠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灯。二人在玄圃里绕了两圈,又被魍魉带出玄圃,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走了一会儿。   “我已让人仿照奚无咎的针法,转移了奚无妄的视线。短时间内,奚氏不会再想纠缠你,放心。”   “嗯。”   “明日我也要随圣驾出城,这三日都会在上林苑……”   裴松筠说道,“我不在,你不要一个人带魍魉出来,尤其是晚上。”   “嗯。”   “就没有什么话同我说?”   南流景望着魍魉那四只雪白的爪子在夜色里迈着小碎步,有些出神。她甚至连裴松筠问了什么都没听清,就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有事瞒着我,是吗?”   南流景心不在焉,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裴松筠问了什么。她微微一惊,呼吸骤止。   片刻后,她才转过头,对上裴松筠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裴松筠盯着她,“妱妱,你有没有心事,有没有说谎,或许能瞒得过萧陵光,但瞒不过我。现在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   渡厄的事,她没有告诉萧陵光,难道要告诉裴松筠吗?   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她便得出了答案——她没有告诉萧陵光,就更不会告诉裴松筠。   “你真的想听?”   南流景神色恢复自如,迎上裴松筠的目光,“我唯一的心事,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困在玄圃、困在裴氏老宅、甚至是建都城……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像江自流一样,无拘无束,想出去游历就出去游历。”   裴松筠抿唇。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听不得“游历”二字。当年放走柳妱的那一晚,“游历”便是源头之一。   见他陷入沉默,南流景收回视线,撇撇嘴,“看吧,你也并不想听。”   二人说话间,魍魉在山道边的草林里蹦蹦跳跳,不知被什么小飞虫吸引了注意力,偏要往深处钻。可它身上的系绳只有那么长,南流景站在石阶边缘,已经将系绳放到了极限,魍魉还是贪心不足,仍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未知的暗处。   “敢放手吗?”   裴松筠冷不丁问道。   “……”   南流景不敢,她咬咬牙,“我和猫不一样。”   “我从未觉得你们一样。”   魍魉回头,眼巴巴地看向他们,喵了一声。   南流景攥着牵绳的手动了动,已经有要松开的架势。   “给我吧。”   裴松筠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牵绳,“如果它非要去,我陪它去。”   “……”   南流景愣住。   待她反应过来时,裴松筠已经将提灯递给她,然后迈步跨下了山道,踩进草叶里。   南流景瞳孔微缩,“裴松筠!”   “你别过来。”   魍魉高兴地朝前奔去,裴松筠丢下这句话后,便匆匆跟了上去。一转眼,一人一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暗夜树影里,连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都在山风中消散。   山道上萦着淡淡的雾气,在月色映照下如皎白的薄纱。   南流景提着灯的手紧紧攥着,焦灼不安地等在原地。   夜色这么暗,裴松筠竟敢把提灯留给她,就跟着猫往黑漆漆的林子里走。看不见路,若是一脚踏空,又或是草丛里突然窜出什么蛇虫……   南流景越想越后怕,手心甚至开始微微出汗。   时间忽然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一呼一吸间都仿佛过了很久。不知是冷的,还是旁的,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抹雪色身影才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而他身前,一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猫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尾巴竖得笔直,宣告着它的雀跃心情。   南流景攥紧的手猝然一松。   一人一猫回到山道上,裴松筠的衣袍上沾了不少草叶,变得灰扑扑的,被玉簪束着的发丝散落了些许,竟还有枯枝绞缠在发梢上……   南流景很少见到裴松筠灰头土脸、狼狈滑稽的模样,此刻能算上一次。   “你养的猫,当真是不走寻常路。”   裴松筠面色有些黑,却又无可奈何。   这不由让南流景想起了当年,魍魉还是小白的时候,一脚踩翻砚台,然后甩着蘸满墨水的爪子,往裴松筠身上跳的情景。   她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木着脸抬起手,将裴松筠头上的枯枝一一摘了下来,手指还隐隐有些抖。   腿上忽然被碰了两下,南流景一低头,才发现是魍魉在用脑袋撞她。   她的注意力方才都在裴松筠身上,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魍魉嘴里还叼着什么。   好不容易将主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玄猫激动地站了起来,前爪扒着南流景的披风。   南流景对这一动作并不陌生。   它回回捉到什么猎物,总会献宝似的叼过来给她。这次又不知是哪只虫子还是鸟儿,惨遭毒手……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   南流景还没从忐忑里缓过神,再加上对魍魉从前叼回来的东西心有余悸,所以拒绝得格外不留情面。   魍魉叼着东西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哼声,听着很着急。   “……”   南流景仍是冷着脸。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朝魍魉伸出手,手指朝它动了动,示意它将猎物放上来。   魍魉心满意足地张开嘴。   不是蛇虫,也不是雀鸟,一片湿漉漉的叶片落在裴松筠掌心。   正当南流景不解时,那叶片被山风掀动,一只萤火虫从叶片下颤颤巍巍地飞了出来。   二人皆是一愣。   萤火之光从他们之间升起,可在月辉黯淡的夜色里,那点微光同时映入他们眸底,竟也如彻亮的星子。   二人的视线越过那萤火虫,在空中交汇,然后便没有再分开。一切阴晦、浮云和迷雾都在这光亮下冰消瓦解,也让一切想要藏匿的情绪无所遁形……   “咪咪咪!”   魍魉邀功似的叫唤打破了这一氛围。   南流景眼睫一颤,从裴松筠那双眼睛里挣脱出来,看向脚下的玄猫。   “……”   裴松筠忽地低下身,扼住玄猫的脖颈,将它拎到怀里,“回去了。”   南流景愣了愣,觉得有些突然,看了一眼挣扎的魍魉,“它好像还不想回去。”   裴松筠拉过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想回去了。”   “……那走吧。”   魍魉死了心,老老实实地趴进裴松筠怀里,将脑袋钻进了他的袖袍里。   出来时他们走得很慢,回去时却快了不少。裴松筠走在前面,脚步莫名有些急,南流景跟在后头,进了玄圃后甚至不得不小跑起来。   房门被推开,又摔上。   随着“砰”的一声,魍魉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而与它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那件玄黑流银的披风。   “唔……”   南流景被抱坐在窗台上,后背抵着坚硬的窗棂,面前是压着她肩膀覆罩而下的裴松筠。   冷冽的雪松香细细密密将她包裹。   屋内昏黑一片,唯有窗边亮着些许月色。南流景睁着眼,目之所及唯有裴松筠那张烧灼着欲色的清冷脸孔。   嘴唇被咬住,舌尖相抵,呼吸变得又急又碎,湿濡的水声、吞咽声全都被堵在唇齿间,闷回了喉咙深处。   南流景头晕目眩,在窗台上坐都坐不住,只能双手攀住裴松筠的肩,紧紧地搂住了他。   忽然,裴松筠的动作顿住。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退开了些许,微微抬起脸。   戛然而止并非裴松筠的风格,南流景原本已经迷蒙的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抖了抖眼睫,又朝裴松筠脸上看去,却见裴松筠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擦过她鬓发,沉沉地落于她身后的窗棂上。   “……怎么了?”   南流景细细地喘着气,也想侧脸往身后看。   可下一瞬,她的下颚就被攥住,不容拒绝地转了过来。   裴松筠抵住她的额头,薄唇再次落下来,自她眉眼、鼻尖划过,又贴着她的脸颊,若即若离地蹭过,声音低沉缱绻,“一只家雀停在窗外……不必管他。”   听了这话,南流景不由地分了些注意力到窗外,后腰紧贴着硌人的窗棂和薄薄的窗纸,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真的有什么停在了窗台边,与她一窗之隔。   然而很快,她分出去的那点心神就被身前的裴松筠完全攫夺了回来。   “啊……”   侧颈被狠狠吸/吮了一下,南流景发出短促的叫声,扶在裴松筠肩上的手猝然收紧。   她死死咬住唇,不愿再发出刚刚的声音。   可裴松筠与往常不大一样。比起强势的索取,他今日似乎更想取悦她。不知何时,他已经解开了她的腰带,手掌抚过她肩头,轻轻一带,便将那衣襟扯得敞开一片,露出雪白的肌/肤,起伏的胸口,还有胸前若隐若现的春/光。   裴松筠的吻从脖颈滑落,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将枝头悬缀的桃/色/撷/之于口……   吟/声从咬紧的齿关溢出。   南流景仰直脖颈,脸上热得通红,视线也混沌一片。   就在这时,体内的渡厄却突然发动了。   「在渡厄没有离体前,你最好还是与其他人保持距离。万一情难自控,渡厄渡错了人,那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自流的声音倏地在脑海里敲响警钟。   南流景陡然清醒,蓦地推开裴松筠,“等,等等……”   模糊暗沉的月色下,裴松筠低着头定住,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身上那袭雪色衣袍已经被她攥得褶皱不堪。发间的玉簪也歪斜着,摇摇欲坠,额前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她身上,发尾扫过她的肌肤,激得她忍不住颤栗。   南流景咬牙,继续将裴松筠往外推,“到此为止……”   然而那身躯纹丝不动。   “……蛊毒发作了。”   “我知道,但是……但是你一贯能忍,之前能熬过去,今日想必也可以……”   “……”   寂静片刻,裴松筠缓缓抬起脸,看向她。   此刻,那层温和的外壳在暗夜里碎得七零八落,俊逸的一双眉眼仿佛也有破损,从裂隙里溢出迫切和贪婪,就好似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上骤然甩过一笔重彩,瞧着竟是触目惊心,叫南流景有些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躲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裴松筠有所察觉,微微撑起身,刚好退进身后的阴影里,模糊了面上的表情。   “之前不是劝我要及时行乐,为何现在又叫我忍?”   嗓音仿佛浸于冷泉幽潭,添了一丝说不出的危险。   “……”   “因为萧陵光回来了。”   “不是!”   南流景当即反驳,“和他没有关系……”   她只一味得想要撇清萧陵光,却不知道自己反驳得太快,倒像是真的被说中了。   身前的裴松筠安静了好一会儿,可按住她的手掌却没有松下力道。   直到她挣扎着想从窗台上跳下来,那具绷紧的身躯才又往前逼近一步,重新将她抵得动弹不得。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你忘了,今日是第七日。”   “……”   南流景僵住。   自从萧陵光回来后,她与裴松筠便没了独处的时机。再加上贺兰映也出现在了玄圃,她不必将催动渡厄的希望寄于裴松筠一身后,裴松筠的蛊饵何时发作、发作时如何缓解,就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已经过了六日了吗?   南流景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心虚。   既然是第七日,那就不得不替裴松筠纾解……   她定了定神,手掌从他背上滑至腰间,看都不用看,手指便已经熟稔地解开了腰带。   绣着暗纹的月白腰带无声地落在披风上。   南流景低垂着眼,视线从那雪白衣衫下有些狰狞的轮廓一扫而过,逃也似的移向别处,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双手摸索了过去……   就在指尖要触及那热意时,手腕忽地被擒住。   “妱妱,这样不够了。”   裴松筠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句。 南流景一愣。   下一瞬,她的发丝完全散乱下来,而那根墨色发带落在裴松筠的指间。裴松筠低着头,手指一动,将那发带搭上她的手腕——   墨色的缎带绕住那双纤细莹白的皓腕上,缠了几圈,缚紧。   待南流景回过神时,双手已经被裴松筠捆住、拉起,压在头顶。   她的手背在窗棂上撞了一下,发出声轻响,可却恍如惊雷劈了下来,叫她神魂震颤。   “裴松筠……唔……”   唇再次被堵住,比起亲吻,却更像是封口。将她的呼吸,和他不愿听的拒绝全都攫/夺。   衣裙被扯散,膝/盖被分开。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挣扎着别开脸,喘得愈发厉害,“裴松筠,停,停下……”   裴松筠低头,一边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垂,一边独断而专/横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会停。” 第58章 五十八(一更) 手腕被捆缚,嘴唇被按住。面前是寸寸逼近的裴松筠,体内是蠢蠢欲动的蛊虫……   南流景动弹不得,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裴松筠这个疯子,她选了他活,他却在找死……   他若敢这么逼迫她,那便是做了渡厄的替死鬼也活该……   她管他做什么,不如让他自作自受,这样也好过她卑劣地去害旁人……   分明憋了一肚子叱骂的话,可一张口,却只能发出被闷在掌心的呜呜咽咽声。   南流景不再挣扎了,睁着眼看向裴松筠。   月色透过窗纸,落于那张神仙似的冷清面庞上。可此刻,那双高洁淡泊的眉眼被热意熏红,透着深重而潮湿的绯色,浓黑的瞳孔里蕴着露骨的、浅薄的、呼之欲出的情谷欠,层层起伏,甚至有些微妙的阴沉和扭曲。   南流景的眼睫颤了颤,那张清俊的脸孔渐渐模糊。再清晰时,神情却忽然变了。   南流景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在裴松筠眼里是何模样。她只知道,裴松筠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按在她唇上的手掌缓缓移开,却是往上,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睫,指腹瞬间洇开湿淋淋的水痕,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一张口,南流景才发现自己好像哭了。 不仅眼里蓄着眼泪,声音里也没出息地带了点泣声,泣声里有气急,有委屈,还有不知是对何人、但总之不是对裴松筠的歉疚。   厄难渡给谁,是南流景出给柳妱的一道难题。   萧陵光早就被排除在选项外,剩下的只有裴松筠和贺兰映。   她不舍得裴松筠做渡厄的替死鬼,那就只能要贺兰映的命。她现在对裴松筠说的每一句不可以,都是在将贺兰映送上绝路……   可无人知晓。   贺兰映听不到,裴松筠也听不懂。    南流景愈发委屈,眼里蒙了层朦脓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周遭静了良久,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衣裙已经被放下,手腕上桎梏的力道也松开了。   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她整个人瘫软地往窗台下滑,然后被一双臂膀接住,抱了起来。   南流景眨了眨眼,随着眼角湿润,水雾慢慢散开,露出裴松筠望着她的那双眼眸。   幽沉、黯淡,像是色泽枯败的黑曜石。   裴松筠抱着她在床榻边坐下,将她抱坐在膝上,替她整理好衣裙,然后才无言地握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   掌心传来炽烫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尽管手指不一会儿就开始酸软,可却已经是令南流景安心的舒适区。   裴松筠额头抵在她的肩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尽管呼吸又沉又乱地交/缠、肩上垂落的发丝也绞在一起,被淋漓的热汗浸湿,可他们却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清醒。   “是现在不可以,还是永远不可以?”   裴松筠忽然问道。   “……现在不可以。”   “那何时才可以?”   南流景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想要青庐之礼,要结发合卺。我要做裴氏的主母,而不是裴七郎的未亡人。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这只是她的敷衍之词。   她年幼时就失了父母,后来沦落到奚家做药奴,又被裴松筠带回裴家。裴松筠教她读书识字,却碍于私心,从不用礼法拘束她。所以不论是柳妱,还是南流景,都与闺阁女子不同,她不循礼法,对贞洁名声更是看得很轻。   否则当初她在知道渡厄的用法时,就该撞柱而亡了。   或许从前,在她还是寄松院的妱娘时,她的确想过要嫁给裴松筠。可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他们之间隔着萧陵光,隔着死去的裴流玉,隔着太多人太多事,她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也知道裴松筠给不了……   “你觉得我给不起是吗?”   裴松筠摸着她的头发,戳穿了她。   “……”   “你既说出了口,那我无论如何都会给你。”   呼吸声又重了几分,裴松筠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没入发丝间,稍加力气,便迫使她抬起脸,正对上自己的目光,“只是真到了那一日,你再哭着说不想要……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南流景心口一跳。   可说出去的话已然收不回来,她眼睫抖颤,精疲力竭地闭上眼。   裴松筠再次吻住她的嘴唇,与此同时,她的掌心一烫,湿淋淋的手指从他手中脱落,无力垂下……   -   翌日,南流景醒来时,裴松筠已经离开了玄圃。   她起身洗漱,对着妆镜将颈间和唇上的痕迹都用脂粉遮掩了,然后换了身墨色衣裙,推门而出。   天气有些阴,山间云气缭绕,仿佛已经提前入了冬。   江自流正坐在廊下,逗弄着魍魉。见她出来,才收起手中的穗子,告诉她,“贺兰映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应当是昨天夜里吧。”   南流景下意识看向与她寝屋相对的客房,却见房门敞开着,不见人影。   “不在屋子里,去了花圃。”   江自流走过来,执起南流景的手腕,手指往她脉搏上一搭,片刻后松开,低声道,“裴松筠和萧陵光已经出城秋狩,这三日就是你最好的时机。”   南流景点了点头,抱起魍魉去了花圃。   花圃里空无一人,倒是不远处的亭子里有道身影。   修长高挑的身影倚坐在扶栏边,不知正望着哪里发怔,乌发随意地束在一侧,露出的半边耳朵上坠着一只熟悉的金铃。   那人没有穿灰扑扑的下人衣裳,而是一袭贵重的深红衣袍。明明是他一贯爱穿的红衣,可今日这身竟没有那种张扬的感觉,而是沉重的、压抑的,甚至像已经腐烂的血肉……   南流景顿了一下,才走过去,“……你昨日去了哪儿?”   闻声,贺兰映才转过头来。   精致昳丽的脸上戴着那枚金羽面饰,是南流景之前赠给他的生辰礼。   看见走近的南流景,淡金色的凤眸微微上挑,露出些风流和轻佻,顷刻间驱散了方才笼罩着他的阴云。   “这还看不出来么?”   他懒懒地站起身,抖了抖绣着金纹的宽大袖袍,在她面前炫耀地转了一圈,“裴松筠嫉妒我的美貌,故意让我穿那些难看的衣裳,难道我自己就没有办法了?我特意下山置办的行头,好看么?”   南流景点了点头,“好看的。”   “咪!”   怀里的魍魉倏然睁大眼,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仿佛是在附和南流景。   贺兰映愣了一下,笑得更开怀了,朝魍魉伸出手,“哦,你这个畜生也觉得好看?”   南流景深知猫儿的习性,一眼瞥见那面饰摇晃的金光,便知道它这叫声从何而来。   眼见着贺兰映朝魍魉伸出手,她暗叹一声不好,刚想动作,可魍魉却比她动作得更快,噌地一下从她怀里跳了出去,直接攀住贺兰映的手臂,敏捷地窜上他的肩头,一爪子拍向他的脸。   “啊!”   贺兰映捂住面饰尖叫起来。   南流景连忙伸手扼住魍魉的脖颈,将它拽了下来。可还没等她抱稳,贺兰映耳朵后的金铃一晃,魍魉就又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   这次贺兰映有所准备,一把接住它,掐住它的两只前爪,将它高举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它,“你这个丑猫,自己生得丑也就算了,还想毁了我的脸……黑心肝的畜生,不愧是裴松筠养大的!”   “……它不是故意的,是被光吸引了。”   南流景无奈地伸手,想要摘下贺兰映脸上的面饰,“你把这个摘下来就好了……”   “我不!”   贺兰映不甘心地躲开,“我凭什么要让着一只猫?!”   “……”   片刻后,贺兰映大喇喇地倚靠在扶栏上,一边仰着脸让南流景查看他脸上的印痕,一边恶劣地晃着手里的面饰和金铃,引得魍魉左看右看,上蹿下跳,却因为身上的系绳被拴在梁柱上,怎么都扑不到那晃动的光点,急得直叫唤。   “脸上只是有点红,没划破。”   南流景转身在贺兰映身侧坐下,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面饰,忍无可忍地,“你再晃我就给你扔水里去。”   “……”   贺兰映笑容一僵,悻悻地收回手,“你还是偏心那只丑猫。”   南流景将面饰收回了自己身后,然后解开了魍魉的系绳,将它又抱进怀里。   只是她没想到,即便贺兰映没戴面饰,魍魉竟还是瞪着他,朝他龇牙咧嘴地哈气,甚至还炸了毛。   “魍魉。”   她奇怪地唤了一声,手指在它后颈轻轻梳着,以示安抚,“它很少这样……”   贺兰映倒是不奇怪,半搭着眼,目光落在玄猫黑豆似的眼珠上,“对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是要记仇的。”   南流景愣住,转头看向贺兰映。   “是了,我还没告诉过你。”   贺兰映恍然想起来,手指一抬,朝玄猫指了指,“我给它下过毒。”   南流景瞳孔微震,“什么时候的事?!”   “在它还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时候,在它被困在那颗老槐树里的时候,在你扛着斧头去救它的前一刻。”   “……”   南流景不可置信地望向贺兰映,却见他淡淡地望着魍魉,眉宇间的轻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阴翳,恰如此刻萦绕在玄圃的云雾。   他说的竟然是真话!   “为什么……”   南流景问道。   “因为它太吵了。”   贺兰映神色莫测,“我同你说过的,你忘了?”   「它就扯着嗓子在那洞里哀嚎惨叫,从天亮叫到天黑,再从天黑叫到天亮,声音也从尖利刺耳变得哑了、弱了,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谁知道它在叫什么呢?可能是在埋怨他不着调的娘,为何偏偏将他叼进这个洞里。也可能是在后悔自己不懂事的时候竟自掘坟墓,把深渊当庇护所。又或者,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人能听到他的哭声,来救救快要被困死的他……」   直到这一刻,南流景才回忆起贺兰映在那座林晚阁里说过的话,也想起了当年她救猫时,贺兰映就在阁楼上亲眼看着。   原来,原来他竟然还往树洞里投过毒……   南流景忽然脊骨生寒,抱着魍魉的手收紧了些。   差一点,就差一点。若她再晚去一步,魍魉恐怕就被毒死了。   “若你再晚去一步,它一定就被毒死了。”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贺兰映复述了一遍。可下一刻,他又勾着唇角补充了一句,“而第二日,寿安公主贺兰映毒发身亡的尸体也会被人发现。”   “……”   南流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魍魉被毒死,和他毒发身亡,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那时实在不想活了,可裴松筠应允了我母妃,也不许我死。我借着要毒死一只畜生的由头,才从家令那里骗来了一包毒药。我将那毒药掺进胡饼里,一块投进树洞里,一盘放在我面前……”   南流景愕然地望向贺兰映。   可贺兰映语调缓缓,没有起伏,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生不如死地囚在那树洞里,多呼吸一刻都是折磨……我觉得自己与这畜生同病相怜,虽不是同日生,但能同日死也算是一桩趣闻。”   顿了顿,他抬起眼,定定地迎上南流景的目光,唇角一掀。   “可我没想到的是,你出现了。你砍了裴氏那棵树,救了猫……也救了我。”   “……”   南流景失语。   她倏地移开视线,摇头,“我没对你做什么,怎么能叫救了你。”   “你也不用做什么。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饴糖。”   贺兰映眉眼弯弯,“一块饴糖扔给久居暗穴的鼠蚁,足以救命了。”   他素来说话轻佻,总会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可像这样直白的话,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南流景心头一跳,眸光微微震颤。   贺兰映头一偏,撑着额,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叫她的目光有丝毫闪躲,“你已经知道,在林晚阁上能看见一大半的裴氏老宅。那你知不知道,我在那座阁楼上窥视了你多久?”   “……”   “你何时带着这畜生去槐树根散心,何时跟着裴顺那老头忙前忙后,何时闯了祸,何时挨家法,何时又与裴流玉在水畔谈天说地、钓鱼作画……说不定我比裴松筠还要清楚。那样无趣的裴家,连棵树都要被切弯的裴家,偏偏多了一个你……”   贺兰映朝她伸出手,手指勾住她肩头垂落的发丝,绕了两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狎昵,“伪善的裴松筠纵着你,单纯的裴流玉觊觎你,那两年,真是我对未来最有盼头的两年。每每睁开眼,脑子里想的便是,隔壁裴宅的大戏何时能演到祸水红颜、兄弟阋墙……”   南流景冷下脸,想要拍开他的手,可却被反手握住。   “盼着盼着,就把自己也盼进去了。”   淡金色的眼眸里,戏谑消失了,却露出些缱绻情意,“兄弟阋墙的戏码还不够,还想再加个一妻一妾,朝夕相处,做成真夫妻的戏码。”   南流景僵坐着,竟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你在说什么……”   贺兰映前倾了身子,揽住她的肩,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裴流玉将你从裴松筠身边偷走后,想要据为己有。可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裴氏幺子,事事被裴松筠掣肘,他能如何瞒过裴松筠,将你藏在玄圃?”   “……”   “是我帮了他。”   肩上横着的手臂忽地往里一压,叫南流景一下撞入贺兰映的怀中,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我答应裴流玉,帮他隐瞒你的行踪,避开裴松筠的搜查。就连你能成为南家五娘,也有我的手笔……”   贺兰映侧头,微凉的唇瓣在她脸上亲了亲,“南流景这个名字,其实还是我给你取的呢。”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我为何要替裴流玉做这些?因为他应允了我的条件,待他同我成婚后,再纳你为妾。我们一夫一妻一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你们二人如何恩爱,我不管。而我如何同你亲近,他也不能插手……可裴流玉这个卑鄙小人,他竟然出尔反尔!”   说到这儿,贺兰映又开始咬牙切齿,他松开南流景,扶住她的肩,忿忿不平地对她告状,“他竟要甩了我,妄想独占你!”   裴流玉和贺兰映私下竟然还有这样荒唐的勾结……   南流景受到了冲击,呆怔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所以这才是你最初待我亲近,在得知我和裴流玉议亲后,态度却变了的原因……”   贺兰映眉梢一压,有些委屈,“我变也是对裴流玉变,待你何时变过?都是那些看热闹的人在煽风点火,你便对我存了戒心……我只是不想让你同裴流玉成婚,让裴流玉得逞,除此以外,还有哪里刁难过你?”   南流景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她真的仔仔细细地回想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替我戴耳坠时,故意扎伤了我的耳垂……嘶。”   贺兰映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听得她吃痛的声音,才松开,声音恨恨地,“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明明是你不安分,非要挣扎,才叫我失了手……”   “……”   亭内终于静了下来。   南流景被贺兰映揽在怀中,还没能从他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而贺兰映也不知在想什么,陷入沉默。   山风呼啸而过,亭外环绕的艳红茶花也在风中抖颤。   “五娘,我要的很多吗?”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才再次出声,声音却低了下来,听着有些自怨自艾,“我与他们不一样。裴松筠、裴流玉还有萧陵光,他们个个都想要独占你,想要锁住你……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拿自己有的东西去同裴流玉换,换一个与你朝夕相处的机会,换一个也许能分得你欢心的可能。难道这样也过分吗?”   “……”   “我没有他们那样贪心,我也知道自己贪心不了……萧陵光有与你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十年,裴松筠有你未经世事、情窦初开的两年,就连裴流玉都偷来了玄圃和朝云院的两年……可我有什么?”   贺兰映将她推开些许,与她四目相对。   那张漂亮得锋芒毕露的脸孔,头一次收敛了所有利刺,可怜得如同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流浪猫儿,“我只想从你心里分一点位置就好,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吗?”   “……”   南流景张了张唇,喉咙却有些干涩。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该去练针了”,然后就挣开贺兰映的手,在那期盼而炽热的眼神下起身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圃,贺兰映才缓缓垂了眼,目光看向还被拴在梁柱上的玄猫。   玄猫已经困了,没了怒目而视的力气,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贺兰映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它的胡须,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光亮,那张昳丽的脸孔也黯然失色。   “我同你换换吧。下辈子也做只猫。”   他低声喃喃。   玄猫闭着眼,扭头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   恰逢十五,是夜明月正圆,低低地悬于天际,就好似嵌在山林间的一轮玉盘。   南流景大半日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用晚膳时方才出来,叫人将饭菜从宴厅端到了院中。   贺兰映过来时,就见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甚至还罕见地放着一壶酒。   他步伐顿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唇角挑起一抹笑,“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南流景已经坐下了,却没抬头看他,而是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抬眼能看见这样的月亮,难道不是好日子,不值得饮一杯?”   贺兰映在她对面落座,才发现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两个酒盅。   “今夜只有你我?”   “江自流回永福巷义诊,带走了伏妪帮忙。”   南流景低垂着眼,将桌上的两个酒盅斟满,声音很平静,与白日里的慌张失措判若两人,“你想等她们?”   “怎么可能?”   贺兰映嗤笑,抬手覆住南流景的手,“我巴不得这玄圃里只有我们二人……”   察觉到脚下的动静,他抬脚将咬着自己衣摆的玄猫踢开,力道却很轻,“最好连这只猫也送走。”   “魍魉。”   南流景唤了一声。   口吻并不凶,声音也不大,可玄猫却莫名地背了一下耳朵,回头看了一眼她,然后灰溜溜地躲到了旁边。   南流景朝贺兰映举起酒盅,“这一杯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给了我南五娘的身份,给了我南流景这个名字。”   她轻声道,“这也能算再造之恩吧。”   贺兰映也端起酒盅,似笑非笑,“若说恩情……五娘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呢。这杯应该我敬你。”   “……”   南流景静了片刻,忽而道,“你现在还有那样的念头吗?”   “什么?”   贺兰映明知故问。   “不想活了的念头。”   贺兰映望着她,笑吟吟地摇头,“没有啊。五娘救了我两回,我若再自寻死路,岂不是对不起你?我现在只想活着,想好好活着。”   “……从我救你的那一刻起,你的性命就归我了。”   “是,归你了。所以你不叫我死,我怎么会去死呢?”   “那若是……”   南流景顿住。   “若是什么?”   “……”   夜风掠过,南流景抚了抚肩,垂眼道,“好像有些冷了……”   贺兰映站起身,那张漂亮的脸被树影噬去了大半,唇角却还是扬起的,“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待贺兰映离开,南流景才闭了闭眼,手探入袖中。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云雨露!   江自流给她的那瓶云雨露,她分明藏在了袖中,怎么不见了?!   南流景又在另一边袖袍里胡乱摸索了一通,仍然毫无所获。   怎么可能……怎么会……   眼前隐隐约约浮起重影,她死死扣住桌沿,百思不得其解。   “五娘是在找它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贺兰映含笑的声音。   南流景僵硬地回过头,只见贺兰映一袭红衣站在皓月下,腰间悬挂的金铃被山风吹得玎玲作响,而他手指间,赫然捏着那瓶盛着云雨露的漆黑药瓶。 第59章 五十九(二更) 目光落在那药瓶上的一瞬,南流景眼前的黑影倏然放大。   身子一软,她倒在冰冷的石桌上,手臂甚至挥落了桌上的酒壶。地上传来清脆的碎裂声,然而玄圃的下人们早就被她有意遣去别处,无人能听到响动赶过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一道冰冷的叹息声落下,却很快被山风吹散。   待南流景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玄圃的院子里,而是躺在了柔软的褥垫上。   瞳孔逐渐适应了光线,能勉强在黑暗中看清薄红绡纱的帐顶,认不出是玄圃的哪间屋子。   额头隐隐作痛,南流景躺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昏厥前发生的事——   她邀贺兰映赏月共饮……下定决心要用云雨露……   云雨露……   云雨露在贺兰映手中!   南流景瞳孔一缩,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软绵绵的,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她挣扎的声响传出了帐外。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薄红帐纱被从外掀开,贺兰映手执烛台站在榻边,面上却没了笑。半明半昧的烛火映照着那张漂亮的脸孔,让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也泛着惊人的光亮。   “五娘醒了。”   “……你做了什么?”   南流景启唇,声音轻弱。   贺兰映在榻边坐下,将烛台放在一边,手掌里把玩着那漆黑的药瓶,“只是在你给我下药前,先给你下了些药。”   “什么药……”   “让你昏迷不醒、浑身无力的药。”   南流景定定地看着贺兰映,半晌才启唇,“你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贺兰映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知道我们三人种的不是什么子母蛊,知道不仅你是我们的解药,我们也是你的解药?不,不对,说解药不大恰当,还是替死鬼更准确……我还知道,你要从我们三个人里挑一个做替死鬼。而被选中的人……是我。”   “……”   那日她和江自流在水榭里的对话,被贺兰映听去了。   南流景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不愿再说话。   ……她的优柔寡断到底还是害了自己。   “五娘,我好难过……”   贺兰映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脖颈。   和萧陵光、裴松筠不同,他的手指又纤细又修长,还没有一丝一毫的茧子,如同一条毒蛇沿着她的侧颈蜿蜒而上,流连在她的脸颊边,盘桓厮/磨。   “我同你说了那么多话,就差没把心剖开给你了……你竟还是想要我死吗?”   被贺兰映反客为主,沦落到这般境地,南流景也没了歉疚自责的心思。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贺兰映的手指上,眉眼间冷淡得仿佛视他为无物,“你都不肯用自己的死来换我活,那还谈什么剖心?我要你的心有何用,我只想要你的命。”   “……”   颊边的手指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又滑落下去,抵住了她的喉咙。   “好冷酷,好薄情啊……”   贺兰映垂下头,低低地叹了一声,“我不愿为你死,就证明我对你的情意是假的吗?”   南流景被迫仰起头,眼睫却厌弃地垂着,并不看他。   “好吧,那我承认,我待你的情意,的确不如旁人多。可我要的也很少啊……”   贺兰映声音添了一丝阴冷,“我说过了,我不在乎你心里装了多少人,也不在乎他们占了多少位置,我只想讨得一丁点喜爱,让你能看见我、记得我,这就足够了……我只要这么一点,你却想要我的命……五娘,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公平,又是公平……   每每从他们嘴里听到公平二字,南流景都觉得十分讽刺。   许是她脸上的讥嘲被贺兰映看了出来,他扣在她下颚的手掌猝然收紧。那只手细嫩如女子,可力道却实打实是男子才有的。   “南流景,你该叫他们为你死!”   贺兰映俯头,齿间咬出字句,眉眼间蕴着薄怒,“他们爱你爱得多,索求得也多,理当为你奉上性命。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们?你怕萧陵光为你死,怕裴松筠不肯为你死……是不是?”   南流景眼里掠过一丝疲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贺兰映反问,“我太想知道,若没了我这个正确选项,你又要如何选,又打算对谁下手。”   “……”   南流景闭口不答。   身边的气压骤低。   “你宁肯自己死,也不舍得对他们动手?南五娘,你的心狠就只对我一个人吗?”   南流景仍是紧抿着唇,懒得同他说话。   “只可惜……”   贺兰映像是突然冷静下来,“我不舍得让你死。”   他一把抬起南流景的脸,手指在她颊上一使力,便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下一瞬,他将那瓶云雨露拨开,然后在她骤然惊愕的注视下,将云雨露一滴不剩地尽数灌入了她的喉咙里……   “咳,咳咳……唔。”   南流景的瞳孔一下缩紧,剧烈地咳嗽着,妄图将云雨露呕出来,可贺兰映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冷静而漠然地望着她。   直到确认南流景将那瓶云雨露全都咽下,他才缓缓收回了手。   “啪!”   迷药的药劲好像终于过了,南流景体内的气力恢复些许,一巴掌摔向贺兰映,打上了他的脸。   她微微撑起身,狼狈地扑到榻沿,不死心地想要将手指探入口中,却被贺兰映攥住了手腕。   “别做这些无用功了……”   贺兰映冷冷地劝她。   南流景伏在榻边,披散的发丝沿着肩头凌乱落下,随着她身子的颤抖也在起伏,如汹涌的暗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替你饮过一回云雨露,你不肯偿还也就罢了,竟然还恩将仇报……”   “你中毒的消息,我已经派人传去了上林苑。萧陵光和裴松筠,此刻多半在回玄圃的路上,很快就到了。你猜他们哪一个会来得更快,哪一个会先一步给你解毒,哪一个……会与你阴阳相隔?”   “……”   南流景僵硬地转过脸。   一双通红的眼睛透过发丝遮掩望向贺兰映。   她看不清贺兰映的面目,但她猜想,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一定尽是得意,是畅快,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是她大意了,相处久了,她竟也被贺兰映花言巧语那一套迷惑了,却忘了此人一直都是佛口蛇心……   她只是贺兰映的消遣。   从始至终都是。   南流景自嘲地笑了两声,收回视线,挥开贺兰映想要搀扶她的手,跌跌撞撞走下床榻,掀开床帐,径直往外走。   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以至于都没有留意四周的布置,只借着窗外的月色,一味地冲撞到了门前,伸手去拉门。   然而门从外面上了锁。   她一边唤着伏妪,一边用力拉了几下,然而除了锁钥撞击的声响,外面静得可怕。   她攥了攥手,砸了两下门。奇怪却熟悉的热/潮涌了上来,她很快出了一层汗,将身上的薄纱襦裙也浸湿了,黏在身上。   双腿一软,她有些无力地滑坐在地,靠着门板。   在一片寂静声里,她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滴漏的那种水声,也不是玄圃里的潺潺流水声,而是层层荡开的水波,拍打在木板上的声响。   随着那水声响起,整座屋子竟然来回晃了晃,一抹在窗户上荡漾的水光从她余光划过。   不对……   这不是在玄圃,而像是在……水上!   南流景一愣,蓦地掀起眼。   与此同时,屋内的烛火忽然亮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亮,将她眼前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满目的红色映入眼底,南流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屏风珠帘,芙蓉锦帐,楠木躺椅和雕花案,还有与人齐平的立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漂亮贵重的陈设,极近奢靡,极近华美。   但这原本就是寿安公主的风格,并不稀奇。真正让南流景心惊的,是四处悬垂的红绸,窗棂上贴的红底囍字,还有雕花高案上呈着的那双龙凤花烛……   “婚房”两个字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角落里传来,南流景循声望去,就见贺兰映一袭红衣立在灯树边,弯着腰点燃最后一根蜡烛后,他缓缓直起身来,然后朝她走过来。   就在他走来的短短几息,南流景脸上越来越烫,脑子里却越来越冷静。   宽敞的屋子,四面皆是木窗,外头还有水声……   这是一艘船。   贺兰映将她从玄圃里劫了出来,锁在了这间“婚房”里,甚至还为她换上了一件与他身上颜色相近的正红衣裙。   被锁在这里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贺兰映自己。   她出不去,贺兰映也出不去……   南流景忽地意识到什么,长睫一抖,微微掀起,水濛濛的眼睛望向已经站在她面前、正居高临下望着她的贺兰映。   “五娘,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青庐之礼。龙凤花烛、结发合卺,该有的都有了,你可还满意?”   贺兰映问道。   青庐之礼……   南流景眸光颤动。   贺兰映不仅听到了她和江自流的话,竟然连那晚她应付裴松筠的话也听进去了,还记住了。   “你……”   药性渐起,她面红耳热,连鬓发都被汗湿了,黏在颊边。一张口,就连声音也像被热水泡化了。   贺兰映半蹲下身,那张精致的笑靥被融融烛光照亮,如同一块美得惊心动魄的暖玉。方才那坐在榻边质问她、逼迫她的贺兰映,那个阴狠毒辣、满心怨念的贺兰映,好像从未存在过,一切只是南流景的错觉。   “又被我吓到了?为何每次我对你好,对你剖白心迹,你总是将信将疑。可我对你凶,对你狠,你总是深信不疑……”   贺兰映眼角眉梢往下耷拉着,露出些委屈的意味,“刚刚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恨不得用萧陵光赠你的沉香镯杀了我?”   “……你有病。”   南流景热得头晕脑胀,仿佛有一股火烧了上来,让她烦躁得想要朝贺兰映扑过去,压着他恶狠狠打一顿。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可身子一栽,却没有丝毫攻击力,更像是软绵绵的投怀送抱。   贺兰映伸手接住了她,手掌在她脸上轻轻一碰,嘶了一声,“好烫……看来是云雨露起效了……”   南流景的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节隐隐发白,“贺兰映……你到底想做什么?”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贺兰映的颈间,叫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把将怀中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派人告知萧陵光和裴松筠?”   他低低地说道,“这种好事……我怎么可能让给他们……”   南流景搂着他的脖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侧脸,眼尾已经烧得红透了,像是染了大片绮丽的云霞。   “……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原因,你不是自己都说了?你救了我两次,我这条性命本就是你的。我都能将心剖给你,难道还不能用一死换你活吗?”   贺兰映将她抱到那呈着花烛、挂着画像的高案前,一转眼,对上她的目光,眼眸里的金光微微曳动,“寿安公主的这条性命,本就无牵无挂、无足轻重,没有人会在乎,更于社稷无用……若能临死前换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倒也值了。”   南流景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发不出声音,可环住他的手臂却搂得更紧了些。   贺兰映唇角一掀,又是那幅风情万种的模样。他笑着偏过头,吻住她的唇,唇瓣贴着她的唇轻轻厮磨,声音轻若游丝,“不是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南流景抬手,在他颈间掐了一把,眼眶有些热,“你能不能……正经些……”   就是因为他总是这么说话,总是用这种轻浮的、不着调的口吻,她才不信他,才会觉得自己只是供他消遣玩乐的东西……   “那就说些正经的。”   贺兰映将她放了下来。   云雨露的药性越来越烈,南流景站不稳,被贺兰映抵在身后的高案上,半挟半抱才勉强站得住。   “五娘,我会乖乖地替你渡走那只蛊虫。可你要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去死……”   贺兰映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我想活着,想同你一起活着。所以我拿我的性命做赌注,赌那些毒要不了我的性命,赌你从此将我放在心上……”   “赌徒……从不会有好下场……”   “我说过了,我同他们不一样。他们与你都有过往,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为自己博一次……”   说着,贺兰映掌住南流景红透的脸,让她看向身后。   高案正上方,悬着一幅女子画像。   “那是我的母妃。”   贺兰映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五娘,你今晚要的是解毒,而我要的,是真正的夫妻之实。”   夫妻之名算什么,他要夫妻之实。   而且要的,是拜过天地高堂、合过卺结过发、再行敦伦之礼的夫妻之实。   南流景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贺兰映轻柔好听的声音飘入耳际,就像是在酒里浸过的软钩子,勾得她浑身酥/麻、心猿意马。   即便如此,在对上画像里华服高髻的明妃时,她还是明白了贺兰映的意图。   她拒绝不了,也不会拒绝。   “……好。”   南流景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贺兰映后退两步,替她整理好衣裙上的褶皱,又扶着她转身走到高案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双手托着南流景的手臂交拜完,贺兰映抬起头看向她,眼中一半是缱绻柔情,一半是乖张癫狂。   “今日当着母妃的面,你我结为夫妇。五娘,往后我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你都不能轻易甩了我。否则,我母妃在天之灵也不会饶过你……”   大婚之日,对妻子说出如此偏执而荒唐的要挟,或许也只有贺兰映这个疯子说得出口了……   南流景胡思乱想着。   见她没有反驳,贺兰映心满意足地将她抱回了芙蓉帐里。   后背一落到榻上,南流景便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贺兰映,将他往帐中扯。她早已不清醒了,只一味地想要贴近清凉解热的源泉,想尽快将那些折磨她的蛊虫、chun药、毒药通通逐出去……   可贺兰映这个时候却婆婆妈妈起来。   “别急,别急……”   男人的呼吸也渐渐急促,声音里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拉下南流景酥软无力的手臂,先是慢慢腾腾地将二人发丝缠绕在一起,可还来不及拿剪刀剪去,就被南流景凑上来打断。   纱帐落下,光线昏暗,南流景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又热又急,难受地想要咬人。她也不知自己抓住了什么,贴上了什么,但就是张口咬了上去。   腰间一紧,男人的闷哼声从头顶传来。   喉结被咬了一口,贺兰映眸光一深,当即也顾不上什么剪下那截结发了,直接低头,咬开了南流景的唇齿。   ……无法喘息的蒸笼仿佛找到了清凉的出口。   南流景的眼角瞬间沁出断了线的泪珠,划过鬓边,没入发间。   贺兰映扶着她的后颈,将她压入绣着鸳鸯的褥垫里,双唇追着她眼角的泪痕吻了过去。   蛊纹在发烫,渡厄蠢蠢欲动,落在颈间肩头的舔/吻又渐渐变成了啃/咬。   若是放在从前,南流景一定又要呼痛,可这一次,她却只觉得不够,还是不够,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够。她只能凭着本能,胡乱去扯贺兰映那身红得晃眼的衣袍。   “叮铃铃。”   腰带被解开时,那串金铃坠了下来,发出几声碎响。   贺兰映被唤回了神智,喘着气往后退开了些,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袍已经完全散开,而南流景那双纤细的手掌就落在他冷白劲窄的腰腹,甚至还有继续往下摸索的架势。   贺兰映眼皮一跳,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朝身/下涌去,叫他也像中了药一般面红耳赤。   他一把捉住南流景的手,压在她身侧,一边探过身去取帐外的合卺酒,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   南流景如此举动,究竟是云雨露所致,还是裴松筠、又或是萧陵光教她的?   回想起那夜在房门外听见的动静,贺兰映齿间有些泛酸。   他拿起合卺酒,自己饮下一半,又含了一半在口中,然后直接吻住南流景的唇,将那半杯渡进了她的口中。   “五娘,五娘……我们饮过合卺酒,结过发了……”   他贴着她的唇,痴痴地重复道,“你要记得,你与我才是真夫妻……”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定亲……   纵使是真的得到过柳妱爱慕的裴松筠,也没能走到这一步……   没想到,没想到这蛊虫害的是他贺兰映,最后成全的也是他贺兰映!   贺兰映几乎想要放声大笑,可碍于此刻的氛围,又只能隐忍着,抱着南流景微微发抖。   南流景也在发抖,却是难受得发抖。   烦死了……   她都已经难受得快要死了,贺兰映竟然还在乐!凭什么?凭什么她要遭云雨露的罪,而且还是两次?!   贺兰映既然有心献祭他这条命,为什么不能自己喝下那瓶云雨露,偏偏要喂给她?!   明明憋了满腹的牢骚,可朱唇一张,却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细柔无力的吟声。   “五娘,我的好五娘……”   贺兰映一边亲她,一边肉麻地唤她。   手掌解开她的衣带,沿着侧腰一路往上,然后将浑身是汗、绵/软无力的南流景从那松松垮垮的衣裙里剥了出来……   圆月倒映在湖水里,灯笼高悬的画舫停在僻静的水面上。   水波荡漾,船身轻晃。   布置得与喜房无异的船舱里,水光粼粼,花烛高照。   掩合的芙蓉帐里落下两片揉/皱的红衣,从榻沿逶迤到了地上。帐纱上,映着两道交/叠的身躯,纠缠的chuan息声也从里头传了出来。   帐内,南流景软绵绵地躺在榻上,身下是一头瀑布般散乱的乌发,身上覆着满脸艳色、下颌紧绷的贺兰映。   她的脚踝被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掌握住,再移开时,金光闪过。   那串从前缀在舞裙上,后来又缀在面饰上的金铃,此刻被系在了她的脚踝上,轻轻晃动。   贺兰映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分开,按住……   然后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而南流景竟也在这个时候,难得的恢复了一丝清醒。   二人四目相对,眼眸里都盛着摇摇欲崩的烛影。   “……对我有过心软吗?”   贺兰映艰涩地挤出一句,“我要听实话。”   南流景闭了闭眼,压下体内躁动的渡厄,和愈演愈烈的药性。   仿佛是暴风雨之前的最后一刻平静。   她轻声吐出一字,“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金铃骤然颤动,发出几声碎响,盖过了那唇齿交缠的呜/咽声。   待得唇分,贺兰映低哑的嗓音才在细碎yin靡的铃声中模糊响起。   “那就够了。” 第60章 六十(一更) 芙蓉帐内的金铃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起初急促如骤雨,渐渐便缓了下来,悠长而缠绵,竟像是带着某种韵律。如同那晚木樨台上随着舞步摇颤的铃声……   一样的让贺兰映心醉魂迷。   他捉住女子纤细的脚腕,架在自己肩上,侧头吻了上去。从踝骨到小腿,唇齿流连,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印记。铃音近在耳畔,清晰得催人心跳加速,也催得他愈发恣意纵情。   南流景如同溺水之人没有其他支点,只能攀紧他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肌理,划开一道又一道红痕。   昏昏烛影漾开一室暖潮,足踝上的金铃一声声,撞/碎了两人渐乱的呼吸。   而比铃声更吵的,是贺兰映。   他丝毫不收敛地喘息、低吟,亲昵地在她耳边吐出些难以入耳的yin声浪语。   “终于有一件事,我抢在他们前头了……五娘今后,不会再忘了我吧……”   “好喜欢,好喜欢五娘,五娘也是喜欢我的吧……”   贺兰映的掌心抚过她汗湿的腰窝,另一手仍握着她的脚腕,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铃声好好听……比那晚你跳杯盘舞时……还让人心痒……”   “以后不许再在旁人面前跳了,只许跳给我看……好不好,五娘?”   “萧陵光和裴松筠也不许看……”   吻从唇畔蔓延至颈侧,留下点点湿痕,又向下探去,在起伏的曲线上流连往返。   南流景如坠云间。偶尔睁眼,便撞进他那双漾着水光与痴缠的金眸里,里头映着她鬓发散乱、春/色无边的模样。   贺兰映却仍嫌不够,唇贴着她耳廓,气音灼人,“像做梦一样……真想一辈子都陷在里面……”   南流景死死咬着唇,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捂贺兰映的嘴,却反被他含住了指尖。   贺兰映轻咬那细白的指节,淡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眼里,声音含糊而滚烫,“五娘,我才是你的夫君……你唤我一声吧,就一声……好不好……”   南流景别过脸,只装作听不见,怎么都不肯张口。   指尖蓦地一痛,贺兰映咬得重了些,身下也同时发力,逼得她唇间泄出一丝颤音,手指不由得揪紧了他散落的长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贺兰映眼眶瞬间红了。   “五娘……我都要死了……”   硬得不行,便来软的。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下一刻,泪珠竟真扑簌簌落下,砸在她眼角,烫得她睫羽轻颤,一时怔住。   “过不了多久,我就同裴流玉一样,成了你的亡夫……”   “我都要替你死了……连这么个小小心愿……你都不肯应我吗……”   “五娘……”   南流景到底还是心软了,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贺兰映眉眼霎时亮了起来,欢喜得近乎妖异。他重新压下身,殷红的唇重重覆上她的,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她吞没。   帐纱动荡,金铃声剧烈摇响……   -   上林苑。   皇帝于高台设宴,宴请从猎场里归来的群臣。皇帝早些年的儿子都折在了永康之乱里,即位至今也只有贵妃在两年前诞下的一位皇子。子嗣单薄,独子年幼,这也是皇帝病后最焦虑躁郁的一件事。   没有皇子们压在上头,文武百官们在猎场里便各展所长,而最后大出风头的,毫无意外是猎得白鹿、献给皇帝的萧陵光。 但还有一人竟然不输于他,此人便是胳膊摔脱了臼,只为猎得黑熊,取熊胆为皇帝入药的国师奚无妄。   宴席上,笙歌舞乐,觥筹交错。   皇帝此前一直被头疾折磨,奚家回建都后才终于有所好转。今日来了这上林苑,皇帝只觉得精神又好转了不少,再加上猎得白鹿乃是吉祥之意,于是皇帝在宴上龙颜大悦,当众赏赐了萧陵光和奚无妄。   这二人也理所当然成了文武百官们恭维奉承的焦点。   裴松筠身为司徒,坐席与奚无妄不相上下。他不动声色看着底下的宴乐,静静地饮着酒。   待到酒过三巡,宴席上逐渐混乱,裴松筠便借着更衣的借口离开。   如今这座上林苑与从前长安的上林苑只是名字相同,实际上却是南渡后重新修建,但也山水相间,宫殿错落。   裴松筠带着两个随从去了猎场外的毡帐,里头都是从猎场里猎得的猎物,除了进献给皇帝的,其他都存放在这里,等着各家的下人处理。   裴松筠今日其实也入了猎场,不过收获平平,只是些山鸡野兔,便没有什么能进献的。   他的猎物都装在笼子里,罩着黑布。两个随从遵照他的意思,将那笼子抬出了毡帐。   主仆三人行到暗处,裴松筠才转过身,示意他们将笼子放下。   他走近两步,低身将那黑布掀起一角。   一只白狐的尸体赫然躺在笼中。   裴松筠这才放下黑布,摆了摆手。   萧陵光风头正盛,猎不到东西进献说不过去。可他一个文臣,又位居司徒,实在不必向奚无妄一样阿谀献媚。这猎得的白狐,不如带回去做个漂亮的围领,给他的妱妱围上……   两个随从抬着笼子,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裴松筠后脚转身,就对上了一个从暗处走出来,身着孔雀蓝道袍、系着珠玉额带,一只脱了臼的胳膊还吊着的青年。   “裴大人猎得了什么稀奇玩意,不进献给圣上,竟私自昧下?就不怕有人告到圣上跟前去,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裴松筠淡淡地笑,“林子里的黑熊都被国师猎走了,还能有什么稀奇玩意?”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奚无妄。   奚家是医道世家,可到了奚无妄这一辈,却已经半点也瞧不出医者的模样,纵使外表再装得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尽是出仕后的圆滑世故。不过奚无妄的性格比他父亲奚行正还要张扬、暴烈,所以那双眼睛里的野心、阴鸷,藏得并没有那么好,动辄便能从笑眼里漏出端倪。   “裴大人可曾想过,余姚奚氏还能有重回建都这一日?”   “奚氏既能断尾求生,又怎么会甘心一直在余姚蛰伏。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会回来得这么快。”   裴松筠转向奚无妄,微笑道,“太医令是奚氏信徒?”   皇帝的头疾从前一直是奚氏医治,后来奚氏离京,便由太医令接手。可今年,这头疾却忽然加剧,而且药石无医,逼得皇帝不得不重新仰仗奚氏……   裴松筠不信天助奚氏,所以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只剩下那位寒门出身、看上去和奚家毫无联系的太医令。   奚无妄似笑非笑地望他,“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晚了?”   “藏得够深,我竟没有察觉。”   奚无妄好整以暇地绕到裴松筠身后,“盛不忘衰、居安思危,这是父亲在内乱初定时就埋下的一颗棋。当年他为何会那么干脆地辞官离京,也是因为奚氏可以随时借这步棋重回建都。只可惜,父亲高瞻远瞩,却天年不遂,没能同我们一起回来。如今这奚家,只能靠本座一人撑着。”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裴氏也曾家道中落,岌岌可危,可却凭裴大人一己之力,又东山再起。父亲还在世时,每每都以裴大人为典范,教导鞭策,让本座效仿裴大人,忍辱含垢、重振奚氏……”   裴松筠就像是听不出他话中的讽刺,微笑道,“从前的裴氏,与如今的奚氏,的确有些相似。国师既以我为典范,那我不如也同国师说些心里话。”   “哦?洗耳恭听。”   “世族的败落,大多都是从内而起。再怎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只要年轻一辈后继无人,那就是走到了尽头。我能重新托起裴家,可国师却未必可以。”   裴松筠话锋一转,直白道,“奚氏兴盛,皆因医道。若不能精进医道,纵然能靠秘药亲近陛下一时,却也长久不了。而据我所知,国师于医道,并不擅长。”   奚无妄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裴松筠看了他一眼,“若奚无咎还在世,你们兄弟二人互相扶持,或许还有希望。可偏偏你目光短浅,害死了你的这位六哥……”   “住口!”   奚无妄似是被戳中了痛处,眼里的阴鸷翻涌而出,“六哥还活着,本座迟早会找到他……”   裴松筠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奚无妄叫住。   “奚氏的逃奴,裴大人打算何时归还?”   “什么逃奴?”   “仙茅村的柳妱,卖身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纸包不住火,不论她如何改名换姓,奚家迟早能证明她就是柳妱。到了那时,裴大人包庇逃奴,又打算如何为自己脱罪?”   裴松筠回头看向奚无妄,“两年前奚家失火,烧的正是你们南院的文书库。”   “那么多文书,一把火怎么可能烧得尽?裴大人就如此确信,柳妱不是那漏网之鱼?”   “当然。”   裴松筠静静地望着他,“因为失火前,柳妱的卖身契就已经被偷了出来。被我亲手烧毁的文书,又怎么会是漏网之鱼?”   奚无妄神色微变,哑然片刻,才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品行高洁的裴三郎君做起贼来,竟也滴水不漏。可就算没有文书,这柳妱,你们裴氏也未必就能留得住。”   裴松筠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待转身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在晃动的树影下微微掀起唇角。   奚家那把火有没有烧毁柳妱的卖身文书,一直是他的心结。   可现在,他终于得到答案了。   在上林苑中绕了这么一圈,裴松筠收获颇丰地回到高台。   坐下时,刚好听得帝后二人在试探萧陵光,似乎是想为他指一门婚事。   裴松筠端起酒盏,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没有理睬萧陵光飞过来的眼刀。   “臣少时已有婚约,有负皇恩,还望陛下恕罪。”   萧陵光收回视线,神色冷峻,说话也没有丝毫转圜。   此话一出,方才还热闹的席间却是静了下来。   萧大郎君竟有婚约在身?建都城内闻所未闻。   “倒是未曾听人提起过……”   皇帝显然也怀疑这是萧陵光的推托之词。   萧陵光倒不避讳自己的身世,拱手答道,“是臣的生身父母还在世时,为臣定下的亲事。如今他们已经故去,这门亲事是他们的遗愿,臣怎好违逆。”   连死去的生身父母都搬了出来,皇帝只能问他,“既是少时婚约,那女子如今在何处?”   萧陵光沉默片刻,“她与臣失散数年,臣一直在寻她。”   “原来连人都找不着了?”   一旁有多嘴之人咋舌,“一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女子,萧将军何必还替她守着呢?若一直找不到人,萧将军难道还要为她终生不娶?您如今可是将军,是朝廷栋梁,圣上亲指的婚事,那定然是极好的,出身门第、容貌品性……”   萧陵光冷声截断,“旁人再如何好,我心中,也只有我的未婚妻子。”   高台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垂帘那头,太后感叹了一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于是女眷们纷纷应和起来。   皇后也好奇地问起萧陵光,他与他那小未婚妻有何过往,为何会定下这门亲事。   萧陵光也不藏着掖着,当着群臣后妃的面,便说起了他与柳妱的旧事。   “臣与她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不过就是比邻而居罢了。   裴松筠自顾自斟酒,面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心中却在刻薄地嘲讽萧陵光。   明明比妱妱大上几岁,也好意思说什么两小无猜。多半是在妱妱还懵懂无知时,便对妱妱有了绮念……   “长辈们为我们定下亲事,只等她及笄后便要完婚。”   明明只是句调侃孩童的戏言,竟也能成为他萧陵光的尚方宝剑?   “只是后来祸从天降,我们的爹娘都死在了那场天灾里。从此后,我们二人便相依为命,熬过了疫病、饥荒……”   碍于时机不成熟,萧陵光言语间并未提及奚家,只是模糊地说了他与柳妱的遭遇,说他连着挨饿几天,也要上山为柳妱捕猎,结果从山上翻滚而下,险些摔断脖颈,说二人断粮多日后,他甚至给柳妱喂过他的血,又说村中疫病时他不幸病倒了,年幼的柳妱无可奈何地拖着他,一步一步爬到山神面前,求山神护佑……   萧陵光看着是冷情冷性之人,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以那样柔和的表情谈及自己的未婚妻。   一时间,连皇帝都有些唏嘘。而一帘之隔的后妃女眷们,更是动容。   满场寂静,唯有裴松筠的无动于衷显得冷漠。   可他心里,也再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这样的情意,也难怪萧将军念念不忘。”   太后叹道,“皇帝,与其赐婚,倒不如替萧将军寻得这位女子,若能成全一桩同生共死的姻缘,也是一桩佳话。”   还不等皇帝开口,萧陵光立刻跪了下去。   “回禀太后,其实臣已经找到她了。她与臣失散后记忆尽失,被人收留,改了名换了姓,还得过太后的赏赐。”   裴松筠摩挲酒盏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跪在堂前的萧陵光,眸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哦?”   太后诧异地追问,“她如今在哪家府上?”   萧陵光掷地有声地答道,“南氏。臣的未婚妻子,是南氏五娘,南流景。”   短暂的死寂后,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数不清的目光朝端坐在皇帝下手的裴松筠看来,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表情古怪。   垂帘后,太后似乎是被皇后提醒了,才勉强记起来,“是……裴家七郎的那个未亡人,如今在为他守节的南五娘?”   “正是。”   萧陵光叩首道,“南五娘还未过门,裴七郎就已身故。本朝并不强求未嫁之女守寡,可裴氏却步步相逼,甚至要南五娘殉情……太后仁慈,赐下金梳,保住了南五娘的性命。”   几句话又说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素来与裴松筠交好的萧陵光,竟为了一女子,在群臣面前如此撕下裴氏的脸面……   “臣凯旋时,陛下问臣要何赏赐。臣今日斗胆,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请太后收回金梳,允臣和南五娘完婚。”   众目睽睽之下,炙手可热的建威将军萧陵光竟然当众求娶一个寡妇,还是裴氏的寡妇!!   离谱,荒唐,甚至很张狂!可又因为他是萧陵光,是出身草莽的建威将军,所以又在石破天惊里透着一丝合情合理……   乐声戛然而止,高台上雅雀无声。   就连皇帝都僵坐在座榻上,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良久,裴松筠才放下酒盏,低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   月落日升,水面上映着半边云霞,也被染上了那绮丽的绯红。   雕梁绣柱的画舫停在湖畔,隐匿在大片大片的树影下,周遭一片静寂。   公主府的武婢带着几个仆妇悄无声息地上了船,船舱的门窗都已被推开,能窥见里面红绸悬挂、张贴囍字,高案上的一双花烛已经燃尽,案前有挂过画像的痕迹,可画像却已不知所踪。   走到门口,又见桌上的酒具碎了一地,凳子也被踢倒了,还有那架齐人高的立镜,也倒在地上,留了一道横穿的裂痕。至于那芙蓉帐,更是散乱了一榻的衣裳,满目狼藉。   仆妇们低眉垂眼地走进船舱。她们对这画舫所属何人并不知情,可却也不是第一次替贵人们做这种事。   ……多半又是哪家郎君用这种法子讨好外室。   而就在这间“婚房”隔壁,还有一间略小些的舱房。   舱房内水雾弥漫,热气腾腾。   南流景面色潮红地靠在浴桶边缘,浓黑冷清的眉眼像是刚被一场燎原大火烧过,残存着未灭的余烬。如瀑的发丝一半漂浮在水面上,缠裹着她的身躯,一半湿漉漉地黏在她颊边、肩头,还有锁骨上,将那些暧昧的咬痕遮掩了大半。   云雨露的药性已经过了,她的意识逐渐清明,可身体却比药性发作时还要酸软无力。   伴随着淅沥沥的水声,南流景缓慢地抬起手,目光落在手腕处。   ……蛊纹不见了。   手腕上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吻痕和牙印,而那片属于渡厄的脉状蛊纹,彻底消失不见了。   渡厄,真的渡走了,连同那些折磨她岁岁年年的余毒,一起被渡走了……   从今日起,她终于不再是忌口无数、风吹就倒的病秧子,不用再汲汲营营数着日子苟活,不用再被孱弱的身躯困在宅院里,困在建都城里,连动一下都要苦心思虑、瞻前顾后。   ……她真的要做回康健的平常人了。   梦寐以求的这一日终于降临,南流景却没有预想中那样如释重负。   她怔怔地目视前方,心中百感交集。   肩上忽然环上一只手臂。   南流景眼睫垂落,就见流畅的肌理上残留着被指甲掐破的道道血痕。   贺兰映披着松散的绯红寝衣出现在她身后,俯身搂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黏人地在她颈间磨蹭,“五娘,我替你修剪指甲吧……再这么下去,我怕被你抓破了相……”   声音虽沙哑,却很柔缓,像撒娇似的。   可南流景已经不是昨夜的南流景,她敏锐地听出什么,眉心微微一蹙,“你还不打算送我回玄圃?”   身后一静。   片刻后,贺兰映掰过她的脸,静静地与她对视,“急什么?”   “……”   “放心,裴松筠和萧陵光要在上林苑待三日。这三日,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你是完完整整属于我的……”   说着,贺兰映的唇又要覆上来。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往后闪躲开,“三日……”   贺兰映扑了个空,眼睫一垂,又露出那副似曾相识的情态,“我马上就是你的亡夫了……唔。”   南流景捂住了他的嘴,冷冷地看他。   她昨夜虽意识混沌,可也记得贺兰映用这套说辞哄她做了些什么。这人不要脸得很,被扇了巴掌就开始掉眼泪,眼睛通红地说自己马上就快死了……   南流景因为心软已经吃了苦头,现在天亮了,人清醒了,心也冷硬了,将那张泫然欲泣的漂亮脸孔拍向一旁,“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亡夫。”   “……”   贺兰映抿唇,转过脸来,幽幽地看着她,“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之这三日,你是下不了船……”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还不等南流景反应,那只环着她的手臂倏然松开。   贺兰映后退两步,飞快地背过身,一手撑着身后的衣架,一手捂住了唇。扣在衣架上的手掌狠狠收紧,青筋突起,在那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起初南流景还觉得他又在装模作样,头都没回。直到……   “咳——”   呛咳声从指缝里传出来,隐忍而痛苦。   南流景一惊,转过身,看向那道扶着衣架、脊背微微弓起的身影。那身绯红的宽大衣袍凌乱得披在他身上,层层叠叠,褶皱不堪,贺兰映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身后,逶迤在衣裳上,随着他的咳嗽,止不住地抖颤。   这背影叫南流景忽然想起了玄圃里的茶花,花瓣还是鲜艳娇嫩的,可花心却已经枯萎了……   “贺兰映,我们该下船了。”   南流景冷静道,“你该去找江自流……”   贺兰映背对着她,缓缓放下手,冷笑,“找她做什么?她若有办法,就不会给你那种阴毒的蛊虫。”   “……”   南流景无言以对。   贺兰映转过身,脸色苍白,唇瓣却格外得殷红,再配上乌黑的发丝、浓烈而张扬的眉眼,如此模样,就和从前的南流景如出一辙,像是披了画皮走出来的艳鬼。   他看了南流景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往浴房外走去。   从浴桶边经过时,南流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片熟悉的脉状蛊纹上,“……下船,或许她还能再帮你多拖几日。”   贺兰映挣脱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浴房。   浴房内静了下来,可以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是贺兰映和他的手下。但具体说了什么,南流景却是听不清了。   热气渐褪,水雾消散,她又在浴桶里坐了片刻,才勉强起身,换了身干净里衣,然后坐在卧榻上,神思恍惚地拭着湿发。   湿发干透时,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南流景慢慢地转过头,就见贺兰映走了进来,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些,唇瓣上的殷红也被拭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咯过血。   “饿了吗?”   贺兰映回到她身边,问道。   南流景望着他,伸手覆在他的手掌上,掌下一片冰凉,“下船吧。”   “看来是不饿。”   贺兰映面色如常,双手握住南流景的腰身,将她轻轻一推,就推倒在了卧榻上。 第61章 六十一(二更) 都这个时候了,生死关头了,贺兰映竟还满脑子都是这些。   南流景无法理解。   “你这个疯子……”   “我若不疯,谁给你做替死鬼?”   贺兰映解开她的衣衫,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胸口、腰间、小腹,然后继续往下。   南流景的呼吸又乱了,死死攥住贺兰映的发丝,脚也蹬上他的肩,想将他踢开。可贺兰映却捉住她的脚腕,然后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南流景扯着他发丝的手一紧,眼角眉梢再次烧起云霞。   良久,贺兰映那张勾魂摄魄的狐媚脸孔才又覆了上来,将她失神的眼眸填得满满当当。   “五娘,陪我再疯两日吧……”   他用那双泛着潋/滟水光的唇亲了亲她的眼睛,恳求道。   “……”   南流景到底还是纵容地闭上了眼。   -   三日后,秋狩结束。   圣驾离开了上林苑,文武百官的车马也跟在宫中车驾后,浩浩荡荡地驶回建都城。   百官之首是裴松筠的马车,但就同庆功宴那日一样,裴松筠还在车外,萧陵光已经毫不客气地上了马车。   “捎我一程。”   “不顺路。”   “你回何处?”   “澹归墅。”   “那便是顺路。”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推开车窗,对上裴松筠,“你不是说了,要与裴氏宗族商议南五娘的去处。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然也该到场。”   裴松筠眸光冷冷。   不远处,好事者也都不急着上马车了,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观望事态发展。   宴乐当晚,建威将军求娶裴氏七郎的未亡人。   本朝律法的确没有规定,一定要未过门的女子替夫婿守节,就算是皇帝赐婚,南五娘想要改嫁,也不违礼法。只是太后赐下的那柄金梳困住了她,那金梳几乎与懿旨无异,若是收回,那便是太后老人家打了自己的脸……   偌大的建都城里,恐怕也只有萧陵光无知无畏,敢恳请太后收回懿旨。   可他虽没有世家子弟的七窍玲珑、进退有度,却胜在有情有义、赤子心性,更何况他与南五娘生死相依、又失散重逢的故事也的确叫人唏嘘扼腕。   所以垂帘后的太后竟当真动摇了。   只可惜,这件事光是太后动摇还不够。   南五娘已是半个裴家人,自然还要问过裴家家主。   「兹事体大,臣不敢擅专。待与宗族长辈商议后,才能给萧将军答复。」   裴松筠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件事拖到了秋狩后。   “萧将军当真心急。”   裴松筠吐出一句,随后上了车。   裴氏的马车缓缓驶动。   “太后已经松口,你为何不肯顺势应下。”   萧陵光质问裴松筠,“难不成你还想自己娶阿妱?”   裴松筠摇着手中麈尾,看了萧陵光一眼。   “先不论你们裴氏接不接受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主母。就凭她与裴流玉是圣上赐婚,你是裴流玉的兄长,她若改嫁于你,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萧陵光直截了当地,“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做萧夫人。”   “你急什么?”   裴松筠笑了,“我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说要与宗族商议。好事不从忙中起,至少也要问过妱妱,再走下一步。”   “……”   裴松筠这么好说话,反倒让萧陵光眼皮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被萧陵光蹙眉盯着,裴松筠放下麈尾,转过头来。   “若妱妱真做了萧夫人,你可允许她养外室?”   他诚心诚意发问。   萧陵光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裴氏的马车经过澹归墅时并没有停下,而是绕过正门,直接朝山上的玄圃驶去。   行到僻静无人处,暗中把守的萧氏私兵出来拦车。只因萧陵光放过话,哪怕是裴松筠的马车,也要仔细检查后再放行。   “这几日有无可疑之人上山?”   覆着狴犴面罩的侍卫出现在马车外,萧陵光推开车窗问道。   “回少主,无人上山,亦无人下山。”   萧陵光颔首。   侍卫们神出鬼没地消失,马车继续上行,在玄圃外停下。   裴松筠和萧陵光下了车,一推开玄圃的门,萧陵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面色一凛,横刀拦在裴松筠身前。   “怎么了?”   “不对……”   萧陵光神色冷然地拔出刀。   真到了这种关头,萧陵光和裴松筠倒是又找回了几分默契。裴松筠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待萧陵光警惕地搜查了一圈,找到被捆缚在柴房里、昏迷不醒的一众下人,包括伏妪和江自流时,裴松筠也带着萧氏私兵赶到。   “你们是如何看守的?!”   萧陵光脸色铁青地质问手下。   萧氏的人也是面露惊愕,齐刷刷跪下,向萧陵光请罪。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裴松筠的面色亦是不好,但却已经走过去,替已经醒过来的江自流解开绳索,取走嘴里的布团。   “妱妱人呢?”   “她被人带走了……”   萧陵光执刀的手猝然收紧,眉宇间山雨欲来,“是奚家的人?”   “不是……”   江自流深吸了口气,扫视了一眼萧陵光和裴松筠,“是贺兰映。”   -   阴云蔽日,水上起了风,涟漪迭起。   在湖面上泊了整整三日的画舫缓缓靠岸。   南流景一袭缃色衣裙站在船头,乌发高高挽起,身上披着绛红披风。   贺兰映喜欢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于是今日又给她戴上了数都数不完的首饰。发间是一整套梅花簪钗,步摇也是衔着宝石的红梅步摇,白皙的耳垂上缀着两只红玉芙蓉耳铛,即便在如此暗淡的日光下,亦是光彩熠熠。   而她颈间还围着红色围领,本就气色红润的脸庞像是陷在绯红的云雾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靡丽。   “三日实在是太短了……”   腰间环上一双手臂,肩头微微一沉,贺兰映那张明艳风流的脸搭了上来,郁郁寡欢地垂着眼睫,喃喃出声,“一点不想下船……”   南流景生得雪肤花貌,可从前与贺兰映凑在一处时,总是逊色一筹。然而今时今日,不知是贺兰映换回男装的缘故,还是身负渡厄、病容憔悴的缘故,他靠在南流景身边,那幅绝世容貌却是被她秾艳的眉眼衬得暗淡了些。   南流景没有应答贺兰映的话。   她抚着宽大衣袖下的胳膊,总感觉指腹下有密密麻麻的痕迹。轻轻一碰,就让她想起今早更衣时,在立镜中瞧见的景象。   浑身上下都被咬过了……   前一日的咬痕才淡去,第二日又有新的覆上来。昨夜是船上的最后一晚,贺兰映发了疯似的咬得比前两日都要重,若非她忍不了疼,他还不肯松口,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烙下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咬痕,妄图证明什么。   “在想什么?脸都皱成一团了……”   贺兰映偏过头,眉梢上挑,“想如何对裴松筠和萧陵光交代?”   “……”   心事被戳破,南流景睨了他一眼。   贺兰映歪着头冲她笑,“怕他们做什么?五娘,你与我可是拜了堂的夫妻。”   眼看着画舫已经在岸边停下,南流景挣开贺兰映的手转过身,微微抬起脸,眉头似蹙非蹙,“你莫要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   若是说了,她都怕他熬不过渡厄毒发,就会死在萧陵光和裴松筠手里……   目送南流景的背影翩然离去,贺兰映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淡金色的眼眸压着沉甸甸的阴云,透不出丝毫光亮。   为了避人耳目,画舫停靠在荒山野岭。   二人下了船,马车已经停在了水畔,除了一个车夫,倒是没再瞧见其他人。   南流景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回想起来,从贺兰映将她带出玄圃,掳到船上,再到下船,她竟然都没见到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人。而她离开玄圃三日,裴松筠和萧陵光都没能提前找来,可见贺兰映连萧氏私兵都瞒过了。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上车前,她忍不住问贺兰映。   贺兰映倒是也不藏了,将她抱上车,仰头朝她眨了眨眼,“五娘,你不会真以为我就是个孤苦伶仃、一个心腹都没有的假公主吧?”   敢情在公主府里哭诉自己没有信任的人,时时刻刻被监视,也是演给她看的?   南流景有些恼火,一把推开他,“……你这么会装模作样,做什么公主,去戏台上唱戏好了。”   贺兰映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见他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南流景的怒气还是消了,皱皱眉,“……算了。”   “被监视是真的,可也有些得力的心腹。”   贺兰映的神色恢复如常,同她解释,“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偷/人倒不难……”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几声响动。   下一瞬,一个受了重伤的武婢摔了出来,刚好倒在贺兰映跟前。紧接着,一拨黑衣人便不知从哪儿围了上来,可与其说是围,倒不如用退更恰当。他们背对着马车步步后退,手中利刃朝着风声簌簌的林间。   戴着狴犴面罩的萧氏私兵和裴氏护院从林中逼近,将他们团团围住,而一道熟悉的玄衣身影策马跃出。   伴随着一声马嘶,马蹄扬起,浑身戾气的男人翻身下马,抽刀出鞘,大步走来。   南流景脸色微变,说不清是喜是忧,“阿兄……”   贺兰映回头看了她一眼,面色也有些微妙。还不等他回头,寒光闪过,带起一阵刺骨冷风,鬓边的发丝端成两截。他顿住,眼眸微微一垂,那柄满是煞气的长刀已经横在了他颈间。   “不要!”   南流景又惊又骇,脱口唤道。   刀刃没有继续往下压,可握着刀柄的手却是青筋暴起。   萧陵光的手臂绷得很紧,眼底黑沉沉的,仿若蕴着雷霆的积云。他掀起眼,目光从背对着他的贺兰映身上移开,然后慢慢看向南流景。   视线从她的衣裳、发髻扫过,最后才落在她那张秾艳昳丽的脸孔上。   南流景扣在车身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萧陵光的视线太过锋锐,就像他的刀一样,仿佛能划破她的衣裳,叫她身上那些暧昧的印记都无所遁形、暴露于人前。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躲起来。   年轻的女郎裹着披风,颈间的痕迹都遮掩了,唇上破了皮的伤口也用脂粉盖了过去,照理说应当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萧陵光对上那双有些回避他的如画眉眼,却偏偏有种犀利的直觉——   “……是不是他强迫你?”   萧陵光喉头一滚,脸色可怖地从齿间挤出一字一句。   南流景攥了攥手,目光与贺兰映交汇。   贺兰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如今情形并不意外。   下船前,他们二人击掌盟誓……是在贺兰映的软硬兼施下击掌盟誓。   「不许将这三日的真相告诉裴松筠和萧陵光,不许让他们知道,你是因为体内蛊虫才拿我当替死鬼……」   话未说完,贺兰映便重重地咳了两下,干净的帕子移开,上面洇着一滩刺眼的血迹。   南流景想替他拭去唇畔血迹,却被他反手攥住,那双淡金凤眸牢牢地锁住她,缠着她。   「至少等到我死……等我死后再告诉他们。」   「……」   「五娘,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贺兰映循循善诱,「裴松筠和萧陵光都是想一口吞了你的豺狼,他们根本容不下彼此。与其让他们存着独占你的妄念,视彼此为寇仇。倒不如叫他们趁早接受,你这里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只有两个人……」   他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她的心口,「一山容不下二虎。可若是再放只聪明的虎狼进去,情势或许就不一样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同仇敌忾,将矛头对准我,左右我是个将死之人……」   南流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   贺兰映笑吟吟地凑过来,用那沾了血的红唇亲了她一口,「五娘,这就是后宫的制衡之术。」   「……」   不论如何,既然答应了贺兰映,南流景便打算隐瞒下渡厄的事。   可若是隐瞒了这一桩,又要如何向萧陵光解释船上的这三日?说是被强迫,那就是在送贺兰映提前上路,说是心甘情愿,那就真的成了贺兰映胡言乱语的“制衡之术”……   南流景迟疑不决。   留意到他们二人的相视,萧陵光的刀骤然一压,刀尖已经楔入肌肤,殷红的血珠瞬间溢出。   周遭的黑衣人变了脸色,想要救主,却被萧裴两家的人拦下,场面陷入僵持,氛围剑拔弩张。   “告诉我,你是不是心甘情愿……”   萧陵光看向贺兰映的脖颈,冷冷启唇,“若是他欺辱你,我替你杀了他。”   南流景咬咬牙,刚想开口,却被贺兰映扬声打断。   “你不必逼问她,我告诉你便是。是我强迫的她……”   “贺兰映!”   南流景瞳孔骤缩,蓦地从车上跳下来,伸手去推萧陵光落下的刀。   沾血的刀身及时收住,为了躲避南流景的手掌,猛地从贺兰映颈间移开。   刀刃在空中破开一道凌厉的风声。   “你还护着他?!”   风声后,是萧陵光盛怒的叱问。   贺兰映也皱起眉,不怕死地往他跟前凑,“你吼什么吼?”   “你住口!”   南流景一把拽住贺兰映的衣襟,将他扯向自己,嗓音像是浸着霜雪,“非要在这里火上浇油,还嫌现在场面不够难看么?”   贺兰映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抢在她前面说是他强迫她,就是笃定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萧陵光杀人,逼她承认她是心甘情愿……   “你再敢多说一句,不用他动手……我亲手杀了你。”   在贺兰映耳边冷酷地丢下这么一句,南流景才将他推到身后。   她硬着头皮迎上萧陵光黑漆漆的眼眸,心一横,才缓和了口吻,镇定道,“他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那双黑眸里汹涌的暗涌变成了滔天巨浪,朝她猛地拍打下来。   还不等她从水浪中挣扎出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忽然响起。   那笑声短促而嘲弄,好似长满利刺的一朵花瓣,飘然而至,却扎得她生疼……   南流景僵硬地转开眼,视线越过萧陵光,就见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双方对峙的包围圈里,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幕。   ……裴松筠。   南流景头皮发麻,面上的镇静几乎有些难以维持。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裴松筠已经走了过来,可出乎意料的,他竟没有在南流景身边停留,而是与她擦肩而过。   南流景愣住。   “今日天气好,不如一同乘船回去?”   裴松筠望着那停在水畔的画舫,缓缓道。   -   湖水上空的阴云不知蕴积了多少雨水,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给行船之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青庐之礼,囍字有了,花烛有了,鸳鸯枕和合欢被也有了……”   裴松筠从船舱里踱步出来,“想必结发合卺更是不会少?”   他的目光落在南流景发间,逡巡片刻,在珠花下看见那绺短了一截的发丝,“果然如此。”   裴松筠伸出手,手指在那明显被剪过的发梢上抚过,然后落下,掠过那红色围领,解开了南流景的披风。   幽微的雪松香逼近,却比寻常更为冷冽,趁着湖面上的风侵入肌肤,竟叫南流景有些毛骨悚然。   只一息的工夫,那披风就又罩住了她。   她掀起眼,就见裴松筠那张白玉脸孔近在咫尺,一双淡泊的眼睛往下看着,似乎在全神贯注替她整理毛领。   “柳妱。所以青庐之礼,谁给你都可以吗?”   裴松筠薄唇微启,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四目相对,南流景喉咙像是被火燎着了。她没说话,裴松筠也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像是想从她眼里剜出什么。   可半路忽然杀出了个萧陵光,将南流景拉开。   “你跟我过来。”   萧陵光的脸比天色还要阴沉,他握住南流景的手腕,带着她往船尾走。   南流景最后看了裴松筠一眼,转身跟上了萧陵光。   待他们二人消失在过道上,船头便只剩下了裴松筠和贺兰映。   贺兰映施施然转过身,后背倚着栏杆,发丝被风缭乱,萦绕在眼角眉梢,衬得那双凤眸格外轻佻。   “如今我是闲子,还是鼎足?”   他挑衅地问道。   几步开外,裴松筠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黑沉如深潭,看不清情绪起伏。   即便到了这样的境地,他竟还没有失态。   若他也像萧陵光一样发狂发怒,贺兰映也就自欺欺人地继续得意了。可偏偏他还是这幅高高在上、沉敛自若的模样,这姿态落在贺兰映眼里,就好似一根长针,从眼睛一直刺到心口,刺得他双眼都要溅出血来——   他甚至都要怀疑,裴松筠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看穿南流景心中在意的是谁,舍不得的人是谁,而他贺兰映看似得到了人,其实却是最先出局、连性命都有可能保不住的跳梁小丑!   愤懑、不甘和妒火,本就在贺兰映心底压抑多日,此刻被完全激了出来。   左右他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我生得这样的容貌,想勾引谁都很轻而易举。谁能拒绝我这张脸呢?你恐怕不知道吧,五娘从前不知我是男儿身时,就常常盯着我这张脸恍神……”   贺兰映心火越盛,面上就越笑得张扬,“在船上这几日,她亲口说喜欢我这张脸,每日醒来看见便赏心悦目……”   受了些风,他咳了一声,可很快就低下头,不肯叫裴松筠看出端倪,“裴松筠,大度些。年幼时,我就常听母妃说一句话,如今也送给你。”   “……”   “做人呐,得有容人之量。”   想起什么,贺兰映唇角勾起,以一种怜悯又妒忌的眼神望着裴松筠,殷红的唇瓣启合,“哦,不对。我都差点忘了,如今我同五娘才是拜了天地高堂,喝过合卺酒,结过发的夫妻。现在不是你能不能容得下我,而是我,能不能容得下你……”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簇被红绳系在一起的发丝,炫耀地凑到裴松筠面前,“裴松筠,在我面前,你恐怕还得执妾礼吧?”   裴松筠的眼神在那簇结发上顿住。   怒到极致,他反而掀起唇角,很低地笑了一声。 第62章 六十二 船尾,萧陵光将南流景拉到自己身前,紧绷着脸低头看她。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绷紧时,更显得轮廓锋利,眉骨尤其深邃,叫那陷下去的眼眸一片幽暗。而且背对着光,面容在天光下忽明忽暗,又多出几分错落且扭曲的阴影。   “为什么?”   他又问了南流景一遍,“你喜欢他什么?”   南流景垂着眼睫不敢抬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脸?”   萧陵光置若罔闻,“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   脸也确实很重要啊。   南流景不合时宜地在心里说了一句,可却万万不敢说出口。   萧陵光薄唇紧抿,呼吸很沉,似是在极力隐忍什么。   半晌,他才平复了情绪,开口道,“不管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有旁的原因……”   萧陵光抬手,从她发间摘下那支衔着宝石的红梅步摇,嗓音极冷地,“现在就去同他说,一刀两断,永不再见。”   手掌一合,那步摇断成了几截。   贺兰映身份特殊,他虽自己上了这条贼船,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流景也被搅和进贺兰氏的浑水里。   “恐怕没有这个必要。”   南流景迟疑着说了一句,“阿兄,他就要死了……”   萧陵光冷笑,“他就是死了,我也替你把绝交书烧给他。”   断钗被递过来。   南流景却是没有伸手接,摇头,“阿兄,现在真的不是时候……我还不能不管他。”   她得带贺兰映回去见江自流。万一呢,万一还有得救……   萧陵光与南流景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船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其间还夹杂着刀剑相击的声响。   南流景脸色一变,蓦地越过萧陵光朝船头跑去。   “咚!”   一个胸口中刀的黑衣人轰然摔在她脚前。   去路被挡住,南流景震愕地抬眼,就见船头竟然已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陷入一片混战。   晃神间,又是一柄被击飞的刀朝她袭来。   手臂一紧,及时追上来的萧陵光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怀中一带。刀身从他们身边擦过,扎入船舷。   “让他们停下来……”   南流景慌忙拉住萧陵光,“阿兄,让他们都停下来!”   萧陵光蹙眉,掰过她的脸,转向那些厮斗中的人,冷声道,“你看清楚,是谁的人在动手。”   “……”   南流景一怔,定了定神。   戴着狴犴面具的萧氏私兵都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而与贺兰映的人缠斗在一起的,皆是裴氏护院!   还没等南流景回神,一声熟悉的尖叫破空而来——   贺兰映!   南流景瞳孔猛地缩紧,循声望去。   浓云翻滚,湖水汹涌,可那群厮斗中的人一瞬间停滞住。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她终于看见了被裴松筠狠狠扼住脖颈、压在船沿,半边身子几乎都悬在水面上的贺兰映。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张精致艳丽的脸孔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就好似白玉被摔裂了一道口子,血珠争先恐红地溢出,沿着那道口子蜿蜒而下,顷刻间将半张脸都染得血迹斑斑、狰狞可怖……   南流景呼吸仿佛都静止了。   “裴松筠!”   贺兰映被死死扼在喉口却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仿若晴天霹雳,骤然劈向船上的所有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毁了我的脸?!本宫要……杀了你……”   他爆发出一股气力,一下挣开裴松筠的桎梏,却又以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架势朝他扑了回去。可裴松筠身前却已经立着两个护院,将他一把拦下,反手钳制住他的肩膀,死死押住。   贺兰映的脖子上架了两把刀,他的那些手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一转眼的工夫,就被裴氏的人缴了械,再无反抗之力。   “当啷。”   沾着血的匕首被随意掷在地上。   裴松筠低垂着眼,取出一方帕子,将手掌和指缝里沾染的血迹慢慢拭去。然后才撩起眼,看向动弹不得、几欲发狂的贺兰映。   他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眼睛黑漆漆的,十分凉薄。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裴松筠才静静开口,“很丑。”   他转身,看向脸色发白的南流景,声音和缓,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还喜欢这张脸吗?”   “……你疯了。”   南流景手脚冰凉,身子隐隐有些发抖。   在裴松筠朝她走近时,她本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另一人的手臂。   萧陵光扶住她,侧身挡住了裴松筠,面色也有些难看,“裴松筠,你在做什么?”   裴松筠将手中沾了血的帕子丢开,宽袍大袖被风鼓起,一片雪白,纤尘不染,根本看不出方才动过刀、见了血。   “在做你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裴松筠回答,眼睛盯着萧陵光身后的南流景。   南流景攥着汗津津的手,目光根本不敢与裴松筠对上,只能又落向后头伤了脸还被刀刃压住的贺兰映。   她咬咬牙,蓦地从萧陵光身后冲了出去,本想绕过裴松筠,可手腕一紧。   方才扼住贺兰映脖颈的那只手掌,此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是从未有过的重、狠。   南流景吃痛,仿佛能听到自己腕骨细微的响动声。她深吸了口气,偏头看向裴松筠,“他毕竟是寿安公主……你怎么能以下犯上,对他动刀……”   “以下犯上?我是发奸摘伏。”   裴松筠沉嗓音沉沉,目光掠过贺兰映和周遭被制服的那些黑衣人,“贺兰映男扮女装、欺君罔上,还暗中勾结成帝旧部,图谋篡逆……我今日便是先斩后奏杀了他,也是替圣上分忧,何人敢问罪于我?”   此话一出,船头的氛围倏然凝结。   南流景和萧陵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那些黑衣人。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看向胸口剧烈起伏、却终于不发一言的贺兰映,“成帝……旧部?”   “否则你以为,他哪来的本事从皇陵里逃出来,又是哪来的人手,将你从玄圃、从裴氏和萧氏的眼皮子底下劫走?”   裴松筠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往贺兰映那里靠近一丝一毫,“这些年,我竟小觑了他。”   他又问贺兰映,“与成帝旧部搭上线,是何时的事?”   贺兰映缓缓抬起头,半张脸蜿蜒着血痕,眉眼间蕴着阴沉沉的冷厉,和从前大不一样。   察觉到南流景的视线,他飞快地别开脸,将自己血迹斑斑的半张脸隐入暗处。眼睫上的血珠滴落,叫他眼前漫开一阵血雾,视线逐渐模糊……   “三年前,还是两年前?记不清了。”   他冷不丁问道,“那只丑猫多大?”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南流景却一下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私聚成帝旧部,是在当年她救出魍魉之后……   若贺兰映没有骗她,那么在此之前,他原本已经不抱期望,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给魍魉一个痛快。可魍魉获救了,他也获救了。   在裴氏的阴影下,他原本只能做街头尸或是阶下囚,只能痛苦地生,或是痛快地死,可若是与裴氏反目,那便有了第三条路,也是裴氏最不愿见到的第三条路。   座上皇。   “想要图谋大业,至少得把自己的尾巴藏好。”   裴松筠的眼神有些漠然,又有些嘲讽,“可他竟然蠢到在这种关头败露……”   “……”   南流景的手愈发冰凉。   不是……不是蠢……   贺兰映不是因为蠢,才会暴露自己和成帝旧部的勾连……   是因为没必要再藏着了。   因为渡厄的存在,因为将她从玄圃带出来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反正都要死了,有没有心存反意,篡逆行迹有没有败露,还重要吗?   “既然他先毁约背盟,裴氏也不必再恪守对他母妃的承诺。”   裴松筠望向近在咫尺的水岸,语气很淡,很冷,笃定得不容反驳,“待船靠岸,我便要将这些乱党和他们的首逆,通通押进宫中,等候陛下处置。”   南流景知道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认真的。   她反手扯住裴松筠的袖袍,白着脸劝告,“不要……裴氏庇护了他这么多年,你这么做,会将裴氏也拖下水……”   裴松筠松开她的手腕,将她鬓边被吹乱的发丝绕到耳后,然后望着她的眼睛,指腹在她耳垂上摩挲了两下,“正因为裴氏和他牵连颇深,才该亲自押了他去陛下面前,也好撇清干系,占个摘奸发伏之功。”   语毕,他从南流景手中抽出衣袖。   南流景手指捉了空,泛白的指节微微蜷缩。   裴松筠抬了抬手。   裴氏的护院们当即动作,将那些被捆缚住的成帝旧部押到了船边,连带着贺兰映也被带过去。   眼见着船要靠岸,裴松筠也抬脚往船边走,南流景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妱!”   萧陵光一道喝声,她骤然清醒。   颈间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南流景后知后觉地垂眼,就见自己手中竟执着那把划伤贺兰映脸颊的匕首,横在颈间。   “……”   再抬眼时,她对上了转头看过来的裴松筠。   裴松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神有些锋利地往她身上一刺。   事已至此,南流景只能用这种愚蠢的办法恐吓裴松筠,“不许动他……放他们走。”   船边,裴氏的人面面相觑,纷纷僵在原地。   贺兰映转头朝这边望过来,面颊上已经凝结了一层难看的、单薄的血痂。他神色怔怔,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五娘”。   裴松筠看着南流景,只停顿了一瞬,“带他们下船……”   “裴松筠!”   萧陵光目光牢牢锁住南流景的手,嗓音森冷。   裴松筠亦盯着那悬空的刀刃,半晌才出声。 “她或许会为了你自伤,但为了贺兰映,她舍不得。”   “……”   目送那道冷漠而决然的背影,南流景几乎要将牙咬碎。   裴松筠太了解她了,她的虚张声势在裴松筠眼里根本就毫无威慑力……   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样才能救下贺兰映?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劝住萧陵光就够了,却没想到她能挡住萧陵光的刀,却根本控制不了发疯的裴松筠……   “柳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南流景回过神,视线落在萧陵光铁青的脸上。   萧陵光拳头紧握,一字一句仿佛都淬着冰,“……你竟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阿兄……”   南流景束手无策,心一横,将匕首又往自己颈间压了压,却连血痕都没压出来。她仰起脸,眼眸里泛起水光,“阿兄,你帮帮我……”   “……”   “求你了。”   船身靠岸,踏板被放下,“砰”地一声搭上岸边。   裴氏的人刚要动作,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萧陵光冰冷的声音,“都给我站住。”   话音既落,带着狴犴面具的萧氏私兵已经从后面蜂拥而上,拦住了众人。   裴氏的人纷纷转过身,就见裴松筠站在船边,而萧陵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细长直刀压在他颈间。   “放了他们,立刻。”   萧陵光挟持着裴松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氏的人面面相觑,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待裴松筠发号施令。   裴松筠眼眸一垂,望向颈间寒光凛凛的直刀,又毫无顾忌地侧过头,任由那刀刃在颈间割下一道血痕。   “妱妱,这是你想要的么?”   裴松筠看向脸色苍白的南流景,问道,“如果我不放了贺兰映,你就要让萧陵光杀了我?”   南流景张了张唇,神色复杂难辨,嗓音很哑,“……为什么非要逼我?”   裴松筠笑了,沉静的眉眼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如高山将崩。   “我逼你,那谁又在逼我?”   他的语调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南流景说不出是怎样的变化,却在听到的那一刻头皮发麻。   “还有你。”   裴松筠收回视线,微微吐出一口气,似是叹息,又似是嘲讽,“萧陵光,你太纵着她了。你不会以为,你对她千依百顺,就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吧?”   萧陵光眸光骤冷,将刀刃往皮肉里一压。   “……”   南流景心口一紧,一声阿兄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刀刃下迟迟没有血珠渗出来。   于是她又硬生生将涌到喉口的唤声咽了回去。   “若非纵着她,你也早就是刀下亡魂。”   萧陵光眉宇冷然,“贺兰映,你放还是不放?”   裴松筠望向南流景,吐出二字,“不放。”   一时间,船上陷入僵局。   风浪忽起,湖水拍岸,停在水上的画舫忽然不疾不徐地晃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一下,却让贺兰映瞬间变了脸色。   “咳咳咳!”   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瞬间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南流景对这发病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熟悉,当即冲了过去,将那两个押着贺兰映的护院推开,“松手!”   还不等她转身,贺兰映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捂住嘴,“咳——”   咳声戛然而止,可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这一下,连裴松筠和萧陵光都愣住了。   “贺兰映!”   南流景瞳孔震颤,蓦地扶住他。   贺兰映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声呛咳,却只在她着急的唤声里呕出更多鲜血,然后双眼一闭,颤抖的身子一下朝前栽去。   南流景扶不住他,同他一起摔在了地上。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血,就好像是她自己咳出来的,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咯血的那些日子。而怀中颤栗的身躯一点点失了温度,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尸体……   “啪嗒。”   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与贺兰映指间溢出的血珠混在一起,砸在船板上,洇开淡淡的血色。   “大夫……回,回玄圃,找江自流。”   南流景嗓音有些发抖,仰头看向惊疑不定的众人,声嘶力竭地,“救人啊!”   “……”   裴松筠手一抬,所有刀剑收了回去。   萧陵光亦是“铛”的一声收刀入鞘。   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愕然和惊疑。   -   天色漆黑,暴雨如注。   玄圃内灯火飘摇,风雨声穿林打叶,甚至盖过了下人们急急匆匆的脚步声。   苦涩而浓郁的药味乘着风雨蔓延了整个玄圃。   南流景神思恍惚地坐在厢房外,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贺兰映咳出的血……   眼前一暗,她冰凉的手被握住。   南流景怔怔地抬起头,就见萧陵光冷着脸站在她身前,用温热的湿帕子将她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那些成帝旧部,已经被我放走。”   他沉声道,“裴松筠没有阻拦。至于他会不会告发贺兰映,我恐怕就管不了了。”   “阿兄,多谢……”   萧陵光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却是开了,江自流从里面走了出来。   南流景霍然起身迎了上去,“怎么样?”   她朝屋内看了一眼,就见帐帘垂曳,能隐隐绰绰看到里面平躺着的身影。   江自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带上屋门,然后握住了南流景的手,不动声色探向她的脉搏。   静默片刻,二人相视一眼。   江自流眸光闪动,眉眼间明晃晃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萧陵光,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老样子,你应当最清楚。但暂时没事了……”   “什么叫老样子?”   萧陵光蹙眉,“他从前没有这种症状。今日咯血,究竟是什么原因所致?”   江自流迟疑地看了看南流景,不知自己该说还是不该说。   南流景抿唇,问她,“有办法救他么?”   江自流明白这是不打算瞒着了,便如实道,“如果我现在能救他,当初为什么救不了你?如果能救你,怎么还会有渡厄的存在?除非……”   “除非什么?”   “玉髓草,还是玉髓草。除非能在他毒发身亡前找到解毒的玉髓草。”   找了快三年都找不到的草药,要在短短几日内找到……   贺兰映的气运得好成什么样?   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南流景闭了闭眼,无望地问,“还能撑多久?”   “说不好,我只能尽力拖延。”   江自流压低声音,“但最好的情况,也就只有月余了……”   萧陵光将她们的对话听在耳里,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隐隐起了一丝波澜。他眉头紧锁,眼眸黑沉地看向南流景,“到底怎么回事?”   “……毒虽没得治,可脸上那道伤倒是划得不深,能治好。我先去配药了,你们聊。”   江自流识趣地寻了个由头离开,留下萧陵光和南流景单独说话。   南流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倚着梁柱,眸光低垂,落在自己的足尖。   沉默良久,她还是没能遵守和贺兰映的约定,小声道,“我骗了你们。”   “……”   “当初我在你们身上种下的,并非是什么子母蛊。我与你们之间,并非是母生子生、母死子亡的关系,而是蛊虫和蛊饵的关系。”   “蛊饵?”   “换种说法就是……”   南流景深深地吸了口气,掀起眼,“替死鬼。”   萧陵光的黑瞳隐隐收缩。   南流景将自己身上一直留着余毒,无药可解,还有渡厄与蛊饵的效用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   “与身种蛊饵者行鱼水之欢,方能将毒渡出去。渡厄渡厄,渡给谁,谁就必死无疑。”   “……”   “阿兄,我替贺兰映选了一条死路。”   廊檐下一片死寂,唯有尖啸而过的风雨声。晕黄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晃,覆罩在南流景身上的灯影也颤动得厉害。   萧陵光看着她,仿佛看见了小时候闯了祸的柳妱。   可不一样的是,那时的柳妱会哭会闹会勒令他收拾烂摊子,可现在她只会静静地站在暗影里,把自己的迷茫无助通通都藏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陵光问。   南流景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摇头。   就算说了,又能如何呢?萧陵光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去死……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   萧陵光紧抿着唇,面色比白日里还要沉凝,可眼神却心疼得不成样了。   他走过去,将她按进怀里,手掌紧紧握住她单薄的肩。半晌才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鬓发,“没事了。”   鬓边的发丝被拂动,环绕着她的气息冰冷却可靠,南流景下意识放松下来,环着萧陵光的双手也慢慢抬起来,想要将他抱得更紧。   忽然察觉到什么,她动作一僵,眼帘抬起。   头顶的灯影被吹得一斜,照亮了拐角处的那道白衣身影——   裴松筠发丝微湿,半边衣袍被雨水浸成了深色,不知在那里静立了多久。 第63章 六十三 风雨停了,可整座山却还深陷在云雾里,玄圃里氤氲的水汽更是四处漫溢,透着冰冷的湿意。   萧陵光和裴松筠今日都宿在了玄圃。贺兰映昏迷不醒,但脉象已经平稳,所以处理完他脸上的划伤,江自流便也回屋歇息了。   南流景不大放心,坐在厢房里守着。期间伏妪劝她回屋睡,她却不肯,反而把伏妪劝了回去。   夜色已深,屋内屋外静得落针可闻。   南流景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伸手将帐纱微微掀起,看着躺在里面的贺兰映。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贺兰映。   安静的,了无生机的。   那张从来昳丽张扬的脸孔,此刻惨白如纸,还透着一点病恹恹的灰。面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被清洗敷药后,已经没有那么狰狞了,可却还是像白瓷上裂开的一道缝隙,底下透着点红。   “……”   南流景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感受他的呼吸。   她眼皮一跳,连忙伸出手,扣住贺兰映冰凉的手,指腹搭上他的手腕。   直到确认他的脉象微弱却平稳,她才无声地舒了口气,轻轻收回了手。   “吱呀。”   开门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烛火也被带得微微晃了一下。   南流景没回头,轻声道,“伏妪,你就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好。”   身后的阴影投落在她面前的帐纱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雪松香。   南流景手一抖,转过身。   落下的帐纱被另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接住。   裴松筠站在南流景身后,揭开帐纱,往床榻上看了一眼。   “就这么怕他死了。”   裴松筠问道。   白日船头上的那一刀历历在目,对裴松筠,南流景其实还心有余悸。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她身后,她都有些紧张。   “他若是死了,那就是为我而死……”   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南流景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扯住了裴松筠的袖袍,“……也是替你而死。”   “……”   裴松筠放下帐纱,垂眸,居高临下望进她的眼睛里。   南流景手指缩紧,本能地想要闪躲。可她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于是还是直勾勾地看回去,“裴松筠,我是舍不下你,才择了他。他是我的替死鬼,也是你的……你能不能高抬贵手,饶了他的性命?”   裴松筠顿了顿,“他这条性命,就算我不取,也留不了几日。不是吗?”   “正因如此,所以你没必要对他动手……”   “正因如此,所以你何必求情?”   南流景咬咬牙,移开视线,“其实贺兰映的死活,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何时死,为何而死……裴松筠,我将你我视为一体,你害他,便是我害他。可他才刚刚救了我一命,这么做就是负德背义、恩将仇报!他若在这个关头死了,你是要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吗?”   屋内静了许久,然后被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   后颈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扣住,南流景被迫仰起脸,又迎上了裴松筠的目光。   “贺兰映是乱党,中不中毒都是乱党,本就该防芽遏萌。我揭发他,是秉公持正。他是因我而死,因自己的野心而死,和你柳妱有什么关系?就算有,那也是最微不足道的关系。”   见南流景想反驳,裴松筠手掌微微一使力,打断她,“反之,若我不去陛下面前揭发他,任由他毒发身亡,那他才是真正的为你而死。哪种死因,才叫你更忘不了他?”   “……”   “所以妱妱,我不是在帮你吗?”   “……”   裴松筠若想诡辩,那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加起来都说不过他一个,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南流景。   她哑口无言,被绕得有些晕。   而裴松筠敛去唇边的笑,眸光又冷下来,“你不是不在意贺兰映的死活,你只是怕表现出对他的在意,我会再给他一刀……你根本就舍不得他死,你要救他。”   说着,他捏了捏她的后颈,“什么不在意,什么你我一体……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你不止是想让我放过他,你还想让我继续找玉髓草救他,是不是?”   “……”   南流景眸光闪动,彻底败下阵来。   她松开了揪着裴松筠袖袍的手,眼睫低垂,“是……”   “还未得寸,就要进尺。”   裴松筠的口吻有些无情。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南流景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口口声声说秉公持正,你非要置贺兰映于死地,到底是公心还是私欲,你自己心里清楚……”   肩上一重,她整个人被转了回去,后背猛地抵在了床架上,面前是沉甸甸压下来的裴松筠。   “公心如何,私欲又如何。”   裴松筠的眼睛又黑又沉,紧盯着她的模样有些凶,声音却和缓,“我不能因为私欲动他么?”   “可你已经划了他的脸!”   “一刀而已。”   “一刀还不够?”   “不够!”   裴松筠握住她的脖颈,没什么表情的,“当然不够,为什么够?我只划了他一刀,可他将你拘在船上几日?”   “……”   “整整三日。”   冷冽的雪松香气汹涌而来,南流景的呼吸开始急促。   “解毒,需要三日吗?”   手指抚过她颈间的红痕。   “需要结发合髻吗?”   勾住剪断的发丝。   “需要合卺交杯吗?”   指腹最后摁上她的唇瓣,摩挲的力道不轻,却格外缓慢,“这些都不是他应得的。他敢偷敢抢,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付出代价?”   “……”   南流景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丝毫声音。   霸道、蛮横、狠辣。   在这样的裴松筠面前,她毫无办法……连逃,好像也逃不了。   直到掌心晕开一片濡湿,手指下的面颊微微颤抖,裴松筠才回过神。   漆黑的眸心逐渐转淡,他抿唇,松开了手指的力道,“哭什么?”   “……”   南流景别过脸,从他手掌下躲开。   如果不是裴松筠这么问,她甚至都没发觉自己流了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总之不是被他逼迫的,就是被他吓的。心里觉得自己没出息,于是眼泪流得愈发凶……   裴松筠缓缓直起身,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就像萧陵光那样,他也抱紧她,手掌轻抚着她的发丝,温柔地哄她,“好了,不说这些了。”   南流景咬了咬唇,闭上眼。   她心里很清楚,裴松筠和萧陵光是不一样的。   阿兄会因为她的眼泪乱了方寸,会哄她,会对她百依百顺。   裴松筠也会哄她,可他绝不退让……   “别哭了,我替你上药。”   裴松筠松开她,从袖中拿出药瓶。   南流景脑子里一团乱麻,看了一眼那精致小巧的药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她又没有受伤,上什么药?   愣神间,裴松筠已经打开药瓶,倒出那价值千金的玄玉粉,抹在她颈间。   多余的药粉沿着脖颈撒下来,南流景慌忙抬起手,接住了那珍贵的玄玉粉,心疼地嚷起来,“你干什么!你省着些用……”   “多敷些,印子才消得快。”   “……”   南流景一怔,终于意识到裴松筠在做什么。   他竟然用祛疤痕、肉白骨的玄玉粉,去抹那些被贺兰映咬出来的、几日就会消下去的红痕!   她的脸倏地红了,一时分不清是羞臊,还是愤慨于此人的挥金如土。   “你别……你等等……”   她推拒的动作根本拦不住裴松筠。   起初还是用指腹上药,可等到衣袖被卷起,衣领散开,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痕迹露出来,裴松筠的动作顿滞了一瞬,变得更大刀阔斧,甚至直接拿着药瓶往她的雪肤上倒。   “慢点,慢点……”   “多了,不要这么多……”   南流景心疼地仿佛在被割肉,音调也不自觉变了。   裴松筠终于停下,面色沉沉地盯着她,眼神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帐纱内的贺兰映,伸手将南流景拉起来,带到了屏风外。   南流景被推到屏风后的贵妃榻上坐下,掌心还死死攥着漏下来的玄玉粉,全然没注意裴松筠的神情,更没留意他的动作。   江自流手里已经没有玄玉粉了……   她攒下这些,可以给一半给江自流,剩下的,留给贺兰映……   若有玄玉粉,他脸上那道划痕定能愈合得更快……   那样漂亮的一张脸,裴松筠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肩上一凉,南流景后知后觉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衣带竟是已经被解开。   “裴松筠……唔。”   她瞳孔震颤,惊呼出声,却被裴松筠捂住了嘴。   “是想把贺兰映叫醒,还是把萧陵光叫来?”   “……”   “再动,一整瓶玄玉粉都浪费了。”   “……”   南流景整个人都红了。眼睛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肌肤上泛起漂亮的粉色。斑斑点点的红痕、咬痕交错着印在上头,沾着零星的玄玉粉,身子稍稍一动,便会洒落能抵上一粒金珠的玄玉粉……   裴松筠倒是衣冠齐整,端坐在榻边。那张玉白的脸平静得无欲无求,可手指却一点也不含蓄。   他缓缓抹开她身上的玄玉粉,又按揉着,好让那些药粉尽数融入肌肤。   「五娘,你说是这些痕迹先消失,还是我先消失……」   贺兰映在榻上同她说。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留下的痕迹格外多,所以裴松筠的药也上得很细很慢。   那落在她身上的手指带着些薄茧,被揉弄的地方有些酥痒,很快就有热意从肌肤下渗出来,将敷上去的药粉变得温热、黏湿……   待贺兰映留下的每一寸痕迹都被揉进玄玉粉,南流景已经出了一身薄汗,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眼眸也湿淋淋的。   裴松筠拭净手指上的药粉,目光扫过来,微微一深。   他俯下身,唇瓣还没碰到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睛,就又一次被躲开。肩膀被抵住,南流景偏过头,留给他一张红透的、却透着疏冷的侧脸。   “……”   裴松筠握住她的手指,亲了一下指尖,忽然说道,“这些印子若是明日消失了,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南流景一愣,不可置信地转过脸。   “船上的人,我也只当没见过。”   裴松筠静静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如此,你可满意了?”   “……”   四目相对,南流景眼眸里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   雨后天晴,罩在玄圃上空的阴云散了个干净。   南流景在贺兰映的屋子里守了半夜,后半夜睡着后,她被裴松筠抱回了自己的寝屋。   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裴松筠和萧陵光通通都已经离开,而一推开门,伏妪就告诉她,贺兰映也醒了。   南流景进屋时,就听得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摔砸东西的声响。   她一惊,抬脚就往里走,却迎面撞上出来的江自流。   “怎么了?”   她拉住江自流。   江自流一脸见怪不怪,“发病呢。”   南流景变了脸色,“又发病了?”   “公主病。”   “……”   “非要照镜子,照了一下镜子,就把镜子砸了。喝了一口药,药碗也摔碎了,说太苦,非说我是故意的,要砍我头……”   江自流拍拍南流景的肩,径直离开,“正好你来了,那就你给他收拾吧。”   “……”   南流景深吸了口气,绕过屏风。   “说了让你滚……”   话音戛然而止,坐在床榻上的公主殿下一看清来人,就从发威的大猫变成了魍魉,瞳孔一圆,浑身利刺都收了回去,“五娘……”   南流景走过去,脚下踩着了一枚妆镜碎片,顿住。   贺兰映一下反应过来,倏地捂住那张受伤的脸,往帐子里一躲,嗓音很闷,“你出去吧……”   南流景没有理他,而是蹲下身,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你出去……叫下人进来收拾……”   贺兰映不肯露面,但不依不饶。   南流景置若罔闻,将那些镜片和碎盏都收拾干净了,才走到床榻边。   榻上的人已经头蒙着被褥,像个角黍一样缩在角落里,闷不吭声。   “今日好些了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南流景问道。   “……脸。”   被褥里传来他的声音,“我的脸被毁了,被裴松筠那个妒夫毁了……我要杀了他,我死之前一定要杀了他……”   “……裴松筠昨日已经答应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那些成帝旧部,他也只当没见过。”   床榻上只静了一息,就又传出怨愤的暴言。   “那我也要划烂他的脸,让你往后对着他那张脸就恶心……作呕……”   “……”   南流景坐到床边,伸手扯那床被子。贺兰映不肯出来,死死拽着。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无果。   南流景手一松,吃痛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 ?”   “刚刚收拾你摔碎的东西,手指被划破了……”   床榻上的被褥被一下掀开,贺兰映从里头钻出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看看……”   十根手指都翻了一遍,没有一根有创口。   他眉心一跳,蓦地掀起眼,就对上南流景黑白分明、蜿蜒如流水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弯了弯,“骗你的。”   贺兰映一时看痴了,待反应过来后,他那床被子都被南流景丢到了一旁,躲无可躲。   “别看我的脸……丑死了……”   他死死捂住半边脸,声音隐隐有些抖。   “你别碰。”   南流景蹙眉,握住他的手,耐心地劝他,“你先把手放下来……贺兰映,你若不听我的,今日就回皇陵去。”   “……”   贺兰映的手终于被拉了下来,南流景盯着那血痕看了看,然后从袖中取出药盒。   “这是玄玉粉,抹在伤处,不会留下一点疤痕。”   南流景用手指沾了些昨日攒的玄玉粉,凑过去,小心翼翼抹上贺兰映的伤口,“放心,不会让你这张花容月貌破相的。”   “玄玉粉不是只有尚药局才有……”   贺兰映倒是也听说过,从前也用过,“你从哪儿得来的?”   “……”   南流景不答,在那伤口上铺完一层药粉,就收起了药盒。   “裴松筠给的?他会这么好心?”   贺兰映眉头一竖,警惕地,“他是不是在药粉里动了什么手脚,划破我的脸还不够,还想让我的脸烂掉?!”   “不会的,我亲自用过了。”   南流景拦下他的手,又从袖中取出什么,往贺兰映眼前一晃。   熠熠金光从贺兰映眼里一闪而过,是那枚金羽面饰。   南流景将那面饰替他戴上,系链勾在耳后的发丝上,又仔细调整金羽的位置,悬空在那上了药的伤口上。   “好了……”   她轻声道,“要不了几日,这张脸就能恢复如初了。”   昏暗的帐子里,贺兰映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淡金色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晦暗。   ……不舍得,不甘心。   “那就好……”   他勾起唇角,声音倒是恢复了明朗轻快,听上去天衣无缝,“但愿我能等到脸上的伤好了再咽气,不然死了也是一个丑鬼。”   可他面前的人是南流景。   死亡,病痛,朝不保夕,是折磨她数年的考题。或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对这道考题时的心情。那是哪怕极力掩饰,也能从呼吸里嗅出来的恐惧、惊慌和不平……   同样,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道考题的答案。   “你不会死的。”   南流景伸出手,手掌抚上他那张冰冷苍白的脸,“玉髓草可以救你。”   贺兰映嗤笑了一声。   南流景却没笑,而是双手捧住他的脸,倾身向前,郑重而认真地盯着那双淡金眼眸,“玉髓草一定可以找到,也一定可以救你。贺兰映,你的运气一定比我好。”   南流景知道这是句空话,她也知道这句话轮到自己说很可笑。   可除了她,没有人会对贺兰映说这句话。   而贺兰映恰恰需要,就像她曾经需要一样。   毕竟空话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希望。   “……”   贺兰映眼眸里的晦暗渐渐散去,又闪动着碎烁的金光。   他握住南流景的手,唇畔的弧度越来越大,“嗯,一定。”   -   江自流再熬了一碗药回来时,就见屋子里的氛围全然变了:地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帐纱被系在床架两侧,明亮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也落入帐内,将里头的阴晦之气尽数荡除。   而方才还在大发脾气的公主殿下靠在床头,脸上戴着金羽面饰,眉眼笑吟吟的,就连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你才是神医啊……”   江自流走到南流景身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公主病都能治。”   “……”   “殿下,又该喝药了。”   江自流将药碗呈给贺兰映。   贺兰映一闻到那味道,眉头又忍不住拧成了一团。碍于南流景在场,他到底还是没像之前那样发作,眼帘一耷,“闻着就苦,我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这还苦呢?”   江自流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南流景,“比这还苦的药,她喝了三年。”   “……”   贺兰映哑口无言。   南流景朝江自流摊手,“你不是有解苦的糖丸么?拿出来。”   “你早就不吃那哄小孩的玩意儿了,我压根没做。”   “……那你今日再做些吧。”   “不用。”   贺兰映心一横,接过那碗药汤,“本宫也用不着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儿。”   唇一碰到碗沿,他又改了主意,放下药碗。   南流景了然地转向江自流,几乎是与贺兰映异口同声。   “去做糖丸。”   “五娘喂我。”   南流景一愣。   贺兰映将药碗递给她,狭长的凤眸上挑,直勾勾盯着她,“五娘喂我,我就不觉得苦了。”   “她喂你,只会更苦。”   江自流不遗余力地破坏气氛。   “……”   贺兰映眼珠缓缓转动,扫了她一眼。眼神若能杀人,江自流的脑袋此刻就能落地。   南流景也觉得被人喂药会更苦,但贺兰映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拒绝,伸手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往贺兰映唇边递。   “吹一吹嘛。”   贺兰映撒娇。   “……”   南流景吹了两下,又递过去。   贺兰映这才高兴地喝了一口。苦药入喉,他脸上的笑意扭曲了一瞬。   南流景问他,“苦吗?”   贺兰映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笑,“……甜。”   江自流受不了了,头皮发麻地转身就走。   这哪里是中了蛊,分明是怀了龙种啊…… 第64章 六十四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一看见贺兰映那张惨白的病容,就会想起从前的自己,总之下船后,南流景待贺兰映几乎就是千依百顺。   贺兰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愈发地恃宠而骄、作天作地。   不是南流景亲手喂的药,他就不喝,南流景不陪着他,他就心悸,出来走两步路还得南流景搀着,搀着搀着就半搂半抱、动手动脚……   “伏妪,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江自流私下里和伏妪大放厥词,“这就叫父凭子贵。”   伏妪一头雾水,望向院子里抱着南流景小憩的贺兰映,视线竟真不自觉地往他腰上飘了一下,“……哪,哪儿来的子?”   江自流啧啧出声,“他要是再这么猖狂下去,那张脸恐怕都不够别人划的……”   话音一顿,她望向玄圃门口走进来的那道玄色身影,哼笑两声,“收拾他的人来了。”   萧陵光转过假山,就看见两道身影亲密无间地坐在秋千架上,沐浴在和暖的日光下。   南流景困倦地倚在角落里,似乎是已经睡着了。而贺兰映明明是身形高大的那个,却恬不知耻地弯着腰、低着头,硬是把自己挤进南流景的怀里。   哪怕女子的身量比他矮,身形也比他更单薄,双手环抱他都有些艰难。可他也丝毫不觉得这姿势难受,硬是搂紧女子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   似乎察觉到什么,贺兰映斜着眼看过来,脸颊上的面饰一晃,金光就刺进萧陵光的眼睛里。   一阵面风袭来,南流景眼睫抖了抖,迷迷蒙蒙睁开眼,入目就是面色冷沉的萧陵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萧陵光骤然出手,一把扣住贺兰映的肩,将他猛地拽起来,用力推开。   贺兰映踉跄了两步,原本都已经站稳了,可心念一动,还是干脆往地上一坐,捂着心口蹙眉。   “这就有点拙劣了。”   远处的江自流趴在扶栏上,给出评价,“有失金枝玉叶的水准。”   南流景站起身,想要去扶贺兰映,可看了一眼萧陵光的脸色,又顿在原地,“阿兄……”   “他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萧陵光冷声叱问。   “他身上有渡厄,毒症随时都会发作……只有江自流能应付。”   “那就让江自流跟着他一起滚回皇陵。”   萧陵光冷酷无情地,“他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你这里。”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南流景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兄!他……”   “他说得对。”   贺兰映脸色白了几分,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我得回皇陵等死,否则会牵连你……”   “嗯,这才有点上道了。”   远处的江自流指指点点。   萧陵光额间的青筋隐隐突起,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跃跃欲试,眼见着就要挥起来揍向贺兰映那半边完好的脸。   南流景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对着贺兰映横眉冷目,“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待着。”   然后又拉萧陵光,“你跟我来……”   萧陵光一脸阴沉,冰冷的视线从贺兰映身上收回,反手扣住南流景的胳膊,带着她大步离开。   贺兰映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一扫方才的可怜模样,淡金眼眸透着些阴冷。   下一瞬,那道锋锐的目光转过来,刺向猝不及防的江自流。   江自流眼皮一跳,倏地背过身,拉着伏妪悻悻走开。   “你觉得我方才是在咒他?”   拐到无人的廊道上,萧陵光才停下来,低头逼问南流景。   “……没有。”   南流景望着自己的足尖,“阿兄,玉髓草还是没有下落么?”   那晚裴松筠说,当船上的事没发生过,也当没见过那些乱党。可至于会不会继续找玉髓草,他却没有说。   玉髓草的事,她不敢全指望裴松筠,只能求助萧陵光。   “连裴氏都找不着的药草,我的人又有几成把握?”   “……”   “阿妱,玉髓草我一定会尽力找。”   萧陵光嗓音冷沉,“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贺兰映在玄圃毒发身亡,送回皇陵的是一具尸体,这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   “趁着他看上去还与常人无异,必须把他送回皇陵。”   也不等南流景回应,他自顾自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你不必管了。”   南流景垂着眼,一声不吭。   萧陵光绷着的脸略微松了些,声音虽还冷着,却不再锋利,“不说他了。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告诉你。”   南流景这才抬起脸,没什么精神,“正事?”   萧陵光嗯了一声,石破天惊地吐出一句,“我已在陛下面前求娶你。”   “什,什么?”   南流景脑子里嗡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求娶谁?”   萧陵光盯着她的眼睛,“求娶南流景。那日秋狩,陛下问我要何赏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我说我要求娶南家五娘,南流景。”   “你疯了吗?!”   南流景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如今是朝中肱骨,未来的封疆大吏!而我是裴氏的寡妇,你怎么能……”   “我将你我一同长大、被迫失散的过往全都禀明了陛下、太后。我恳请太后收回金梳,请陛下为你我赐婚。”   在南流景震愕的目光下,萧陵光冷冷补充,“若不是裴松筠从中作梗,陛下和太后或许已经被我说动……”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南流景又惊又急地打断他。   萧陵光的心陡然一沉,脖颈仿佛被无形的手扼紧,“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这会毁了你的名声!”   “……”   颈间那股力道又慢慢松下。   萧陵光一字一顿,“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我只在乎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他低头,眸心漆黑,“阿妱,我只问你一句。若陛下愿意赐婚,你要不要跟我走?”   “……”   南流景怔怔地睁着眼,眼底有些慌乱和无措。可萧陵光的眼神又深又冷,沉甸甸地压过来,她甚至不敢沉默太久,于是张了张唇,“我……”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难掩痛苦的咳声。   南流景倏然变了脸色,转身就要走。   萧陵光一把扣住她,厉声道,“阿妱!”   “阿兄……”   南流景说话有些磕绊,“你,你让我好好想想……我先去那边看看,可以吗……”   “……”   萧陵光缓缓松开了手。   南流景迟疑了一瞬,才飞快地转过身,循声离开。   -   不知是被山风吹着了,还是湿气冻着了,贺兰映真的又发了一回病,咯了血。   江自流又是替他煎药,又是替他施针,还让南流景在一旁打下手,才将他的脉象勉强稳住。   待玄圃重新恢复安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萧陵光也走了,南流景独自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心事重重。   江自流安顿完贺兰映,从厢房里走出来。   “脸色这么差,吓着了?”   她擦着手,站到南流景面前,“这还没到性命垂危的那一刻。”   “……”   “不过你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若是真到那一日……”   江自流欲言又止。   南流景点了点头,心里很乱。   毫无音信的玉髓草,命在旦夕的贺兰映,还有兴师动众求娶她的萧陵光……   这一切都让她很乱。   手腕被握住,江自流替她把了一下脉,然后才松开她。   “手这么凉,回屋吧。不要以为你现在身子好了,就能随意糟践。”   南流景不肯走,“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   “守什么守?”   江自流看不下去了,拽着她回屋,“他离开你一晚不会死。”   南流景被强行送回了寝屋。她没拗过江自流,踌躇片刻还是洗漱一番歇下了。   可睡到半夜,她不知怎的惊醒,一睁眼,却见榻边坐着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手指还悬在她眼睛上。   “什么人?!”   睡意骤消,南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手指移开,露出贺兰映笑吟吟的一张脸。   依旧很漂亮,只是在月光下透着些惨白。   “是我。”   短短一瞬,南流景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她闭了闭眼,定下神后才坐起身,“……你为什么在这儿?”   “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   南流景伸手探触他的脉象。   还没等她摸明白,贺兰映却是反手扣住她,往她身边一躺,挤到她身边。   床帐内猛地多了个人,空间陡然变得狭仄闷热。   贺兰映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微微有些烫。   南流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玄圃里到处都是裴氏和萧氏的人,贺兰映平日里粘着她也就罢了,若是晚上溜进她的屋里与她同睡,传进裴松筠的耳朵里……   所以她应该不客气地把人赶走。   “没有你陪着,我实在是睡不着……”   贺兰映从身后抱着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她困在自己怀里,喃喃道,“一闭上眼,心就咚咚跳,跳得很吵,可又怕它突然不跳了,没声响了……”   “……”   南流景原本要拉开他的手顿住。   手指轻轻抖了抖,到底还是蜷缩进掌心,收了回去。   “……睡吧。”   她闭上眼,可却没了一点困意。   身后传来贺兰映的呼吸声,也十分清醒。   他们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泾渭分明,不像在船上同床共枕的那三日,像是被揉在一起闷在火炉里,不仅是呼吸,还有骨头、血肉都烧得化了,像一锅汩着泡的热浆,全都湿黏黏地融在一起……   “南流景。”   贺兰映忽然唤了一声。   他素来都喜欢五娘五娘地叫,却甚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其实我和你不一样,我没那么怕死。”   南流景背对着他,缓缓睁开眼。   “一个三番两次想要自绝的人,终于知道自己的死期,不会恐惧,只会解脱……”   贺兰映的唇挨到她耳边,如情人低语,“所以你不必那么心疼我。”   “……”   “记住了没有?”   “……”   床帐内静了许久,久到贺兰映以为南流景不会回答他的话了。   “那你滚回去自己睡。”   南流景轻声细语。   贺兰映噎了一会儿,揽在她腰间的手掌狠狠掐了她一下,掐得南流景整个人一颤,吃痛地哼了一声。   下一刻,贺兰映又笑了。   额头抵着她的耳朵,鼻尖埋进她的颈窝,吃吃地笑。   “好狠心的五娘啊……”   他的声音又变得黏黏糊糊,“就一直这么狠心吧。”   这一夜,贺兰映到底还是睡在了南流景的屋子里。   -   日照金山,山风尖啸而过。   南流景醒来时,床榻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人。而她翻了个身,旁边半边榻竟然是冰冷的。   “……”   南流景披衣起身,推开了房门。   “醒了?”   江自流就坐在廊檐下逗着魍魉。   魍魉不太想理她,可在那树枝扫到自己头上时,还是啊呜一口咬住了,然后屁股往后一坐,龇牙咧嘴地拉扯。   “今日怎么不煎药?”   南流景觉得奇怪。   “煎什么药,给谁煎药?”   “……”   “人走了。”   南流景一愣,“谁?”   江自流朝厢房抬了抬下巴,“公主。”   南流景微微睁大眼,急匆匆地跑到厢房外,将门一推,果然里头已经没了人影,而衣架上的那些朱红衣衫也没了。   ……贺兰映竟然走了。   “他何时走的?”   南流景蓦地转头,问抱着猫跟进来的江自流,“真的是他自己走的吗?”   江自流点点头。   南流景扶着冰冷的妆台,有些回不过神,“……为什么?”   “喵。”   魍魉从江自流怀里窜了下来,颠颠地跑向南流景,在她裙摆上一个劲地蹭。   “你知道吗,猫在临终前会离家出走,找个不被主人发现的地方躲起来。”   江自流冷不丁开口,“因为它们自尊心强,想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   “……”   南流景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连江自流何时离开的都没发觉。   -   贺兰映离开玄圃的第二日,江自流也不告而别了,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和一屋子的医经。   信上的字迹清秀却豪迈。   「人生聚散,终有一别。愿吾友妱妱了前尘、重塑骨,岁岁康宁,早悟兰因。」   南流景起初还有些恼火,可转念一想,她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贺兰映也带着渡厄走了,江自流的确已经没有再留在玄圃的理由。   ……她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医官。   江自流一走,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裴氏的人送来了过冬的厚衣裳,依旧还是黑白二色居多。   不过奇怪的是,除了从船上回来的第一日,南流景后来几日竟然没在玄圃里见过裴松筠,就连萧陵光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至少他没有到御前告发贺兰映。   玄圃里飘着薄雾,日光被山上的树遮挡,南流景来了兴致,带着伏妪一起爬上了山,在山上晒着日光打五禽戏。   算上之前失忆被裴流玉带回来的日子,她在玄圃拢共也待了三四个月,这竟是她第一次爬到山顶,第一次从山上看山下的风光,看裴氏广袤延绵的澹归墅,看着金光粼粼的湖面,看着偌大的建都城……   登顶俯瞰山下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   山顶的视野是开阔的,风是冰冷的,空气是湿润的。而爬上来的她,虽然喘气喘得有些急,可没有昏厥,没有咯血,更没有哪儿痛到无法忍受。   她终于拥有了一具无病无毒、健健康康的身体。   ……然而松快的心情转瞬即逝。   很快,她的脑子就又被那个替她承受厄运的人填满——   不知道那个人在皇陵里有没有发作毒症,不知道皇陵里有没有医官能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不知道他还做不做噩梦,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如那夜所说,一点也不惧怕死亡的到来。   “女郎?”   察觉到南流景心情又莫名低落了下去,伏妪不解地唤了她一声。   南流景攥攥手,拂袖转身,“没什么好看的,下去吧。”   二人下山回了玄圃,刚步入廊下,就见魍魉正用爪子在地上拨着什么,又是追又是跳。   “多半又是在追什么虫子。”   伏妪不以为意。   可南流景却眼尖地瞧见了什么,步伐一顿,“好像不是虫子,是……纸团。”   伏妪愣了愣,走过去,抱开魍魉。果然,墙角边是一个揉皱的纸团。   “从哪儿掏出来的?”   伏妪拾起纸团,对着魍魉嘀咕了一句。   “给我看看。”   南流景接过纸团,好奇地展开。   两行字迹映入眼帘。   南流景手指一紧,蓦地睁大眼,下意识朝四周环视了一圈,然而一无所获。   “女郎?这,这纸团上写了什么?”   伏妪心惊胆战,“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   南流景将纸团揉进掌心,面上先是狂喜,可很快却又拧紧眉头,最后慢慢舒展开,“……是好事。”   -   “哗啦啦——”   一盆凉水倏然泼下。   江自流骤然清醒。   发丝都被打湿了,在额前湿淋淋地淌着水。寒意自头顶侵入,往下蔓延四肢百骸,而后颈还残存着一丝钝痛,提醒着她为何会突然意识全无。   渡厄渡走了厄运,南流景也活了下来,至于贺兰映,她已经无能为力。   此间事了,她没有必要再留在玄圃,所以待南流景睡下后,她留下一封告别的书信,就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可谁想到刚一出门,她就被堵上了嘴,后颈被重重一击……   再醒来,便是这幅景象。   手脚都被捆在刑架上,挣脱无果后,她僵硬地抬起头,只看见一道提着水桶的背影没入暗处——是方才将她泼醒的人,看不见脸,连衣裳的纹路也看不清,无法辨认身份。   眼前一片昏黑,外头亮着微弱的火光,时明时暗,栅栏的阴影投落在墙壁上,依稀还能看见刑具的轮廓。   囚室。   但看上去并非是朝廷的大牢,而是世家大族对奴仆动用私刑的囚室……   江自流对此并不陌生。   脚步声从外响起,渐行渐近,眼看着那道投落在地上的影子已经到了门口,江自流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额间滴下水珠,不知是冷汗还是发丝上的水珠。   一片雪白的袍角闪过。   江自流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裴三郎君这又是做什么?”   她张了张唇,声音沙哑无力。   囚室的门被从外打开,裴松筠缓步走了进来,在暗处站定。   “江郎中要去往何处?”   “我是江湖郎中,不是谁家的府医……病都治好了,为何不走?”   江自流冷冷地垂着眼,“裴松筠,你对我百般刁难,现在还将我困在这种鬼地方,若是被南流景知晓,她会作何想?”   “她为何会知晓?”   裴松筠波澜不惊地反问,“你不是留下书信,云游四方去了么?”   江自流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松筠抬眼望向江自流,平静地问道,“如果找到了玉髓草,如何救贺兰映?”   江自流蓦地睁大眼,“你找到了玉髓草?!”   “我是说如果。”   “……”   “万一玉髓草找到,你却不在,如何救贺兰映。”   江自流神情略微松了一些,“玉髓草可解百毒,直接煎熬服用,就能救他性命。”   顿了顿,她又觉得不对。   若只是为了问这个,何需把她捉到这里来……   正想着,裴松筠没什么情绪地舒了口气,往囚室外后退两步,“那就好。”   他身后,两个裴氏的下人走上前来。   看清那二人手上捧着的白绫,江自流大惊,“你要杀我?!”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容模糊的裴松筠,“裴松筠,你疯了吗!我做了什么你要杀我!?”   说话间,那二人将白绫绕上她的脖颈。   白绫在喉间收紧,却顿住,似乎在等待刽子手发号施令。   “蛊虫已经解了,我还有什么必要留着你?”   裴松筠的声音温和却漠然,“你有如此医术,若是友也就罢了,是敌,实在叫人发怵。杀了,比放了更叫人安心。”   江自流汗毛倒竖,浑身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我好歹也是南流景的至交好友,还于她有救命之恩,你竟敢这么对我……你就不怕她恼你恨你……”   “至交好友?救命之恩?”   一声嘲弄的轻笑响起,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将功折罪,是至交好友,还是罪魁祸首……你骗得了旁人,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么?”   黑暗中,裴松筠的手掌抬起,轻轻一挥。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似喟似叹的三个字,“奚、无、咎。” 江自流的瞳孔猝然缩紧。 第65章 六十五 寒夜人静,烛火曳动。   寝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叫一贯怕冷的玄猫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南流景穿着一袭轻薄的绉纱素裙,端坐在妆台前,正对着妆镜,细细地描着眉。   妆镜里,女子那张欺霜赛雪的脸,终于没有了从前的苍白病弱和沉沉死气。只是略施粉黛,便已冷艳得不像话。那头如云的乌发一半松松绾起,一半在身后披散而下,发梢在腰际拂动,发间只斜斜地簪了一朵海棠珠花步摇。   若说从前的南流景如画中艳鬼,今时今日却更像堕入凡尘的阆苑仙葩。   描完眉,又上了口脂。   起身前,南流景又拿起了那张已经展平的纸团,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   “笃笃笃。”   房门被叩响,伏妪的唤声从外传来。   “女郎,裴三郎君的马车到了。”   “……来了。”   南流景将那纸团直接烧了,处理完灰屑,才取过衣架上的玄黑氅袍,往身上一披,戴上兜帽,拉开了门。   玄圃外,一辆马车停在夜色中。   南流景掀开车帘上了车,伏妪站在车边,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女郎……”   南流景冲她笑了笑,“没事的,回去吧。”   白日里是她主动让裴氏的人转告裴松筠,她想要见他,这才有了今夜之约。   从玄圃到澹归墅本就用不了多久,南流景坐在马车里想着心事,于是时间过得更快,一转眼,马车就已经在澹归墅其中一道门口停下。   南流景披氅戴帽、手捧暖炉,低着头走下车。   鞋上忽然沾了一点莹白,然后转瞬即逝,化作一滴水渍。她脚步一顿,微微抬起头,檐角晃动的灯笼照亮了空中落下的片片晶莹。   鼻尖一凉。   那晶莹了沾上来,被南流景伸手抹去。指腹上传来冰冷濡湿的触感。   落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妱娘,郎君回府了,正找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朔风阵阵,枝头红梅裹着薄雪,被一只手指轻轻掸入茶碗中。少女旋身离开,裙摆上的零星碎雪被抖落,「就来了……」   书房的窗被从外推开一道缝,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透过窗缝,对上书案后的白衣青年。   青年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外面冷,怎么不进来?」   「进来它就化了。」   少女将一茶碗雪隔窗呈给青年看,「这是刚从梅花上收的雪,郎君可以拿去烹茶。」   捧着茶碗的手冻得有些红,衣衫、发丝还有眼睫上都沾着雪粒,那张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孔蒙着一层冷雾,像是僵住了。   青年看了她几眼,忽地阖上窗。   窗户在眼前阖上,少女愣住。   下一瞬,书房的门忽然被拉开,一道白衣身影挟着暖意翩然而止,将手中被熏炉熏得暖融融的氅袍罩在她的肩上,又将那茶碗夺走,递给旁人,然后将暖炉塞进她手里。   少女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带进了书房里。   暖意瞬间包围上来,叫她面上的寒意也冰消雪融。   「傻不傻?」   青年眉心微蹙,双手捧住她的脸,微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冷的面颊上。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对上她的目光,青年一怔,「怎么了?」   「昨日郎君给我念书,特意念了煮雪烹茶这一段,说雪水是天外之物,与茶极为相配。又感叹谁家府上的夫人知情识趣,会大雪天去梅林里收雪烹茶……我以为郎君是故意说给我听,巴望着我去外面收雪的。」   「……」   「原来不是吗?」   「……」   青年焐在她脸上的手掌微微上移,蒙住了她那双至纯至真、却又直白到有些犀利的眼睛,叹了口气。   少女唇角下压,轻声道,「为什么郎君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接说出口,一定要让我猜呢?郎君的心思太难猜了,我总是猜不对……」   青年静了片刻,垂眼看她,却没有移开手掌,「妱妱,下策讨乞,中策交易,步步筹谋、让人心甘情愿给予,方为胜算最大的上上策。」   「……怎么会呢?」   少女张了张唇,尽管只露出下半张脸,却也写着困惑二字,「至少在我这里,郎君让我猜,胜算至多只有五成。若是直接告诉我,胜算便是十成。」   青年愣了愣,倏地笑了。   「十成吗?」   「对呀。」   青年低头,薄唇在少女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察觉到少女的身子一僵,覆罩在她眼上的手掌也被颤动的眼睫来回轻扫。   青年笑着问道,「还是十成吗?」   「……嗯。」   -   南流景跟着下人走进寄松院时,就见主屋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道身影。   只是那身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窗前。若非她无意间抬眼撞上,根本不会发现。   将她引到廊檐下,下人便识趣地退下了。   南流景走上线,抬手叩了叩房门,可屋内却迟迟没有回响。她倒是也不急,转过身,一边静静地等着,一边望向院中洋洋洒洒的飞雪。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暖意如春。   罗汉床上摆着棋案,上头有一局残棋。床边的金漆八窍熏笼里,燃着名贵的炭火,热意沿着孔窍四散而出,偶尔才有一丝一缕的白烟飘出,却只有浅淡的雪松香气,并无烧灼的气味。   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裴氏三郎却伫立在熏笼边,发间没有束冠,墨黑的发丝披散在身后,身上也穿着素白的里衣,只随意地披了件绣金玄袍。   “……”   他的双手虚罩在熏笼上,清隽如玉的面庞映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如投影在水中的皎皎明月。   最初的叩门声没得到回应后,屋外再没了其它声响,让他几乎以为,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裴松筠抿唇,眼睫遮住了黑不见底的瞳孔。   不过是须臾的工夫,可他已经觉得无比漫长,于是难得没有按捺住性子,十指往掌心一收,转身绕出屏风,将门拉开。   “我不叫你,你便不进来。”   裴松筠望着站在廊檐下的女子背影,掀起唇角,眸光却有些晦暗,“来找我,就是打算在雪地里待上一整夜?”   “那为什么不肯叫我呢?”   女子转过身来,却是一张眉眼俱扬、眸如璨星的笑靥。她抬起双手,通红的掌心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圆润小巧的雪人,“像不像你,裴松筠?”   “……哪里像?”   “都是白的、不会说话的啊,笨。”   她笑得更得意了。   有那么一瞬,裴松筠甚至怀疑自己回到了两年前,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南流景,而是柳妱。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她笑得如此纯粹开怀过了。   眼底沉凝的情绪无声散去,裴松筠伸手,一把将她扯进屋内,动作到底还是有些失了控。   房门“砰”地一声被摔上,随意捏就的小雪人被遗落在门外,啪嗒一声摔成了雪饼。   屋内,沾了雪粒的氅袍坠在地上,和那身绣金玄袍堆叠在了一起。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绕过屏风。也不知是何人更主动,二人的身体紧贴着,分都分不开,唇舌也抵死纠/缠在一起。   手掌再冷,言语再冷,呼吸却逐渐加重、越来越热,藏着不愿宣之于口的喜欢。   裴松筠始终睁着眼,既看着南流景那双舒展的眉眼,余光也扫过屋内的陈设器具,然后揽过她的腰身,避开那些险些要撞上的尖角。   他一味地护着南流景,后背一重,却是已经抵上了立柜。他低眸,托住南流景的后颈,继续加深这个吻。   直到怀里的人站都站不稳了,他才松开了她的唇,移向她的脸颊、鼻尖,然后是眼睛……   动作忽然顿住。   南流景缓缓睁开眼,眼底湿漉漉的,如晨雾下蜿蜒的流水。   裴松筠的唇悬滞在她眼前。   半晌,他直起身,扶在她后颈的手也移开,握住她的胳膊往前一带,就将她带到了罗汉床边的熏笼前。   南流景的手腕被捉住,挪到熏笼上,热气飞快地驱散了指尖寒意,让她冻僵的手指逐渐复苏。   下一瞬,耳畔传来裴松筠的问话。   “今夜怎么突然来找我?”   南流景微微有些喘,待呼吸平复后,才蜷了蜷手指,“你这几日在忙些什么?为什么都不来玄圃看我?”   顿了顿,她轻声道,“……我很想你。”   “有多想?”   裴松筠笑了一声,“想得睡不好觉,眼睛底下的乌青盖都盖不住?”   南流景眼睫一垂,遮掩了眸底心虚,“总是做噩梦……睡着了就惊醒……”   说这话时,她的口吻语调倒是不自觉模仿了贺兰映,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这么可怜。”   握在手里的手指恢复了温热,裴松筠松开手,抚着南流景的发丝,同情又关切地,“都是些什么噩梦?是贺兰映毒发身亡,还是他被当街砍了头?”   “……”   南流景身形一僵。   裴松筠似乎是厌烦了如此虚与委蛇,他后退两步,回到棋案边坐下。   他低垂着眼,眉宇间那层浮于表面的温和无声敛去,“若非知道玉髓草到了我的手里,我便是消失再多时日,你也不会主动来我这寄松院吧?”   今日被丢进玄圃的纸团上只写了两句话,「玉髓草现世,已入澹归墅」。   想起纸团上的陌生字迹,南流景抿了抿唇,也直截了当道,“我以为,你想让我来找你。”   “……”   裴松筠掀起眼,深深地望向她。   能这么快知晓玉髓草的下落,又将风声透露出来,递进玄圃……   除了裴松筠自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对此,裴松筠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我不想。”   抛下了鱼饵,却又不想让鱼上钩。   “你的心思太难猜了……我说了我猜不透。”   南流景慢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坐下,迟疑道,“那夜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会救贺兰映……你怎么又反悔了?”   “我只答应不会揭露他和成帝旧部的勾连。”   “玉髓草这种灵药,举世难寻。算上裴流玉搜寻的两年,裴氏耗费人力物力,三年之久才终于寻得这么一株。而贺兰映……他已经毁弃了当初与裴氏的誓约。你以为他真的甘心只做公主,还是个时刻有性命之忧的公主?他若无反意,便不会笼络成帝旧部。”   “我正愁无法撇清裴氏与他的关系。他命不久矣,于裴氏而言是好事。我又怎么会用玉髓草救一个死罪难恕的乱臣贼子?”   果然如此。   南流景一颗心沉了下去,“但你也说了,他若是毒发身亡,就是因我而死。你不愿看见我因为这件事忘不了他……”   裴松筠侧眸看她,眸光幽幽,带着些犀利,“你已经忘不了他了,救与不救有什么区别。”   南流景愣住。   “从他甘愿为你死的那一日,他就已经把你的心挖走了一块。”   裴松筠手中拈着一枚黑棋,指腹隐隐泛白,可见捏得十分用力,“我救他,他能否还得回来?”   “……”   南流景张了张唇,答不上来。   “你的心若非要落到旁人身上,与其是活人,不如是死人。”   黑棋被双指摁下,震得整盘棋都微微颤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像没有一点余地了。   南流景手指再次变得冰凉。   可是不对。   如果真的没有余地,那个纸团就不会出现在玄圃里。凭裴松筠的本事,他就算得到了玉髓草,也可以瞒得密不透风。只要他想,不仅可以瞒到贺兰映死,甚至可以瞒她一辈子……   但他还是告诉她了。   她不相信这只是试探,试探她心中有没有烙下贺兰映的影子。   所以……   裴松筠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可他一如既往地不愿说出口,他要最大的胜算,他要等她心甘情愿地给予。   屋内静了下来。   良久,南流景才将头轻轻靠在了裴松筠肩上,疲累、无可奈何地,“裴松筠,用什么才能换一株玉髓草,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裴松筠不答反问,“柳妱,我是药贩子?”   “……不是。”   南流景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的同时,蓦地转身一推,将白衣郎君推倒在了棋案边的座榻上。   发丝如泼墨般披散而下,鬓边的海棠珠花步摇晃动着碎烁的光,将她的眼眸映照得潋滟如水。发梢拂过脸庞,随之而来的,是那阵挟着些许冷意的清甜香气。   裴松筠微微偏过头,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发丝,“……这是做什么?”   “做你没做完的事。”   南流景低头,亲了亲他的下巴,然后将他本就松散的衣襟扯开。   裴松筠拦住她的手,“青庐之礼,结发合卺呢?”   “……不要这些。”   “你不要了,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要不要?”   南流景低着头,动作顿住。她背对着烛火,面容隐在散乱的青丝下,有些模糊不清。   她欲言又止。   还未开口,裴松筠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垂眼,手掌不轻不重地按上南流景的腰,“怎么,不愿给我名分,只想要露水姻缘?”   南流景的身子被迫往前一倾,与他靠得更近。   “……我给不了你。”   酝酿了片刻,她才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你这样的人,想得到什么就一定是得到全部。可是裴松筠,我给不了你全部……”   裴松筠眸光沉沉地锁住她眉眼,“因为你心里有萧陵光,如今还多了个贺兰映。”   “……”   南流景犹豫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坦诚地补了三个字,“也有你。”   裴松筠像是被她逗笑了。   “郎君待我很好,我知道的……”   南流景碰了碰他的眼睫,想要自欺欺人地挡住那双眼睛,然后低头,在他唇上啄吻了一下,“可我现在能给郎君的,只有露水情缘。”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松筠的眼睛被蒙着,脸色也有些模糊不清。半晌,他才动了动唇,口吻凉薄无情,如法场宣判。   “柳妱,露水情缘换不来玉髓草。”   南流景垂了眼,有些惋惜,却不意外,“那就当我今夜没来过……”   她缓缓松开了裴松筠的衣襟,作势要起身。   腰间一紧,眼前忽地天旋地转。   “咚。”   棋案被重重一撞,上头的棋局骤然乱了套,碰撞的棋子发出一片碎响。   南流景被翻过身的裴松筠压在罗汉床上,鬓边的海棠花步摇掉落在一旁,如瀑地青丝凌乱散开,铺在她身下,可却有一绺格格不入地短了一截——是被一刀剪去的痕迹。   四目相对,南流景本以为会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冰冷的怒意,可令她意外的是,没有。   裴松筠眼中没有怒意,也没有怨气,平静地仿佛早已猜到她的心思,又或者是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   那深幽的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自己的企图宣之于口——   “玉髓草,我只会交给裴氏主母。”   裴氏主母……   这四个字如千斤重,压得南流景眼睫都抬不起来。   “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裴氏主母。”   她小声提醒,“我已经是裴流玉的未亡人,你的弟媳……唔。”   难听的实话被裴松筠俯首堵住。   舌/尖挟着冷意顶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夺地。   他舐过她敏感的上颚,勾缠她瑟缩的软舌,温热的鼻息与微凉的唇舌亲密交织,让她在冷与热的交替间阵阵发软。   与此同时,膝盖也跪了上来,压上她的素白裙摆,碾出层层褶皱。   金漆熏笼近在咫尺,热意源源不断地蔓向棋案边交缠的二人——素衣与素衣相叠,乌发与乌发交缠,呼吸与肌理密不可分地融在一起,在炽暖的空气里烧出越来越烫的温度。   “我让你做,你就能做……”   裴松筠松开她的唇,居高临下俯视她,呼吸有些乱,“想救贺兰映,只有这一条路。”   南流景眼底蒙着一层雾霭般的水光,眼睫轻颤着,却仍是摇头。   裴松筠面色有些红,神色难辨。   “没关系,妱妱……”   他低声喃喃,指尖挑开她的衣带,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熨帖在她腰侧肌肤上,“你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考虑。”   “……”   南流景身子轻颤。   她早就知道,自己今夜来了便走不了,索性不再挣扎。   “身上的印子,都消干净了……”   裴松筠眼帘低垂,仔细检查独属于他的领地。   衣衫半.褪,南流景的肩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冰凉而圆润的触感,是从棋盘上砸落下来的棋子。   她强撑着起身,想避开身下那些散乱的冰冷石更物,却被裴松筠再度封住唇,握住脚踝往深处一拽,压在角落——   纤长的指甲骤然陷进裴松筠的手臂。   南流景眼角被逼出泪光,咬着牙骂出声,“裴松筠,你混账……”   裴松筠身上的衣衫也早已散乱,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身躯绷得很紧,谪仙似的温和脸孔在曳动的烛火下晕开潮湿暖色。   被那指甲掐.紧的刹那,他的眼底仍掠过一丝黯沉的狰色,可很快又被更深的谷欠念覆盖。   “难道比洞房花烛那日还要更疼些?”   裴松筠嗓音低哑。   南流景眼里水雾氤氲,张了张唇,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那日……我被灌了云雨露……”   “……”   裴松筠顿住。   再启唇时,语调虽平缓寻常,却藏着骇人的寒意,与他滚烫的身躯形成反差。   “贺兰映给你下药?”   这片刻的停顿让南流景缓过气来。血色重新漫上脸颊,眼尾湿红艳如滴露。   她轻轻吸气,陷在他臂肉里的指尖慢慢松开,“……是,但也不是他的本意……那云雨露是我原本要下给他的……”   裴松筠唇角一勾,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是那种若被贺兰映听见,一定会当场撒泼发狂、与他撕破脸的、轻蔑的笑。   南流景脸颊烧得滚烫,“算是我强迫的他……”   “是么?”   裴松筠低眸看她,目光幽深,“我看他高兴得都快死了。”   “把玉髓草给他好不好?”   她仍不死心,语带恳求,“再拖一日,他可能就真的要死了……”   “你考虑好了?”   裴松筠的手指慢条斯理抚过她汗湿的鬓发,将一缕黏在颊边的发丝别到她耳后。 动作温柔,与方才的强势截然不同。   “……这是两码事。人命关天,贺兰映……”   话音未落,唇又被封住。   裴松筠硬生生让她将旁人的名字吞了回去,然后才在她耳边好心提醒,“今夜若再提他一句,你怕是会哭都哭不出来。” 第66章 六十六 “……”   南流景眸光微缩。   紧接着,棋案被撞得移位,黑玉棋盅从榻角翻倒。   哗啦一声,棋子溅落,在榻上弹起、落下、相撞,乱七八糟的声响直接盖过了女子的声音。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松筠亦是如此蛮横不讲理。   他不许她提,自己却反复将贺兰映挂在嘴边,一边轻咬她颈侧细肉,留下湿热的痕迹,一边捻着她那截断发,在指尖缠绕,压着声音诘问。   “喜欢贺兰映那张脸?”   “那我呢?”   “他只能靠云雨露才能令你欢.愉么?”   一声声,并不需要她回答。他自顾自低叹,语气却危险。   “不愿做裴氏的主母,是还想着嫁进萧家吗……”   “与裴氏争抢一个寡妇,你可知建都城的人都在如何议论萧陵光?”   裴松筠在榻间话语不多,可每说一句,都似软刃刮心,精准地挑动南流景的神经。   她心跳骤乱,不自觉地绞/紧了他。   面对贺兰映时,她还能有余力去堵住他的嘴,叱骂他让他不许说话。可在裴松筠身下,她却从发丝到指尖,乃至每一次呼吸,都被他牢牢掌控。   浪潮一波一波此起彼伏,南流景被卷入深.处,力气尽失。   她陷在那些散落的棋子间,仿若身子已不属于自己。   榻上狼.藉一片,晶莹剔透的棋子四处溅落。凌乱的衣衫缠裹着两具汗湿的身体,寒松香里都好似沁入了旖.旎的气味。   裴松筠身上也都是汗,那张白玉似的脸像是在映着红霞的水里浸过,变得靡.艳而浑.浊。然而比起南流景,他还是略微清醒些。   “行青庐之礼前,可有看过避火图?”   裴松筠望着榻上狼狈却漂亮的南流景,替她解开了手腕上的腰带,温柔地亲了亲那被勒出的浅淡红痕。   女子成亲之前,母亲或族中的长辈总会在嫁妆里备上避火图。可南流景虽与裴流玉定了亲,但毕竟没有到成婚前夜,南夫人自然也就没有将避火图拿到她跟前。   至于船上的婚仪,贺兰映更不会想到这一茬……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竟然还在提什么避火图,南流景蹙着秀丽的细眉,瞪了他一眼。   “我替你准备了。”   裴松筠将她从凌乱的榻上抱起,走向里间更柔软的床帷。   她浑身无力,只能依附在他怀中,luo露的肌肤贴着他半敞的衣襟。   这种时候他还不忘踩贺兰映一脚,“早知他无用……只会照猫画虎,滥竽充数。”   “……”   裴松筠将她抱入帐中,放下,从床栏边的暗格里取了一本册子,递过来。   南流景不想接,他就将她圈入怀中,从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翻开那避火图,“我陪你看。”   南流景心头一跳,鼻尖又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姿势让她无所遁形,身前是撩人的画页,身后是男人滚烫的胸膛。   裴松筠说的看,果然不是纯粹的看。   他堪称一丝不苟地,将那些克制自持的手段通通用在了她身上。   南流景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裴氏老宅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树,被控制着、摆.弄着,拧成他想要的姿态……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细弱的声音。而裴松筠嘴上轻声细语地哄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架势。   一想到他是个能忍过蛊饵发作的怪胎,南流景更觉得两眼一抹黑,仿佛看不到翌日的太阳……   昏昏沉沉间,她下意识地分散了注意力,任由心神飘出去。   「与裴氏争抢一个寡妇,你可知建都城的人都在如何议论萧陵光?」   萧陵光求娶南五娘的事,原来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那她岂不是已经成了萧陵光身上的瑕玷……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裴松筠握住她的腰,一个利落地翻身,天地颠倒,换她在上面。   这姿势更要命,南流景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他腰.腹。   还未等她反应,那腰腹突然绷.紧又舒展。   南流景微微一颤,险些从他身上坠下来。   那摇摇欲坠的失控感竟叫她想起了第一次骑马。   “不,不行……停,停下来……”   她受不住,眼眶通红地想要躲,可却被裴松筠架在那里,骑虎难下。   裴松筠半靠在榻上,雪白的衣衫凌乱湿透、如缎的乌黑发丝披垂而下,眉宇染满绯色谷欠/潮,呼吸粗重。   他不再掩饰那份掌控欲,目光牢牢锁着她。   分明是一幅清风朗月的皮囊,可骨子里却藏着不知餍足的凶兽。   那双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流景,映着她此刻披头散发、惊心动魄的漂亮模样。   “妱妱不是最喜欢如此么?”   裴松筠面上露出浅淡的笑意,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口吻也是含笑的,“第一次见面,便是这般将我压在身.下,后来在湖心书斋,也是如此……”   “下.流……”   南流景面颊红得滴血,一边大口chuan息着,一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我也喜欢。”   裴松筠仰头望着她,眼里烧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他将她无力垂落的手举到唇边,逐一亲吻她纤细的指尖,然后十指相扣,“……喜欢这么看着妱妱。”   仿若山石崩塌,洪流倾泻。   南流景像是被抛上骇浪之巅,长久的停顿后又失速坠下……   -   是夜,寄松院严防死守,不许院外的下人靠近半步。   难得来找裴松筠的裴鹤被劝返,就连偶尔路过的一只野猫都被驱逐,确保今夜家主院中发生的事,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主屋从头到尾只叫了一次水,可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却持续得格外久,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彻底平歇。   去了浴房又是一番折腾,最后南流景是被氅袍裹得严严实实,昏昏欲睡地被裴松筠抱回了屋内。   几乎是脑袋一沾上枕头,她那缀着不知是眼泪还是水珠的长睫抖颤了几下,随即意识全无地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如同昏死了似的。   待她再醒来时,天色竟然还是暗沉的。   南流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睡了整整一日,从清早的天色熹微,睡到了傍晚的夜色落幕。   她躺在榻上,浑身酸.软,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疲累。   如此比较下来,那三日在船上都已经是好的了。   未必是贺兰映待她温柔体贴,也有可能是因为渡厄时不时毒发,到底还是遏制了他的风月心思。   她偏了偏头,目光穿过纱帐,隐隐约约看见一道人影坐在屏风外的罗汉床上,手边是屋内唯一燃亮的烛台。   “……”   她如今就连看见那身雪色衣袍都有些发怵,于是闭上眼,没发出任何声音。   再歇息片刻,最好能等那人公务缠身,被什么人叫出去……   纱帐忽然被掀开,眼皮感受到了些许光亮,不安地颤动起来。   “也该醒了。”   清冽含笑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   南流景仍是不愿睁眼,艰难地转过身,背朝着榻外。   身后没了声响,可下一刻,却有一只手掌落在她肩上,将她转了过来,然后伸手去解她的领口……   南流景终于睁开眼,一手拍开那作乱的手掌,嗓音沙哑地骂了一声,“裴松筠你还是人吗?”   裴松筠衣冠整肃地坐在榻沿,手中拿着一小盒药,神色温和得与昨夜判若两人,“给你上药。”   南流景一看见那药盒就想到上回的玄玉粉。   “放心,用不上玄玉粉。”   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裴松筠笑着揭开药盒。   多半也是知道自己昨夜将人欺.负得狠了,他连涂个药都带着些小意讨好的架势,手指的力道刚刚好,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上抹了薄薄一层,又打着圈地替她揉.按。颈间抹匀了,又轮到胳膊。   手臂被揉了几下,总算没了刚醒来时的酸软,南流景舒了口气,有些忘形。   “腿……”   她闭上眼,颐指气使地差遣裴松筠。   其实这方面,裴松筠倒是不像贺兰映那样疯。贺兰映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啃一遍,可裴松筠却没在她腿上留下什么啃咬的痕迹,只是脚踝和膝盖处的指印有些深。   裤脚被卷起,泛着青的指印很快敷上了一层药,可那只生杀予夺的手掌却没有离开,仍不轻不重地替她揉着腿……   南流景蓦地睁开眼,恢复气力的脚踢了一下裴松筠。   “这里也有。”   裴松筠收回手,隔着单薄柔滑的布料,碰了碰其他地方,然后体贴地问道,“还有这里,这里……都不用上药了?”   “现在装好人……”   南流景终于坐起身,夺过他手里的药膏,“昨夜怎么不知收敛?我明明都叫你停下停下……”   话音戛然而止,她面上有些热,唇瓣抿得很紧,不再言语。   裴松筠安抚她,“好了,下次一定。”   “……”   南流景捏紧药膏。   类似的话,她昨夜已经听过无数遍了,现在裴松筠在她这里几乎没有信誉可言……   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露.水情缘,你还想有下次……”   裴松筠听见了她的话,神色却没有丝毫波澜,“昨夜已经考虑清楚,不想要玉髓草了?”   “……”   玉髓草三个字,让帐内残存的一切旖.旎烟消云散。   南流景脸上的温度渐渐凉了下来,她咬咬牙,重新躺下去,转身背对着他。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起点。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我等得起。”   他当然等得起,等不起的另有其人。   裴松筠抚了抚她的发丝,起身走到帐外,伸手放下帐纱,“上完药出来用晚膳吧。用完膳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南流景背影一顿。   -   马车缓缓从澹归墅外驶离。   车内,南流景和裴松筠坐在一起。座榻上特意换成了厚实绵软的坐垫,这才叫南流景勉强坐得住。   “我们要去哪儿?”   南流景推开车窗望了一眼。   冷风飕飕地灌进来,裴松筠从她身后伸出手,将车窗阖上,“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驶得缓慢,似乎一直在往山上走,像是回玄圃的那条路。   可若是送她回玄圃,又何必装腔作势、弄得如此神秘?   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回禀。   “郎君,到了。”   裴松筠这才起身,率先掀开车帘,“下车。”   南流景只能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起身下车。   刚下车,她便被夜间的寒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裴松筠走过来,替她戴上氅袍上的兜帽,一丝不苟地系上结带。   南流景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果然是那日她带着伏妪打五禽戏的山崖上。   可昨夜雪下了一整夜,山上的皑皑白雪积了厚厚一层,皎皎月华落下来,照在白雪上,将山崖照得彻亮,与那日见着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南流景被裴松筠牵着,踩着白雪往崖边走近了些。往山下一看,除了暗夜雪林,便只有两处点着灯,一处是山脚下的澹归墅,一处是半山腰的玄圃。   “冰天雪地的,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南流景问道。   裴松筠揽住她的肩,“喜欢玄圃么?”   “……喜欢。”   “那最后看它一眼吧……以后送你更好的。”   “什,什么?”   南流景一惊,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愕然地转头,可裴松筠却扶住了她的脸,将她转向半山腰的玄圃。   南流景不明所以,正愣怔时,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火光。   “!”   她瞳孔猛地缩紧。   玄圃内,一簇火光燃起,飞快地燎向四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走水了……”   南流景呆了一瞬,挣扎着要从裴松筠怀里离开,“伏妪,伏妪和魍魉还在玄圃里……”   “不在。”   裴松筠抱紧她,在她耳畔低声道,“放心,我已经让人将他们都接出玄圃了。”   “……”   南流景僵住。   “此刻的玄圃里,只有一具早已咽气的女尸。”   “谁的……尸体?”   “南氏五娘,南流景。”   裴松筠的声音低低落在耳畔,与风雪一样叫人遍体生寒。   南流景蓦地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松筠。   裴松筠目视前方,只留给了她一个平静的侧脸,在雪色和火光里忽明忽暗。   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南流景终于反应过来裴松筠想做什么。霎时间,她脸上也压下茫茫大雪,声音也冷到了极致,“裴松筠,我还没有答应你!”   “我知道。”   裴松筠淡淡地,“这和我烧玄圃没有关系。”   “……”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她不信没有关系!   可火已经点着,一切都为时已晚。南流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间玄圃陷入熊熊大火,房檐梁柱在火中轰然坍塌,声响被山风带到山崖上,却慢了半拍。   “……南流景死了,那明日起,我又是什么人?是东流景还是西流景?”   听出她话语里的冷意和颓丧,裴松筠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盯着她,“是柳妱。”   南流景眉心一蹙,缓缓抬眼,“你疯了?柳妱是奚家的逃奴……”   “早就不是了。两年前我让人在奚家南院放了把火,柳妱的卖身文书已经是一堆灰屑。”   裴松筠重复了一遍,“南流景今日已死,从此你做回柳妱。”   世间再无南流景。   与裴流玉定过亲,被萧陵光当众求娶的南五娘,在今夜被他用这场大火送走……   南流景本以为又要改名换姓地生活,却没想到自己能做回柳妱。   这令她始料未及,于是眉眼间蓄势待发的利刺也悄无声息敛去。   “我还能做回柳妱?”   她喃喃出声。   “嗯。”   裴松筠的手探入兜帽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温热,“你可以做回柳妱。往后就在建都城里开间医馆或是药铺……不是想要行医么?”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心底却掀起一丝波澜,“我的医术就是三脚猫功夫,江自流如今也走了……”   她下意识反驳,却不是不想要,而是不太敢设想那些安稳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裴松筠能看穿她。   “裴氏有府医,他的医术或许不如江自流,可教你些开医馆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不过至少也要等到奚家的事了结。在此之前,你可以慢慢学,不用着急。”   “好……”   南流景发了一会儿怔,才清醒过来,猛地摇头,“不好。”   裴松筠太了解她,她也太了解裴松筠了。   他只会做利于自己的事。   这分明就是怀柔的手段。   裴松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妱妱,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对我说过什么?”   “……”   “你说如果我想要什么,直接说出口,在你这里便有十成胜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柳妱当年毫无保留的真情实意。   南流景咬唇,“但那是从前……”   “现在我告诉你。”   裴松筠望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躲闪。那双眼眸在雪夜里漆黑沉静,“裴松筠要求娶柳妱,明媒正娶。”   “……”   南流景张了张唇,喉间却像被冰雪封住。   尽管没发出声音,可她眉眼间的无可奈何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流景背后有南氏,想要做裴家幺子的夫人都已是不易。柳妱是一介孤女,如何做裴氏的主母,如何应付裴家那些宗族老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裴松筠替她开了口,“但这些都不是你要考虑的,我会替你铺好路,你只需往前走一步,一步就够了。”   “我昨夜已经告诉过你……”   “你给不了我全部,难道就能给旁人?”   裴松筠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袍拢得更紧,顺势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提起她最在乎的那个人。   “妱妱,若你真看重萧陵光,其实该离他越远越好。”   “……”   被戳中心事,南流景的眸光微微一颤。   裴松筠缓声继续,每个字仿佛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萧陵光一个螟蛉子,在萧家名不正言不顺。若只是寻常世家、普通勋爵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掌着龙骧军。这些年,他之所以能躲过萧家的明枪暗箭,除了因为军功,更是因为他走得正、行得端,深孚众望……”   “可要是有朝一日,他被风流韵事缠身。人人都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弱点,人人提起龙骧军主将,便说他夺人所爱,甚至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你要百姓如何看他?要他手下的那些将士如何看他?”   “往后十数年,大靖对外征伐都离不开萧陵光。他其实应该娶一位高门贵女,替他在后方压阵、在军中撑腰,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而不是与你在一起……让萧家拿你做靶子,时时刻刻动摇他的威信,威胁他的性命。”   青年循循善诱,嗓音轻柔,几乎是拿出了沙场上劝降的本事,轻而易举蛊惑人心。   “我知道,你对萧陵光并非男女之情,却远胜男女之情。你敬他重他,常觉亏欠他,所以他要什么你都会毫无保留地给他……”   “可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让他失去这么多年拼杀的一切……”   裴松筠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问,   “妱妱,你还要给他么?你舍得么?”   舍得么?   这三个字如重锤落下。   南流景仰头,迎上裴松筠的视线,眼底盈着惶惑的水雾。   “你护不住他,他也护不住你。”   裴松筠望着她,乌沉幽深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未熄的火光,“但是我可以,裴氏可以。”   “……”   南流景知道,这也是他的承诺。   裴松筠的手掌托在南流景脑后,缓缓扣紧。   与之一同落下来的,还有萧陵光如履薄冰的前程,贺兰映危在旦夕的性命……   沉甸甸的,压得她承受不住。   见她仍在缄默,裴松筠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虑。   他等得太久,算得太多,心里远没有脸上那般笃定、自负。   可下一瞬,他便眼睫垂落,掩去那点破绽,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和落寞。   “你说过的,裴松筠在柳妱这里的胜算是十成。”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   南流景已死,此刻站在山崖上的人是柳妱,给过裴松筠许诺的柳妱。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南流景到底还是不堪重负地点下了头。   裴松筠唇角倏然一掀,将她拥入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   直到将人锁入怀中、密不透风,他唇畔的笑意才淡去,缓缓抬起眼,望向玄圃。   冲天的火光投落在他眼底,炽烈而幽邃。   良久,他偏过头,鼻尖不易察觉地蹭了一下南流景的发丝。   发丝拂动,总算是舒了口气。 第67章 六十七(一更) 一行人回到澹归墅时,半山腰的那把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玄圃是裴氏的园子,又是裴流玉从前的居所,所以澹归墅里也并不太平。尤其是裴鹤夫妇,二人深夜来找裴松筠商议,可裴松筠却对玄圃没什么感情,对玄圃里被烧死的“南五娘”更是漠不关心。   “南氏小门小户的倒是好打发,可南五娘毕竟是奉太后懿旨守在玄圃,宫里多半会过问……”   忽地想起什么,裴鹤眉头紧锁,“对了,还有那位萧将军。他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   “南流景是裴氏妇,凭什么给他一个外人交代?!”   这几日,卫氏耳朵里也没少听萧陵光和南流景的事,心中早憋着一股气。碍于裴松筠在场,她才面色不善地吐出一句“红颜祸水”,没有继续骂更多难听的话。   裴松筠淡淡地垂着眼,“宫里我会小心应付。只是经此一遭,恐怕会惹来猜忌。裴氏往后行事更要低调谨慎。至于其他事,二叔二婶看着处理吧。”   语毕,他便起身告辞,只留下焦头烂额的裴鹤夫妇面面相觑。   待裴鹤夫妇离开,裴松筠也去了澹归墅后门,上了马车。   马车里坐着发怔的南流景,看见裴松筠上车,她回过神,张口却是,“玉髓草……”   “已经送去了皇陵。”   “那贺兰映……”   “裴氏的府医知道如何用药,会亲自替他解毒。”   南流景悬着一颗心,一双清泠泠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裴松筠,想要确认什么,“所以他不会死了……”   “会死。”   裴松筠面色平静地,“老死,病死,自己找死……总之不会因你而死。”   “……”   南流景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她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地靠回车壁,眼前又不自觉闪过贺兰映那张漂亮却偏执的脸孔。   「我拿我的性命做赌注,赌那些毒要不了我的性命,赌你从此将我放在心上……」   赌徒,从来没有好下场。   可贺兰映这个发疯的赌徒,好像真的赌赢了……   南流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既庆幸自己余生不用背负着其他人的性命,又为贺兰映的孤注一掷捏把汗,可与此同时,竟还有一丝微妙的嫉妒。   “我是不是上辈子真的造过什么孽……”   她垂眼,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低声道,“否则为何这样时运不济?这玉髓草寻了三年之久,却怎么都寻不到。可毒一渡到贺兰映身上,玉髓草就现世了……玉髓草若能早几日寻到,我都不必将毒渡给贺兰映,若能再早些寻到,我连渡厄都不必用,要是再早些,早上半年、一年,那流……”   “流玉”二字呼之欲出,却又被南流景及时地咽了回去。   她抿唇,沉默不语。   摊开的手掌被裴松筠握住。   “不要胡思乱想……”   他语调缓缓,宽慰她道,“玉髓草是只在医书上出现过的草药,从前有没有人见过、用过都尚未可知。它这次能出现,只是为了救你,是你的机缘……与贺兰映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斩钉截铁,格外笃定,像是还知道些隐情,却又不想告诉她。   南流景忍不住追问,“玉髓草……是怎么找到的?在哪儿,何人找到的?”   “时机到了,便找到了。”   裴松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过脸,下颌微微绷紧,对车外吩咐,“去老宅。”   -   翌日,玄圃这把火又传得满城风雨,连皇宫里也惊动了。   不过这倒是也为皇帝解决了一个难题,究竟是让这南五娘继续做裴氏的未亡人,还是允她改嫁萧陵光,成全一桩姻缘。裴氏是名门,萧氏是新贵,裴松筠和萧陵光,一个谋臣,一个猛将,哪个都不好应对。可偏偏天降一把火……   “这南五娘倒也是命薄。”   想起秋狩那日萧陵光说的旧事,皇帝有些唏嘘,“年幼时遇上天灾,父母双亡,又与相依为命的竹马失散……当初若能与裴氏七郎顺利成婚,也算是苦尽甘来,只可惜裴七郎就那么死了。要是她能活得再久一些,说不定也能等到裴氏愿意放人,与萧陵光终成眷属……可惜了。”   闻言,一袭道袍的奚无妄走过来,手中端呈着一碗汤药,“听说那玄圃就在裴氏的澹归墅上头。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在萧将军求娶后……”   奚无妄笑得耐人寻味,“陛下当真觉得是巧合?”   皇帝蹙眉,“国师的意思是,裴氏草菅人命……那南五娘手上,毕竟有太后的金梳啊。”   奚无妄应和,“是啊,连太后想保下的人都敢动手。可见是目无王法、藐视皇权。可圣上又能拿他们如何呢?毕竟如今这建都城里,裴氏已经一手遮天……”   贺兰氏内斗,宗室所剩无几。没有宗室,也就无人能压制权臣。世家壮大,亦让皇帝多疑不安。   皇帝蹙眉,只觉得头疾又要发作。他接过奚无妄手中的药碗,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问他,“国师今日的药,也给尚药局看过了?”   尽管让奚无妄重掌国师之位,替自己治疗头疾,可皇帝到底还是提防着,让玉衡宫用的所有药都要经由尚药局核验。   奚无妄对此并无芥蒂,应了一声,“是。”   待皇帝饮完汤药,他又低声道,“臣近日在做一种药,可以让人吐露真言。待做成后,陛下便可知道臣子们有无悖逆之心,从此高枕无忧,再不受头疾所扰……”   皇帝一愣,惊喜地看向奚无妄,“国师当真能做出这种药?”   奚无妄笑着颔首。   “好,好好好。”   不知是汤药起效,还是奚无妄的话起了笑,皇帝眉眼舒展,一幅身心舒畅的模样,“若无国师,朕还不知要被这头疾缠扰多久……”   奚无妄接过空碗,低眉遮掩了眸中阴晦,“能为陛下分忧,是奚氏之幸。”   “父皇!”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道女声。   奚无妄低眉敛目,退到了屏风后。   下一刻,一道朱红身影就翩然闯了进来,正是五公主贺兰妤。   “冒冒失失的,哪还有公主的样子?”   皇帝叱了一句,但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早些年的子女,唯独活下了一个贺兰妤,于是格外宠爱。   贺兰妤扑到了他膝前,兴致勃勃地望着他,“父皇,儿臣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你这么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想必是个坏消息。”   “错!怎么会是坏消息。”   贺兰妤挑着眉,笑得阴恻恻的,“对贺兰映来说,分明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寿安?”   皇帝一愣。   贺兰妤直起身,神神秘秘地凑到皇帝耳边,与他耳语——   “大皇姐心心念念的裴七郎裴流玉,死而复生了!”   -   “萧将军!萧将军……”   裴氏老宅内,护院们在回廊上一边退一边阻拦,“还请萧将军在此稍候,等下人进去通传……”   而他们身前,赫然是金冠玄衣、携刀而立的建威将军萧陵光。   此刻他脸色铁青,压着一身杀伐寒气,置若罔闻地往里闯,大有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架势。   见他脚步不停,裴氏的护院们咬咬牙,明知敌不过也还是蜂拥而上。可这一次,萧陵光却没想点到即止,而是抽刀出鞘。寒光闪过,那股摄人的杀意瞬间镇住了周遭所有人。   “……郎君。”   关键时刻,救星到了。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裴松筠穿着一身玄黑刺金的朝服,博带翩翩,缓步朝这边走来。   “都退下吧。”   他抬了抬手。   护院们面面相觑,既松了口气,可见萧陵光那脸色,又有些迟疑。   看破他们的心思,裴松筠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护院们这才纷纷往后退,退到了百米开外,警惕地望着他们。   “提刀杀入裴宅,萧将军是想为南五娘报仇,闹得人尽皆知?”   裴松筠问道。   萧陵光冷笑着将刀压向他的脖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你要南五娘死,换柳妱活。我前脚才在圣上和文武百官面前求娶南五娘,后脚她就在玄圃里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我与她情谊甚笃,难道不该发狂,不该杀进你们裴家报仇雪恨?裴松筠,我这不是在替你坐实南五娘的死么?”   裴松筠笑了,明知萧陵光说的是气话,但还是顺杆就爬,“原是如此。陵光,你倒是比从前思虑得更周全……”   颈间一痛,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萧陵光的手臂一屈,压着刀抵在裴松筠颈间,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你让她变回柳妱又能如何?”   萧陵光压低声音,“你们裴氏的未亡人我都敢求娶,更何况是柳妱。我与她本就有父母之命……”   “萧将军,那日你亲口在陛下面前说,与你有父母之命的人是南五娘,口口声声非南五娘不娶。”   裴松筠面无波澜,“如今怎么又惦念上了旁人?”   萧陵光皱眉,“你在与我装什么……”   他忽地顿住。   柳妱就是南流景,南流景就是柳妱。可玄圃被烧了,南流景死了,死讯甚至已经上达天听。皇帝在朝堂上甚至提起此事,还为她感叹了几句,圣言已经传遍建都。此刻若是再暴露她还活着,变成了柳妱,那就是欺君!   不论这场火究竟是何人所放,欺君大罪最后一定都会落在阿妱头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裴松筠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料定自己不会让阿妱担上欺君的罪名,所以才敢一把火烧死了“南流景”,断了他迎娶“南流景”的念头,也断了他与柳妱的可能……   “裴、松、筠。”   萧陵光眸光骤厉,森寒的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丝腥气。   他蓦地转头,压着刀身的手臂刚要用力,视线却被裴松筠衣领下的一道红痕吸引了过去。   察觉到萧陵光的视线,裴松筠也侧了侧头,刻意将那衣领下的吻痕完全暴露在萧陵光的视线下。   “南流景一死,裴氏难逃其责。未免圣上猜忌,裴氏不可再行招摇之事。风口浪尖之上,更不宜再与建都世家联姻,理应明哲保身、适时露出些破绽。”   顿了顿,裴松筠又道,“我已告知族中长辈,会迎娶一位出身寒微的孤女。此女名为柳妱,在我们平叛时,曾施针救过我的性命。我娶她,既为全恩义,也为避锋芒。要是有人问起,萧将军千万别说岔了。”   “……”   萧陵光久久没有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捏住那刀身,从颈间移开,面上却一丝神情也无。   “对了,若你愿意,也可对外声称柳妱是你的义妹。如此一来,我在宗族那里更好交代,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轻慢她……”   “……”   裴松筠不仅要娶柳妱,还要他萧陵光心甘情愿做柳妱的靠山,做她唯一的娘家人,亲自送她进裴氏的门……   歹毒如斯。   萧陵光慢慢抬起眼。   眸底炽烈的怒火被冰雪压下,越积越厚。   目光与裴松筠交汇的那一刻,雪山摇摇将崩,底下的岩浆却喷薄而出……   “阿兄?”   一道唤声从远处传来。   裴松筠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握着刀身的手忽然一紧。   下一瞬,萧陵光便听见了刀刃陷入皮肉,鲜血涌出的细微声响。   他漆黑的瞳孔缩紧,猛地抽出手中直刀,就见裴松筠脱力地垂下手,源源不断的血沿着他微蜷的手指滑下,一滴滴落在白雪上,鲜红刺目……   挟着幽微香气的寒风擦过,披着玄黑氅袍、围着白狐围领的女子已经小跑着来到了他们身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萧陵光,又看了一眼裴松筠受伤的手掌,咬了咬唇,却什么都没说,再次看向萧陵光,“阿兄……”   “陵光不是有意的。”   裴松筠蹙了蹙眉,却很快舒展开,温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伤了手。”   怒到极致,萧陵光竟有些想发笑。   裴松筠转向他,面上看着与之前无异,可说话的口吻却天差地别,“陵光,就算我与妱妱成了婚,你也依旧是她的至亲兄长,没有人能取代你在她心中的位置。从今往后,我会同她一起敬你重你。”   恶心,令人作呕。   这是萧陵光此刻唯一的感受。   “……”   南流景垂眼,目光终于又落回裴松筠滴血的手掌上,“你的手……先去包扎上药。”   “好。你们聊,我先去了。”   裴松筠扶着手臂,转身离开。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雪林尽头,南流景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萧陵光执刀的手臂。   “你知道吗?”   萧陵光收刀入鞘,同时也抽回了自己的手。   南流景僵住。   这是相认后第一次,萧陵光躲开了她的触碰。   他甚至没有看她,而是只留给她一张绷紧的侧脸。眼眸也低垂着,视线落在雪地里那摊已经浸得暗红的血迹上。   “他在玄圃放火,你知不知道?”   “……”   “他要南五娘死,要让你做回柳妱,你知不知道?”   “阿兄……”   “我问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不高,可却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压得南流景瞳孔一缩。   她张了张唇,齿间挤出的声音有些干涩,“知道。”   “所以裴松筠要娶柳妱,你也答应了。”   “……是。”   “那我算什么?”   那张冷酷而沉怒的眼睛看过来,声音如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拨,发出刺耳嗡鸣,“柳妱,我算什么?!”   “……”   南流景被他这样的眼神骇得定住了。   萧陵光往她面前走近,南流景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在了回廊的扶栏上,而身前是萧陵光极具压迫的高大身躯。她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他的暗影下,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这样的情势,她早有预料。在萧陵光没来之前,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无数次,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连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她都照着镜子练过了……   可当萧陵光近在咫尺,她却心跳得厉害,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   “是兄长……”   才说了三个字,手心已经冷汗涔涔。   萧陵光眸心愈发黑沉,“一个可笑的、龌龊的,抓着幼时父母戏言不放、只想将你据为己有的兄长?”   “不是!”   南流景咬牙否认,“不是这样的,我从没有这么想……”   “那日我告诉你,我在秋狩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求娶南五娘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个固执的蠢货,我何时才能甩掉他?”   萧陵光字字如刀,刺向的却不是南流景,而是他自己。   可于南流景而言,刀子剜在萧陵光身上,比剜她自己痛得多!   “萧陵光!”   南流景蓦地扬起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峤山的周胥,不是仙茅村的雀奴!你是萧陵光,萧家的郎君,龙骧军的主将……”   「萧陵光一个螟蛉子,在萧家名不正言不顺。」   耳畔响起裴松筠的声音,丝丝缕缕环绕着她,操纵她发出一个个僵硬的音节。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那些风言风语,会一点一点蚕食你在军中的威望,会害死你!”   「人人提起龙骧军主将,便说他夺人所爱,甚至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你要百姓如何看他?要他手下的那些将士如何看他?」   “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以我为先,我也不允许你再因为我身陷险境……”   「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让他失去这么多年拼杀的一切……你舍得么?」   “阿兄,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往后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   南流景低眉垂眼,浑浑噩噩地扯出一点笑,“你该娶一位出身好、有手段的名门闺秀,她会替你压住萧家那些魑魅魍魉,她的家族也能为你在军中撑腰……至于我,永远都是你的骨肉至亲,我嫁给裴松筠,做了裴家主母,裴氏也永远是你的靠山……”   一声短促的、极低的笑声打断了她。   与此同时,覆罩着她的那片阴影一点一点往后撤。   “当真是一心为我着想的……好妹妹。”   “好、妹、妹……”   萧陵光的嗓音变得有些古怪,最后三个字更像是淬了毒的针,极冷极轻。   南流景头皮发麻,不受控制地抬起眼。   而下一刻,撞入她眼中的那张脸,更是如晴天霹雳,狠狠朝她劈下来——   萧陵光哭了。   她从来面无表情、强悍可靠,在山洪大疫里都不曾流过一滴泪,在奚家那个毒窟里也咬紧牙关不曾哼过一声的兄长,此刻却被撕开了那层冷酷僵硬的面具,露出底下扭曲、颤动的真实皮肉。   乍一看还是原来的轮廓,还是原来的五官,可就像是从高处狠狠摔下来,又重新拼凑在一处,剧烈的痛就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里溢出来。   而那双眼睛里的冷,也被炽烈的痛楚和愤怒烧穿,显出血淋淋的红。   布满血丝的眼底,几欲滴血的眼眶,还有脸上那道清晰的、无可遮掩的泪痕……   南流景的天塌下来了。 第68章 六十八(二更) “阿兄……”   山摇地动、骇浪惊涛里,南流景颤抖着抬起手,却被萧陵光一把攥住。 “别这么叫我!”   如今他一听得这两个字,就如热油上浇了泼凉水,炸得遍体鳞伤、溃不成军。   “柳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我好,为了我的平安,为了我的前程……所以你要离开我,要嫁给裴松筠……”   手腕上的力道狠狠收紧,他的语速逐渐加快,“谁许你自以为是?谁许你自作主张?!口口声声将我视作最重要的人,口口声声要我平安,可你在做什么?那些胡人的刀,最狠不过斩首,可你柳妱,却是对我一刀一刀的凌迟!”   望着南流景血色尽褪的脸,他闭了闭眼,额头上突起的青筋隐隐跳动。 “裴松筠有句话说得对,是我太纵着你了……是我待你太好,好到让你以为,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依着你、让着你,无条件地站在你身边。所以你不怕失去,不用珍惜,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我,践踏我的心意……”   他偏过头,视线转向她手腕上的沉香镯,眸底的猩红愈发明显,“……这镯子,原本是为了给你防身所用,可现在看来,似乎也用不上了。”   意识到什么,南流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恐慌,“不要……”   下一瞬,她手腕上的沉香镯便被摘了下来。   “如此低贱丑陋的镯子,如何配得上裴夫人?”   “不要!”   萧陵光扬手,一阵风从南流景耳畔袭过,紧接着,碎裂的闷响在她身后的梁柱上传来。   手掌松开,裂成几块的沉香木和藏于其中的刀片缓缓掉落,砸在南流景的裙边……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沉沉死寂里,二人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清晰可闻。   南流景怔怔地睁大眼,骇然又失神地望着那四分五裂的沉香镯。   “柳妱,你我做不成夫妻,也绝不会是兄妹……”   他从南流景身前一步步退开,最后在南流景伸手想要拉住他时,转身大步离开。   胡服窄袖,还束着护臂,不留丝毫拖泥带水的余地,也叫南流景的手骤然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她听见萧陵光的声音,如房檐凝结的冰锥劈下来——   “从今往后,萧陵光与柳妱再无瓜葛。”   “你我不必再见了。”   南流景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   僵了片刻,她缓缓蹲下身,将那碎裂的沉香木一点点拾起。直到将最后一点碎屑都拾起来了,她却没有起身,仍然蹲在那里。她裙边的薄雪不知为何一点点洇开,逐渐露出了地面的颜色。   伤心么?   好像不是。   就像是心里被猝不及防挖走了一块,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那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的惶遽……   “妱妱,起来。”   突然,一只手掌握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南流景低着头,神色木然,看得裴松筠竟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悔意。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手掌的那只手已经包扎过,而没受伤的掌心像是托住了一块冰,“没事的……”   “……”   南流景默然不语,想要挣开裴松筠的手,可既挣脱不开,也贪恋那掌心的温度,于是红了眼眶。   裴松筠蹙眉,将她抱进怀里,手掌安抚地揉着她的后脑勺,妥协地劝慰道,“他只是在说气话……他绝不会舍弃你,更不会不见你……他若敢不见你,我捆也把他捆过来。”   这话略微起了些作用。   南流景睁开眼,喘不过气的那种感觉总算消失了,可眉眼间的阴郁风雪还是绵绵不绝。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声音微哑,“你暂时不要来找我。”   裴松筠抿唇,沉默良久,“多久?”   “……三日。”   “好。”   -   裴松筠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玄圃被烧的第二日,南流景就被送入了离裴氏老宅不远的一处宅邸,连同伏妪和魍魉。宅邸不大,可却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颇为雅致,名为“湄园”。   湄园里伺候的下人,都是从裴氏老宅挑来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她的底细,经过裴顺一事后,这些人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于她而言很安全。   裴松筠答应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便没有再来湄园打扰她。可南流景偶尔却会去裴氏老宅探望裴顺。   也不知江自流给裴顺如何用的药,裴顺竟然恢复了神智,虽然偶尔还会有些糊涂,整个人也瘦脱了形,再不如从前硬朗,可比起那些药奴的下场,已经是好了太多太多。   “妱娘,这个给你……”   裴顺将一把锁钥塞进南流景手里,似乎又有些不清醒了,含糊不清地说道,“那臭小子让我扔了,但我知道,他肯定舍不得……哼哼,后来果然找我要了几次钥匙,要不是看在老家主的份上,我才不给他……”   老头儿不清醒时竟还有些任性可爱,南流景眼睛还有些红肿,却忍不住笑了。   她拿着锁钥去了寄松院,稍稍一打听,就被带到了一间上锁的库房前。   锁钥打开了库房的门,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尘灰,可见时常有人进来打扫。库房里放了不少器物,可第一眼被南流景看见的,是那架原本放在院子里的秋千。   ……已经坏成那样,竟然还不肯扔。   南流景眨了眨眼,也不知裴松筠究竟是念旧还是偏执。   目光扫了一圈,又看见好几个画篓,插着一眼数不清的画轴。看了看秋千架,又看了看那些画轴,南流景心中有了个猜想。   她走过去,取出其中一个画轴,慢慢展开。   果然,是那幅她在银杏树下逗弄魍魉的画。而剩下的不必再看,一定都是之前挂在那间暗室里的仕女图。   裴松筠说将这些画都烧了、毁了,可实际上,却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这里。   南流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卷起衣袖,一趟又一趟的,将那些画篓通通搬出了库房,搬回了书房里那间暗室,然后一幅一幅展开,全都挂回了墙上。   从前还是柳妱时,她根本不知道裴松筠画了这么多仕女图。后来做南流景时看见了,可她又偏偏失了记忆,于是劈头盖脸地鄙弃了一通,说裴松筠画得不如裴流玉……第二日,裴松筠便将这些画通通摘走了。   所以她到现在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些仕女图。   将画全都挂上后,她在暗室里待了大半日,什么事也没做,就是看那些出自裴松筠笔下的柳妱。   待到从暗室离开时,她忽然觉得无需三日,她现在就想去见裴松筠。   就算萧陵光当真与她决裂,她好像也不该迁怒裴松筠。话是她说的,头是她点的,不论如何,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现在?”   湄园的管事是裴顺的堂侄,裴安。他们叔侄二人都是裴松筠的心腹,裴松筠同南流景说,有任何事都可以让裴安去办。   然而此刻,面对南流景的要求,裴安的神色却不大对劲,“天色已晚,您怎么突然想去澹归墅?”   “怎么,是今日不方便么?”   “……”   裴安眼神略微有些闪躲,低眉垂眼道,“玄圃走水,南五娘的尸身才下葬。您若贸然出现在澹归墅,被有心人瞧见,恐怕会生出事端……”   “我可以戴面纱,可以扮成婢女,不让旁人瞧见。”   “澹归墅里人多眼杂……不如等明日?等明日白日奴再送您过去?”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南流景却总觉得不对。   澹归墅里人的确多,但占地也足够大。院落与院落之间隔着不少距离,裴松筠的寄松院更是“离群索居”。 前不久,她要见裴松筠求玉髓草,裴松筠都无所顾忌地将她接进了寄松院,之后发生的事更是肆意妄为,怎么现在又畏畏缩缩、束手束脚起来?   更何况,若说夜晚生怕被人瞧见,明日白日岂不是更容易暴露?怎么今晚不行,明日又可以?   南流景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裴安或者说裴松筠,似乎有事在瞒着她……   “既然今夜不方便的话……”   她拉长了语调。   眼见这裴安要松口气,她话锋一转,“我就偏要今夜去。”   裴安:“……”   南流景不仅要今日去,甚至还不许裴安事先通传澹归墅那边。直接就换上婢女的衣裳,面纱一戴,上了马车,直奔澹归墅。   裴安不放心旁人护送,甚至亲自跟着她,就连进了澹归墅后也让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莫要四处走动。   今夜无风无雪,于是当南流景走在园子里时,远处传来的乐舞声格外清晰。不仅有乐舞,行廊上竟然还张灯结彩,俨然是在庆贺喜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何喜事?”   南流景放慢了脚步,低声问裴安。   裴安走在前面,却是低着头不肯停下来,“应当是府中有人过寿。”   “过寿?”   南流景将信将疑。   玄圃走水,南五娘香消玉殒。是,裴氏自然不在乎她的死活,可南五娘怎么说都是裴流玉的未亡人。头七未过,裴氏不为她悬挂白幡也就罢了,怎么会连样子装也不装,就这样风光招摇地办喜事、奏喜乐?难道不怕惹来非议?   以裴松筠的谨慎,绝不会做这种事。   除非,除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件连天子知晓了都不会怪罪的喜事……   忽然,前面走来了两个提着灯的婢女。   裴安当即领着南流景退到一旁。   那两个婢女起初并未留意他们,于是窃窃私语地说着话走了过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七郎君……”   “只是七郎那样的人物,如今……”   “还有那位南五娘,怎么就刚刚好死在了七郎回来的前一日……”   “咳咳咳咳!”   裴安猛地咳嗽起来。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一转眼才发现树下站着两人。认出裴安是老宅的人,她们连忙低眉垂眼地行了个礼,匆匆离去。   身后迟迟没有声响,静得非同寻常。   短短一瞬,裴安后背已经起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那打扮成婢女模样的南流景。   南流景的下半张脸覆着面纱,唯有一双眉眼在凛冬夜色里尤显清冷。   “裴流玉在哪儿?”   “……”   南流景笑了一声,“还是你想说我听错了,裴家不止一个七郎?”   裴安额间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   虽说郎君的意思是,能瞒多久瞒多久,若到了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就随遇而安。可裴安还是没想让这道雷劈在自己身上。   正当他迟疑着要如何回答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裴家应当只有一个七郎。”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南流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她僵硬地转过头,率先看见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架从假山后缓缓滚动出来的楠木轮椅。   一道青色身影坐在轮椅上,身后推着轮椅的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灯。于是荧荧灯辉驱散了暗影,照亮那青衣人的面容。   玉冠编发,珠链额带,容貌俊逸潇洒。即便坐在轮椅中,亦是气度矜贵、琳琅如玉的世家郎君。   应当与“南五娘”葬在一处的裴流玉,活生生坐在灯下,好奇地打量南流景。   “你在找我?”   “……”   裴安立刻上前,挡在了神思恍惚的南流景面前,“新来的婢女不懂事,七郎君莫要见怪……”   语毕,他壮着胆子扯住了南流景的衣袖,想要将她拉走。   然而身形刚动,一阵寒风窜过,却是猝不及防地掀动了南流景的面纱,让她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裴流玉的视线下。   寒夜煞冷,天地寂静。   看清南流景的脸,裴流玉愣了愣,问道,“你是哪个院的婢女?”   南流景呼吸骤止。 第69章 六十九【修】 “是因为那株玉髓草。”   回到湄园,裴安一边送南流景回屋,一边如实以告,“民间忽然传出玉髓草现世的风声,为了拿到玉髓草,家主派了不少人手,拿到玉髓草时也查出了背后卖家。”   “……”   “玉髓草是七郎君所采,可他也因此双腿受伤,记忆尽失……”   “……”   南流景背对着他进了屋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有些魂不守舍,却看不出其他情绪。   房门阖上,裴安忐忑不安地在屋外等了片刻,终于等到了从澹归墅姗姗来迟的裴松筠。他风尘仆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格外冷冽的雪松香气。   裴流玉死而复生,虽然身体有恙,可人只要活着回来了,于裴氏而言就已是一大幸事。所以裴鹤夫妇才在澹归墅里摆了家宴。原本今夜过后,裴流玉就会去建都城外的灵霞寺沐尘斋戒,辟恶除患。如此,南流景至少不会与他当面碰上,可偏偏……   裴松筠面如常色,望向裴安,“她在里面?”   “是,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   “流玉作何反应?”   “七郎君恐怕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问女郎是哪个院子的婢女。”   裴松筠颔首,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没听到里面的回应,他尝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上,才推开门唤了一声,“妱妱。”   屋内燃着炭火,南流景穿着一袭单薄的茜红色婢女衣裙,蜷缩着靠在躺椅上,眼神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裴松筠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氅袍,披在她身上,“流玉的双腿并非无药可治,我已请府医看过,只要好好扎针调理,还是有可能再站起来。”   “……那记忆呢?”   裴松筠眸光微动,低下身,直视南流景的眼睛,“你想让他恢复记忆?”   南流景瞳孔动了动,终于与裴松筠目光交汇,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比你早多久。”   “但拿到玉髓草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   “……是。”   南流景握紧了躺椅扶手,略微直起身,“裴流玉为了玉髓草半身不遂、记忆尽失,而你却拿着他用半条性命换来的玉髓草给我设局,又迫不及待地烧了玄圃,让南流景葬身火海?”   裴松筠垂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裴松筠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问她,“妱妱,你为什么生气?流玉活着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他回来了,半身不遂地回来了,你就打算继续做南流景,然后开开心心地同他完婚?”   “……”   南流景似乎是被问住了,眉眼间覆压的那层阴翳凝滞了一瞬,可很快,又黑云压城,“如果你真的相信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裴松筠抿唇不言。   “我被你蒙在鼓里,带到那山崖上,眼睁睁地看着你烧死南流景,一箭双雕,不,不对,是一箭三雕……”   南流景自嘲地摇摇头,“或许还不止。毕竟你裴三郎运筹帷幄、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毫无还手之力……原来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变过,你不相信旁人,也不相信我,你只相信自己的手段……”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可是裴松筠,我讨厌你算计我。”   南流景说完后,屋内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裴松筠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寂,“……是我做错了。”   南流景眼睫低垂,眸光却微微波动。   她的手被裴松筠拉了过去,掌心贴在了他的脸上。   “我瞒着你,玄圃纵火,的确是有私心。但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妱妱,你高估了我的定力。你以为旁人对你就没有这些心思么?流玉趁着你失忆,把你藏起来,在你误把他当做救命恩人的时候,他默默认下,这算不算骗你?陵光在秋狩时,当众求娶你,事前可曾同你商议过?”   “……”   “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的私心贪欲视而不见,却要与我斤斤计较?难道就因为他们是输家,而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就因为我的手段比他们更高明,比他们更聪明,比他们做得更周全……”   “裴松筠!”   南流景越听越不对,刚刚软下的心肠又硬了。   裴松筠及时收敛了恶言恶语,改口道,“但我还是错了。”   南流景咬牙,“知错不改有什么用?”   “我会改,尽力改。”   “……”   南流景沉默片刻,咬唇,“你说的话,我已经不知道哪句话该信,哪句话不信了……你这样让我害怕……你现在喜爱我,可以为了我算计旁人,若来日情意不再,我只怕自己会被你算计得一败涂地……”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从裴松筠手中抽了出来,“所以……”   裴松筠望着她,眸色渐深,重复道,“所以?”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结,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南流景也在问自己,所以呢?   所以该怎么办呢?   良久,她抬手遮住眼,迷茫而倦怠地,声音很轻很犹疑,“我也不知道……让我再想想……”   “……好。”   “再给我十日。”   裴松筠掩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紧。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除了十日不来见你,还有呢?”   “还有……你不能把我关在湄园,我要外出。”   南流景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兄在生我的气,我必须得去见他。”   裴松筠那张淡定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空白。   他将南流景的犹豫当成了原谅和退让,于是手掌如释重负松开,“好。”   “哪个好?我可以随时出去了?”   “可以。”   只要不是反悔同他的婚事,裴松筠无有不依。   更何况她想见萧陵光,也未必就能见得到……   但这盆冷水,他才不会傻到自己泼给南流景。   如此想着,裴松筠的嗓音愈发温和,“想去找陵光便去吧。但务必让裴安打点好,低调行事。”   -   裴安在屋外提心吊胆,见裴松筠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出来,更是眼皮直跳。   “郎君……”   他迎上去,对上裴松筠那张含着几分笑意、春风化雪的脸孔时,已经斟酌过许多遍的劝慰话语通通堵在了喉口。   “接下来几日我不会过来,你守好湄园。”   裴松筠交代道,“若她要见萧将军,你替她安排。”   见裴松筠立刻要走,裴安反应过来,连忙又跟了上去,“郎君,那寿安公主呢?公主在皇陵思过已有两个月,过两日便会回公主府……公主殿下若想闯湄园,奴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你拦得住么?”   裴松筠淡淡地问。   裴安噎住。   裴松筠面无波澜,显然没有将贺兰映放在心上,“你就这么告诉他……”   他转向裴安,示意他附耳过来。   “啊?”   听完裴松筠的话,裴安骇得脸都白了,魂惊胆丧地,“真,真要这么说?”   裴松筠静静地盯着他。   裴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若公主一怒之下砍了奴的脑袋……”   “他不敢。”   丢下这三个字后,裴松筠拂袖离去。   -   两月之期已到,在皇陵思过的寿安公主终于回了建都城。   那回城的阵仗一如既往招摇浮夸,漆金坐辇、红罗垂帐,仆从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坐辇,一路撒着红梅,甚至还奏着乐。   寒风穿街走巷,将那垂帐掀动,里头雪白的轻纱也飘了出来,起伏间露出一道慵懒随性、倚着矮几的高挑身影。还有那张锋芒毕露的艳冶脸孔,半边戴着金羽面饰,半边蒙着一层碎烁金光——   再看不出半分病气和丧意,甚至比离开建都城时还要更嚣张更春风得意些。   这哪里像是被关了禁闭思过两个月的模样?   见者无不腹诽。   寿安公主的坐辇在百姓围观中,声势浩大地进了公主府。   可没人知道,府门一阖上,这位寿安公主就迫不及待地从侧门出了公主府,轻车便衣地去了湄园……   然后拦在了湄园门外。   “你敢拦本宫?”   贺兰映竖起眉,“看在本宫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的份上,还不快滚开?”   裴安走上前的步伐都有些颤颤巍巍,“郎君吩咐过了,殿下若一定要进湄园,也不是不行,但,但是……”   “但是什么?”   裴安走到他身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硬着头皮复述了裴松筠说过的话。   「想入园,先净身。」   贺兰映漂亮的脸孔瞬间狰狞。   -   湄园当然没人敢阉了寿安公主,也拦不住寿安公主。   “五娘!”   南流景正在读江自流留给她的医经,门一开,仿佛看见一团艳丽夺目的红色云雾朝自己飘了过来,一把将她裹住,扑倒在了身后贵妃榻上。   原本伏在她膝上取暖睡觉的魍魉被吓了一跳,纵身逃开,而换上裙装的寿安公主像是化身成了一只大猫,爪子用力按着她,鼻尖在她颈间一阵乱嗅乱蹭,面饰下垂落的流苏细链来回扫动,带起一片冰冷的酥麻。   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在南流景听来,都像是魍魉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   “五娘,五娘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我不用死了,你也不用死了……”   “这几日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担心我?”   突然想起什么,他撑起身,那双淡金眼眸灼灼地盯着南流景。   “裴松筠怎么可能好心救我,给我送玉髓草,是不是你去求他了?你把整件事都告诉他了,是不是?你明明答应我不说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得了便宜还卖乖。   没了渡厄,就没了龙胎,没了父凭子贵。   “对啊,我就是言而无信。”   南流景面无表情地抬起脸,冷眼看他,“所以呢?你能拿我如何?你要是不想活,现在就去跳湖,没人拦着你。”   贺兰映唇角一撇,可眼里却看不见丁点委屈,唯有说不出的兴奋和雀跃,“听说你要嫁给裴松筠了,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忍辱负重答应他的?”   他又压下来,嘴唇一张,刚想朝着南流景颈间狠狠咬一口,可脑海中冷不丁响起裴安那句「想入园,先净身」,于是又硬生生顿住。   他知道,这是裴松筠的警告。   他可以进湄园,可以见南流景,可要是敢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凭此人的险恶程度,下一刀恐怕就不止落在脸上……   没必要。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与裴松筠斗个你死我活……   贺兰映是聪明人,更是个耐心的聪明人。   于是他收回利齿,只用唇瓣轻轻在那雪白的侧颈上摩挲,然后继续哼叫,“五娘舍不得我死,我才不去死……”   “……”   好聒噪,真的太聒噪了。   南流景皱皱眉,抬起手,指间已经亮出一根针灸用的细针,心里琢磨着扎入什么穴位能让他闭嘴,什么穴位能让他昏厥……   针尖在贺兰映后颈泛着凛凛寒光,然而被手指拈动了片刻,到底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你先起来……”   南流景被压得喘不过气,开口道,“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闻言,贺兰映才倏地松开她,乖乖在一旁坐下,将脸上的金羽面饰摘下来。   那道被裴松筠划开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拜玄玉粉所赐,只留下了浅淡的、快要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南流景轻轻碰了一下,“再用几日玄玉粉,应当就恢复如初了……手。”   贺兰映撩起衣袖,将手腕递给她。   那截手腕光洁白皙,突出的腕骨处已经没了蛊纹的痕迹。   南流景将手指搭上去,仔仔细细地探查着贺兰映的脉象。她习医时间短,所以摸脉摸得格外认真,一双秀眉似蹙非蹙,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落两片微微抖动的阴影,看得贺兰映心里怦然,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麻,忍不住伸手去碰。   “脉象平稳,但好像有些心悸……”   在贺兰映碰到她之前,南流景已经收回了手,煞有介事地拿出了自己的针盒,“我刚好知道扎哪些穴位能镇惊定志、养心安神,你躺下来,我给你试试。”   贺兰映看着那一盒长针,眼皮跳了两下。   他委婉地拒绝,“……其实我没有什么心悸的症状,要不你再摸一次脉?”   “殿下不信我?”   南流景挑选着针盒里的针,头也没抬,“放心,我的手法很好,裴松筠挨过都说不痛,那时还是我第一次给活人扎针。”   “……你给裴松筠扎过针?”   “嗯,给阿兄……也扎过。”   提到萧陵光,她不由地顿了顿,眉眼垂下。   这两日她一直想找萧陵光,裴安确实也带她去了。可萧府不能闯,百柳营不许她进,她只能在街头巷尾堵萧陵光,可萧陵光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见她,所以压根堵不着人……   见她脸色不对,贺兰映深吸了口气,大义凛然地往榻上一躺,闭上眼,“来,扎。”   南流景回过神,在他手腕上的内关穴和神门穴斜刺入针,然后轻轻捻转。   一丝轻微的酸麻沿着手腕蔓延开,却没有什么痛感,可见手法得当,并没有发生贺兰映预想中的折磨。   他睁开眼,真心诚意地奉承起南流景,夸她天赋了得,着手成春。   南流景没理他,捻转完针后,就点了一炷香计时,“香燃尽后取针。”   等待取针的工夫,她便又拾起被贺兰映扑落的医经,坐到一旁继续读了起来。   贺兰映百无聊赖,想同她搭话,却得不到回应。于是转了转眼,不怀好意地,“听说裴流玉回来了,但偏偏是在玄圃失火的第二日?”   “……”   南流景翻看医经的动作顿了顿。   “听说,他为了取玉髓草记忆尽失,而且还不良于行,只能在轮椅上坐着?”   “……”   贺兰映的视线往那医经上扫了一眼,“你现在看这些治痿症的医经,又苦练扎针,不会是想亲自去扎他的腿吧?这差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你?听说裴氏已经遍寻名医……”   “我也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   南流景放下医经,打断了贺兰映,“你要不要听?”   见南流景终于愿意理睬自己,贺兰映眉眼俱扬,笑得好看极了,“听啊,当然听。”   “听说寿安公主今日回城,又是红帐又是喜乐,是做给裴家七郎看的。”   贺兰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听说寿安公主以此昭示天下,不论裴七郎有无记忆,是否健全,都愿凤冠红妆、风光下嫁。”   短暂的寂静后,贺兰映气得眉眼都有些扭曲,朱唇就一张,刚要尖叫怒骂,却被南流景预判,伸手捂住了嘴。   “平心静气,否则这针就要重新扎了。”   南流景翘了翘唇角,好心劝他。   “……”   贺兰映圆瞪着一双凤眸,好一会儿才将那喷薄的怒火压下去,唇瓣在她掌心蹭了蹭,留下濡湿的痕迹。   南流景手指一抖,从他唇上移开。   “你不是要嫁裴流玉么,他现在记忆尽失,应当会心甘情愿地娶你。”   她还没忘了贺兰映和裴流玉私下商议过一夫一妻一妾的旧账。   贺兰映轻嗤一声,“你都不嫁他了,我嫁他做什么?更何况,听说他这次回来,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南流景愣了愣,看向贺兰映。   贺兰映察觉出什么,想要起身凑过来,却被她按了回去。   “躺好,一炷香的时辰还没到。”   “你还不知道?”   贺兰映乖乖躺了回去,一边捉住她的手指把玩,一边挑着眉梢说道,“裴流玉坠崖受伤,幸得樵夫之女搭救,所以才活了下来。被裴家找到后,他带着这女子一起回了建都……”   南流景忽然想起了那夜见到裴流玉时,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推着轮椅、拿着提灯的女子。那女子面生,身上所着也不是婢女衣裙……   “孤男寡女,有救命之恩,又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想必……五娘?”   贺兰映捏了捏她的手指,唤她,“五娘难过了?”   南流景回神,看了一眼燃尽的线香,动手取针,“裴流玉若能得一心人,我会替他高兴。”   贺兰映勾起唇角,口吻唏嘘,笑得却幸灾乐祸,“裴流玉要是没有失去记忆,听了这话怕是能哭出来……嘶。”   手腕一疼,整个手掌忽然都麻了。   南流景冷着脸将那些针收回针盒,轻飘飘地剜了贺兰映一眼,“要说哭,谁有你会哭?”   “……”   贺兰映捧着没了知觉的手掌,笑吟吟地闭上了嘴。   -   贺兰映一回来,南流景想要清清静静习医读书的念想便落了空。   贺兰映无所事事,成天就往湄园跑,哪怕裴松筠和南流景都已经放了话,让裴安不许再放贺兰映进来,可却也拦不住这位寿安公主。   唯一的好处是,又能有活人拿来扎针练手了。   如今对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南流景已经很少再晃神,也不会手软了。   贺兰映顶着满头满脸的针躺在榻上,还有心情在她面前挑拨离间。   “你知道么,裴松筠藏了个女子关押在澹归墅的地牢里,但不仅没有严刑拷打,还好吃好喝地供着……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女子是何身份?”   南流景怀里抱着暖手炉,倚在躺椅上看医经,“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   “这种还未成婚都养起外室的人,你当真要与他成婚?”   南流景面不改色,堵住耳朵,“……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贺兰映想要撇嘴,脸上却扎满了针,根本做不出表情,只能以酸溜溜的口吻说话,“你就这么相信裴松筠?”   “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那萧陵光呢?萧陵光花天酒地你关不关心?”   南流景似乎是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得“嘶”了一声,嘴里念着的医经也中断了。   “……”   她咬咬牙,卷起手里的医经往贺兰映没扎针的地方砸,“你再在这儿胡乱编排,就滚回你的公主府去!”   “本宫刚刚说的话,可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贺兰映挑了挑眉,“萧陵光从前很少同朝臣们应酬,这几日却像是改了脾性,竟是夜夜与军器所的人宴饮。今夜更过分,竟然还去了千金阁!千金阁那是什么地方?偎香倚玉,眠花醉柳……”   “你住口!”   “我听有人议论,说他是因为南五娘之死,才颓唐消沉、纵情声色。所以想要巴结他的人,这个时候全都一窝蜂涌去千金阁了……”   说着说着,贺兰映自己都笑了,“心上人死了,就去千金阁买醉,这算哪门子颓唐消沉?五娘,这种看似深情、实则滥情的老实人更是要不得啊……”   “我让你住口!”   伴随着一声巨响,南流景竟是将手边的矮几都给掀了下来。   贺兰映一惊,抬眼看过来,对上南流景冷然的脸色,眉宇间的散漫和恶劣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五娘……”   贺兰映知道自己闯了祸,顿时也顾不上身上的针了,强行坐起身。   南流景别过脸,撑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扣得很紧。任凭贺兰映再说什么,她都一言不发,留给贺兰映的,唯有一张神色难辨的侧脸。   半晌,她才转回头,情绪已经稍稍平复。她抬手将贺兰映推回榻上躺下,一声不吭地替他取针。   “别难过了五娘……”   脸上和头上的针都被取出来后,贺兰映才坐起来,无所顾忌地抱住她,哄她,“萧陵光不是个东西,我替你教训他出口气,好不好?”   细针零零散散地落进针盒里。   南流景低着头,“啪嗒”一声阖上盒盖,嗓音清冷,“带我过去。”   贺兰映愣住,“去哪儿?”   “千金阁。”   -   雪虐风饕,月色霜寒。   耸立的千金阁倒映在水中,华灯摇曳,水面上荡出流光溢彩的波纹,模糊了画栋飞甍的倒影。   千金阁外车马如龙、宾客如云。一辆马车停在暗处的街巷里,遥对着千金阁张灯结彩的门楼。   “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进去做什么?”   马车内,贺兰映拦着南流景,不让她下车,“就在这儿等着好了,我不信萧陵光不出来。”   “……”   南流景咬咬唇,到底还是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笙箫清乐、燕语莺声,伴随着醇厚的酒香和脂粉香气,从千金阁内飘出来,沿着车帘缝隙散入车内。   摇晃的灯影透过车窗,映照在南流景脸上,时明时暗,将那双秾艳的眉眼衬得有些阴郁。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千金阁外,进去的人越来越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醉醺醺的喧闹叫嚷声逐渐盖过了乐声。   马车内,贺兰映已经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南流景却仍睁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一行喝多了的酒客从马车边拉拉扯扯经过,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喃喃着。   “这千金阁新来的歌伎还,还真是了不得……”   “容貌生得好,歌喉也好,我今日总算是开了,开了眼界!知道什么叫,叫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那不然怎么能做千金阁的头牌?只是可惜,人啊,已经被萧将军包下了,咱们是无福消享……”   正在打瞌睡的贺兰映猛地睁开眼,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坐直身,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南流景。   “他们刚刚说谁?”   他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掀,可又拼命压下,表情有些扭曲,“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们刚刚说包下千金阁头牌的是……”   “是萧将军。”   车内光线昏暗,南流景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贺兰映装模作样,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建都城里姓萧的人也不止一个,在千金阁这种地方,阿猫阿狗都能被称一声将军……来人。”   不等南流景说话,他便叩了叩车壁,对外头的武婢吩咐了一句,“去千金阁里打听打听,里头包下头牌的是哪位萧将军。”   武婢应了一声,飞快离去。   南流景靠着车壁,默不作声。   不多时,武婢回来了,在车外低声回禀,“殿下,今日与军器所各位大人在千金阁宴乐的萧将军,正是萧家大郎。恰逢千金阁今日新来了一位唱曲的招影娘子,技惊四座,引得众人哄抢。萧将军一掷千金,在千金阁最顶层的雅间包下了那位招影娘子。而且……”   停顿了一下,武婢又道,“今夜萧将军要留宿千金阁,殿下还要继续等么?”   贺兰映脸上看热闹的神色已经敛去,露出几分意外,“他竟然来真的?”   瞥了一眼垂着眼睛不说话的南流景,贺兰映眉宇一压,拉着南流景就要下车,“走,本宫带你去捉奸。” 第70章 七十(一更)【修】 南流景今夜为何饮酒,裴松筠心里很清楚。   萧陵光出入千金阁的风言风语传得建都城皆知。   朝堂外,萧陵光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堂上,也有人以狎妓一事弹劾他。   可萧陵光却置若罔闻,不知是被千金阁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铁了心要糟践自己的名声,他竟又连着几晚都宿在了千金阁。   听说萧老夫人气得不轻,萧家旁支也都蠢蠢欲动,整个萧家被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而这些消息,贺兰映一定会传进湄园。   裴松筠望着睡梦中的南流景,眉宇间的阴翳缓缓压低。   手掌下的脸颊很冷,怎么都捂不热,冥冥之中好似在警告他——   世事并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阿兄……”   手臂忽然被攀住,梦中的南流景微微发抖,似乎是被魇住了,“我好疼……”   裴松筠的心莫名揪了起来,伸手将人抱入怀中,“妱妱……”   南流景蜷缩进他的怀里,仰起头,唇瓣蹭过他的喉结,“好疼……”   她的眼角沁出些泪,断断续续地央求道,“阿兄,给我唱……”   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裴松筠揽在她肩头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最后轻轻拍了两下,耐心地柔声问道,“唱什么?我给你唱……”   “……”   怀中人忽然停止了颤抖。   南流景的唇从裴松筠喉间缓缓移开,“你不是他……”   趁裴松筠愣怔时,南流景已经伸手将他推开,然后又躺回榻上,背过身,将自己一点点蜷缩起来。   “……”   月隐云中,裴松筠的脸孔也没入黑暗。   -   南流景没想到两壶梨酒就能让她醉一夜。   第二日醒来,她根本不知道裴松筠来过,甚至都记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梦。   两壶酒的后劲很大,直到入夜,她仍没精打采地萎靡着。最后贺兰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硬是让她换了身男装,然后裹了件氅袍,将她塞进马车。   雪虐风饕,月色霜寒。   耸立的千金阁倒映在水中,华灯摇曳,水面上荡出流光溢彩的波纹,模糊了画栋飞甍的倒影。   千金阁外车马如龙、宾客如云。一辆马车停在暗处的街巷里,遥对着千金阁张灯结彩的门楼。   “这就是你说的散心?”   南流景看向贺兰映,脸色冷若冰霜。   贺兰映用团扇挡着脸,只露出一双恶劣狡黠的凤眸,“唔,怎么不算呢?来都来了,进去瞧瞧?”   “……”   笙箫清乐、燕语莺声,伴随着醇厚的酒香和脂粉香气,从千金阁内飘出来,沿着车帘缝隙散入车内。   摇晃的灯影透过车窗,映照在南流景脸上,忽明忽暗,将那双秾艳的眉眼衬得有些阴郁。   一行喝多了的酒客从马车边拉拉扯扯经过,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喃喃着。   “这千金阁新来的歌伎还,还真是了不得……”   “容貌生得好,歌喉也好,我今日总算是开了,开了眼界!知道什么叫,叫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那不然怎么能做千金阁的头牌?只是可惜,人啊,已经被萧将军包下了,咱们是无福消享……”   贺兰映眸光骤亮,飞快地看了南流景一眼,“他们刚刚说谁?”   他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掀,可又拼命压下,表情有些扭曲,“我是不是听错了,他们刚刚说包下千金阁头牌的是……”   “是萧将军。”   车内光线昏暗,南流景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贺兰映装模作样,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建都城里姓萧的人也不止一个,在千金阁这种地方,阿猫阿狗都能被称一声将军……来人。”   不等南流景说话,他便叩了叩车壁,对外头的武婢吩咐了一句,“去千金阁里打听打听,里头包下头牌的是哪位萧将军。”   武婢应了一声,飞快离去。   南流景靠着车壁,默不作声。   不多时,武婢回来了,在车外低声回禀,“殿下,今日与军器所各位大人在千金阁宴乐的萧将军,正是萧家大郎。恰逢千金阁今日新来了一位唱曲的招影娘子,技惊四座,引得众人哄抢。萧将军一掷千金,替那位招影娘子赎身。而且……”   停顿了一下,武婢又道,“他今夜还要留宿千金阁。”   贺兰映脸上看热闹的神色已经敛去,露出几分意外,“他竟然来真的?”   瞥了一眼垂着眼睛不说话的南流景,贺兰映眉宇一压,“走,本宫带你去捉奸。”   他拉着南流景就要下车,可手却被无情甩开。   下一刻,他听见女子清清泠泠的嗓音。   “我自己去。”   ……   千金阁内,轻纱曼舞、笙歌阵阵。暖如阳春的厅堂里萦绕着挥之不去脂粉香气和花香果香,其间还交织着醇厚的酒香。在炭火的升温下,那些混杂在一起的香气变得愈发浓郁,熏得人不饮自醉。   最高处,一左一右两间阁子遥遥相对。   其中一间紧闭着门,门上映着舞姬们姣好的身姿,还传出宛转悠扬的靡靡乐声,和觥筹交错的谈笑声。对面那间也紧闭着门,相较之下安静不少。   楼梯上,千金阁的掌事殷勤地领着一人缓缓走上来。   来人正是南流景。此刻她身穿窃蓝锦衣,束发带冠,俨然从明艳妩媚的女郎变成了个神清骨秀的小郎君。   “柳郎君上边请!”   掌事领着她上楼,“萧将军已经包下了我们千金阁最好的雅间,今夜还替我们这儿的招影娘子赎身。照理说,现在是不该去搅扰他的……”   说着,他回头打量了南流景一眼,“不过郎君既是奉寿安公主之命,又有公主府的腰牌,那定是事出有因……”   南流景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从那间吵闹的阁子前经过时,一些醉醺醺的唤声随着乐声飘入耳际,让南流景忍不住攥了攥手。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待会推开萧陵光的房门,看见他左拥右抱、纵情声色的场景……   “柳郎君,您自己进去吧。”   正想着,掌事已经将她带到了对面的阁子前,然后自己退下了。   “……”   南流景抬起手,手掌在门板上顿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推开——   没有乐舞声,没有谈笑声,被打断的,唯有女子很轻的吟唱声,甚至都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南流景眸光微动,缓缓抬起眼。   偌大的阁子里,的确只有两道身影,却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吟唱的招影娘子就坐在靠近门边的圆凳上,怀里抱着琵琶,此刻正错愕地望着擅自闯入的南流景。   而另一道身影……   南流景移开视线,目光越过远处垂落的纱帘。   纱帘被风掀动,翻飞间露出倚坐在矮几后的男人。   辉煌迷离的灯光下,那人依旧是一身玄色翻领的紧腰胡衣,可却没有平日里那副身姿挺拔、凛然冷酷的模样。   此刻他曲着一条腿,斜倚在靠枕上,束发的金冠被抛落在一旁,墨黑的发丝沿着宽肩劲腰散落,模糊了那身嶙峋锋利的轮廓,化去了些戾气,却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颓唐和阴郁。   “……”   南流景缓缓走过去,穿过纱帘。   矮几后,萧陵光后知后觉地听见了脚步声,终于抬起头,对上南流景的目光。   凌乱垂落的碎发下,那双漆黑幽邃的眼眸里浮着醉意。   倏地,他竟是笑了一下。   南流景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擒住。   面前的食案被萧陵光抬脚踢翻,紧接着,南流景整个人便被扯了过去,跌进他的怀里。   灼热的气息骤然逼近颈间时,南流景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地抵住萧陵光,挣扎着想要起身,“阿兄……你醉了……”   萧陵光置若罔闻,单手制住她的一双手腕,鼻尖凑到她颈边,声音很低很飘,似是醉话,“怎么梦里也不听话……”   话音未落,他的唇覆上她的耳垂。   南流景咬牙,蓦地爆发出一股气力,从他怀里狼狈地挣了出去,跌坐在厚实柔软的地垫上,“萧陵光你醉了!”   “……”   怀中一空,萧陵光慢慢皱起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暗眸陡然清醒。   他望向一旁的南流景,那股阴郁和颓唐去而复返,沉沉地覆压在面庞上。   “……你来做什么?”   萧陵光启唇,嗓音沙哑,“我记得我说过,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唤道,“裴、夫、人。”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开口,他便又扬起声音,冲纱帘外的招影娘子下令,“继续唱!”   下一刻,随着琵琶声起,轻清柔美、婉转软糯的吴语从纱帘外飘了进来。   听见的一瞬,南流景的眼眶便红了。   这位招影娘子唱的,正是他们在峤山、在仙茅村自幼听着长大的俗谣……   小的时候,娘亲总是唱这首俗谣哄她入睡。后来娘亲没了,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夜里,那些被药汤折磨到难以入睡的夜里,都是萧陵光在她耳边唱,尽管唱得不伦不类,可却和娘亲的唱声一样,让她心中安定、无所畏惧。   吟唱声里,萧陵光又倚回靠枕上,半阖上眼。   “都是要做裴夫人的人,还敢在千金阁抛头露面?”   他扯了扯唇角,“谁许你来这种地方?”   南流景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深深地看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   萧陵光摩挲着酒盏,不说话。   “你同那些朝臣夜夜宴饮,留宿千金阁,替这位唱曲的娘子赎身,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听仙茅村的俗谣?”   南流景手掌攥紧身下的地垫,咬牙道,“你分明就是为了自污!”   “啪——”   纱帘外,琵琶弦应声而断。   南流景转过身,对那手足无措的招影娘子道,“还请娘子先出去吧,我与兄长有话要说。”   招影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屋门拉开又阖上,阁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兄长……”   萧陵光的面色阴沉如水,一把掷开手中酒盏,眉宇间电闪雷鸣、风起云涌,“谁是你的兄长?!”   南流景忍无可忍,霍然直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用尽全力将他往自己跟前一扯,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你就偏要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自己的前程,毁了萧陵光的一切……是不是……”   “是……”   萧陵光仰起脸,直勾勾地对上她,戾气、偏执还有一丝说不上是爱还是恨的痛楚从眼底漫溢而出,“那些让我失去你的东西,留着到底有什么用?!”   “你……”   “如今这建都城里,上至皇帝,下至走卒,人人都知道我就是个虚情假意、贪声逐色的小人……那些将士不会再奉我为神祇,世家高门也未必肯替我撑腰,你想要我取的贵女恐怕提着灯笼都难找……”   萧陵光掀起唇,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狰然,“柳妱,你想为我留下什么,我就偏要毁了什么。名声,前程,下一步,是不是该到性命了?”   “……”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他,面上只剩下骇然。   她攥着衣襟的手一松,脱力垂下。   触及她眼底的惶惶,萧陵光好似被当头一棒,仿佛有什么挤压着颅顶,几欲炸开。他痛苦地扶住额,面上的狰色尽数褪去,另一只手探向南流景,将她拥入怀中……   “阿妱……阿妱……”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手掌轻轻捏着她的后颈,却不是桎梏,而是安抚,“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   “你到底是太爱我……爱到要放手……还是真的,真的一点也……不爱我……”   南流景眼尾的湿红越来越深,眼睫上也渐渐漫开一阵雾气,模糊了那澄澈的琥珀眼瞳。   她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他想要的,只会毁了他……」   「妱妱,你还要给他么?」   她不舍得毁了他。   可她的不舍得,却已经快要毁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流景好像听见阁子外的招影娘子又在唱那首耳熟能详的俗谣……   良久,她深吸了口气,双手捧住萧陵光的脸,望进那双暗红的眼眸里。   视线交缠良久,她轻轻将唇贴了上去。   萧陵光暗幽幽的瞳孔猛地缩紧,下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身形一动,将她压倒在身后的软垫上,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薄唇重重碾过她的唇。   恶狠狠的纠缠间,不知是谁的下唇被牙齿磕破,淡淡的腥味在南流景的舌尖蔓延开,叫她品出了一丝苦涩。   当年仙茅村饥荒时,周胥曾割破手腕,用自己的血饲喂她。后来被种下蛊饵后,她又将自己的血喂给萧陵光……他们二人互相饮过对方的血,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血脉交融?   那分明是融于他们体内的红线,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死结没有解法。   也无人能将她和萧陵光分开。   直到舌尖被口允得发麻,南流景才挣扎了一下。萧陵光退开了些,收敛了那股狠劲,只是呼吸却更加滚烫,眼底的暗红也越来越明显。   他将脸颊红透的南流景一把抱了起来,大步迈过倒在地上的矮几、酒盏,穿过摇动的珠帘,径直走向阁子内最深处的弦丝雕花架子床。   将她往床上一放,萧陵光几乎没有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薄唇再度压下,重重吻住。   玄黑胡服从床上落下来,紧接着是那身被rou皱的窃蓝锦袍。   忽然,指腹触到两道不平整的凸起。   南流景一僵,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向自己手掌触碰的地方。   阁子内燃着一灯树的烛火,可却因为隔得远,光线昏黄朦胧。那昏黄的暖光落在萧陵光裸/露的胸膛上,将那身古铜肤色映照得愈发肌理分明,上头遍布的旧伤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随着他的身躯时而绷紧时而舒展,那一道道疤痕也微微起伏,好似活过来的腾蛟游龙。而最凶悍的两道,就在南流景的指腹下……   她的指尖像是突然被灼烫了一下,蜷缩进掌心。   心口旁的两道旧伤彻底暴露在烛光中。   “……”   南流景喉头一哽,只感觉到酸涩从鼻尖涌到了眼睛。   在她落泪的一瞬,萧陵光的动作僵住。   他不该这么逼迫他的阿妱……   手掌缓缓移开,虚攥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却突起。   “罢了……”   他哑声吐出一句,“阿妱……我都听你的……”   然而就在他要退开时,南流景微微抬头,将唇瓣印上他心口的那两道伤痕。   萧陵光呼吸骤乱,落在一旁的手臂也绷得死紧。   寒夜风起,又开始落雪。   千金阁最高处的飞檐上很快覆了层薄雪,而被吹落在窗棂上的雪,一沾上却很快就被窗缝里溢出来的热意融化了,消失得无形无影。   隔着窗,那些暧昧的声响几乎被风雪声和乐舞声掩盖,唯有在两首曲的间隙、风声暂歇的时刻,才能听得更清楚些。可也只能听清女子的,根本听不见男人的。   千金阁的顶层,另一间阁子已是曲终人散,醉的没醉的都被强行移去了别处。楼下一层的楼梯口把守着几个戴着面具的紫衣侍卫,不许任何人再往台阶上多踏一步,包括千金阁的人。   偌大的顶层,便只剩下二人。   烛摇影动,时明时暗,架子床上的一双人影映在晃动的帐纱上。   此处是千金阁,本就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帐纱内竟也别有设计,在床栏四周都嵌了镜子。   南流景也是被那镜光晃了眼后,才终于注意到了那嵌在床栏上的镜子。镜中映着两道身影,一白一暗,紧紧交叠,勾勒出难以言喻的旖/旎……   南流景脑中轰然一响,血液仿佛直冲头顶,烧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将自己缩起来。   萧陵光发丝上的汗珠砸落下来,竟如骤雨般,叫南流景抖得越发厉害。   她手臂环住萧陵光的肩背,本能地想要抓紧他,指甲浅浅陷入紧绷的肌理。可指腹下触碰的一道道伤疤,却如警钟在耳畔震响——   「阿兄,以后我来保护你吧。」   「你保护我?」   「嗯!我不想你再为我受伤了!」   儿时的一句承诺,此刻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南流景强蜷手指,却仍抑不住颤意,最后只得移开掌心,五指死死攥住身下锦褥,再不碰他分毫。   萧陵光眼眸低垂,往她攥着褥子的手上看了一眼。   察觉到什么,他捉住她的手,落回自己身上,然后抵着她细汗弥补的侧颈,嗓音沉沉,“……只有你可以。”   这世上能伤我的只有你。   这世上能杀我的只有你。   萧陵光只给柳妱这个权力。   ……   夜色将尽,雪色已将天际映得亮如白昼。   彻夜欢愉的千金阁终于恢复了安静,灯烛也全都熄尽。   一辆马车从千金阁外缓缓驶离。   地上的雪积得很厚,马车难行,于是行得格外缓慢。   南流景再醒来时,人已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   她身上裹着厚实的氅袍,被萧陵光抱在怀中,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叫她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冻。   “……要去哪儿?”   一张口,南流景都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着了。   萧陵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你若还想做裴三郎的夫人,就送你回湄园。你要是想同裴松筠一刀两断,我就连夜带你私奔……都依着你。”   南流景醉意和睡意同时消散,抬起脸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低头,迎上她的视线。   那张冷峭锋锐的脸,虽然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温情柔和,可较之从前,却已极力软化了。   见南流景不说话,萧陵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下头,亲了亲她的眼角,“今日还有公务……先送你回湄园。” 第71章 七十一(二更)【修】 “……公务?”   “军器所有一批军器出了问题,少府的人求到我这儿,想让我协助调查此案。”   南流景一愣,“所以你去千金阁……是为了查案?”   “与我宴饮的那群人,或多或少都有涉案。他们将我当成一蹶不振的鳏夫,没有防备。”   南流景眨了眨眼,反应一会儿,“那昨夜我骂你的时候,你为何不反驳?”   萧陵光低头,薄唇落在南流景的发丝间,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想听你骂我。”   “……”   “以后多骂,爱听。”   马车在湄园门口停下。   南流景下车前,被萧陵光拉住。他将她身上那袭氅袍拢紧了些,戴上兜帽,然后将自己那身玄氅又往她身上多罩了一层。   “我不要……”   南流景挣扎,“给了我,你怎么办?”   萧陵光却不容置喙地系紧了氅袍衣带,“我不冷。”   “……”   南流景推拒不了,只能裹得严严实实下了车。   踩了一路的雪回到湄园时,天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几个下人正在院中扫雪,撞上一夜未归的南流景,只是低眉敛目地行礼,其他的什么也不说不问。   南流景回到屋内,轻手轻脚地阖上门。   萧陵光到底是最疼她的,不会像裴松筠那样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再加上又顾忌着场合,他其实很收敛。   可即便如此,南流景的腰也还是有些酸软。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两下腰,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环顾一圈,才意识到魍魉没有迎出来。   “魍魉?”   她唤了两声。   屋内光线昏暗,不知是玄猫躲了起来,还是隐在哪个角落里没被发现。   她绕过屏风,拿出火折子点灯——   “去了哪儿。”   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如雷劈下,惊得南流景心脏骤停。   火折子“啪”地坠地。   她瞳孔急缩,猛地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光亮,南流景这才看见拔步床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雪衣宽袍,玉簪束发。面容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却叫人难以忽视。   直到这一刻,南流景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屋内那股幽微的雪松香。   ……裴松筠。   她抿唇,喉咙仿佛被那丝丝缕缕的香气绕紧,“你怎么……”   裴松筠起身,朝她走过来,“十日已到,我来看你。”   南流景愣住。   十日……   今日竟然已经是第十日了……   “你呢?一夜未归,去了哪儿?”   裴松筠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咫尺之遥,高大的身影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寒意迎面而来,南流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将身上的氅袍又拢紧了些。   可就是这微小的动作,却没逃过裴松筠的眼睛。   一时间,那股雪松香变得更冷,更锋利。   他抬起手,却没有碰南流景,而是将她披在最外面的那件,属于萧陵光的玄氅解开。   “你去找他了。”   不是问句,而是冰冷的陈述,口吻没有一丝起伏。   “……”   南流景动了动唇,可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昨夜去千金阁之前,她就已经料到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裴松筠低垂着眼,将那件玄氅扔在了地上,然后手指一动,捏住了南流景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南流景被迫抬起脸。下一刻,她察觉到裴松筠的目光落在她颈间,如刀子似的贴上来,缓缓刮动。   “你还让他碰了你。”   “……”   “你们再也做不成兄妹了,是不是?”   “……是。”   裴松筠手指下的力道陡然加重,又慢慢松开。   “十日未见,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他笑了一声,忽地低下头,鼻尖贴近她,冰冷的吐息落在她颈间,笑声里的薄怒终于无可遮掩。   “都是他的气味……”   裴松筠拽着她,径直朝与寝屋一门之隔的浴房走去。   浴房内热意蒸腾,水汽氤氲。   南流景闭着眼靠在浴池边,如墨的发丝在水面上四散漂浮,而裴松筠就在她身后,拿起一旁的绢布,浸湿后覆上她的锁骨,缓缓擦拭。   “妱妱,你答应过我什么。”   锁骨上揩拭的绢布很快变得冰凉,可那只拿着它的手仍在偏执地、一遍遍徒劳地擦过那处肌肤。   南流景深深地吐出两口气,拂开裴松筠的手,“……我做不到。”   “做不到?”   起伏不定的水光映在裴松筠眼里,掀起惊涛骇浪。   “玉髓草给了贺兰映,他的命救回来了,你却说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了……柳妱,你这是出尔反尔。”   “……是。那你想我如何还你?以一命换一命?用我的性命换你那株玉髓草,够不够?”   裴松筠蓦地攥紧那绢帛,“何必搭上你的性命。你是觉得我不能再杀了他?成帝旧部是被放走了,可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将他们捉拿归案。退一万步,就算没有那些旧部,光是男扮女装,就足够贺兰映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将绢帛掷入水中,声线平缓却更显森然,“还有你的那位好兄长……你真的以为我奈何不了他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士数不胜数,多他萧陵光一个又有什么稀奇?”   南流景猛地回过身,“你敢……”   “我有何不敢?”   裴松筠眉眼间翻涌的阴鸷与疯狂令她陌生而战栗,“我敢,而且我能做到。”   浴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荡漾的水声都停了下来。   “啪嗒。”   随着一滴水珠从发丝滑落,滴在水面上。   南流景终于心灰意冷地启唇,“是,你无所不能,你算无遗策。可我不愿做你棋盘上的落子,不愿做蒙着眼睛的驴。”   “裴松筠,我们放过彼此吧……”   细柔却冷清的嗓音,在浴房内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   霎时间,裴松筠如临深渊。   在那双墨画似的清俊眉眼变得扭曲而狰狞前,南流景闭上眼,不愿再看。   “出尔反尔也好,朝三暮四也好……你想要的,我真的做不到。”   周遭一片死寂,裴松筠呼吸声里的失控都清晰可闻。   “可你以前做得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妱妱,从前你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   他和其他人从来都不一样。   不论是萧陵光,还是贺兰映,他们都没有拥有过情窦初开的柳妱,没有拥有过直接而热烈的柳妱,更没有拥有过一心一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柳妱……   就算所有人愿意退让,可他不愿意!   他怎么可能甘心?怎么可能退让!   “你明明知道,我那时失去了记忆。”   “那就再忘一次,好不好?”   那嗓音温和而残忍,“你若忘不了,我可以帮你……”   他自顾自说着,可南流景却仍倦怠地闭着眼,看都没再看他。   “你是裴氏三郎,名公巨卿……这世上愿意一心一意地待你的人,有很多。”   “裴松筠,你不是非我不可。”   “所以,放过我吧。”   或许这就是报应。   裴松筠曾经用在萧陵光身上的招数,竟是回旋镖一样,扎中了他自己。   他清晰地听见,脑海里有根弦骤然崩断的裂响——   崩裂的一瞬,无数尖啸冲击耳膜,千奇百怪,荒诞狰狞。   良久,裴松筠才在一片尖啸声里听见自己模糊而危险的声音。   “除非我死。”   耳畔掠过一阵寒风,眼前覆罩的黑影缓缓褪去。   南流景再睁开眼时,浴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低垂着眼睫,在水里待了很久,久到蒸腾的雾气渐渐消散,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   -   很冷……   南流景仿佛置身于白茫茫的暴雪之中。   极致的冷之后,一股热意从身体深处烧了起来,很快燃起大火,将她扔进又闷又热的蒸笼里。   可这把火怎么都烧不出去,始终被沉甸甸的积雪闷堵着。   她一边觉得冷,一边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寒热冲撞间,整个人仿佛要胀得裂开。   “妱妱……”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低哑的唤声,似乎有些着急。   可她意识混沌,眼皮沉重地抬都抬不起来。   额间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如救命稻草,她本想要迎上去,可当那丝熟悉的雪松香潜入鼻尖,她却重重一颤,应激了似的躲开。   “……”   那香气似乎凝滞一瞬,然后才慢慢远去。   凉意再落下时,终于干干净净,没有了那丝香气。   南流景紧蹙着的眉终于舒展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夫人只是受了风寒……”   屏风后,诊完脉的女医低声回禀,“之所以发作得如此凶猛,还是因为情志不畅、郁结于心,这才使得寒邪乘虚而入。”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裴松筠,直言道,“眼下需驱寒补虚,安抚开解,万万不可再动怒伤怀。”   女医强调了最后一句,然后便退了出去,让人煎药。   裴松筠坐在圈椅中,手指按揉着眉心,面色也透着几分惨白。   良久,他轻咳几声起身,站在屏风外看了一眼照料南流景的伏妪,转身走出屋外。   “郎,郎君……”   裴安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萧将军来了,下人们拦不住他,谁知道他一闯进来就撞见了医女!现下已经朝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意就从他身后直逼过来。   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裴安的衣领,将他拉开,甩向一旁。紧接着,萧陵光盛怒的面容闯入视线。他猛地抬起手,重拳伴随着凛冽的拳风,狠狠砸向裴松筠的脸。   裴松筠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才靠着门窗稳住身形。   “郎君!”   裴安大惊。   裴松筠缓缓转过脸,颧骨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唇角也溢出了一抹血色。   “畜生……”   萧陵光眉宇间浮动着狠戾,又扬拳砸了下来。   这次却被裴松筠拦住。   他掀起眼看向萧陵光,眼眸里也罕见地露出几分冷峭和阴狠,“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僵持间,湄园的护院们已经闻风而来,手中兵械朝向萧陵光,只等裴松筠的吩咐。   可裴松筠却视若无睹。   裴安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声郎君还未出口,裴松筠就突然动作了。   他揪住萧陵光的衣领,竟也杀气腾腾地一拳砸了过去。   在众人震愕的目光下,萧陵光没有动刀,裴松筠没有叫人,二人就这么赤手空拳、凶狠至极地扭打在一起……   -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萧陵光能打赢不稀奇,可裴松筠也没输多少啊。最后两人脸上全都见了血,旁边围观的下人愣是不敢上前阻拦……听说最后连骨头都打断了……啧啧。”   翌日,贺兰映坐在南流景的床榻边,将萧陵光和裴松筠这场架说得绘声绘色,眉眼间尽是幸灾乐祸。   南流景靠坐在床头,原本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可一听到贺兰映的话,神情又微微变了。   端药进来的伏妪插了一句话,“两位郎君只是指骨受了些轻伤……”   “指骨不是骨头啊。”   贺兰映漫不经心地接过药碗,一边吹着药汤,一边感慨,“那场面,那阵仗,我得亏是碰上了,否则这辈子都死不瞑目……可惜,你没能亲眼瞧见。他俩今日都没脸去上朝,不知道要在家里当多久的缩头乌龟呢。”   “……”   南流景垂眼,看了看递到自己唇边的汤匙,别开脸,然后直接从贺兰映手里夺过药碗,将那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   贺兰映还没回过神,空药碗就回到了伏妪手中。   “……那我替五娘上药吧?”   他反应过来,当即取了一旁的药膏。   南流景不愿意,“让伏妪来。”   “伏妪还有事要忙呢……”   贺兰映轻飘飘地瞥了伏妪一眼。   “奴,奴先把药碗送回去……”   伏妪拿着药碗退了出去。   贺兰映揭开药盒,指腹沾了药膏,倾身就朝南流景凑过来,“这世上能将公主当成婢女使唤的,只你一个了……”   南流景仍是往后躲,想要抢贺兰映手中的药盒,“我自己来。”   贺兰映抬手躲开她,眉梢一挑,淡金眼眸闪着古怪的光亮,“怎么了,怕裴松筠啊?”   “……”   南流景抿唇,眉心微微蹙起。   对裴松筠的恼恨,在此刻演变成了叛逆,也成了对贺兰映的纵容。   她静静地看了贺兰映半晌,倏地舒展了眉头,缓缓收回手,往身后的软枕上靠去,“那就有劳殿下了。”   如愿以偿的贺兰映勾勾唇角,替她露出来的脖颈、锁骨还有胳膊上药。   最后是腰。   贺兰映伸手将她的衣摆往上掀起一角,看清那纤细腰肢上的掌印,眉眼也不由地冷了下来,“昨日他们二人打起来的时候,我也该上去给他们一人一拳……两个禽兽……”   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轻飘飘的一巴掌。   “你也有脸骂旁人?”   “……”   贺兰映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南流景转过身,伏在软枕上。   贺兰映抹了药膏在她腰间,薄薄地敷了一层,任劳任怨地替她按着,“五娘,谁待你更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从此分明了吧?”   “……”   “若没有我,你如何进得了千金阁,如何能与萧陵光和好?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如何犒劳我?”   “……”   许久没有回应。   贺兰映凑到南流景跟前,这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失笑,将药膏放到一旁,替南流景放下了衣裳,盖好被褥。 第72章 七十二(一更) *高亮:69章之后修过文,要倒回去重新看才能连得上~   南流景再醒来时,天色已暗,床边坐着的身影已经变了个人。   宽肩劲腰,玄衣佩刀,可却背对着她。   “阿兄……”   南流景坐了起来,鼻音有些重地唤了一声。   萧陵光这才侧过身,颧骨的淤青不可避免地映入她眼中。   南流景眼神一凛,伸手转过萧陵光的脸,仔仔细细看着他脸上的伤,然后又去看他的指骨。   除了颧骨和鼻梁上的淤青,倒是没有其他伤痕,指骨也都是完好无损的。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看见萧陵光脸上的淤青,心里对裴松筠的怨愤又添了把火。   “我没事。”   萧陵光反手握住她,“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   其实还是有些头重脚轻,但南流景却笑了笑,“我又不是以前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了……风寒而已,很快就好了……”   “只是风寒?”   “……”   屋门被推开,烛影晃了一下。   南流景和萧陵光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萧陵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屏风后立着的人影,对南流景道,“再过两日,等你身子恢复了,我来带你走。”   南流景也看向屏风,静了片刻,应声道,“好。”   屏风上的人影终于晃了两下,紧接着,裴松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逆着烛火,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你带不走她。”   比人先到的,是裴松筠的声音。   南流景冷笑,蓦地转眼看向他,“你凭什么……”   看清裴松筠的脸,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额头、颧骨、鼻梁还有唇角,全都是淤青,而且每一块都比萧陵光颧骨上的更重。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右眼,眼尾竟是有一道被划破的血痕,这差那么一点,就要划伤眼睛,瞎了一只眼……   南流景张了张唇,转向萧陵光。   萧陵光移开视线,面色冷然,“他活该。”   “……”   南流景抬手揉着额角,遮掩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三人都在屋内,谁也不说话。伏妪进来送了一次药,被这微妙而古怪的氛围逼得赶紧退了出去。   萧陵光倚在床架边,在第三次捉到南流景偷看裴松筠的眼神后,沉着脸直起身,“今日还有军务,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   南流景应得很快。   “……”   萧陵光又幽幽地盯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掠过裴松筠。   下手轻了不解气,下手重了反倒又帮了他……   早知就该一刀捅死他,一了百了!   萧陵光摔门离去。   屋内复又静了下来。   裴松筠在榻边坐下,伸手覆在南流景的手上,手指上缠裹着纱布,有几分僵硬,“……别跟他走。”   南流景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攥住。   他受伤的手指使不上气力,稍一用力,便疼得皱起了眉。   南流景顿住,抬眼瞥见他眼睛上的血痕,“你是故意的。”   “……”   “你明知打不过他,还同他动手。”   裴松筠握住她的手抬起来,抚向自己脸上的淤青,嗓音低哑,“……我在替自己出气,也在替你出气。”   “看见我这幅样子,气可消了一些?”   “……”   “若还是不解气……”   裴松筠从袖间拔出了一把匕首,递到南流景手上,静静地看着她。   南流景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受了伤的脸,想起昨日她隐隐约约听见的那句——「除非我死」。   这个疯子是来真的。   她闭了闭眼,推开匕首,“我昨日同你说的话……”   肩上的手掌紧了紧。   “忘了吧。”   裴松筠嗓音微涩,“把昨日你说的话,还有我说的话,都忘了吧。往后也不再提了,好不好?”   南流景对上他的目光,“就算不提,也回不去了。”   裴松筠眼眸微垂,轻抚着她的鬓发,良久才沉沉地吐出一句,“我认了。”   “……”   “我从前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想要你的全部。可如今,我不奢求了。”   “……”   南流景望着他,眸光颤动。   裴松筠竟然也会有退让的时候……   “只要你还留在我的身边,只要婚事还能继续,只要我是名正言顺的那一个,其他的我都不会再强求……萧陵光也好,贺兰映也罢……你开心便好。”   其实裴松筠早就有了退让的念头。   那晚看着南流景借酒浇愁、神思恍惚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动摇。他甚至在想,但凡南流景在他面前落下一滴泪,恐怕他就会一溃千里,再难狠下心肠。   这也是他明明知道贺兰映带着南流景去千金阁,却没有阻拦的原因。   可当南流景真的一夜未归,披着萧陵光的氅袍出现时,他压抑了一整夜的妒怒到底还是爆发了……   裴松筠低头,呼吸拂动着她的发丝,“你爱的人,爱你的人,我都不会动,也不敢动……妱妱,把我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好不好?”   若放在寻常,南流景恐怕不会相信裴松筠这句话,可如今他顶着一脸的伤,倒是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   “……”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深吸了口气,手指动了动,在他那些淤青的地方摸了摸,“还有玄玉粉吗?”   “有。”   “抹一些吧,别破了相。”   “好。”   “阿兄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南流景低不可闻地说道。   裴松筠愣了愣,眼里刚露出几分欣悦,就听得她补了一句,“打些看不着的地方就好了,怎么就非要打脸?”   裴松筠:“……”   -   歇了两日,南流景的风寒很快就好了。   可萧陵光和裴松筠脸上的伤却好不了那么快,二人不能一直告假不上朝,萧陵光倒是无所顾忌,顶着那点伤,只说是办差的时候留下的。至于裴松筠,则戴了好几日笠帽,才被玄玉粉救回一张俊脸。   就算如此,朝中还是传出了风言风语,说这二位脸上的伤是互殴留下的,还是为了那个过了世的南五娘,所以大打出手、割袍决裂。   割袍决裂的二人出入湄园却有几分默契,“默契”地错开了日子,对彼此眼不见为净。   是日,南流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睡醒时,贺兰映竟然躺在她身边,正侧着身支着额,手指拈着她的发丝在她脸上轻扫。   “……你怎么在这儿?”   南流景迷迷蒙蒙地问他。   “陪你啊。”   贺兰映冲她笑,“让你睡醒起来就看见这么一张惊世绝俗的脸,一整日的心情是不是都会好上许多?”   若放在清醒时,南流景肯定是要叱他一句的。可刚睡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的反应全凭本能。   她看了看那张漂亮到晃眼的脸孔,下意识“嗯”了一声。   贺兰映眸光闪动,得寸进尺地扑过来,往她唇上咬,“怎么这么乖啊五娘……”   被啃了几口后,南流景才彻底恢复清醒。她将又开始牙痒的贺兰映推开,捂着被咬疼的脖子下床洗漱。   直到坐在妆台前梳发时,她才看见自己脸颊上竟然也留着一个明显的牙印。   “啪。”   木梳被重重拍在妆台上。   南流景咬牙切齿地,“贺兰映你是狗吗?!”   方才贺兰映虽然动了嘴,可却没往她脸上咬。这个牙印分明是趁她还没睡醒时咬上去的……   贺兰映衣裳散乱地出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什么脾气呀,这么浅,拿脂粉盖一盖就是了。谁还能趴在你脸上那么认真地瞧?”   “……”   “要是被裴松筠发现,就说是萧陵光干的。”   “……”   南流景剜了他一眼才收回视线,往那牙印上抹了一层脂粉。   贺兰映倚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醒,“萧陵光狎妓,你就一点也不介意?”   南流景眼皮一跳,义正辞严地纠正,“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是为了公务。”   “好好好……那就算他是为了公务,那还有裴松筠的呢。”   “……”   南流景梳着发,不再理睬他。   “就算外室什么的是我瞎说的,可裴松筠是真的关押了一个女子在澹归墅的地牢。你就不关心,那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贺兰映朝她眨眨眼,“我已经查清楚了,你当真不想知道?这个人你也认识,不过你绝对想不到……”   南流景动作顿住。   她蓦地看向贺兰映,脸色变了,“江自流?”   贺兰映一愣,“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没意思……”   南流景坐不住了,一下站起身,逼近到贺兰映跟前,“她不是早就离开建都城了么?裴松筠关着她做什么?!”   “……这一回我可是支持裴松筠。她被关在那地牢里,一点不冤枉。”   贺兰映捋了捋她的发丝,神色莫测,“你去看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   昏暗的地牢里,风声尖啸,寒意四窜。   刑具的影子被投在墙壁上,随着被风摇动的烛火一顿乱颤,好似张牙舞爪的怪物。   最深处的囚室,江自流披着厚实的氅袍坐在角落里,双手虚拢在炭盆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尽管眉眼间有一丝颓然,可脸色却并不苍白。   氅袍下,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镣铐,锁链迂回曲折地拖在地上,另一头嵌在墙壁里。   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外响起,行到她的囚室门前。   江自流掀起眼,看清外面站定的来人时,略微有些意外,“……是你?”   华服云髻、金钗明珰的贺兰映站在亮处,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你来这儿做什么?”   江自流问道。   贺兰映轻笑,“来救你啊。”   “……”   “也是本宫好奇心太重。一听闻裴松筠关押了个女子,就想揪出他拈花惹草的罪证。结果查着查着,竟查到你头上……”   贺兰映在囚室外缓缓踱步,“五娘求我了,让本宫务必救你出去。江郎中,你想不想走啊?”   尽管对贺兰映的话半信半疑,可江自流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想了想,她站起身,拖着手脚上的镣铐走过来。   锁链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下真的能带我出去?”   “本宫人都进来了,自然可以。”   贺兰映似笑非笑,“不过带你出去之前,还有些话要问你。”   “……什么?”   “查到这地牢里关押的是你时,本宫实在是诧异得很。裴松筠与本宫不一样,他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会因为你帮着五娘下蛊,就非要置你于死地……所以本宫就好奇啊,他到底为何非要关着你……”   “殿下现在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   贺兰映语调拉长,像是在卖关子,“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呢。”   他忽地走近,又盯着江自流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瞧,“若你真是那个人,本宫多年前应当是在宫宴上见过你……当时怎么就没瞧出来,你竟是女儿身?”   江自流面无波澜,不卑不亢地,“那时我也未曾看出来,殿下竟是男儿身啊。”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贺兰映被逗笑了。   “所以你承认了,你真的是他……”   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唤她,“奚六郎,别来无恙啊。”   地牢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贺兰映才又开口道,“救你出去,可以。但本宫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五娘……”   江自流攥了攥手,转身坐回了炭盆边,“殿下请回吧。”   贺兰映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宁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敢让南流景知道你就是奚无咎?”   江自流背对着他,仍是默不作声。   见什么都问不出了,贺兰映有些意兴阑珊,懒洋洋地侧过身,“只可惜啊……五娘,看来你只能自己问个明白了。”   江自流身形一僵,迟缓地扭过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贺兰映身后走了出来。   那张清冷好看的脸孔,原本已经恢复了红润的气色,可这一刻竟又白惨惨的,好似来索命的画中艳鬼。   “……我该叫你江自流,还是奚无咎?”   没有温度的嗓音,既轻又哑,若不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江自流手脚冰凉地站起身,张了张唇,喉咙却似被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   南流景一瞬不瞬地望着立在阴影中的人,在她身上寻找着自己记忆中并不清晰的轮廓,“是救苦救难的江郎中,还是草菅人命的奚六郎?”   “……”   “你回答我。”   江自流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她承认了。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可亲耳听到她的回答,南流景脑子里还是嗡了一声,然后便充斥着各种各样刺耳的杂音——   「江自流,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活菩萨。」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你从前认识萧陵光?」   「是年少无知时欠下的债,如今只能尽力偿还……」   「你喂顺伯吃了什么?」   「能让他暂时安定下来,不会继续发狂的药……」   「没用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   许多从前不觉得有问题的事,不觉得有问题的话,此时此刻竟都串在了一起。   难怪,难怪她那奇特的脉象连御医都诊不出来,江自流一个江湖郎中却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给出解法……   难怪在她还没有恢复记忆时,江自流会阻止她将渡厄渡给萧陵光,还说她一定会后悔……   难怪那么多药奴因为仙露疯的疯、死的死,可同样中了仙露的顺伯却被江自流用药保住了性命,甚至恢复了神智……   奚家六郎是余姚奚氏这一辈天赋异禀、也是唯一的医道圣手。   他造出来的孽,除了奚无咎本人,还有谁能扼制?!   她从未想过……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   死去的奚六郎摇身一变,成了混迹江湖的女郎中……   要她性命、折磨她多年的恶鬼,披上一张人皮,就成了她推心置腹的好友……   人情世态,她向来淡薄。可在她眼里,江自流是救命稻草,是至交好友,也是是救世主,是活菩萨。   当初她从奚家出来,看什么都是黑暗的,都是肮脏的,可江自流的存在却像是唯一的一抹白,让她始终心怀希望,保留着那点底色——   「江自流,这世上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太多,你还是继续做菩萨心肠的救世主吧。」   讽刺,太讽刺了……   一如多年前,仙茅村的人们看着余姚奚氏携药而来,磕头礼拜、感激涕零地高呼着“菩萨”……   喉间涌上一口腥甜,南流景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牢牢锁住江自流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仙露是你做的?”   “……是。”   “将我们关在南院试药的人,也是你?”   “……是。”   “那些每天都在要人性命的药汤都是源自你?”   “的确是我调配的药方。”   江自流咬了咬牙,“可我……”   “为什么?”   南流景霍然打断了她,“你不是为了救人,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在疫村待上数月之久吗?那为什么当初对待仙茅村,可以毫不手软地在药粥里下毒,可以将那些阴邪的药汤一碗一碗灌给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为什么?”   她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选中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江自流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可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却发现说再多也只是在为自己开脱。   奚无咎是她,做出仙露的人是她,南院的主人也是她。除此以外,什么是她愿意做的,什么是她不得不做的,什么是她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的……   对苦主来说还重要吗?   良久,江自流才嗫嚅着唇,苍白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只有一句对不起。   南流景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齿间漫开一丝腥气。脸上原本还有波澜起伏,可渐渐的,却凝成厚厚一层冰,将一切暗流都藏在了僵硬而寒冷的冰层下。   “明白了……”   她麻木地笑了一声,“奚六郎就是个醉心医术、痴迷炼药的疯子……若想做的药是世间无二的,那就是杀人无数也要做出来,可要是想医的人得了疑难顽症,那从鬼门关夺魂挽命也很有意趣……是吗?”   “……”   “所以这三年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前者,还是后者?是不想放过我这个药奴,想继续在我身上研制仙露,还是……”   “不是!”   江自流的反应终于大了些,她蓦地走到囚牢门口,出声反驳,“不是为了仙露。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死。」   「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送你一个平字……」   这样的话她从前说了很多次,可这次再听,南流景的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那就是后者。”   她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让江自流看不清的阴影里,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因为保住我的性命,已经比做出仙露更有意思了,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江自流还想要往前走,可脚腕上的镣铐已经拉到了极限,不许她再靠近南流景半步。   下一刻,贺兰映也站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将南流星挡在身后。   “五娘还同她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贺兰映红袖一扬,手中竟是落下了一串锁钥。   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江自流心中一凛,也拖着锁链踉踉跄跄往后退。   “咔嚓”一声,囚牢的门被推开。   贺兰映回头看了一眼南流景,附到她耳边,指了指囚室里无路可逃的江自流,“你沦为药奴,身中剧毒,人生不幸大多都来源于这奚无咎……我替你杀了她报仇雪恨,好不好?”   “……”   没有得到回应,可也没有被阻止。   贺兰映会意,摸了摸南流景冰凉的脸,眉宇间的笑意淡去,尽是冷意,“我替你杀了她。”   语毕,他转身走进囚室,却没有立刻走向江自流,而是走向了那挂满刑具的墙边,在江自流脸色灰败的注视下,修长的手掌一一抚过那些刑具,可最后却又念念不舍地垂下了手。   “罢了,还是不要见血了,免得吓着我们五娘……”   贺兰映眯了眯眼,大步走向江自流,低身将地上的锁链拾了起来。   锁链在地上拖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江自流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贺兰映用那锁链缠住了她的脖颈。   她没有躲,也知道躲不开。   裴松筠对她有杀心,却将她关押在此处,不敢叫她真的死了,是因为顾忌南流景。贺兰映对她有杀心,也真的要动手,是因为南流景默许了……   就像南流景从前的唯一生路是她,她此刻的唯一生路也只有南流景。   “还有什么遗言么?”   贺兰映将锁链收紧时,还是体贴地多问了一句。   江自流看向囚室外面容模糊的南流景,求饶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   贺兰映挑挑眉,没再给她机会,手指扣住那铁链,用力收紧。   锁链冰冷,偶尔有凸起带着几分锐利,颈间肌肤似乎已经被划破,有濡湿感沿着脖颈落下来,可那一瞬的刺痛却被勒紧的窒息感覆盖……   江自流的脸色越来越红,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手指却撼动不了那锁链分毫。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就在仅剩的那点光亮也要被暗影吞没时,忽然有一道人影由远至近。   江自流耳畔骤然袭过一阵冷风,颈间的锁链也随之一松。潮湿的空气再次涌入,她虚脱地跌坐在地上,捂着颈间沾着血的勒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另一边,贺兰映看向将他推开的南流景,面色愕然,“五娘?”   “……”   南流景却没有看他,而是低下身,一把揪住江自流的衣领,将她拎到自己眼前。   她不错眼地盯着江自流,咬牙道,“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听你解释。”   昏暗的光影一点点褪去,江自流终于看清了南流景的那双眼睛。   那双她本以为会充斥着怨怒和恨意的眼睛,清泠泠地盯着她,快要喷薄而出的火山竟还糊着薄薄一层、快要碎裂的壳,固执的,痛苦的。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   什么是她做的,什么不是她做的,重要吗?   南流景这双眼睛告诉她……重要,很重要。   江自流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地,“调配毒药的人是我,但将毒掺进赈粥里的人,不是我……”   “南院的主人是我,但逼迫药奴签下卖身契……我不知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以为你们早就清楚做药奴的代价……”   “还有,成功制出仙露的人是我,但操纵你对萧陵光下刀,是小九……是奚无妄瞒着我……”   那一日她得到消息赶到时,就亲眼看见少女将匕首狠狠插进至亲之人的胸膛。   而她最疼爱最呵护的弟弟,也是这一幕的始作俑者,却在一旁看得兴味盎然,乐在其中。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在看斗蟋。   冷漠、轻蔑,高高在上,与他们的父亲没有区别。   「情同骨肉、亲如手足?」   「都是狗屁。」   正是在这一刻,奚无咎看清了奚无妄的真面目,同时也预见了自己即将坠入的无间地狱…… 第73章 七十三(二更) 裴松筠脸色难看地赶到地牢时,正好撞见从囚室里出来的南流景和贺兰映。   南流景低着头,步伐虚浮,脸色白得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没解毒的时候。   “妱妱……”   裴松筠皱了皱眉,快步迎上来。他握住她的胳膊,眼眸微垂,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表情。   南流景却只是垂着眼,眼睫微颤,“……我想自己静一静。”   又是如此……   上次与萧陵光决裂,她也是这幅神情,也是要一个人静一静……   裴松筠只能缓缓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南流景魂不守舍地往台阶上走。   贺兰映紧随其后,却在经过裴松筠时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整个人拖了过去。   如此粗暴蛮横的行径,不像是裴松筠能做出来的,更像是萧陵光。   “……你做什么?!”   贺兰映那双淡金眼眸霍然睁大。   “这话应当换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你带她来这里,告诉她江自流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松筠压着音量,可口吻里的愠怒却毫无遮掩。   贺兰映噎了噎,反驳道,“她难道不该知情吗?”   “你到底是为了维护她,让她不被蒙在鼓里,还是存了私心,想要将我一军,在她面前讨功劳……贺兰映,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松筠攥着他的衣襟,将他摔向一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她?”   “……”   被戳穿了心思,贺兰映脸上略微有些挂不住,一声不吭地整理衣襟。   裴松筠最后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少自作聪明。”   “裴松筠,你怎么敢这样同本宫说话?”   “臣恳请殿下不要再自作聪明。”   “……”   南流景离开澹归墅,在停在侧门的马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掀开车帘,看向不远处的裴松筠。   对上她的视线,裴松筠当即走过来上了车。   贺兰映犹豫了片刻,没有跟上去。   “把江自流交给我。”   南流景已经平复了情绪,言简意赅地对裴松筠说道。   裴松筠沉吟片刻,“她是奚无咎。一旦被奚无妄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南流景低垂着眼,指尖扣在车窗边缘,“我没想放了她。只是锁在地牢里也是锁着,锁在我身边也是锁着。你也知道,她是奚无咎……”   顿了顿,她才掀起眼,对上裴松筠的眼眸,“她有那样多的奇方秘药,独门针法,但凡能习得一星半点,也足够了。”   裴松筠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你真的不会心软放她走?”   “她从前不会对药奴心软,我如今也不会对她心软。”   南流景扯扯唇角,“你若不放心,她手上和脚上的镣铐都可以留着,锁钥就存在你那里。”   裴松筠到底还是松了口。   在他的安排下,江自流被从澹归墅的地牢里押了出来,然后被南流景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湄园,依旧是戴着镣铐,被锁链锁在离主院不远的一间药庐里,只是锁链放得很长,足够她在院子里活动。   锁链在台阶上拖出零碎的声响,却成了玄猫的乐子。   魍魉瞪着一双黑豆大的猫眼,死死盯着那蜿蜒挪动的锁链,瞳孔放大,脊背一弓,敏捷地扑过来扑过去。它沉浸于捕猎,全然没有察觉院中的异样氛围。   人还是熟悉的人,气味也是熟悉的气味,至于哪里不一样,就不是猫脑袋可以想明白的了。   “从今日起,把你炼过的所有药,不管是毒药、解药,还是什么灵药、秘药,通通写下来。”   南流景将桌上的纸笔推向江自流,“我要所有的药方。”   江自流刚从地牢里出来,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她垂眼,看了看那纸笔,声音很轻,“这些药方,连奚家都没有……”   那年她假死离开前,已经将南院里的所有药方都烧成了灰。除了当年跟着她、替她司药的药童和侍医可能还记得一部分药方,最完整无缺的,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   “……我不会写出来。”   江自流摇头。   南流景冷冷地望着她,“你没有其他选择。”   “那些药方,良药也就罢了,可若是像仙露这样的药,一旦落于纸上,落在有心人手里……你就没想过,会造成什么恶果?”   “奚无咎,你在这儿伪善什么?”   南流景托着脸,讥嘲出声,“试药时心冷如铁,药试出来了却连写在纸上都不敢,怕酿成恶果……怎么,其他人的性命是命,药奴的性命就不值一提,与牲口无异,是吗?”   “……”   江自流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炼过那么多药,祸害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仙茅村吧。那么多条性命换来的药方,难道你不写出来,就可以当自己没做过,当这些罪孽不存在?”   “……”   江自流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南流景眉头微蹙,思忖片刻,扬起手上的纸挥了挥,“好,你写一张,我记一张,记完一张,就烧一张……现在还有什么借口?”   江自流沉默良久,还是提笔蘸墨,“没有了……”   见她当真开始动笔,南流景眸光闪动。   “这就没有了?你不怕我用你的药兴风作浪?”   “……”   “不妨告诉你,有些毒药,我或许会用在奚无妄身上。”   “……”   江自流的笔锋终于顿住。   南流景的眉眼生得秾艳,冷淡时却显得尤为凉薄,“当年他用仙露控制我,让我捅了阿兄两刀。如今我用他亲姐姐做出来的毒药对付他,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江自流抬眼看向她,“……没用的。他身上有玉髓草做出的避毒丹,我这里的所有毒都奈何不了他。”   南流景脸色一沉。   “奚无妄分明不擅医术,哪里来的避毒丹?”   江自流移开视线,“……我做给他的。”   南流景忍不住笑了,却是气笑的,“奚无咎,你还真是个冰清玉洁的罪魁祸首。”   没有给药粥下毒,可做出毒药的人是她;   没有强迫药奴签卖身契,可拿药奴试药的人是她;   就连假死后和奚家划清界限,可留给奚无妄一道保命符的,还是她……   江自流捏紧了笔,笑得有些苦,“是他还小的时候,给他做的。那时我待他,和萧陵光待你,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并非是你。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蠢笨、好骗的药痴,在所有兄弟里,不仅不会威胁到他,还能助纣为虐,所以是可以留到最后下手的俎上鱼肉……”   “他要杀你?”   南流景忽然想起奚无妄在南院发疯时的样子。   那年奚无咎在水上翻船溺毙的消息传回奚家,奚无妄将南院搅得天翻地覆,要揪出害他六哥的内贼,这才叫她有了逃离南院的机会……   若奚无妄真的对奚无咎下了手,来南院演的这出戏,未免也太多余了。   “奚六郎的死,究竟是他奚无妄动的手,还是你借此脱身?”   江自流眼睫微垂,“……那年船翻,是他为了除去三哥设的局。我知道后,就替三哥上了船。”   顿了顿,她又道,“但没有区别,迟早会轮到我,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南流景对奚家兄弟的恩怨纠葛不感兴趣,不再搭话。   江自流也识趣地噤了声,继续写自己的药方。手腕上的镣铐太沉,她必须得用左手托住右手,才能勉强在纸上写字。   第一张方子写完,她递给南流景。   南流景接过来,低眸一看——   最右边的“避子丹”三个字撞入眼底。   “!”   南流景手一抖,蓦地抬眼看向江自流,脸色黑如锅底,“江自流你什么意思?!”   “……不是你让我全都写出来吗。”   “那你偏偏第一张就写避子丹?!”   江自流微妙地瞥了她一眼,“你人坐在这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纸团猛地砸过来,正中她的鼻梁。   她嘶了一声,一边揉着鼻梁,一边将纸团从魍魉口中夺回来,“你不要小瞧了这避子丹。旁的避子汤、避子药,大多寒凉,且或多或少有些毒性。女子若用久了,难免伤身。可我的避子丹不会……当年在奚家后宅,我见过不少被避子汤坏了身子的夫人和婢女,所以在能出入药库后,第一个做的就是这避子丹。”   “……”   “背吧,我觉得这是你现在最需要的良药。”   江自流将那揉皱的纸团展开,再次递过来,“也是天下女子都需要的良药。”   “……伪君子。”   南流景动动唇,低声叱骂了一句,然后咬咬牙,开始背药方。   实际上她已经读了不少医经,可江自流这方子上的药材稀奇古怪,有些在医经上根本没有见过。她指着那些问江自流,江自流便会停下来,同她解释药性。如此一来,药方就写得慢了。   大半日下来,江自流只写了三副方子,而南流景也只背下了三副。   待到天色暗下来时,南流景已是头晕脑胀。临走前,她打算将那三幅方子全都烧了,可江自流却拦下了她。   “这些方子就算是流出去也不会害人……”   江自流叹了口气,“你带回去,再好好记一记,省得忘了还要我重写。”   南流景不客气地将药方收进袖中,不经意问道,“你的独门针法,能不能治腿疾?”   江自流收拾着桌上的纸笔,随口答道,“那要看腿疾是何缘由,骨肉有无伤折,若骨肉无恙,但足胫不用,多半是伤筋损络,气机逆乱。需得找到瘀阻气滞的窍络,然后再以手法抚触探形,再以针石导气,此谓形气兼调。”   南流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又坐回原位,“怎么找?怎么探?”   江自流刚要开口,却又顿住,“是谁伤了腿?”   她被关在地牢里多日,还不知裴流玉死而复生的消息。   南流景也不告诉她,只让她不许多问。   “不能将我带过去,亲自替他诊治?”   江自流问。   “你是阶下囚,我不会让你踏出这间院子。”   “……”   江自流无奈,只能取了针盒和筋脉图出来,教南流景如何触探。   这其实才是南流景将江自流从地牢里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她想尽快治好裴流玉的腿。   既要防着奚无咎,又要用上她的医术,最好的法子就是她学会针灸,亲自动手。   从药庐离开后,南流景才带着魍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岁暮天寒,连悬在廊檐下的灯笼都显得凄冷。堂屋已经悬挂了厚厚一层挡风门帘,南流景掀帘而入,迎面便有一阵暖意涌了过来,将她裹住。   她才解开氅袍交给伏妪,转头就见两道身影正坐在长桌两头,遥相对峙。   一边是玄衣凛凛的萧陵光,另一边坐着红裙烈烈的贺兰映。   “你为什么又在这儿?”   “裴松筠都不管本宫,你倒是摆起正宫架子了?真是招笑。”   “你在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陪着五娘,讨五娘欢心啊。不像某些人,成天去千金阁花天酒地,还叫我们五娘亲自去哄……”   南流景眼皮一跳,立刻走过去打断了贺兰映,“你少说话!”   她又转头问萧陵光,“阿兄的公务忙完了?”   “公务是忙完了,身上洗干净了吗?”   贺兰映在一旁笑吟吟地阴阳怪气,“别带着一身千金阁的脂粉香,熏着我们五娘了……”   萧陵光冷冷地看他,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南流景转过身,毫不犹豫地送客,“殿下请回吧。”   贺兰映并不意外,但人还像是被黏在了圈椅中,迟迟不肯起身。他支着脸,修长的手指在斜簪发钗的云鬓边轻点着,艳丽的眉眼微微上挑,“凭什么他一来,本宫就要走?本宫陪你这么多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五娘怎的如此无情……”   南流景最恨的就是贺兰映这张轻浮的嘴。 明日再去找江自流,其他药方都可以先放一放,问她要一幅哑药才是最最要紧的,然后找机会下给贺兰映。   见南流景面色微红,眼神却阴恻恻地盯着自己,贺兰映知道自己现在不走,往后恐怕都来不了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   “好好好,本宫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贺兰映懒洋洋地飘到南流景身边,然后趁她毫无防备,忽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跟前一带,然后头一低,往她唇上咬了一口。   顶着萧陵光骤然凌厉的视线,贺兰映挑衅似的掀起眼,淡金色的眼瞳里闪着一丁点兴奋的亮光。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萧陵光看清,如今他也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野狗……   至少也是只能从骨头上啃到肉渣的疯狗。   “唔……”   南流景猛地将人推开。   她使了狠劲,衣袖一扬一挥,里头的三张纸竟是飘落了出来,刚好落在被推开的贺兰映脚边。   南流景一惊,当即也顾不得再找贺兰映算账,立刻蹲下身去拾药方。   才刚捡了两张,最后一张却被贺兰映抢先捡起来,还漫不经心地念出了纸上的字,“避子丹……”   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就连远远站在一旁的伏妪也蓦地睁大了眼。   “……避子丹?”   连贺兰映素来轻佻的声音都沉了下来。   南流景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她伸手,刚想夺过贺兰映手中的药方,却被走过来的萧陵光抢先拿去。   萧陵光拧着眉心看向那药方,脸色有些阴沉。   片刻后,贺兰映才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五娘这是不想要谁的孩子?”   “……”   “避子药伤身,我都不舍得叫五娘遭这种罪……是哪个畜生管不住自己,逼得你费尽心思寻这种方子?”   贺兰映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睨向萧陵光。若眼神能杀人,此刻萧陵光身上已经满是血窟窿。   萧陵光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那日在千金阁,南流景让他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有想得那样周全。此刻看着这避子丹的方子,又被贺兰映明里暗里辱骂,他才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生出些恼火来。   见萧陵光这幅神情,南流景便知道他真将贺兰映的话听进心里了。   她暗自咬牙,等不及贺兰映自行离开,就直接上手逐客。   连推带搡地将人推到门口,门帘一掀,她将那道火红的身影推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摔上,贺兰映的埋怨声被阻隔在外。   “是我大意了……”   萧陵光低沉的声音自后传来。   南流景硬着头皮转过身,“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萧陵光拧着眉,手里仍捏着那薄薄一张药方,“但避子药伤身,能不用还是不用。就算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总有法子。”   “这避子丹不会对身体有损……”   南流景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可又发觉自己反驳错了重点,连忙夺过那药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也不是我主动讨要的,是江自流非要写给我……”   她将江自流就是奚无咎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萧陵光。   “江自流就是奚无咎?奚无咎竟然没死?”   萧陵光眼底也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可很快,不等南流景解答,他也突然想起之前的种种端倪。   「从脉象上看,萧郎君受过些旧伤……」   「萧陵光,这世间很多奇药都能寻得。唯有一种寻不到,那就是后悔药。」   原来这位江郎中根本不是从脉象上摸出了什么旧疾,而是她根本就是见证者!   “你那时被仙露操纵,或许没有印象……”   一提到这位奚六郎,萧陵光倒是想起了最后一次见他。   那时他身中两刀,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里。恍惚中就看见奚无咎姗姗来迟,还同奚无妄爆发了争执。再后来,奚六郎走过来,查探气息时往他颈间刺了一针。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奚六郎说。   「他已经死了,拖出去吧。」   南流景听了这不为人知的一段,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亡羊补牢,尤为可恶。”   看出她情绪不对,萧陵光转移了话题,“不提她了,陪你用饭。”   二人用完晚膳出来时,就见玄猫蹦蹦跳跳地在院中玩雪。地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到了角落里,堆成了一个个半人高的雪堆,而玄猫却不怕冷似的跳入雪堆,砸出一个坑后又欢天喜地地跳出来,再飞身砸上去,弄得浑身黑毛都沾了一层雪白。   “这下真成小白了……”   南流景忍不住取笑它。   忽地想起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陵光,步伐停了下来。   “怎么了?”   萧陵光也停下。   南流景欲言又止,指了指他的身后。萧陵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朝那黑影重重的院墙上扫过,却一无所获。   刚想回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仅仅一瞬,萧陵光就已经明白南流景想做什么。他眸光闪动,硬生生将习武之人的敏锐反应磨得钝了,佯作不知地继续望着不远处的树影,“那里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冰凉。   不用猜都知道,是雪。   他的体温本就比一般人要高,那坨雪团触上来的一瞬就化了,湿淋淋地流进他的衣衫下……   萧陵光勾了勾唇,转回头时,面上却没了表情。   南流景拍着手掌上的雪,眉眼弯弯地冲他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雀奴哥哥。”   从前在仙茅村时,每逢冬日下雪,村里的孩童便会如此嬉闹。其实柳妱是最不长记性的那个,回回都被其他人戏耍,等她想要报复回去时,旁人都已经有了防备心,她也只有欺负她的雀奴哥哥,才是百发百中、屡试不爽……   好骗的人究竟是谁,萧陵光心里最清楚。   南流景雀跃地跑开,又团了几团雪砸过来。   除了直接往脸上砸的,其他的萧陵光都没躲,只任由那些雪团在自己的玄袍上碎成白晶晶的一片,夜色里就如同银线绣出的细密花纹。   萧陵光慢条斯理地扭了几下手腕,然后从雪堆里捞起一大摊雪。他手掌宽大,团起来的雪团结结实实,足足有南流景的脑袋那么大!   “阿,阿兄我错了……”   南流景顿时怂了,缩头乌龟一样往屋里跑。   萧陵光手掌托着那团雪跟在她身后,长腿一迈,不疾不徐、稳健有力,一步却抵得上南流景三步。于是在南流景反手要关上门前,他已经侧身跟了进去。   南流景被他擒住胳膊,抵在了门板上,逃无可逃。   望着那脑袋一样大的雪团砸下来,她蓦地闭上眼,“萧陵光!”   雪团在她头顶顿住。   萧陵光低眸看她,冷峻的眉眼罕见地透着一丝柔软。   他的手掌猝然收紧,雪团瞬间被捏得粉碎。纷纷扬扬的碎雪下,他俯头,滚烫的嘴唇吻住南流景……   将人抱到床榻上亲了一会儿后,萧陵光便恢复了清醒,强行按捺下来,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额头抵着额头,没了动作。   南流景眼里闪动着被亲出来的迷蒙水光,不解地看向他。   萧陵光暗自磨了磨牙,落到她耳畔说道,“避子丹可做出来了?”   南流景一愣。她原本就有些脸红,此刻更是连耳垂都在发烫,“还没有……”   “那就别这么看着我……”   萧陵光手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起伏。可嘴唇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朵,然后将她翻过身抱进怀中,绷紧的手臂箍在她腰间。   他埋头在她发间,那泼墨的发丝还带着方才在外面沾染的寒雪,冷意丝丝缕缕飘过来,将他体内的燥热一点点压灭。   二人耳鬓厮磨,紧紧相拥,就好像多年前相依为命时那样。只是比起年少时的温情,此刻却又多了一丝他们心知肚明的暧昧旖旎。   许是避子丹在脑子里打转了一整晚,萧陵光的手掌抚在她腰间,鬼使神差地往下探了些,覆罩在她的小腹上,冷不丁问道。   “阿妱喜欢孩子吗?”   南流景想了想,坦诚地摇头,“不是很喜欢……”   其实也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之前的很多年里,她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住,怎么还会想着要去孕育另一个更脆弱的生命?   她反问萧陵光,“你喜欢吗?”   “你若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萧陵光冷静而平淡的声音托住了她。   然而南流景还是不太相信这句话,她挣扎着转过身,捧住萧陵光的脸,一双秋月似的漂亮眼睛直直地迎上他。   “你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你心里原本是如何想的……”   萧陵光墨黑的眼眸低垂,深不见底地望向她,“想听实话?”   “……嗯。”   “我娘曾说过,女子妊娠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阿妱,你从前已经吃过太多苦,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性命。我不愿见到你再为什么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是你的亲生骨血。”   南流景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忽地垂下眼,一声不吭地靠进他怀里,双手环紧了他。   萧陵光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抚着,掌心微微凸起的厚茧磨得她很舒服。   “只要你不喜欢,没人能勉强得了你。” 第74章 七十四(一更) 萧陵光和裴松筠互不干涉后,湄园变得格外安宁。   可这一安宁,贺兰映能占用南流景的时间便少了太多。只要萧陵光或是裴松筠一出现,被赶走的人一定是他。   贺兰映脸上维持着笑,心里却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朝中再出现什么大事缠住裴松筠,或者能从天而降一道圣旨,叫萧陵光领兵戍守边防去。   这一日刚好是休沐,贺兰映大清早就带着公主府做好的早膳来湄园找南流景。   驱寒养脾的菰米枣栗粥,温补的羊肉汤饼,还有一道炙鹿肉和外酥里嫩的胡饼,全都摆在桌上,用燃着炭火的染炉温着。   公主府的膳食与宫廷膳食是同样的规格。菰米是只有宫廷才用得上的上品谷物,羊肉汤饼里加的菜蔬,都不是冬日有的,而是宫中特意燃火保温,费尽心思种出来,至于鹿肉,更是上林苑饲养。   如此一桌早膳,就连裴松筠掀帘进来时,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贺兰映正差使下人更换染炉的炭火,转头就对上走进来,解开氅袍的裴松筠。   裴松筠没有束冠,随意地散着发。氅袍下,是微微有些凌乱、不大整肃的白衣宽袍,俨然是昨夜留宿、刚刚才睡醒的模样。那白衣的衣领不高,他微微抬起头时,刚好能露出喉结上清晰可见的咬痕……   一看就是昨夜才咬上去的。   “你……”   贺兰映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你怎么在这儿。”   裴松筠走到桌边,随手拈了块胡饼,清俊的眉眼挑着一丝尚未餍足的倦懒,“这话应当我问你。这是我未婚妻子的住处,殿下还记得吗?”   “……”   贺兰映的淡金眼眸几欲喷火。   顶着他的眼刀,裴松筠神色淡淡地在桌边坐下,用了块胡饼和几块炙鹿肉,喝了一小碗粥,然后厚颜无耻地夸赞了几句公主府的膳食,又扭头唤了一声伏妪,让她取了个食盒来。   贺兰映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桌上的膳食都盛了一小碗一小盘,放进食盒里。   “她醒是醒了,但还不想起身,我带过去给她。”   这话是对伏妪说的。   说完,裴松筠才提起食盒,对贺兰映道,“多谢殿下带来的早膳。不过早膳送到,殿下就可以回去了。今日,妱妱应是无暇招待。”   语毕,他才披上氅袍,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摔盘子砸碗一阵“叮咚哐啷”的巨响,裴松筠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少在这儿发疯,妱妱见了要不高兴”便掀帘而出。   “……”   贺兰映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张艳丽的脸孔气得拧在一起,虽然扭曲但还是漂亮。   他蓦地抬起脚,把椅子也踹翻了。一桌残羹冷炙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溅得他那织金红裙的裙摆都有些脏污。   裴松筠这个祸害怎么不去死?!!还有萧陵光!   是,他是动不了他们,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退一万步说,这二人真的不能被五雷轰顶、天诛地灭吗?!!!   伏妪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默默蹲下身,打算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别动!”   贺兰映吼了一声,从牙缝里又凶又狠地挤出一句,“出去……本宫自己收拾。”   伏妪:“……”   贺兰映往地上一蹲,脸色难看地开始捡地上那些碎盏。   砸场子也就罢了,要是还让伏妪收拾,南流景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他好过。他才不会给裴松筠在背后告黑状的机会……   裴松筠提着食盒回到寝屋时,南流景已经从床上坐起了身。   她迷迷糊糊坐在床边,只穿着身素白里衣,墨似的青丝沿着肩头散落,发梢垂在她撑着床沿的手背上,被裴松筠带进来的风掀得微微晃动。正在床脚躺着伸懒腰的玄猫一下跳起来,扑过来用爪子抓她的头发。   “……外面在吵什么?”   南流景仰起头望向裴松筠,眼睛雾蒙蒙的,声音里带着不大清醒的困倦和懒散。   “贺兰映在对伏妪大吼大叫。”   “什么?!”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眼底彻底恢复清明。   她刚想要起身,却被裴松筠按了回去。   “无事,我已经让人请他走了。”   裴松筠抬手拎走了魍魉,将食盒在一旁的矮柜上放下,“先用膳吧。”   南流景眉头似蹙非蹙,转眼看向食盒里的早膳,微微一怔,“……这是哪儿来的早膳?”   裴松筠没说话,只是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菰米枣栗粥递给她。   南流景一看就明白了,“贺兰映带来的?”   裴松筠颔首。   “……我不吃。”   南流景不大高兴,“给我带了早膳,就能这么大声地吼伏妪吗?”   裴松筠在她身边坐下,汤匙在粥碗里舀了两下,温声道,“他也不是有意。只是公主脾气,积习难改。”   “……”   一勺粥递到唇边,上品谷物到底是比其他粥闻着更香些。南流景眉心慢慢舒展,低头喝粥。   揪着裴松筠的手喝了小半碗,南流景才想起什么,拦下他的手,“今日你得带我去见裴流玉。”   这几日她除了从江自流那里背药方,就是学针法。江自流一针一针,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教她如何在腿上扎针,可在扎针前,最关键的还是通过触探去找到瘀阻的筋脉。所以她必须得先去见裴流玉一次,亲自查到他腿疾的由来,才知道究竟该用上哪套针法……   而昨日她听苏安说,裴流玉已经从寺里回来了。   裴松筠眼眸一垂,将粥碗搁到一旁,却是不答话了。   “……你要反悔?”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别过去的脸转了回来,“你昨夜已经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就因为不合时宜地说要去见裴流玉,她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还手脚发软……现在裴松筠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松筠脸上仍是温温和和的,表情和语气都与方才没什么两样,可南流景偏偏就能分辨出,他心中不爽快。而他心情不好,就会开始憋坏水。   果然,他淡淡地吐出一句,“我非君子。”   “这事关裴流玉能不能再站起来……”   说好的事临时反悔,南流景有些着急,“你是他的兄长,怎么忍心看着他一直坐在轮椅上?”   “是我不忍心,还是你不忍心?”   “……”   拔步床内的氛围忽然冷下来,就好像屋外的寒风窜了进来。   裴松筠率先改了口,“好,带你去就是了。又生气。”   一个时辰后,裴松筠的马车停在了澹归墅外。   裴松筠率先走下车,从车上将戴着面纱的南流景牵了下来。   南流景今日的妆扮与往常不大一样,缓鬓倾髻,花钗轻摇,发饰和耳坠都不花哨,却清雅贵重。   至于身上的衣裙,既不是婢女的衣裳,也不是裴松筠最喜欢的墨裙,而是一身白氅。氅袍下是一袭缕金挑线的雪色长裙,那裙衫看着没有什么坠饰,花纹也不招摇显眼,可与裴松筠衣袍上的纹路却一模一样。   二人这般站在一起,任谁看都是情投意合的一双璧人。   这或许就是裴松筠的用意。   南流景今日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他亲自挑的,连额间的花钿都是他亲手所画。   “这位是……”   浮云馆里,裴鹤夫妇看向裴松筠身后的南流景。   尽管戴着面纱,又做了和从前不一样的打扮,应当不会被认出来,可察觉卫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南流景还是不自觉绞紧了手指。   “这位就是柳妱,柳姑娘。”   裴松筠微微侧身,挡住了裴鹤和卫氏的视线。   一听说是裴松筠执意要迎娶的柳妱,二人相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而听完裴松筠的下一句话,夫妇二人更是面露错愕。   “柳姑娘要为流玉治腿?”   “二叔忘了,她是医女。几年前便凭借一身医术,救过我的性命。”   裴松筠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所以听闻流玉腿疾难愈,她便想亲自过来看看。”   裴鹤还没说什么,卫氏却是喜出望外,快步走上来。   “柳姑娘有法子让流玉站起来?”   “……要先下针试探,若针下得气,经气复流若春冰化水,则站立可期。”   南流景生怕露出什么破绽,声音放得很轻。   卫氏一心都扑在裴流玉的腿疾上,未有察觉,只是一味地想从她这里探听更多。好在南流景对裴流玉的腿疾也十分上心,这几日跟在江自流身边,她事无巨细问的问题甚至不输卫氏……   这也算是押中了题。   她一一解答了卫氏的问题,虽然答得很慢,但却流畅得很,丝毫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卫氏越听越靠谱,最后忍不住问她师从何人。   南流景终于卡壳,吞吞吐吐地答不上来,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裴松筠。   裴松筠的眼睛倒是一直盯着她,可直到她回望过去,才留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又不大高兴了。   “?”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不解地冲他使眼色。   裴松筠却还是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气氛莫名凝滞,才移开视线,后知后觉似的替南流景解围,“她答应了她的师门,不可对外宣扬。二婶就别为难她了。”   卫氏这才恍然作罢。   说话间,一阵轮椅滚动的动静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转头,就见裴流玉坐在轮椅上,自己滚着木轮,出现在堂外,“兄长来了……”   他记忆尽失,望向裴松筠的目光略微有些陌生。目光扫过裴松筠,落在南流景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姑娘是……”   裴松筠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牵住了南流景的手,笑着向他介绍,“是你未来的嫂嫂。”   -   浮云馆的厢房里,裴流玉坐在轮椅上,卫氏就站在他身旁,二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南流景。   南流景洗净手,转身走过来,没有多想,“夫人,恐怕要将七郎君的裤腿卷起来,才好探查。”   卫氏前面已经被南流景震得服服帖帖,眼下完全将她视作医师,而非女子,于是想也没想便要动手,反而是裴流玉面色一红,整个人扭捏起来。   “母亲,等等……”   他拦住了卫氏的手,迟疑地看了南流景一眼,“柳姑娘与兄长毕竟是……”   “我今日不是你兄长的什么人,甚至也不是柳妱。我只是个医师,我眼中只有病者疾苦,没有男女之分。观其症,察其因,施以良方,乃医师之责,郎君不必有所顾虑。”   “……”   听她这么说,裴流玉又犹豫了片刻,才挡开了卫氏的手,“母亲,我自己来吧。”   裴流玉自己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深吸一口气,看了南流景一眼,却又飞快地移开,“柳姑娘,请吧。”   南流景颔首。   她走过去,低下身,按照江自流教她的,用手指探触裴流玉的骨头、筋脉还有各个穴位。她满脑子都是江自流教她分辨的话,就好比按图索骥,她全心全意、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时不时询问裴流玉的感受。   “七郎君近日可用过什么药么?”   她转头问卫氏。   “府医和御医都为他开了些药,我去把药方找来。”   卫氏匆匆出了门去找药方。   屋内只剩下了南流景和裴流玉二人。   南流景一门心思扑在详查伤势上,可裴流玉却是不大自在地左看右看,东张西望。   天寒地冻,屋门被厚重的门帘遮挡着,连同外面的声音也挡得严严实实。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南流景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可以忽略,可裴流玉的呼吸却越来越乱,同时让他震耳欲聋的,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   女子虽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可露出来的一双秀眉却紧蹙着,秋月似的眼眸也专注沉凝,显然除了治病,什么都没想。她的手指在他的腿骨上轻轻敲击,又稳准地点住穴位,最后取出针盒,扎入长针慢慢试探。   确实只是医者的触碰,可裴流玉的脸却越来越烫,那股热意甚至烧到了耳根。   腿上某个穴位被扎中,让他久违地有了知觉,本能地闷哼一声,捉住了南流景还在拈动针尾的手。   南流景动作一顿,仰头看向他,“有感觉?”   裴流玉面红耳赤地点了点头。   门帘忽然被从外掀开,二人都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卫氏。   裴流玉倏地松开了手,手足无措地靠回轮椅上,没想到一抬眼,滚烫的面颊就被泼上一捧冰水,泼了个透心凉——   白衣宽袍的裴松筠站在门口,面色温和如常,可望向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二夫人放心,凭我今日的下针探触,七郎君的腿疾尚有痊愈之望。”   裴鹤夫妇亲自送裴松筠和南流景到了浮云馆外,南流景转身安抚卫氏,“待我回去再斟酌一番,过几日就来为七郎君施针。”   方才她循经探穴,已经将裴流玉的所有症状都记在脑子里,打算回去后就尽数告诉江自流,让江自流帮忙定穴。穴位一旦定下,后面她就能替裴流玉施针了……   卫氏如今最关心的就是裴流玉的腿,听了南流景这番话,简直喜出望外。   毕竟连宫中御医都吞吞吐吐说不出他们想听的话,她宁愿相信南流景的话,让南流景死马当作活马医。   裴鹤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南流景,又看向裴松筠。   裴松筠想娶没有家世背景的柳妱,族中虽有人被说服,可还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裴鹤原本就是反对的一员,所以今日裴松筠将柳妱带到他面前,他总觉得这侄儿别有用意。   果然,方才裴松筠同他摊牌。   「若此次流玉的腿能医好,还请二叔在宗族长辈面前替侄儿周旋。」   裴松筠甚至不是恳求,而是告知,甚至是胁迫。   他没有明说,可裴鹤懂他的言下之意。   若他不肯为柳妱嫁进裴家出力,裴松筠或许真的会对裴流玉的腿疾视若无睹……   从浮云馆离开,南流景迫不及待地想回自己的住所。她记了一堆事,要回去一股脑地全倒给江自流,所以步子迈得很快。   没走多远,裴松筠就被她落在了后面,可她却没有察觉,直到身后传来裴松筠的声音。   “裴流玉的腿,不用你医治了。”   “……”   南流景一惊,诧异地回头看向裴松筠,“……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裴松筠还站在嶙峋的假山石边,面容被山石上的重重树影遮掩,神情模糊,“我会另请名医替他施针。这世上能治好他腿疾的,我不信只有江自流一人。”   “可江自流就在我们眼前,能让裴流玉站起来的法子近在天边,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寻旁的医师?”   “那就让府医跟着你回去。江自流告诉他穴位,他替裴流玉施针。”   “凭什么?!”   南流景仍是不肯,快步回到裴松筠面前,睁大眼看他,“你明明知道江自流有她的独门针法,明明知道她的运针就是诀窍,你宁肯让她传授给裴家的府医,也不肯让她传给我?”   “你可以学你的,但不是非要医治流玉不可。”   “……”   饶是脑子里挤满了信息量,南流景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她忍不住蹙眉,“天下病者皆为一家,不拘男女,不论身份。就算今日没有裴流玉,往后还会有赵流玉,孙流玉……”   裴松筠蓦地抓紧她的手腕,将她一下拽进自己怀中。   南流景没有防备,脚下踉跄扑进他怀中,后腰被裴松筠牢牢箍住。下一瞬,裴松筠的手掌若即若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耳边缓缓摩挲。   “妱妱,谁都可以,但能不能不是裴流玉?”   “为什么……”   尽管察觉到了危险,可南流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是你的亲弟弟……”   “他有视我为兄长么?”   裴松筠唇角兜着丁点弧度,眉宇间却没有丝毫笑意,“他若敬我重我,当初就该收起觊觎你的心思,就不该引诱你教唆你,就不该将你改名换姓藏起来,更不该与你定下婚事、妄想迎娶你……妱妱,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弄丢你。”   “……”   南流景哑然。   她没有想到裴松筠连贺兰映都容忍了,却还是对裴流玉耿耿于怀。   “你还问我为什么……”   裴松筠捉住她的手,凑到自己唇边,然后一边吻着她的手指,一边低声喃喃,“来之前我还在说服我自己,当年或许是我太过含蓄,未能同他说清楚,才让他误以为我没有那么喜爱你,甚至是轻慢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误入歧途……可今日,我已经给过他机会,我告诉他,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他的嫂嫂……可他呢?”   想起裴流玉红透的脸,想起他看向南流景的眼神,还有他握着南流景的手……   裴松筠气压愈发低,张口咬住了南流景的手指。   南流景吃痛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肯作罢,“是你想多了。你心中想什么,眼里看到的就是什么……嘶。”   唇瓣被隔着面纱被咬了一口。   还没等南流景回过神,裴松筠已经退开,声音很低地问她,“是我想多了吗?我还有想得更多的。”   “……”   “当初你还是南流景时,口口声声说对他只有恩情,可实际上呢?”   裴松筠不错眼地盯着她,“你也对他动过心。妱妱,我说得对吗?”   “……”   南流景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些记忆。   湖心书斋,竹林急雨,失魂落魄的裴流玉,还有那沁进自己衣衫里的泪水……   反驳的话一下哽在喉头。   这一瞬的语塞已是答案。   裴松筠倏地笑了。   下一瞬,他转身将她抵在身后的假山石上,隔着面纱吻住她的唇。   这次却不是一触即分,而是用力的厮磨……   可光天化日,他们此刻还在澹归墅,在两边都是石子路,枝叶凋零几乎没有视野盲区的园子里!若现在有下人经过,就会亲眼撞见他们端方自持的家主竟然将女子压在假山石上亲吻!   一想到会被看见,南流景就惊得瞳孔震颤,头皮发麻。   她挣扎着想要将裴松筠推开,可裴松筠却无可动摇地堵着她,将她困在假山与胸膛间,连那丝丝缕缕的雪松香都带着略凶的气势和冰冷的温度。   身后是冷硬的、有些硌人的青石,唇上压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那层纱渐渐变得濡湿,严丝合缝描摹出裴松筠唇形的轮廓。可摩挲间,她不仅能感觉到裴松筠的唇,还能感受到那薄纱的纹理——   那细微的、柔软的、却又没有那么平滑的触感,奇妙又古怪,叫她心尖止不住地发痒,整个人快被折磨得疯了。   她的动作只顿滞了一瞬,就继续往后躲,呼吸不稳地唤他,“裴松筠,三郎……唔!”   刚一启唇,那层朦胧的阻隔就又贴上来,不容抗拒地堵住了她的声音。   南流景面颊涨得通红,被迫吞咽着口水,却有种要连同湿透的面纱一起吞没的窒息感。   脊骨窜起一道酥意,直冲头顶。她站都站不稳,全靠裴松筠托住她的手臂和背后的青石才得以站立。   她头晕目眩,视线不自觉上移,除了裴松筠那双墨画似的眉眼,竟还看见假山缝隙垂落下来的一簇红梅花枝。花瓣细小而嫣红,不知是被风吹动,还是被他们纠缠的呼吸颤动,摇曳的花影映入南流景眼里,叫她愈发恍惚,甚至沉沦其中……   “郎君……奴婢推你过去……”   模糊的人声随风而至,猝不及防钻入南流景的耳里。   她陡然惊醒!   所有的意乱情迷瞬间褪去,心脏仿佛都被一下攫住。南流景猛地偏头躲开裴松筠的深吻,湿透的面纱从唇间剥离,她却根本顾不上,只手忙脚乱地揪住裴松筠的衣领,带着他一起,侧身挤进后面拿到狭窄幽深的石缝中。   黑暗笼罩下来,即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凌乱而滚烫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叫南流景又羞耻又紧张。她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伸手捂住裴松筠的嘴,也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轮椅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假山边上。   “等等。”   裴流玉忽然开口。   轮椅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传来裴流玉的声音。   “那里,你去看一下。”   南流景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南流景难以承受时,一下停住。   “郎君,这里掉了一支花钗。”   “捡过来……”   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裴流玉笑道,“走吧。”   直到外面彻底静下来,南流景绷紧的那根弦才一下松开。   她罩在裴松筠唇上的手掌被移开,那道令她又爱又恼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   “自家园子,怕成这样?”   裴松筠的语调比方才和缓了不少,“就算真被瞧见了,也没人敢过来。”   “……”   南流景扬手,没什么气力地扇了他一下,也不知扇在哪儿了。   裴松筠率先走了出去,然后转过身,望向还杵在石缝里的南流景。   女子软绵绵地靠着石壁,发间的花钗不翼而飞,鬓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层湿透的面纱已经皱得不像话,被她颤抖着手扯了下来,露出了那张通红羞恼的脸。   “怎么这么没出息?”   裴松筠伸手将她扶了出来,低笑着调侃。   南流景自以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叱问他,“……我现在怎么见人?”   裴松筠伸手,替她将兜帽戴上,又将她往怀中一揽,挡住她的脸,“这样可不可以走了?”   有了这样一个小插曲,待他们走上马车时,二人的氛围已经没有刚离开浮云馆那般压抑。   “是,我是喜欢过裴流玉。”   南流景豁出去了,靠在车壁上直言不讳,“可那时我什么记忆都没有,只有他护着我……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贺兰映刁难我,阿兄想杀我,你也总是羞辱……”   她的唇被按住。   若是再张口,就会将裴松筠的手指含进去。   “……”   她只能不甘心地止住。   “我从未羞辱过你。”   裴松筠的指腹在她红肿的唇上摩挲,“那时就对裴流玉动了心,现在见他为了替你求药,落得这样的下场,岂不是更心疼更喜欢了?”   “没有。”   南流景这次反驳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裴松筠松开她,不吭声。   “我现在只想替他治好腿,绝没有旁的心思。现在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   南流景竖起手指,“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发誓。若柳妱再同裴流玉纠缠不清,那就让她……”   裴松筠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将那毒誓扼断在她的喉咙深处。   “不许说这种话。”   他难得口吻严厉。   南流景移开他的手,妥协道,“好,不说这些没用的。不如这样,之后的扎针,我绝不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定有第三人在场。你若愿陪着就陪着,没时间,就让裴安陪着,如何?”   “……你就非要做裴流玉的救世主?”   裴松筠的目光牢牢锁在南流景面上,眉头拧得很紧。   南流景也直直地迎上裴松筠,“你当初说过,我往后可以开医馆,可以行医救人。裴流玉就是我想治的第一个病人,如果你让我弃他于不顾,那往后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会怀疑,你向我承诺的其他事,也只是梦幻泡影……”   “……”   裴松筠沉默。   南流景也垂眼不语。   马车内的氛围陷入僵持。   就这么一路僵持回了湄园,裴松筠才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南流景继续替裴流玉施针。   下车前,南流景把裴松筠拽了过来,奖励地往他唇上亲了好几口,然后高高兴兴下了车。   回到湄园,她就一头扎入了药庐。   江自流正拖着锁链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南流景风风火火进来,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你闭嘴,先听我说。”   南流景将今日替裴流玉探触的成果一一告诉了江自流。   江自流一边听,一边在经络图上圈圈写写,待南流景说完,她也已经完成了定穴——   「足三里,阳陵泉,环跳、委中,悬钟、三阴交……」   细长的银针被从针盒取出,在日光下闪动着冷冽的光泽。   纤细的两指并拢,在穴位上轻轻按压。   「每个穴位的运针手法都不一样,之前教过你的,这里用春升之法,这里用秋泻之术,还有这里……」   针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手腕微微一动,干脆利落地斜刺入针。   针尾被轻轻捻动,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最初半个月,每日行针一次。之后七日,隔日施针。二十八日后,三日一针,还要用上失传已久的绝学烧山火……」   待定好的穴位都扎上针,南流景额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今日是第一次替裴流玉行针,她难免紧张。   因为一直绷着弦,她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迟缓。她净完手后走到一旁点香计时,“行针后有些忌口,我已经写在纸上,是交给二夫人,还是交给郎君你?”   “有劳柳姑娘了。”   裴流玉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躺靠在榻上,“柳姑娘是兄长的未婚妻子,唤我流玉就好。”   旁边传来一声笑。   南流景顿了顿,倒是也没客气,“若不介意的话,我便同你兄长一样,唤你一声七郎吧。”   旁边的笑声更加怪腔怪调了。   裴流玉眼皮跳了两下,转眼望向坐在屏风外头的那道火红身影,欲言又止地看向南流景。   南流景还以为是哪里扎得疼了,立刻走过来,“何处不适?”   “柳姑娘可否请外面那位公主出去……”   裴流玉面露难色地压低声音,“我衣冠不整,柳姑娘是医者也就罢了,可公主殿下到底也是个女子,待在这儿是不是不大方便?” 第75章 七十五(二更) 南流景张了张唇,脸上的难色不比裴流玉少。   “哪里不方便?”   盛妆华服的寿安公主已经倚在了屏风边,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裴流玉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拽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的双腿,可却被南流景按住。   “七郎,不可乱动。”   “可,可是……”   裴流玉脸上的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根。   “我去应付公主。”   南流景按住裴流玉,转身就将擅自闯入的贺兰映一把推搡了出去,“殿下再怎么担心七郎,也不可逾礼啊。还是在外面好好坐着吧……”   好言好语说完了,她将贺兰映推倒在圈椅中,压着他的肩,恶声警告。   “裴松筠让你过来看着我,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到。   裴松筠今日有公务要忙,不能过来陪她扎针,可此人老奸巨猾,自己不能来,也不肯让裴安陪她过来。   「裴安是奴,事事顺从你。你若真动什么坏心思,他不好与你反着来。换个人。」   「那还能有谁?」   「贺兰映不是喜欢来湄园,不是喜欢陪着你?叫他陪你去。」   「……」   「他成日里无所事事,闲得很。」   贺兰映眉梢上挑,淡金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他偏过头,唇瓣贴住南流景的手腕,舌尖微微探出,在她腕上舔了一下。   “!”   南流景浑身一震,在他肩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贺兰映闷哼了一声。   里头的裴流玉似乎是听见了,着急起来,“柳姑娘?殿下?你们没事吧?”   “……没事。”   南流景推开贺兰映,答了一声。   贺兰映心满意足,懒懒地躺回圈椅中,往里头斜了一眼,扬声道,“裴七郎,你同本宫这么生疏做什么?哦,你记忆尽失,所以忘了,忘了本宫与你也曾有一段情缘,忘了咱俩也差一点做了夫妻……”   “什,什么?”   裴流玉惊得回不过神来。   南流景皱眉,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贺兰映,示意他不许说话。   “……”   贺兰映噤声。   南流景绕回屏风后,对上裴流玉错愕的眼睛。   “柳姑娘,公主殿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告诉过你么?你从前救过落水的寿安公主。”   顿了顿,南流景故意添了一句,“与公主两情相悦。”   屏风外传来贺兰映不悦的咳嗽声。   裴流玉仍是吃惊,“可他们告诉我,我的未婚妻子已经过世了,就在我回来的前一日,葬身火海……”   南流景哑然。   “若我与公主两情相悦,又怎么会与旁人定下婚事?”   裴流玉看着南流景,不解地问道。   “……”   南流景说不出话。   反倒是屏风外的贺兰映又懒洋洋地开了口,“你我两情相悦,奈何皇叔不肯为本宫赐婚,这才让旁人有机可趁。那南五娘明知你我的情意,却用什么手段,逼迫你娶她。你与她定亲,纯属中了她的圈套、无计可施……”   “你胡说!”   尽管没有记忆,可裴流玉却还是被这番胡言乱语给惹怒了,“逝者已矣,还请公主殿下积些口德!”   眼见着他牵扯到了腿上的银针,南流景终于回过神,蓦地压住裴流玉的肩,“好了好了……七郎,扎针时不可动怒,也不许说话。”   “……”   裴流玉脸色不大好,仍是不肯罢休。   南流景沉下脸,也斩钉截铁地,“有什么话,等取针后再说。”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   两炷香燃尽后,南流景为裴流玉取出针,用一旁的薄被为他盖上了腿。   “好了。”   “现在可以说话了?”   裴流玉迫不及待地撑起身,“柳姑娘,除了腿疾,你有没有法子让我恢复记忆?”   南流景盖上针盒的动作微微一顿,“你很想恢复记忆?”   “没有人想前尘往事一片空白地活着吧。而且……”   裴流玉抿唇,“我想记起我的妻子。”   “……”   “柳姑娘,你可曾见过她?你知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与我又是怎么相识的?”   “这府上的人,就连父亲母亲,都不愿在我面前提起她。”   “可是我想知道。”   从浮云馆离开时,贺兰映意味深长地朝南流景笑,笑得她浑身不舒坦。   “我总算知道,裴松筠为何非要我陪着你来扎针了。”   贺兰映拨着指甲,眯着眼瞧她,“原来是担心旧情复燃,破镜重圆啊……”   “……你不要在裴松筠面前胡说。”   南流景沉着脸,转身警告他。   贺兰映俯身朝她靠近,眉眼弯弯,“那五娘打算如何封我的口?”   “别在这里叫我五娘!”   南流景睁大了眼。   贺兰映却是双眼一闭,一幅等待她封口的模样。   “……”   南流景咬牙切齿,见四下无人,才抬起脸,隔着面纱往他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行了吧?什么都不许说。”   贺兰映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笑眯眯地,“遵命。”   -   转眼间,南流景已经给裴流玉扎了一个月的针。   这一个月,大多是裴松筠亲自作陪,裴松筠若不得空,便轮到贺兰映过来盯着,偶尔有时候,萧陵光也会打着探望旧友的名义,特意在裴流玉被扎针时过来“叙旧”。   说是“叙旧”,可萧陵光沉默寡言,基本就是抱着手臂坐在一旁,冷冷地望着医师下针。   「萧将军是我从前的好友,也是兄长的生死之交……」   裴流玉生怕他冷脸的模样吓到南流景,还特意向她解释,「他只是性子冷,为人却是极好的。」   南流景也只能硬着头皮向萧陵光见礼,然后同裴流玉说,「我与萧将军……也是见过的。」   直到除夕之日,裴松筠、萧陵光还有贺兰映都被宣进宫中参加宫宴,裴流玉才终于得了清静,可以与南流景单独相处。   不过按照江自流的安排,一月之后施针可以停七日。   所以这日南流景没有为裴流玉施针,而是教了浮云馆的下人,如何在这七日内为裴流玉的腿推拿乔摩、舒筋活络。   待到交代完,她也没打算多停留,只想尽快离开。一方面是因为今日除夕,她想回去帮伏妪张罗,另一方面是怕待得久了,又惹得某些人不快。   “柳姑娘急着走吗?”   裴流玉叫住了她。   “……”   裴流玉今日似乎有些奇怪,好像也不止今日……   准确的说,南流景也不知是从何日开始的,裴流玉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人也渐渐变得阴郁。明明之前扎针时总会红着脸找她闲聊,现在竟是能从头至尾不说一句话,留针时也只静静地望着窗外发怔。   是因为腿疾一直没有好转吗?   “七郎再耐心等等,筋脉的淤堵已经有所缓解,用不了多久,总会见效的。”   裴流玉坐在轮椅上,回头看她,“我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腿疾。”   “那为何闷闷不乐?”   “……”   裴流玉抬了抬手,看向屋内的婢女,“你们都先退下吧。”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可又顾忌着裴流玉的颜面,没有如临大敌地退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裴流玉才推着轮椅到了她的跟前,手一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支花钗。   南流景愣住。   “这是嫂嫂遗落在假山边的花钗吧。”   “……我找了许久,没想到竟到了七郎手中。”   南流景不动声色地掀了掀唇角,伸手要接过,可裴流玉却忽然攥起了手。   她错愕地垂眼。   裴流玉静静地望向她,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   “嫂嫂与寿安公主,还有萧将军的事……兄长知道吗?”   南流景一怔,眉眼间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你……”   “我的腿虽然站不起来了,可我的这双眼睛没有瞎。”   裴流玉缓缓道,“纸包不住火,嫂嫂与公主做过什么,与萧将军又是如何装作不熟,我通通都看在眼里。”   “……”   短暂的惊讶和难堪后,南流景平静下来。   贺兰映不愿藏,萧陵光藏不住,能被裴流玉如此敏锐地发现,倒也没有那么匪夷所思。可裴流玉会直言不讳地戳穿她……这并不像他的性格。   南流景启唇,“七郎君看错了。”   “我或许会看错,可若是我告诉兄长,他应当不会查错。”   “……”   南流景的神色变得愈发微妙。   裴流玉不会告诉裴松筠,若他真的想说,今日就不会叫住她。对她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有一个,是威胁。暂且不论这威胁对她有无力度,可他想威胁她做什么呢?   她想了想,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裴流玉往前推动轮椅,在她身边停下,“我可以替嫂嫂保守秘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裴流玉微微偏过头,额前的碎发在面上投下丝丝缕缕的阴影,“告诉我,我的妻子是怎么死的。”   屋内一静。   “……”   南流景设想了很多裴流玉可能会提出的条件,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怀疑,裴流玉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这看似是求问,实则是羞辱?   她微微抿唇,指甲在掌心刮蹭着,“……澹归墅上下,有很多人可以回答你。为何偏偏要来问我?”   “你怎知我没有问过其他人?”   “我的答案难道会与其他人不同?”   南流景眼睫微垂,“那位南五娘住在你从前的玄圃,玄圃失火,她葬身火海……”   “那那把火呢?为何玄圃会突然失火?”   “天干物燥、朔风不断,一星之火,便可燎原。恰好前一日下了雪,水缸结了冰,所以没能及时遏制火势蔓延……”   裴流玉倏地打断了她,“难道不是兄长所为吗?”   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可面上却不显。   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她便当机立断地反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流玉抬起眼,目光与她交汇。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他才扯了扯唇角,“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好兄长,世人赞颂的裴家三郎,对弟弟的未婚妻子竟有觊觎之心?”   “……”   南流景蹙眉,谨慎地没有打断裴流玉,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若不是有觊觎之心,他怎么会在漱雪庐的竞卖里拿下那么多稀世奇珍,全都拱手送进南家?若不是有觊觎之心,他又怎么会将南五娘囚困在自己的书斋,整整三日?”   闻言,南流景倒是松了口气。   原以为裴流玉知道了什么,没想到竟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且还扭曲了事实……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是何人告诉你的?”   她无奈地问道。   裴流玉眉目沉沉,“我从前也觉得是捕风捉影,就连他们说我坠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亲兄长,我也不相信……可自从回到裴家,眼见为实,我倒是真的信了……”   “等等!”   南流景连忙打断他,“什么叫你坠崖是被人所害?什么叫幕后主使是你兄长?”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神色也变得沉凝,“究竟是什么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挑拨你与你兄长之间的关系!”   裴流玉摇了摇头。   “我有证据。”   -   从澹归墅离开后,南流景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暮色四合,光线昏昏,马车驶入建都城的长街里巷。一道浑厚的号令声却遥遥传来——   “岁尽大傩,驱除疫鬼——”   南流景回过神,掀开车帘一角,就见隔着一条街,驱傩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从长街上穿行而过。百来个着黑衣、戴红巾的童子手持鞉鼓,跟着宦官的领唱齐声应和。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是身披兽皮、执戈扬盾的方相士和十二神兽。   而队伍最中央,高高在上立于车上的,则是国师奚无妄。   “……”   南流景沉下脸,掩上车帘。   随着傩鼓声渐渐远去,她也乘车回到了湄园。   因是除夕,家家户户的门都大敞着。南流景回来时,伏妪正带着仆从将酒糟洒向四方,又用柏枝熏烤墙壁。   缭绕的烟雾里,松柏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女郎回来了,正好……”   伏妪迎上来,将几枚圆石交给她,“是时候埋祟了。”   南流景接过圆石,将它们放进院中四角已经挖出的坑里,又有下人替她填上土,这便是埋完了祟。   伏妪又在院中张罗着用松枝、竹竿堆起来,准备夜幕降临时点燃,烧一整晚迎接新岁。   南流景回了屋子,心不在焉地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将伏妪叫了进来。   “我有些累,想先歇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了,你安排他们在花厅待着就好……”   顿了顿,她补充道,“别让他们来打扰我,也别让他们吵起来。”   伏妪面露难色,“这……奴恐怕做不了那几位的主啊。”   “……”   南流景思忖片刻,起身取出三个大小不一的红漆匣盒,又写了三张字条粘在那箱子上,推给伏妪,“你将这些交给他们,就说是我给他们的馈岁。”   伏妪这才舒展眉头松了口气。   “女郎歇息吧,奴退下了。”   伏妪将那三个匣盒搬去了花厅,又替南流景熄了灯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烛火尽灭,屋门阖上,南流景陷入一片昏暗。她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连衣裳都没换,就心神不安地闭上了眼。   南流景睡下没多久,便有两辆马车先后停在院门口,率先赶到的是贺兰映,后头那辆则是裴松筠的车,但萧陵光又借路一程,同他一起出现在花厅里。   三人见了彼此,都没有个好脸色,   花厅里燃着炭火,桌上温着用花椒和柏叶浸泡后的椒柏酒,散发出奇异而醇厚的香气。窗纸上映着院中已经烧起来的熊熊火堆,时明时暗,噼啪作响。   贺兰映刚从宫中出来,妆扮没有平日里那样招摇,却是华贵中透着庄重。身上穿着玄底红纱的繁复礼裙,腰束金缕嵌玉的腰带,悬垂着玉环和五彩丝绦。高梳的云髻戴着金丝颤枝的发冠,随着他来回踱步,坠饰摇曳,光华流动。   而另外一边,裴松筠和萧陵光也穿着比平日里更隆重的吉服,坐在一左一右的扶手椅上,如同镇宅的两尊大佛。   萧陵光今日系着嵌有夔龙纹金玉的额带,穿着一身暗金绣纹的玄黑胡服,领口袖口特意以黑貂皮毛镶滚,腰间佩着刀,周身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而裴松筠则是一身雪白的直裾深衣,大带束腰,坠着印绶。衣襟上绣着细密的云雷纹和缠枝灵芝纹。与另外两人不同,他倒是在马车上就已经将发冠摘了下来,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地束了发,所以乍一眼望去,更像此间的主人。   下人们都在花厅外,忙不忙碌另说,总之是一个都不敢进来。   最后还是伏妪亲自进来奉茶。   “这是什么?”   贺兰映早已逛到了那几个红漆匣盒跟前,指着上面写好的名字问伏妪。   “这是女郎给三位的馈岁。”   闻言,萧陵光和裴松筠顿时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馈岁?”   贺兰映有些惊喜,“五娘还给我准备了馈岁?”   他直接抱起了粘着“贺兰映”三个字的红漆匣盒,眼睛一转,却没急着打开,而是又望向其他两人的匣盒。   见裴松筠和萧陵光的匣盒都没他的大,贺兰映雀跃的心情瞬间到了顶峰,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好大好沉的馈岁……哎呀,好像比你们的都要大啊。”   说话间,萧陵光和裴松筠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各自拿起了桌上粘着他们姓名的匣盒。   “盒子大有什么用,还要看哪个更用心。”   裴松筠淡淡地吐出一句。   贺兰映耐不住性子,催促萧陵光,“你磨蹭什么,打开看看啊。”   “你怎么不开?”   “是啊,你那匣盒不是最大么,怎么不敢打开?”   “……”   花厅内静了下来,三人不动声色地陷入僵持,都不愿先打开自己的。   最后还是贺兰映磨不过其他两个人,冷嗤一声,“我开就我开。”   他将盒盖掀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乌皮六合靴。   贺兰映微微一震。   虽然之前脸上已经写满了得意,可也只有三分是真的,七分是故意装出来气裴松筠和萧陵光。其实他心里也打鼓,不知南流景会送自己什么样的馈岁。可这双靴子,实在是叫他受宠若惊!   不仅是他受宠若惊,另外两人的脸色也变得很古怪,只是不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他们却始终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无人捧场,贺兰映便自己“哇”的一声嚷起来。   “竟然是六合靴……”   他将那双靴子拿出来,仔细翻看,发现靴底还纳着回字纹和同心圆纹,于是愈发的爱不释手,“是五娘亲手缝的六合靴,这也太用心了……”   见他这幅模样,裴松筠笑道,“这六合靴好是好,你平日里能穿吗?”   “……”   “暴殄天物。”   萧陵光也冷冷地丢出四个字。   “……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们就是嫉妒。”   贺兰映往扶手椅上大马金刀一坐,大喇喇地掀起裙摆,将绣花鞋蹬了,换上了那双六合靴。   将脚套入六合靴的一瞬,他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   但那顿滞一晃而过,很快贺兰映就抬起脚,自如地夸赞道,“真漂亮……”   裴松筠眼尖地看出什么,挑了挑眉,“看着好像不合脚啊。”   “嗯,大了。”   萧陵光颔首,眉宇舒展,嘲讽道,“这就是阿妱的不是了。穿在脚上的靴子,外面缝得再好看,若是不合脚,那也就是被扔在箱子里、不见天日的下场。”   “……”   贺兰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舍得脱下来,一边嘴硬着说合脚,一边催促另外两个人打开他们的馈岁。   第二个打开馈岁的人是萧陵光。   匣盒里装着一块坠子。温润淡青的羊脂玉,被雕刻成了竹节的形状,上方还有两片薄薄的竹叶。烛光投落,在最薄的弧面上透了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就如美人腕间若有若现的青筋。而缀在竹节下的,是几缕流苏和米粒大的珠子,又雅致又好看。   尽管平日里不喜欢佩戴这样的东西,可既然是南流景送的,那就是哪儿哪儿都好,一定要挂起来的。   萧陵光左看右看,然后直接将那坠子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谁会往刀上挂玉?磕了碰了不说,杀了人还会溅上血……”   裴松筠只为那坠子感到惋惜,“你这种粗人,实在是不配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贺兰映终于找到了垫背的,也阴阳怪气道,“还说我的靴子不合脚。这玉坠和你萧陵光,才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萧陵光置若罔闻地抚着“刀穗”,目光落向裴松筠,眼神仿佛在说,让我看看你又配个什么东西。   裴松筠是最后揭晓馈岁的人,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在打开匣盒瞧见里面的香囊时,却一下掀起了唇。   贺兰映凑过来,看清香囊的第一眼就嗤笑道,“谁的馈岁最不上心,这下一眼就能分辨了吧?”   裴松筠并不搭理他,自顾自道,“妱妱在寄松院做婢女的时候,我便让她给我缝过香囊。那时她还不知送男子香囊是为何意,懵懵懂懂便给我做了一个……那时的针脚可比现在差远了。”   他拿起香囊,摩挲着上头的绣纹,忽然嗅到了一阵清苦香气。   那香气并不难闻,可却与他身上的雪松香相冲,叫他本能地皱起眉,掩唇咳了两声。   贺兰映倒是喜欢这味道,但却不愿表露分毫,也用衣袖掩着鼻,故作嫌恶地,“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再难闻也比大了一号的六合靴好。”   “呵。”   “你呵个什么劲,拿着个破坠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宝了。”   “……”   南流景在屋内没睡一会儿,脸颊便被湿软的、还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两下。一睁眼,正对上魍魉那双圆咕隆咚的黑豆眼睛。   因为是除夕,它身上还穿了伏妪做的小红袄,围着一圈毛绒绒的白边。可玄猫不怕冷,不喜欢穿衣裳,每次被迫穿上都要来骚扰南流景,让她帮自己脱掉。   “咪咪。”   魍魉冲她叫了两声。   南流景这次却没依着它,抬手将它掀开,“乖乖穿着,守完岁再给你脱。”   “喵——”   小憩片刻,倦意便荡然无存。见窗外夜色已深,庭中的火堆已经燃得很旺,南流景便也起了身,简单地梳洗后,她抱起魍魉拉开门去了花厅。   伏妪守在花厅外,见她醒了,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将魍魉接了过去,“人都来了,馈岁也给他们了……可还是在吵。”   其实不用伏妪说,南流景也已经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她掀开门帘时,就见贺兰映指着裴松筠腰间的香囊,叱骂那气味令人作呕,裴松筠却看着萧陵光刀上的玉坠,让他将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收起来,至于萧陵光,则是充满攻击性地问贺兰映,穿着这双破靴子能跑几步不会摔。   “……”   南流景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魍魉吓得一哆嗦,从她怀里蹦了出来,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妱妱?”   看见走进来的南流景,三人瞬间噤了声。   除了萧陵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另外两人都是变脸如翻书,一个神色温和,一个谄词令色。   “五娘,这双六合靴我可太喜欢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馈岁……”   贺兰映正说着,南流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垂眼望着他脚上大了一号的靴子,眉眼很冷,“脱下来。”   “……”   贺兰映错愕地看向南流景,见她冷着脸,还是什么都没问,坐回扶手椅上,乖乖将靴子脱了下来,“这靴子大是大了些,但穿着舒服啊,我就喜欢大一号的靴子……”   南流景二话没说,将那靴子夺了过来,转身塞进萧陵光的怀里。   顶着萧陵光惊讶的目光,她又摘下他系在刀柄上的坠子,砸向裴松筠。   裴松筠一怔,抬手将那触手温润的竹节玉坠握在掌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滞。   竹节,扇坠……   南流景冷着脸朝他摊开手。   “……”   裴松筠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她掌心。   南流景转手扔给贺兰映,然后往扶手椅上一坐,仰头看向他们,冷飕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的破靴子。”   对萧陵光说的。   “华而不实的扇坠,送你的。”   对裴松筠说的。   “香囊里的香是我亲自调的,都是艾草、藿香之类。的确比不上公主平日里熏染的名贵香料。”   最后是对贺兰映。   三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跟着南流景进来的伏妪,“都是奴不好,竟然把女郎准备的馈岁送混了……”   “伏妪,不怪你。”   南流景收回视线,“是我自己弄乱了。”   她写字条时心不在焉,所以才不小心粘错了匣盒。把送给裴松筠的扇坠粘了萧陵光的名字,把送给萧陵光的靴子粘了贺兰映的名字,又把贺兰映的香囊粘了裴松筠……   “但若不是弄乱,也没机会听见他们的真心话。”   她眼睫微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腰带上的穗子,凉凉地说道,“既然都不喜欢的话,正好外面燃着火堆,不如就全丢进去烧了吧?”   “……” 第76章 七十六(一更) 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映才发出一声笑,“我才不舍得烧。我说呢,五娘怎么会送我一双平日里不能穿的六合靴,原来是拿错了……这香囊里的香味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方才被某些人身上的臭味遮掩了,我竟是没闻出来。”   他到底是脸皮最厚的那个,往南流景身边一坐,将那香囊握紧,凑到鼻尖细细地闻,“好香,好喜欢。”   南流景没搭理他。   贺兰映从袖中取出一枚牡丹錾金戒指,递到她眼前,“五娘看看我送你的馈岁?给你戴上好不好?”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反应,他就自顾自地抬起她的手。   南流景想将手往回缩,却抵不过他的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金光熠熠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我的眼光真不错,果然衬你。”   贺兰映摸摸她的手指,轻声细语地哄她,“好五娘,别生气了……”   南流景其实也没真因为他们的话生气,可他们一见面就吵,实在是让她烦躁。此刻若不趁机冷脸,叫他们有所收敛,今夜守岁,还不知他们要闹多久。   另一边,萧陵光已经将六合靴换上,裴松筠没带那柄麈尾,就将玉坠先系在了腰间。   见他们二人也走了过来,贺兰映转头就开始甩锅,“都怪他们两个狗嘴吐不出象牙!”   萧陵光不大客气地揪住贺兰映的衣领,将他从南流景面前扯开。   裴松筠拿出了自己的馈岁,巧的是,竟也是一块白玉坠,辟邪保平安的如意玉坠。他直接帮南流景戴在了颈间,道了一声岁岁平安。   贺兰映挣开萧陵光,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你的馈岁呢?脸皮这么厚,空着手来啊?”   “我现在去拿。”   萧陵光看了南流景一眼,转身离开花厅。   待到再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盖了布的笼子。   笼子被放在地上,还没掀开布,魍魉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围着那笼子一个劲地嗅。   “这里面是什么?”   南流景忍不住问道。   “是从前送过你的馈岁。”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有所猜测却不确定,“是……”   “是。”   二人打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哑谜,叫裴松筠心中不大舒服。   下一刻,那笼子上的布就被玄猫用爪子抓开了。   伴随着玄猫受惊的一声嚎叫,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乖乖伏在笼子里,瞪着一双怯生生的红眼睛,看向众人。   当年还在仙茅村的时候,萧陵光就送过一只亲手打的野兔,给南流景当馈岁。只是可惜,那只野兔没多久就自己咬开笼子,又逃回了山林里。   魍魉起初吓了一跳,躲到了裴松筠身后,但不一会儿却探出脑袋,然后跃跃欲试地凑到笼子边。   比起白兔,玄猫的身躯要庞大不少,它弓着背靠近笼子,吓得那白兔瑟瑟发抖往笼子角落里缩。   “魍魉……”   南流景看不下去,过去呵止了玄猫,然后将白兔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耳朵。   白兔往她手上凑了凑,然后一转身,埋头在她的袖袍里。   南流景顿时也顾不上摆脸色了,一边让伏妪给兔子找些吃的喝的,一边又抱着它凑到了熏笼边。   魍魉在一旁着急地围着她打转,甚至前爪还扒住了她的裙摆,可它一靠近,那白兔就紧张地往南流景怀里钻,于是南流景只能轻轻敲了敲魍魉的头,“凶什么凶,别捣乱。”   裴松筠看着委屈巴巴蹲在一旁的魍魉,眉宇微微一拧。   “啧,看来往后有只丑猫要被冷落咯。”   贺兰映看热闹不嫌事大。   “……”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然后朝魍魉招了招手。   魍魉耷拉下去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咪”了一声,朝裴松筠飞奔而来,然后一跃而起,扑进他怀里。   裴松筠扯了扯它身上的红衣裳,虽然有些嫌弃,但却没说出口。   馈岁的小插曲终于揭了过去。   时辰也差不多了,伏妪领着下人们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团圆饭通通端呈到了桌上,布置妥当后才退了出去。   伏妪也要跟着他们离开,却被南流景叫住,留下来一起用饭。   伏妪受宠若惊,不敢入座,还是裴松筠发了话,她才不大自在地坐在了南流景身边。   “女郎,这酒……”   见南流景要斟椒柏酒,伏妪下意识要阻拦,可刚拦到一半,才忽然想起来,南流景的身子如今已经大好,那么从前的一些禁忌也就不是禁忌了。   伏妪收回了手,劝南流景,“女郎如今能饮酒了,但也莫要贪杯啊。”   伏妪的话忽然让南流景想起了什么,于是之后便一直有些心事重重。连裴松筠他们说了什么都没太留意。   待到团圆饭用得差不多了,南流景才终于下定决心地拎起了桌上仅剩的一壶椒柏酒,深吸一口气道,“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还不等众人反应,她便丢下一句“都别跟着我”,然后披上氅袍匆匆出了花厅。   “女郎这是要去哪儿……”   除了伏妪不明所以,桌上其他三人却都像是猜到了南流景的去处。   贺兰映不悦地往后靠,手中执着酒盏,斜了裴松筠一眼,“那就是个祸害,早就该杀了。”   裴松筠神色自若,“你现在动手也来得及。”   “……”   贺兰映自然不敢,于是怂恿萧陵光,“屠村之仇,你也能忍?”   萧陵光冷冷地拨着兔子耳朵,“为何不能?”   只要南流景不想让人死,他们就都不敢出手。   否则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又怎么会相安无事地坐在这里?   庭院中的火堆燃得噼啪作响,不止是他们这一处的。建都城里的家家户户都点燃了火堆守岁,火光连在一起,将建都上空的夜空都映照得发红发亮。   南流景甚至都不用提灯,就拎着一壶椒柏酒去了药庐。   药庐门外上着锁,几个看守的护院也围在一簇火堆边饮酒。他们没想到南流景会这个时候过来,连忙纷纷起身,又将酒具往旁边踢了踢,生怕南流景叱责他们玩忽职守。   南流景让他们打开了门锁,然后回头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   药庐的门重新阖上。   院内空空荡荡,一片凄清,唯有厢房里亮着灯,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与隔壁的喧嚣吵闹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是听到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厢房里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   片刻后,房门被从内打开。   “谁啊?”   江自流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门口,揉着眼看过来。   对上南流景时,她动作一顿,意外地放下手,“……出什么事了?”   南流景抿唇,提起自己手中的椒柏酒,“心烦,来找你喝酒。”   “……”   江自流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比起花厅,江自流屋子里的炭火显然不够暖和。南流景坐进屋内后,也不敢脱下身上的氅袍,只能和江自流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江自流把原本就放在罗汉床边的炭盆,往南流景的方向挪了挪,然后才找了两个酒盅出来,放在矮几上,斟上椒柏酒。   “这么冷为什么不同伏妪说?”   南流景不大高兴,“我有苛待过你吗?”   “不是很热,但也不会受冻。”   江自流搓了搓手,“这要是苛待,那我小时候算什么?五岁之前,我和我娘过冬连这盆炭火都没有……”   她是随口一提,可落在南流景耳里又成了别有用心。   南流景有些气闷,冷笑,“少在我面前告哀乞怜。”   “我不是……”   江自流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她将酒盅里斟满的椒柏酒一饮而尽。   南流景也将自己面前的椒柏酒饮了,可她从没这样豪迈地饮过酒,一口下去,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你别喝那么凶。”   江自流提醒她,“莫要以为毒都解了,就能肆意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能那么喝,我为什么不能?”   南流景眉眼低垂,“我已经不是纸糊的了……今日就是想尽兴一次,酗一次酒,不行吗?”   江自流默默咽回了阻拦的话。   二人默不作声地饮起了酒,一杯接着一杯。直到酒壶已经快见底了,江自流才听见南流景含含糊糊的声音。   “你小时候的事,说说看吧。”   江自流意外地转头,就见南流景倚靠着矮几,发丝垂落,面颊泛红,“你醉了?你刚刚还让我少告哀乞怜……”   南流景眉心一拧,不耐地捶桌子,“让你说就说。”   “……”   和醉鬼说不清道理,江自流只能无奈地说起了那些她都不愿回忆的往事。   “我娘身份低微,曾经也只是奚家的一个婢女。因为有了我,她才成了如夫人……但奚行正,也就是我那个所谓的爹,风流成性,东院住着不少如夫人,庶子庶女也多得数不过来……”   南流景慢慢转着自己手里的酒盅,问了一句,“是么?据我所知,奚无妄不就是第九子,也是幺子么?”   江自流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那是能活下来的孩子。”   “……”   南流景眼里的醉意微微一滞。   “奚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唯有活过五岁,才能被带出北院,赐名、记入族谱,成为奚六郎,奚九郎……”   “夭折的孩子这么多,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南流景冷嘲热讽。   “应当是算吧。”   江自流也凉薄地掀了掀唇,“不过不是老天的报应,是现世报。”   “……”   “我同你说过,南疆是如何炼制蛊虫的,你还记得吗?”   “把各种各样的毒虫放进一个竹篓里,任它们相互争斗、厮杀,直到决出最后一个赢家……那就是毒性最强的候选蛊虫。”   江自流颔首,“奚家东院,就是这样一个竹篓。奚家的孩子,生来就要会炼药。毒药害别人,解药救自己……”   饶是已经对奚家的冷酷残忍有了认知,可南流景也没想到,不仅是对药奴,就连自己的血脉,奚家家主也同样不放过。   南流景蹙眉,“奚家……一直如此?”   江自流摇头,“我们的祖辈奚泓,是真正的仁心仁术、济世救民。当年他下山救世,本意只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可后来民间一口一个活菩萨,便让贺兰氏动了念头。奚泓和高祖皇帝一起创立了玉衡道,收揽民心,广纳信徒,最后一统天下。你知道我那位父亲一直说什么?”   “说……贺兰氏的天下,该有奚氏的一半?”   江自流看了她一眼,“可贺兰氏不愿与奚氏共天下,也忌惮奚氏的医术。奚氏无私地献出了所有医术药方,换来的却是帝王猜忌、国师虚名,和一日不如一日的权势,不说那些高门世家,就连太医署和尚药局都压过奚氏一头……这之后,奚家的仁心就渐渐变了……到永康之乱,奚行正立下从龙之功。他不愿和祖辈一样,被贺兰氏用过则弃,他要成为不可或缺,甚至想夺回属于贺兰氏的半壁江山……所以,他发了疯一样的研制各种奇药秘方,甚至用养蛊的方式养育孩子,只为选出一个有医道天赋、又有野心的下一任家主……”   “你毒害过你的兄弟姐妹吗?”   南流景问。   “……没有。”   顿了顿,江自流的声音低了下去,“离开东院之前,我只做过一种害人的药,然后下进了奚行正的茶碗里。”   南流景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   江自流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在东院救过三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奚无妄。他娘亲过世得早,他被人下毒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我和我娘面前。我和我娘都心软,救了他……”   “奚无妄小时候很懂事,也很乖巧,我娘对他视如己出,我也将他视作亲弟弟,我们一起走出东院。我成了奚六郎,他成了奚九郎……”   “后来有一日,奚无妄问我……”   年幼稚嫩的奚无妄比她稍微矮一些,睁着一双单纯天真的眼睛望着她。   「我们分明是兄弟,为什么生下来就要自相残杀?」   「东院还要死多少人,才会出来一个奚十郎?」   「六哥,你想结束这一切吗?」   “我想,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所以他告诉我,可以给奚行正下一剂绝嗣药。”   江自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然后才继续道,“我做了,也被发现了,连同奚无妄这个撺掇我的人,一起被押到了奚行正面前……但他竟然没责怪我们,反而抚掌大笑,他说……”   「后继有人,绝嗣何惧?」   南流景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奚无妄够狠毒,可以对外杀伐,你于医道有天赋,可以传承家学。果然是后继有人……”   江自流低垂了眼,“这日之后,奚行正常常将奚无妄带在身边,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外面人人都说,他是奚行正最疼爱的幺子。而我,则被关在南院,日日同医经、药草,还有各种毒虫打交道……第一次拿人试药的时候,我不敢下手,哪怕他们都同我说,这些药奴是心甘情愿的,我也有所顾忌……然后,我娘便被关起来了。”   南流景唇角的弧度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他们拿我娘的性命逼迫我,三日之内没有成效,我娘就会死。”   江自流支着额,眉眼间掠过一丝痛苦,“我没法看着我娘死,所以我只能看着旁人死……”   “……”   “第一个药奴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吐出来的黑血溅满了我的双手……”   江自流似乎也醉了,举起手朝南流景晃了晃,“那时我在想,我的手脏了,再也没有退路了……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上千个人,还有什么区别吗?”   南流景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屋内静得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錾刻着“长命富贵”的金锁掷在了桌上,“你的馈岁。”   金锁落在桌上,发出玎玲声响。   江自流一愣,先是诧异地看向她,很快神色又变得复杂。她慢吞吞地收下长命锁,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取了纸笔,“我还有最后一副药方要写给你……就当做馈岁了。”   她很快写完了药方,递给南流景,“背吧,这是不能流出去的方子。”   南流景接过来,懒懒地扫了一眼,却在看清“仙露”二字时,瞳孔骤缩,眼底的醉意荡然无存,“这是……”   “这是仙露。”   顿了顿,江自流强调,“不是用在你身上的半成品,而是完整的、能让人变成傀儡而不会发疯至死的仙露。”   南流景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噌地站了起来,“……你做出了仙露?!何时做出来的?”   “在你第一次被控制后。”   “……”   不对,不对!   第一次失忆后,她被关在南院,还在不停的试药!如果仙露已经做出来了,那用在她身上的药又是什么?   “都是补药……”   江自流轻声道,“用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我假死离开前,其实已经稳住了你的脉象。”   “……”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却是颇觉荒谬地笑了,“为什么?你的良心突然发现了?”   出乎她的意料,江自流点了点头。   “是,良心发现了。”   她苦笑。   “……”   “你相信吗?人有的时候,真的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来提醒自己,你还是个好人,你还在帮助他人……或许你已经是个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可你于某个人而言,就是匡济天下的救世主……这个人的存在,甚至能阻止你再次挥下屠刀……”   害死一个人,和害死上百个人,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   奚无咎曾经想过自暴自弃,就此做个心肠又冷又黑的坏人。可在亲眼目睹奚无妄的手段后,在得知药奴们都是被迫掳到南院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来无法做个好人,但是坏又坏得不够彻底……   她和奚无妄,和奚行正,注定不是同类。   所以她还是想做个好人。她可以及时收手,可以补救,可以赎罪……   能救一条性命,是一条性命。   这些被救下的性命,都会变成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柳妱——她让他们免于病痛的折磨,而他们让她免于内心的煎熬。   她或许做不成一个真正的好人,但至少可以做一些人心中的好人。   江自流说得断断续续,最后才掀起眼,看向南流景,眸光闪动。   “南流景,我是你的救世主,你亦是我的。”   “……”   对上江自流的目光,南流景的眉眼间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半晌,她才垂眸,望向手中被捏皱的薄薄一张纸。然后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完,她就将那写着仙露二字的药方撕了个粉碎。   碎纸片被丢入炭盆,火舌瞬间卷上纸页边缘,吞噬了所有字迹……   “奚无咎。”   火光在南流景面上窜动,她低声道,“我们从此两清了。”   -   从药庐里出来时,南流景人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   “……女郎?”   守在药庐外的护院们见她走路有些不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可顾忌着她是未来的裴家主母,一个个又不敢真的碰到她,只能虚虚地护着她,生怕她跌倒。   “女郎醉了,去叫伏妪过来吧……”   有人提议。   另一人转身,刚要往花厅去,却被一道朱红的身影拦下,“这是怎么了?”   护院步伐一顿。   “殿下……”   随着他们低身行礼,凤钗红裙的贺兰映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贺兰映无所谓地摆摆手,看也没看他们,就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径直到了南流景跟前。   南流景正好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往前踏空了一步,身形一晃,翩然落入贺兰映的怀抱里,额头在肩上撞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捂着额头仰起脸。她脸上晕染着酡红,眼眸里亮晶晶的,水光里掺着浓浓的醉意。   一见她这幅模样,贺兰映淡金色的眼眸里划过一道飞光。他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就如野狗闻着肉骨头的味似的,“呀,五娘醉了……”   “你才醉了,我没醉……”   南流景矢口否认,可却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的酒量很好……”   “好好好,你没醉……”   贺兰映笑得愈发玩味,转头对那些护院道,“你们继续守着吧,本宫送她回去歇息。”   护院们自然没有二话。   “我不要!”   方才还乖顺的南流景却一下挣扎起来,“不,不能睡。要守岁… ”   贺兰映连忙将她搂回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她,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她离开了药庐。到了主院门口,贺兰映顿住,眸光闪了闪,却揽着南流景从门口走过,没叫任何人发现。   “好五娘,还没到呢……”   主院东边就是厨房。南流景御下宽仁,厨房的下人们将花厅里的饭食备好后,就也去用团圆饭了,此刻就连本应在厨房里值守的下人也不知在哪儿躲懒,厨房里空无一人。   这却正合了贺兰映的心意。   他带上门,又将那门闩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门从内上了锁。   一进厨房,南流景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椒柏酒香气。那香气一飘过来,她就唇齿生津,回味起了椒柏酒的味道,于是忍不住循着那气味找过去,手掌在灶台上胡乱摸索着,遇到什么瓶瓶罐罐都拿起来辨认……   一股力道忽然从后袭来。   她腰间一紧,就被转过身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灶台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天上的星星落下来,挟着一丝好闻的甜香逼到近前——   下一瞬,她的耳垂就被含住了。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耳朵、脖颈和锁骨上。   南流景头晕目眩地仰着头,只顾着辨认那香气。   艾草、藿香……那清苦的味道是她亲手调配的,完全中和了面前这人身上甜到发腻的熏香,两种混在一起,就成了让她沉醉不已的香气……   “好想五娘,好想……”   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哼着,时而雀跃激动,时而咬牙切齿,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格似的。   一边痴痴地唤着“五娘”,一边恨恨地诅咒。   “为什么他们在的时候,五娘眼里就看不见我……”   “好想让他们都死掉,从你面前消失……”   “算了……真的死了五娘会难过……”   “那就让他们变矮变丑,变得不能人道……”   说着说着,他竟是咬着南流景的锁骨笑起来。   抱着人咬了这么一会儿,贺兰映也算是解了馋。顾忌着萧陵光和裴松筠还在花厅里,他也不敢真的做什么,于是恋恋不舍地松了齿关,慢慢直起身。   然而对上南流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时,他的身形却是一僵。   醉酒的南流景比那晚中了云雨露的南流景还要乖,而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目光交汇,南流景的注意力也忽然涣散了一瞬。她怔怔地抬手,指尖拂过贺兰映浓密而细长的眼睫,喃喃道,“星星……好近好亮的星星……”   那双星星似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幽暗中犹如盯中猎物、蠢蠢欲动的猛兽。   贺兰映暗自咬牙,无声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外头两个多余的、妨碍他的人。   他撑在南流景身边的手掌攥了攥,然后还是控制不住地朝下探去,抚过她的脚腕,微微上移,然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膝盖。   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南流景的唇角,他试探地问道,“那我带五娘看更多星星,好不好?”   南流景陷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懵懵懂懂地盯着他,“……在哪儿?”   裙摆被手掌撩起,贺兰映勾了勾唇,俯下身。 第77章 七十七(二更) 贺兰映是打着更衣借口离开了花厅,但裴松筠和萧陵光心知肚明,此人居心不良、还不安分,定是去找南流景了。   二人起初还耐得住性子,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贺兰映还没回来,花厅里的氛围便忽然冷了下来。   “我去找他。”   萧陵光率先沉不住气,霍然起身,大步迈出花厅。   他先是去了药庐,药庐的护院自然是将贺兰映带走南流景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还说南流景喝醉了酒。   萧陵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他转身,凛步携风地离开药庐,回到主院门口时,目光扫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厨房,眸光陡然一沉。   萧陵光步伐一转,朝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里没有什么声响,却阖着门,他上手推了一把,门竟然从里头锁着!   萧陵光浑身的气压骤降,剑眉拧紧,本想抬脚将门一下踹开,可动作前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他抬起手,才重重地拍了两下门板,厨房的门就忽然被从内拉开。   “敲这么重,门都要被砸坏了……”   贺兰映懒懒地站在门口,斜着眼睨他,“你打劫啊?!”   “……”   萧陵光的眼神如冷枪般刺向他,在他身上剜了个来回。   他身上的裙裳还是整整齐齐,连根穗子都没乱,可头发却是散了,那些繁复华丽的珠钗不知被摘下扔去哪儿了。除此以外,便是脸有些红,唇瓣也有些红,身上椒柏酒的香气更浓烈了些……   目光蓦地朝他身后看去,就见南流景低着头跌坐在地上,衣裙倒是并不散乱,只是细碎的鬓发垂在颊边,发丝遮掩下还能窥见那红透的脸。   “贺兰映你要不要脸?”   萧陵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把推开他,快步朝南流景走了过去。   “你有病啊,上来就骂人。”   贺兰映不满的叫嚷声从后头传来,“五娘她喝多了,我来厨房给她热醒酒汤,这也要骂我不要脸?”   萧陵光目光一转,倒是真的在灶台上看见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可那醒酒汤旁边还散落着贺兰映的金钗步摇。   “她拽着我的头发不放,把我的发髻都扯散了……”   贺兰映走过来,端起那醒酒汤,吹了两下,抱怨道,“五娘这酒品随了谁啊,随你吗?”   萧陵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根本不信他什么都没做,“那你锁门做什么?”   贺兰映气笑了,“我就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不行吗?就是不想让你们进来打扰,不行吗?”   萧陵光夺过他手里的醒酒汤,强行压下拔刀将他戳个对穿的冲动,嗓音肃戾地吐出一句,“滚远些,大年三十不想见血。”   贺兰映假装没听到,低身要去搀扶南流景,可手还没碰到人,一把直刀就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腕上。   “嘶。”   贺兰映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揉着发麻的腕骨,瞪向抢在他之前扶住南流景的萧陵光。   南流景浑身没有气力,似乎比之前醉得更很了,可手掌一摸到那双冰冷的护臂,她就意识到扶住自己的人是谁,于是手臂一张,高高兴兴地抱住萧陵光,一口一个阿兄地唤着,唤得贺兰映的眉心直跳。   “还不滚?”   萧陵光将南流景揽在怀里,看向贺兰映。   “……”   贺兰映皮笑肉不笑,竟是真的双手一摊,退让了一步,“行吧,那五娘就交给你了,记得把醒酒汤喂了。”   语毕,他将灶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钗环随手抓起来,往自己发间一戴,转身走出厨房。   出了厨房,直到里头的人看不见了,贺兰映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心满意足地掀起唇角。   厨房内,萧陵光将南流景抱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抿了一口碗里的醒酒汤。   察觉到温度合适了,他才将醒酒汤凑到南流景唇边,“阿妱,把醒酒汤喝了……”   南流景面颊绯红,眼里模模糊糊的一片,如坠云雾。她低下头,唇瓣贴住碗沿,却是小心翼翼探出舌尖,在那醒酒汤里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淡红的醒酒汤忽地荡开一圈涟漪,萧陵光端着碗的手似乎也抖了一下。   “难喝……不要喝这个……”   醉酒的南流景仿佛又变回了小孩,摇着头往后退,任凭萧陵光怎么哄都不肯再喝一口,甚至还想站起来继续找椒柏酒,“我还想喝酒……我还能喝……”   “怎么还是个酒疯子?”   萧陵光气笑了,将南流景按回椅子上,盯着手里的汤碗看了一眼,又看向在他手掌下挣扎的南流景。   南流景挣脱不得,有些恼火,一扭头,张口咬住了萧陵光的虎口。   萧陵光喉结滚动,端起那碗醒酒汤,自己饮了大半碗,却没咽下,然后掰过南流景的脸,低身堵住她的唇。   扣在她两颊的手指微微一使力,南流景呜咽了一声,被迫张开唇。紧接着,那半碗醒酒汤就被渡入她口中,与醒酒汤一起闯进来的,还有男人横冲直撞的舌。   南流景睁着眼,眼尾萦绕的红雾瞬间弥漫得更深更浓。   直到被迫将那醒酒汤咽下后,萧陵光才松开了她。   南流景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激灵,醉意虽没消减,可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于是也不敢再闹了,乖乖地伸出手,“我自己,自己喝……”   “……”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移开了汤碗。   南流景眼睫一颤。   果然,萧陵光又饮下剩的醒酒汤,双手撑着扶手,俯身将她压进椅子里,一边亲吻一边将最后那点醒酒汤也全都渡了进去。   南流景起初还在推拒,可后来醒酒汤咽下了,那不喜欢的味道也在唇舌交缠间散去了,她抵在萧陵光肩上的手掌才松开,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呵。”   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从厨房外传来。   “还说本宫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   萧陵光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半敞着的门外,站着去而复返的贺兰映,还有一看就是被他撺掇来的裴松筠。   萧陵光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贺兰映,对上裴松筠时,倒是此地无银地晃了晃手中汤碗,神色冷然,“醒酒汤。”   贺兰映又在嗤笑,挑着眉转向裴松筠。   五娘醉得不省人事,这时候就算是裴松筠和萧陵光打起来,她也没力气管吧?若是这二人像上次一样大打出手,一不小心要了对方的性命……   贺兰映越想越激动,浑身的血液都隐隐翻腾。   然而裴松筠波澜不惊的反应却是浇了他一盆冷水。   “喂完了?”   裴松筠问。   “嗯。”   “那就带她回花厅,此地太冷。”   裴松筠淡淡地发了话。   萧陵光弯腰,将迷迷蒙蒙的南流景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径直越过贺兰映,与裴松筠一起往花厅走。   “……”   目送这二人离开的背影,贺兰映艳丽的眉眼隐隐有些扭曲。   然而扭曲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又云开雾散,笑吟吟地跟了上去。   被抱回花厅后,南流景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可听着庭院里的火堆噼啪作响,她又缠着萧陵光给她唱从前在仙茅村常听的那首俗谣。   当着裴松筠和贺兰映的面,萧陵光自然是不肯出这个糗。   见状,贺兰映便黏糊糊地凑到了南流景身边,说自己能给她唱。   “你不会……只有他会……”   这次她倒不是因为醉意胡搅蛮缠,而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自她当年被仙露控制,失去了记忆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带着仙茅村的记忆,带着爹娘都在的记忆过除夕。所以望着映在窗纸上的那簇火,她就想起了从前在仙茅村过年时,村子里会燃起的篝火,所有人围在一起守岁,唱那首俗谣……   见南流景眼睛有些红了,萧陵光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哼唱起来。   他的嗓音低哑,音调略沉,哼得并不算悦耳,但也不难听。对南流景来说,更是充满了回忆。   在萧陵光一遍又一遍的哼唱声里,在仙茅村的记忆里,南流景终于没能撑到天亮,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旧岁除尽,一元复始。   庭院里的火堆燃了一整夜,直到月落参横时,才渐渐熄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火星。   南流景艰难地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彻底清明。   腰肢有些酸痛,像是维持一个姿势维持久了,所以直都直不起来。腿也很沉,像是捆着很重的麻袋……   南流景反应了一会儿,微微垂眼,就见自己歪歪斜斜地坐在扶手椅上,双手还抱着萧陵光的手,半个身子都靠在他的那只手臂上。萧陵光靠着椅背,双目微阖,竟然睡得有些沉,连她微微动了一下都没醒过来。   而至于她的腿……   贺兰映竟然坐在地上,靠着她的腿,枕在她的膝上,那张艳丽张扬的脸孔在安睡时敛去了锋芒,竟然低眉顺眼得有些可怜。   昨夜的椒柏酒确实饮得多了,让她的记忆有些空白,太阳穴还有些抽着疼。   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揉着额角。   眼帘一掀,看清对面坐着的人时,南流景一惊,仅剩的那点睡意也荡然无存——   裴松筠靠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一袭雪色深衣在微熹的天光下浮动着浅浅的光晕。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或者说,是盯着他们,那眉宇间的清醒远超过她,甚至清醒得有些冷冽。   “……”   南流景僵坐在椅子上。   靠着萧陵光的半边身子像是被冻住了,被贺兰映枕着的膝盖也突然麻了,她眨了眨眼,只觉得太阳穴抽动得更疼了。   一晃眼的工夫,那袭雪色身影竟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   南流景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他。   裴松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屈起手指在自己额间敲了敲。   南流景咬咬唇,苦着脸点头。   裴松筠转身走开,绕过了贺兰映。   南流景不想吵醒身边的萧陵光,所以僵坐着不好回头,只能听见裴松筠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阵雪松香也飘至鼻尖。   太阳穴上忽地一凉。   冰冷的指腹按住了她两边的太阳穴,打着转地按揉着,让那一阵一阵的抽痛逐渐平息。   南流景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她靠回椅背,仰起脸,怔怔地望向裴松筠。   裴松筠低眸,与她四目相对。   按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他微微俯身,薄唇却悬停在她的唇边,仿佛在等什么。   南流景瞳孔微缩。   这花厅里又不止他们两人,裴松筠想做什么?!   她震惊地看着裴松筠,裴松筠却无动于衷,深深地望进她眼里。   南流景迟疑片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发现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她才微微抬起头。   在旧岁最后一丝火星燃尽的那一刻,她轻轻吻住裴松筠的唇。   -   大靖从元日开始到正月初四,朝廷罢朝,官员们有整整四日的假期。   这四日除了家里或是宫里有必要的应酬,裴松筠、萧陵光和贺兰映便都待在南流景的湄园。不过除了除夕,三人能真正碰到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这也让南流景松了口气。不仅是南流景,伏妪等人更是如释重负。   这一日只有萧陵光在的时候,南流景正与他蹲在一起喂兔子。   因为猫叫魍魉,所以南流景给白兔起了个名叫“无常”。   萧陵光有些不乐意,觉得这名不吉利。可南流景执意要让自己的一猫一兔名字相称,所以落在白兔头上的唯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无常”,一个就是“小黑”。   “无常就无常吧。”   萧陵光只能妥协。   二人给无常喂食时,魍魉在一旁跃跃欲试,很想冲上来吓唬它,可萧陵光一个眼神扫过来,魍魉的耳朵就往后一飞,默默地缩到了角落里,从柱子后头露出半边猫脸,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阿兄……”   南流景捏着手里的萝卜叶子,欲言又止。   萧陵光收回视线,“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何事?”   “裴流玉坠崖,到底是意外……还是人祸?”   萧陵光晃着萝卜叶子的手一顿,转头看过来,眸光深深,“你在怀疑谁?”   南流景抿唇,安静了许久才小声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裴松筠?”   “……”   萧陵光也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才应了下来,“你想查,我便替你查。但有一点,我的人,打仗可以,但查探这些消息,却不如裴氏。”   “阿兄的意思是……”   “我若查,瞒不过裴松筠。”   “……”   “要是会被他知道,你在怀疑他,暗地里调查他……”   萧陵光沉声道,“阿妱,你还想查吗?”   南流景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她咬了咬唇,低头不语。   萧家晚上有家宴,萧陵光没有留下来用饭,就要匆匆赶回去。   南流景送他出门,临走前,萧陵光松开手里的缰绳,走过来摸了摸她冰冷的脸,冷不丁说道,“听说裴松筠为了替你铺路,做了不少事。如今裴氏宗族里,反对他娶一个医女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少。想必开春之后,你和他的婚事就会定下来。”   “……所以,阿兄觉得我不该怀疑他,不该调查他?”   “不。”   萧陵光否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妱,你若怀疑他,就不该嫁给他。”   “……”   目送萧陵光翻身上马,消失在巷尾,南流景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   刚转过身,想要阖上门,身后却突然传来隐隐的马车声。   她回头,就见裴松筠的马车缓缓驶来。   “……”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待到回过神后,马车已经停下,裴松筠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披着白色氅衣,手里执着那玉柄麈尾,温润青透的竹节扇坠随着他的步伐轻晃——自从除夕之夜得了这馈岁后,裴松筠的这把麈尾就不愿离手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下车时都眉宇舒展,唇畔噙着笑。和往常那种面具似的笑不一样,是由内而外的松快欣喜。   看见南流景,他微微一愣,然后便了然地,“萧陵光刚走?”   “……你怎么知道?”   裴松筠的心情倒是没被影响,仍是笑着替她整理被吹乱的发丝,然后带着她往里走,“你不会特意出来等我,想必是送什么人出来,刚好瞧见了我的马车。贺兰映还没有让你送出来的待遇,所以只会是萧陵光。”   “……”   “怎么了?”   “我在想,你一眨眼的工夫到底能想多少事。”   南流景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   裴松筠笑而不语,直到与她一同进了花厅,又被一直追问,才答道,“两件喜事。第一件……”   他看了一眼南流景放在桌上的脉枕和针盒,“流玉的腿,今日能感觉到疼了。”   “真的?”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他的腿有知觉了?!是因为我的施针起作用了?”   裴松筠笑着点头,“当然是你的功劳。”   巨大的惊喜毫无预兆砸下来,让南流景高兴的同时也总算如释重负。虽然有江自流在背后手把手地指导,可南流景心中始终存着些疑影——江自流会不会毫无保留?就算江自流的针法再玄妙,她又能得几分真传?会不会总是查那么一丁点火候,就没法让裴流玉再站起来?   这些念头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沉甸甸地压着她。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终于云开雾释。   “我去看看他……”   南流景伸手去拉已经坐下的裴松筠,“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裴松筠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抱到自己怀中坐下,“不是明日才要继续施针么,现在有什么好看的?府医已经去瞧过了,说让你继续施针。或许这一轮施针后,裴流玉就能站起来了。”   南流景还是有些不甘心,“……我自己去瞧了才放心。”   裴松筠箍住她的手臂丝毫没松,面上的笑意略微敛去了些,“就不想听听第二桩喜事?”   南流景这才顿住了动作,转头看他,“你说。”   裴松筠揉捏着她的手,“如今裴氏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治好了裴流玉的腿,宗族里那些反对我们成婚的声音也不了了之……妱妱,等过几日,我会让人着手准备过定,到时择个开春后的吉日,我们就可以成婚了。”   “……”   南流景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道了声好。   捏着她手掌的力道突然重了些。   “旁人的事高兴成那样,轮到我们之间的事,就这个反应?”   察觉到裴松筠的不悦,南流景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一声不吭地往他怀里一靠。   她如今已经掌握了些方法,对待裴松筠,说多错多,倒不如直接抱住他。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了,不需要任何解释……   果不其然,一只手掌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起初还有一些用力。可渐渐的,那动作还是变得温柔下来。   不多时,那股冰冷的雪松香也被屋内的热意熏暖了。   「他们说我坠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亲兄长……」   忽然间,南流景耳畔又响起了裴流玉的声音。   她微微一僵。   紧接着,又是萧陵光的劝告。   「阿妱,你若怀疑他,就不该嫁给他。」   裴松筠的玉柄麈尾就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扇坠垂在桌沿。   南流景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动着那竹节扇坠,迟疑不决。   她想直接开口问裴松筠,问裴松筠到底有没有对裴流玉做过这种事,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开不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到底是害怕自己贸然问出口会激怒裴松筠,还是怕裴松筠真的做过,又或是……怕他再次选择欺骗她。   “妱妱,我今日真的很高兴。”   裴松筠低头,吐息微微拂动着她颈间的发丝。   南流景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罢了。   难得糊涂,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78章 七十八(一更) 年节后,裴松筠要娶妻的事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之前与裴流玉过定时,南流景的生辰八字是南家随意编造的,特意选了个与裴流玉契合的八字。而这次与裴松筠合婚,则是用的柳妱的生辰八字。两个生辰八字不一样,所以裴氏也没有人将柳妱与已经过世的南流景联想到一起。   二人的婚期果然被定在了春分后一日。   从过定到成婚要走的流程,南流景也很熟悉了,毕竟曾经已经走过一遭。一回生二回熟,就连伏妪也熟能生巧,有次在裴松筠面前甚至还不小心说漏了嘴,张口就是“奴明白,上次也是这么交代……”   直到屋内诡异地静下来,伏妪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刹那间冷汗涟涟。好在裴松筠没怪罪,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腊尽春回,南流景日日去澹归墅,终于结束了第二轮施针。   年节过后,裴松筠忽然变得忙碌起来,萧陵光也军务缠身,就连贺兰映这个“闲人”的时间似乎也少了。所以有一半的时候,陪她去澹归墅施针的任务还是不得不落在了裴安身上。   裴流玉如今已经能被人搀扶着下地行走,许是双腿恢复有望,裴流玉身上那股阴郁气竟又不见了……不知是真的消散了,还是被他藏了起来。   总之除夕那日说的话,裴流玉再没说过第二次。   南流景隐隐能感觉到,建都的风声似乎在日益紧张,可她却并不会将心思放在那些大事上。天塌下来也有裴松筠顶着,再不济还有贺兰映,她就算是担心,又能改变得了什么?还不如好好学医术,吸干江自流的一身绝学。   她没有江自流那样与生俱来的可怕天赋,可胜在记性好、脑子灵活,很多东西都能触类旁通。只是她偶尔有时候会犯懒,不愿自己去想那些关窍,就指望着江自流直接告诉她答案。   江自流恨铁不成钢,气急时甚至想拿铁链往她脑袋上砸。   “你自己动动脑筋行不行?”   “非要我嚼烂了再吐进你嘴里?”   “你真是我带过最差劲的一个徒弟!”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南流景的肺管子。   她气急败坏地去踢江自流拖在地上的锁链,破口大骂。   “说话别那么恶心!”   “你拢共收过几个徒弟,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那个扎针都哆嗦手的老头?!”   “还有,谁是你的徒弟,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阶下囚,我是你债主!”   二人吵得激烈,连药庐的门被人推开都毫无察觉。   “阿妱。”   一道唤声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南流景气冲冲地回头,就见萧陵光站在门口,神色与往常不大一样。   “……阿兄?”   她面上的怒意微微一滞,将手里的药草往桌上一甩,起身迎过去。   江自流在她身后叫嚷,“把这个方子说清楚再走!”   “我不,明日再说。”   南流景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冲出药庐,拉着萧陵光离开。   待回到花厅,萧陵光才拉住要去斟茶的南流景,眉宇沉沉。   “圣上下了调令,让我明日领兵离京。”   “……”   南流景一僵,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半晌,她才张了张唇,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要打仗了?”   “只是调兵戍守。”   顿了顿,萧陵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和江北那次不一样。”   “那何时能回来?”   “……”   萧陵光沉默不语。   南流景换了种问法,“那在我成婚之前,你能回来吗?”   “回来做什么?”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问道,“眼睁睁地看着你和裴松筠行青庐之礼,还是想让我像兄长一样背你出嫁?”   “……”   南流景噤声。   萧陵光心软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看情况,只要情况允许,我一定赶回来。”   南流景还是闷闷不乐。   萧陵光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还想怎么样?”   南流景无话可说。   她想让萧陵光不要做将军了,想让他不要出去打仗了,想让他永远待在她身边……可她知道这些都很荒谬很过分,所以她无话可说。   最后的最后,她只能抱住萧陵光,轻声祝他平安,祝他早日回来。   -   萧陵光离京的那一日,南流景戴了纱笠去城楼上送他,贺兰映陪着她一起。   天高云淡,大军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可南流景还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隔着面纱,也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做望夫石?”   贺兰映好笑地凑过来,手掌探入面纱下,捏住她的脸,往建都城内一转,“可你的夫在那头呢。”   “……”   南流景心情不好,张口就在贺兰映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贺兰映嘶了一声,也不急着抽回手,反而将手指探了进去,碰了碰她略尖的那颗牙,调侃道,“五娘现在怎么也动不动就咬人?”   南流景抿唇,抵开他的手指,含糊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哦——”   贺兰映拉长了语调,“近狗者狗?”   “……”   南流景不愿理他了,终于转身离开。   贺兰映跟过去,同她一起往城楼下走。   “若是哪日我不见了,五娘可会难过?”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南流景的步伐一顿,转身看向他,“你去哪儿?”   “谁知道呢?”   贺兰映懒洋洋地,言语间却意有所指,“今日是萧陵光,哪日说不定就轮到本宫了。有些人,面上装得大度,心里巴不得你身边只有他一个吧……”   “……”   南流景没有说话。   凉风袭过,拂动着笠帽下的轻纱,露出了那张漂亮却沉郁的脸孔。   贺兰映微微一愣,可还没等她看清,南流景便已经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城楼下走。   纱帘从他指尖划过,贺兰映敛去了眉宇间的戏谑,微微有些诧异。   他挑拨萧陵光和裴松筠也不止一日两日了,南流景从来都置若罔闻。但是这一次,她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   萧陵光突如其来的离开就如一颗落石坠湖,虽然掀起了些涟漪,可没过多久,湖水便又恢复了波澜不惊,至少表面如此。而湖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无人能窥见。   婚期越近,南流景心中越不安。偶尔有几次,她甚至会梦见当初裴流玉死讯传回建都的那一日,还会梦见裴流玉的棺柩,可棺盖一掀开,里面躺着的竟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的萧陵光!   好在萧陵光的书信传得很勤,几乎每隔三四日便有一封。每每惊醒,南流景总要将那些书信翻来覆去地读几遍,才能确认他安然无恙的事实。   最后,她干脆将那些书信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   转眼间,春分将至。   缝制好的嫁衣已经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厢房里的衣架上,系着红绸的精致漆奁也堆满了厢房和花厅。尽管柳妱是孤女,又出身乡野,可这嫁妆却已经丰厚到足以叫裴氏宗族刮目相看。其中一部分是裴松筠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萧陵光准备的,就连贺兰映也为了替她撑腰,从自己的小金库里贴了不少东西……如此一来,这份嫁妆便集了三家之力。   其实原本还有一部分,是南家当初为南流景准备的,后来随着南流景被赐金梳,送入了裴家。裴松筠若想要移花接木挪过来,也没人会发现,可他就是不肯。   「南家那些嫁妆是要同南流景一起入土的,不吉利。」   裴松筠只给了这一个理由。   但南流景知道,不止这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就是,那些嫁妆也有一部分是裴流玉为她添置的。   裴松筠眼里容不下裴流玉的东西。   是日,南流景刚捧着针盒和医书从药庐回来,就察觉到主院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偏偏……在这个关头……”   “要是被女郎知晓……”   廊檐下的伏妪和裴安窃窃私语。   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还有他们二人的表情,让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手里的东西全都砸在了地上。   伏妪和裴安惊得回过头,一对上她,脸色都变了,“女郎……”   南流景的面色愈发煞白,“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有些迟疑。   “告诉我……”   南流景咬紧牙关,“是不是……阿兄……”   “不是!”   伏妪连忙否认,脱口而出道,“不是,不是萧将军……是公主!”   南流景僵住。   几欲崩断的那根弦先是一松,可转瞬又再次绷紧。   “哪个公主……寿安公主?”   她动了动唇,“贺兰映怎么了?”   裴安拦下了伏妪,谨慎而小心地说道,“听说寿安公主府有刺客闯入,公主遇刺,此刻下落不明。”   “……”   南流景沉默着杵在原地。   她可以看见裴安和伏妪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还在劝她些什么,可那些话却一个字都没飘进她的耳朵里。   一片寂静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又听见了贺兰映的声音——   「今日是萧陵光,哪日说不定就轮到我了。」   南流景原以为,裴流玉坠崖究竟是不是裴松筠所害,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也不需要答案了。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   她好像错了。   -   成婚前,未婚夫妻本是不宜见面的。可当夜,裴松筠还是出现在了南流景的寝屋里,隔着一扇屏风与她说话。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公主府。”   屏风上映着裴松筠的身影,他支着额坐在圈椅里,不知是角度还是衣衫变单薄的缘故,那身形似乎比年节时清减了不少。   “可贺兰映如今只是下落不明,我已经在派人找他了。”   他的声音和缓,却透着一丝倦怠,“你不必想太多,好好歇息,否则后日婚仪繁琐,你的身子吃不消……”   “你觉得我还敢合眼吗?”   南流景低垂着眼坐在榻边,“先是萧陵光突然被调离建都,然后是公主府遇刺,贺兰映失踪……裴松筠,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   屏风外迟迟没有应答。   南流景脸色青白,撑在榻沿的手一点点收紧,那为了婚礼才悉心养长、特意涂染了丹蔻的指甲险些被折断。   “……是你做的吗?”   她问出了两个月之前就该问的问题,然后抬起眼。   屏风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垂下手,转头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隔着屏风交汇。   屋内的氛围倏然凝滞。   “咪……”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趴在床上睡觉的魍魉清醒过来。   它凑到南流景身边,用鼻子蹭了一下她的手,却被冰得往后一缩。见南流景不理它,它又往床榻下一跳,朝屏风外的裴松筠跑去。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那道身影站了起来。   “不是我做的。”   裴松筠的语调仍然很平静。   她又沉默了良久,启唇道,“婚期延后吧。”   “……你说什么?”   “我不想现在成婚……”   南流景暗自咬牙,“等找到贺兰映,等阿兄回到建都,再商议婚期吧……”   话音未落,却被裴松筠沉声打断——   “我说了不是我。”   桌案上的茶盏被不小心挥翻在地,发出碎裂声响。   魍魉受了惊,“喵呜”一声,又迅速窜回了屏风后,一下钻进了南流景的裙摆。   “萧陵光离京,是圣上亲自下的调令……”   裴松筠嗓音沉哑,极力压抑着什么,“贺兰映遇刺,也是他自己露了马脚,才惹来了宫中的刺客,连带着裴氏都遭陛下猜忌……”   “是啊。”   南流景亦是蹭地站了起来,“裴氏与萧氏交好,又向来与寿安公主来往密切,所以这样的多事之秋,你裴松筠为何还能安安稳稳地如期成婚?怎么还能如期成婚?”   “……”   脚步声猛地响起。   那道影子瞬间逼近屏风,变得庞大高耸,压迫感随之而来,沉甸甸地压向南流景。   她呼吸骤止,可下一刻,那道就快要闯进来的身影却又硬生生在屏风前顿住。漆黑暗沉的影子将烛火挡得严严实实,越过屏风,覆罩在她身上。   分明已是初春,可却像是乍暖还寒,屋内莫名起了一阵冷风。   “呜呜。”   只埋了个脑袋在裙摆底下的玄猫发出害怕的呜咽声。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一息,裴松筠的声音才再次从屏风后传来。   如寒潭投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   “不论你信或不信,婚期不会变。”   语毕,那道身影拂袖而去。   南流景在原地僵了一瞬,立刻追出了屏风外,“裴松筠!”   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一道沉怒的背影和被摔上的房门。   -   二月初二,春分。   成婚前一日,湄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忙中出错,就连伏妪和裴安这种素来沉稳的,也破天荒地出了纰漏。   存放在库房里的红绸竟不知怎的沾了水,洇了不少水渍不说,颜色还深浅不一,变得皱皱巴巴,根本没法往门口和园子里挂。   下人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叫裴安亲自过去看。魍魉从前是南流景自己带着,可今日她闭门不出,伏妪又在忙其他的事,魍魉就被裴安拴在了院子里。可他没经验,让魍魉轻轻松松就挣脱开,还偏偏窜进了厢房里,一爪子勾掉了嫁衣上的一根丝……   嫁衣的布料极为娇贵,一根抽丝便叫那腰身起了褶皱。伏妪被唤过来,望着那嫁衣亦是头疼,只能又调来好几个下人熨衣裳。   问题倒是不大,可就像是垒起来的石块,突然被抽走了其中一个,然后一个填一个,一个补一个,原本各司其职的人手就乱了套,怎么都腾挪不开。   就在这一团乱麻里,竟还有位不速之客敲开了湄园的门。   “你说谁来了?”   南流景正靠在躺椅上发怔,听得婢女回禀,慢慢地坐直身。   “回女郎的话,是七郎君。”   婢女一五一十答道,“听下人说,七郎君今日双腿不适,知道女郎今日定是无空去澹归墅看诊,所以才亲自过来,想问女郎能不能替他施针缓解一二……”   “……”   南流景沉默。   半晌没等到她的回应,婢女试探地说道,“女郎若是不愿意,奴婢就去劝七郎君回去。毕竟郎君说过了,任何人出入湄园,都得经过女郎应允。若女郎不允,那就算是裴家的人,也不必放进来。”   “请裴七郎进来吧。”   南流景站起了身,轻声道。   尽管裴流玉已经能站起来,可暂时还是不能走太多路,所以仍是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下人推入了湄园。   湄园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无人顾得上照应他,甚至连盏茶都没有。   裴流玉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就见南流景戴着面纱、提着药箱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取出脉枕。   “哪里不适?如何不适?”   她垂着眼问道。   裴流玉没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两个下人。   二人会意,当即离开了花厅。   待到花厅里只剩下南流景和裴流玉,裴流玉才伸出手,却不是让她诊脉,而是推开了脉枕。   “我的腿很好。”   “……”   南流景也并不意外,直接将脉枕又放回了药箱,“所以?”   “我的腿无事。可我觉得,嫂嫂应当有事。”   南流景掀起眼,静静地对上了裴流玉的视线。   其实她猜到了,裴流玉在此时出现的用意定然不纯,可她还是让他进来了。   “贺兰映失踪了,生死不明。萧陵光离京,好像也有几日没有传信报平安了吧?”   “……”   “一个贵为公主,一个是龙骧军统领,能威胁到他们性命的人,整个大靖屈指可数。嫂嫂心中不会没有疑虑吧?”   裴流玉望着南流景,笑了笑,微微倾身,“为了南五娘,他都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若是知道你与那二位的交情,难道还能宽怀大度地容忍?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   不知是不是南流景的错觉,最后一句话裴流玉似乎说得格外重。   那张清逸俊朗的脸孔与从前无异,可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如果兄长想要杀了萧陵光和贺兰映,嫂嫂还愿意与他成婚么?”   南流景抿唇,“……如果我不愿意,七郎君又有何打算?”   裴流玉靠回了轮椅椅背,双手搭在了扶手上,神色莫测地,“我可以带你出去……送你去见萧陵光。”   “……为何要帮我?”   “还能有什么原因?”   裴流玉翘起唇角,眉宇间的阴翳隐隐浮现,“自然是报复兄长,报恩于你啊。”   “……”   南流景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再晚一日,等你嫁入裴家,那就是真真正正落入兄长的手掌心,插翅难逃。”   裴流玉郑重地一字一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南流景眼睫一垂,微微颤抖。   是,她怀疑裴松筠,她担心萧陵光和贺兰映,她想逃婚,在听到裴流玉出现在湄园外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他或许会帮她离开。   所以她纵容裴流玉进了湄园,甚至在进花厅的前一刻,她都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想要跟着裴流玉一走了之……   可是就在刚刚,就在裴流玉真的将那句“我可以带你出去”说出口时,她竟突然恍惚了。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一年,回到裴流玉非要带她离开老宅散心的那一日。   「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裴流玉从墙头上翻下来,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   「柳妱,不如我们打个赌吧,赌你和那条蛇是否一样。」   那年那日的画面,竟诡异地和此时此刻重合了——   南流景就是在这一瞬猛地清醒过来。   “……七郎君请回吧。”   她霍然起身,下定了决心,“我不会跟你走。”   她不会跟裴流玉走,她要等裴松筠把话说清楚,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对不能……   裴流玉倏地拧眉,眸底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紧随其后的却是妒忌,烧得红通通的快要喷薄而出的妒忌。   “你连萧陵光和贺兰映的死活都不管了,还是要选他?!”   “他若真想对他们动手,就算我跟你走,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南流景已经全都想清楚了,于是不愿再同裴流玉多费口舌,转身就往花厅外走。   手刚扶上门帘,“送客”二字还未说出口,身后却突然传来裴流玉的声音。   “南流景!”   “……”   南流景瞬间被钉在原地,血液从四肢末端逆流。   花厅内静得只剩下裴流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轮椅渐行渐近的声响。   南流景脸色煞白地背对着他,攥紧门帘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直到失速的心跳恢复平缓,她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面色阴沉的裴流玉,“你……”   裴流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咔哒”一声,轮椅上竟是藏了机关,一阵白烟骤然散出,扑面而来。   南流景瞳孔一缩,蓦地抬手掩鼻,可却为时已晚。   腿软,晕眩,失温……   重重黑影里,她踉跄几步,扶着门窗上的雕花,慢慢往下滑。   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接住了。   裴流玉的声音落在耳畔。   “我给过你机会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南流景辨认出了那迷香……   是她曾经背过的药方。 第79章 七十九(二更) 湄园的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期间厨房还不知为何走了水,明处暗处的护院都纷纷现身,提着水桶急着救火,这把火让本就乱糟糟的湄园愈发热闹。   没人知道花厅发生了什么,裴安甚至都不知道裴流玉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的。他闻风赶到花厅时,花厅里已经没了人。   “女郎呢?”   他抓住一个婢女问了一嘴。   婢女说女郎回屋歇息了,让人不要打扰。   裴安在南流景的门外转了一圈,思忖再三还是敲了敲门,然后就听见她有些低哑、不悦的声音。   “何事?”   裴安先是松了口气,可听着她的声音不对,问她哪里不适、需不需要请大夫。然而南流景却不肯回答他了。   正当裴安要追问时,又有下人着急地找过来,说是什么摔碎了。裴安一个脑袋两个大,只能隔着门让南流景好好歇息,便匆匆跟着下人过去收拾烂摊子。   南流景这一歇,就歇了整整半日,歇到晚膳都已经做好了,屋子里的烛火却仍然熄着。也正因如此,伏妪也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叩门叫醒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裴安诚惶诚恐的唤声。   “……郎,郎君。”   伏妪回过头,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廊下,竟是明日才该出现在湄园外迎亲的裴松筠!   裴松筠身穿常服,玉簪束发,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愈发显得温润。只是那温润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和阴翳。   裴松筠摆了摆手,伏妪会意,带着其他下人退远了些。   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裴松筠想起了昨日在屋里发生的争执。   南流景又在怀疑他……   这次不知道又是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所以她又动摇了,又想推迟婚期,又想要离开他……   这和那年她要随裴流玉离开的情形何其相似?于是他再一次被激怒,丢下一句婚期不变就拂袖而去。   整整一日,他的心都仿佛被火烧灼着,半落不落地悬在半空中。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比起怨怼,比起心寒,更折磨他的竟然是懊恼和后怕。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叱问当年的自己一样,他也叱问此时此刻的自己——   赌气能改变什么?沉默能改变什么?除了重蹈当年覆辙,除了将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的南流景再次推远,除了让他们之间再生龃龉,毫无用处。   南流景并非多疑之人,却唯独对他放不下疑心。   他能有这一日,也离不开从前的那些机关算尽……   又怎么能只怪南流景待他心狠?   她既不信他,他就解释给她听。   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四遍……   裴松筠微微舒了口气,将一整日的懊恼尽数压下,抬起手。指节在门上叩出几声轻响。   屋内没有声音。   “妱妱。”   裴松筠启唇,嗓音比昨日柔缓了不少,“妱妱,是我。昨日是我不好,我……”   顿了顿,他苦笑,“我又犯了与之前一样的毛病。总想着报喜不报忧,不愿将那些事告诉你,给你徒增烦恼……你不是想知道萧陵光为何离京,贺兰映又为何遇刺么?我现在来告诉你,好不好?”   仍然没有人回应,甚至连烛火都没有亮起。   裴松筠微微蹙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你想推迟婚期,也不是不可以。把门打开,我们好好商议。”   屋内全然无声,死寂得有些不祥。   裴松筠攥紧手,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他了解南流景,若说她还在生气,听到前面那些话没有反应,倒也正常。可就连他的退让,都没能让她态度松动……   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此反常,除非……   除非是根本没有听见。   “……来人。”   裴松筠脸色难看地后退了两步。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护院猛地撞开。   裴松筠快步走进去,视线扫过房内的每一个角落,毫无顾忌地径直绕过屏风——拔步床的纱幔系收在两端,床榻上空无一人。妆台前,凳子端端正正摆着,铜镜里映着他血色褪尽、山雨欲来的脸。   没有人……   伏妪和裴安二人跟着闯了进来,看见空空如也的寝屋,脸色顿时变了。   “……今日有谁来过?”   裴松筠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裴安瞳孔骤缩,身上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七郎君!七郎君来过……请女郎施针……”   裴松筠极慢地转过身,面容隐在黑暗中,语气平静到令人遍体生寒,“封锁湄园、澹归墅还有老宅,不许任何人出入。传信给城防司,封锁城门,无令不得放行。严查今日午后出城的所有车马,还有……”   顿了顿,他越过裴安,嗓音冰冷,掷地有声,“让裴流玉来宗祠见我。若找不到人,就去请裴鹤。”   举着火把的护院们在湄园内匆匆穿行,脚步声、开关院门的声响还有搜查的动静,纷乱地传进药庐,惊动了江自流。   她拖着铁链从屋内走出来,刚从台阶上走下来,药庐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   几个护院鱼贯而入,却是径直掠过她,闯进她的屋子里、药房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   江自流问了一句,可却没有人回答她。   闹成如此阵仗,定是和南流景脱不了干系。   江自流心中不安,拖着铁链靠近院门口,朝外面张望,一眼看见了脸色灰败的伏妪,连忙张口唤她,“伏妪!伏妪!”   “……”   伏妪魂不守舍地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在找什么?”   伏妪张了张唇,声音有些发抖,“女郎,女郎不见了……”   江自流脑子里轰然一响,想要伸手去抓伏妪的衣袖,可手腕上的铁链却猝然扯紧,将她狠狠往后扯了一把,“什么意思?是她自己逃了,还是被人捉走了,谁干的,奚无妄吗?”   “……”   伏妪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搜查的护院们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强行锁上了院门。   “伏妪!伏妪!”   江自流极力地往外挣,手脚都被铁链磨得通红,可铁链的长度已经到了极限。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院门在自己眼前关紧、上锁。   被锁了这么久,江自流还是第一次这么痛恨这几根锁链。她又恼火地挣了一把,却被那锁链反弹的力道带得跌倒在地。   她狼狈地扑在地上,撑起身时,却发现胸口那枚金锁被摔裂了一道口子——   江自流不可置信地捧起那露馅的金锁。   南流景竟然恨她恨到这个地步,馈岁都舍不得送金锁,要送一把中空的假金锁?!   手掌一动,金锁里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   江自流察觉出什么,一把将它扯下来,往地上重重一砸。   “金锁”碎开,一把钥匙弹了出来,落在她脚边。   江自流僵了半晌,缓缓低下身,将那钥匙拾起来,插入手腕上的镣铐孔眼……   镣铐应声而开,“当啷”坠地。   江自流呆住。   -   彻骨的寒意从身下冰冷坚硬的石板渗上来,丝丝缕缕,侵入南流景的四肢百骸   她在这股寒意里苏醒,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只闻得到草药苦涩的气味,混合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龙涎香,陌生得令她心惊。   意识缓慢回笼,像散落在地上的遗珠,被重新拾起来,拼凑连串——   花厅里,裴流玉按动轮椅上的机关,喷出迷烟。   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   南流景想要起身,可身子却像是被无数根钉子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唯一能动的,只有她的脑袋。   她艰难地偏过头,视线逐渐清晰。入目就是一间石室,唯有门上开着一盏小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让她能勉强看清石室内的陈设。   靠墙有一整排立柜,立柜前摆着一张宽阔条案,条案上不知陈列着什么,但应当是锐器,泛着凛凛寒光。条案边,还摆着一樽水缸,和烧水的泥炉。   与寻常囚室不同,她身处的这间,任何陈设器具,用材似乎都极其名贵。就连身下的石板,也刻着繁复精细的图纹……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脚步轻重不一,是两个人。   南流景偏着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   伴随着轰隆声,石门缓缓移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进来。   水墨袍衫、金扣玉带,耳后垂下两条缀着珠链编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朗脸孔。   南流景动了动唇,“……你的腿,已经全好了。”   “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关心我的腿……这倒是让我有些感动了。”   裴流玉笑了一声,可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更没有他嘴上说的感动。那双眼睛看着她,唯有居高临下的审判,甚至还漾着一丝冰冷的探究和玩味。   “前不久,有人给我看了一幅南五娘的画像……嫂嫂,我那位香消玉殒、令人扼腕的未婚妻,为何与你生得一般无二?所以我该唤你什么呢?嫂嫂,还是五娘?”   一句五娘,倒是让南流景敏锐地察觉出什么。   “你并没有恢复记忆?”   裴流玉只唤她妱妱,从不唤她五娘,可眼前的裴流玉,似乎全然不知。   “看来我从前不唤你五娘……”   裴流玉问,“那我唤你什么?”   南流景迎上他的目光,从他漆黑的眼眸里望见了狼狈的自己。   她也牵了牵唇角,“幕后指使你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吗?那他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裴流玉静了一会儿,才答道,“也不必事事都要旁人告诉我,我自己长了眼睛。”   他叹了一声,俯下身,耳后垂下的那绺编发扫到她颈间,珠链在她肌肤上刮出些许红痕。   他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如铁,“南流景,你与兄长串通一气,先是害我性命,转头又假死脱身,改名换姓要嫁兄长……裴家见过你的人不在少数,等你真的嫁给兄长,成了家主夫人,是打算戴一辈子面纱?你与兄长之间的丑事,真以为能靠一张面纱就能瞒天过海吗?!”   “……”   南流景不语。   裴流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想从眉眼间看见哪怕一星半点的难堪、懊悔和羞愧……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甚至,她还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望向了门口那片阴影。   “来都来了,还要躲在外面看多久的戏?”   南流景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国师大人。”   石室内有刹那的死寂,可下一瞬,那道在地上拉长的阴影就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绛紫道袍,袖口和袍角绣着银纹,行走间流光熠熠。   他的身量与裴流玉差不多,一张年轻的脸生得与江自流有三四分相似,唯独那双眼睛,幽黯中闪着凛冽的光,就好似不通人性、纯然却阴狠的毒蛇。   “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啊?”   奚无妄双手拢在衣袖中,缓缓走过来,“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猜到的?”   因为迷香。   因为那迷香是奚家秘药。   所以分辨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裴流玉和奚无妄联手了。   换句话说……   裴流玉被奚无妄利用了。   在此之前,南流景从来没有想过,裴松筠有没有害过裴流玉这件事,竟是如此重要。   「所有人都说我记忆尽失,可实际上,我还记得坠崖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我记得有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记得那个人的脸。」   「回裴家后,我在寄松院又见到了他。」   裴流玉说给她听的证据,在她心里埋下了疑心的种子。   那时她只短浅地想到,问裴松筠有没有做过,只会得到两个答案。   表面上是裴松筠做过和裴松筠没做过,可实际上的问题是,她相信裴流玉,还是相信裴松筠。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裴松筠,可却没有想到,其实还有第三个答案——   裴松筠没有做过,而裴流玉也没有说谎。   因为主导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直到现在,答案才彻底明了了。   让裴流玉拥有这段记忆的人,不是裴松筠,而是奚无妄。   如果她对裴松筠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或者她愿意与裴松筠将话说开,他们都能更快地意识到,裴流玉身边有小人作祟,那么奚无妄今日的目的也不会达成。   她自以为是的包庇,反而成了奚无妄的帮凶……   “裴流玉,你疯了。”   南流景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裴流玉,眼神冷如寒刃,“你竟然帮他……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裴流玉蹙眉,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微微一重,“你凭什么质问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做什么?”   奚无妄似笑非笑地开口了,“七郎被他兄长所害,坠落崖下,险些失了性命,本座医者仁心,救了他,替他医治,还派了位医女随侍在他身侧。回建都后,本座见不得他被人蒙骗,便替他找回真相,顺便……帮他拿回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顿了顿,他好心补充道,“比如,裴家的家主之位,还有,他奉命守节却红杏出墙的未婚妻。”   果然……   裴流玉坠崖之事根本就是此人主导。而裴流玉带回裴氏的那个女子,也是奚氏的眼线……   南流景没有分任何眼神给奚无妄,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裴流玉,“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裴流玉一愣,反驳得很快,“没有。”   意识到自己是脱口而出后,他眉头拧得更紧,可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起身看向奚无妄,“你说的药,不会伤及她性命,是吗?”   奚无妄看了南流景一眼,低低地笑,“当然。”   “他在骗你。”   南流景语调没有起伏,“落在他手里,我会被折磨至死。”   “……”   “看来南五娘对我的误解,实在是不浅啊……”   奚无妄好整以暇地转向裴流玉,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笑道,“七郎,你该了解我的为人。此处污秽,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与南五娘单独谈谈。不久后,我定还你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你的未婚妻。”   闻言,裴流玉眼里的挣扎和犹豫被一种深切的渴望和偏执掩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流景,那眼神有些复杂,有些炽热。   “有劳。”   砸下这两个字,裴流玉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石室内归于死寂。   南流景脸色惨白,无望地闭上了眼。   没了裴流玉,奚无妄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也尽数褪去,“好了,无关的人走了,总算可以做正事了。”   他的手掌从袖袍里抽出来,拍了两下,唤道,“都进来吧。”   南流景闭着眼,听见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然后便是至少十来个人合在一起的声音。   “家主。”   “南院最有用的那个药奴,我已经找回来了。仙露的答案,就在她身上。”   奚无妄的声音冰冷而漠然,“我不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剜她的肉也好,放她的血也罢,就算是开膛破肚,也由着你们。但三日内,必须做出真正的仙露。若还是做不出,没办法,那你们这些废物的性命,也就都不必留了……听懂了吗?!”   “……”   无人敢应声。   “还不动手?”   随着奚无妄的一声令下,石室里的人终于全都动了起来。   南流景闭着眼,听见了立柜被拉开的声音,水被煮沸的声音,还有一些不知是刀还是针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知道,这些人应当就是南院里从前跟着奚无咎的那些侍医。没了奚无咎,他们就只能在自己身上找仙露的突破口……   剜肉,放血,开膛破肚……   奚无妄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盘桓。   南流景躺在石板上,只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下鱼肉。   就在手腕被一只带着厚茧的手触碰到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家主!”   石室内一静,所有动作都随之停下。   奚无妄不耐地,“何事?”   “家里传了信,说有人求见家主。”   “不论什么人,今日不见客!”   “可,可来人说,她知道六郎君的下落……”   南流景霍然睁眼。   她看见,奚无妄原本麻木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就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瞬,就被一种混杂着厌烦、讥诮与深深疲惫的神色取代。   “又是这种把戏?这几个月,第几次了?!”   他蓦地看向南流景,声音里的戾气不加掩饰,“裴松筠为了护着你,三番两次放出我六哥还活着的风声,又伪造出各种蛛丝马迹,一次又一次给我希望,让我去找,让我去查,把我耍得团团转……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把我六哥当成什么?!”   奚无妄一挥衣袖,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拖下去,处理干净,不必再来回我!”   “可是家主……”   来回禀的下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针盒,“她说你若不信,便把这个针盒交给你过目。”   奚无妄视线扫过那针盒,倏地顿住。   他一把将那针盒夺过来,指腹探向盒角裂开的一道纹路,手掌猝然收紧。   “……人呢?”   “已,已经带进宫了。”   奚无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可置信,更有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暴戾与疯狂。   “带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招数……”   他嗓音森寒,目光直指南流景,“若还是裴松筠的诱饵,我便将你和她一起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南流景屏住呼吸,神色复杂地望向门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石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奚无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时间便在这紧绷的氛围里被无限拉长。   脚步声再次响起。   人影出现在门口,引路之人侧身让开,“家主,人带来了。”   一身穿素裙、木簪绾发的女子踏入石室。因为逆着光,而且低着头,所以无人看清她的面容。   奚无妄猛地转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扼住女子纤细的脖颈,暴怒地喝道,“我六哥在哪儿,说啊……”   江自流被迫仰起头,那张苍白寡淡的脸,还有那双沉静隐忍的眉眼,轰然撞进奚无妄的眼底。   这张脸,这双眼睛……   奚无妄如遭雷击,手掌像是被利刺扎中,一下松开。   他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没那么相似、可却偏偏能叫他一眼认出的脸孔,瞳孔缩紧到了极致。   “……六哥?”   这两个字从奚无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嘶哑和颤抖。   “不,不对……为什么……”   他忽地反应过来,一把扣住江自流的手腕,探触她的脉象,然后便是更加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江自流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是女子,一直都是。”   比起奚无妄的激烈反应,她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可与躺在石板上的南流景对视了一眼,她到底还是缓和了口吻,转向奚无妄,“九弟,好久不见。”   “……”   奚无妄脚步踉跄了一下,竟有些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江自流,忽地朝身后那群侍医伸出手,吐出一个字,“刀……”   那群侍医也因为江自流的出现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到奚无妄又发出一声怒喝,才有人如梦初醒地跑过去,将一柄小刀递到他手里。   奚无妄抬手就往自己手掌上狠狠划了一刀。   一声“小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江自流硬生生咽了回去。   奚无妄攥紧手,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的疼痛,和血液蜿蜒的湿濡。   不是梦,是真的……   他日思夜想的六哥,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可却从男子变成了女儿身……   难怪,难怪他一直找不到她……   “姐,姐?”   一个从未唤过的称呼生涩地从奚无妄嘴里吐出,“姐姐……”   奚无妄的眼睛越来越亮,忽地伸手,一把将江自流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   江自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恶和涩然,可她闭上眼,缓缓抬起手,摊开手掌,轻轻拍了拍奚无妄的后背。   “是,我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循循善诱,“所以……你不再需要任何一个药奴,把人放了吧。”   “……”   奚无妄的身形一顿。   他慢慢松开江自流,转眼看向石板上动弹不得的南流景,“好不容易才抓来的人,怎么能轻易放了……留着她,继续给姐姐试药,不好吗?”   “我不需要人试药。”   江自流蹙眉。   奚无妄问道,“为什么呢?难道姐姐已经做出仙露了吗?”   “……”   “当年用在她身上的仙露,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姐姐继续拿她试药,不是事半功倍吗?”   江自流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再做仙露,你也别再做了……行吗?”   “不行。”   奚无妄斩钉截铁地拒绝完,又揽过她的肩往外走,好言好语道,“姐姐,你不想再做仙露,我不会像父亲一样逼迫你。可我要做仙露,你也不能阻止……你不想手上沾血,那就让他们试,你就当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与你没关系……”   奚无妄转头,向那群侍医冷冷地使了个眼色。   众人回过神,再次动起手来。   江自流眸光骤缩,一把挣开奚无妄,转身推开两个要动手的侍医,在南流景肩上扎了一针。   手脚无形的桎梏仿佛这一针解开,南流景艰难地撑起身,被江自流护在身后。   “都不许动她!”   江自流呵止了众人。   侍医们面面相觑,只能转头看向站在暗处的奚无妄。   奚无妄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狂喜雀跃,而是变得平静,甚至浮起若隐若现的阴鸷。   “奚无咎。”   他没再唤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活在害死你的愧疚里,被煎熬,被折磨……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可你躲着我,藏得严严实实,不给我留一点念想……现在,你主动现身,就是为了救这个女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越过江自流,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南流景,“你对当年的事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只有一句不许动她?!”   “……”   江自流眉眼间的厌弃和烦躁难以遮掩,“奚无妄你演够了吧?”   奚无妄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奚家的郎君都是我的绊脚石,奚六郎亦是。只不过他是个药疯子,待我不仅没有威胁,还有助益,所以可以最后除去。”   江自流毫无波澜地复述道,“奚无妄,这不是你亲口说的话吗?”   “……”   奚无妄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总之是要除去的,我不过是让你的计划提前了……而已。”   江自流掀了掀唇,木然的神色里多了一丝嘲谑,“愧疚,煎熬,折磨……奚无妄,你没有心,所以也不会有这些情绪,明白吗?”   “哈哈哈……好,好……”   奚无妄忽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癫狂,在石室里回荡,“是,我没有心……”   笑声渐渐止住。   “不论你信不信……我对奚家的郎君赶尽杀绝,可唯独没想过要害你。”   奚无妄的嗓音变得干涩而粗粝,“走吧,姐姐。别打扰侍医们做正经事了。”   语毕,也不等江自流再说话,他就抬起手,“来人,带六……六娘子出去。”   “奚、无、妄……”   眼见着两个臂下携刀的侍卫走进来,江自流收紧了扶着南流景的手,扬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仙露!”   奚无妄无动于衷。   “我已经做出了真正的仙露!”   江自流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否则你以为,留在南院的最后两年,我都在做什么!?”   “……”   奚无妄蓦地抬手。   侍卫们停住脚步。   南流景轻轻扯了一下江自流的衣袖,脸色煞白地冲她摇头,“不可以……”   江自流却移开视线,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只看着奚无妄。   她重复道,“放了她,仙露给你。” 第80章 八十(一更) 崇德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草涩味。   面色惨白的皇帝斜倚在榻上,一身玄色织金的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宽大松垮,就好像龙袍下只剩下了一幅没有血肉的单薄骨架。他双目微阖,眉头紧锁,两颊瘦得已经凹陷进去,只剩下两片难看的阴影。   内侍站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着太阳穴,可皇帝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甚至越来越阴沉……   内侍愈发心有戚戚,按揉时,不小心扯断了皇帝的一根鬓发。   皇帝吃痛,蓦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丝暴戾。   内侍一惊,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磕头,“陛,陛下恕罪!”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头疼欲裂,从榻上站起来时都踉踉跄跄,头晕目眩。贺兰氏血脉里的疯癫在头疾催化下几乎达到顶峰,皇帝胡乱摸索着,也不知摸到了什么钝器,便朝那内侍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七下,八下……   直到手上都沾满了黏腻濡湿的血,皇帝眼前的重影才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血雾,和血雾下硬生生被手炉砸死、脑袋几乎都变了形的内侍。   皇帝喘着粗气,将那手炉往地上狠狠一摔,然后迈过那具尸体,吼道,“国师呢?国师在何处!让他来见朕……立刻!”   话音未落,殿门被从外拉开,一道年轻的紫衣身影走了进来。   “叩见陛下……”   奚无妄正要低身行礼,面前却骤然袭来一阵阴风。   被头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皇帝近在眼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目眦欲裂,“为什么,为什么停了朕的药?明明之前,都已经快要好了……现在没了那药,朕要怎么熬过去?!”   奚无妄的衣襟被扯得起了褶皱,可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缓声道,“陛下息怒。那药汤到底是治标不治本,只能为陛下缓解一时的苦痛,不能彻底为陛下根治头疾……”   皇帝忍无可忍地,“既拿不出根治的法子,难道还不能缓解朕的头痛之症?!”   “谁说没有根治的法子?”   奚无妄一句话,便叫皇帝倏地静下来。   “……你说什么?”   “臣这几日断了陛下的药,就是因为已经做出了能根治陛下头疾的新药。”   “当真?”   皇帝微微睁大了眼,沧桑的眉宇间划过一丝狂喜。他蓦地松开手,一下一下抚平奚无妄褶皱的衣襟,迫切道,“国师辛苦了,药在哪儿?”   奚无妄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瓷瓶。   皇帝刚要伸手去夺,奚无妄却后撤一步躲开。   “陛下,按照宫里的规矩,这新药才刚做出来,还得交由尚药局细细查验,确保不伤龙体后,方可服用……”   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   奚无妄又道,“不过这副方子有些特殊,尚药局的那些医官们向来古板,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都不敢将这方子交给陛下服用。所以还请陛下再耐心等待,熬过这半个月……”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额间的抽痛也瞬间复发。   “不必如此麻烦……”   帝王的多疑在头疾的折磨里烟消云散,他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把药给朕……朕信国师,此药不必再经由尚药局核验了……”   奚无妄笑了笑,将那瓷瓶放入皇帝掌心,“也好。”   皇帝拨开瓷瓶,嗅到了一股温和奇异的香气,不似寻常汤药刺鼻。他仰头,将那瓷瓶中的药一饮而尽。   奚无妄垂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   从崇德殿回到玉衡宫,奚无妄的步伐越来越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待到进了玉衡宫深处,闯入最后那间层层把守的殿宇时,他几乎已经是跑了起来,直叫门口的守卫都有些吃惊。   殿门被拉开,又重重阖上。   奚无妄迫不及待地跑进殿内,左顾右盼,哪还有半分在御前的沉稳持重。目光触及坐在角落里碾药的那道纤弱身影,他飞快地跑过去,与此同时,脸上展开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   “姐姐……”   那道身影漠然地背对着他,连手里碾药的动作都没有丝毫顿滞,仿佛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如此冷遇,奚无妄也不恼,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靠在江自流腿边。   “姐姐,你成功了,我也成功了……”   他仰着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做出了真正的仙露,我让皇帝饮下了它。从今日开始,皇帝会对我言听计从,我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让他写什么圣旨,他就会写什么圣旨……姐姐,我们再也不是奚家东院任人欺凌的庶子,也不是父亲挟贵倚势的工具……从今日起,玉玺朱笔尽归我手,奚氏会取代贺兰氏,成为真正掌管这天下的人……”   “……”   江自流手里的药碾终于顿住,她垂眼,看向一脸雀跃、天真得近乎残忍的奚无妄。   有那么一瞬,她又想起了幼时在东院的日子。   那时的奚无妄也会在她碾药时,坐在她身边,靠着她,就和现在一样。   那时的他,会抱着她的腿,抱怨哪个哥哥踢了他一脚,哪个如夫人赏了他一个巴掌,哪个下人又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他会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说出一堆只能过过嘴瘾的坏点子,譬如……   「哥哥能做出那种让人骨头变得酥脆、一敲就断掉的药吗?」   「哥哥能做出那种让人白眼永远翻不回来的药吗?」   「哥哥能做出那种让人一说难听的话就会死掉的药吗?」   如今想来,奚无妄的残忍和阴毒在那一刻已经出现端倪,而她还愚蠢地以为,一切不过是童言无忌。   就连仙露,也来自于奚无妄在父亲面前的“童言无忌”。   「六哥说过,能做出一种让人言听计从的药……」   最早察觉到奚无妄不对劲的人,或许是她的娘亲。   娘亲曾因为他报复了一个欺辱过他们的人,严厉地叱责了他,并罚他在外面跪着,要用藤条抽他十下。而她做了什么?   她把奚无妄从地上拽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后,然后第一次忤逆娘亲。   「生在这样的虎穴狼巢,想活下去有什么错?心狠有什么错?」   娘亲发了好大的脾气,连着她一起抽了一顿。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不会教养孩子,所以娘亲才是对的。   “姐姐,你在想什么?”   奚无妄问道。   往事一幕幕如烟散去,江自流恍然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奚无妄的脸上。   “姐姐,你最想要什么?你想做太医令吗,还是想与我一起做国师?公主之位呢?你想要吗?”   奚无妄握住江自流的手,讨好地,“你想要什么高官厚禄,想要什么稀世奇珍,我都可以替你讨来……”   江自流终于动了动唇,在奚无妄期待的目光下,吐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你在弑君,在谋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奚无妄慢慢松开了她的手,眼里的笑意微微敛去,唇角却还无所谓地掀扬着,“这怎么会是谋逆呢?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那些奏章、朝政和猜疑之心只会让他的头疾发作得更厉害。现在好了,那些事他永远不会知道了,头疾也不会再发作了。身为臣子,我这是在替他分忧……况且,这本就是贺兰氏欠我们的,不是吗?”   “呵。”   江自流听不下去了,起身想要离开,可却被奚无妄一把拉住。   奚无妄将她拉下来,坐在他身边,然后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姐姐,别再离开我了……那些话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江自流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姐姐,回奚家吧。你是个天才,是我的福星……从今往后,你只用行善救人,那些脏事恶事都由我来做,你一点也不用沾。好不好?”   “……”   江自流抬起手,指间寒光一闪。   奚无妄手掌一麻,箍着她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下,江自流便是趁此机会挣开他,站了起来。   她垂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奚无妄,神色木然,“如今仙露有了,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是不是可以放南流景走了?”   那日她虽交出了仙露的方子,让南流景免遭开膛破肚,可奚无妄也没有放了南流景,而是将她们关在了一起。   “南流景……又是那个南流景……”   奚无妄甩着酥麻的手,将那根细长的银针从虎口抽了出来,“你为了她能交出仙露,裴松筠和萧陵光为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用她一人,就能牵制住两个朝堂重臣。这么有用的棋子,我怎么能轻易放走?”   江自流面色一凛,一把揪住奚无妄的衣襟,死死地盯着他,“你还想利用她做什么?!你若再敢伤她,我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奚无妄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可却转瞬即逝。   “知道了。”   他仰着头,重新露出笑容,“你若是想放了她,那我放就是了……”   “……”   江自流不信他会这么好说话,警惕地攥紧手。   果然,下一瞬奚无妄就朝她眨了眨眼。   “但放人,也是得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奚无妄握住江自流的手,将她手指从自己衣襟上一根一根掰开,“条件,也不该和姐姐谈啊。该跟我谈条件的,另有其人。”   奚无妄离开后,一道墨色身影从殿内深处走了出来。   江自流低着头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额,俨然一副颓然疲倦的模样。   听得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低声道,“他答应放你走了。”   “那你呢?”   “你不是都听到了,他不会动我,也不会逼我。”   江自流嗤笑一声,不知在嘲讽谁,“我现在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说不定他都能下道圣旨,让大靖的能人异士去寻……与其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裴松筠和萧陵光吧。”   南流景在她身边坐下,默然不语。   伴随着一声春雷,大片大片的浓云覆罩而来,透过雕花窗格,在殿内地砖上投下斑驳黑影,也将二人身上的日光慢慢吞噬。   -   被关在玉衡宫的第三日,奚无妄终于给出了放南流景离开的准确期限,就在今夜亥时。   南流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奚无妄愿意放她走,定然是已经和裴松筠他们谈好了条件,整个建都城想必已经被奚家搅得天翻地覆。   尽管就要离开玉衡宫,但南流景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松快,反而右眼皮跳个不停,跳得她心神难安。   “今夜就要走了,一起喝一杯?”   江自流竟然从外面要了一壶酒,坐在桌边朝她晃了晃。   “……”   南流景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坐下。   江自流斟了两杯酒,冷不丁问她,“你为什么把钥匙当做馈岁留给我?”   南流景端起酒盅,“不觉得你会聪明到把金锁砸开,没想到失算了。”   “……”   江自流阴恻恻地盯着她。   南流景垂眼,转着手里的酒盅,“……裴松筠关着你,是怕你和奚无妄狼狈为奸。我知道你不会。”   “可我还是把仙露给他了。”   “你不给他我就死了。”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无话可说,她们只能一声不吭地饮酒。   酒壶见底时,江自流拦住了南流景的手,没让她将最后一杯酒囫囵饮下。   “这可能是我们一起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江自流的语气有些古怪,“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南流景眉心微蹙,“你别咒我。”   “不是在咒你。”   “我听不得这种不吉利的话,总之别说了。”   江自流颔首,应了一声,“好吧。”   南流景皱着眉打量她,最后举起酒盅和她碰了一下杯,“奚无妄能有今日,也和你脱不了干系。他现在做的孽,有一半都得算在你头上。”   “……”   南流景话锋一转,“所以,不要以为你的罪孽已经赎清了……还远远不够,往后你还得救更多人。”   江自流抿唇,笑得有点苦。她抬手想要饮酒,却被南流景拦了下来。   “你没话要对我说?”   “……”   江自流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之前骂你的话是气话。其实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南流景一怔,“怎么突然……”   怎么突然说这些肉麻的话。   江自流朝她抬了抬酒盅,二人都将最后一杯酒饮尽。   酒入喉的一瞬,南流景却忽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瞳孔微缩,蓦地掀起眼,看向对面的江自流,“你在我的酒里……”   放了什么……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江自流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两下,叹息道。   “还有,以后少酗点酒吧。”   “柳妱,要岁岁平安。”   这是南流景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81章 八十一(二更)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京郊北湖,如镜的水面上倒映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和远处层峦起伏、轮廓模糊的群山。   升腾的雾气里,两艘船相隔数十丈对峙,如棋盘上互不相让的二子。   一艘是吃水颇深的大船,船头悬着奚氏的灯笼。可船舷两侧站着的却是身着螭虎纹的宫中禁军。船尾隐蔽处,显然还有更多人埋伏着。   而与他对峙的另一艘船则简陋得多,仅能站下十人左右。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立在船头,正是裴松筠和萧陵光。   二人望向不远处的大船,脸色都极为沉凝。   大船上,奚无妄终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被两名禁卫挟持着的南流景。   南流景一袭墨裙,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她低着头,发丝散乱,几缕青丝从鬓边垂下,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小船上,看见南流景的一瞬间,萧陵光按在刀上的手猝然收紧,凌厉的眼神仿佛要穿过雾气,直击奚无妄。而他身边的裴松筠,尽管神情比他镇定,可紧抿着的唇角到底还是失了寻常的沉稳。   “裴三郎和萧将军还当真是有情有义啊……”   奚无妄走到船边,双手撑着扶栏,好整以暇地感慨,“为了一个女郎,竟敢深夜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来北湖赴我的约?”   他转身,手指拂开南流景面前的乱发,笑道,“当真是红颜祸水啊。”   看见他的动作,小船上的萧陵光气压骤低,几乎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可却被裴松筠按住。   “奚无妄,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   裴松筠看向奚无妄。   对上南流景那双冷然的眼睛,奚无妄指尖微微一动,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可他却没有在意,懒懒地收回手。   “很简单。”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药盒,“这里有两颗药丸,二位一人服下一粒,我即刻放人。”   “什么药?”   裴松筠问。   奚无妄挑挑眉,“可能是糖丸吧。”   萧陵光怒极反笑,“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你们不信又能如何,你们有的选吗?”   奚无妄嗤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药盒里装的究竟是哪味药。我的好姐姐做了太多新奇的毒药,我只不过是从里头随意挑了两颗出来。运气好些,只不过会叫你们身上起些红疹,若运气差些,立刻毙命也说不准。”   顿了顿,他忽地改口道。   “哦,其实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舍弃南流景,现在就调转船头回去。”   他拨开手里的药盒,取出其中一粒药丸,“不过若是你们舍弃她,她就成了一粒废棋,奚家留着也无用。”   奚无妄抬手,掐住南流景的脸抬起来,双指一按,便让她不得不启唇,“这两粒药丸,便由她替你们服用……”   “奚无妄!”   萧陵光的暴喝声传来。   奚无妄动作顿住,转向小船,语调拉长,“看来是舍不得……所以我说你们没得选。”   湖面上的雾气愈发深浓,几乎将两艘船完全隔开,连船上的人影也变得模糊。   奚无妄转身,不知对什么人说了一声,“去吧,把这两枚药丸给他们送过去。”   有人从船侧走了下来,上了靠在大船边的一叶扁舟,然后缓缓朝小船靠了过去。   直到送药之人靠到船边,裴松筠和萧陵光才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正是消失多日的裴流玉。   裴流玉手执药盒,一步跨到他们的船上,还未开口,萧陵光便已经拔刀出鞘,刀刃狠狠压在了他的脖颈上,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裴流玉……”   萧陵光死死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只是要讨回属于我的东西!”   裴流玉拨开药盒,目光越过萧陵光望向裴松筠,神色漠然道,“我知道我不如你们身份尊贵,也不如你们权势滔天。可纵使旁人拥有再多,也只愿意分给她千分之一的微末恩泽。而我拥有再少,却愿意毫不保留地悉数奉与她,甚至会为了她争得更多……”   视线交汇,裴松筠的眸光忽然微微一闪。   一模一样的话,这是裴流玉说的第二次。   裴流玉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兄长,你们就放心服下这药丸吧。我待她,只会比你们待她更好。”   “……”   裴松筠伸手接过药盒,目光从裴流玉脸上移开,却是看向对面大船上的奚无妄。   “我们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放人?”   裴松筠一字一句道,“若我们服药后,你出尔反尔呢?”   奚无妄早就料到他们有此一问,又抬了抬手。   身边的禁卫立刻解开了南流景手腕上的缚绳,将她带到了另一艘小船上。与裴流玉乘的那艘船不同,这艘船没有船夫,只留了一只桨,船尾还系着一截绳索。   “你可以走了。”   奚无妄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南流景一眼。   “……”   南流景缓缓拿起船上的那只桨,一下一下拨开湖水,朝裴松筠他们的船靠了过去。   裴松筠、萧陵光还有裴流玉,三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船上的南流景。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只剩下那木桨轻轻拨开湖水的声响。然而就在她行到二船之间时,那根系在船尾的绳索却是一下绷紧——   载着南流景的那艘小舟如落叶般,在湖面上停滞打转。   “二位,该服药了。”   奚无妄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   裴松筠低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盒。   “如今筹码已不在我手中。你们服下药,我便砍断绳索,如何?”   奚无妄朗声道,“你们不必这么紧张。南流景于我而言就是个人质,我押着她,不过是为了你们二位。你们若服了药,我的目的便已达成,何必还要非伤她的性命不可?”   萧陵光攥了攥手,率先取走了其中一粒药丸。   裴松筠紧随其后,只是服药前又看了裴流玉一眼,意味不明地冷笑,“那就交给你了。”   语毕,他将药丸送入口中。   “奚无妄,放人。”   裴松筠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   系在大船上的绳索被应声砍断。   而另一边,萧陵光服下药丸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带着两个手下跳上了裴流玉来时的那只船,飞快地过去接应南流景。   奚无妄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可很快却又拔高,变得刺耳而阴森。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阴影中,一名禁卫无声上前,将一把弩放入他掌心。   奚无妄的笑声戛然而止,手一扬,对准湖心那道纤弱身影,猛地扣动悬刀——   -   随着一声尖锐的乌啼,南流景猝然惊醒。   她蓦地睁开眼,入目是雕梁画栋,轻软纱幔。她还在玉衡宫,还躺在殿内的软榻上,可眼前一片昏黑,看时辰已经过了约定好的亥时……   南流景揉着额头从榻上坐起身,眼角余光却被什么闪了一下。她眯了眯眼,伸手摸过去,却摸到了一面手持镜。   她将镜子拿到眼前,目光不经意扫过镜面,倏然滞住。   苍白的脸色,寡淡的五官,这是一张极为熟悉,却绝对不应该出现在镜中的脸孔……   南流景手一抖,险些将镜子砸了。她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指腹下的触感柔软却冰冷,的确是她的肌肤,可面部轮廓、五官的位置却通通发生了变化。   ……换脸膏。   江自流给她用了换脸膏!   「这换脸膏比易容要高明些。易容是做一张面具涂在你脸上,很容易就被看出破绽。可我这换脸膏涂在脸上,却是能让你的面骨都变软,然后能随意将五官捏成你想要变成的模样。」   「三日内,不论是骨相、还是皮相,都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唯有一样,切忌碰水。」   南流景猛地摔开手持镜,踉踉跄跄地冲到了殿门口,“砰砰砰”地拍起了门板,“来人!快来人!”   殿门很快被打开,守在门口的禁卫拦住了她,张口唤她,“奚六娘子。”   “……现在是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   南流景的脸色愈发苍白,“国师呢?”   “国师已经带着南五娘去了京郊北湖。”   “……”   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顶着江自流的脸。那么被带去北湖的人,还能是谁?   江自流究竟想做什么?   南流景用力攥了一下手,“带我去北湖!立刻!”   “国师有令,今夜不许娘子踏出玉衡宫半步。”   南流景咬牙,忽地冷静下来,“我有要事告知国师!再晚一刻,他恐怕性命难保……他若真在北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   悬刀被叩响的那一瞬,萧陵光就已经听见了。   他瞳孔急缩,也一把夺过身后部下腰间的弓弩,同样扣动悬刀,朝时聚时散的雾气里发出一箭。   两只弩箭的破空声在湖面上炸开。   箭矢破空,将薄雾撕裂,留下两道一闪而过的痕迹。   “铛。”   奚无妄射出的第一箭被萧陵光的短箭截下。   两支箭矢一前一后地落了水。   “奚无妄!”   这一回,叫出声的人是裴流玉,“你在做什么?!”   “啧。”   奚无妄置若罔闻,微微眯了一下眼,抬了一下左手。于是当他扣动悬刀、发出第二箭的同时,身后之人吹响了哨音——   “噗呲。”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   南流景匆匆赶到湖畔时,就听得了这么一声。   她跳下马车,双腿一软,几乎是跪着扑到了水边。膝盖重重地嗑在水底的乱石上,冰冷的湖水没上她的裙摆,四溅的水珠沾上她的眼睫。   白茫茫的雾气散去,她看见一支射空的短箭坠入水中,而另一支精准地射入“南流景”心口。 第82章 八十二 小舟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南流景”整个人向后仰倒。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弩箭,然后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大船的方向——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说了什么,又似乎是在笑。   “妱妱!”   伴随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南流景”坠入冰冷的湖水中,水面上迅速散开一圈血色涟漪。   大船上,奚无妄将弩箭扔到一旁,漫不经心地将视线从湖面上的乱象收回,淡淡地说了一句“撤。”   船身缓缓调转方向,就在奚无妄转身要回船舱时,他对上了那道跪在湖畔的素白身影,脸色微微一变。   “姐姐……”   南流景跪在水畔,眸光震颤,手指颤抖。   她看清楚了,萧陵光的第二支箭原本是能将人救下的。可那人却迎上了奚无妄的箭……   良久,南流景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飞快朝她驶来的那艘大船,还有站在船头的奚无妄。   ……   春雷隐隐,密布的浓云沉甸甸罩在皇城上空。皇宫内静得非同寻常,到处都是四处巡逻、严阵以待的禁军,仿佛是狂风暴雨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玉衡宫内,奚无妄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踏进最深处的殿宇。   殿内光线昏昏,只有些许惨淡的天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奚无妄目光扫了一圈,便朝纱帐垂掩的床榻走了过去。   青色纱帐层层叠叠,如云雾般垂绕在床榻四周,只能依稀看见一道蜷缩着的身影躺在榻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奚无妄看了一眼纱帐后的模糊身影,轻轻将食盒放下来,揭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气味飘散开来。   然而那纱帐后的背影没有丝毫反应。   奚无妄抿唇,却没有掀开纱帐,而是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阻碍,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柔软、小心讨好的语调, “我今日带了你最爱吃的洞庭糕来。”   帐内依旧无声,只有殿外隐隐传来风声。   奚无妄顿了顿,阖上食盖,“那日带你去北湖的人,我已经下令将他杖杀了。”   他的语气平淡寻常,就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打了他三十杖,就咽气了。可我恨得牙痒痒,又加了三十杖,打得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谁让他违逆我,将你带出了玉衡宫呢?若不是他,你就不会看见那一幕,看不见,也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帐纱后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奚无妄也没指望她会应答,自顾自道,“其实南流景这个人,生还是死,已经无关痛痒。她不过是个没有家世、孤苦无依的药奴,唯一的价值,也就是萧陵光和裴松筠像失心疯一样爱着她、护着她……”   “……”   “裴松筠服下的是毒丸,萧陵光服下的是仙露。裴氏已经紧闭府门,鸦飞鹊乱,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替裴松筠发丧。至于萧陵光,留着他和他的龙骧军还有用处……”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南流景的死活,也不重要了。我并非不能留她一命,可是……”   奚无妄眯了眯眼,声音微沉,“姐姐你太在乎她了,你为她求情,为她威胁我……你在乎她,就和当年在乎我一样。这让我,很不舒服。”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床榻上,本该中箭落水的南流景紧紧咬住下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一丝腥味在齿间蔓延开,她定定地睁着眼,眼角有热意划过,没入鬓发,在软枕上洇开一道湿痕。   这就是江自流要与她换脸,替她去北湖的原因……   她早就猜到了,猜到了奚无妄不可能放过自己……   他本可以不用射出那一箭,本可以不补上第二箭,可他的狠辣永远不留余地,所以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姐姐……   曾经栽过一次的跟头,没有让奚无妄长教训。   而这一次,奚无咎不会再活过来了。   奚无妄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袍拂过圆凳,带起细微的风。   “姐姐好好歇息吧。明日,就一切都结束了。”   奚无妄转身欲走。   “明日……”   一道轻柔沙哑的声音从突然从帐内传来,“你要做什么。”   奚无妄离开的脚步顿住。   他倏地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姐姐肯理我了?”   “……”   “明日,明日就是祭天礼。”   奚无妄又坐了下来,如同献宝一样,语气轻快地说道,“皇帝会带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于天坛告祭昊天,祈求国运。届时,我会‘请’陛下顺应天意和病情,禅位于太子。而我,将以国师兼太傅之身,摄政监国,以扶社稷……”   南流景慢慢地坐起了身。   她冷冷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刻意模仿了江自流的,没有什么起伏。   “你之前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是吗?”   奚无妄对奚无咎的声音很熟悉,可对江自流的声音就没有那么熟悉了。所以他没有听出细微的差别,毫不犹豫道,“姐姐想要什么,奇珍异宝还是药草……”   “权力。”   “……”   奚无妄一怔。   “我要跟你一样站到人前。国师之位……你肯给吗?”   殿内倏然一静。   南流景屏住呼吸,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下一瞬,帐外的奚无妄却高兴地笑了起来,“好啊,当然好啊……姐姐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和我站在一起了……既然如此,明日祭天礼,姐姐便与我同去,我会向天下人昭告你的身份,告诉所有人,你是死而复生的奚家之女,也是比我更名正言顺的国师之选……”   他忽地靠近纱帐,“姐姐,父亲从前就说过,我们可以共掌奚家……从明日起,这国师让你来做,我做太傅、位列三公,你我共掌天下……”   “……”   奚无妄陷在对未来的畅想中,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殿门开合,一声惊雷落地。   酝酿已久的风雨终于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珠在窗棂上砸出乱七八糟的声响。   南流景终于转过身,松开了紧握的手,那双属于江自流的眉眼,却萦绕着她从未有过的戾气和寒意。   -   一场彻夜的暴雨后,建都城上空终于放了晴。   城郊绿草如茵,露水欲滴。祭天台高耸矗立,几乎隐入低垂的白云。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上,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依照品阶列队。为首的位置原本该站着官居司徒的裴松筠,然而此刻却空了出来。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向那空位,然后便低下头,难掩面上忧虑。   祭天台外围,除了禁军把守,今日还有龙骧军待命。龙骧军披坚执锐,黑压压地隐在密林中,叫祭天台下的氛围愈发凛冽肃杀。   就在这时,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皇帝,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在两侧山呼“万岁”百官跪拜下,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冕冠下的垂旒随着他虚浮的步伐来回晃动,珠玉的黑影投落在那张蜡黄麻木的脸上,遮掩了那双空洞呆滞的眼睛。   紧跟在皇帝身侧的,是身穿紫金道袍的国师奚无妄。而今日,他身边竟还破天荒地跟着一个头戴纱笠的白衣女子,女子的面容隐在轻纱下,看不清神情,可紧紧攥着袖袍的手指,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三日已到,江自流的换脸膏已经失效,如今面纱下遮掩的,已是南流景的脸孔。   隔着纱帘,她看见了下方了黑压压的人群,感受到了那些人疑惑、探究的视线,而走到最高处,她也留意到了那个本该属于裴松筠的空位,于是掌心愈发冷汗涔涔。   走到祭天台上,南流景退到一旁,看着皇帝在奚无妄的操纵下完成了祭礼,然后将写好的圣旨亲手交了出去。   礼官展开圣旨,只停顿了一瞬,就扬声宣读起来。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今染沉疴,恐负社稷之重。特此昭告天地,禅位于太子,即日践祚。然太子年幼,需贤能辅政。奚氏姐弟,忠谨勤勉,仁心仁术,即日起,由奚无咎继国师位,奚无妄为太傅,教导太子,总揽朝纲……”   话音未落,下方已是一片哗然。   皇帝禅位……   新君年幼……   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奚无咎,还有辅政监国的奚无妄……   纵然早就有山雨欲来的预感,可这赤裸裸的夺权圣旨,仍如惊雷一般落下。   “陛下!”   素来耿直的御史周崇猛地出列叩首,“此事万万不可!太子年幼,如何担得起江山之重!国师医道虽精,可朝政之事与医道不同,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奚无妄的双手拢在衣袖中,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这只出头鸟身上,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叫祭天台下瞬间静了下来。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能亲临祭天,已是强撑。你在此高声喧哗,惊扰圣驾,是何居心?”   “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倒是国师你……”   周御史咬牙道,“陛下近日心神恍惚,言行异于往常,敢问国师,究竟给陛下服用了什么药?”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奚无妄唇角一掀,从祭天台上走了下来,“今日是祭天礼,周御史先是忤逆陛下,又诬陷本座。真正有异心的人,恐怕是你吧?”   他抬了抬手,唤了一声,“萧将军。”   祭天台上,南流景心一沉,蓦地循声望去,就见一袭黑甲、腰佩直刀的萧陵光从祭坛边缘走了出来。   和中了仙露的帝王一样,他的眼神同样空茫,走到奚无妄身边,面无表情站定,却如一尊威武压迫的塑像。   “萧将军,周崇大逆不道,惊扰祭天礼。本座怀疑他有异心,要用秘药试一试他,叫他吐露真言。还请将军襄助,帮本座拿下他。”   奚无妄发号施令,萧陵光没有任何迟疑地动手。   一枚药丸被塞入周崇口中。   周崇的挣扎一滞,双眼渐渐失神。   奚无妄问道,“陛下前几日驳回了你的奏章,你因此对陛下不满。是也不是?”   “……是”   “若有机会,你想行刺陛下,另立新君。本座说的可对?”   “对。”   “现在,把你的真心话都说出来吧。”   奚无妄叹了一声,凑到他耳畔说了什么。   下一刻,周崇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声音一下扬起,“昏君无道,神怒民怨……”   突如其来的狂悖之言,叫众人毛骨悚然。   不等他说更多,萧陵光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下了祭坛,消失在石梯尽头。   远处,随着一声惨叫,祭天台重新归于沉寂。   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上前质疑一句。   几个原本想跟着站出来的大臣,此刻面如土色,将已踏出半步的脚悄悄缩回。皇帝依旧痴痴呆呆,对近在咫尺的杀戮毫无反应。   戴着纱笠的南流景,眉头紧锁,指尖陷入掌心。   祭天台下鸦雀无声,奚无妄满意地扫视了一圈,“看来,诸位都对这道圣旨没有异议了,那么……”   “且慢。”   一道清润却威严的声音自祭天台下响起。   南流景浑身一震,眸光猝然亮起。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石阶下缓缓走上来,白衣宽袍、博带翩翩,正是小道消息里已经中毒暴毙的裴松筠!   奚无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裴松筠竟然还好好地活着!可他明明亲眼看见他吞下了那枚毒丸!   除非……   目光看向跟在裴松筠身侧半步的裴流玉,奚无妄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不用想,裴流玉的记忆定是恢复了。他偷换了给裴松筠的毒丸,那么可想而知,萧陵光服下的,也一定不是仙露!刚刚那一出,分明就是他们在演戏,在给他设下圈套……   果然,裴松筠身后出现了抱着刀的萧陵光,而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如昔,神色冷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空洞木然。   裴松筠举起手中药盒,嗓音沉沉,掷地有声,“此为奚氏多年研制的秘药,名为仙露。服用后会形同傀儡,任人摆布。陛下如今情状,便是奚无妄下药所致。还有,方才周崇周大人的反常,亦是受仙露所控。奚无妄假传圣旨,篡夺朝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   现场一片哗然。   被恐惧笼罩的百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了所谓的秘药“仙露”。   奚无妄孤立在祭天台上,身旁只有一个傀儡皇帝和戴着纱笠的南流景。他环视下方,看着那些窃窃私语、面露愤慨的面孔,看着裴松筠和萧陵光稳操胜券的姿态,忽然笑了。   “是,仙露是奚家耗费多年的心血……”   奚无妄走到皇帝面前,直接摘下了他头上冕冠,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象征着天子的垂旒砸在地上,珠玉四散。那张蜡黄的、毫无血色的天子面孔也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祭天台下的哗然声瞬间大了起来。   “可就算你们勘破了仙露的存在,又能如何?”   奚无妄冷笑,“你们可知道,过去三日,建都城中所有军营的蓄水池,都已被我投入了仙露。也就是说,此刻在场的禁军,还有你萧大将军的龙骧军,都只会听从我的号令。建都守军尽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还有谁敢说本座是乱臣贼子?”   他拍了拍手,一奚氏侍医便吹着哨走了出来。   那哨音无人能听见,可下一刻,埋伏在密林中的龙骧军们却齐刷刷起身,手中刀枪在逐渐刺眼的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随着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龙骧军如潮水般朝祭天台下靠近——   百官面无人色,纷纷看向萧陵光和裴松筠。   萧陵光与裴松筠相视一眼,神色虽沉凝,可却并不像奚无妄预料中那样惊慌失措。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极远处传来,初时隐约,很快却变得清晰、震耳,仿佛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   如此震动的马蹄声,定然不会少于千人!   可龙骧军和禁军都在此处,建都城外驻扎的其余兵马也都没有得到号令,这也就意味着,这马蹄声绝非来自被控制的建都守军……那还能有谁?   奚无妄蹙眉,目光直指祭天台外。   随着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祭天台外的大门被猛地撞开。烟尘弥漫中,一支举着白虎幡的军队杀了进来。   白虎幡——   唯有皇室宗亲可用!   队伍最前方,一身着玄甲红袍、容貌昳丽不输女子的年轻郎君坐在赤色骏马上。他一勒缰绳,稳稳地停在祭天台下,淡金色的眼眸一改慵倦轻浮,凌厉地扫过文武百官。   然而众人震愕地望着他,只觉得那面容有些眼熟,可却不知贺兰氏何时又出了这么一位宗亲。   顶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来人缓缓启唇,吐出一句,“吾乃成帝遗孤,贺兰映。” 第83章 八十三 一句话再掀狂澜。   除了萧陵光和裴松筠,百官们无不愕然。   成帝遗孤……   寿安公主贺兰映……   竟是男儿身!   一时间,他们都想起了前段时日的传言。传言皇帝对寿安公主存了猜忌之心,所以才有了公主府遇刺那一出。此刻看见贺兰映换回男装,带着成帝旧部杀回来,瞬间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贺兰映往祭天台上的裴松筠和萧陵光扫了一眼,扬声道,“奚氏毒害皇叔、祸乱朝纲,本宫今日便要奉天命、清君侧,诛叛臣!”   “清君侧,诛叛臣!”   身后的成帝旧部齐声应和。   奚无妄的眼皮重重地跳了几下,面色冷沉。   千算万算,他竟然没算到贺兰映这个变数!没算到这个生死不明的假公主,竟还能暗地里笼络这么些成帝旧部,悄无声息地回到建都城,在这个时候杀入祭天台……   “贺兰映!你男扮女装数年,陛下还未治你的欺君之罪!如今竟还无诏带兵入京,形同谋反!”   奚无妄厉声喝道,“众军听令,剿灭叛军!”   随着侍医的哨声,被控制的龙骧军们整齐划一地转身,对上了贺兰映身后的成帝旧部。   两军相持,龙骧军们已经将手中枪戟直指前方,大战一触即发。   萧陵光攥了攥手,面色冷然地收回视线。   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龙骧军,可恨现在却被仙露控制,被迫成为奚无妄手里的刀……   祭天台下,巨鼎中香火缭绕,如云似雾地漫开。   突然间,齐步向贺兰映等人逼近的龙骧军脚步声竟是变得散乱,有人停了下来,有人慢了脚步,还有人一松,手中枪戟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龙骧军将士停在原地,茫然四顾。   贺兰映面露诧异,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将士们也都错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还该不该冲锋陷阵,趁此机会杀过去……   萧陵光和裴松筠亦是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回身。目光却是越过奚无妄,落在皇帝身侧那道戴着纱笠的素白身影上。   奚无妄僵在原地,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了个干净。   仙露是他最大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可现在,仙露的药力失效了。药力失效的原因,只会有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仙露没有用了……”   奚无妄再难淡定,猛地转过身,“姐姐,为什么仙露没有用了……你告诉我为什么?!奚无咎!”   在他近乎咆哮的质问声里,一直静立在皇帝身侧、戴着纱笠的南流景,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奚无妄身侧,面向下方的乱局。   “小九,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纱笠下,南流景启唇,“若不是已经做出解药,我根本不会把仙露交给你。”   奚无妄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   南流景朝祭天台下望去,“解药在那里。”   奚无妄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台下升腾着袅袅青烟的巨鼎。他目眦欲裂,蓦地抬起手,手掌穿过纱帘,狠狠扼住了南流景的脖颈,吼出了声,“为什么?!”   身后骤然袭来一阵风,一股力道狠狠钳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拧。   骨折的脆响传来,奚无妄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扭到了身后。而扣住他的人,正是萧陵光。   “为什么?”   纱帘下,南流景笑了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手,缓缓地、坚定地,摘下了头上的纱笠。   笠帽下的轻纱层层滑落,一张苍白却秾艳的漂亮脸孔砸进奚无妄眼底。   刹那间,他如坠冰窟。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南流景?   为什么他亲自带到祭天礼上的人不是姐姐?   为什么纱笠下的这个人会是本该死在北湖湖底的南流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挟持着奚无妄的萧陵光如释重负,紧锁着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台阶下的裴松筠亦是眸光颤动,眼里闪过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至于祭天台下的贺兰映,更是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马,直接踏阶而上。   与他们三人的神色截然相反,奚无妄脸上的表情却是彻底碎裂。   他死死盯着南流景的脸,眼神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不愿相信的抵死挣扎。   如果南流景在这里,那么被他亲手射杀、坠入冰冷湖水的人又是谁?   “为什么……”   南流景平静而嘲讽地望着奚无妄,“因为奚无咎不愿滥杀无辜,不愿犯上作乱,不愿与你……同流合污。”   “你……”   奚无妄疯狂地往前挣扎,却被萧陵光一脚踹上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南流景面前。   南流景垂眼望着他,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漠然道,“不必劳驾诸位清君侧,今日,奚无咎会亲自动手,肃清门庭,斩戮逆佞!”   话音既落,她猛地抽出萧陵光腰间直刀。   “噗呲。”   利刃入肉,鲜红的血珠溅上南流景苍白的眉眼,甚至挂在了她的眼睫上,摇摇欲坠。   南流景低着身,手握刀柄,直勾勾地看着奚无妄的眼睛。   “这一刀,是替柳妱捅的。”   她慢慢抽出那没入奚无妄胸膛的半截刀身,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只有奚无妄和萧陵光能听得清。   直刀拔出,再一次捅入。   “这一刀,是替阿兄捅的。”   萧陵光神色微动,看向已经没了力气的南流景,握住她颤抖的手,将那刀又拔了出来。   奚无妄口吐鲜血,躺倒在祭天台的石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嘴唇翕动。   旁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南流景知道。   他在喊「姐姐」。   南流景的眼神愈发冷厉,她将目光终于从奚无妄身上移开,看了萧陵光一眼。   她摇了摇头。   萧陵光会意,再次松开了她的手。   南流景双手握住刀柄,最后一次决绝地插下直刀,贯穿奚无妄的胸口。   “这一刀……是替奚无咎,替江自流……”   南流景弯下腰,冰冷的嗓音落在奚无妄耳畔。她的眼中终于浮起一层水光,底下却是滔天的恨意,“替被你亲手射杀、坠入北湖的好姐姐……”   奚无妄胸口的血沿着石板上的纹路蔓延开,好似在他身下布下了一道道符咒,要将他的灵魂勾入无间地狱。   他怔怔地望着天,忽地拼死挣扎起来,从颈间拽下一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药瓶,双手颤抖地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囫囵塞入口中,咽下……   南流景踉跄着站起身,冷眼看着奚无妄的动作。   她猜,奚无妄咽下的不是什么救命良药,而是奚无咎做给他的那粒避毒丹。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的六哥,他的姐姐,再也救不了他了。   咽下药丸后,奚无妄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的手掌砸落在地上。   祭天台陷入一片死寂。   日光渐盛,从众人头顶上方直照下来。   祭天台下,是静候军令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   祭天台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志不清,奚无妄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南流景提刀站在祭天台边缘,素裙上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如绽开的血花。   而石阶上,文武百官惊魂未定,最上方站着神色各异的裴松筠和贺兰映。   奚无妄已死,可祭天台上,还站着勤王救驾、“欺君罔上”的成帝遗孤……   此时此刻,局势便变得有些微妙。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该站到谁的阵营里……是皇帝,还是太子,又或是成帝遗孤?   贺兰映看了裴松筠一眼,往旁边缓缓拉开了一步。   就在这时,南流景却扔开了萧陵光的刀,径直走向龙椅上瘫坐着的皇帝。   裴松筠、萧陵光和贺兰映都没有动作,祭天台上自然也没有人敢阻止她。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取出一枚香囊,悬于皇帝身上,又将一根细针扎入皇帝后脑勺的穴位。   几息后,皇帝空洞的眼神渐渐复苏。   “……”   贺兰映抿唇,那双淡金眼眸却一点点黯了下来。   南流景侧身对着众人,手里不停地拈动着针尾。皇帝似乎终于清醒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南流景垂眸,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目光。   片刻后,皇帝收回视线,南流景也缓缓收针,低着头退到一旁。   “咳……”   皇帝咳了一声,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   萧陵光率先走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护驾不力,致使陛下受奸人所害!今叛首已诛,末将愿戴罪立功,稳固京畿,肃清余孽。”   “……准。”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缓缓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兰映,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陛下。”   裴松筠站了出来,缓声道,“贺兰映虽犯下欺君之罪,可今日救驾有功。还望陛下念及成帝,恕他死罪。”   “……”   贺兰映沉默不语,没有请罪,亦没有下跪。   刺目的日光被突如其来飘来的一片阴云遮挡,祭天台被暗影笼罩。   百官们面面相觑,也从中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   就在这时,皇帝却率先发话了。   “朕……受奸人所害,龙体受损,已不堪再理朝政……”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艰难,“然太子年幼,亦难当大任……”   贺兰映一怔,蓦地抬眼看向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之子贺兰映,勤王平叛,功在社稷……”   皇帝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句,“今日,朕顺应天命,禅位于贺兰映……”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蹙眉,忽然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倏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南流景。   南流景低垂着眼,却是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   若说贺兰映之前还没反应过来,但到了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能突然下这道口谕,定然和方才给他施针的南流景脱不了干系!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向南流景,眸光骤亮,金光熠熠。   他从前一直以为她偏心,只看重裴松筠和萧陵光。可在这一刻,在他最需要人支持的这一刻,他的五娘竟是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的这一边!   贺兰映控制不住地上前两步,面上的狂喜和雀跃几乎难以遮掩。   什么皇位,什么谢恩,他通通都不想管了,他现在只想冲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南流景抱起来转个圈……   “陛下圣明。”   眼见着贺兰映要犯浑,萧陵光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看似恭敬,实在警告地冲他拱手行礼,“臣等谨遵天命,愿效忠新君!”   “……”   贺兰映略微清醒了些,定在原地。   萧陵光效忠的并非新君,而是南流景。不论南流景做出什么选择,萧陵光都会跟从。而祭天台下的龙骧军和成帝旧部亦是及时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山呼,“臣等谨遵天命!拜见新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洪亮,响彻祭天台。   大势已定。   裴松筠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也是掀袍跪下,“拜见新君。”   随着他的表态,石阶上的百官们也全都没了异议,紧随其后跪拜新君。   贺兰映站在高高的祭天台上,没有华丽的裙裳,没有招摇的簪钗,更没有脂粉和花钿。他一身红衣玄甲,立于龙椅之前,俯瞰着祭天台下跪拜的群臣。   良久,他转过身,与南流景遥遥地对了一眼,然后单膝跪下,接过了皇帝颤颤巍巍递来的玉玺。   “朕……必不负皇叔所托。” 第84章 八十四 淳佑三年,成帝遗孤贺兰映继位,改号昭平。   太上皇移居南苑,不问政事。太上皇幼子仍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新帝做了二十多年的寿安公主,忍辱负重,一朝即位,群臣们本以为又要有一番腥风血雨。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贺兰映和他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行事作风却大有不同,不仅没有对太上皇斩草除根,还保留了太上皇之子的太子之位。   如此下来,所剩无几的皇室宗亲都对新帝另眼相待,无不臣服。   而朝堂上,文有裴松筠,武有萧陵光,这二人在新帝蛰伏时便与之交好。新帝即位后,更是将他们视为左膀右臂、肱骨之臣。有他们二人坐镇,朝堂内外亦是稳若泰山,无可动摇。   最值得一提的,倒是道医奚家。   奚无妄谋反,在祭天台上被亲姐姐奚无咎当场诛杀。   新帝念其救驾有功,不仅没有因为奚无妄的谋逆之罪株连奚无咎,甚至还让奚无咎接替了国师之位,赐居玉衡宫。   以奚无妄所犯之罪,本该不论缘由地诛九族。然而这位新任国师似乎也恨极了自己的家族,竟搜集了奚家这么多年犯下的所有罪证,包括以赈灾名义给普通百姓下毒,逼迫他们签下卖身契,沦为药奴,又为了炼制各种毒药,害死一个个药奴,埋尸荒野……   新帝仁善,为药奴之死震动,在靖律中新增了一条:“仆役奴婢亦人也,虽各有其主,然生死之事不可擅决。奴仆有罪,未报官衙而私刑处死者,杖一百;无罪擅杀者,徒一年。”   于是在奚无咎的大义灭亲下,奚氏全族不仅仅因为一条“犯上作乱”被处置,更因为数不清的药奴性命背上了罪状。   自此,余姚奚氏的救世主形象在百姓心中彻底破灭。   而国师奚无咎,也以自己的姓氏为耻,请新帝为她改名。   新帝赐其江姓,取名自流。   -   玉衡宫内,侍医和药童来来往往,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宫内各处。   “国师大人。”   看见宫门口走进来的身影,侍医们纷纷停下来行礼。   国师内着白色深衣,外罩墨黑提花宽袍,腰束玄底银带,垂坠着流苏,行走间广袖垂云、衣带翩跹。   那头乌发半束着,一半披垂在肩上,一半绾着端庄高髻,点缀着数支银簪,如凝在发间的泠泠露珠。   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她出身奚家,可真的看到那张秾艳绝色、冷然出尘的脸时,却没有人会将她与奚家联想到一起。   “国师大人,陛下又来了……”   一宫婢迎上前,低声回禀。   南流景点了点头,从身后的侍医手中接过药箱,缓步走进正殿。   殿门启合,南流景还未来得及放下药箱,便有一道身影突然从门边窜了出来,一下环住了她的腰。   微热的呼吸喷在颈侧,然后唇齿就落了下来,咬了她一口。   “去哪儿了?”   低沉的嗓音,埋怨的语调。   “南苑。”   “又替那个老不死的扎针去了?”   新帝一袭朱红锦袍,面容被衬得格外风流俊朗,然而此刻,那双漂亮的眉眼却拧成一团,抱怨道,“何必管他,让他头疼得受不了,直接一头撞死好了……省得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让我睡觉都不安心……”   “可我答应过他了。”   南流景面无波澜,“要保住他的性命,让他余生不为头疾侵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甘愿将皇位让给你。”   贺兰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他那是为情势所迫,就算你不那么说,他也未必敢继续同我作对……”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声音却因为心虚渐渐低了下去。   那日在祭天台,南流景借着施针的名义胁迫了皇帝。   「奚无妄已死,能救陛下的人只有我。陛下的身子本就病弱,经仙露所害,更是强弩之末。若今日陛下肯禅位给贺兰映,我定保住陛下的性命,且让陛下余生不再为头疾所扰。」   「朕……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陛下现在只能相信我。」   的确,那日若没有南流景,太上皇未必会松口。太上皇不松口,萧陵光和裴松筠也绝不会站在他这一边。那么他若是执意想要皇位,成帝旧部和龙骧军就势必会有一战……   届时谁胜谁负,贺兰映自己心里有数。   “好吧好吧。”   他话锋一转,唇瓣又往南流景颈间凑了过去,含糊不清地,“五娘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南流景皱了皱眉,指间寒光一闪。   “嘶……”   贺兰映手掌一麻,被迫松开了她,“干嘛又扎我……”   南流景收起指间的银针,“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了,你不去处理朝政,不去批阅奏章,成天打着身子不适的借口往玉衡宫跑做什么?我听说外面已经传得风言风语,说新帝病恹恹的,弱不禁风……”   “他们愿意说,就随他们说去好了……”   贺兰映甩着酥麻的手掌,委屈地压下唇角,“从我不肯选妃,又立了太子后,外面传得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你知道街坊间都说什么?他们说朕痿弱不举!命里无子!”   “……”   说着说着,贺兰映倒是给自己说生气了,拽过南流景的手就往自己腰间扯,“朕的好国师,你倒是说说,朕上哪儿说理去?他们这样骂我,你管不管?”   “……”   南流景脸上的冷意终是绷不住了,面颊微微泛红,恼羞成怒地把手往回收,“我怎么管?”   “朕夜夜同国师睡在一起,国师不替朕作证,还有谁能替朕作证?嗯?”   “放手……光天化日的你要不要脸……唔。”   地上的药箱被不小心踢翻。   殿外的侍医担心地问了一句,“国师?陛下?”   “无事,都退下。”   贺兰映呼吸不稳地丢了一句,然后就将南流景打横抱了起来,往正殿深处走去。   二人在殿内厮混了一阵,好不容易从贺兰映怀中挣脱,南流景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手脚都在打颤,也不知是被欺负的还是气的。   “待会……我就在玉衡宫门外竖一块牌子……”   她背对着贺兰映整理衣襟,呼吸不稳地咬牙道,“贺兰映与狗不得入内。”   贺兰映懒懒地仰躺在贵妃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朕是天子,这皇宫大内,朕哪里不能去?”   “……”   南流景垂下头,静了片刻,才又出声道,“是,你是天子,这玉衡宫你想来就来。你不肯走,那我走……我明日想出宫了。”   “……”   贺兰映脸上的笑倏地敛尽。他坐起身,从后探出头来打量南流景的神情,眉眼间掠过一丝不安,“真生气了?”   “没有。”   “是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   贺兰映小心翼翼地环住她,下巴往她肩上一搁,从善如流地告饶,“我现在就用御笔给你写块牌子,贺兰映和狗不得入内,好不好?”   南流景摇头,“我真的要出宫了。”   “……”   “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可以当这个国师,也可以住在玉衡宫。但只要我想走,去哪儿都可以,去多久都可以。”   南流景转眼看向贺兰映,“你是皇帝了,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吧?”   贺兰映松开了她,往榻上一躺,满脸都是阴翳。   他闷闷不乐地动了动唇,“算数……但你要去哪儿,我让人送你去。”   “……先去澹归墅。”   贺兰映冷嗤一声,不甘心地双眼一闭,“我就知道。”   南流景偏着头,定定地望着这位新帝,想起他取年号时说的话。   「昭平,昭平。我也送五娘一个平字,惟愿你平平安安,万事顺意。」   思来想去,她俯下身,在新帝不高兴抿直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那双淡金眼眸霍然睁开,闪过惊心动魄的光亮。   下一瞬天旋地转,南流景又被压回了榻上。她抬手,摸了摸那张近在咫尺、既漂亮又俊朗的脸,“我不在的时候,陛下得洁身自好。”   “国师放心,朕定守身如玉……”   贺兰映吻住她的唇,嘴上温柔的厮/磨着,眼神却恨不能将她嚼碎了吞下去。   -   从宫里出来,南流景便去了澹归墅。   其实见过南五娘的人并不多,可自从她在祭天礼上以“奚无咎”的身份抛头露面后,国师容貌酷似死去的南五娘,这个风声还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不过她的身份今非昔比,这些风言风语也无法再影响她什么。再加上有裴松筠在暗中施压。很快,有关她的那些谈议就被其他秘闻揭了过去。   尽管如此,被引进澹归墅时,南流景还是蒙上了面纱,以免撞上什么熟人,平白惹出事端……   “妱妱。”   刚走上游廊,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   可声音却不是裴松筠的。   南流景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流玉。”   裴流玉站在不远处,又穿回了失忆前最喜爱的青色衣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引路的婢女看了二人一眼,默默退到了游廊外。   裴流玉走到她面前,俊逸的面容比从前沉稳内敛,倒是与裴松筠更加相像了。   他垂眼望着南流景,“其实如今该唤你一声国师了……或者,嫂嫂?”   南流景静了静,答道,“都好。”   裴流玉眼底划过一丝幽黯。   “你的记忆是何时恢复的?”   南流景问道。   “在将你送去玉衡宫之后……”   裴流玉抿唇,眉宇间浮起一丝阴翳,“可为时已晚,你和江郎中已经落入奚无妄手中,我想救你们,救兄长和陵光,就必须装作没有记忆,让奚无妄以为能继续利用我,从而放松警惕……”   他在两船对峙时,主动担起送药的任务,又偷偷将那两枚药换了下来。   而他和裴松筠的默契,就在那句曾经说过的话里。   “还是恢复得太晚了……若是能早些想起来,我就不会受奚无妄蒙蔽,不会对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更不会害了江郎中。”   听他提起江自流,南流景眼睫垂落,沉默不语。   见状,裴流玉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妱妱,你会怪我么?”   南流景摇了摇头。   世事难以说清,如果是裴流玉害了江自流,那又是谁害了裴流玉呢?   是她。   可如果说害了裴流玉的人是她,那害她至此的人又是谁呢?   冥冥中,似乎总有因果。   二人面对面站在游廊上,陷入沉默。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南流景问道,“若是没有……”   “有。”   裴流玉脱口而出。   “……”   “妱妱,我没有想到兄长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他压低声音,“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南流景蓦地打断了他,“别说了。”   裴流玉不甘心地,“为何萧陵光和贺兰映都可以,而我不可以?”   南流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只爬进你兄长书房的小蛇,后来因何而死……你当真不知道吗?”   裴流玉愣住,半晌才哑声道,“我那时……我只是觉得兄长待你并不好,我也没想到……我只是……”   见状,南流景移开视线,“我知道了。但那些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   停顿了一下,她唤道,“七弟。”   -   寄松院内。   裴松筠正在书房内看公文,一旁的玄猫和白兔闹得正欢,扑腾在一起,不知谁在咬谁。   下人忽地出现在门口,“郎君,国师求见。”   “……”   裴松筠的动作顿了顿,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移开,淡声道,“谁都不见。”   下人面露难色,“可国师已经……”   “裴郎君好大的架子。”   清泠泠的女声自下人身后响起。   裴松筠没有反应,倒是一旁打架的魍魉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松开了嘴里的兔子耳朵,高兴地朝门口扑过来。   “喵喵喵!”   南流景低下身抱起魍魉,然后摆了摆手。   下人自觉地退了下去,将屋门带上。   “魍魉,有没有想我?”   南流景碰了碰玄猫的鼻子,捏着它干净的爪子揉了揉,轻声细语地同它说话,可视线却时不时往书案后巍然不动的那道身影瞟过去。   自从那日在祭天台她帮贺兰映夺位后,裴松筠便有些生气。后来贺兰映一道圣旨让她继续做国师,留在玉衡宫,她还接了这道圣旨,裴松筠更是气得不轻,在澹归墅闭门不出直到今日。   “还在生我的气啊?”   南流景一边朝书案靠近,一边问魍魉,“气性这么大,我可不会哄人。”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香囊,放到书案上,推过去,“亲自绣的香囊,亲自配的香料,行不行?”   裴松筠面无表情地拾起香囊,收下了,可眼睛还是没看她。   “……”   南流景又从另外一边的袖袍里掏出一袋丸糖,“亲手做的,某人最爱吃的丸糖……这样呢?能不能和好?”   裴松筠拈了枚丸糖送入口中,提笔在公文上写字。   南流景挑了挑眉,直接手一松,纵容魍魉往书案上一跳。魍魉也很上道,往裴松筠跟前一窜,雪白的爪子在公文上一通乱踩。   “魍魉。”   裴松筠终于叱了一声,把它从书案上推下去,合上了公文。   屋内静了片刻,裴松筠才掀起眼,目光落在了南流景那身国师妆束上,笑得很虚伪,“国师还准备了什么?不会只有这两样吧。”   “……”   南流景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红纸,递给裴松筠。   裴松筠神色微滞。   红纸展开,却是一封婚书,一封属于柳妱和裴松筠的婚书。   裴松筠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既然不愿与我成婚,还拿这东西来撩拨我作甚?”   “不是不愿与你成婚……”   南流景耐心地又强调了一遍,“只是已经两次了。一要成婚,就发生各种各样的坏事。若再来一回,还不知惹出什么麻烦……所以我不想再兴师动众地行嫁娶之礼了,但婚书就在这儿。裴松筠和柳妱已是夫妻,旁人不认这桩婚事,但我认。这还不够么?”   裴松筠放下婚书,伸手将南流景扯入怀中,深深地看着她,“真的认?”   南流景点头。   “既然认,为何还要住在玉衡宫?”   “……我刚替贺兰映夺了皇位,怕你教训我,所以才暂住在玉衡宫,躲一躲。”   裴松筠怒极反笑,可笑着笑着,又不气了。   “所以今日回来,是打算住回寄松院不走了?”   他问道。   “……”   见她沉默,裴松筠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去哪儿?”   “说了你可不许再生气了。”   “……”   “当时,我刚把毒过给贺兰映的时候,往后面这座山的山顶上爬了一次。你知道在山顶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在山顶上,我看着天那样高远,地那样辽阔,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从来不属于建都……   很早之前,我明明只是峤山上的一棵小树,却被奚家连根拔起,带到了这里。 从此,我变成了一株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金贵药草……”   裴松筠的眉宇渐渐舒展,神色也随之缓和,眼神静静地望着南流景。   南流景眼眸微垂,轻声道,“现在,我好不容易捡回这条性命,我的根也终于活了。我想……先回一趟仙茅村……”   “然后呢?”   “然后,再去更多地方看看……行医,救人。”   南流景掀起眼,对上裴松筠的目光,“因为我现在不仅是柳妱,还是江自流。”   “……”   裴松筠不语。   “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南流景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还得替南苑那位治头疾,所以少则三个月,多也不会超过半年,我便会回建都。我都想好了,以后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建都,剩下的日子才出去行医。”   话说完了,她打量裴松筠的表情。   裴松筠沉默良久,才又拈了一块丸糖服下。他不动声色地含着丸糖,甜意在舌尖丝丝缕缕漫开,逐渐压下心头的躁动。   “打算何时走?”   南流景迟疑着,“明日?后日?”   裴松筠揽着她的腰,微微一使力,将她抱坐在书案上。   手掌探入裙裳下,他俯身含住她的唇,嗓音微哑。   “三日,三日后放你走。”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建都城的城门外,萧陵光倚马而立,黑衣飒然。他头上戴着斗笠,怀中抱着柄细长直刀,不像个将军,倒有几分江湖侠气。   他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突然,一阵马蹄声隐隐约约从城门内传来。   他直起身,朝城门口看去。   头戴纱笠、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策马而来,经过城门口时随手亮出了玉衡宫的令牌。   城门口的守卫放行,女子疾驰到他面前,一勒缰绳,稳稳地停下来。   萧陵光冷硬的眉宇仿佛被日光化去棱角,他走过去,张开手,接住了从马上跳下来的南流景。   “阿兄真的能陪我一起走吗?”   落地站稳后,南流景将纱帘掀开一角,笑盈盈地看向萧陵光,“建都城能离得了你么?”   “建都城离不开那二位,但离开一个我,天不会塌下来。”   萧陵光摸了摸她唇上残留的伤口,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可一想到这是某些人最后的手段,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   “刚好最近边关安稳,没有战事。至少先陪你回一趟仙茅村。”   “好。”   南流景的笑靥灿如桃花,“那我们一起回家。”   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一双背影如依偎的雁,渐渐融入朝阳的金晖里。 第85章 眼疾(一) 江自流留给南流景的医经和药方,几乎能解决这世上的大多数病症。然而岐黄有尽,疾海无涯,纵使是青囊金针,也难渡尽人间劫病。   在外游历数月,南流景救了一些人,也眼睁睁地看着一些病入膏肓的人在眼前死去。每到这时,她夜里总是难以合眼,心里有个念头翻来覆去——   如果是江自流在,恐怕不会像她这般束手无策吧?   这念头时不时就纠缠着她,叫她在精进医术一事上愈发勤勉刻苦。   于是回到建都后,她就一头扎进了玉衡宫,时不时便会叫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官来宫里,同她一起琢磨炼药。   南流景越来越走火入魔,甚至悄悄地在自己自己身上试了一些药。她下了禁令,不许玉衡宫的任何人将这件事说出去。   直到有一日,她的双眼忽然不能视物时,试药这件事到底是瞒不下去了……   “谁来告诉朕,国师的双眼为何突然如此?”   新帝在玉衡宫内动了雷霆之怒,“说啊,一个个都哑巴了?!”   “国师的眼疾……是,是中毒所致……”   为首的女官跪伏在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什么毒?谁下的毒?朕分明下了令,让她与朕一样,入口之物皆要由人尝过、验过……怎么还会中毒?”   就在新帝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一整个玉衡宫的人都押下去问罪时,南流景的声音遥遥传来。   “是我自己做的,与他们无关。”   嗓音清冷,带着些疲乏,“……都退下吧。”   贺兰映面色不善地回头,就见南流景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她披散着发,未穿外袍,只着了一袭轻薄的墨色暗花纱裙,而眼睛上已经蒙了一条四指宽的素纱,上端系着珠链,下端的边缘悬于鼻尖,随着吐息微微掀动。   尽管对殿内布置很熟悉,可眼睛看不见后,南流景的步伐到底还是有些迟疑,忍不住抬起手往前探了探。   落空的手掌被倏地握住,一阵浅淡的龙涎香飘至身前。   “什么叫……你自己做的?”   贺兰映先是震愕,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你拿自己试药?!”   “……先让他们退下。”   殿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殿门阖上的声响。   看样子是人都退出去了。   “你怎么敢拿自己试药?”   肩上一重,贺兰映的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玉衡宫里这么多宫婢,尚药局里那么多侍医……”   南流景眉心一蹙,打断了他,“那我与奚氏有何区别。你是忘了自己刚即位时修订的律例了?”   “……”   贺兰映的气息微微一滞,改口道,“好,就算你不愿让自己变成下一个奚氏,那我也可以让人去将狱中那些死囚带来玉衡宫,你爱怎么试怎么试,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我不要死囚,也不需要人试药……这次只是个例外。”   南流景咬咬唇,“我心里有数。”   “你摸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有数?”   眼前的素纱动了动,似乎是贺兰映伸出手指拂过,“我现在就让人去传太医令……”   “不用传太医令了。我已经用过药了。”   南流景推开贺兰映的手,“敷上药,再少见光,不出七日就会好。”   贺兰映将信将疑。   然而南流景只要拿定主意,他从来都是劝不动的。他这个皇帝的“口谕”在国师面前压根行不通,不如另外两个人的话管用。   萧陵光说的话,南流景愿意听。   裴松筠说的话,她不敢不听。   也就只有他,温声软语地哄着,还要担心把人惹生气了,连宫门都不入……   与贺兰映相处久了,他什么话都不说,南流景都能闻到他身上漫溢出来的酸味。   猜中他在想什么,她立刻警告,“试药和眼疾的事,不许告诉阿兄和裴松筠……尤其是裴松筠。”   萧陵光这几日不在建都,等他回来,自己这双眼多半也好得差不多了。就算他知道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裴松筠就不一样了。   顿了顿,南流景又颐指气使地补上一句,“这几日我就宿在宫里,你替我找个理由。”   “……”   贺兰映没吭声。   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甚至有些古怪。   南流景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动了动唇,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一声轻笑。   然后就是裴松筠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声音,“怎么办,我已经听到了。”   “……”   南流景面色一僵。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在那龙涎香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雪松香气。   “……他怎么来了?何时来的?”   她压低声音,有些恼羞成怒,“你为何不提醒我?”   贺兰映凉凉地,“方才那些人退下时,他就已经进来了。”   说话间,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陛下,裴大人,太医令到了。”   “让他进来。”   裴松筠直接发了话。   方才还一口一个“不用”的南流景哑了火,果然一句话都没说。   贺兰映眯了眯眼眸,伸手揽过她,将她带到圈椅中坐下。   心中不悦,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力道略重地握了一下,直到太医令进来时,才倏地松开。   太医令进来替南流景把了脉,又看了眼睛,问了她的用药,然后才向贺兰映和裴松筠回禀,说的话与南流景一样。   “国师的用药无误,七日后便能视物了。”   贺兰映摆摆手,让太医令退下了。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南流景才将那素纱两边的珠扣挂回发间,声音淡然,多了几分底气,“我都说了我心里有数,你们偏偏不信……”   “那怎么不敢告诉我?心虚什么?”   “……”   “我已让人将玉衡宫的药房上了锁,。一月之内,侍医们不许出入玉衡宫,尚药局也不许再往玉衡宫送一株药草。”   “你……”   裴松筠温声打断,“若再有下回,国师就别怪我让人拆了这座玉衡宫。”   尽管目不视物,可黑暗里,南流景猜都能猜到裴松筠是何表情。他说要拆玉衡宫,那就是真的会拆。   南流景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低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搭在脉枕上的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忽地被人擒住,漫不经心地拨弄起了手指——贺兰映不开心时一贯喜欢做这些小动作。   “你们还记不记得,朕才是一宫之主。”   贺兰映似笑非笑地,“裴松筠,这玉衡宫是你说拆就拆的?”   裴松筠倒是也很捧场,“臣斗胆请旨。若国师再以身试药,还请陛下拆了这座玉衡宫。”   贺兰映这才冷哼了两声。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南流景无言地将自己被揉捏的手指从贺兰映那里抽了回来。   -   双眼无法视物,到底还是有些麻烦。南流景去哪儿都得由伏妪陪着,做什么也得让伏妪帮忙。再加上药房被锁、尚药局躲着她,她煎不成药,也无药可煎,只能无所事事地养着。   魍魉许久没同她待在一起了,这两日见她得空,时时刻刻地缠着她,若不抱在怀里,就非横在她腿边,好几次差点将她绊倒。   殿外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日光阴沉,南流景抱着魍魉坐在御花园鱼池边的花榭。   魍魉精神抖擞地盯着水面上的涟漪和游动的鱼,南流景则伏在栏杆上听雨。   魍魉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捞水里的鱼,池水将她的裙裳都打湿了。   风一起,那微湿的裙摆带了些寒意。   “伏妪,你回玉衡宫替我取件外袍来吧。”   “是。”   伏妪退出了花榭。   耳畔只剩下雨水落入池中的叮咚声,和魍魉时不时用爪子拍打水面的动静。   南流景听着听着便困了,伏在栏杆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忽然一暖,被披上了一件外袍。   暖意席卷全身,她眉眼一松,刚要唤一声伏妪,却忽然从那外袍上嗅到了浅淡的雪松香。   “……三郎。”   她迷迷蒙蒙地唤了一声,仍伏在栏杆上没动。   半晌没听得回应,她才偏过头,凭着直觉转向身后立着的人。   “又怎么了?来了也不说话……”   “……”   “还在因为试药的事同我生气?”   南流景懒懒地抬手,指尖碰到一片袖袍,拉住,晃了晃,“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你了,没有下次……”   她牵着的那片袖袍动了动,似乎是朝她探了过来。   紧接着,眼前的素纱被掀动。   “……”   南流景睁着眼,可眼前仍是一片黑影,除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其余的什么都看不清。   “已经快好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明日就能看见你的脸了……”   “……”   那只微僵的手掌终于柔软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那阵雪松香气离得越发近,裴松筠在她身边坐下。   “喵喵。”   魍魉叫了两声,与平日里一见到裴松筠就夹起来的嗓音不大相像,可南流景却没有察觉。   身下的扶栏趴久了硌得她不舒服,她循着那幽微的香气,直接依偎进了裴松筠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膝上,调整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含糊道,“有些困了……我睡一会儿……”   裴松筠仍是沉默,只是用手指轻轻捋动着她的鬓发。   伏妪捧着外袍,从玉衡宫匆匆回到鱼池。离花榭一池之隔时,她一抬眼,却被栏杆边的那一幕骇得僵在原地。   原本只有一人一猫的花榭里,此刻多了一个身着青衣、玉簪束发的郎君。   那郎君背对着鱼池坐在扶栏边,一袭柔蓝衣裙,披着青色外袍的女子慵倦而惬意地躺在他怀中安睡。那郎君便静静地低着头看她,手指还落在她颊边,若即若离。   而他微微偏过头时,露出了一张与裴松筠六分相似、气韵却截然不同的侧脸……   裴七郎?   怎么会是裴七郎?!   伏妪大惊,捧着南流景的外袍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还没等她有所应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伏妪一转身,就见新帝的銮驾正前呼后拥从鱼池经过。 第86章 眼疾(二) 伏妪捧着南流景外袍,瞳孔一缩,本能地背过身。可銮驾上的贺兰映却已经看见了她,淡金眼眸微微一亮,抬起手,紧跟在他身侧的内侍当即叫停。   銮驾落定,贺兰映大步走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赭红织金盘龙常服,腰间系着象牙白的双环佩和一枚香囊,行走间来回摆动。内侍紧随其后,替他撑着伞,二人穿过青绿色的雨雾。   贺兰映如今的仪容步态与做公主时大不相同,尽管还是年轻俊美、龙章凤姿,可却压着些深不可测的帝王威势。   伏妪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又心惊肉跳地看了一眼花榭里的那双身影。   她不清楚状况,可却不敢轻易让贺兰映闯进去,连忙转过身,疾步朝贺兰映迎过去,跪地行礼。   “陛下。”   她的声音比往日里都要响亮。   贺兰映低眸扫了她一眼,神色散漫地,“起来吧。五娘在里头?”   他抬脚就要往里走,从伏妪身边经过时,却被她壮着胆子扯住了衣摆,“陛下!”   贺兰映身形一顿,诧异地低头看她。   “陛下,女郎自从目不视物后,这几日夜里便睡得不安稳,今日在这鱼池边,好不容易才阖上眼睡一会儿……”   伏妪吞吞吐吐地说着。   贺兰映不以为然地一摆手,“知道了,朕动作轻些,不会搅扰了她……”   话音倏地顿住。   他眯了眯眼眸,若有所思地望向伏妪,“你是怕朕搅扰她,还是搅扰了她与裴松筠?”   “……奴婢不敢。”   贺兰映似乎是笃定了花榭中的人是裴松筠,冷笑,“这皇宫究竟是朕的,还是他裴松筠的?他待的地方,朕还去不得了?”   语毕,他挣开伏妪的手,径直朝花榭里走去。步伐快得连身后的内侍都跟不上。   拐过曲廊,视野骤然清晰,花榭里依偎的那双人影也映入眼底。   看清那坐在扶栏边、怀抱着南流景的青衣郎君,贺兰映顿住,眉眼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错愕,嗓音微沉,“……怎么是你?”   南流景本就睡得不沉,一听贺兰映的声音,便彻底醒了过来。她微微撑起身,坐了起来,身上披着的外袍也落了一半。   下一刻,那外袍被人拾起来,重新披回她肩上。   “参见陛下。”   身畔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不是裴松筠,而是……   裴流玉!   顷刻间,南流景眼里的惺忪睡意散了个干净。   她僵坐在扶栏边,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酥麻,那阵麻意很快蔓延开,细细密密的,直叫方才靠着裴流玉的半边胳膊、肩膀还有脸,全都红了、木了,动弹不得……   怎么会是裴流玉?!   “你为何在此处?”   一片黑影中,贺兰映的声音越来越近,而裴流玉的声音远了些。   “陛下忘了,是您召微臣进宫作画。”   “……是了,朕险些忘了。。”   说话间,贺兰映已经走到南流景身边,口吻漫不经心地,“那日他们问朕,要用何人作朝服像。朕记起你如今是宫廷画师,便指了你入宫作画……可朕让你入宫作画,你怎么跑到国师这儿躲懒来了?”   南流景察觉到自己肩上的外袍被挑开,然后肩膀就被一只手臂亲昵地揽住,手掌也被握住,衣裳的暖意被帝王身躯的暖意取代,龙涎香掺着她调配的药草香气在鼻尖萦绕。   “微臣路经鱼池,见国师在此小憩。池边水汽重,容易湿寒侵骨。微臣担心国师身弱,着了风寒,这才斗胆进来为国师披衣。若有唐突,还望国师海涵。”   裴流玉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就要问国师了……”   贺兰映古怪地笑了两声,气息拂动着南流景的鬓发,“国师以为,裴七郎可有唐突?”   “……”   南流景已经从最初的惊愕里回过神,一双眉眼又清清冷冷地沉了下来。她手腕动了动,想要从贺兰映那里抽回自己的手,可贺兰映却不肯松开。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掐了一下贺兰映的掌心。   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吸气声,桎梏着她的力道也随之一松。   南流景抽回手,手掌胡乱摸索着,将方才掉落的外袍拾起来,朝前递过去,“多谢……裴画师。”   花榭内静了片刻,她手上的衣袍才被人接过去。   “国师不怪罪便好。”   “既然裴画师还要为陛下画像,那陛下就随他去吧,莫要因为臣耽搁了时辰。”   “……国师与朕同去吧。”   贺兰映突发奇想,再次握住南流景的手,“朕一个人的朝服像有什么意思,不如让裴七郎为朕和国师画幅双人像,如何?”   “……陛下又在说什么糊涂话?”   南流景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能与您一起画双人像的,那得是中、宫、皇、后。”   “朕知道。”   耳边一热,是贺兰映又黏黏糊糊地靠了过来,低低地笑,“那又如何?玉衡宫与中宫,如今有何分别……”   “……”   南流景其实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随地发癫,可这毕竟是当着裴流玉的面。她皱了皱眉,抵触地别开脸。   同样是因为裴流玉在此,她不好直接叱骂九五至尊,只能以不悦的口吻唤他,“陛、下。”   耳畔的热意消散,贺兰映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语调却还是慵懒的。   “知道了……”   后面一句,是对裴流玉说的,“你先行一步,先去太极殿候着。朕很快就来。”   “……”   “都退下吧。”   花榭内复又静了下来。   吃一堑长一智,南流景仔仔细细地听了听,只听到了自己和贺兰映的呼吸声,花榭内再无第三人。   “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猖狂……”   脸颊被手指刮了两下,然后捏住。贺兰映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今日这一幕若是被另外两个人瞧见,尤其是裴松筠,你恐怕吓得解释都来不及,还敢恶狠狠地掐他、赶他走?”   “不许说。”   “我偏要说。”   贺兰映恶劣地,“你背着我们和裴流玉在宫中幽会,二人搂搂抱抱、耳鬓厮磨……我不仅要告诉裴松筠和萧陵光,我还要把方才那一幕画下来,一式两份,一幅赐给裴松筠,一幅八百里加急传给萧陵光……”   南流景气得脸都红了,伸手胡乱地挥了一通,不知是想捂住他的嘴,还是想打他。总之都扑了个空,反而自己被贺兰映扯过去,脖子上被狠狠咬了一口。   “欺负我眼瞎……”   她咬了咬牙,手掌终于捉住了贺兰映的发丝,用力地扯了两下,“你们都欺负我眼瞎!”   咬着她的利齿微微一顿,随即松开。   贺兰映偏过头,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你不知道刚刚来的人是裴流玉?”   “……”   察觉到什么,贺兰映俯头,在南流景颈间嗅了嗅,恍然大悟,“你把他当成裴松筠了?就因为他身上沾着裴松筠的熏香?”   南流景抿唇不答。   贺兰映皱了皱眉,冷笑起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开始熏起雪松香了?这种鸡鸣狗盗的事他从前就做过一回,如今还想再来一次?”   “他又不知我得了眼疾,未必是有意的。”   “有意无意,他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朕非得将这件事告诉裴松筠,让他们亲兄弟关起门来好好算账……”   南流景忍无可忍地,“你能不能不挑事?”   贺兰映静了静,握住她的后颈,“我替你瞒着他,有没有什么好处?”   “……”   “一问好处又不说话了。”   贺兰映嗤笑一声,手指拨了拨她的明珠耳铛。趁她没有防备,他将她一下压在身后的扶栏上,低头咬住她的唇舌。   南流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于是注意力就落在了听觉上。   花榭外的风雨声渐渐弱了下去,鱼池里的涟漪声和远处走动的人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不是在内殿。尽管贺兰映在此处,内侍们不会轻易让其他人靠近,可此人一贯无耻,就算是真被不小心撞见了,也没有丝毫忌惮……   一想到这些,南流景就往旁边躲,躲着躲着,整个人就缩到了扶栏的角落里。   贺兰映这才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她,“行了,我得去画像了。”   顿了顿,他阴恻恻地,“裴流玉欺你眼盲,我必得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今日这幅朝服像……有他画的了。”   “……”   也不等南流景说什么,贺兰映便起身叫了伏妪进来,让伏妪替她披好衣裳,又让他们尽快回玉衡宫去。   离开花榭,贺兰映便换了身朝服,去了太极殿。   裴流玉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待他往御座上一坐,就开始埋头作画。   贺兰映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所以不停地同他说话。   “你自幼爱画山水,如今替朕画这朝服像,画得惯么?”   “……”   “做宫廷画师,的确是能多见她几面。可见着了又能如何?不是还得靠东施效颦、鱼目混珠才能接近……裴七郎啊裴七郎,你何时沦落得如此自轻自贱、恬不知耻?”   “……”   裴流玉的画笔终于顿住,掀起眼来。   太极殿内没有其他宫人,他对御座上的贺兰映也彻底失了恭敬,“与陛下从前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贺兰映眯了眯眼眸,却不生气,甚至还居高临下地笑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裴流玉,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裴流玉一言不发地攥紧手中紫毫,低下头。   一幅朝服像从天亮画到天昏,贺兰映不清楚裴流玉吃没吃苦头,他自己倒是坐得腰酸背痛,一结束就叫了两三个内侍过来替他捏肩揉腿。   待他能起身时,裴流玉已经告退,只留下了画案和那幅画好的朝服像。   “陛下,您瞧。”   内侍将那画像拿了起来,呈给贺兰映看。   贺兰映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   任凭内侍们都夸赞这画像画得好,他却只觉得裴流玉没画出他的半分雄风……感觉是故意的,想治他死罪。   从画案边经过时,贺兰映又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雪松香。   他嫌恶地挥挥手,大步朝殿外走。可走到殿门口时,又倏地顿住,回头朝那被撤走的画案看了一会儿。   “陛下?”   内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贺兰映收回视线,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宫里可有雪松香?” 第87章 眼疾(三) 入夜后雨停了,外头的蝉鸣声又吵嚷起来。   南流景刚要沐浴就寝,却听得几个宫人在议论,说司徒大人今夜竟是赶在宫门下钥前进了宫,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同陛下商议。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也很快被证实。   沐浴后起身,她伸手去摸干净衣裳,可手掌下的触感却非同寻常。   她的寝衣一贯是散花绫的,凉滑柔软。可此刻掌心触碰的衣料,却更轻薄,还有些蓬松,拂过时有轻微的滞涩,发出窸窣声……   “伏妪?”   南流景唤了一声。   “哎。”   伏妪应了一声,碎步声渐近,“女郎。”   “这是纱罗么?”   南流景问道,“宫里何时多了这样料子的寝衣?”   伏妪小声道,“是裴郎君送来的……”   “裴松筠?”   南流景呆住,“……他今夜会过来?”   伏妪望了一眼那纱罗衫,迟疑道,“倒是没说。”   “……”   南流景心里愈发不安。   自从她这次回京后,裴松筠他们三人虽不明说,可却已经有了个不必明说的默契。   湄园是裴松筠的领地,玉衡宫是贺兰映的领地。至于萧陵光,自从他受封平津侯后,便住进了贺兰映亲赐的府邸,彻底从萧家那滩烂泥里挣了出来。没了那些脏东西掣肘,萧陵光才更放心地接南流景出入侯府。   如今这三人的默契,就是不会擅自踏入彼此的领地。   所以按照规矩,南流景宿在玉衡宫时,裴松筠是不会出现的。可今夜却偏偏送了什么寝衣来……   南流景又心虚地想,会不会和白日里的那场乌龙有关系。   “不止是寝衣,还送了些首饰。”   伏妪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女郎要换么?”   “……”   南流景无言地伸手,将那纱衣往手中攥了攥,又摸索着探向一旁,果然碰到了一堆饰物——细长的链子一圈套着一圈,都不知道是戴在何处的。拉扯间,似乎还有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响起……   手指微微往后一缩,南流景又迟疑着问道,“宫里又不缺寝衣,好端端的,送这些来做什么?”   摸着也不像她在湄园里穿过的。   “……”   伏妪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怕说多错多,干脆不吭声了。   浴房内一片静寂。   南流景泡在池水里,手里摩挲着那单薄的纱罗,却看不见它是什么颜色,也看不见它有多透。   无知者无畏。   她犹豫片刻,想着不过是件纱罗衫,夏日穿着也清凉,于是仰头对伏妪道,“替我换上吧。”   伏妪停顿了一会儿,为难道,“女郎,这衣裳奴婢恐怕换不明白。不过送衣裳来的两个婢女就候在外头,等着替你更衣。奴婢传她们进来?”   南流景稀里糊涂地眨眨眼,“……好。”   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从浴池中起身,拭干身体上沁着的水。两个婢女轻盈的脚步声也很快走进来,见礼后,便捧起托盘开始替她更衣。   “等等……”   “这究竟是什么?”   “为何……为何要穿戴在衣裳里……”   很快,浴房里便响起南流景惊异的、断断续续的低呼。   刚泡完热汤的肌肤还是暖的,冰凉的细链贴上来时,激得身子微微一抖。黑暗中,南流景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一条被渔网兜住的鱼、被蛛丝缠裹的蚊蝇……稍稍一挣扎,那细碎的铃声就响彻浴房,叫她脸颊噌地窜起一阵热意,瞬间燎燃全身。   “我,我不戴这些……”   南流景手忙脚乱地想要脱下来,可那些链子错综复杂地挂在身上,她连如何拆下来都不得其法……   难怪,难怪伏妪说她换不明白!   “国师稍候,很快就好了。”   两个婢女哄着她,三下五除二替她重新整理好扯乱的链子,又披上纱罗衫,系上腰带。   还不等南流景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这二人搀着走出浴房,回到寝殿。   殿门拉开又阖上,婢女退了出去。南流景独自坐在床榻边,殿中除了她身上零碎的铃声余音,静得落针可闻。   饶是看不见,饶是再迟钝,南流景也意识到裴松筠送来的不是什么正经衣裳了。   ……多半是今日在花榭里的事传出了宫,传到了裴松筠的耳朵里,所以他才会送来这些东西磋磨她!   她脸上烫得很,咬咬牙,又羞又恼地将手探入纱衣下,不死心地想要扯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吱呀。”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竟是又被推开了。   南流景一惊,飞快地掩上衣襟,往床榻上一躺,随手扯过一旁的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蒙住脑袋,恨不得连根头发丝都藏起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殿中响起,渐行渐近,很快在榻边站定。   “……”   榻边的人没动,南流景也闷在薄被下没动。   僵持片刻,就在她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时,蒙在额头上的被褥才被往下勾了勾。   新鲜的空气霎时涌入口鼻,与之俱来的,还有那股浓郁的、幽冷的寒松香气。   “……裴松筠?”   吃一堑长一智,南流景惶惶不安地唤了一声。   脖颈被轻轻握住,食指在她脸颊上摩挲着,是裴松筠最喜欢的动作。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南流景一时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提心吊胆。   “你今夜怎么突然进宫……还叫人送什么寝衣过来……”   身上的薄被被继续往下扯,她十指用力扒着,却还是阻挡不了。   薄被边缘滑过她的下巴,脖颈……她的整张脸露了出来,然后是肩膀,锁骨……   被子扯落到腰间时,倏地顿住了。   南流景清楚地听见,榻边立着的人,呼吸声似乎随之沉了几分。   她头皮发麻,愈发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可却被一只手掌按住了肩,然后不容拒绝地展平、拨开……   寝殿内燃着铜鎏金连枝灯树,灯盏高低错落,柔暖的烛火透过屏风模模糊糊映进来,落在榻边坐着的赤红身影上。   那身影压根不属于连夜入宫的裴松筠,而属于新帝贺兰映。   尽管还是一袭红衣,可贺兰映的穿着还是与往常不大一样。平日里,他爱穿锦袍,纹路和刺绣越华丽繁复越好,今夜却是一身仙气飘飘的广袖绉纱宽袍,腰间也松松地绕着一根系带,再无其他坠饰。   就连那披散而下的墨发,发间也没戴金银,而是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若有旁人在场,或许能眼尖地瞧出,除了颜色不对,这衣着分明是裴氏三郎私下穿衣的风格……   做戏就做全套,凡是南流景能摸出来的细节,贺兰映都不许自己出一点纰漏。   此刻他坐在榻边,望着榻上精心打扮过的南流景,眼里的痴迷和满足几乎都要溢出来。   女子身上的纱罗衫是胭脂水色,轻薄得几乎半透明,贴着那莹白细腻的双肩、手臂,就好似粉霞般层层叠叠地拢着她,将那肌肤也映得通红。   纱罗掩映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缠绕着身体的金色细链,从脖颈到肩膀、锁骨,绕过胸前,一直垂坠到腰间,转折处都缀着指甲大小的金铃……   贺兰映那双淡金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他压着气息,将薄被彻底掀开,便看见那从腰间金环继续蜿蜒而下、挂在腿上的细链。   趁他痴愣时,南流景冷不丁挣开他,环着肩缩到了床尾。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一直听不到裴松筠的声音,她被这古怪的静谧折磨得有些慌张。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往一旁闪躲,“今日在花榭里,我遇见裴流玉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你在宫中有眼线,还是贺兰映告诉你的?”   “……”   “你休要听他胡说!”   察觉到榻上一沉,男人似乎在朝她逼近,她又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解释道,“我睡得有些糊涂,一闻见那寒松香,就把他错认成了你……这才……唔……”   那修长宽大的手掌隔着纱衣抚上她的腰,叫她打了个哆嗦,话语被迫中断,连呼吸声都急促起来,“我只是靠着他睡了一会儿……只有一会儿……”   耳边的气息越来越沉,那只手掌沿着纱衣下垂坠的流苏金链,在她身上抚/摸着,越来越重,越来越烫,叫她浑身发出窸窸窣窣又叮叮玲玲的好听声响。   “唔……”   南流景很快就忍耐不住地颤抖起来,小声地喘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贺兰映低眸望着她,眼底很热,心里却有些醋海翻波。   这件不像话的纱衣,还有这一身亮闪闪的颈链、胸链和腰链,若让南流景知道是御赐之物,恐怕只会将这一套东西砸在他脸上,然后将他从玉衡宫里赶出去,说不准还要扇他两巴掌,叱骂他下流!   可他今日心血来潮,借着裴松筠的名义送过来,她竟就真的乖乖换上,然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等着……   裴松筠平日里见着的,就是这样乖顺听话的柳妱么?   贺兰映越想越嫉妒,心里汩汩地冒着黑水,酸得他牙痒痒,恨不得像之前一样立刻咬上去……   南流景失神地睁着眼,已经被那手掌抚摸得丢盔弃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起伏不定的胸口忽然一热,是薄唇落了下来,却并未亮出牙齿,而是用舌尖卷去了那层密布的细汗。   下一刻,她的嘴唇被亲了一下,身上那层纱衣随之被扯落。   双手被捉住,然后有一层纱覆了上来……似乎就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那件纱衣,被拧成了长条,将她的手腕牢牢捆缚住。   “你又这样……”   南流景的声音有些不安,有些委屈,却唯独没有恼火,可见对“裴松筠”这种恶劣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贺兰映额头覆着些薄汗,直勾勾地盯着身下人,任由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带得身上一阵又一阵碎响。   那片摇荡的雪肤金光晃得他一阵燥热。他收回手,一声不吭解开自己的衣袍,那张风流艳丽的脸孔上漫开绯红欲色。   其实贺兰映很清楚自己与萧陵光、裴松筠的区别。   那二人一个比一个强势、霸道,南流景对他们又爱又怵,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变得放松、肆意,甚至蛮不讲理……   这般恃宠而骄,的确是他刻意放任、喜闻乐见的。   因为他太贪恋南流景待他的那点不同。   更何况,态度不同其实也没影响什么。   有些东西,在萧陵光那里,南流景会自愿给;在裴松筠那里,她会被逼着给;到了他这儿,只要在床帏间流些眼泪、说些撒娇的话,哭着哄着,多半也能达成目的。   所以真的计较下来,他未必吃亏。   可偶尔也有些时候,比起自己哭,他更想看他的五娘哭——   譬如今夜。   贺兰映喉结快速滚动着,手掌抚过那颈链,沿着那截纤细的脖颈握上去,拇指摁上那两瓣殷红的唇,微微一用力,迫使她张开……   左右会嫁祸给裴松筠,那他就是做得再过分些,也没有关系吧? 第88章 眼疾(四) 其实贺兰映骨子里也是个禽兽。   只不过在南流景面前,他一直小心翼翼,把自己那点残酷、蛮横、控制欲强的底色全都藏在深处,藏在漫不经心、放荡轻佻的外壳下。   可今晚他不做贺兰映,他也做一回裴松筠。   他倚在床头,手掌穿过南流景那头乌黑如缎的发丝,手指探入唇齿间,跃跃欲试地想要哄着她含下。   可只是浅浅尝试了一下,甚至还未进入正题,他自己就眼迷心荡,气血上涌,匆匆退开……   南流景有些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磕磕绊绊想下床。   可身后之人却拽住那荡荡悠悠的腰链,一把将她拖了回去。   铃声骤乱,贺兰映咬牙切齿地将她压在身下,又懊恼又魔怔。最后胡乱替她擦了擦脸,然后俯头,沿着那缠绕身体的细链往下吻……   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因为披着裴松筠的皮,这一夜的贺兰映颇有些放浪形骸、肆无忌惮。   天将明时,他才将南流景抱去浴房,亲自替她沐浴更衣,然后再抱回寝殿。南流景也不知是困了累了,还是恼了,一个字也没同他说,脑袋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   离开玉衡宫时,贺兰映自己都理亏心虚,甚至不敢走正门。   一国之君、万乘之主,趁着天还没亮,鬼鬼祟祟地揣着那件又湿又皱的纱罗衫,还有被扯断几截、碎得乱七八糟的链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莫说南流景被蒙在鼓里,就连伏妪都不知道今夜来玉衡宫里的人究竟是新帝还是裴三郎……   南流景醒来时已是晌午。   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饮了一盏伏妪端上来的润喉茶,也还是不愿说话。   午膳不见荤腥,只备了桂花燕窝羹,可南流景仍是没有胃口,一碗都未用。   傍晚时,贺兰映来玉衡宫看她。   听闻她一整日滴米未进,他心疼地吵吵嚷嚷,将裴松筠痛骂一通,又说裴流玉的事不是他传出去的,而是裴松筠在宫中另有眼线。   “宫中的事,他裴松筠无有不晓、无有不知。这玉衡宫他也想闯就闯……偏偏我还奈何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五娘,我这皇帝是不是做得太窝囊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甚至有些悲凉。   眼见着要往君臣不和的方向发展,南流景心中惴惴,不仅不再“迁怒”他,反而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这事就算过去了……”   南流景嗓音还是有些沙哑,隐隐带着一丝靡艳,“别再提了……”   贺兰映眸光闪了闪,顺势提到,“明日原本是你出宫的日子。不如缓一缓,在宫里再多待几日?”   “……”   “至少等你这双眼睛彻底养好,如何?”   南流景思忖片刻,点点头。   贺兰映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点亮光,如星子落湖。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低头在她嘴角亲了又亲。   有眼疾做幌子,又有贺兰映在朝中给裴松筠制造麻烦,南流景安安心心地在宫里养好了眼睛,甚至还多赖了几日。   直到裴松筠亲自来玉衡宫接她。   “眼睛终于养好了?”   马车里,裴松筠用麈尾在她眼前扫了扫。   “再不好,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你了?贺兰映?”   “……”   原本气都消了,可一听这话,南流景只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她脸皮薄,当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斜着眼瞪他,有些难以启齿的意味。   裴松筠被瞪得有些莫名,放下麈尾,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你自己作弄的眼睛,又躲在宫里不肯回湄园,现下还怪起我来了?”   见他一脸道貌岸然的无辜模样,南流景有些牙痒痒,“……无耻。”   裴松筠被骂得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以为她还在因为药房被锁、炼不了药的事置气。   他展眉,掰过她的脸冲她笑,“你第一日知道?”   那手掌又握住了她的后颈,在她发间摩挲着,叫南流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夜混乱失控的记忆。   她微微一抖,张口便往裴松筠下巴上咬了一口,恶狠狠的。   裴松筠被咬出了些火,捏开她的唇齿,埋头堵住。直到将人吻得没了脾气,他才低声哄她,“你试药,不就是想治背疽?前些日子我得了消息,边陲之地有个江湖郎中,用偏方治好过背疽……”   南流景蓦地抬起眼,惊喜地盯着裴松筠,“真的?”   “我已经让人抄了他的方子,三日前已经放在湄园的书案上。”   “……”   南流景脸上的那点阴晦顷刻散了个干净。   马车从宫门口驶到湄园的这一会儿工夫,南流景便被彻底哄好了。   回到湄园后,一看见那纸方子,她更是将那晚的事抛之脑后,同裴松筠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若换成其他人,贺兰映偷梁换柱的事就该这么被蒙混过去了,奈何裴松筠析微察异实在是非同常人……   第一桩蹊跷的事,是那日他散朝回来时,南流景正坐在妆台前,耷拉着眼似乎还没睡醒。他屏退了婢女,亲自替她上妆,不小心将口脂涂得艳了些,他便用指腹在她唇上抹了好几下。   不知怎的,这举动竟让南流景陡然清醒,她抬手抵住他,拉着身下的圆凳就往旁边躲,“做什么,我不要……”   裴松筠的指腹上还沾着口脂,顿了顿,“不要什么?”   南流景又垂着眼不说话了,只用帕子将唇上的口脂全都拭去了。   第二桩蹊跷的事,是二人一起靠在蔷薇架下的檀木美人榻上纳凉。南流景躺在裴松筠怀里,读着自己的医经,裴松筠揽着她,一边看公文,一边从旁边的玛瑙碟子里叉了冰镇的瓜果,喂到她嘴里。   南流景读医经读得入迷,也没留意叉子上的那块西瓜比之前大些,一口就全咬走了。   “唔……”   她被呛住了。   裴松筠连忙放下公文,手掌伸到她面前,“吐出来。”   南流景却不大愿意,最后喉咙一滚,还是艰难地咽下了,咽完就摸着脖子,眼泪汪汪地瞪着裴松筠,“……你害我。”   “是,怪我。”   裴松筠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伸手拨开她的唇齿,往她嗓子眼看了看,不经意吐出一句,“喉咙这么浅……”   随口一句话,竟是叫南流景变了脸色。   她如临大敌地从他怀里挣出去,医经也不读了,瓜果也不吃了,抱着医经、趿着鞋,一溜烟地跑回了屋里,动作快得裴松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这两下在裴松筠心中存了个疑影,后来几日,他便有意无意地试探南流景,并且观察她的反应。   大多数亲近的时候,南流景都没露出什么排斥的模样。可当他用手指摩挲她的唇,或是他摸着她的头发时,她总会不大自在地躲开。   是夜,南流景沐浴后便早早地上了床。床榻上铺了竹覃,她翻过身趴在床边,借着一旁三足灯台的亮光翻书,还在研究那张背疽的方子。   裴松筠进来时,就见她手里捧着那张方子和医书,可双眼却没落在上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这偏方有何问题?”   二人都换了梨花白的软绸寝衣,衣裳上皆绣着如意暗纹,就连襟边缀着的并蒂海棠都是同一枝,挨在一起俨然一双恩爱夫妻。   “没什么……”   南流景低垂着眼,将那方子夹进医书里,“不同的大夫,用药路数不同……可这方子,却让我想起了故人。”   裴松筠沉默片刻,并未将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个名字说出口。   “再让人去追查?”   南流景摇了摇头,伏在榻沿出神,“……不要。”   裴松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去,手掌落在她头顶。才轻轻地抚了两下,南流景的身子就僵住了。   她合上医书,看了裴松筠一眼。   裴松筠垂眸,也静静地盯着她,手掌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丝。   “……”   南流景微微皱了一下眉,想要往旁边躲,可后腰却被裴松筠按住。   “躲什么。”   他明知故问。   南流景将医书推到一旁,恼羞成怒地挣扎起来,“……你这几日总摸我头发作甚?”   “摸不得?”   裴松筠笑了,移开手,可却又落在她脸上,指腹摸着她的唇,“怎么就摸不得了?”   “……”   南流景的脸颊红了,一启唇,恨恨地往那朝她嘴里探的手指咬了一口,“……你就是又动歪心思,又想让我做那档子事了!”   几日的试探终于见着了突破口。   裴松筠面不改色,唇角仍掀着,“哪档子事?”   南流景终于从他手掌下挣脱开,飞快地翻身、缩到床榻里侧,忍无可忍地,“裴松筠你同我装什么傻?!那日我将裴流玉错认成你,你夜宿玉衡宫时做的事……你会忘吗?你根本就是恋恋不忘!”   裴松筠的目光闪了一闪,缓缓收回手。 第89章 眼疾(五) 裴松筠若有所思地望着南流景,迟迟没有出声。   许是绸衫贴着竹覃,本就寒凉,南流景被裴松筠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你还装?”   裴松筠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是我被急召入宫,在太极殿东堂同诸臣彻夜商议水患那一日。”   南流景一愣,“不是……”   “这一月内,我只在宫中待过那一晚。”   外头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南流景忽然感觉更冷了。她不可置信地,“……这怎么可能?那晚明明就是你将那乱七八糟的衣裳松进玉衡宫,也是你……”   顿住,她难以启齿。   裴松筠看着她,问,“为什么你觉得是我?”   “伏妪说……”   南流景只说了三个字,就猛地停下来。   不对,伏妪也是听旁人传话。传话未必是真的,可还有那寒松香……   也不对,那天白日里,她就是因为那寒松香才将裴流玉错认。   声音,衣裳……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还有什么是无法伪造、铁证如山的?   南流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可脑子里却一团乱麻,声音也虚了几分,“不是你还能是谁?”   “不是我,还能是谁?”   同样一句话,却是两个意思。   裴松筠这么一说,南流景却是反应过来了。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贺兰映……”   南流景僵坐在榻上,险些将牙咬碎了。   她攥了攥手,身子一动就要下榻,裴松筠却伸出手臂,将她捞回怀里。   “无需你动手,他那里,我来安排。”   “……”   裴松筠搂着她,手掌又抚上了那头如瀑的乌发,“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有……”   他神色和煦,声音温和,“将裴流玉错认成我,又是怎么一回事?”   “……”   南流景仰起脸,就对上了裴松筠静若深山的一双眼。她张了张唇,到底还是将那日鱼池边的情形含糊不清、草草带过。   裴松筠听完就笑了,但笑声却又是那股伪君子的腔调。   “旁人是只敬罗裳不敬人,你呢,是只认熏香不认人。”   语毕,他竟松开了南流景,将床帏一掀下了榻。   南流景一怔,“你去哪儿?”   裴松筠回身看她,似笑非笑地摊开手臂,“去熏衣裳。否则这衣裳上没有松香,晚上睡于你身侧,被你错认成旁人可如何是好?”   “……”   -   翌日,伏妪提着食盒进了宫。   “五娘做了药膳给朕?”   贺兰映搁下笔,快步从御案后迎出来。他满脸都是惊喜,冠上坠着的玉珠直晃。   伏妪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将食盒呈了上去。   贺兰映掀开食盒,就见碎冰里镇着一盅药汤,闻着有股乌梅和甘草的气味,但又与寻常的乌梅汤不大像。   “陛下。”   内侍已经上前打算试膳,却被贺兰映乜斜着瞧了一眼。   “退下。”   他护住怀里那盅药汤,“国师的药岂是你能尝的?”   “可是陛下,这毕竟是入口之物……”   “朕说退下。”   贺兰映又重复了一遍。   伏妪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可怀疑的?就算裴松筠起了弑君之心,动了什么手脚,那也绝不会让伏妪来做这个马前卒!   贺兰映高兴地捧起药盅,二话没说便将那汤药饮了。一大口入喉,那双风流昳丽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   他本想立刻吐出来,可见伏妪一眨不眨地看着,只一瞬的迟疑,那口汤药就被他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酸苦的、古怪的,甚至带着些腥臭的味道瞬间自舌尖蔓延开。   “咳……咳咳……”   贺兰映止不住地呛咳着,那张好看的脸青里泛红。   “陛下……”   一旁的內侍面色遽变,险些就要叫人将伏妪拿下,可贺兰映宽袖一挥,反而对他疾言厉色、没好气地,“出去!”   “……”   “滚啊!”   待內侍退出东堂,贺兰映才皱着脸质问伏妪,“……这究竟是什么汤?”   伏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呈过来,“三郎君知道陛下会问起,所以早已将药方写于纸上。”   贺兰映的音调瞬间变得尖利,“这是裴松筠的意思,和五娘没有丝毫干系?!”   伏妪如今对贺兰映的大吼大叫也已司空见惯,于是不慌不忙地低头说道,“……女郎也瞧过方子了。”   “……”   贺兰映一把夺过伏妪手上的药方。   上头的字迹果然是裴松筠的,一眼扫过去,乌梅、甘草、山楂……这些都是寻常做乌梅汤的药材。直到目光扫到字条最下方,特意加粗加重的两个字锤入眼中——   蜚蠊。   蜚……蠊……   蜚蠊?!!   “啪——”   贺兰映的手一抖,药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四溅的药汤直接沾湿了他的衣摆。   贺兰映脸上那点红全都褪去了,铁青着脸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回御案边,一把抱过个白玉蕉叶兽面纹的渣斗,背对着伏妪干呕不止。   “真吐了?”   湄园里,南流景坐着藤椅在树下纳凉,手边还摆着一碟刚做好的酥山,冒着冰沁沁的雾气。   “没吐出来,但呕了好一阵子呢。”   伏妪抚着心口,长吁短叹,“可见是真被恶心着了。奴婢光是听着都有些反胃。”   南流景将案几上的银匙递了一个给伏妪,让她也一起吃酥山,“压一压。”   然后冷哼一声,“他是活该!”   伏妪不清楚这几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所以不便插话,只埋头吃了口酥山。   南流景看着伏妪,好奇地追问道,“他就没恼?”   “说来也是奇怪……”   伏妪放下银匙,“刚尝完那口乌梅汤时,还发脾气呢。吐完反倒乐了,就在那儿一个劲地笑,不知在笑什么……”   “恬不知耻。”   南流景咬牙挤出四个字。   还能在笑什么,定是想明白这碗掺了蜚蠊的乌梅汤是何来由,然后不是在那儿嘲笑她呆傻好骗,就是在回味那夜情形,洋洋得意……   放蜚蠊都是裴松筠心慈手软了!   南流景恨恨地吃了一勺酥山。酥山上淋了蜜,甜丝丝的,满口冰凉,倒是很快就将心头那股火压了下去。   说话间,裴松筠回来了。   他今日竟没穿平素最爱的白衣宽袍,而是穿了一袭霁青色绡纱长衫,腰间束着海棠白玉带,腰带上还缀着青石坠子。行走间步伐携风,绡纱轻动,愈发将他那宽肩窄腰、个高腿长的好身段衬了出来。   “……”   南流景咬着银匙,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看着裴松筠进了院子,看着他从行廊里走下来,看着他朝自己走近……   南流景放下银匙,终于将那口已经含得温热的酥山咽下,“回来了啊。”   可裴松筠竟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经过,直接朝房内走去。   “?”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待她回过神,裴松筠的人已经进了房里。她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跟进去一瞧,就见他已经取了卷书,闲适地靠在躺椅里,双腿交叠,衣衫随着躺椅轻晃。   “看什么呢?”   南流景摸不着头脑了,隔着珠帘问他。   裴松筠仍是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抬。   “……”   南流景确信自己被无视了,把珠帘一掀,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裴松筠你什么意思?!”   手中的书卷往旁边移了一下,露出裴松筠含笑的一双眼,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阴晴不定。   “原来是在同我说话?”   “不是你还能是谁!”   “今日我换了衣裳,又没熏雪松香,谁知道国师会不会将我错认成旁人?所以国师不唤我,我是万万不敢自作多情答话。”   “……”   裴松筠说完便又低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南流景站在一旁,被他噎得火都发不出来。   接下来几日,裴松筠还是如此。   不穿他的白衣裳,也不熏他的雪松香,成日里穿着些以前不会穿的、花里胡哨的衣裳在她跟前晃,有时是裴流玉喜欢的青色,有时是贺兰映喜欢的朱衣华服,甚至还穿起玄衣、佩起了腰刀……   不论南流景能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都要被他不阴不阳地奚落一通。   第五日的时候,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趁裴松筠上朝时,派了伏妪去采买她想要的东西。   月上中天,蛙鸣蝉躁。   裴松筠从浴房回到寝屋时,发现屋子里的灯台已经熄了,床帏也放了下来,依稀能看见女子侧躺着的身影。   裴松筠顿了顿,脚步放得略微轻了些。他走到床边,将帷纱掀起——   本以为已经背对他睡着的南流景,竟然面朝着他,一双眼睛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漾着点清辉,妩媚而灵动。   裴松筠眉梢微挑,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却是僵住。   今夜穿在女子身上的,竟不是那件与他成双成对的绸衣,而是一件胭脂水色、半透明的纱罗衫!   此刻,女子的肩、腰还有腿,那纤瘦窈窕的身躯就若隐若现地被红纱包裹着。   裴松筠低低地笑了一声,眸心一点点转暗,“这就是他让你穿的衣裳?”   “我今日特意让伏妪去寻的,一模一样。”   南流景今日才知道,那夜穿的纱罗衫竟然这么薄这么透!伏妪拿出来时,她看了一眼就满脸通红,险些打了退堂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换上了,但那些乱七八糟的链子,她却是死活也不肯穿戴。   仗着裴松筠不可能查探得那么清除,南流景心安理得地强调,“一模一样。”   裴松筠在榻边坐下,捻了捻那纱袖的袖口,“也不过如此。”   “你不喜欢?”   南流景坐了起来,如瀑的发丝沿着肩头披散而下,将纱衣下的身躯拢在其间,“你不喜欢我就去把它换下来……让开。”   裴松筠将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口是心非。”   南流景嗤笑一声,伸手去扯他腰间的荷包坠子,随手往帐外一抛。   “总之衣裳穿给你看了,今夜过后,不许再提认错人的事了……”   她一根手指戳到裴松筠面前,“那些认不认得你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许说!”   裴松筠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想了想,勉强道,“也行。”   南流景这时已经将他的腰带解开了,正要往帐外扔,却被他一把接住。   裴松筠俯身靠过来,将那腰带直接蒙在她的眼睛上。   “做什么?”   南流景眼前一暗,那熟悉而无助的感觉去而复返,她不安地抬起手,却被扣住手腕,压回头顶。   裴松筠的手掌隔着那层聊胜于无的薄纱,覆在她腰间,低沉的声音也随之落在耳畔。   “让你好好记住……”   “用这里记住……”   手掌扣住她的腰,两具身体密不可分地被帐子笼罩着,传出纱衣被摩挲的窸窣声,和唇齿相磨的模糊声响。   “直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为止。” 第90章 乐土(一) 平津侯府修缮完的那一日,建都城里不少王公权贵都递了帖子、带了贺礼,想向萧陵光道贺。然而和之前一样,这些人还是通通吃了个闭门羹。   比起太上皇在位时,萧陵光的孤僻嚣张甚至更加过分。   从前迫于压力,至少他还会给军器所和兵部的人好脸色。可自从新帝即位后,就连这些人他都懒得应付了,甚至很不客气。   久而久之,朝堂上便总有人给他上眼药,说他功高盖主、连皇恩都不放在眼里。   然而对这些言论,新帝却是八风不动。   要么深明大义地说“平津侯忠心耿耿,只是性子古怪,众卿莫要与他计较啦!”,要么就笑嘻嘻地丢个尚方宝剑下来,“对啊,朕就是怕平津侯,朕怕死了。爱卿若是不怕,现在去把平津侯杀了,朕立刻让你统领龙骧军好不好?”   如此两套下来,再见不惯萧陵光的人,也懒得再在新帝面前自讨没趣了。   不乏有人转向脾气好的裴松筠,在他跟前搬弄是非。   裴松筠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让大理寺彻查这些人,果真查出个奸细来。没几日就抄家下狱,当街斩首。   朝臣们拍马屁说裴大人明察秋毫,裴松筠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他。动平津侯者,必有异心。”   一句话,让宵小之辈都歇了心思。   国师对这二人的表现非常满意,对他们说话都温柔了不少。   萧陵光迁府那阵子,南流景刚好在湄园。所以待侯府收拾得差不多后,裴松筠便亲自将她送了过去。   萧陵光迎到府门口,就见南流景戴着纱笠小跑过来,双手将纱笠一拨,露出双手提着的八角灯笼,笑盈盈地举高,“恭贺平津侯乔迁之喜!”   萧陵光眼底划过笑意,伸手将那两盏精致的灯笼接过来,“你亲手做的?”   “……”   南流景缩回手,纱笠下的声音略微有一丝心虚,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对啊。”   裴松筠走到她身后,好笑地瞥了她一眼。   灯笼上的画是他画的,架子也是他扎的。若说南流景做了什么,那就是坐在他旁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督促他做得仔细些,画得漂亮些……   其实只瞧那灯笼上的字画,萧陵光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面无表情瞥了裴松筠一眼,转头夸南流景,“阿妱心灵手巧,从小如此。走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三人一齐进了侯府,裴松筠带来的下人也纷纷跟了进来。   萧陵光一转头,就被后头的阵仗吸引了视线。   以裴安为首,左手一个包袱,右手一个包袱。而他身后的下人们还抬着好几个檀木箱子,排成一整列。   萧陵光步伐顿住,警惕地看向裴松筠,“乔迁而已,值得如此重礼?”   裴松筠回头看了看裴安,又诧异地朝灯笼一指,“我与妱妱的乔迁礼已经在这儿了。”   “那这些是什么?”   “是妱妱的行李。”   “……”   “咳。”   南流景退回来,胳膊轻轻撞了一下裴松筠,“都让你不要带那么多不要带那么多……”   裴松筠低头看她,温声道,“你晚上看书时,最爱吃桂花酥配云露茶,外头买的桂花酥还不行,得是湄园的厨娘亲自做的。所以我让她昨日多做了些,给你带过来,不过也只能吃两日,两日后便不能再吃了……还有,你前些日子说汝窑天青盏泡茶格外漂亮,所以湄园茶具全都换成了天青盏,我也一并给你带上了……至于香料、被褥……”   和尚念经似的……念给谁听呢?   南流景悄悄踢了他一脚。   裴松筠这才止住话头,转而对萧陵光道,“这平津侯府才刚刚修缮完,你又军务繁忙,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恐怕有疏漏,所以我便自作主张替她打点了。”   “……”   萧陵光眯了眯眼,面色又阴了。   南流景将头上的纱笠一摘,塞进裴松筠怀里,然后搂住萧陵光的手臂,“走吧阿兄,带我看看你的新宅。”   “嗯。”   二人相携着往里走,裴松筠好整以暇地用帕子掸去鞋上的脚印,然后才不远不近地跟上。   因为裴安等人还带着几箱东西,也因为园子里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景致,所以萧陵光直接将人带去了上房。   南流景的行李被一箱箱抬进去,由裴安带着人忙里忙外的归置。   “平津侯府如何?可还喜欢?”   萧陵光问南流景。   南流景点头,“喜欢。”   “喜欢哪里?”   “……”   南流景哑然。   她目光轻飘飘地往两边扫,又飞快地搜刮着方才一路走来看到的园景,却发现什么都夸不出来。   “这棵树!”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硬着头皮夸道,“我就喜欢树。”   萧陵光望向那才栽进去的小树苗:“……”   说话间,裴松筠也拿着南流景的纱笠,从院门口走了进来,张口便道,“不愧是平津侯啊,这园景颇有沙场气韵。”   南流景:“……”   萧陵光:“……”   裴松筠又绕着他们踱步一圈,自顾自道,“只可惜妱妱不喜欢。看来我还得叫人再送些四季花种来,春有玉兰,夏日芙蕖,秋赏红枫,冬雪红梅。如此便不会有萧条之意。 ”   南流景和萧陵光都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哦对了,你这园子里是不是也没有为妱妱单独辟一间药庐?还是得在通风处建一个,否则她成天到晚熏着那些汤药的气味,也对身子不好……”   南流景忍无可忍地抬手,捂住萧陵光的耳朵,“别听他的,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裴松筠挑挑眉,不置可否。   萧陵光眉目凛然,沉沉地盯着南流景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将她捂在耳朵上的手拉了下来。   “是我考虑不周。”   他是个粗人,对宅邸布置没什么要求,更没有什么心得。从前也就罢了,往后这侯府就是他与阿妱的家,怎么能叫阿妱受委屈?   望着主屋里忙活的裴安等人,萧陵光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玉衡宫里不必说,定是什么都用御赐的,贺兰映就差没把龙椅都给搬进去给南流景坐着煎药;   湄园那里,吃的用的也极为精细,就算规格不如御用之物,可裴松筠此人矫揉造作、装腔作势,惯会研究什么雅趣格调……   他不能让他的阿妱每次来侯府时,就像来吃苦。   “这样。”   萧陵光握住南流景的手,沉声道,“你今日还是先回湄园,待我将这侯府重新修整一番,再去湄园接你。”   “啊?”   南流景反应了一会儿,“不用啊,阿兄真的不用……现在这侯府,就挺好的……不用再费事了……”   萧陵光却很固执,“要的。”   “……”   南流景抿了抿唇,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萧陵光伸手拉住她,“阿妱,听话。”   南流景讪讪地,“知道了……我去屋里把我的桂花酥带走。”   萧陵光:“……”   裴松筠不合时宜地在后面笑了一声。   ……   夏日炎炎,在侯府绕了一圈再回到湄园,南流景身上也出了层薄汗。   她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扎进浴房里沐浴更衣,然后换了身轻薄的寝衣,推门而出。   去岁裴松筠让人在墙角处种下的凌霄花,如今那些盛放的花枝已经窜上了院墙、回廊和屋檐,硬生生搭出了个凉快又漂亮的遮阳地。往里面一坐,连蒲扇都不用摇。   南流景飞快地将鞋一踢,整个人躺倒在凉席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是家里好,是不是?”   身边一沉,一只微凉的手掌捉住她的脚踝。   “……”   南流景闭着眼挣扎了两下,却没能挣脱。   清冷的雪松香气压下来,更是如冰鉴近在咫尺,南流景眉心一动,原本要将人推开的手又放下了。   “裴松筠。”   她微微睁开眼,眼帘半搭着看向侧躺在一旁、正轻抚着她发丝的男人,“你能不能少动些坏心思?”   裴松筠手指绕着她的发梢,漫不经心地在她脸颊上扫了扫,“嗯?”   还装傻……   南流景偏过头,也扯了扯他肩上垂落的发丝,“你成日里这么苦心积虑、费尽心机,我怕你会老得很快。等过几年,阿兄身强力壮,皇上也容颜常驻,而你呢?庞眉白发、未老先衰……”   “……”   裴松筠唇角一掀,笑得很伪善。   “未老先衰?”   他咂摸着最后四个字,眼眸里浓稠如墨,黑沉沉的,“若我未老先衰,国师可会施针救我?”   南流景凉薄地扯扯唇角,“想得美。等你老了丑了,我才不要你……唔。”   下一刻,她腰间一紧,寝衣被修长的手掌揉皱。刚想要说话,唇瓣又被咬住。   “妱妱,那就看看谁先衰……”   裴松筠嗓音含笑,带着几分沉哑。   他轻车熟路地将人桎梏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扯动了凌霄花架上垂挂的铃铛。   几声清脆的铃声一响,下人们纷纷退避三舍。   “光天化日,你不要脸……”   如落霞般绮丽的凌霄花随风轻颤,层层叠叠的花叶里,隐隐绰绰现出一双亲密无间的人影…… 第91章 乐土(二) 裴松筠和南流景一走,萧陵光便直接进了一趟宫。   皇帝正和几个大臣在太极殿东堂议事,听闻平津侯进宫,还有十万火急的军务要单独求见皇帝,堂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兰映一袭织金盘龙的常服,风风火火地步入西堂。他走得太急,连身后的内侍都没能跟上,待见到萧陵光时,他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   “出什么事了?”   贺兰映紧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你调几个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给我,要最好的。”   “……”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了。   良久,贺兰映才问道,“不是十万火急的军务吗?”   萧陵光理直气壮,“虽不是军务,但也十万火急。请陛下立刻下旨,臣的侯府要重新打理。”   “萧陵光!”   贺兰映怒吼。   吼声直接越过太极殿,传到了东堂。   东堂里的大臣面色煞白,腿都有些软了。   “完了,这才消停多久……又要开仗了……”   “听陛下这嗓门,想必不容乐观啊……”   “这可如何是好?”   西堂里,贺兰映气得脸都红了。   他来回踱步,刚想让人将扇车摇得快一些,一转头,却发现内侍都被自己屏退了,只能自己走过去,拉着扇车一顿猛扇。   若再上火,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把萧陵光拖出去砍了……   “侯府不是刚修缮完,要朕的营造司做什么?!”   “阿妱不喜欢。”   “……”   贺兰映的气消了大半,冷笑,“就你那眼光,她能喜欢就怪了。”   毕竟做了皇帝,贺兰映的格局又开阔不少。他手掌一挥,不耐烦地逐客,“自己去内务府挑人,别来烦朕。”   萧陵光拱了拱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折返回来。   贺兰映瞪他,“还要干什么?”   “借我些银钱。”   “……”   “臣两袖清风、手头拮据,请陛下借些银钱周转。”   “……”   贺兰映手里摇动的扇车又发出巨响。   他怒极反笑,太阳穴抽动。   好好好,他的情敌同他争宠,还要用他的人,拿他的私房钱……   本来想让萧陵光滚,可贺兰映又想到了他母妃常常说的那句“要有容人之量”。   为了保证自己地位稳固,年轻气盛的皇帝硬生生把滚字咽了回去。   一道黑影砸来。   萧陵光抬手接住,是内努的印信。   ……   从皇宫里打劫了一通,萧陵光带着人和钱回了侯府。   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也经常给权贵们修园子,但和萧陵光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对着这位冷酷乖戾、连皇帝都忌惮八分的平津侯,众人战战兢兢,小心发文,“敢问侯爷,对这园子有何要求?”   “……”   萧陵光沉默不语。   营造司的主事冷汗都下来了,换了种问法,“或者说,侯爷您喜欢些什么,奴才们会按照您的喜好来设计园子……”   萧陵光想了想,终于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喜欢猫。”   营造司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纷纷拿出纸笔记录。   好歹算是开口了……   不过平津侯喜欢……猫?   “还,还有呢?”   “喜欢兔子。”   营造司的人悄悄打量了一眼冷若磐石、杀伐决断的萧陵光。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喜欢花草,色泽越艳丽得越好,香味最好能招引些蝴蝶、鸟雀。池子里再养些小鱼,在浅水的地方做个小平台,能让人赤脚玩水的。还喜欢那种纱幔,越软越轻越好,喜欢白色、粉色、浅青和杏黄……”   萧陵光逐渐找到了些感觉,于是负着手背过身,仔细回忆着南流景的喜好,全然不知身后的那些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扭曲了。   “对了,再扎一架秋千。”   萧陵光补充道,“坐板宽些,垫上软枕。绳子上系些铃铛吧,喜欢听。”   脑子里实在搜刮不出什么了,他转头看向那些宫人,却见他们一个个面色古怪。   “怎么,办不到?”   他沉下脸,声音带着统领三军、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不是。”   营造司的主事声音发颤,鼓起勇气确认道,“这些当真是侯爷您的……喜好?”   萧陵光没有红颜知己,与南流景的关系也不好叫外人知晓,于是冷着脸颔首,“正是。”   “……”   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冷汗涟涟地退了出去。   离开时只觉得脚步发虚,收到了严重冲击——   名震朝野的杀神竟然,竟然有如此惊掉人下巴的喜好。   ……   平津侯府又在叮叮咣咣修整园子的事很快也传遍了建都。   南流景人在湄园,也日日听着侯府的热闹。   什么营造司的图纸被平津侯驳回了十来次,什么花木处寻的花木不合平津侯心意,一群人黑着眼圈、哭哭啼啼地到宫里向皇上求饶,皇上给他们加了三倍的俸银,一群人才咬着牙杀回侯府……   期间,南流景也想趁着萧陵光不在时,悄悄溜进侯府看个热闹,可人还没进园子,就被萧陵光逮了个正着。   “这里还乱着,你来做什么?”   萧陵光的手掌撑在墙上,袖口高高挽起,手臂上还沾着些泥尘,显然刚刚也在园子里亲力亲为。   “我就来看看你……”   南流景被堵在墙角,伸直了脖子想要越过萧陵光往里看,可萧陵光上前一步,宽阔的肩压下来,额头抵住她,将她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来看我,这样就够了。”   “……”   眼眸被萧陵光那张轮廓分明、坚毅冷峻的脸孔填满,南流景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隐隐约约的黑影,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累。   注意力顿时被拉了回来,她抬起手,抚了抚萧陵光的眉心,“阿兄,不必这么辛苦的……我住哪里都可以。出去行医的时候,再差的驿馆我都住过……我真的不计较那些……”   “我知道。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玉衡宫和古朴雅致的湄园,萧陵光顿了顿,“就算不是最好的,也得是独一无二的。”   “……”   南流景失语。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拂动着发丝,静静地伫立在墙角处。   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低垂着眼,轻声道,“阿兄,你放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回宫吧……”   “……”   萧陵光不赞同地蹙了一下眉。   下一刻,南流景蓦地仰起脸,唇瓣自他唇角擦过。   萧陵光眸色一暗,刚要俯头,却对上南流景跃跃欲试、亮晶晶的眼睛。   “想要什么样的园景,我们自己造!”   萧陵光怔住。   “阿兄,就我和你。我们想看什么景致,自己画图纸,想种什么花木,就自己买树苗和种子,想扎什么秋千藤架,也自己搭……”   南流景笑吟吟地望他,“玉衡宫也好,湄园也好,不管是建还是修,其实从没有人问过,我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次如果是我们自己动手,那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萧陵光盯着她若有所思,冷不丁问道,“所以裴松筠为你准备的,都是他一厢情愿,其实并不合你心意?”   “……”   南流景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倒也不是……   裴松筠多智近妖,看她就跟看一盆清水似的。有时候她只在桌上多夹了一筷子菜,从此之后,那盘菜但凡上桌都会摆在最靠近她的位置……   有时候她的喜好,裴松筠甚至比她本人更早知道。   可这些话,实在是不能说给萧陵光听。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心思粗细也不一样。像裴松筠这般,甚至偶尔会让人恐惧……   这么想着,南流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萧陵光眉宇舒展,连五官的棱角都柔软了些许,“好,我们亲力亲为。”   是日,被折磨得恨不得在侯府门口吊死的营造司众人,如蒙大赦地离开了平津侯府。   而南流景则轻装简行搬进了侯府,大门一关,与萧陵光二人研究起了那一张张图纸。   凉席露天摆在院中,虽没有参天大树,没有各色灯笼,可一抬头,却能看见夜空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没有峤山上的漂亮啊……”   南流景感慨了一句,然后翻身伏在凉席上,就着萧陵光手中的烛台,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萧陵光屈膝坐在一旁,一手拿着蒲扇,替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我想在这儿给魍魉和无常开个小门洞……”   “魍魉也上了年纪了,总是跳上跳下也不好,在这里做个楼梯,让它能直接爬到房顶上去……”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从仙茅村出山,是有一段绕来绕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容易迷失在里头。我们也在后花园里,用绿篱搭个迷阵出来,平常走着玩,好不好?”   南流景才不去想什么四时雅致,她的念头稀奇古怪,要是说给裴松筠听,十有八九是要被念叨不成体统、不合规矩。可萧陵光却对她纵容得厉害,不论她说出什么离谱的东西,萧陵光都觉得很好。   甚至听着听着,他的眉宇间也浮起些兴味。   萧陵光放下烛台,然后将南流景揽入怀中,握着她的手在那迷阵上添了些东西,“我领兵在外时,军师也会用八卦阵法,也可以融进这迷阵里……”   “打仗用的阵法,那是不是还得加上暗器机关什么的?”   “那若是有人误闯,可就见血了。”   “……算了,到时我还得救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低低地笑,混杂在院外的蛙鸣声里,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清宵良夜、两小无猜。 第92章 乐土(三) 南流景和萧陵光在侯府里一折腾便折腾了大半个月。   期间,贺兰映派人想来接她回玉衡宫,却直接被拒之门外。裴松筠也来侯府里瞧了一回,在游廊上隔着莲池就看见那二人挨坐在一起。   一个袖口卷到手臂,叮叮当当地钉着秋千架,另一个给麻绳拧结,动作有些生疏吃力。   裴松筠微微皱了一下眉,问身后跟着的伏妪,“侯府连个扎秋千的人都没有?”   “哪儿能呢……”   伏妪笑道,“是女郎和侯爷执意如此,莫说秋千了,就连这府里移栽来的花草修剪,他们都不愿假手于人。”   “……”   裴松筠沉默,再抬眼时,就见萧陵光已经留意到了南流景吃力的动作,于是握住她的手,往两边一拉。   绳结轻轻松松被拉紧,南流景眸光乍亮,转头以一种佩服的、钦慕的眼神望向萧陵光。   萧陵光仍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可手指却抬起来,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郎君要奴婢过去通报一声吗?”   伏妪低声问了一句。   裴松筠转过身,面色如常,眸光却格外地暗,“不必了。”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侯府,上车后直接敲了敲车壁,吐出二字“进宫”。   心里这股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皇帝的太极殿东堂,就是个适合找茬的好去处。   ……   侯府里,秋千已经扎好了。   南流景站在秋千跟前,推了推萧陵光,“阿兄,你先试试。”   萧陵光瞥她一眼,“怕我做的不结实?”   “我怕我绳子拴得不结实……”   南流景又伸手推了他两下,“你先来。”   萧陵光坐上秋千,扯了扯绳子,又荡了荡,然后朝南流景伸出手,“来。”   南流景把手一搭上去,就被他握住,一把拉了过去。   “哎……”   南流景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带到他怀中,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因为这一举动,秋千又晃了一下,她连忙攥紧了萧陵光的衣襟,不安地抬头看,“这能坐得了两个人么?会不会断掉……”   “怕什么?”   萧陵光的手臂自然而然环过她的腰,将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着。”   小时候他们二人在山上爬树的时候,她被萧陵光带上去,却不敢下来。那时萧陵光也站在树下,朝她张开手臂。   「有我在,难道会让你摔着?」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就和他的怀抱一样,将她紧紧包裹。   南流景的那点慌乱不安,很快就在萧陵光的气息里消散了个干净。   “坐稳了。”   萧陵光将她又往怀里托近了些,然后足尖一蹬。   秋千吱呀一声荡了起来。   一阵风骤然劈开闷热,拂动着南流景鬓边的发丝,让她的一颗心也随之起落。   “再高些……”   她完全放松了身体,靠进萧陵光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秋千才慢慢停下。   怀中的人没有动作,萧陵光环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他微微低头,就见南流景闭着眼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很平稳,眼睫在面颊上投落了两片浅淡的阴影。   萧陵光扯了扯唇角,另一只手横过她腿下,然后站起身。他的手臂很稳,从起身到走进寝屋,南流景都毫无察觉,仍是沉沉地睡着。   这几日到底还是辛苦了……   萧陵光将她放于床榻上,然后俯身,在她唇上厮磨片刻,才攥了攥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屋。   ……   翌日。   萧陵光被叫进了宫里商议军务。其实之前也传了他好几回,可萧陵光知道那是贺兰映见不得他舒坦、故意的,所以毫不客气地推脱了。   但这一日,圣旨是直接下到了侯府。   若还是不去,那就成了抗旨。   于是萧陵光阴着脸,提着刀,拎着传话的内侍就进宫去了。   他一走,南流景就独自一人清理水塘,弄得手上都是泥污,脸上也沾了些。   萧老夫人鬼鬼祟祟出现在侯府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脏脏的南流景。   “那边那个丫头,你过来……”   萧老夫人唤了一声。   南流景转过身,一看见朝她走近的萧老夫人,吓得手里的提篮都砸在了地上。   她是见过萧老夫人的,可萧老夫人没见过她。   南流景僵在原地,待萧老夫人走到近前,才憋出一句,“……老夫人,侯爷不在府中。”   “我就是知道他不在才过来的!”   萧老夫人中气十足,对着南流景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在这侯府里侍弄花草多久了?”   “……”   南流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藉,这才反应过来,萧老夫人这是将她认成侯府的婢女了,于是略微放松了一些,答道,“奴婢是昨日新来的……”   “胡扯!”   萧老夫人也不是好糊弄的,“昨日新来的,就知道我是老夫人了?”   “……”   “别以为一句新来的就能让我放过你。”   萧老夫人伸手想要拉她,可迟疑了一瞬,好不容易才在她袖口捉住一块没弄脏的,“你告诉我,侯爷成日里在这侯府里闭门不出,是和什么人混在一处?”   “……奴婢不知。”   “我问你,你有没有在这侯府里见过那位。”   顿了顿,萧老夫人问道,“那位……奚家的国师大人。”   南流景吓了一跳,愕然地看向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眼睛瞪得更圆了,“我就知道!无风不起浪,那些传言未必都是假的……”   “什么传言?”   萧老夫人难以启齿地,“说侯爷与那位国师关系匪浅……说侯爷是国师的裙下之臣,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南流景眉心一跳,张口便反驳道,“不是!”   “不是什么?”   “那些传闻不足为信!侯爷是朝廷栋梁,国师亦是心系社稷,二人不过是同僚而已,绝无半分私情!”   水塘边寂静了一瞬,再次响起的,却是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母亲?”   萧老夫人和南流景皆是一愣。   萧老夫人转过身,身后不远处,赫然站着匆匆从宫里赶回来的萧陵光。   他走过来,面色比寻常更冷,周身气压也低……   不知是冲着谁。   萧老夫人讪讪地,“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母亲今日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待修整完会接您过来小住。”   萧陵光的话是对萧老夫人说的,可目光却钉在南流景脸上,暗眸里隐隐有什么在翻涌。   看来是冲着她的……   南流景深吸了一口气。她动了动唇,刚想解释,却被萧老夫人打断。   “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如何能不操心?”   萧老夫人目光扫视了一圈,愈发痛心疾首,“你看看你这园子,但凡有个女主人执掌中馈,都不至于如此凋敝,你也不会这么辛苦……”   “……”   南流景低垂着头,脚尖在地上踩了踩。   萧陵光也默然不语,只一味地盯着南流景发顶。   萧老夫人没有察觉这二人之间的古怪,自顾自道,“之前是为了南家那个五娘子,你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也就罢了……那国师奚无咎又是怎么一回事?亏我还费心费力地,替你寻了个与那南五娘子容貌相似的平民女子……”   此话一出,南流景诧异地抬起头来。   一对上萧陵光那双黑沉沉的暗眸,她又悻悻地眨了眨眼。   “这是那女子的画像,你瞧瞧,像不像?”   萧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像,递给萧陵光。   萧陵光看都没看,朝南流景道,“你说呢,像不像?”   萧老夫人不明所以地转向南流景。   南流景没压住好奇心,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小像,然后如实道,“一点也不像。”   “你……”   萧老夫人眉头一竖。   “母亲。”   萧陵光冷声打断了她,“侯府尚未归置完,儿子让人送你回去。”   “……这画像你要不看一眼呢?”   萧老夫人被萧陵光半挟半请地送走。   目送萧陵光的背影离开,南流景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寝屋,将自己手上和脸上的泥污一一洗净。   “砰。”   身后传来房门摔上的声响,紧接着那又沉又急的脚步声就从屏风外转了进来。   南流景还没来得及将手上的水迹擦干,手腕就被扣住。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转过身。   “同僚而已?”   萧陵光沉沉地盯着她,有些灼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绝无私情?”   “阿兄……”   南流景一张口,所有话语便被堵了回去。   萧陵光的唇落下来,强悍、霸道,不容拒绝,甚至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惩罚她随口便能说出那些撇清关系的话。   南流景被逼得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她挣扎了两下,湿漉漉的手掌将萧陵光的绸衫也沾湿了,滚烫的体温透过湿衣渗出来,灼得她微微一惊。   好不容易将人推开了些,南流景呼吸凌乱地解释,“难道要我……同老夫人说……我就是那个霸占着你、却不肯同你成婚的国师……”   萧陵光当然不舍得让她为难。   可听到那句“绝无私情”,还是让他酸楚难忍,于是放任自己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起来。   “阿妱,你心中是不是只将裴松筠视作你的夫婿?”   扣在她后颈的手掌收紧,萧陵光嗓音沉沉,里头的酸意几乎要将南流景溺毙,“凭什么只有他有婚书……”   南流景张了张唇,顿滞片刻才憋出一句,“……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   萧陵光抿唇,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然后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床帐走去。   南流景察觉到了危险,双腿顿时都有些发软,脸色通红地嚷道,“衣裳脏了……别,别把床榻弄脏了……”   萧陵光却置若罔闻,俯身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薄唇覆在她耳畔,声音低哑得骇人。   “我就是要它脏。”   南流景的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有热意在脸上炸开。   被解开的衣裙凌乱地垂在榻边,上头沾着的湿泥只弄脏了榻沿的一小块。可最后,整张床榻仍是一片狼藉,相较之下,榻沿那一小块泥污几乎都难以被发觉……   蝉鸣声跌宕起伏,随着渐暗的天色越来越躁动。   直到第二日未时落了场雨,那蝉声才渐渐消停。   南流景披散着发,慵倦地靠坐在窗下,看着外头水雾氤氲里的一片墨绿色。   萧陵光从后拥着她,趁她醒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等雨停了,带你去个地方。”   “……”   南流景眼睫颤了颤。   雨一直下到了戌时,待二人从屋里出来时,夜色已经有些暗了。   萧陵光没让下人跟着,独自提着灯带着南流景去了侯府西南角。   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尤其他们还要穿过一片林子,脚上一定会踩上湿泥。   这次,萧陵光没等她为难,便单手将她抱了起来。直到穿过林子才将人放下,然后将提灯缓缓举高。   南流景顺着萧陵光的视线看去。   一棵古樟扎根在不远处,虽不够参天,可树冠也不小,枝干亦如虬龙盘错。更重要的是,那树干上有一个树洞……   和仙茅村那棵参天古樟的一模一样。   “这是……”   南流景愣住。   “给你准备的惊喜。”   萧陵光牵着她走到樟树前,低头看她,“许个愿试试?”   “……”   “阿妱,我永远会做你的山神。”   提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连带着映在南流景眼底的光也闪闪烁烁,如霞光下的溪水粼粼。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那樟树的树洞边缘,触到了湿润的凉意。   忽然,她转过身看向萧陵光。   “阿兄,你来试试吧。”   萧陵光一怔。   南流景望着他笑,“这次,换我来做你的山神。”   “……”   周遭的声音全都远去,在这一刻,萧陵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狂跳不已。   眼见着南流景提着裙摆消失在古樟树后,他喉结微动,半晌才走上前,双手合十,将心愿吐露。   “山神大人在上,愿我与阿妱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良久,树洞中涌出一汪细流。 第93章 IF线 月落(一) “郎君,郎君的眼皮动了……”   天色晓明,裴松筠被帐外惊喜的叫声唤醒。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伸手往身边探了探,想将南流景揽入怀中安抚,不让她被这叫声惊扰,可手掌却摸了个空。   “……”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木兰青的菱纹罗帐和空无一人的半边床榻。   不是湄园,而是寄松院。   可他明明记得,昨夜他和南流景待在一起,就宿在了湄园……   裴松筠艰难地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忽然瞥见自己的手指,他愣住。   “谢天谢地,三郎终于醒了!”   帷帐被掀开,出现在榻边的人竟然是裴顺——意识清醒,头发还没完全花白的裴顺。而他身后,探出头来望着自己的少年,正是十来岁的裴安。   “老太爷仙逝,三郎心伤也在所难免,可也不能像前几日一样不吃不喝,糟践自己的身子啊。老太爷临终前将整个裴氏托付给三郎,三郎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能撑起裴氏门庭?”   裴顺一边劝着,一边朝身后的裴安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粥,舀了一勺亲自喂到裴松筠唇边,“三郎,用些吧。”   裴松筠定定地望着他们二人,眼里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裴顺……”   他张了张唇,听见自己沙哑却难掩青涩的嗓音。   “哎,老奴在。”   “祖父仙逝,是何时的事?”   裴顺一惊,紧张地打量他,“是七日前的事,三郎忘了?”   “……”   裴松筠低眸,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眸中惊异。   一夜醒来,他竟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祖父过世、他初掌裴氏的那一年。   三日后,裴松筠像从前一样镇住了那些族中长辈,让整个裴氏再次安定下来。已经答过一次的案卷,重答一次自然是轻松不少,可也无趣得很。   裴松筠难得有些浮躁,直到去寻裴鹤议事时,看见了在书房里习字的裴流玉。   裴流玉此时不过十岁,个子还未抽条。他一本正经地站在书案前,卷着袖口提着笔,脚下却踩着个楠木脚凳。   察觉到什么,裴流玉转过头来,一对上裴松筠的目光,顿时喜笑颜开,“三哥!”   他从脚凳上跳下来,随手抄起自己刚练的字,转眼间从书房里冲到了裴松筠跟前,“三哥,你快看我今日练的字!”   “……”   裴松筠望着裴流玉那张天真稚嫩的脸孔,被那一声声三哥唤得微愣。   是了,小时候裴流玉一直是唤他三哥的。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声三哥他再没有听到过,也再没见过裴流玉这样的眼神了。   裴松筠眸光轻闪,伸手接过那张字。   上头刚好是两句诗,「清风一榻水云边,不独柳眠竹亦眠。」   裴松筠手指倏地一紧,将那纸页捏得皱了。   谁说重新来过,就要按照之前的答卷再写一次?   明明还有更改的余地!   “怎么了三哥?我哪里写得不好吗?”   裴流玉踮起脚,不解地往纸上看。   “……没有。”   裴松筠忽然松开手,将那字还给裴流玉,“字,很好。”   他转身就想离开,可临走前,又伸手拍了拍裴流玉的肩,“好好习字。兄长有件要紧的事,接下来半个月,不能再来看你了。”   裴流玉一愣,“你要去哪儿?”   “峤山。”   “峤山……三哥?三哥!峤山是哪儿啊?”   然后回答他的,却只有裴松筠匆匆离去、难得没有那么沉稳的背影。   -   裴松筠带了一队人快马加鞭,终于在五日后赶到了峤山。   “小郎君真要进去?”   落石嶙峋、断枝遍地的山坡上,替裴氏引路的人指了指山坳里一片狼藉的村落,“一个月前,峤山刚遭了灾。这不,里头一个村子都被山洪给冲垮了。如今还在闹疫病,官差们送了个医官进去,便将路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裴松筠站在最前面,望着底下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口吻笃定地,“烦请带路吧。”   裴氏虽已没落,可赈济一个仙茅村,施粥施药,还是不在话下的。   “郎君。”   一个医师走上前,将在雄黄水里浸湿的绢布递给裴松筠。   裴松筠展开绢布蒙于脸上,阻隔疫气,其余的人也纷纷蒙上绢布,随着引路之人沿着山间小路潜入仙茅村。   一入村中,死亡的腐臭之气、尸体焚烧的焦味,还有廉价草药的苦涩气味,通通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格外刺鼻难闻。   道旁躺着不少病患和来不及焚烧掩埋的尸骨,耳边尽是抽噎声,和奄奄一息的呻吟。   裴松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护院和医师们便四散而去,救人的救人,搭脉的搭脉,剩下的人找地方施药施粥。   一转眼的工夫,裴松筠的身后就只剩下了两个护院。   裴松筠穿行于倒塌的屋舍间,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跪下冲着他磕头的村民,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迟迟不见他要找的两个人。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连身后的护院都瞧出了不对劲,忍不住问道,“郎君在寻什么人?”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突然从他们面前跑过,裴松筠心头一紧,蓦地走上前将人拉住。   女孩脸上尽是黑灰,看不清容貌,可对上那双眼睛时,裴松筠便如有感应地松开了手。   ……不是她。   “哇!”   女孩被吓得嚎啕大哭,不远处立刻有个妇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将女孩一把抱起,转头看见裴松筠,她才本能地放下防备。   “柳妱……”   裴松筠问道,“你们可认识柳妱?”   妇人狐疑地,“你是什么人……”   裴松筠还未回答,身后的护院便开口道,“来救你们的人。”   “柳……妱……”   说话的并非妇人,而是道边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裴松筠蓦地冲过去,低下身,“老人家,你认识柳妱……她在何处?”   老人双眸浑浊,眼神也有些涣散,可却还是抬手往山上指了指,“快死了……活不了了……”   裴松筠瞳孔紧缩,仿佛被落石狠砸了一下。   待回过神后,他飞快地踩着那满地狼藉朝山上跑去,甚至连两个护院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山洪将石梯冲垮得断断续续,裴松筠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爬到半山腰,看见了那棵树冠如云、遮天蔽日的守山古樟。而古樟树的不远处,山壁凹进去了一块,洞里供奉着山神像。而山神像下,赫然躺着一个身影。   裴松筠快步奔过去,闯进那洞里。   天光被他挡去了大半,昏黑的光线下,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穿着葛麻粗衣的少年躺在地上,脸色惨白,面颊凹陷,可那凌厉的面部轮廓、冷峭深刻的五官已经与裴松筠记忆中的萧陵光相差无几。   可他现在还不是萧陵光,他是周胥。   裴松筠低身将人扶了起来,伸手探到他的鼻下。   指尖触探到鼻息,裴松筠微微松了一口气。   忽然察觉到什么,他倏然回头——   山神洞边,一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孩怔怔地站在那儿,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怔怔地望着他。   女孩头上扎着松散凌乱的双丫髻,额前垂下的刘海被汗打湿了,小脸泛着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如两汪山泉。她身上的衣裳还算齐整,可却摔得白一块黑一块,十分狼狈。而她手里,捧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水,用一碎了半边的陶碗盛着,捧得小心翼翼。   裴松筠眸光一动,喉口仿佛被什么堵住。   “……柳妱。”   他唤得很笃定。   可这一声唤,却把柳妱给惊着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是有些手足无措。踟蹰了一会儿,才将那半碗水放下,然后双膝往地上一跪,竟是结结实实地朝裴松筠行了个叩首跪拜的大礼。   “……”   裴松筠刚把周胥放回地上,急着走过来,见她这么一跪,又顿在原地。   “山神大人显灵了……”   柳妱的脑袋仍叩在手背上,声音虽细弱、没什么气力,可却难掩激动,“山神大人在上,求您救我哥哥一命……”   裴松筠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跟前,将遮着面的白绢摘下。   “把头抬起来。”   “……”   柳妱迟疑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仰起头,但只看了裴松筠一眼,就又飞快地垂落眼睫,乖乖地维持着抬起脸的姿势。   裴松筠蹲下身,低声问她,“我看着像山神?”   柳妱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小声道,“神仙……不是能变化身形容貌么……所以生成什么样,都有可能吧……我从未在仙茅村见过你……你若不是山神,怎么可能知道我叫柳妱……”   裴松筠愣了愣,笑了,“有道理。”   见他一笑,柳妱在心里又补了另一个缘由。   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生成这样,还能不是神仙么?   如此想着,她精神一振,又叩首往下拜,“求山神大人救雀奴哥哥……他就快要死了……”   这一次,裴松筠伸手将她扶住了。   “我不是山神。”   “……”   柳妱脸色一变。   “可我会救你。”   顿了顿,裴松筠回头,朝山神洞里看了一眼,“也救你的雀奴哥哥。不过前提是,你们得跟我走。”   柳妱眼眸里快要燃熄的光乍然亮了起来,看着裴松筠就如同看救世主一般,“多谢山……”   一句山神顿在喉口,被她咽了回去。   小手紧紧攥住裴松筠的袖袍,她飞快地改了口,“恩公若能救我哥哥一命,我愿意跟恩公走,劈柴、烧火、做牛做马,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做!我一定听话,不偷懒,一辈子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从前雀奴哥哥给她说的那些故事里,旁人都是如何报恩的,几乎把能记得住的话都吐干净了,然后又要磕头。   “好了……”   裴松筠伸手抵住她的额头,本想像从前一样将人抱进怀里,可对上那双稚气未脱的脸,又神色复杂地拉开了些距离,然后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不用你劈柴,不用你烧火,更不用你做牛做马……”   说话间,那两个裴氏护院也已经追了上来,“郎君!”   看见裴松筠牵着的柳妱,二人僵在原地,不明所以。   裴松筠吩咐他们将山神洞里的周胥抬下去,交由医师照看。两个护院一个背着周胥,一个在后头护着,率先朝山下跑去。   裴松筠又取出一张阻隔疫气的白绢,替柳妱系上,然后牵着人慢慢往山下走。   “那恩公想要什么?”   柳妱还没忘了方才的话。   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裴松筠还没丧心病狂到说出以身相许的话,于是含糊其辞,“我什么都不想要……”   话音既落,牵着的那只小手竟是忽然挣开他,一下抽了回去。   裴松筠诧异地转身,就见柳妱站在他身后几层的石梯上,站定,视线与他齐平。   “怎么了?”   柳妱犹犹豫豫地望着他,“阿娘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你什么都不想要,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   裴松筠微微一怔。   他自然可以哄柳妱,说他是好人,说他施恩不求回报……   可这也不算是真话。   他来到这儿,来到仙茅村,固然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再次落入奚氏的陷阱,可他居心不净,他身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陷阱”……   正思忖着要如何作答,他的手忽然又被牵住了。   裴松筠垂眸,看向又走下来拉住他的柳妱,笑了起来,“不怕是陷阱了?”   柳妱低着头,小声道,“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没得选……”   说着,她仰起脸,眉眼一弯,白绢下似乎是个乐观开朗的笑脸,“不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我说的对吧,恩公?”   ……被奚氏带走、骗作药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被汤药折磨、九死一生的,就是这样一个无路可退、却仍心怀希望的柳妱。   裴松筠望了她良久,才摸了摸她的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些更坏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第94章 IF线 月落(二) 裴松筠带来的人在村里支了药摊、粥摊。护院们安置死去之人,医师们替还活着的村民一一诊了脉,染上疫病的全都被带去了村中祠庙,统一照料、施药。而未染疫病的村民,用了粥饭、养足精神后,也帮着抬尸煎药、重修屋舍。   一日之间,绝望无助的仙茅村已经井井有条,总算有了些生气。   建都还有不少事要处理,裴松筠没有时间在峤山多待。临走前,他也让仙茅村的村民都签下了卖身契,卖予裴氏为奴。如此一来,便是彻底断了奚氏的心思。就算他们姗姗来迟,看见裴氏抢了先,应当也会有所忌惮。   带走一群灾民是“善举”,可带走别家的奴仆,那就是可以告到衙门的拐带罪。   更何况靠山还是裴家。   受死的骆驼比马大,裴松筠确信奚氏不敢冒这个险。   来时乌泱泱一群人,离开时只有两辆马车和四个骑马随行的护院。   后头的马车里是昏迷不醒的周胥,和唯一一个被带出来的医师。裴松筠则带着柳妱坐在前头的马车里。   柳妱在马车里坐不住,转身趴在窗沿,推开窗户往后头看,“我能不能去后面坐?我想去后面陪着雀奴哥哥……”   “不可以。”   裴松筠拒绝得很直接,不留丝毫余地。   柳妱不敢在说什么,可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恩公……”   “你不是病人,也不是医师,现在过去有什么用?”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   从峤山出来,柳妱的小脸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可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裴松筠转身打开一旁的暗格,从里面翻出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冲她唤道,“坐过来。”   柳妱恋恋不舍地放下车窗,挪到裴松筠身边,“恩公要我做什么呀?”   “……转过去。”   裴松筠扬起手里的玉牙梳。   柳妱一下明白了,乖乖背过身,把后脑勺对着裴松筠。   裴松筠替她梳着发,“还有,不许再叫我恩公。”   “那该叫什么?”   “叫三郎。”   “三郎……”   柳妱嘀咕了一声,可说出口却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自作主张地加了两个字,“三郎哥哥?嘶……疼!”   发丝不小心被扯疼了,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梳着发丝的动作又变得格外轻柔,随之而来的,是裴松筠听不出情绪的问话。   “怎么逢人就叫哥哥。”   “……不能叫吗?”   柳妱迷惑了。   “你只有一个哥哥,就在后面那辆马车上躺着。”   裴松筠问她,“记住了?”   柳妱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裴松筠叹了口气,“往后还是和他们一样,叫我郎君吧。”   “郎君……”   柳妱觉得这回顺口了,中气十足地,“郎君!”   裴松筠没再说话,而是一心一意地替她绾好了两边的小髻。柳妱迫不及待地想要照镜子,却被裴松筠按回座榻。   “等等。”   他闻到一股花香,转身将窗支开,从划过窗口的海棠花枝摘了几朵花。坐回来时,就见柳妱伸着手,好奇地在摸梳好的发髻。   “别动。”   裴松筠轻轻拍开她的手,替她在发间插戴了小小的海棠花,然后才从暗格里拿出妆镜,递到她面前。   “哇……”   柳妱微微睁大了眼,惊叹道,“郎君梳的比雀奴哥哥好看多了……”   裴松筠笑了起来,伸手拨了拨那海棠花瓣,“往后我什么都会做得比他好。”   柳妱听到了,却眼睛一转,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就算头发梳得难看,阿兄也永远是最好的。   -   从峤山离开的第二日,周胥就醒了。   醒来时,人躺在驿馆的床榻上。半张脸蒙着白绢的柳妱就趴在床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高兴地快哭了,“雀奴哥哥,你终于醒了!”   “……阿妱。”   周胥恍如隔世,一张口,声音很沙哑。   柳妱揉揉眼睛,立刻转身去倒茶。   她这一跑开,周胥才看见了不远处的裴松筠,和正在向他交代病况的医师。   “……”   正愣神间,柳妱已经捧着茶碗跑了回来,往他唇边递。   “喝口水吧。”   周胥强撑着坐起来,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才看向走过来的裴松筠,“你是什么人……”   不等裴松筠开口,柳妱便抢先道,“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郎君带了好多人来村子里,给大家治病,还带了好多吃的……”   周胥神色一凛,当即便想下榻,向裴松筠行礼。奈何他大病初愈,腿脚没什么力气,只能叫柳妱扶自己起来。   裴松筠静静地打量着周胥,直到柳妱要伸手搀他,才上前一步,阻止了他,“好好养病,不必如此。”   刚好医师端着煎好的药走过来,裴松筠侧身让开,不动声色地拍拍柳妱的肩,唤了一声“妱妱”。   周胥一愣,抬眼朝他们看过来。   柳妱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裴松筠。   “你随我出去,让你兄长喝了药好好歇息。”   裴松筠说道。   柳妱一下不吭声了,默默往周胥身边凑了凑,小手扯住他的袖口,意思是不肯走。   裴松筠静了静,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一个人出去。   柳妱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松开周胥的袖口冲他笑,却见他望着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怎么了?”   她不解地。   周胥摇摇头,一直到药喝完,医师退出去了,他才盘问起柳妱这两日发生的事。   “你一口一个郎君,这位郎君姓甚名谁,是谁家的郎君,从哪儿来的郎君?他又要带我们去何处?”   “还有,村子里的人都签了卖身契?那你我呢?为何你我没有签?”   “那些卖身为奴的,他没有带出仙茅村,为何偏偏带了没卖身的我们?”   “这位郎君到底想做什么?你同他说了什么?”   柳妱被问得目光呆滞,一个脑袋几个大。她忍不住从床榻上跳了下去,想要开溜,可却被周胥精准预判,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别问了……”   柳妱只能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胥噎住,“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跟他走?”   “可你都要死了!”   柳妱眼睛红了,唇角一垮,呜呜起来,“你都要死了,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吧……”   “……”   周胥失语。   他默然地松开了柳妱的衣领,僵硬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半晌,柳妱一抽一抽地哭完了,他才收回手,“这头发谁给你梳的?”   -   在驿馆休整了半日,晚上的时候,周胥已经可以下地了。   柳妱搀着他出了屋子,在驿馆里四处走走。   满月如盘,雾气缥缈。驿馆回廊里的灯笼次第亮着,那星星点点的红连在一起,延伸到了后头的花园。院子里有一池水,水上架着曲桥,一道白衣身影就立在桥上,脚边放着一盏灯。   “郎君!”   柳妱当即要过去,却被周胥拽住。   “有些冷,你回去替我取件衣裳。”   把柳妱支开后,周胥才深吸一口气,走上曲桥。   裴松筠手里捧着鱼食,还没等周胥站定,便淡淡地发了话,“我是裴氏的郎君,行三,名栯,字松筠。我从建都来,如今也要带你们回建都去。”   “……”   裴松筠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问我就好,不必问妱妱。”   “妱妱”二字落在周胥耳里,略微有些刺耳。可面前之人刚救了他的性命,他不好表露出什么,“敢问裴郎君,为何要救仙茅村的人,又为何要带我和阿妱离开?”   裴松筠将掌心里的鱼食全都撒了,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转身看向他。   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个头也一样高,可周胥对上眼前这个锦衣玉带、矜贵沉稳的少年,总觉得对方有种说不出的威势,压得他硬生生矮了一头。   周胥打量裴松筠的同时,裴松筠也在打量他。   他知道,柳妱可以不问缘由,可周胥这里,没有一个理由却是过不去的。   “或许你没听过裴氏的名号。”   裴松筠缓缓开口道,“裴氏从前是建都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可前些年,族人们全都折损在了皇族内乱里。如今后继无人,门庭衰微。祖父临终前,将裴氏交托于我,盼我光耀门楣,可只我一人,到底是独木难支。”   周胥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裴松筠的来头非同小可。   “这与我和阿妱有何关系?”   “祖父于卜筮一事上颇有心得。他推算出,峤山有将星出世,未来能收复失地,驱除鞑虏。这就是我来到仙茅村,救治所有人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   “你周胥就是那个将星。”   周胥呆愣在原地,仍是有些懵,“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你真的相信,我以后会成为什么将星?”   “信与不信,十年后便能见分晓。”   裴松筠笑了笑,“你的性命是裴氏所救,只望你封侯拜相后,莫要忘了这救命之恩。”   闻言,周胥正色行了个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论将星之说是否为真,雀奴一定结草衔环、报答郎君的恩德。”   裴松筠点点头,收回视线,“待回到建都后,我便会送你去从军。”   “……”   周胥哑然。   裴松筠明知故问,“你还有何顾虑?”   “阿妱……”   周胥低声道,“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只有阿妱了。”   “裴氏视你为贵人,自然也不会亏待令妹。她留在裴氏,我会让人好好照料。待你功成业就那日,便叫你们兄妹二人团聚。”   又是“令妹”又是“兄妹”,周胥想,或许是柳妱总是哥哥哥哥的叫,才让恩公误会他们是至亲兄妹。   他本能地解释道,“其实我与阿妱并非兄妹……”   裴松筠诧异地恰到好处,“竟是我弄错了?她一口一个哥哥,我还以为她是你的嫡亲妹妹。若不是骨肉至亲,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倒是我多事,也不必带她回建都了,明日就将她送回仙茅村吧。”   周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阻止道,“郎君不知,阿妱的爹娘都已经在山洪中没了。她如今已是无家可归……”   “那也好办,我让人将她送回仙茅村,找个好人家托付了就是。”   “……”   裴松筠好心地提醒道,“还是说,你们二人虽非骨肉至亲,可你却已经将她视作亲生妹妹。若是如此,裴氏也不是不能收留她……”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胥明白了。   眼前这位裴三郎只会收留他的妹妹,而不会管一个无关紧要的孤女。   想了想,周胥改了口,“阿妱她就是我的妹妹,她不能留在仙茅村。”   裴松筠笑了,笑容里含着几分伪君子的味道。可惜萧陵光看得出,此时此刻的周胥却看不出来。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裴松筠掀起眼,看向从曲桥那头小跑而来的柳妱,黑眸里闪动着碎烁清亮的光。 第95章 IF线 月落(三) 一行人回到建都,裴松筠做的第一件事是安置柳妱。他没再把柳妱安置在老宅,安置在贺兰映的眼皮子底下,而是直接送去了湄园,又想法子找来了伏妪照料她。   第二件事则是送周胥去龙骧军前线。   然而第二件事却没有那么顺利。一直以来懂事听话的柳妱,在知道要和周胥分开时,哭着嚷着要同他一起走,怎么都不肯留在湄园。   湄园的下人们哄不住,伏妪也哄不住,裴松筠只能自己去哄。   柳妱到底还是个孩子。在峤山上一口一个恩公喊得好听,此刻却是不将恩公放在眼里。   裴松筠上前劝她时,她死死拽着周胥的衣角,往他身后躲,就好像裴松筠是什么洪水猛兽。   裴松筠被她那眼神刺了一下,僵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只能听着周胥安抚她。   “阿妱,听话。你就留在这里,我会时常回来看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   “因为那是军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听到“军营”二字,柳妱愈发恐慌,“你要去打仗吗?你可能会死吗?为什么你非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   周胥沉默良久,才答道,“因为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和必须要做的事,阿妱。”   柳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着周胥,攥着他衣角的小手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终于听懂了。   她的雀奴哥哥飞出了峤山,有了自己的志向,和自己要走的路,他不会再围着她转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围着她转。   柳妱只是个累赘。   她被抛弃了。   柳妱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   “阿妱……”   周胥脸色一变,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可只迈了一步,却又隐忍地顿在原地。   裴松筠不知在想什么,亦被钉在原地,没有挪步。   见状,伏妪立刻追了上去。   “山洪之后,她与我相依为命,一日也没有分开过。一时半会恐怕接受不了……”   周胥转向裴松筠,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有劳郎君费心了。”   将周胥送走后,裴松筠才回头去找柳妱。   湄园的后院不大,但也有山有水,花叶间堆叠着嶙峋怪石。此刻伏妪就手足无措地蹲在一个小小的石洞边,轻声细语地对洞里说着话。   见裴松筠过来了,她才站起身,低声回禀道,“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裴松筠摆摆手,让她退下了,然后自己低下身,望进那黑黢黢的石洞里,“妱妱。”   “……”   石洞里没有回应。   “分离只是暂时的,你们并非永不相见。”   裴松筠眼眸低垂,“你不必害怕。从今往后,我会替你兄长照顾好你。”   石洞里又静了许久,久到裴松筠已经按捺不住,要进洞内一探究竟时,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眸却在暗处,如星子般显现,静静地盯着他。   稚嫩的脸孔隐在黑暗中,唯独露出了那双眼睛。   一时间,裴松筠仿佛看见了长大后的“南流景”。   “这是离开仙茅村离开峤山的代价吗?”   她的声音很闷,“他必须跟我分开。”   那双眼睛望着裴松筠,眼神似乎是荒芜的、迷惘的,隐隐带着一丝怨恨,如薄刃般划过,在裴松筠心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刻痕。   他哑然失语,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要如何回答?   ……是的,这就是代价。   周胥和柳妱分开,上一世是因为奚氏,因为仙露,而这一世,是因为他裴松筠。   他的私心,他的贪欲,他的未卜先知,构筑了一个为柳妱量身打造的陷阱。   对上柳妱那双眼睛时,裴松筠难得有些狼狈,有些无地自容。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思被勘破了。   好在下一瞬,那双直白澄澈的眼睛又隐入黑暗中。紧接着,女孩的抽泣声就从石洞里呜呜咽咽地传了出来。   “……”   裴松筠半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妱哭了多久,他就在那里守了多久。   *   周胥很快被送去了龙骧军前线,裴松筠私下打点,让人将他带到了丧子的萧老将军跟前。果不其然,萧老将军将他留在中军帐中,做了个端茶倒水的小卒。   消息传回建都,裴松筠便安心了。   只要入了中军帐,周胥的天赋便不会被埋没,就算不会像前世一样变成“萧陵光”,他也迟早会做回大靖的建威郎将、建威将军。   比起周胥,更让裴松筠头疼的还是柳妱。   女孩只在周胥走的那一日躲起来哭了很久,之后倒是没再哭,也没再闹了,又变回了在峤山初见时的乖顺模样。   “年纪小,忘性大。”   伏妪是这么说的,“哭过闹过,发泄一通后,就不会闷在心里了。”   可裴松筠仍记得她在石洞里望向自己的眼神,总觉得她听话懂事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怨恨他的心。   他不敢再将人逼得太紧,只能往后退。   为了让柳妱放下戒备,他甚至连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都经过了认真考量。尽管人不在湄园,可柳妱的日常生活,大到读书习字,小到衣食住行,他没有一件不知道的。   但时间越长,裴松筠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当初去仙茅村救人时,他想得很简单,他要赶在奚氏动手前救下所有人,要让柳妱不再遭受那些虎狼之药的折磨,而最后,他还要分开她和周胥,让他们做一对只有骨肉之情的真兄妹,让柳妱住在湄园,避免贺兰映再生觊觎之心。   这些他确实都做到了,可结果呢?   因为周胥的离开,柳妱似乎怨恨上他了;   因为人安置在湄园,所以他没有理由日日在柳妱面前出现;   再加上柳妱年纪尚小,比前世初遇时还小了几岁,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到底不是衣冠禽兽,所以甚至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前世刚将柳妱带到寄松院时,裴松筠还心无杂念,于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偏偏现在他心里有鬼,反倒不敢做这些事。   为此,他还特意给她请了个女师傅,自己只会在每次去湄园时过问她的功课……   时间长了,裴松筠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这一退,到底退成了什么?简直退得比她兄长还远,比她爹还高,还真像个乐善好施、仁人君子的恩公了。   即便是意识到了,裴松筠好像也毫无办法。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两年后,周胥在军中屡立战功,而且奋不顾身地为萧老将军挡了一枪。九死一生后,他被萧老将军收为义子。   周胥成为萧陵光,这是裴松筠意料之中的事。可他没想到,萧老夫人爱屋及乌,竟要将柳妱接到自己身边去养……   得到消息的裴松筠立刻赶去了湄园。   “萧夫人。”   尽管焦头烂额,他面上却不显,“我答应了陵光,会替他照顾好妱妱。”   萧老夫人想要儿子,也想要女儿。柳妱听话懂事,又是最讨人怜爱的模样,于是萧老夫人一见着她,就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陵光同我说过了,裴郎君于他们兄妹二人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萧氏也记在心里。不过陵光如今既做了我的儿子了。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女儿,再劳驾裴氏照料,便说不过去了……”   裴松筠望向柳妱,温声问道,“你自己是如何想的?想留在湄园,还是去萧家。”   柳妱看了看萧夫人,又看了看裴松筠,眼睫低垂,“……我听郎君的。”   裴松筠看向萧夫人。   萧夫人思忖片刻,支开了柳妱,单独同裴松筠商量。   萧夫人语重心长,“看妱妱的年纪,再过个几年就要及笄,紧接着便要议亲了。她若跟我走,那便是萧家的女郎,我定能替她结一门好亲事。可留在湄园,她又是什么身份呢?还是说,你早有打算……”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顿,叫裴松筠的眸光也微微一闪。   可萧夫人想岔了,“还是说,三郎君也与我同样的心思,想让妱妱做裴氏义女,以裴氏的靠山替她寻个好夫家?”   裴松筠笑了,笑得很无奈。   “我并无此意。”   “那就让她同我走吧。”   萧夫人笑道,“都说裴家三郎远见高识,非常人所能及,可到底年纪轻轻,又是男子,在养育儿女这种事上,恐怕就不如我这个老婆子了……”   裴松筠哑然失语。   倒不是被萧夫人给噎住了,而是他真的在思量:将柳妱交给萧家,待几年后她及笄了,他去提亲是不是能比前世更顺理成章,也少些阻碍?   只是如此一来,他与柳妱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感情也更难培养。   到了那时,她会不会与他更疏远?   但这两年将人留在湄园,他们也一直别别扭扭的,并没有多亲近……   思来想去,裴松筠还是答应了萧夫人。   萧夫人高高兴兴地领着柳妱和伏妪一起走了,临走前还让柳妱给裴松筠磕头,拜谢他这两年的照拂。   裴松筠没让她真的跪下,原本想要摸摸她的脸,可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最后只克制地收回手,柔声道,“湄园是留给你的,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回来。”   “……”   柳妱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同萧夫人走了。   裴松筠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既失落,也不安。   他绝不后悔去仙茅村救人,可从他踏入峤山那一刻起,未来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变化。   幸运的是变化不大。可不幸的是,变化的偏偏是他最看重的一样——   他和柳妱的关系如野马脱缰,彻底失去了掌控。 第96章 IF线 月落(四) 江东叛乱比前世早了两年,可被派去平叛的人却没有变,仍是裴家三郎裴松筠,和已经被萧老将军收为义子的萧陵光。   这场仗结束得也比前世早,前世用了两年才平定的叛乱,这次只用了一年。   班师回朝时,还是八九雁来的日子。   已经到了建都郊外,离入城只有半日的路程。大军就地扎营,准备明日入城。   裴松筠去找萧陵光时,就见他正捧着几页书信,秉烛夜读。他一字一句看得认真,唇角还隐隐带着笑,就连裴松筠进来都未曾察觉。   “是建都送来的家书?”   裴松筠问道。   萧陵光这才发现他进来了,坐直身,颔首,“嗯,阿妱的家书。”   “不是六日前才送过一封?”   裴松筠在他对面坐下,不经意地问道,“家书送得如此勤,都说了些什么?”   萧陵光坦坦荡荡地将家书递给裴松筠,还亲自替他斟了杯茶。   他是重情重义的人,这一世因为有救命的恩情在,所以待裴松筠在兄弟之情上也多了几分敬重,对他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来说去,都是说她师父医馆里的那些病人,说她师父的通天本事,说那些病人的疑难杂症,还有家长里短……写得跟话本一样,还叫我不能外传,阅完即焚。”   想起什么,萧陵光补充道,“对了,她又问起了你。”   裴松筠一目十行,“哦?”   家书上说的那些事,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同样在外打仗,萧陵光的家书一月三封,他一月六七封,但没有一封是柳妱写的。   柳妱习医,是她去萧家之后的事。   那时裴氏联合建都其他世家,彻底扳倒了余姚奚氏。奚氏全族,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唯有一个漏网之鱼在建都留了下来,被裴松筠送去给柳妱当师父。   没多久后,柳妱就开始痴迷岐黄之术。平日里也不愿在萧府里老老实实待着,而是动不动就去她师父的医馆里打杂。   裴松筠不放心她那位师父,亦不放心那间鱼龙混杂的医馆,所以派了人暗中盯着,事无巨细地禀报。   他的家书就来自于此。   “她哪里问起我了?”   裴松筠连着看了两三页,都没扫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陵光伸手,指着最后一页给他看,“在这里。”   裴松筠顺着看下去,终于看到了末尾的一行字。   「问三郎君安。」   裴松筠:“……”   裴松筠将家书还给萧陵光,仍是斯斯文文地笑,“难为她还记着我。”   “那是自然。”   萧陵光说道,“阿妱又不是没心没肝的人,她每回家书都是如此,可见一直将你放在心上。”   裴松筠笑得有些不阴不阳,“嗯,确实。”   要说柳妱心中有自己,她却没给他寄过一封家书。可要说她忘恩负义,她还记得在给萧陵光的每封家书末尾,问一句三郎君安……   但也就只有这么一句。   在裴松筠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   翌日,大军凯旋。   前有宿卫军开道,后有整齐有序、身披战甲的将士,裴松筠和萧陵光并驾齐驱、策马入城。   长街两侧挤满了来瞧他们的百姓,就连酒楼上雅间的窗户也都开着,食客酒客们纷纷探出脑袋朝底下望着,其中也不乏戴着帷帽幂篱的各家女郎。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为首的两位郎君身上,可他们一个冷若磐石、目不斜视,另一个光风霁月噙着笑,却也透着股只可远观的疏冷。   二人不紧不慢地驾着马。   突然间,萧陵光的目光被道旁的什么人吸引了过去,原本同裴松筠一致的步调慢了下来。   裴松筠第一时间察觉了,顺着萧陵光的视线望去,果然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穿着一袭烟红绉纱裙的年轻女郎,将面前的白纱幂篱掀开一角,露出那张明媚秾艳、任谁见了都移不开眼的漂亮脸孔。她仰着头,一手掀着幂篱,一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目光就落在裴松筠身侧,眉眼弯弯,笑靥如三春桃夭。   被望着的萧陵光终于发出一声笑,周身那股凌厉的威势无形中散去了。   “好像长高了不少。”   萧陵光感慨了一句,话是同裴松筠说的。   裴松筠没吭声,仍是望着人群中的柳妱。   柳妱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转向他。   许是没想到他正在盯着她,视线相撞的一瞬,少女那双灵动的明眸倏地睁大了,好似受了惊。她第一时间想躲,可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慢吞吞移回来。   裴松筠冲她笑了笑。   柳妱也在笑,可原本绽开的肆意笑容,却敛成了小心翼翼的微笑,然后眼睫一垂,浅浅颔首。   裴松筠唇角的弧度缓缓抿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此后一路,他的眼神甚至比萧陵光还要冷。   -   进宫向皇帝复了命后,萧陵光便回府换了身常服。从萧府一出来,竟就撞见了裴氏的马车。而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同样换了身衣裳的裴松筠。   “去哪儿?”   裴松筠问他。   “去找阿妱。她不在府上,恐怕是刚刚看着我们入了城,就又去医馆了。”   “正好,我也去见见她。一起吧。”   “好。”   直到上了车,萧陵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来萧府做什么?”   “找你。”   “找我何事?”   裴松筠顿了顿,“没什么事,刚好经过而已。”   萧陵光觉得这很说不通,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马车很快驶入了南城。裴松筠和萧陵光下了车,步行走进永福巷,找到了济世堂。   济世堂是南城最好的医馆,院子里都是等着看诊的人,可里头看诊的大夫只有一个,帮着抓药打杂的也只有三个人。两个药童,和一个里里外外来回穿行的柳妱。   萧陵光大步往里走,裴松筠却被一个匆匆出来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那人手里的药包掉在了地上,裴松筠替他拾起药,也因此没跟上萧陵光。   待他绕到济世堂后院时,就见萧陵光和柳妱已经碰上了面。   青年高大的身躯拦在少女跟前,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两下。少女的袖口卷到了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手掌上不知沾了什么,就那样举着,被青年弹了脑门也不还手,只一味地佯怒跺脚,可唇畔的笑却是压都压不住。   裴松筠若有所思地看着,没有再往前走。   上辈子他总觉得柳妱是他的,不论是萧陵光,还是贺兰映,都是死缠烂打、横插一脚的。若没有他们,他和柳妱定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辈子,没做过药奴、没因为仙露失忆过的柳妱,却满心满眼都是萧陵光,连一点位置都没留给他……   到头来,他裴松筠才是那个插足却不自知的小人。   萧陵光同柳妱说笑了一会儿,好像终于想起还有个人,转过头,朝裴松筠指了指。   柳妱探出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和方才在街上那一眼有些像,但又不像。   这一次,柳妱不仅仅是笑容消失了,甚至眉头还隐隐蹙了蹙。   裴松筠还没分辨清楚,那张小脸就一下缩回了萧陵光身后。   少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抱怨声传来。   裴松筠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好耳力。   “这里……你来就来……”   “为什么带他来……”   柳妱没有在萧陵光身后一直躲着,她很快又走了出来,磨磨蹭蹭走到裴松筠跟前,笑着唤了一声“郎君”。   那笑脸倒是和在街上时如出一辙,客气的,生疏的,不太由衷的。   论起假笑,还没有人能笑得过裴松筠。   “这里乱得很,郎君怎么过来了?”   顿了顿,柳妱的语气略微有些变化,“可是身子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师父替郎君诊个脉?”   “许久未见,正好同你兄长一起过来看看你。”   裴松筠笑着看向她举起的双手,“手怎么了?”   “刚替一个病人上过药……”   裴松筠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刚递过来,还未碰到柳妱的手。   她却是反应激烈地一下将手背到了身后,“脏,脏……”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愈发温和,“不脏的话,为什么要擦呢?”   “……”   柳妱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裴松筠握住了手腕,躲也躲不了。   裴松筠低垂着眼,用绢帕擦拭着她的手指。   这算是这几年来,他做过最逾矩的事。果然,柳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腕在抗拒地往回拉扯,可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却如木棍似的,动都不会动。   “郎,郎君,我自己来就好。”   柳妱结结巴巴地说道。   裴松筠点到即止,在萧陵光走过来前松开了她。   柳妱蓦地缩回手,想起什么,又指了指裴松筠手中的绢帕,“帕子脏了,我替郎君料理了吧……”   “不必。”   话音未落,手中却是一空。   柳妱竟是已经将那帕子从他手中抽了去,固执地,“还是交给我吧。”   如临大敌,跟防贼没什么区别。   “……”   裴松筠手指微蜷,收入袖中。   “阿妱已经长大了。你还当她是小孩呢,替她擦手。”   萧陵光走到他们身边,说了一句,“我现在想摸她的头,她都不肯,要跟我恼的。”   “……”   柳妱转向萧陵光,瞪了他一眼。   张牙舞爪,却十分亲昵,看得裴松筠齿间又是一阵泛酸。   “这医馆里就你们几个,怎么忙得过来。”   萧陵光并未看出他们之间的微妙氛围,自顾自道,“我今日就留在这儿。你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柳妱当即指使他,“我给你端把椅子过来,你替我把药碾了。先去把手洗干净。”   萧陵光转身看向裴松筠,“你先回去吧。”   “若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留下来帮忙。”   柳妱震惊地,“这怎么行?!”   “为何不可?”   裴松筠唇畔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   柳妱支支吾吾了半天,不仅说不出缘由,还在他的目光下躲闪开了眼神,求助地望向萧陵光。   萧陵光接话道,“你可是身份贵重、高高在上的裴三郎君,怎能与我们一样,混在这鸦飞鹊乱的南城里?”   他的口吻与寻常不一样,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   未必是在调侃裴松筠,可他听着却觉得刺耳,面不改色道,“又在同我说笑。你建威郎将能待,我如何待不得?”   语毕,便径直走到池边净手。   萧陵光转向柳妱,耸了耸肩,也朝水池边走去。   “……”   柳妱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才搬了一把竹圈椅到院中。一转头,却发现里里外外找不到第二把。思忖片刻,她只能提了个小矮凳回来。   萧陵光洗手洗得十分敷衍,去得晚,却比裴松筠回来得快。   见他弯腰就要往竹圈椅上坐,柳妱眼疾手快地将竹圈椅往旁边一挪,又把矮凳往他屁股底下一踢,“你坐这个!”   险些闪了腰的萧陵光:“……”   萧陵光黑着脸瞪她,一手拽过竹圈椅。   二人正僵持着,裴松筠也擦着手回来了,回来便见到他们二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这一幕。   他往前走,脚下有意无意地带翻了水桶。水桶里没有水,倒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响,然后咕噜噜地滚向萧陵光和柳妱。 第97章 IF线 月落(五) 柳妱抬眼看见他,立刻唤道,“三郎君。”   萧陵光终于松了手,眼睁睁看着柳妱将那唯一的竹圈椅颠颠地送到了裴松筠跟前。   “郎君,坐。”   二人坐的椅子不一样,干的活也不一样。萧陵光被安排碾药,裴松筠则被安排分拣药材。   直到将两人安排妥当,柳妱才匆匆离开了。   萧陵光坐在矮凳上,弯腰弓背,一双长腿连摆都不知怎么摆,转头就见裴松筠舒舒服服地坐在竹圈椅上,脸色愈发不好。   “……女大不中留。”   萧陵光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裴松筠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听清萧陵光的话,“你说什么?”   萧陵光却没再重复。   沉默良久,他才冷不丁来了一句,“阿妱快及笄了,母亲已经在操心她的婚事。”   裴松筠倏然回神,“哦?”   “高嫁怕她受委屈,低嫁又寻不到合适的人家,头疼得很。”   听萧陵光念叨了一会儿,裴松筠才不动声色地问道,“她自己呢,可有中意的。”   “她自己……呵。”   萧陵光嗤了一声,碾药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他丢开药杵,忽然郑重其事地转向裴松筠,“依你所见,萧氏这样的世家中馈,能否托付给阿妱?”   ……果然。   即便是实打实的兄妹之名,也阻挡不了萧陵光的人面兽心。   裴松筠冷冷地扯了扯唇角,“你们是兄妹。”   “我只是拿萧氏打个比方。”   裴松筠将指间的药材捏碎,缓缓看向他,“你既问我,我便也实话实说。依她的秉性、手段,有哪一点让你觉得,能担得起萧氏中馈?”   “照你的意思,她是只能低嫁,不能高嫁?”   萧陵光皱了皱眉,“你未免也太小看……”   话音戛然而止,萧陵光望向裴松筠身后,缓声唤道,“阿妱。”   裴松筠回过身,就见柳妱端着些茶点,刚好站在屋檐下,姣好的眉眼覆着一层罕见的阴影,竟是愁云惨淡、郁郁寡欢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她从屋檐下走过来,面色如常、阴影无迹可寻,所谓的“愁绪”好像也只是裴松筠的错觉。   一碟薄荷叶包裹着的蜜炙酸梅被摆在裴松筠和萧陵光之间。   裴松筠的目光在那蜜炙酸梅上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看向柳妱,笑道,“南城的蜜炙酸梅,是我从前最爱吃的。”   “你也爱吃这个?”   萧陵光冷不丁插话道,“我最近也很馋这口酸味……”   说着,他率先拈了一块蜜炙酸梅丢入口中。   那张冷硬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皮却隐隐跳了两下。   喉头一滚,他将那酸梅直接咽下,然后接过柳妱已经提前斟好的茶水,“……好吃。”   柳妱讪讪地看向裴松筠,解释道,“他……就爱这么吃。”   裴松筠笑了一声,也拈了一块酸梅送入口中。   ……真是酸得想死。   在医馆耗了大半日,裴松筠没有给萧陵光和柳妱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然而等济世堂歇业,他将二人一起送回萧府,目送二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他却是再没有理由横插一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放下车帘,裴松筠靠着车壁,面上一丝笑意也无。   既然怀柔行不通,那就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   哪怕是上一世都没有用上的法子。   回到澹归墅,裴松筠交代裴安。   “将山里那处禁苑收拾出来。”   “湄园的东西,通通搬过去。”   “从明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山。”   “……是。”   月上中天,树影婆娑。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鹅卵石小路上。   柳妱低着头走得很慢。哪怕不说话,萧陵光也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于是放慢了步速,几乎是一走一停地等她。   “你也听到了。”   萧陵光低声道,“在裴三郎眼里,你连萧氏女主人都做不得,更何况是裴氏……”   柳妱沉默片刻,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凸起的鹅卵石,“你为何要在三郎君面前说那些话?”   “我这不是替你……”   “不需要。”   柳妱打断他,慢吞吞地说道,“裴三郎君虽是恩人,但也是天上月、镜中花。一直以来他照顾我,也只是因为受你所托。我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阿兄不必替我操心了……”   萧陵光眉头锁得更紧,面上黑压压的,“什么高不高攀,你不嫁便不嫁,但不许贬损自己。还有……”   顿了顿,他朝柳妱伸出手,“把那帕子给我。”   “……”   柳妱眸光闪烁,明知故问,“什么帕子,哪里有帕子?”   萧陵光拉住她的胳膊,手掌往她袖中一探,取出那方绣着竹叶、已经洗干净的绢帕,“还留着这个做什么,睹物思人?你悄悄藏着的东西都有一大箱了,这么一块破帕子还当成宝?”   “你还给我!”   柳妱急了,一把抢回来。   萧陵光脸色更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敲,“你醒醒吧。”   柳妱低垂着眼,将那帕子叠好,收回袖中,平静道,“我清醒得很。”   目送柳妱的背影走远,萧陵光深吸一口气,冷声吐出一句,“我看你魔怔得很。”   ……   没过几日,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去上林苑围猎,官眷亦可同行。   萧老夫人原本不喜这种场合,可为了替柳妱寻一门好亲事,她主动提出要带着柳妱随行。   裴松筠从皇帝营帐里出来时,一眼就看见女眷中间站着的柳妱。   她今日束着还算利落的发髻,穿了一身檀红窄袖胡服、革带勒着细腰,腰带上还佩着把玉靶小刀,比平日里瞧着更加明艳。   趁着萧老夫人被其他女眷缠住,她正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独自走开。   “她不愿来,是被母亲逼着过来的。”   萧陵光出现在裴松筠身后,“母亲的意思,是想让她在猎场里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裴松筠掀了掀唇,“的确是个好机会。我有预感,她能得偿所愿。”   ……竟是半点不在意。   萧陵光愈发替柳妱心灰意冷。   “方才贺兰映在找你。”   裴松筠说道。   “找我?”   萧陵光将信将疑,“找我做什么?”   “不知。你去看看吧,别让他找过来,见到你妹妹。”   “为何?”   “他嫉妒生得比他好看的人。”   “……”   萧陵光一头雾水,但还是转身往营帐那边去了。   待萧陵光离开后,裴松筠看了裴安一眼,然后走向落单的柳妱。   裴安会意,转身走向另一边。   柳妱站在萧陵光给她精挑细选的骢马边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营帐间打转,可却没搜寻到自己想见的那道身影。   “在找你兄长?”   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是她在找的那个人。   柳妱攥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然后才神色如常地回过身,朝裴松筠屈膝行了一礼,“裴三郎君。”   “你兄长有军务在身,交代我照看你。”   裴松筠笑道。   柳妱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然。我们妱妱已经长大了。”   “……”   对上那张白玉无瑕、笑意温柔的脸孔,柳妱飞快地背过身,又羞又恼地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所以才四处乱笑,招蜂引蝶……   还有“妱妱”……   每次他这么唤她的时候,总能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捧在掌心的错觉。   “妱妱?”   裴松筠又唤了她一声。   柳妱整理着缰绳,头也没回,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既然我都已经长大了,郎君还是莫要唤我妱妱了吧。若被旁人听去,恐怕不太妥当……”   身后,裴松筠笑意尽收,眸光牢牢锁住她身上,眼底仅剩的一丝流光时明时暗,似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即便如此,声音也还带着虚伪的温和。   “如何不妥?陵光不是也一直唤你阿妱?”   “……”   柳妱眼睫垂落。   果然,他待她亲近,也只是因为将她视作妹妹……   别无他意。   柳妱不吭声了,只是一味用手指梳着自己那匹马的鬃毛。   手腕忽地一紧。   她错愕地抬眼,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侧的裴松筠,还有他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掌。   “上马,我陪你进林子里绕几圈。”   裴松筠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口吻却不是疑问句。   “……”   柳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那么想拒绝,于是上了马,和裴松筠一前一后地进了猎场。   柳妱会骑马,可对狩猎却不感兴趣。而前面的裴松筠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马背上挂着的弓都没有拉起来过,只是慢悠悠地在前面引路。   二人不像是来围猎,倒像是来散心的。   天光洒落,在林间萦绕着金色薄雾,溪水声、鸟鸣声,还有簌簌的风声,逐渐让柳妱的心静了下来。   她松松地拉着缰绳,让自己的骢马一步一步跟在裴松筠身后,甚至马蹄都踏在裴松筠那匹马留下的蹄印上。   她全神贯注地跟着裴松筠,眼前仿佛只有那道颀长如竹的雪色身影,还有他身下的白马,丝毫没有察觉他们走得越来越深,离营帐越来越远,耳畔也越来越静……   直到裴松筠停下来,回头看她,柳妱才如梦初醒地环顾了一圈,“好像走得太远了……都看不见其他人了……”   “这样不好吗?”   裴松筠问道。   柳妱愣了愣。   没有其他人,好像很好……   但是……   突然间,一道箭啸刺破宁静。   柳妱惊了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群手执弩箭的黑衣人竟是从远处疾奔而来。   “那是……”   “是刺客。”   裴松筠策马挡到她身前,倒是出奇的冷静。   又是一支短箭朝他们射来,却失了准头,只钉在了他们跟前的地上。   然而就是这一箭,却让柳妱身下的马受了惊。   骢马蓦地扬起马蹄,柳妱瞳孔骤缩,一下没攥紧缰绳,整个人竟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关键时刻,一只手臂蓦地将她拽了过去。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柳妱看见裴松筠的脸孔近在咫尺。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在一声吃痛的闷哼后,她颈间一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98章 IF线 月落(六) 柳妱再次醒来时,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除了颈间有些酸痛,她身上倒是没有其他外伤……   柳妱坐起身,目光掠过扫过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倏地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种种。   刺客……   柳妱瞬间清醒,翻身下榻,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   夜色深深,廊檐下是一处方寸大的小院,而院子那头还有一道院门。   柳妱来不及观察更多,快步走到那院门前,伸手去推,可院门却从外头上了锁,怎么都推不开。   到底是什么人,在猎场行刺……   竟然也没杀了她,而是将她关在此地……   那裴松筠呢?裴松筠现在又如何了……   柳妱脸色发白地转过身,一道雪色身影却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三郎君……”   弦月如钩,云气飘渺。裴松筠一袭白衣站在回廊中,只有眉眼间浮动着一缕惨白月光,远远望去竟没了平日里的如圭如璋,反而透着些阴森鬼气。   柳妱只怔了一瞬,就咬咬唇,飞快地冲向裴松筠。   裴松筠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原以为迎接的会是一个耳光。   可一阵浅淡的甜香掠过,少女的手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的手臂上。   “你还好吗?”   少女仰起脸,一双漂亮的杏眸里满是担忧和急切,“你受伤了吗?那些刺客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们把你关在这里,是不是对你用刑了?”   “……”   裴松筠脸上难得露出片刻的空茫。   “你的脸色很差……”   柳妱下意识伸手,掌心贴上他的面颊,可很快又放下,扣住他的手腕,手指熟稔地搭上他的脉搏。   没等她探出什么,裴松筠忽地反手攥住她,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柳妱一愣,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有错愕。   裴松筠在想,他是不是又在幻梦中而不自知。否则柳妱的眼睛,为何会和前世情窦初开时一样,只满满当当地映着他一个人?   而柳妱在想,为什么裴松筠此刻的眼神这么危险,怎么像是要将她撕碎了似的?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的失态,叫他看透了自己这些年的心事?   山风阵阵,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   在柳妱忍不住往后退的时候,裴松筠终于回过神,改口道,“我没事……那些刺客并未给我用刑……咳。”   他松开柳妱的手,掩唇咳了两声,“只是我当时从马上摔了下来……”   柳妱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对了,她记得自己当时坠马,是被裴松筠接住。摔在地上时,他似乎是垫在了她的身下……   “会不会是肋骨摔断了?”   她大惊失色,连忙扶着裴松筠回了屋,将他一下推到圈椅中,然后伸手解开他的外袍,手掌直接去探触他的肋骨……   “还好,还好……没有断。”   柳妱松了口气,一抬头,鼻尖蹭过裴松筠的下巴,险些连嘴唇都撞了上去。   她僵住。   裴松筠眸色暗沉,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收紧。   已经忍得够久了……   若非觉得还有余地,他今日根本就没打算再继续演下去。   他本应将人困在怀里,扣住她的后颈,厮磨她那张总是客客气气唤他三郎君的唇,让那双总是回避他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自己,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那些刺客究竟是什么人,郎君知道吗?”   柳妱忙不迭地收回手,问道。   感受到少女的气息骤然退远,裴松筠不动声色地垂眼,掩去眸底暗潮,哑声道,“……尚且不知。”   柳妱有些不安,“他们多半是冲着你来的……将你囚困在此地,定然有所图谋……”   裴松筠平复心绪,浅笑道,“既然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便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我们且等着,等他们提出条件。”   裴松筠的口吻令人安心。   柳妱点了点头。   “咳。”   裴松筠又皱着眉咳了两声。   “郎君,我先扶你去床上躺下歇息吧。”   柳妱走过来搀他。   裴松筠也顺势起身,控制着靠在柳妱身上的力道,“虚弱”地一步一步挪到床榻边。   柳妱将他扶到床榻上躺下,转身就想走,可手腕却被拉住。   “去哪儿?”   “……”   “这里只有一间屋子,一张榻。”   柳妱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在椅子上将就一下便好。”   闻言,裴松筠强撑着坐起身,“要将就也是我去将就。”   “不行……”   柳妱拦住他,“你是病人。”   “总之我不会让你在椅子上枯坐一夜。”   裴松筠深深地望着她,“还有个法子……”   他停顿了一下,而柳妱似乎也猜到他要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榻边,面颊越来越红,“这不可以……”   “妱妱,这张榻很宽。而且……不论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裴松筠的声音很低沉,像在醇熟的酒酿中浸过,带着一丝格格不入的蛊惑。   柳妱仿佛真的醉了。   待她清醒过来时,人竟是已经躺在了床榻外侧,而那轮不敢攀、不敢摘的天上月就躺在她身侧,与她相隔一只手掌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自己身上好像都染上了那股雪松香气,近到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原来月亮不是冷的,也是热的,发烫的。   柳妱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几乎清醒到半夜,才终于抵抗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的呼吸渐渐弱下后,一旁的裴松筠才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颜,勾了勾唇。   罢了,就再多给她十日。   十日后,若她还是不情愿……   那就在这里一直待到愿意为止。   ……   翌日。   裴松筠竟然是更晚醒来的那一个。   睁开眼发现身侧空无一人时,他的脸色陡然阴沉,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天光彻亮,青山隐隐。一道窈窕的身影蹲在院中的花圃边上,在里面挑挑拣拣。   裴松筠的心落了下来,扶着梁柱,慢慢走过去,“妱妱?”   柳妱一下扬起头,瞧着很精神,“你醒啦。”   裴松筠也不自觉掀起唇,“你在做什么?”   “你脉象不稳,我想在这里找找,有没有能入药的药草……结果还真的有!”   说着,柳妱声音有些雀跃,将挑拣过的药草从土里连根拔起,“虽然它们还小,但也来不及等它们长大了,先用了再说……”   裴松筠望着那些精心移栽过来的药草:“……”   院落虽小,可样样俱全。   水井里有干净的水,屋里有火折子和陶罐,勉强也能煮出药来,只是药味更涩更难闻。   当着柳妱的面,裴松筠也只能硬着头皮饮下了。   将近午时,柳妱饥肠辘辘,正坐在台阶上发愁该拿什么果腹,就见裴松筠走到院门口,敲开了院门。   一见院门打开,柳妱连忙起身,警惕地跑到裴松筠身后。   裴松筠安抚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对外面的人说道,“劳烦传个话,我要见你们的主子。”   “……”   外头的守卫面面相觑,示意裴松筠出来。   柳妱扯出了裴松筠的袖口,“你……”   “没事的。”   裴松筠拍拍她的手,走了出去。   院门重新阖上。   柳妱着急地贴在门口,想要看看他们将裴松筠带去哪儿,可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好在半个时辰后,裴松筠便被放了回来,还带着热腾腾的饭食。   “饿了吧,来用饭。”   裴松筠唇畔噙着笑,脸色却更差了。   柳妱心里一咯噔,二话不说拉过裴松筠的手腕。   “他们给你下了毒?!”   “……是,但不致命。”   裴松筠垂眼道,“他们只是想折磨我,让我给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他们是乱臣贼子,我宁肯熬着受罪,也不能这么做。”   柳妱握着他的手腕微微收紧,“这毒我能解,不会让郎君受罪的……”   此话正合裴松筠的心意,他白着脸笑道,“那就有劳妱妱了。”   见柳妱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模样,裴松筠心有不忍,于是大发善心地哄她,“我有法子离开这里,只是如今受毒症拖累。待你将这身毒解了,便是我们的脱困之日。”   柳妱点点头,只觉得自己这几年学来的医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二人便孤男寡女地在小院里住着,日日同桌用膳,夜夜同床共枕。   白日里,柳妱四处搜寻草药、煎药熬汤,裴松筠便坐在一旁陪着她,听她说些医馆里发生的逸闻。她说得累了,裴松筠便会端来盏茶,让她润润嗓子,然后说些她没听过的故事。   柳妱本以为,裴松筠会和萧陵光一样,说那些打仗,或是朝堂上的事给她听。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裴松筠说给她听的,竟会是一段风月故事。   一个历经磨难却心性坚韧的药奴,和一个被家族所困、事事隐忍的世家公子。   柳妱起初听得还很入神,可越听越觉得那故事里的世家公子同裴松筠有些像,于是觉得有些别扭,想法子将话题岔开了。   除了第一日的饭食是外面做好了送进来的,后来院门再开时,送进来的都是些生肉和蔬果。裴松筠虽带着毒症,却坚持亲自下厨。   柳妱倚在门边好奇地望着,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到裴氏三郎下厨的样子。   而更神奇的是,裴松筠做出来的饭菜甚是合她的口味,就好像是十分了解她,就连那羹汤舀出来、放凉、递到她手上的温度都是她最舒服的……   有时候,柳妱甚至会忘了自己是被囚困在此地,只觉得像是同心上人归隐了山林,日子过得如梦似幻。   唯有每次裴松筠被院外的人带走,她才会被拽回现实——   他们是阶下囚。   这样的生活是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待裴松筠不再被这身毒症牵制时,这场梦就该醒了。   不知不觉,十日之期将至。   这一夜,熄了灯后,裴松筠有意无意地试探柳妱。   “若非被人囚困,妱妱喜欢这样的日子么?”   柳妱沉默了一会儿,小声答道,“……喜欢。”   “如果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呢?”   “……”   柳妱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松筠,犹犹豫豫地,“那还是不要了吧……”   床帐内静了静,裴松筠的声音忽而飘近,带着一丝寒意,沿着她的脊骨蔓延到后颈。   “为何?”   因为人总是要回到现实的,不能逃避。   柳妱睁着眼,说道,“一直待在这里,母亲和阿兄会着急的。”   “……”   良久,裴松筠才又问道。   “你就那么在乎他们。”   柳妱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刚想转过身,肩上忽地一重。   她被翻过去,肩膀被按住。而伏在她上方的男人,手掌发烫,墨发披垂,玉面阴沉得骇人。 第99章 IF线 月落(七) 柳妱一惊,“三郎……”   裴松筠动了动唇,刚要说话,眼里却倏地闪过一丝异色。下一刻,他松开柳妱,掩唇重重地呛咳起来。   柳妱连忙起身靠了过来,“没事吧?”   裴松筠的手掌缓缓移开,掌心赫然是一滩淡红色的痕迹。   寒风乍起,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妱像是被完全吓傻了,死死盯着他的掌心,一声不吭。   昏暗夜色里,裴松筠亦缓缓皱起了眉。   ……   “你不是说控制了毒性?”   翌日天不亮,还没等柳妱醒来,裴松筠就离开了小院。   裴氏的府医替裴松筠把脉,有些不解地,“的确。那毒只会让脉象看着严重,并不伤身……郎君昨夜真的咯血了?”   裴松筠支着额,脸色仍是不好,“不止是咯血,这两日我时不时还会发作头疾,多半也是因为此毒……”   “绝无可能。”   府医反驳,然后眉头紧蹙地继续替裴松筠摸脉。   突然,他脸色变了,不可置信地看了裴松筠一眼,又重新确认了一次。   “有人给你下了另外一种毒。”   府医问道,“郎君最近都用了些什么?”   裴松筠拢着眉,“你怕是老糊涂了,我这几日用的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饭食……”   话音戛然而止。   除了饭食,还有一样。   柳妱的药汤。   ……   小院里。   柳妱醒来没见到裴松筠,急得敲开院门,问门外的守卫裴松筠去了何处,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守卫却含糊其辞的,不肯回答她。   “我要见裴松筠。”   柳妱咬牙道。   守卫无动于衷。   柳妱心一横,蓦地扬起手,自制的迷药撒了那两个守卫一脸。   待二人踉踉跄跄倒下后,柳妱飞快地提着裙摆往外跑。   都怪她……   都怪她贪心……   原本在第三日的时候,她就已经解了裴松筠中的毒……   可为了这场梦能做得再久一些,她竟鬼迷心窍,给裴松筠下了自己捣鼓的毒药……   昨夜见裴松筠咯血,她一时心虚,不敢立刻拿出解药给他服用。谁料早上起来,人竟是不见了。   如无头苍蝇般在这座禁苑里乱撞,柳妱又自责又懊悔,只想赶快找到裴松筠,将解药给他。   “郎君要的鱼,你们可备好了?”   一墙之隔,柳妱听到人声。   “鱼就这么送进去么?郎君还要亲自动手斫鱼?”   “郎君乐意。”   “这场戏得演到什么时候?咱们郎君出身裴氏,又位高权重,建都城里没有哪个世家不想将女儿嫁进来?怎么对上这萧家娘子,还得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柳妱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转眼间,一群护院如临大敌地围了上来。在他们的衣角上,柳妱看见了独属于裴氏的徽记。   “女郎。”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道,“随我们回去吧。”   “……”   柳妱浑浑噩噩地被他们“送”回小院。   日光正盛,屋内却很暗,暗到裴松筠坐在里面,柳妱站在门边,却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   一句“三郎君”还迟疑着没有吐出口,裴松筠便率先问她。   “毒是何时下的?”   “……第三日。”   裴松筠笑了一声,那笑声却让柳妱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偏偏这一刻,日光也隐入阴云里,昏暗和寒意同时席卷向柳妱,可她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伸手越过她,将屋门阖上,然后那只手掌便停留在了她的后腰处,微微一收……   柳妱往后踉跄两步,被抵在门板上,脖颈被他的另一只手掌抚住。那手指在她下巴处不轻不重地一托,迫使她仰起脸,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裴松筠俯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与她气息交缠,半晌才问道。   “第三日就下了毒,那你是何时知晓的?”   知晓……什么?   柳妱眼睫微颤,脑子里一团乱。   裴松筠目光描摹着她的脸,声音难得失了温和,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明明早就知道了,这些时日却还同我虚与委蛇。如此天衣无缝的演技,竟连我都被蒙骗了过去……”   “……”   柳妱终于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她瞳孔略微放大,刚要张口说话,却被捂住了嘴。   裴松筠眼底仿佛有什么碎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怨怼和痛苦从裂缝底下喷涌而出。   “妱妱,你竟然想杀了我……”   哪怕是前世,哪怕是将他忘了,嘴上嚷着讨厌他憎恶他,恨不得杀了他的南流景,也没有真的对他下过手。   可是现如今,他机关算尽、千防万防,呵护着长大的柳妱,却在窥破他的心思后,往他的药汤里下毒……   “为什么?”   裴松筠头疼欲裂、怒不可遏。   但这怒气,却更多冲着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在已经预知一切的状况下,他反而将事情搞砸到这个地步?   听着裴松筠的质问,柳妱眸中氤氲的迷雾渐渐散开。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躲开裴松筠的手掌,着急地想要解释,“不是的……我没有……唔。”   话音被堵了回去。   这次压下来的却不再是手掌,而是裴松筠的唇。   冷冽到刺骨的雪松香侵袭而入,不容拒绝地往她身体里钻。   柳妱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眼睛里满满当当映着裴松筠温润禁欲的脸孔。   没有任何循序渐进,而是长驱直入的攻势。   她的唇齿被撬开,温热的舌尖探进来吮吻着,如久旱逢甘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柳妱头皮发麻,眼睫颤抖。   即便裴松筠那张脸真真切切地抵在眼前,她仍是难以将这个仿佛着了魔、蛮横深吻她的人,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裴氏三郎联系在一起。   待得唇分,柳妱面颊通红,呼吸急促,已经站都站不稳。   裴松筠的手臂撑着她,眼底也有些泛红。   他深吸几口气,吻去柳妱眼睫上沾着的泪珠,然后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目光冷冷地落向别处,不再看她。   “萧氏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待你何时心甘情愿做裴夫人,何时再出去。”   “妱妱,我陪你在这里慢慢想。”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二人的呼吸声,一沉一轻,一缓一急。   不知过了多久,柳妱才堪堪平复了气息,迟疑地抬起手。   裴松筠肩上被轻轻拍了两下,可他沉着脸,手臂仍然没有放松分毫。   “我……想好了……”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细弱但坚定,“……我愿意的。”   然而这四个字落进裴松筠耳里,却让他怒极反笑,恨得咬牙切齿。   “你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这么快就应下,什么样的蠢货才会看不出这是缓兵之计?   颈侧被咬了一口,柳妱身子一颤,攥紧裴松筠的衣裳,心情复杂地,“我没有……”   僵持片刻,她用力将裴松筠推开,然后取出解药,递到他唇边,“……解药。”   裴松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   柳妱攥了攥手,将那解药送入自己口中,然后踮起脚,吻住裴松筠的唇,生涩地将药喂了进去。   裴松筠眉宇间的风云凝滞了一瞬,喉头滚动,咽下了解药。   柳妱这才慢慢退开。   对上裴松筠的视线,她第一时间想要躲。可又想起什么,硬生生定住没有躲开。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我只是,只是……”   她吞吞吐吐,有些难以启齿。   裴松筠想。   只是什么?   只是想趁他中毒、找机会离开这里,还是想以毒为要挟、让他放她走?   哪一种裴松筠都不想听。   就在他拢起眉,要阻止柳妱继续开口时,柳妱却是眼睛一闭,终于红着脸将深藏已久的心事吐露——   “我只是想与你待在这里……多待几日也好!”   屋内猝然一静。   良久,柳妱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裴松筠。   那张玉面上的雷霆和阴云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惊喜,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疑虑。   柳妱眼睫垂落,轻声道,“你说解毒那日,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所以我才想出这个法子,拖延了几日……可我没想到……”   “……”   “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心思……可以的,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顿了顿,柳妱才又说道,“但我还是得现在就告诉你……做裴三郎的夫人,我是愿意的。”   话音既落,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许久没有听到裴松筠的回应,柳妱的心微微一沉,眼帘刚一抬起,肩上便是一重,整个人又被按进裴松筠的怀抱里。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寸寸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妱妱,你骗得我好苦……”   裴松筠缓缓吐出一句,似恼恨,似嗟叹,最后变成于事无补的恐吓,“若再敢骗我,我定……”   柳妱心脏砰砰直跳,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后半句。   她这才放松下来,回抱住裴松筠。   她仰望已久的月亮,坠下来了。 第100章 IF线 月落(完) 柳妱和裴松筠失踪的这几日,萧陵光几乎将整个建都城都翻了个遍。若是再寻不见人,他恐怕连皇宫都要想办法闯一趟了。   然而这一日早晨,裴氏马车停在萧府门前。   萧陵光得了下人传信,匆匆忙忙赶来时,就见裴松筠和柳妱一前一后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阿妱!”   萧陵光立刻冲上前,一把拉住柳妱,上下打量她,“这几日你去了哪儿?!可有受伤?”   “阿兄,我没事……”   见萧陵光拉扯着柳妱的手,恨不得将人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裴松筠不动声色地上前,挡开他的手,主动开口道,“我也没事。”   萧陵光:“……”   谁问他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几日到底去了何处?”   顾不上同裴松筠攀扯,萧陵光眉头紧蹙,盘问起柳妱。   然而抢先回答的,仍然是裴松筠。   “我们在山林里遇刺,被那伙刺客劫走,今日才堪堪逃出来。”   萧陵光将信将疑,“刺客?什么刺客?”   “是一伙走投无路、混入猎场的逆贼。人,裴氏已经处理过了。”   裴松筠答得干净利落。   萧陵光忍不住看向柳妱,“阿妱?”   柳妱刚要开口,就察觉一道目光倏地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看了回去,正对上裴松筠的视线。   裴松筠朝她笑了笑,可眼底却是黑沉沉的。   柳妱在那浮于表面的锐利和压迫下,窥见了一丝不易发现的紧张。   此人这副模样,让柳妱丝毫不怀疑,此刻她若说出自己被囚禁的真相,那哪怕是萧氏和裴氏撕破脸,裴松筠也会想办法将她继续捉走,永远地关起来……   看来他还是不相信她。   柳妱无奈地复述道,“这些时日我们一直被刺客关着。”   裴松筠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萧陵光也相信了,“走吧,快随我进去。母亲这几日也急坏了。”   柳妱点点头,刚要跟着萧陵光离开,手腕却忽然一紧。   她诧异地回身,就见裴松筠扣着她的手腕,毫不遮掩地,“妱妱,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萧陵光转头,看见裴松筠的动作,眉宇间闪过一丝惊疑。   柳妱有些犹豫,“现在……就要说么?”   裴松筠挑眉。   萧陵光受不了他们这样打哑谜,忍无可忍地,“说什么?”   “我……我和……”   顶着萧陵光的威压,柳妱还是有些发怵。   见状,裴松筠也不指望她了,直接抬手,亲昵地替她捋了一下鬓发,柔声道,“明日,我亲自带人上门提亲。”   “……”   萧陵光眸光骤缩,蓦地看向柳妱。   回到萧府。   萧陵光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快要进萧老夫人的院子了,他才突然停下来,面色冷肃地看向柳妱。   柳妱讪讪地:“……阿兄。”   “你对裴松筠做了什么?”   萧陵光问道,“你用什么胁迫他了?”   柳妱:“……”   柳妱:“……我在阿兄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屋子里藏了一堆什么破烂,自己心里没数吗?”   萧陵光眉头拧成了结,“阿妱,天下好男儿多得是,就算不如他裴三生得好,可也不乏容貌俊朗、文武双全的。你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我若说三郎君心里也有我,阿兄信吗?”   萧陵光当然不信!   裴松筠那厮在围猎前还乐乐呵呵地祝她找个好夫婿,哪里像心里有她?!   萧陵光叹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强扭的瓜不甜。我从未觉得你配不上裴三,但我怕你太过偏执,反而害了自己。”   柳妱有口难辩,只能苍白无力地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别看萧陵光现在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她,她若真的扛不住,将裴松筠才是疯子的真相说出来,那萧陵光恐怕现在就能杀去裴家,而且要她离裴松筠越远越好!   ……她可不愿意。   “那裴松筠为何突然要上门提亲?”   萧陵光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们被刺客关起来的时候,是不是……”   “没有!”   柳妱连忙否认,“我与三郎君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可刚一否认完,却又意识到不对。   “也不是……”   她尴尬地,“那些刺客把我们关在一间屋子里,所以我们这些日子都只能睡在一张榻上……”   “什么?!”   萧陵光先是震怒,冷静下来却什么都明白了,“所以裴松筠是觉得坏了你的清誉,才要上门提亲?”   “……”   柳妱纠结了一会儿,点点头。   反正说裴松筠心仪她,也没人相信,倒不如就这样简单明了……   萧陵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是叹气。   翌日,裴氏如约上门提亲。   萧老夫人早就问过柳妱的心意,得知她一直与裴松筠互相有意,这次意外才戳破窗户纸,萧老夫人深信不疑,于是高高兴兴应下了这门婚事。   裴松筠春风得意地从前厅出来,刚想去找柳妱,却被萧陵光拦了下来。   “阿妱的婚事,我还想再与你谈一谈。”   裴松筠面上的笑意敛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个做兄长的,还有什么话可说?”   萧陵光面色沉沉,“其实你不必如此。那刺客虽掳走了你们,可只要裴氏不声张,萧氏也不声张,自然就无人知晓,你和阿妱之间发生过什么……”   “……”   裴松筠气笑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萧陵光竟还贼心不死……   “然后呢?”   他反问。   萧陵光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自然是让阿妱再另择夫婿……”   “她心里的人是我,如何嫁得了旁人?”   裴松筠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他,“我与妱妱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你这个做兄长的非要棒打鸳鸯,是何用意?”   萧陵光怔住,不可置信地,“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裴松筠掀唇笑道,“是啊。她亲口告诉我,她心中有我,想嫁给我,和我永远不分开。所以陵光,事已至此,你只能成全我们。”   语毕,裴松筠转身离开。   萧陵光僵在原地,冷酷的面容下露出些许费解,但最后还是释然地摇了摇头。   ……   柳妱和裴松筠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其实按照裴松筠的本意,是恨不得一个月后就成婚,可萧老夫人却觉得太快了,坚持筹备这场亲事至少要三个月,这才按住了裴松筠。   然而这三个月,却让裴松筠万分煎熬。   一日见不到柳妱,他便会胡思乱想,怕她反悔,怕她与萧陵光私奔;   两日见不到柳妱,他就怕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什么奚氏余党,将柳妱从萧府劫走;   三日见不到柳妱,他简直又要阴暗地发疯……   最后,裴松筠干脆称病,连上朝都不去了,成日里待在老宅休养。   一听说他病了,柳妱便也顾不上什么成婚前不见面的规矩,每日都会腾出半天时间,悄悄往裴氏老宅跑。   二人私会了一个月,还是被萧陵光给抓包了。   “他得了什么病?非要你日日去看他?”   “……心病。”   柳妱眼观鼻,鼻观心,“婚期将近,他格外敏感多思……我若不去见他,他会发疯的。”   萧陵光不明白,柳妱嘴里的发疯是真的发疯。   他头疼地摆摆手,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管了。   三个月后,裴松筠与柳妱如期大婚。   大婚当天,风暖日和,绮霞漫天。   裴松筠骑在马上,身着朱红婚服。这是他第一次着红衣,那张玉面被霞光下的朱红衣袍衬得格外器宇轩昂、春风得意。   他唇畔噙着笑,一路将花轿从萧府迎回了澹归墅。   夜色落幕,澹归墅内处处张灯挂彩,人声喧嚣。   柳妱一袭朱红嫁衣,手持团扇掩面,静静地端坐在罗帐内。   没过多久,婚房的门便被从外推开。   手腕被握住,面前的团扇移开。   柳妱抬眼,与站在她身前的裴松筠四目相对。   裴松筠那张温润清隽的脸比平日里要红,眼神也比往常灼热,落在她面上时竟让她觉得发烫。   “三郎君……”   她下意识唤了一声。   裴松筠却摸摸她的唇,执拗地纠正道,“该改口了,妱妱。”   柳妱心跳失速,张了张唇,低不可闻地小声道,“……夫君。”   “……”   裴松筠的眼神又有了一瞬的变化。   然而他攥了攥手,还是转过身,取了合卺酒来。   柳妱乖乖地接过酒盏,手臂绕过裴松筠的手臂,将合卺酒饮下。   待饮完酒,裴松筠又亲自用红绳将他们二人的发丝绞缠在一起,用剪刀剪下。   裴松筠对着那缕结发看了许久。   “怎么了?”   柳妱不解地问他。   裴松筠舒了口气,万分感慨地,“结发合卺……妱妱,这一日,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柳妱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拉着裴松筠走向一旁的立柜。   “这是我从萧府带过来的。”   她打开立柜,将一个箱子拖了出来。   裴松筠低身,将箱子掀开。   看清箱子里的物件,他微微一愣。   “这截红绳,是我十岁生辰时你送给我的。十一岁时你赠给我的妆盒,十二岁时送我的青石玉坠……每年你送我的生辰礼,我都收在这里。”   顿了顿,柳妱有些不好意思地,“还有一些……别的。”   说话间,裴松筠已经拿起了一张枯黄的纸,和一方绢帕。   纸上是他的字迹,写的却是些最寻常的嘱托,甚至不是写给柳妱,而是交代给湄园下人的。至于那方绢帕,则是那日在医馆里,他拿出来给柳妱擦手的……   这一刻,裴松筠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震动。   此前几年里,他从未见她戴过自己送的生辰礼,他甚至都以为,那些生辰礼送入萧府后,她看都未看一眼,就直接丢去了库房……   然而此刻,它们都被熨得干净平整,存放在这箱盒里——   向他袒露着柳妱未曾宣之于口、却万分浓烈的少女情意。   “如果早知道你等了很久,或许我会早些让你发现……”   柳妱眼眸微垂,心情复杂地,“可我不知道,我也不敢。”   “……”   裴松筠无言地直起身,扶住柳妱的肩,手掌一点点收紧。   他望着柳妱那双眸光盈盈的眼睛,心潮澎湃。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眉心、鼻尖,最后才万般珍惜地吻住了那双唇。   终于……   心里眼里只有他的那个柳妱,终于还是让他失而复得了……   而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错过。 第101章 IF线 为妾(一) 红烛高燃,罗帐里却只形单影只地坐着南流景一人。   她身穿嫁衣,颜色却不是正红,而是略浅的胭脂水,发间虽簪戴着金光烁烁的发饰,却也不是凤冠。   因为今日大婚的,是裴氏七郎裴流玉和寿安公主贺兰映。而她,只是被一顶小轿抬进府的妾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伏妪。   她悄悄带了些吃食,藏在袖中,走过来递给南流景,“女郎一整日都没用上饭食,稍微吃一些,然后就歇下吧?”   伏妪欲言又止,“今夜,七郎应当是不会过来了……”   此地是公主府,寿安公主又是正妻。今夜,裴流玉无论如何都该留在公主房中。   “好。”   南流景点了点头,小口吃着伏妪给她带来的糕点。   伏妪在一旁看着她,劝慰道,“七郎尚公主是迫不得已,他心中只有女郎一人……女郎虽是妾室,可只要过了今日,七郎定不舍得让女郎受委屈的……”   南流景正在发呆,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什么?”   伏妪愈发心疼,“女郎千万要放宽心。”   见状,南流景便也猜到她前头都说了些什么,无奈地叹气,“伏妪,你放宽心吧。我很好,我不在乎这些的……”   只要裴流玉还愿意替她寻玉髓草,只要他还愿意用那些药石养着她,保住她的性命,那么做妻子、做小妾,又或者是做婢女,其实对她来说,没有分别。   旁人凭手艺吃饭,她靠讨人欢心活命。   都不过是一项营生。   只是从今日起,她要讨好的人恐怕不止裴流玉一个,还有那位寿安公主……   趁南流景吃糕点的工夫,伏妪帮她将头上的钗环都卸了,然后将屋内灯树上的蜡烛都剪灭了,只留了两支寓意吉祥的龙凤花烛。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下,南流景也有些倦了,解下罗帐。   刚在榻上躺下,帐外竟又传来屋门被推开、关上的声响。   下一刻,脚步声渐行渐近,听着却沉稳有力,不太像伏妪。   南流景拥着薄被坐起身,“伏妪?”   帷帐被掀开,身着正红喜服的裴流玉站在榻边,清逸俊朗的面容在昏暗烛光下添了几分沉郁,神情也有些模糊,“妱妱……”   南流景一怔,“你怎么来了?”   “今日本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南流景的一颗心悬了起来,打断他,“是你与公主的洞房花烛夜。公主才是你的正妻,你不能留她一人在房中……”   新婚之夜,裴氏七郎宿在宠妾房中,冷落寿安公主——先不说公主会如何发作,若传到宫里,她的性命恐怕就连玉髓草都救不了!   如此想着,眼前的裴流玉几乎变成了洪水猛兽。   南流景轻声劝道,“七郎,你还是速速回去吧……”   一片死寂里,忽然响起声轻笑。   不是眉头紧锁的裴流玉,更不是南流景自己,而是……   烛影摇红里,一道更加艳丽如火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裴流玉身后飘了出来,带着阵阵香气。   “五娘不必记挂本宫,本宫这不是来了么?”   轻佻含笑的口吻,雌雄莫辨的嗓音。   视线撞入那双淡金色眼眸,南流景有一瞬的头皮发麻,“公主殿下……”   她反应很快,可动作却僵硬得很,脚被榻沿一绊,险些跌下去。   裴流玉刚要伸手去揽,胳膊却是一痛,整个人被贺兰映用力挤开……   他踉跄两步站定,面色愠怒地回头,就见他的“妻子”张开手臂接住了他的妾室,然后颇为嘲谑地斜他一眼,转头又温温柔柔地开口道。   “都是一家人了,五娘怎么还如此多礼?”   “贺、兰、映……”   裴流玉面色发青。   贺兰映置若罔闻,只笑吟吟地盯着南流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五娘舍不得让本宫独守空房,本宫自然也舍不得。所以本宫想了想……”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往南流景身边一坐,手指绕着她肩头垂落的发丝,好整以暇地,“今夜,不如就三人同寝吧?”   “!”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在做梦……   否则春宵一刻值千金,她的夫婿和主母为何齐刷刷出现在她的房里,主母还“大度”地提出三人同寝?!   南流景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流玉。   然而裴流玉的脸色虽难看,但对贺兰映的荒唐提议好像没有半点意外……   南流景的脸色白了,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虽做好了讨好这二人的心理准备,可这般“讨好”,还是太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贺兰映似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手指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戳,“本宫说的是三个人一起睡,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着的那种睡。”   “……”   南流景的面颊由白转红,而且越来越红,几乎能与贺兰映身上的嫁衣媲美。   贺兰映看得眉眼都弯了,伸手握住南流景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骨上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两下,“本宫与五娘本就投缘,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想多亲近亲近,七郎不会阻拦吧?”   一旁的裴流玉终于咬牙挤出了五个字,“这、不、成、体、统。”   “体统?”   贺兰映笑了,意有所指地,“你现在觉得不成体统?”   “……”   裴流玉攥了攥手,无言以对。   “反正本宫今夜要宿在这里,七郎要是觉得不妥,那你走就是了。我与五娘同床共枕,可好?”   “你休想……”   “那还矫情什么?”   贺兰映冷笑一声,直接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凤冠一摘,又宽衣解带,往床榻里侧一躺。   再看向南流景时,那张艳色绝世的脸孔又变得和风细雨,“五娘,来。”   “……”   南流景稀里糊涂地躺下。   直到裴流玉也心气不顺地在床榻外侧躺下,南流景才惊觉自己竟睡在了二人中间。   她霍然坐起身,手脚都不太听使唤地想要挪去裴流玉另一边,“我,我换个位置……”   腰间忽地一紧,竟是贺兰映的手臂缠了上来。   还没回过神,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南流景被抱到贺兰映里侧躺下时,人还是懵的。   同为女子,这位公主殿下手臂怎会如此……有力?竟然单手就能将她搂起来,还稳稳地放在床榻上?   “本宫这位置好,让给五娘。”   贺兰映侧身面向她,淡金眼眸在夜里亮得惊人。   裴流玉也坐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愠怒和不甘,“贺兰映你不要得寸进尺!”   “……”   贺兰映抬手捂住南流景的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戾和烦躁。   得寸进尺?   何止?   裴流玉到底是比不上裴松筠。   与虎谋皮,竟还妄想能分一杯羹。若非要留着他掩人耳目,真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   贺兰映冷冰冰地启唇,“夜色已深,七郎,好好歇息吧。”   “……”   床帐内终于静了下来。   帐外的花烛越来越暗,帐内也陷入重重暗影。   一张榻上,三个人,同床异梦,气氛凝重而古怪。   南流景贴着床榻里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她紧闭着眼,却能察觉到那道难以忽略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愈发紧张,连手心都在冒汗。   突然,攥紧的手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眼睫颤了颤,辨认出那是手指。   那手指落在她手上,指腹在她虎口处打着圈,轻轻摩挲着,然后就如一条灵巧的小蛇,钻进她的掌心,撬开她的五指。紧接着,那整只手掌就覆了上来,甚至挤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缠……   那手掌细腻如玉,指腹没有任何薄茧,一碰就知道是公主殿下的。可与其他女子的相比,又更修长、宽大,能完全将南流景的手包裹其中。   南流景忍不住睁开眼,朝身边悄悄一瞥。   黑暗中,那双淡金凤眸依旧闪着碎烁的光亮,对上南流景时,又迸出更惊人的亮光。   「怎么了?」   贺兰映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南流景也迟疑着用气音回答,「殿下看着我,我睡不着……」   凤眸里隐约划过一丝笑意,下一刻,终于缓缓闭上。   贺兰映唇角掀起,闭着眼动了动唇。   「睡吧。」   南流景又看了一眼二人相握的手,怔怔地收回视线。   不论这位寿安公主行事多么古怪,可至少,她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敌意……   这已经是件极好的事了。   如此想着,她闭上眼,总算生出了些困倦,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待南流景的呼吸平稳下来,贺兰映才再次睁开眼,眸光继续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还有嘴唇,带着几分缱绻和痴缠。   这些年,他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躲在暗中远远地窥探着她。直到今夜,他才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躺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嗅到她身上的香气……   身体里的血液隐隐翻腾,可一想到身后还躺着个煞风景的,贺兰映的眼神便又冷了下来。   他慢慢躺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重重一踹。   一声闷响——   憋着一股气好不容易要睡着的裴流玉被踹下了床榻。   脑袋磕在脚踏上,裴流玉头晕目眩地坐起身,蓦地转头,怒不可遏地望向床榻上的罪魁祸首,“你……”   贺兰映偏过头,手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床榻里侧,南流景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睡梦中发出不安的呓声。   “……”   裴流玉只能将恼恨尽数咽下,起身打算回到床榻上。   可下一刻,他的位置却被贺兰映大喇喇占据,只剩下一个榻沿的空隙。   贺兰映半搭着眼,似笑非笑地往床榻下指了指。   裴流玉面色骤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本应是他和妱妱的新婚之夜,贺兰映横插一脚不说,如今竟还鸠占鹊巢,将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新郎从床上踹下来……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裴流玉恨得牙痒痒,只想现在就找把刀将此人大卸八块……   然而目光扫过好不容易安睡的南流景,裴流玉到底还是咬碎牙齿和血吞,从床榻上拽过自己的枕头,直接往硬邦邦的脚踏上一躺。   贺兰映身心舒畅,眉开眼笑地动了动胳膊,将睡着的南流景往怀中一揽。   总算舒服了。 第102章 IF线 为妾(二) 圣上下旨,允贺兰映成婚后继续住在寿安公主府,但本朝重视家礼,贺兰映身为公主,不必向舅姑行礼,但新婚第二日,还是该随裴流玉去一趟裴氏老宅。   按照规矩,南流景只是个妾室,其实是不必去的。   可裴流玉却执意带上她。   于是继三人同榻后,三人又同坐一辆马车去了裴氏老宅。   “昨夜没有睡好么?”   见裴流玉脸色惨淡、精神不振,南流景趁贺兰映转头往窗外看的时候小声问道。   裴流玉强颜欢笑,坐直身,“没事,今夜就好了。”   懒懒散散靠在一旁的贺兰映转过头来,摇着团扇,掩唇冷笑。   ……真是想得美啊。   三人很快到了裴氏老宅。   裴氏家主裴松筠还在外平叛,尚未回京。只有裴鹤与卫氏在正厅里等着,二人坐在堂下,待贺兰映进来后不约而同起身,恭恭敬敬地要向贺兰映行礼。   贺兰映随意地抬了抬扇子,免了二人的礼数,“裴氏于本宫有大恩,二位不必多礼。”   裴鹤忙称不敢。   贺兰映越过他们,走到上首坐下,又朝裴鹤与卫氏摆摆手。   裴鹤与卫氏这才落座。   南流景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的确,公主是君,裴氏是臣。可外面人人都传,寿安公主对裴流玉情有独钟,非他不嫁。面对心上人的爹娘,也会是这幅居高临下、冷淡客气的姿态么?   而且裴鹤夫妇对这位公主,好像也太敬畏了些……   南流景正暗自思忖着,就被裴流玉牵了过去,给裴鹤和卫氏敬茶。   卫氏拉住南流景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了些开枝散叶的话,听得南流景一阵心惊。   “这支白玉莲花镯,是当年我进门时,婆母赠予我的。我今日也将它赠给你……”   南流景眸光微缩。   这样的玉镯,怎么能传给她一个妾室?   她慌忙往回缩了一下手,下意识看向端坐在主位的贺兰映。   贺兰映倚坐在圈椅中,手执茶盅,尽管面容被氤氲的茶雾给模糊了,可南流景莫名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南流景缩回手,以至于其他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看向贺兰映。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贺兰映回过神。   他抿唇,将茶盅往旁边一搁,起身道,“屋子里闷得慌,本宫出去走走。”   “……”   从南流景身后经过时,他顿了顿,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给你的你就收着。”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南流景:“……”   冰凉的白玉莲花镯套上手腕时,她的脑海里仍是贺兰映离开时的背影。   那背影让她觉得很孤单,甚至是可怜……   就像一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儿。   ……   从正厅离开后,贺兰映屏退了公主府的武婢,独自在裴氏老宅里闲逛。   卫氏将那玉镯给南流景的那一幕,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母妃。   如果母妃还在世,如果父皇也还活着,那他就不用遮遮掩掩地做什么寿安公主,而是大胤最尊贵的东宫太子。   太子贺兰映喜欢上什么人,莫说是裴流玉,便是裴松筠也难以同他争抢。他会向父皇请旨,封南氏五娘为太子妃。   太子太子妃成婚第二日,进宫给父皇和母妃请安。   母妃是不是也会像卫氏一样,拉着南流景的手,与他的手握在一起,温柔地说些夫妻和睦、尽快要个子嗣的话?是不是也会拿出她珍藏的首饰,给南流景戴上?   这才应当是他贺兰映的人生。   可为何命运弄人,朝夕之间,天就能翻,地亦能覆。   现在的贺兰映,没有爹娘,没有男儿身,更不能明媒正娶自己的心仪之人……   贺兰映不知不觉走到了水畔,水面上的烁烁金光晃得他一阵恍惚,竟是想起了那年母妃病故、他跳入水中的情形。   宫里的池水其实没有那么冷,甚至有些温暖,闭上眼往下沉时,就如同回到了母妃的怀抱……   “殿下!”   突然间,一双手猝不及防地从后面探出来,猛地环住他,死死地抱紧他,力道大得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疼痛。   贺兰映黯淡的金眸渐渐恢复了光泽。   他低头,看见那双环着自己的手。柔软的粉色纱袖堆叠在臂弯处,露出白皙如瓷的一截小臂,纤细的腕骨处挂着那支眼熟的白玉莲花镯。   “……五娘。”   贺兰映笑了。   他握住南流景的手,缓缓拉开她,转过身。   南流景仰头看他,细眉紧蹙,胸口起伏,发髻因为跑动有些凌乱,散落的发丝萦绕在眉眼边,如罗网般,将贺兰映的心也织了进去。   “为什么……”   南流景问道。   “什么为什么?”   贺兰映挑眉,替她抚了抚鬓边发丝,故作诧异地,“五娘不会以为我要寻短见吧?这怎么可能?”   “……”   南流景仍是不解地盯着他。   死亡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一个人究竟是求生,还是求死,是瞒不过她这双眼睛的,她绝不会看错。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寿安公主,会在水畔生出求死之心?   难道就是因为裴流玉,因为区区的男女之情?   这一闪念,让南流景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没想到裴流玉于她而言是浮木,于他人而言亦是……   她是不是抢走了旁人的东西?   如此想着,南流景从手腕上摘下那白玉莲花镯,朝贺兰映手腕上套了上去,“……这镯子,还给殿下。”   贺兰映愣了愣,随即嗤笑着抽开手,“你这脑袋究竟在想什么?本宫连裴流玉都不稀罕,又怎么会想要这冰冷的破镯子?”   南流景抿唇,分不清此人究竟是在认真反驳,还是在逞强。   “那殿下想要什么呢?”   贺兰映想了想,抬起手,抚上南流景的面颊,“本宫想要……”   “你们在做什么?!”   裴流玉的声音骤然自身后传来。   南流景一愣,转头就见裴流玉脸色不好地快步走来。   明明她和贺兰映都是女子,而且一个是裴流玉的妻,一个是裴流玉的妾,可不知为什么,她竟还是有一丝心虚,于是立刻挣开贺兰映,与他拉开了距离。   “……”   贺兰映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不爽地眯了眯眼,半晌才放下。   “妱妱,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裴流玉拉过南流景,“我到处找你。”   南流景转头看贺兰映,“我看见殿下在水边……”   “他这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掉水里不成?”   忽地想起什么,裴流玉话音顿住,皱了皱眉。   “行了。”   贺兰映抖抖袖袍,从他们二人身边走过,“茶敬完了,镯子也戴上了,是不是能回公主府了?”   三人从裴氏老宅离开。   一回到公主府,裴流玉便想带着南流景和贺兰映分道扬镳,然而贺兰映却突然叫住南流景。   “听说你昨日进门时还带了只狸奴?”   “……是。”   南流景忽然紧张起来,“那只猫儿很乖巧,我会将它关在我的屋子里,绝不让它到处乱跑……”   贺兰映失笑,“你紧张什么?本宫也喜欢猫儿,只是一直没机会同猫儿亲近。既然你的猫乖巧,那本宫能不能去你那儿看看?”   “不能。”   南流景还没回答,裴流玉便斩钉截铁地拒绝。   贺兰映睨他一眼,“又不是你的猫。”   南流景自然是应下了。   贺兰映便又黏着她,同他们一起回了院子。   “魍魉不喜欢生人碰它,平日里唯独亲近我和妱妱。公主若是非要逗弄它,被抓了咬了可不能怪罪旁人。”   南流景养的魍魉是只四蹄雪白的玄猫,平日里对着生人总是龇牙咧嘴的,于是当贺兰映将它抱起来时,南流景和裴流玉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一人一猫。   千万,千万不要伸爪子啊……若是伤了寿安公主一分毫毛,那你马上就能被做成猫羹了。   ——南流景在心里警告魍魉。   哈气,凶相毕露,最好给那张城墙厚的脸皮来上一爪子!   若能将人赶走,今日定给你加一餐大荤。   ——裴流玉在心里诱引魍魉。   顶着二人灼热的视线,魍魉颤颤巍巍伸出雪白的前爪,踩上贺兰映的下巴。   没有伸一点爪子,而是用柔软的粉色肉垫,在他下巴上轻轻踩了两下。   见贺兰映没有阻止,它甚至在他怀里打了个滚,然后呼噜呼噜地继续踩起来。   “……”   南流景骤然松了口气。   裴流玉眉宇间划过一丝失望。   特意在身上抹了荆芥汁的贺兰映唇角勾起,讽笑地瞥了裴流玉一眼,“猫儿比人更容易讨好吧,只要给口吃的,便能认贼作父。不像人,只能忘却旧情,才能接受新人……七郎,你说是吧?”   裴流玉的神色陡然一紧,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南流景。   南流景的注意力却全都在魍魉身上,根本没听出贺兰映言语中的阴阳怪气。   “它的爪子怎么这么凉?”   贺兰映一转头,又做出一幅天真单纯、手足无措的样子请教南流景,“它为什么这样踩我,是不喜欢我吗?”   “不是!”   南流景立刻解释道,“这是喜欢殿下的意思……”   “它喜欢我?”   贺兰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听着让人不自觉生怜,“那我该做什么?我能不能喂它一些吃的?”   “我去给殿下拿……”   裴流玉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妾亲昵地凑在一起,喂着他养了两年的猫,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懊恼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失去掌控的恐慌……   或许,他就不该答应贺兰映的荒唐提议。   又或是答应了,也可以出尔反尔。   而不是真的给他这个机会,和妱妱朝夕相处……   裴流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贺兰映此人,或许根本不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只想分一杯羹……   他想抢走妱妱。 第103章 IF线 为妾(三) 这一日,贺兰映借着与魍魉亲近的由头,缠了南流景大半日,直到晚上用过膳,他才终于告辞。   “知道七郎和五娘两情相悦,今夜本宫就不在这里继续搅扰你们了。只是独守空房实在寂寞,五娘能否将魍魉借给本宫,让本宫解解闷?”   “……”   南流景并不放心将魍魉交给别人,可见贺兰映低眉敛目抱着魍魉的模样,再想起白日里他独自一人站在水边的萧条背影,最后还是咬咬牙点了头。   贺兰映抱着玄猫,带着南流景给玄猫准备的猫窝、吃食,风风火火回了自己的寝殿。   好不容易将这尊大佛送走,裴流玉终于吐出一口浊气,走过去环住正在妆台前卸下钗环的南流景,有些委屈地,“妱妱……”   “……”   南流景却没有应声。   裴流玉眉心一跳,掀起眼,就见妆镜里,南流景心事重重地低垂着眼,手指还摩挲着腕上的莲花白玉镯。   “这白玉镯很衬你……”   裴流玉托住她的手腕,声音柔缓下来。   “我……”   南流景欲言又止。   裴流玉侧头看她,唇瓣在她面颊上轻轻碰了碰,“怎么了?”   “这白玉镯我还是收起来吧。”   南流景摘下玉镯,收进妆盒。   “为什么?因为怕贺兰映看见?”   裴流玉蹙眉,“妱妱,你实在不必在意他,平日里离他远些,能当他不存在就当他不存在……”   南流景没有应声,反而转过身劝他,“不论如何,公主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七郎,你能不能……待她好一些?”   “……”   裴流玉唇角抿直,面上罕见地覆了层阴云,“他是我的妻子,那你呢?妱妱,我已经是你的夫君,可你心里在意我吗?你现在是想将我推给旁人吗?”   南流景一怔,哑然失语。   还没等她斟酌好回答,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裴流玉打横抱起。   裴流玉大步回到床榻边,将她放下。   南流景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抵住了裴流玉的肩,“七郎……”   床帏在身后合上,裴流玉俯身。   耳后垂落的珠链落下轻晃,蜿蜒在南流景的锁骨上,传来一阵冰凉。   他近在咫尺地盯着她,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陌生,“昨夜的洞房花烛夜被旁人搅和了,妱妱今夜不打算补偿我么?”   “……”   南流景眼睫微颤,抵在裴流玉肩上的手缓缓落下,滑向他腰间的玉带。   裴流玉眼底的红顿时蔓延到了耳根,“妱妱……”   “砰砰砰!”   拍门声骤然响起,然后是一个武婢扯着嗓子的叫喊声。   “驸马!如夫人!”   裴流玉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却扣紧南流景的肩,吻上她的耳垂,“别理他们……”   “如夫人!如夫人不好了!您那只猫突然从公主的寝殿里窜了出去,公主正在四处找它,请您也赶快过去看看!”   “魍魉……”   南流景一惊,蓦地推开裴流玉,起身下榻。   “妱妱!”   裴流玉伸手想拉住她,可那粉霞的纱袖却从他掌心一划而过。   南流景匆匆跑到门口,将门一开,就见贺兰映身边的武婢站在门外,着急地,“魍魉跑丢了,如夫人快随奴婢过去看看吧!”   “好,快走!”   南流景立刻跟着她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脸色铁青、衣衫散乱的裴流玉也跟了出来,匆匆去往公主寝殿。可还没到寝殿门口,就被好几个武婢拦了下来。   “殿下有令,他的寝殿,就是驸马也不可擅闯。”   “那只玄猫已经找到了,殿下和如夫人正安抚着呢……驸马不必再多此一举,进去凑热闹了。”   “夜色已深,驸马请回吧。”   其实南流景赶到公主寝殿时,魍魉已经找到了。   乱七八糟的寝殿里,纱幔被抓得如流苏状随风摇曳,床榻上的被褥、枕头也都被抓下了床,挠得羽絮直飞,还有四周那些昂贵的陈设器具,皆被打落在地,碎的碎,裂的裂……   而此时此刻,魍魉还在兴奋地撅着屁股,前爪扒拉着雕花躺椅,一扭一扭地在那紫檀木上挠出道道划痕。   南流景眼前一黑。   披头散发的贺兰映从梁柱后绕出来,唇角一勾,刻意将自己的头发扯得更乱,然后眉眼一耷拉,慌慌张张跑过去,一把搂住南流景。   “五娘!你总算来了……”   南流景浑身僵硬地低头,入目便是贺兰映袖袍上被勾坏的金丝绣纹。   她瞳孔震颤,腿一软就要跪下,“殿下恕罪……”   “没事,没事的。”   贺兰映揽住南流景,大方地在她肩上轻拍,“是本宫自己要将这猫儿带来,怎么会怪罪你和它呢?况且殿里这些玩意儿,也不值多少银钱……”   “……”   南流景从濒死边缘被拉了回来,再看向贺兰映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时,就如同看到了慈悲为怀的救世菩萨。   “多谢殿下……”   南流景缓了口气,轻轻挣开贺兰映,走向还在搞破坏的玄猫,一把揪住它的脖颈,恶狠狠地瞪着它,咬牙切齿地,“你这个疯猫……”   莫名其妙被拎起来的魍魉睁大眼,看向南流景身后的贺兰映——这个怂恿它在寝殿里上蹿下跳、大抓特抓,还每破坏一样东西,就奖励一条小鱼干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玄猫就被拴在了柱子边上。   它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仍老神在在地揣着前爪,一边打盹一边看着南流景和贺兰映收拾一片狼藉的寝殿。   好不容易将那些撕烂的、摔坏的东西都送出去,再换上新的,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南流景又困又累又气,本想拎着玄猫同贺兰映告辞,却忽然听得贺兰映“嘶”了一声。   他眉心微蹙,卷起袖口,腕骨上竟是多了几道沁着血丝的抓痕……   “这是……”   南流景瞬间清醒,眼里的困倦不翼而飞,“这是魍魉挠的?!”   “本宫也不清楚……或许是,或许不是吧?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南流景变了脸色,一把拉过贺兰映,将他带到盆架前,不断捧起水盆里的清水往他伤口上浇。   被猫抓伤这种事,可大可小。若换成是她自己,她或许不会这么紧张,可落在贺兰映,落在这位公主身上,便不能大意了……   “来人。”   南流景唤了一声。   殿外的武婢走进来。   “快去传太医。”   南流景吩咐道。   武婢下意识看了贺兰映一眼,贺兰映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武婢会意,领命而去。   用清水洗了好一会儿,南流景才捧着贺兰映的手离开盆架,颇为歉疚地,“是我没有将魍魉教好,这才伤了殿下……”   被拴在柱子边的魍魉已经四脚朝天,仰躺着发出鼾声。   南流景:“……”   “这世上没有平白得来的好处……”   贺兰映的目光从魍魉身上扫过,轻飘飘落回南流景身上,“今日是本宫想要亲近它,想要将她从旁人那里夺过来,那就算是被抓了、挠了、付出任何代价,本宫也都认了。”   南流景抬起眼,刚好撞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   贺兰映朝她微微一笑,看得南流景顿时晃了神。   太医过了好一会儿才赶到公主府,为贺兰映处理完伤口上完药,已经过了三更天。   将太医送出寝殿后,贺兰映转过身,就见南流景倚坐在圈椅中,一手撑着额,双目已然阖上,但却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贺兰映示意众人噤声,摆摆手,屏退了所有人。   殿门被轻轻关上。   贺兰映悄无声息地走到南流景跟前,手指虚虚地在她颊边刮了两下,然后将人抱了起来,送到床榻上。   后背挨上柔软的褥垫时,南流景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有些发懵,不知今夕何夕,“我……”   “夜色已深,五娘就宿在这里吧。”   贺兰映在她耳畔柔声道,如同安抚啼哭的小儿般,“睡吧……”   “……”   南流景放松下来,再次被睡意淹没,眼睫慢慢垂落。   贺兰映放下帷帐,在南流景身边躺下,侧身支着额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慢慢凑过去,鼻尖碰了碰她颈间散落的发丝,深深嗅闻。   最后,才牵住南流景的手,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   因为魍魉折腾了半夜,南流景这一觉睡得很长,也很沉,哪怕是寝殿外闹翻了天,她也一无所知。   “贺兰映!”   贺兰映是被寝殿外的怒喝声吵醒的,睁眼睡在身侧的南流景,他眉宇舒展、神清气爽。   殿外的吵嚷声越来越清晰,贺兰映伸手拢住南流景的耳朵,不悦地朝帐外看了一眼。   “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寝殿。”   眼见着拦不下裴流玉,为首的武婢甚至拔刀出鞘,横在了裴流玉身前。   裴流玉攥紧手中圣旨,咬牙切齿地,“那就让贺兰映滚出来见我!”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贺兰映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衣、抱着玄猫,神色慵懒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本宫今日高兴,恕你死罪。”   裴流玉蓦地上前几步,举起手里的圣旨,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皇上怎么会突然下旨,让我离京去岫山作画?是不是你!”   “皇叔要你出京,同本宫有什么关系?”   贺兰映皱皱眉,“小点声,莫要将妱妱吵醒了。她昨夜没睡好,你就不必特意将她叫起来,为你送行了吧?”   裴流玉一把揪住贺兰映的衣襟,额角青筋暴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向陛下告发你……”   贺兰映垂眼,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就去啊。黄泉路上,本宫也会拖着你爹娘、你兄长,包括妱妱……一家人整整齐齐。”   裴流玉攥着的手越收越紧,面上先是涨得通红,随即是黑沉,最后却随着手掌猝然松开的力道,变得煞白。   “……不许强迫她。”   裴流玉动了动唇,从牙缝里低不可闻地挤出一句,“否则……就算我奈何不了你,兄长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时候知道搬出你兄长了?”   贺兰映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笑道,“放心。你都能装得单纯无害,将她迎娶进门。本宫难道还会比你更龌龊?” 第104章 IF线 为妾(四) 南流景一觉睡到了晌午。   起身梳洗后,贺兰映非要将她按在妆镜前,亲自替她梳妆。   贺兰映一边描着眉,一边就将裴流玉离京的消息告诉了南流景。   南流景一愣,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却被贺兰映的手掌按住。   “怎么,你想去为他送行?”   贺兰映望着镜中的南流景,挑了挑眉,“现在这个时辰,他已经出城了。”   “……都怪我睡得太沉了。”   竟然连裴流玉离京都没能送行,南流景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妾做得不大合格。   她的内疚落在贺兰映眼里,则成了对裴流玉的眷恋不舍。   贺兰映眸光微闪,叹气道,“那还是怪本宫,都怪本宫昨日带魍魉回来,才会给你惹来这么多麻烦……”   南流景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转过头看他,“这怎么可能怪殿下……”   贺兰映放下描眉的笔,轻轻捏住南流景的下巴,将她转向妆镜。   两张貌美惊艳的脸同时出现在镜中,一个艳光四射、锋利张扬,一个五官昳丽,内敛柔软,瞧上去竟是亲昵而般配。   贺兰映偏过头,唇瓣不经意擦过南流景的发丝,低声道,“别再想七郎了。往后这公主府,便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   此时此刻,南流景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映以自己一个人孤单寂寞为由,硬是让南流景带着魍魉直接搬进了自己的寝殿。   自此,南流景过上了与公主同吃同住的日子。   虽说大家族里妾室侍奉主母也是常有的事,可若说侍奉……   每日晨起,是主母替妾室梳妆穿衣。每次用膳,也是主母给妾室夹菜盛汤,至于什么端茶递水,自有公主府的婢女。   公主府从上至下,尤其是贺兰映身边的人,待南流景都是毕恭毕敬,压根不将她当成伺候人的妾室,而是视为第二个主子。   南流景最初还有些惶恐,可日久见人心,不论一个人性情如何古怪,可待你究竟是善意,还是不怀好意,却一定能分辨得出来。   寿安公主好像是真的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这么渴望不离不弃的陪伴……   没有裴流玉,哪怕是她也好。   所以现在,她应当算得上公主殿下最要好的朋友吧。   南流景是这么想的。   ……   一转眼,裴流玉已经离开了月余。   这日七夕,贺兰映兴致勃勃地要带南流景出去看灯会。   南流景换完衣裙、戴着面纱出来,就见殿外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银冠束发,穿着檀红色杭绸长袍,腰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   听得南流景出来的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孔撞入南流景眼底,长眉凤眸,薄唇挺鼻,俊美得不可思议,却没有一丝女气,既熟悉又陌生……   俨然是个风流矜贵、容仪绝艳的年轻郎君。   南流景看得瞳孔震颤,人都懵了,“殿,殿下……”   “如何?”   贺兰映手腕一动,展开折扇,声音都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本宫俊俏么?”   最初的震愕过后,南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位公主殿下本就生得英气,今日只是扮了个男装,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她方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神色一松,南流景点了点头,“……俊俏。”   贺兰映走过来,用扇子挑了挑南流景的下巴,低头凑近,口吻轻佻地,“比起你的夫婿如何?”   南流景没把他的话当真,问道,“殿下为何要扮男装去灯会?”   贺兰映不大高兴地垂下眼,懒懒道,“七夕佳节,外面多的是登徒子浑水摸鱼。你,还有我,既已为人妇,本该恪守妇道,待在府里闭门不出。就算要出去,也该由夫君陪同。”   顿了顿,贺兰映捉住南流景的手腕,往自己臂弯上一扣,握紧她的手,“裴流玉不在,今夜本宫就来做你的夫君。”   “……”   南流景愣了愣,抬眼就对上贺兰映锋利灼热的眉眼。   “五娘,先唤我一声,莫要穿帮了。”   平日里贺兰映也没少如此,但许是今日换了男装的缘故,南流景竟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敢直视。   她别开眼,想要蒙混过关,“……殿下别同我开玩笑了。”   “谁同你玩笑?”   贺兰映又往前逼近了些。   南流景想躲,却被他扣住后颈。   他俯头,手指轻动,有些狎昵地拨弄着她的耳垂,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多了些压迫感和进攻性,“唤夫君。”   南流景动弹不得,终于意识到贺兰映是认真的。   今日若是不唤这声夫君,恐怕连门都出不去了。可她都没来得及对裴流玉唤过,这还是她第一次……   南流景眼睛望着别处,动了动唇,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见她说完脸一下就红了,贺兰映也觉得有什么直冲颅顶,叫他恨不得打脸,做个比裴流玉还龌龊的卑鄙小人……   扣在南流景后颈的手紧了紧,贺兰映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往后撤开。   “走吧,我的夫人。”   建都城的夜空都被满街花灯映照得姹紫嫣红。长街上人流如织,男男女女成双成对,但不少都戴着面纱和面具。   南流景和贺兰映也一个戴着面纱,一个戴了半边面具,二人遮掩了容貌混迹在人群中,不算很招摇。   南流景发现,贺兰映今日对扮作自己夫君这件事很感兴趣,也十分尽职尽责。   他让她走在前面,喜欢什么就直接挑,而他则拿着钱袋跟在后头,就同街上其他丈夫一样。   “这个喜欢吗?”   “那个呢?”   “选不出来?那将整个摊子都包下好了……”   南流景抱住贺兰映的手臂,一边讪讪地同摊主道歉,一边将人拖走了。   “殿下还是低调些吧。”   南流景直接夺走了贺兰映身上的钱袋,“这钱袋,我替殿下保管。”   贺兰映挑挑眉,不仅不恼,反而觉得身心舒畅。   突然,他们前面传来两个女子的调笑声,言语中竟还提及了“寿安公主”四个字。   “新婚第二日,那裴七郎就逃也似的跑去了岫山,将寿安公主一个人留在这府上……”   “这话可不对,裴七郎还留了个爱妾同公主作伴呢!”   说着,那二人一边讽笑一边调侃道,“听说公主大度,还与那小妾同吃同住。知情的人,知道裴七郎是驸马,不知情的,还以为公主是同那小妾新婚燕尔呢……”   这话将南流景都惹恼了,她抬脚就想上前,却被贺兰映一把拉住。   “做什么去?”   南流景回头看向贺兰映,不可置信地,“他们出言不逊,殿下就不恼?”   贺兰映不仅不恼,还高兴得很,被南流景这么一提醒,才勉强敛去唇边的笑,正色道,“嗯,是该给她们些教训瞧瞧。”   语毕,他摆摆手,对着身后跟上来的武婢耳语了一句。   “去,赏她们一人一袋金豆子。”   武婢领命而去,贺兰映则揽过南流景,带着她往另一边走。   见状,南流景又不安了,频频回头,“殿下只是给她们一些小教训对吧?”   贺兰映笑了起来,“放心,不会伤她们的。”   二人不知不自觉走到了北湖边,湖畔尽是放荷灯的人。水面上,千灯辉映,星星点点,荷灯上写满了祈愿。   贺兰映也让人买了两盏荷灯,同南流景一起在纸上写心愿。   南流景率先写完了,刚要低下身放灯,贺兰映却凑了过来,“妱妱写了什么,我悄悄。”   南流景倒是坦荡,直接递给贺兰映看。   纸上写着“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与风月没有半分关系,只想活命。   贺兰映默然。   “殿下写了什么?”   礼尚往来,南流景也凑过去看贺兰映的荷灯。   红纸上,贺兰映的字迹凌厉潇洒,却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南流景一怔,悻悻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你又在想什么?”   贺兰映戳她脑门,“本宫说的一心人,可不是裴流玉。”   “……”   南流景愕然地看向贺兰映。   粼粼波光投入那双淡金眼眸,将他的眼神衬得缱绻又深情,“妱妱猜猜,那个一心人是谁啊?”   南流景呼吸不自觉一滞,望着贺兰映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突然,一群孩童从他们身边跑过。   南流景如梦初醒,蓦地收回视线,低身将自己的荷灯往水面上推去,“殿下,我们放灯吧。”   “……”   贺兰映缓缓直起身,好整以暇地在她身边蹲下,将自己那盏荷灯也放入水中。   两盏荷灯挨在一起,慢慢地飘了出去,汇入水面上的祈愿千灯。   ……   七夕过后,贺兰映似乎有些自己的事要忙,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每时每刻都黏着南流景。   贺兰映不在公主府时,南流景甚至会觉得府里太过安静,偶尔还会感到一丝孤单。   可在进公主府之前,她明明一直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仅仅一个月,贺兰映就已经成了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皇后娘娘召南五娘子进宫。”   这一日贺兰映不在,宫里的人却来了公主府。   南流景一惊,“?”   “正是。”   来人面无表情,不容拒绝地侧过身,“南五娘子,请吧。”   “……”   南流景攥了攥手,看了一眼公主府的武婢。   然而皇后有旨,武婢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上前阻拦,可为首之人还是安抚地朝南流景点了点头。   南流景只能跟着宫里的人去见皇后。   长乐宫。   南流景跪在殿中,双手垫于额下,维持着伏首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皇后端坐在上首,垂眼打量她,“裴七郎刚成婚就接了圣旨离京,留你一人在公主府应对寿安。虽然公主府传出的风声,说是寿安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与你关系亲近……但本宫总觉得,你这些日子在她跟前伺候,应当过得不容易吧?”   南流景背影一僵,不敢抬头,“公主殿下待民女很好,民女……不辛苦。”   “哦?”   皇后显然是不信,“寿安是什么性子,本宫很清楚,你就不必替她隐瞒了。”   “……”   “本宫知道,你与裴七原本郎情妾意,是寿安放不下幼时那点恩情,非要横插一脚,这才委屈你做了妾……你心中,对寿安想必是有怨怼的吧?”   南流景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道,“民女不敢!公主殿下心慈好善、平易近人,对民女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民女钦慕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有怨怼!”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静得有些非同寻常。   良久,南流景才听见脚步声走近。   下一刻,繁复华丽的凤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南流景被抬起脸,对上皇后居高临下的视线。   皇后神色莫测地盯着她,似是想要分辨她言语中的真伪。而南流景的眼眸黑白分明,干净而澄澈,不沾一丝一毫的怨毒和不平。   “那很好……”   皇后淡淡地说道,“看来你与寿安,是真的感情不错。也对,踏踏实实侍奉主母,这才是你为人妾室的本分。”   从坤宁殿离开时,南流景脑海里还是皇后最后看她一眼。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眼神里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失望和寒意……   暮色四合,又起了风雨。   太液池上升起茫茫水雾,跨过水面的桥廊也被笼罩在一片朦胧暗影中。前面引路的宫婢没有提灯,南流景跟在她身后,听着似哭似笑的风声,只觉得眼皮直跳、十分不安。   突然,一阵森冷的寒风自后袭来。   南流景还未来得及回头,肩上一重,一股大力将她狠狠往前一推。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咚”地一声栽入水中!   水流从四面八方没过来,南流景浑身发冷,四肢僵硬,但还是第一时间屏住呼吸。   有人想要除掉她……   而这座宫城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她能招惹的……   大脑短暂地空白后,求生欲再次迸发。南流景狠狠掐了一下手掌心,然后无声地潜在水面下,胡乱寻了个方向,洑水而去。   水里很黑,辨不清方向,嘈杂的风雨声从水面上传来,让南流景也听不清何处有人、何处荒僻,只能一鼓作气闷着头往前游。   直到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南流景才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可偏偏在这个关头,脚腕竟不知被什么缠住,怎么都挣脱不了。   慌张下,她呛了口水。   冰凉的水瞬间涌入口鼻——   南流景眼前一黑。   顷刻间,所有力气都被抽离,她难以自控地往水底坠去。   风雨声渐渐远了,水面上层层泛起的波纹也远了……   她恐怕今日就要丧命在这太液池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的……   “咚。”   一声水响,遥远得像是来自天边。   意识快要消散时,南流景的手腕忽然被用力扣住,一股力道拽着她往上,破开重重阻碍……   伴随着四溅的水声,那狠狠挤压着她的铜墙铁壁仿佛也被打碎,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平在岸上,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似乎有人在轻拍着她的脸,不停地喊着什么,可南流景却一个字都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水声。   突然,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   一口气从唇齿间渡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轰隆。”   雷声炸响。   南流景胸口那股憋闷终于被冲开,骤然咳出一口水。   眼前的黑雾、耳朵里的水声都渐渐散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未来得及看清身边之人,就被他一把搂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那双手臂分明在颤抖,可环着她的力道却大得骇人,勒得她生疼。   她紧紧靠在那人怀中,隔着湿透的薄衫,不仅能感受到男人发烫的体温,还能听见胸腔里砰砰作响的心跳声,甚至比天际的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五娘……没事了……没事了……”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如果说平日里这个声音尚且算是雌雄莫辨,那此时此刻,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男人的声音!   一道紫电划破夜空,南流景艰难地睁开眼。   黑沉沉的雨雾里,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那面孔被雨水淋得湿透,可依旧轮廓分明、秾艳得惊人。   贺兰映。   是贺兰映。   南流景僵住。   她靠着的分明是男人平坦、坚实的胸膛,听见的也是男人的低哑嗓音,可为什么……为什么一抬眼看见的,会是寿安公主贺兰映?!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和飘摇的灯影,贺兰映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嗓音不做丝毫遮掩,仍是沉哑的,“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府!”   南流景靠在他怀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她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与她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的主母,金枝玉叶的寿安公主贺兰映,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第105章 IF线 为妾(五) 这一夜,殿外的雷雨声没有停歇过。   因为毒症的缘故,南流景本就孱弱,经不得半点风吹雨打。这一落水,又是惊吓又是寒邪侵体,回到公主府后,她就高热不退,一发不可收拾。   浑浑噩噩中,南流景感觉有人将她抱进浴池热汤里,然后亲自替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将一勺勺汤药喂进她嘴里。   期间,她似乎还听见了贺兰映和什么人的争执声。   “恐怕……没得救了……”   “不可能!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无力回天,除非……”   南流景烧得厉害,剩下的话便是一点也听不清了。   可半梦半醒间,她总能感觉有人守在她身边。她忍不住握紧了那人的手,就好像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等南流景真正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如死里逃生般,她缓缓睁开眼,就见微熹的晨光透过帐纱洒进来,柔和得像是梦境。   头微微一偏,南流景愣住了。   一道红衣身影在脚踏上席地而坐,伏在榻边,双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此刻他闭着眼,眉心微蹙,墨发披散而下,那张秾艳漂亮的脸,竟然罕见得露出些憔悴疲惫。   ……是寿安公主贺兰映。   不对,他不是公主。   他是——   “五娘!”   贺兰映陡然惊醒。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先是惊惧、惶恐,在对上南流景视线的一瞬,所有不安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宽慰。   “五娘,你总算醒了……你没事了……”   他俯身压下来,想用额头触探她的额头,可刚要靠近,南流景却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二人不约而同僵住。   明明从前也不是没有这般亲密过,可南流景一直以为那是闺中姐妹的深厚情谊,从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是男儿身……   贺兰映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神色如常地直起身,用手背探向她的额头,“烧退了……再养几日,想必就能大好了。”   “……”   南流景望着他,张了张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我该叫贺兰序。贺兰映,是我同胞妹妹的名字。”   贺兰映忽然开口道,“当年永康之乱,母妃诞下的是龙凤胎。与我一母同胞的妹妹,被错认成了我,溺毙在太液池中。母妃为了保住我,只能将错就错,让我男扮女装,变成寿安公主。可即便是公主,宫里仍然有人容不下我。”   话说这里,南流景便什么都明白了。   成帝遗孤,若是皇子,那就该登基为帝、继承大统。只要他活着,他的那些藩王皇叔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贺兰映必须是公主,才能活下去。   他之所以非裴流玉不嫁……是因为裴氏一直都知道他的秘密,而且在暗中庇护他!只有嫁给裴流玉,他的身份才不会被戳穿!   这样生死攸关的秘密,如今却被她撞破了……   南流景身上忽然有些发冷。   就在这时,贺兰映握住了她的手,缓缓低头,将那张苍白却漂亮的脸贴近她的掌心,闭着眼蹭了蹭。   “五娘会替我保密吗?”   他低声问道。   南流景眼睫一颤,手指微蜷,指尖勾到了贺兰映的手指。   这是那夜将她从水中救起来的手,是抱着她却一直害怕得发抖的手,还有这几日一直握着她的手……   “殿下……相信我吗?”   南流景声音沙哑地问道。   贺兰映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漂亮凤眸上挑着看她,笑着开口道,“不重要。”   这三个字却是出乎意料。   南流景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你想要我活,我就不会去死 。反之……”   贺兰映握着她的手掌缓缓下移,挪到自己的脖颈上,唇畔笑意依旧,“你想要我的性命,也只用一句话。”   南流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眸光颤动,眼底仿佛有什么在悄悄融化。   ……   贺兰映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南流景三日三夜,叫整个公主府都震动不已。   然而等南流景醒来后,公主府里却人人都看出来,她与贺兰映的关系竟变得比从前生疏了。   南流景执意从公主的寝殿搬出去,住回了自己那间小院。贺兰映没有阻止,虽然每日里总要去小院里同她一起用膳,可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成日里缠着她。   “殿下为南五娘子做了那么多,她竟反而疏远您……”   也有武婢为贺兰映忿忿不平。   贺兰映却不急不躁,气定神闲。   从前再亲近,那也是视作闺中密友。如今才是真正将他当成男人看待了,有什么不好?   “还有一件事。”   武婢回禀道,“江北叛乱已平,裴三郎与萧家郎君率领大军得胜归朝,一个月后便会抵达建都。”   贺兰映眉眼间的松快顿时散了个干净。   沉吟片刻,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宫里那位,还有多久?”   “头疾已经发作了,但若想成事,恐怕也要一个月。”   “加快。”   贺兰映面色冷然地吐出一句,“要赶在裴松筠和萧陵光回来之前。”   “……是。”   小院里,南流景正心不在焉地逗弄魍魉,就见伏妪匆匆跑了进来。   “女郎……”   伏妪气喘吁吁,口吻里带着一丝惊喜,“老奴,老奴刚刚看见公主府的几个婢女抬着箱子往库房去,说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好东西……老奴听见她们提到了玉髓草!”   南流景手里的树枝一下掉落在地。   她霍然起身,惊喜地转向伏妪,“玉髓草?真的是玉髓草?!”   伏妪连连点头,也难掩激动地,“老奴还特意向那两个婢女打听了,御赐之物里的确有株玉髓草!”   “……”   南流景握紧伏妪的手,眼眶都热了。   苦等了这么久的玉髓草,真的出现了,而且就在公主府里,就在贺兰映的库房里!   伏妪高兴地继续道,“公主殿下待女郎很好,若知道女郎的性命离不了这株玉髓草,想必是愿意将玉髓草拿出来的。”   闻言,南流景的神情却是一僵。   她缓缓松开伏妪的手,眉眼间又隐隐覆上一层愁绪。   贺兰映愿意拿玉髓草给自己解毒吗?   回想起那日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颈间,南流景眼睫微垂。   ……他应当是愿意的。   可问题是,她又该拿什么回报贺兰映?   她并非是个无心之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贺兰映眼里的情意?   怎么可能看不出贺兰映望她的眼神,就像第二个裴流玉?   “我再想想……”   南流景低声喃喃,“我再好好想一想……”   这一想,便过了十多日。   迟迟没有等到南流景来索要“玉髓草”,贺兰映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生辰那日,寿安公主府罕见地大摆宴席,不少人都来为寿安公主庆贺生辰。然而贺兰映却在宴席刚开始不久,就不胜酒力离席,转头去了南流景的小院。   南流景诧异地迎了出来,“殿下怎么来了?”   贺兰映的脸颊比往日更红一些,却不说话,只一味地冲她笑。   南流景只能看向身边搀扶着他的武婢。   “殿下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非要来这里。今夜只能请如夫人多加看顾了……”   语毕,也不等南流景答话,那武婢便松开了贺兰映。   贺兰映就像是终于挣脱了桎梏,步伐不稳地扑到南流景跟前,笑吟吟地唤她,“五娘……”   南流景连忙将人扶住,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刚想同那武婢再说些什么,她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   “……”   南流景无可奈何,只能叫来伏妪,同她一起将贺兰映搀进屋里,放倒在床榻上。   伏妪离开去煮醒酒汤,屋内只剩下南流景。   她坐在床榻边,用帕子为贺兰映擦了擦脸,手掌却被他握住。   “今日是我的生辰,五娘可有为我准备什么生辰礼?”   贺兰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似乎有醉意,又似乎没有。   “……生辰礼一早已经交给家令了。”   “为什么要交给家令,不亲自给我?”   “……”   “五娘在躲着我……”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眯了眯,有些委屈地喃喃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躲着我?”   “没有……没有躲着你……”   南流景不想与一个醉鬼攀扯这些,于是一边轻声细语地哄他,一边挣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刚起身,手腕倏地一紧。   她整个人竟是被扯回帐中,跌在了床榻上。肩上一重,贺兰映的身影覆罩下来,浅淡的桂花香气掺着一丝醉人的酒香在南流景跟前蔓延开,叫她也有了一瞬的微醺。   “是因为裴流玉吗?”   贺兰映俯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鬓发,低声问道,“五娘只钟情于裴流玉,所以才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吗……”   小心翼翼维系的那层窗户纸,猝不及防被捅破。   南流景心口一紧,抬手抵住贺兰映的肩,“殿下醉了……”   二人之间的力道悬殊,贺兰映纹丝不动,仍是扣着她的肩逼问她,“五娘,你是真的喜欢裴流玉么?你待他,当真情深意重,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同他在一起?”   “……”   耳垂一热,竟是贺兰映吻了上来。   “可你当初攀附他,攀附裴氏,明明只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那株玉髓草……不是吗?”   南流景蓦地睁大眼,眼睫重重一颤。   玉髓草……   她的毒症……   她与裴流玉的过往……   为什么,为什么贺兰映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南流景下意识攥紧贺兰映的衣衫,只觉得不寒而栗。   还有,如果贺兰映一直都知道她想要玉髓草……   那玉髓草突然出现在公主府,会不会是他……   随着脊骨上窜起的那阵寒意,南流景的心也冷了下来。   “殿下是觉得,我为了玉髓草愿意对裴流玉以身相许,所以也会为了玉髓草,委身于你……是吗?”   “……”   她的声音很轻,口吻却与平常有些微的不同。   贺兰映顿了顿,偏过头看她。   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睫也低垂着,透着一丝疏冷和倔强,“殿下是想用玉髓草与我谈生意吗?”   床帐内静了许久,才再次响起贺兰映的声音——   清醒的,没有分毫醉意的。   “都是为了活命,你可以报答裴流玉,但却不愿报答我?五娘,为什么?”   “……”   南流景别过脸。   她心里很乱,却说不上为什么乱。   正如贺兰映所说,她当初答应嫁给裴流玉,也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现在,能救她性命的玉髓草就在贺兰映手中,那么同理,她也应该对贺兰映无有不依,无有不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因为贺兰映的算计而生气?   下巴忽然被捏住。   她的脸被转了过去,正对着贺兰映。   出乎意料的是,贺兰映面上没有一点不悦,眉眼间反而藏着些笑意。   南流景一怔。   她动了动唇,刚要出声,帐外的灯烛骤然熄灭。   贺兰映的面容随之暗下,只余下一双金色眼眸在黑暗中烁烁发亮。   屋内不知从哪儿起了一阵寒风,南流景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贺兰映蓦地将她揽入怀中,往床榻里侧滚去。   “嗖——”   一道利刃破空声刺入帐中,   南流景眸光骤缩,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贺兰映护在身下时,就见一道冰冷的寒光掠过他们,扎进一旁的床架里。   “来人,有刺客!”   贺兰映扬声对外唤道。   话音既落,纱帐外又有两支短箭“嗖”地射了进来——   贺兰映拉起南流景,将她护在怀中,一把抄起手边玉枕,挡开那短箭。   屋外已经传来脚步声,两个刺客相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将弩箭对准了贺兰映身后的南流景。   贺兰映防备不及,眼见着那弩箭直朝南流景面门而来,他一把捂住南流景的眼,整个人环抱住她滚下床榻。   “嘶。”   黑暗中,南流景听见贺兰映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破门声传来。   公主府的武婢和侍卫们飞快地将那两个刺客逼退,一半追着他们离去,一半留在了屋内,围到贺兰映和南流景身边。   “殿下!”   灯烛重新燃起,贺兰映屈膝坐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揽着南流景。   南流景急忙转向他,“殿下可有受伤?”   “……”   贺兰映看着她,没说话。   忽然察觉到什么,南流景低头一看。她的掌心竟沾着一滩血迹!   她蓦地睁大眼,顺着自己方才扶过的位置看去,只见贺兰映肩头的红衣赫然洇开了一团深红色。   寿安公主遇刺,今夜参宴的宾客全都被扣押在公主府中,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寝殿内灯火通明,御医因皇帝头疾全都被留在了宫中,公主府的家令便从裴氏借来了府医。   “箭伤不重。可棘手的是,箭上有毒。”   一句话,便叫寝殿里的众人变了脸色。   南流景在床榻边守着贺兰映,闻言也蓦地转过头。   “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一武婢问道。   “名为七日寒。速速去备一池热水,然后将殿下扶过去……”   “以热汤沐浴,便能解此毒?”   “自然不是。此毒原本无解,好在我听闻寿安公主府里有一株玉髓草,是不是?只要将玉髓草浸于热汤中,再让殿下药浴七日,或许能解此毒。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南流景怔怔地坐在榻边,望着面色惨白、双目微阖的贺兰映,心情复杂。   玉髓草……   或许是这世上唯一的玉髓草……   此刻就算是她想做这个交易,也由不得她了……   半晌,南流景才意识到身后很静,静得有些古怪。   她转过头,就见殿里只剩下裴氏的府医,和一直跟在贺兰映身边的那个武婢。   而那武婢,竟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似有怨怼。   南流景不明所以,“为何还不去取玉髓草?”   “玉髓草?哪里还有什么玉髓草!”   武婢咬了咬牙,“那株草用在了何处,如夫人当真没有半点察觉吗?” 第106章 IF线 为妾(完) “……你在说什么?”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南流景的一颗心忽然砰砰直跳。她猛地起身,走到那武婢跟前,“玉髓草呢?”   “那次你在宫中落水,引发毒症。御医都说救不活了,除非有玉髓草才能起死回生……”   “……”   “那株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玉髓草,早就煎成药汤,由殿下一勺一勺地喂进你口中了!南五娘子!”   南流景僵住。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气息渐无的贺兰映。   ……   浴房内水雾弥漫、热意蒸腾。   贺兰映闭着眼背靠着池壁,浸于热汤中。他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湿透后紧贴着肌肤,在蜿蜒四散的墨发下,隐隐透出平坦坚实的胸膛和一片玉色。   浴汤很热,可贺兰映面上始终是惨淡的冷白色,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滚烫的水汽一靠近他,就好似撞见了冰山,转眼消散。   南流景缓步走进浴房。   只是一瞬的工夫,那从浴汤里扑面而来的热意就熏得她脸颊发烫。   她走到浴池边,攥了攥手,解开衣带。   外袍堆叠着落在地上,南流景也只穿着里衣,赤脚步入浴池中。   热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然后是腰身……   很快,她被池水浸透的薄纱下,便隐隐现出了粉色。   随着浴池里的波纹在身边层层荡开,南流景终于一点点挪到了贺兰映跟前。   一靠近,他身上的寒意便驱散了几乎令她窒息的热气。   贺兰映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南流景身上。   他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掌落在她面颊上,轻轻蹭了蹭。   “五娘,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南流景没有躲开,而是任由他抚着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双没了光泽的淡金眼眸,低声道,“来救你。”   贺兰映笑了一下,缓缓放下手,往身后的池壁上靠去,“我不是裴流玉……我不用你报恩……”   “……”   “这世上待你好的人有很多,但五娘,不求回报的人只有我一个。”   贺兰映掀起唇,“所以你得记住我。不管是和裴流玉在一起,还是和旁的什么人在一起,都得记住我……”   浴房内静得只剩下潺潺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兰映越来越冷,几乎克制不住地颤抖,身前的水波被轻轻拨开,一股暖意终于顺着女子那柔软纤细的手指,落在他肩头。   手掌下,南流景感觉到了贺兰映在冷得发抖。可却远远没有那个雨夜里,抱住奄奄一息的她时,抖得厉害……   他到底有多害怕失去她,才会抖成那样?   “我不悼念死人。”   南流景的声音很冷,手指却很烫。   贺兰映抬眼,静静地看着她倾身而来。   唇瓣被吻住的那一刻,那双金眸里像是落进了满池的水光,亮得惊人。   虽说他是不顾一切的赌徒,但不论前世今生,不论是当年,还是此刻,他的五娘总会选择救他……   一次又一次。   南流景的吻一触即分,然后微微退开,气息仍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我想让你活着。”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贺兰映,我来做你的药引。你的性命,往后归我了。”   贺兰映握住她的手,偏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然后贴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那颗心咚咚地跳动着,渐渐回温。   “它一直都是你的……”   贺兰映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地吻住她。   浴汤里的热意终于从南流景身上渡向贺兰映,将他们二人层层包裹。他们的呼吸也渐渐急促,几乎要被那池水烫得化开,然后密不可分地融在一处。   起伏不定的水光和灯影纠缠在一起,被一圈圈摇碎。   又急又乱的水声和呼吸声里,贺兰映的嗓音很沙哑,却带着一丝昂扬和魔怔。   “五娘,做我的皇后吧……”   南流景听得心惊胆战,赶紧又堵住他的嘴,不叫他再发出什么狂悖之言。   可她没想到的是,七日后,这句狂悖之言竟会成为一道圣旨——   淳佑二年,皇帝头疾加剧,药石难医,竟拟了一道圣旨,要将皇位传于成帝遗孤!   宫里有传言,皇帝这一年来一直在不停地做噩梦,所以请了一堆和尚、方士进宫,那群人各施手段,可却没有一个能让皇帝的病症好转。直到一个道士进宫,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陛下镇不住这龙气”。   皇帝大怒,叫人将那道士押下去五马分尸。可宫中侍卫一靠近,那道士竟化作一缕青烟,直接消失了。   此事过后,皇帝愈发寝食难安。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他下定了决心,那日朝堂之上,他竟直接穿着僧袍、剃度出家,然后传成帝遗孤进宫。   进宫的不是寿安公主贺兰映,而是寿安公主的同胞兄弟,贺兰序。   贺兰序跪在殿中陈情,说当初有忠仆将他换出宫,他在外流落了二十多年,如今才敢回到建都。   皇帝迫不及待地将玉玺塞给了他,似是多拿一刻,都会招惹什么天大的灾祸。   朝堂上文武百官,尽管大多数人都面露惊愕,可越靠前的臣子,却越面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   建都城内风云变幻,改天换地。   南流景再见到贺兰映时,已经是十日后。   新帝穿着一袭朱红盘龙常服,意气风发地站在玉阶上。礼官在一旁宣读着冗长的封后圣旨。   贺兰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眼里,唯有凤冠霞帔、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南流景。   等到南流景走上来时,他不顾礼官阻拦,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伸出手,牵住南流景的手。   没有人知道,他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在林晚阁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在那些暗中窥视她的日子里,还有上辈子,费尽心机才能从裴松筠和萧陵光手下博得一线生机,哪怕是做了皇帝也得大度地忍受他们二人……   那时候,他从不敢想会有今日!   “你的手好凉……”   南流景站到他身边。金光烁烁的流苏面帘下,她望向他的眼神关切又担忧,“是不是寒毒又发作了?”   贺兰映攥紧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笑道,“所以今夜,又要辛苦朕的皇后了。”   南流景面色一红,好在面帘遮掩,旁人根本发现不了。   她压低声音,“光天化日,陛下休要胡言乱语了。”   二人并肩站在一起,俯视着恢弘巍峨的建都城。   直到典礼结束回到长乐宫,南流景仍觉得一切如梦似幻。   在奚家做药奴、苦苦求生的时候,后来为裴流玉所救、心心念念等待一株玉髓草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突然毒发身亡,又怎么可能想到自己还有母仪天下的这一日……   果然……   人无向死之心,天便无绝人之路。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南流景愣了愣。   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就听见外面有人向贺兰映通传。   “裴氏三郎,还有萧大郎君的龙骧军已在建都城外,暂无异动……”   南流景走出去时,正好看见贺兰映摆了摆手,将回话的内侍屏退。   “你们在说什么?”   南流景问道。   贺兰映笑吟吟地将她打横抱起来,“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刚刚听到他说裴氏。”   南流景搂住他的脖颈稳住身体,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是在说裴流玉吗?”   贺兰映步伐微微一顿,低眸看她,“你想他了?”   “没有!”   南流景当即否认,“我只是在想,当初他是奉先帝之命,离京作画……现在,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贺兰映漫不经心地,“朕传道圣旨,让他回京便是。”   “……”   他答应得太快,倒是让南流景有些错愕。   她原本以为,对裴流玉的存在,贺兰映会心存芥蒂……   将南流景在床榻上放下,贺兰映打量她的表情,唇角一勾,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会刁难裴流玉,甚至永远不许他回京?”   “……”   南流景讪讪地垂眼。   贺兰映凑过来,在她颊边亲了好几口,笑道,“五娘,我可是很有容人之量的。”   况且,裴流玉又算得了什么?   连裴松筠和萧陵光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不过现在,这些人都不足为惧了。   贺兰映得意地低头,刚要吻上南流景的唇,却被她偏头躲过。   “……”   贺兰映一怔。   “陛下是在提醒我,身为中宫,该有容人之量么?”   南流景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只留给他一个清冷倔强的侧脸。   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的话,贺兰映也没急着纠正,追问道,“皇后能做到么?”   “……”   南流景沉默片刻,点点头。   贺兰映蹙眉,掰过她的脸,往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不许!我要你霸道,要你善妒,要你恨不得天地只生你我,再无第三人……”   南流景吃痛地嘶了一声,摸了摸被咬破的唇,可眉眼间却冰消雪融。   “你若敢做什么贤惠大度的皇后,朕……”   贺兰映毫无威慑力地恐吓她,“朕便赐你一条白绫,同你一起吊死在这长乐宫!”   第一次听见皇帝赐白绫,还要搭上自己的……   南流景忍不住笑了,揽过贺兰映的肩,吻住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唇。   贺兰映眸色一深,将她压入身下的鸳鸯喜被,更重地吻下来……   她是他的皇后。   从今日起,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第107章 IF线 太平(一) 雨后空山,云气飘渺。峤山四处氤氲着朦脓的水雾,仙茅村在其间若隐若现。   沿着飞流而下的山涧,少女们的嬉笑声从林间小径传来。   层层叠叠、润泽似玉的枝叶下,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女们穿着自家染的粗布衣裙,背着竹篓,在林间深深浅浅的绿意里你追我赶、跑跑跳跳。   “快看,几天没上山,那边的胡颓子都熟透了!”   为首的少女喊了一声,其余人便都纷纷围了过去。   果然,密密麻麻的红果子坠在枝头,已经红得发紫,就跟玛瑙珠子似的。   有人掐了一颗丢进嘴里,指尖和唇瓣都染了嫣红的汁液。   “甜吗甜吗?”   “好甜!”   闻声,少女们接二连三伸出手,指尖在枝上轻轻一掐,那一颗颗饱满的浆果便落入掌心,被她们放进竹篓。   然而却有一只手是例外。   那只手掐的不是浆果,而是果子下面的叶片。   众人顺着那只手掌看去,不解地,“柳妱,你采这些做什么?”   一穿着素白斜襟衫子、石榴红长裙的少女直起身,露出一张白皙昳丽的面孔。   她的乌发被拢在一侧,发间缠绾着一根红色发带,鬓边的碎发被山风吹乱,萦绕在澄澈清亮的眼眸边,如小鹿般灵动。   “江郎中说了,这胡颓子的叶子和根都能入药,让我帮忙采些回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调侃的嘘声。   “又是江郎中啊……”   “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山采果子,江郎中怎么单单让你柳妱帮忙啊?”   “那当然是因为她把江郎中的话记得最牢啊。”   柳妱嘴上回了几句别瞎说,却没将这些话往心里去,又继续低下身,在草木丛中挑拣江郎中要的那些药草。   其他人见她没什么害羞的反应,自觉无趣,原本都打算散开了。可一个黄衣裳的女子却冷不丁提起了另一个人。   “一口一个江郎中……柳妱,自从那个郎中来咱们村之后,好像都很少听你提起你的雀奴哥哥了。你们到底还成不成婚了?”   周围一静。   柳妱采药的手也微微一顿。   其余人纷纷向那黄衣女子使眼色,偏偏她视而不见,大大咧咧道,“要是你们那桩娃娃亲不作数了,你可得早些告诉我!你朝三暮四不要周胥了,可这仙茅村里惦记他的人还多着呢!”   柳妱直起身,凉凉地看了那女子一眼,然后抽出竹篓里的镰刀。   女子脸色一变,连忙躲到其他人身后,其余人也吓得不轻,慌忙拦她,“柳妱……”   然而柳妱手里的镰刀一转,却只是落向一旁的胡颓子。   几声咔嚓脆响,整丛浆果连果带叶,被割了个干净,全都塞进了竹篓里。   众人:“……”   那黄衣女子又从人群后探出头来,嚷道,“柳妱你也太霸道了!你不是不要果子吗?!”   “果子都熟透了,我为什么不要?”   柳妱说道。   “你要采的明明是叶子……”   “叶子是入药的,果子是用来吃的,冲突吗?”   柳妱叉着腰,“你吃了饭就不喝水啊?”   “……那你也不能把整丛果子都砍了吧?你都砍了我们摘什么?!”   柳妱故作诧异地,“你还没采够啊?刚刚一直围着我说话,我还以为剩下的你们都不要了。”   眼看着二人杠上,众人劝这个也不是,拉那个也不是。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阿妱。”   低沉冷峻的嗓音,如幽泉击石,唯有唤“阿妱”这两个字时,才会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脉脉柔情。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就见一道颀长挺括的身影站在林间。   正是她们方才提及的周胥。   周胥一袭黑色劲装、身负弓箭,手里提着一只被射中的野兔。   日光自他身后洒落,将那宽肩劲腰描摹得格外清晰。而那张脸棱角分明、轮廓冷刻,眉目间尽是掩都掩不住的锋芒锐气,看得少女们心口皆是怦然一动。   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只平静地落在柳妱身上。   “跟不跟我回去?”   柳妱收起自己的张牙舞爪,乖乖背好竹篓,“来了。”   她一路小跑过去,跑到周胥跟前时有些气喘吁吁,面颊也微微泛红。   “跑什么?”   周胥替她擦擦额头上的汗,“又不是不等你。”   他随手将野兔放进她背上的竹篓,又将竹篓换到自己肩上,然后朝她伸出手,“走吧。”   柳妱低头,看见他掌心还残存着猎物的血迹,忍不住皱了皱脸。   周胥啧了一声,低身在山涧里捞了汪凉水,将手洗净后,才再次伸到她面前。   柳妱笑逐颜开,高高兴兴牵住他的手,“走吧。”   目送二人手牵手往山下走的背影,留在原地的少女们神色各异,最后却只是幽幽地叹气,各自散开。   唯有那黄衣女子还不甘心地站在那儿,见状,有人轻拍她的肩。   “别盯了,他俩的娃娃亲成不成都这样。”   那人劝道,“要我说,他俩还是锁死比较好。若各自婚嫁,可不就是祸害旁人了?”   “……”   “你以为我们没眼馋过周胥?眼馋眼馋得了,真要是做夫婿……你愿意你夫婿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黄衣女子哑然失语,也长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   周胥背着竹篓、牵着柳妱下了山。   村子里炊烟袅袅,路边择菜的妇人们看见他们二人,又三言两语地打趣着。   “我说呢,雀奴怎么刚从外头回来,转头就去上山打猎,原来是去接阿妱回家啊。”   “阿妱都多大的人了,上山采个药也叫你这么紧张?”   “雀奴啊,打算何时把你的阿妱妹妹娶回家呀?”   柳妱对这些话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连脸都没红一下。   可这一次,周胥却突然避嫌似的松开了她的手。   “……”   柳妱一愣。   “姨婆,我和阿妱已经长大了,这些玩笑往后还是不要再随便说了。”   周胥虽然年纪小,可天生冷脸,煞有介事地说起话来,连村长都有些发怵。   于是姨婆们诧异地相视一眼,下一刻就将话题岔开了。   柳妱也转头看着周胥,在他回望过来时才收回视线,什么话都没说。   周胥先将她送回了家,离开时却没有带走竹篓里的野兔。   “雀奴,留下一起用饭啊?”   柳母叫了周胥一声。   周胥却没留下,匆匆离开了柳家。   “怎么了?”   察觉到氛围有些奇怪,柳母转向柳妱,“是不是你又惹你雀奴哥哥生气了?”   柳妱翻了个白眼,“是他惹我生气……哎呦!”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谁不知道雀奴最疼你了?”   柳母往堂屋里摆着的包裹指了指,“你看看他这次出山又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小没良心的。”   柳妱揉了揉额头,走过去低头一看。   各式各样的珠钗首饰不说,还有山里没有的炒栗子、樱桃煎和蜜炙酸梅,全都是她以前吃过说爱吃的……   “这些可不是咱们要他采买的,都是他自己要买给你的。”   柳母将竹篓里的野兔拎出来,满脸都是对周胥的满意,“我要给他银钱,他还不肯要。”   “……”   柳妱拈了块酸梅,虽然嘴还不高兴地翘着,可一双眼却已经高兴起来。   她捧着那荷叶包着的蜜炙酸梅,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柳母在后面叫她。   “谁稀罕他买的东西,哄小孩呢?”   柳妱嘴硬地,“我去还给他!”   嘴上这么说,她却一边吃着蜜炙酸梅,一边溜达去了没多远的周家。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周胥的爹娘在说话。   “你今年出山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几倍。听说外头已经开始乱了,越往江北越不安全,你也别总是出去了……”   说话的是周母。   相比之下,周父就不大客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外面如何关你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你一个小小的猎户操心,就给我好好待在村子里,别想那些没有用的……”   “啧。”   周母似乎是拍了周父一下,然后又循循善诱道,“你爹的话不好听,但也是为了你好。”   周胥始终沉默,没有开口说话。   柳妱听不太懂他们在争执什么,只觉得氛围有些压抑。她抬脚刚要往里走,却听得周母突然说道。   “你与阿妱……你是如何想的?”   柳妱的脚步倏地顿住,又缩回了院墙外,蹲下身侧耳细听。   “当年的娃娃亲,的确是我同你柳姨的玩笑话。可这些年,你们二人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对彼此也并非无意。所以你与阿妱的婚事,是不是该正式定下来了?”   “……”   院墙内一片死寂。   周胥的默然不语让柳妱一颗心慢慢悠悠地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一盏茶,又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只是柳妱觉得格外漫长。   “是了!”   周父应和道,“你如今该做的,就是尽快把阿妱娶进门,然后同她生儿育女,就像我和你娘一样,一辈子不过问峤山外头的事……”   “……”   “雀奴,你若不愿娶阿妱,每次出山给她带的那些东西算什么?每次天不亮去山上扮山神算什么?还有你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叫旁人都不敢靠近她,那又算什么?”   周母的语气很温柔,可说出口的话却刀刀见血,“你待阿妱的情意,不仅是阿母,村子里其他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若你现在弃她于不顾,还有谁会娶她?就算愿意娶她,会不会轻慢她,你可曾为她想过?”   片刻的沉默后,柳妱终于听到了周胥的声音。   被迫的,为难的,低落的声音。   “等明日的祭山礼过后,母亲去柳家提亲便是。”   柳妱垂眼,慢吞吞地嚼碎了嘴里的蜜炙酸梅,却觉得这次的酸梅酸得发苦,难以下咽。   ……   翌日,便是仙茅村一年一度祭祀山神的吉日。   仙茅村的从老至小、男男女女都忙得脚不沾地,周胥身为村里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被村长交代了不少艰巨的任务。于是一整日都被闹哄哄的人群围着,连柳妱的影子都没能见着。   好不容易等天黑了,祭祀仪式结束,周胥才趁着村长敬酒时离开了山神庙。   下山时,他远远就看见村子前的空地上燃着一簇篝火。村子里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都围在篝火边,三五成群,有的跳舞,有的饮酒,还有的在比拼射艺。   外来的郎中江自流生得细皮嫩肉、清秀俊俏,与山村里长大的男子都不一样,于是也有几个女子借着祭山的酒宴向他示好。   “江郎中不能饮酒,你们散了吧。”   柳妱就坐在江自流身边,兢兢业业地替他推拒了好几人的敬酒。   等只剩下她们二人了,江自流才问道,“我何时不能饮酒了?”   “今日你若喝了谁的酒,就得把谁迎娶进门……”   柳妱轻飘飘瞥了一眼女扮男装的江自流,“你想祸害谁?”   江自流噎了噎,“一定是祸害吗?话说这么难听做什么。”   说话间,一阵鼓点声忽然由远及近。   江自流抬眼就见一群少女抛着个花环,你追我赶地踏着鼓点从她们面前经过。   “……这又是什么?”   江自流问道。   “击鼓传花啊。”   柳妱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树枝戳着地,“你也离那花远些,若是不小心接着了,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花环给心仪之人戴上,然后……”   话音未落,江自流就见那花环被一人高高抛起,从篝火上越过,朝她们的方向砸了过来。   江自流吓了一跳,连忙朝旁边闪躲开。   可她却忘了提醒柳妱。   等柳妱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时,那花环正正好好落入她怀中。   而偏巧在此刻,鼓声戛然而止!   柳妱:“……”   江自流:“……”   众人呼啦啦地跟着花环一起拥了过来,一见抱着花环的人是柳妱,顿觉扫兴。   “怎么是阿妱啊……没意思……”   “她还能把花环给谁,我用脚趾都能想到……”   有人扫视一圈,忽然随手一指,朝柳妱笑道,“喏,你的雀奴哥哥在那儿呢。”   柳妱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身着盛装、束着抹额的周胥正朝她们走过来。   “……”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环。   在耳边不断的催促和打趣声里,柳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那花环戴在了江自流头上。 第108章 IF线 太平(二) 刹那间,周遭人声俱寂。   除了还在噼啪的篝火声,整个仙茅村仿佛都停了下来。   火光下,江自流瞳孔微缩。她先是骇然,想要将头顶那扎人的花环摘下来,可对上柳妱的眼神,却又明白了什么,于是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慢吞吞放下手。   柳妱朝江自流伸出手,吐出两个字,“……走吧。”   江自流只觉得后背发寒,似乎有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在凌迟她。不用想,她都知道那是谁的目光。   “去,去哪儿?”   江自流结结巴巴问道。   柳妱却不回答,只是伸手去牵她。   忽然,一道破空声自后传来。   伴随着四周人群发出的惊呼声,柳妱只看见一道黑影朝江自流头顶袭来。   “啪。”   那黑影从头顶掠过时,江自流戴着的花环骤然被射中、崩断!   下一刻,射中花环的木枝坠地。   花环上沾着露水的花瓣纷纷扬扬散入空中,在柳妱面前缓缓飘落。   隔着那红的白的黄的花瓣,柳妱看见周胥丢开手里的弓箭,面色冷沉地走到她跟前,一把拉过她,转身就走。   “哎……”   江自流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却被周胥森冷的眼神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妱被踉踉跄跄拉走,消失在人群后。   村子里的人不是在山神庙里,就是在篝火边。   二人没走多远就到了僻静无人处,周遭黑漆漆的,唯有朦胧的月色从枝叶上划落,洒在他们身上。   柳妱想要摔开周胥的手,却被他扣得更紧,拉到身前。   “你刚刚在做什么?”   周胥沉声质问。   柳妱仍懒懒地垂着眼,“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为什么把花环给他?”   周胥从未真的将江自流放进眼里,可那祭山礼的花环给了谁,便是要与何人共度良宵。   从前每年祭山礼时,周胥总是会护在柳妱身边,就算花环扔过来,也会被他眼疾手快地丢出去,杜绝他们二人有拿到这烫手花环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只是今年一会儿不在,那花环就偏偏落进柳妱手里。   而他的阿妱,竟然会把那花环递给旁人!   “我为什么不能给江郎中?”   柳妱终于仰起脸,看向周胥,“我不能给他,偏要给你么?谁规定的?”   “你明明知道那花环的意思……”   “那又如何?我不能喜欢他,必须只喜欢你,只等着你来娶我么?”   手腕上扣着的力道收紧,柳妱吃痛地哼了一声。   周胥蓦地回过神,松开了她的手,眼睛却还盯着她,“你想嫁给那郎中?”   “你又不是我爹不是我娘,更不是我的未婚夫,管我嫁给谁?”   柳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转身要走。   手腕又是一紧,她被周胥抵在了树上。   头顶的枝叶乱颤了两下,露水如雨珠般洒落,沾湿了柳妱的发丝、眼睫还有唇瓣。   柳妱还未来得及反应,后颈便被扶住,周胥那张沉怒的冷脸霍然在眼前放大。   柳妱瞳孔一颤,蓦地闭上眼……   然而那灼烫的气息却近在咫尺地停住了,隐忍地拂在她鼻尖。   下一刻,那扶在她后颈的手掌游走到颊边,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上的水珠。   柳妱缓缓睁开眼,就对上周胥那双黑沉沉、暗流涌动的眼眸。   “我爹娘与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   周胥眼眸微垂,与柳妱的视线错开,落在她耳畔,“阿妱,我怎么可能不想娶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想娶你,我舍不得你,他们才会想用你来拴住我……”   ……   月上中天,清辉覆罩着莽莽群山。   山神庙里的人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山神庙外,周胥和柳妱坐在古樟树下,望着山脚下跃动的篝火,面上时明时暗。   “所以你想从军……”   柳妱终于将一切都捋明白了。   周胥自幼寡言少语,从前也只会与柳妱说些心里话,可自从长大后经常出山,他就连对柳妱,也很少吐露心事了。   所以今日还是柳妱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说峤山外的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也是第一次知道,周胥一年前就动了从军的心思。   然而周父周母却不舍得让儿子上战场,于是一直劝阻他,先是说他们二人老了,周胥得留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后来见周胥还没打消念头,就开始搬出柳妱——   「你去从军,那阿妱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她?」   「若你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阿妱年纪轻轻就得守寡了!」   “阿妱……我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旁人,可我也不想叫你守寡……”   周胥低头,双手撑着额,嗓音很沉很闷,压着些许不甘与黯然,“所以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   沉默片刻,柳妱才出声道。   “你已经想好,愿意留在仙茅村,不再想从军之事了?”   “嗯。”   “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追求,一辈子做个不问世事的山野村夫,你现在甘心,以后呢?若干年后,你或许就会怨我恨我,怪我拖累了你……雀奴哥哥,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就算你愿意被我拴着,我也不愿意。”   周胥面色微变,一把握住柳妱的手,攥紧,“阿妱……”   出乎意料的是,柳妱竟也反手握住他的手,侧头看向他,“你去吧。”   周胥蹙眉,刚要拒绝,可对上柳妱的视线,却又察觉到什么。于是眸光微动,定定地望着她。   “至于守不守寡……”   柳妱收回视线,遥遥地望向山下,慢悠悠说道,“其实人都是会死的,只要你死在我前头,我总是要做寡妇的。说来说去,不过是早些做寡妇、还是晚些做寡妇,做几年寡妇,还是做几十年寡妇的区别……”   周胥:“……”   “如果是怕我年纪轻轻就守寡,后半辈子孤苦无依,那你也操心得太过了……”   柳妱拨着手里的一枝野花,漫不经心道,“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难道不能改嫁吗?”   周胥:“……”   “昨日周姨说,若你现在弃我于不顾,便没有人会娶我……这话不对。”   柳妱扬起下巴,露出几分得意,“其实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偷偷问过我,若是没有你,愿不愿意同他们好。所以雀奴哥哥,万一你真的回不来,等着娶我的人也一抓一大把呢……”   周胥的脸黑了,“谁?”   “什么?”   “谁私下同你说过这种话?”   周胥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柳妱将手里的野花丢了,掰着手指头数,“蔡叔家的三哥哥,许姨家的胡儿哥哥,还有……唔!”   她的脸一下被转了过去,唇瓣被堵得严严实实。   柳妱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往后一退,“你……”   “谁许你这么唤他们?”   周胥又欺身压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中,眸光沉沉,嗓音低哑,“你到底有多少好哥哥?”   不等柳妱回答,他又低下头寻她的唇,有些强势地亲吻、厮磨,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柳妱僵在原地,回不过神。   即便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又有娃娃亲,可这些年却从未有过逾越之举。莫说是唇舌相抵,就连拥抱、牵手,周胥在她及笄后都有所顾忌,不敢唐突了她。   还记得上个月,周胥陪她上山采果子时,无意中撞见了一双卿卿我我的野鸳鸯。周胥立刻就把她眼睛给捂了,带着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地方。   周胥以为她什么都没看见,可其实她匆匆一瞥,已经看见了那二人在互相咬嘴唇,还搂着抱着不肯分开。   咬嘴唇,不痛么?   究竟有什么可享受的……   似乎是察觉到柳妱的走神,周胥也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柳妱吃痛,一张口,却被趁虚而入。   厮磨变成了深吻。   脊骨上骤然窜起一阵酥痒,柳妱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开始昏昏然。   为什么……   为什么平日里看着那样冷的人,唇却像一团滚烫的火,将她整个人都烧得很热,骨头好像都要被烫化了……   待得唇分,柳妱已是面颊通红,受不住地直喘气,而那双唇更是殷红得几欲滴血。   幽暗的树影下,她被周胥拽进怀里。腰肢、后背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紧紧揽着,力道大得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周胥的额头抵在她颈间,呼吸很急很沉。良久,才吐出一句,“我会好好活着,绝不会给他们机会……”   ……   山神祭礼的第二日,周母便去柳家为周胥提了亲。   原本是桩水到渠成的婚事,柳家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然而令两家都没想到的是,周胥竟会在提亲时坦白了自己之后想要从军的打算。   此话一出,周父周母都变了脸色。   柳妱的爹娘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柳妱就在一旁,眼见情况不对,便想上前替周胥解围。可周胥却拦在了她身前,就像从小到大每次闯祸一样。   “爹,娘,柳叔柳姨,如今天下不宁、四方动荡。儿郎生于世间,眼见山河破碎,岂能安守檐下?国若不国,家又何以为家?”   顿了顿,他转身,看了柳妱一眼,“我与阿妱两情相悦,不敢相负。二老若是担心我前路艰险、误她终身,能否先行定亲之礼,婚期暂缓?”   柳妱一愣,扯了扯周胥的衣袖,“雀奴哥哥……”   周胥却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柳父柳母相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面色难看的周氏夫妇。   “婚期暂缓……缓到何时?”   来之前,周胥心里就已经有了定数,于是答道,“请二老予我三年之期,容我赴边一试。三年之内,我若战死沙场,这婚约便作废,阿妱可另择良婿。三年期满,只要我没有埋骨他乡,一定回来风风光光迎娶阿妱。”   堂屋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柳妱唤了一声爹娘,柳父柳母才回过神。   “雀奴不是能被这座山困住的人……我们早该想到的。”   柳父叹了口气,看向柳妱,“阿妱,你当真愿意等他三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柳妱。   柳妱眉眼舒展,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周柳两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定亲的消息传出去,直叫仙茅村里还贼心不死、时不时想着撬墙角的男男女女都心碎了一地。   本以为二人的婚事将近,可无人想到,不久后,周胥便在一个天青如洗的白日,与众人告别,轻装简行地离开了仙茅村。   周胥刚走的一两个月,柳妱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旁人在她面前埋怨周胥。   不是说他抛家舍妻没心肝,就是说他心比天高不自量力,可被柳妱没头没脑地回怼了几次后,这些人就不在她面前说周胥坏话了,变成了背地里偷偷议论。   “他们懂什么?”   柳妱偶尔听见还是很生气,在江自流的药庐里气冲冲地碾药,“我的雀奴哥哥是要做大将军的,怎么可能躲在山里做缩头乌龟!”   在旁边晒药的江自流笑了一声。   柳妱很敏感,立刻炸了毛,“你笑什么?你也笑我们不自量力是不是?”   “怎么可能。”   江自流仍是笑,“你未来的夫婿是盖世英雄,这件事我比你还确信呢。”   “……”   身后倏地袭来一阵凉风,江自流一转头,就见柳妱已经握着个药杵站在近前,阴恻恻地盯着她。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比我还确信?”   “……”   江自流噎住。   柳妱怀疑地,“你不会也……”   “打住!”   江自流戳了戳柳妱的脑门,“立刻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扔掉。”   柳妱:“……”   其实她也只是装装样子,并不是真觉得江自流也对周胥有什么想法。   闹腾了一阵后,她又回到自己的小竹椅上坐下,继续埋头碾药。   江自流晒完药后转过头,盯着柳妱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柳妱,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嫁给周胥。”   柳妱不解地抬头看向她。   江自流望着她,“你说你的雀奴哥哥是要做大将军的,不会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那你自己呢?你柳妱甘心一直待在这仙茅村里,用整整三年的时间待嫁?”   柳妱愣住,澄澈的双眸里掠过一丝茫然,“我……”   “你想出去看看吗?”   江自流循循善诱道,“不出去见见世面、见见更多人,你怎么确定你要托付终身的人就非得是周胥呢?”   “……”   柳妱从生下来就在仙茅村,至今已有十五年。与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她竟然从未想过要离开仙茅村、离开峤山。   哪怕是周胥的义无反顾投军,也没有让她生出自己要出去看一看的念头,直到这一刻,江自流问她,你甘心吗?你想吗?你确定吗?   柳妱被说动了。   一个月后,她开始跟着江自流出山行医。 第109章 IF线 太平(三)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转眼间,三年之期将近。   这三年里,柳妱时常跟着江自流去峤山外行医,不仅将峤山附近几个县都跑熟了,连略微远些的府城、州城也去过。唯有前线战乱,江自流不肯带柳妱过去,也因此,柳妱没有在峤山外遇到过周胥。   不过每隔两个月,周胥就会托人往仙茅村里送一封家书。   从家书里,她知道他加入了声名赫赫的龙骧军,从最底层的小卒做起,到后来屡次陷阵,斩将夺旗,受到了主将提拔……   再之后,周胥就没再传回过什么加官进爵的消息了。   柳妱甚至还担心过,怀疑他是不是在军中遭人排挤。不过她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盼着他平安,所以看着一封封家书如期送回仙茅村,她便也什么都没有问。   然而就在第三年时,周胥的家书突然断了。   “蔡三哥,今日还是没有雀奴哥哥的家书么?”   负责往村里送信的蔡三,如今一看见等在村口的柳妱就有些头疼。   他挠挠头,将带回来的包裹打开给柳妱看,“你看,真的没有……”   柳妱忧心忡忡地皱起眉,“都已经四个月了,以前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啊……”   蔡三眼神闪躲了一下,“要是我没记错,阿妱,你这一等也等了三年了吧,还要继续等下去么?”   “……”   “战场上刀剑无眼……”   被柳妱一瞪,蔡三才改口道,“我是说,凭周胥的本事,若还活着,那恐怕已经是个郎将了。他飞黄腾达、前途无量的,或许会想攀个世家贵女什么的,真的还会如约回来迎娶你么?”   柳妱沉下脸,转身就走。   蔡三却追了上来,“阿妱,你在仙茅村里是千好万好,可若是出了仙茅村,你当真有把握拴住周胥的心么?这要是放在话本里,周胥十有八九已经娶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带着主母来逼你做妾……哎!”   柳妱蓦地转身,眉眼间锋芒毕露,指间还夹着一根寒光闪闪的细针。   蔡三这才噤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柳妱收起银针,转身就去找了江自流。   江自流一听她要去吴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去哪儿都行,吴郡不可以。那边正乱着,你去凑什么热闹?”   “怎么是凑热闹呢?那里有战事,伤员多,我们去那里能多救些冲锋陷阵的将士。”   “军营里有大夫,用不着我这个江湖郎中。况且就算我要去,也不会带你。”   “……”   “放心,周胥不会有事的。你就老老实实在峤山里待着,等他回来娶你。”   柳妱说服不了江自流,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她眼前不断闪过周胥马革裹尸的画面。于是第二日天不亮,她就留下一张字条,然后背着药箱,一个人出了峤山。   因为这三年时常与江自流一起出山,柳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舆图都看不懂的小村姑。   一出峤山,她就直奔吴郡的方向。一听她要去的地方是吴郡,车夫都不肯载她。最后好不容易才雇到一辆马车,可也不愿将她直接送到吴郡,只肯在离吴郡还有三十里路的地方停下。   想着能坐一段是一段,柳妱咬咬牙上车了。   舟车劳顿了三日,入夜时,马车才在驿馆外停下。   柳妱腰酸腿软地一下车,车夫就立刻驱车跑了,着急忙慌地,好像后头有鬼在追似的。   驿馆的门紧闭着,檐下挂着两盏破破烂烂的灯笼,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倒是骇得柳妱有些不敢靠近了。   周遭荒无人烟,正当柳妱纠结着要去何处落脚时,驿馆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柳妱微微一惊,连忙躲到了角落里。   “怎么偏偏在这里遇到刺客?!”   “我看那箭上应是有毒,得赶紧找个大夫来……”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手中却握着直刀的男人从驿馆里急匆匆走了出来。   “附近的百姓早都跑没影了,上哪儿去找大夫?此地离军营还有三十里,我只怕郎君等不及了……什么人?!”   柳妱在角落里听得不是很清楚,正想凑得更近些,没想到却被那两人发现了。   下一刻,寒光一闪。   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的颈间。   柳妱手一抖,包袱砸在了地上,脱口而出,“好汉饶命!”   “鬼鬼祟祟躲在此处,没准就是叛军的眼线……”   听着那人口风不对,柳妱连忙咬牙道,“我是大夫,我能救你们郎君!”   颈间的刀风骤然一滞。   执刀者转头朝另一人看了一眼。   另一人沉着脸打量柳妱,目光落向地上散开的包裹,在那药箱上停顿了一下。   “死马当做活马医,我去请大夫,你先把她拎进去!”   二人兵分两路,一个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吴郡的方向疾驰。另一个则将柳妱押进了驿馆。   一走进驿馆,柳妱才发现里面竟藏着不少人,全都如临大敌地把守在四处,个个抱着刀,衣裳上还绣着一样的图纹,看起来像是世家大族的护院。   柳妱还来不及看清那图纹,就被推进了驿馆内最好的一间屋子。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浅淡的寒松香气扑面而来,柳妱循着那气味望去,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郎君靠坐在圈椅中,肩头赫然插着一支短箭,四周洇开刺眼的血迹。   此人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可脸色却与衣裳一样惨白,此刻双目微阖,呼吸微弱,透着几分死气。   ……糟了,好像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柳妱攥了攥手,心想。   “能不能治?”   被身后的人一叱,柳妱回过神,硬着头皮走过去,低身察看那白衣郎君的伤势。   指腹抹了一下伤口边的血迹,凑到鼻前闻了闻。   直到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柳妱悬着的心这才猛地放了下来。   箭上果然有毒!但却是她见过的毒!   “这是一晌枯,是能要人性命的蛇毒!”   她的口吻有些雀跃,转头对上那人铁青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高兴得不是时候。   “我,我刚好有解药……”   柳妱连忙敛去了唇畔的笑,匆匆忙忙从自己的药香里翻出一粒药丸,抬手就要往那郎君嘴边送。   手腕忽地被擒住,柳妱错愕地转头。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你与那些刺客是一伙的……”   那护卫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药丸,将信将疑。   “什么刺客,什么一伙的……”   柳妱也急了,“我与你家郎君无冤无仇,我害他做什么?害他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这一晌枯要是三刻钟没有解药,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将这药丸一分为二,你吃半粒。”   “我没有第二粒了!半粒不够解你家郎君的毒!”   “怎么可能这么巧?我家郎君前脚中了蛇毒,你后脚就出现在外头,药箱有对症的解药,偏偏还只有一粒?!我看你分明就是那些刺客派来的!”   “你……”   二人正争执着,忽然却有一道低沉却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裴安。”   屋内顿时一静。   “郎君……”   被唤作裴安的护卫一下挤开了柳妱,凑到那白衣郎君跟前,“郎君你醒了……”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白衣郎君动了动唇,眼眸微微一抬,与柳妱对上视线。   分明是个连说话都没有气力的将死之人,可那双乌沉沉的黑眸望过来时,竟还是蕴着一股莫名的威势,沉甸甸地压向柳妱,叫她后背发寒、不敢直视。   “这,这位郎君……”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与伤你之人真的不是一伙的。上个月我们村子里有个婆婆被蛇咬了,中了一晌枯,我师父替她解毒,这才剩下了一粒解药在药箱里……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我不会害你的!我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杀人呢……”   白衣郎君静静地望着她,忽然掀了掀唇,吐出一句,“我信你。”   “郎君……”   白衣郎君收回视线,看了裴安一眼。   裴安只能接过柳妱手里的解药,喂入那郎君口中。   服下解药后,柳妱松了口气,卷起袖口替那郎君处理起外伤。   拔箭、撒金疮药、再包扎……   一直等到包扎完伤口,将人扶到床榻上休息后,另一个护卫才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把年纪、几乎被快马颠散架的老大夫。   “裴三郎君如何了?”   老大夫踉踉跄跄走进来,立刻就被裴安引到了床榻边。   柳妱早就功成身退,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琢磨这个裴三郎君的裴究竟是哪个裴。   “果然是一晌枯!幸好已经用过解药了,否则三郎君怕是等不到老夫了……”   得了这句话,裴安等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外伤处理得也漂亮……看来是没有老夫什么事了……”   老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转头看向柳妱,“女郎年纪轻轻,不知师从何人?”   “家师只是个江湖郎中罢了。”   柳妱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然后背起药箱,“既然毒已经解了,伤已经治了,我可以走了吧?”   “等等。”   裴安叫住了她。   柳妱警惕地看他。   “你是郎君的救命恩人,等郎君醒来,定会亲自酬谢你。更何况,夜色已深,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不安全。”   裴安说道,“不如在驿馆歇下,等明日天亮了,裴氏再派人护送你上路。”   柳妱朝外面看了一眼,隐隐听得鬼哭狼嚎的风声,心里果然有些发怵,于是点了点头。   ……   翌日。   天一亮,柳妱便背着自己的包袱去找裴安。   她还来得及开口,便被裴安打断,“郎君已经醒了,要见你。”   柳妱进屋时,那位裴三郎君就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面上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已经恢复了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眼神比昨日初见时要温和些,“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有意报答,不知姑娘有何所求?”   柳妱想了想,“只有一件事,想要劳烦郎君……我想要去吴郡,不知郎君能不能借我一辆车?”   “吴郡?”   裴三郎君面露诧异,“你要去吴郡?你知不知道那里是战场前线?”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去的。”   柳妱眼睫低垂,“我的夫婿在龙骧军中,最后一封家书,就是从吴郡送回来的……”   屋内静了片刻,才又响起裴三郎抱歉的笑声。   “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已成婚了……该唤一声夫人才是。”   他改了称呼,“所以夫人去吴郡,是为了寻自己的夫婿?”   柳妱点点头。   “你的夫婿姓甚名谁?”   “他姓周,名胥。”   “周胥……”   裴三郎若有所思地靠回了床头,“这名字我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等回了军营,可以替你查一查此人的下落。”   柳妱一愣,“你……”   裴三郎朝她笑道,“在下姓裴,名松筠,如今是龙骧军的监军。”   柳妱并不知道监军是个什么官,可听他的口吻,似乎是比较大的官了。   她忍不住偷偷觑了裴三郎几眼。   裴三郎轻咳了一声,“周夫人在看什么?”   被抓了个正着,柳妱有些不好意思,“我本以为龙骧军的人都该和我夫婿一样,是弓马娴熟、武艺超群的……没想到也有郎君这样……”   她没继续往下说,裴三郎却已经明白了。   “我并非武将,而是文臣。”   “哦哦。”   “我今日便要启程回吴郡,周夫人可以随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柳妱喜出望外,“那再好不过了,多谢郎君。”   裴三郎笑而不语。   ……   一个时辰后,昨夜被从军营捉来的随军大夫替裴三郎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一行人便从驿馆出发,驶向吴郡。   柳妱跟着裴三郎和随军大夫一起坐在马车里。   一路上,那老大夫还在探听柳妱的师门,甚至蠢蠢欲动地想要收她为徒。   柳妱含糊了几句,便直接眯着眼睛装睡。中间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时,正好对上裴三郎的笑眼。   她眉心跳了跳,直接扭身朝另一个方向继续装睡了。   ……这人总是冲她一个有夫之妇笑什么笑,怪轻浮的。   裴三郎身上带着伤,所以马车行得比较慢。大半日后,他们才终于赶到了吴郡外的军营。   龙骧军与叛军在此交战数月,周围除了大军营帐几乎一片荒芜。   “这是军营,不是旁的地方。你就先跟着莫大夫,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分开时,裴三郎特意叮嘱柳妱,“你夫婿的下落,我会想办法替你打听。”   这位监军都发话了,柳妱纵使心急如焚,也不好再在军营里乱闯,只能帮着莫大夫煎药熬药,替军营里的伤员包扎。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嘴上也没闲着,一直在问他们认不认识周胥。   然而伤员们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会不会是投军后改了名?”   有人灵机一动,“军中没有叫周胥的,可姓周的倒是不少。我们少将军也姓周呢……”   话音未落,却有一人掀开帐帘唤柳妱。   “周夫人,监军请你过去一趟。”   柳妱连忙洗净手,放下衣袖,匆匆赶去了裴三郎的营帐。   “郎君是不是找到我夫婿了?”   她急切地问道。   裴三郎坐在矮几后,面前是好几本摊开的名册。他有些抱歉地合上名册,“如今留在吴郡的龙骧军名册,我已尽数翻过一遍,并未找到你的夫婿。”   柳妱想起方才那个伤员说的话,“会不会是他投军后改了名?郎君能不能再替我找找姓周的、年纪对得上的人?我一一见过他们,或许就能找到我夫婿了!”   裴三郎沉吟片刻,“如今军中几乎都是同你夫婿年纪相仿的将士,姓周的也不少,若按这法子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见柳妱失望地耷下眉眼,裴三郎缓声道,“不是不能帮你,只是如今战事吃紧,寻人恐怕会需要更多时间。”   “我,我可以等!”   柳妱立刻表态,“我就留在这里,给莫大夫帮忙,直到找到我的夫婿为止。”   “……”   裴三郎望着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可你要知道,这是前线。稍有不慎,连我这个监军都有可能性命不保,即便如此,你还要留下?”   柳妱点头。   裴三郎欲言又止,“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家书中断,或许你的夫婿也已经凶多吉少。若他真有什么不测,你在这里待多久也是徒劳无功……”   柳妱想也没想,“怎么会呢?若我的夫婿当真已经为国捐躯,我留在这里,还可以救旁人的夫婿。”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拳头挥了挥,“我夫婿是要做将军的人,我当然也不能做贪生怕死的鼠辈!”   裴三郎怔住。   一时间,他有些想笑,可又莫名笑不出来。 第110章 IF线 太平(四) 柳妱就在军营里留了下来。   尽管她刻意换了灰扑扑的粗布衣衫,乌发也随意盘绾在一侧,可到底是个年轻女子,又生得花容月貌。所以没过两日,莫大夫身边多了一个女学徒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军营。   渐渐的,因为头疼脑热来庵庐里求医的将士就多了起来。   尽管所有人都想与柳妱搭话,可柳妱对上他们,除了问疾,便只有一句——   “你可认识周胥?他是我的夫君。”   可即便罗敷有夫,也没挡住庵庐里越来越热闹的现状。   直到有一日,一个将士借着醉酒跑去庵庐里对柳妱动手动脚,虽然被柳妱几针扎得眼歪嘴斜,灰溜溜离开了庵庐。可消息传到那位监军裴三郎耳朵里,他直接重罚了此人四十军棍。   自此,柳妱身边才总算清静了些。   这一日,莫大夫让柳妱去给裴三郎送药。   柳妱刚走到营帐外,却听见裴安和裴三郎在说话。   “人都已经不在了,郎君还不打算告诉柳娘子么?”   “你要我如何开口?”   裴三郎叹了口气,“要我直接告诉她,周胥一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连后来寄回去的家书都是旁人代写?太残忍了些。”   “刀剑无眼,战场上本就残忍。柳娘子也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   帐外传来些动静,裴三郎与裴安相视一眼。   裴安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朝外看了看,然后才转身对裴三郎道,“柳娘子走了。”   “长痛不如短痛。”   裴三郎颔首,淡淡地收回视线,“她也该向前看了。”   柳妱浑浑噩噩地走在营帐间,耳畔还回响着方才听到的话。   人不在了……   她的雀奴哥哥一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   这怎么可能呢?   那些家书,分明就是他的字迹、他的口吻,怎么可能是旁人代写?   但仔细回想,周胥再也不说军营里的事,再也不报喜讯,好像就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柳妱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凉,整个人几乎站都站不稳,只能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蹲下了身。   “柳娘子?”   一将士从她跟前路过,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柳娘子!你怎么哭了?!”   “……”   柳妱愣愣地抬手,在面颊上轻轻一抹。   指腹果然一片湿濡。   “柳娘子,是什么人欺辱你了?我现在就去跟监军说!”   “别……”   柳妱擦擦眼泪,想要阻止那人,可一张口却又泣不成声。   那人愈发瞪大了眼,扭头就跑。   柳妱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正哭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战鼓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得柳妱脚下的地仿佛都在晃动。   一听到这动静,军营里的将士们全都跑了起来。   兵荒马乱里,柳妱眼泪都吓得顿住。   她随手拦住一个将士,抽泣着问道,“什,什么情况?是要打仗了么?”   “不是!是我们少将军深入敌后、提着叛将首级回来了!”   将士满脸喜色,与其余人一起欢呼着涌向辕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此刻落进柳妱耳里,却让她觉得格外难受。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叛将被斩首,将军风光荣归,可她的雀奴哥哥,永远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儿,柳妱又悲从中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泪眼模糊里,她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从辕门策马驰入,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就被众人簇拥着朝她这里大步走来。   那人一身玄色铠胄,甲片上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与周胥差不多,走得近了,棱角分明的面容轮廓也和周胥很像,最后看清的是一双沉如深潭,却残存着少年锐气的眼眸……   柳妱蓦地睁大眼,最后一滴泪珠从眼里落下,眼前的一切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   被众人迎接的那位“少将军”将头盔卸下,丢给一旁的将士。   一张冷峻深刻的面容撞入柳妱眼底。   她瞳孔震颤,一时却不敢相认——   那张脸,熟悉是熟悉的,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   如果说仙茅村的周胥像是蒙尘的玄铁,平日里灰扑扑的敛着,不显山不露水;而此时此刻,那位走来的“少将军”却是被风霜磨砺,被血水淬炼,彻底剥落了那层黯淡的壳子,像一柄刚刚入鞘的名刃,从筋骨里都透着摄人的锋锐和寒气。   怎么可能……   是不是她太过悲恸以至于眼花了?   否则裴三郎口中已经死了一年的人,为何现在会活生生地策马回营,还被万军拥戴?   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眼见着周胥要走向主帐,柳妱终于反应过来,提着裙追了过去。   周胥身边围着一圈一圈的人,她拼命往里挤,有些人发现是她,诧异地让开了路,可还有些人看见她,好心地伸手拉住她,说是少将军脾气不好,让她莫要上前冲撞了……   “雀奴哥哥!”   柳妱的唤声被淹没在将士们的欢呼声里。   好不容易快要挤到前排,却不知绊了谁的脚,柳妱一下跌坐在了地上,被溅起的尘灰呛得连连咳嗽。   正要进帐的周胥倏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入目皆是欣喜若狂的将士,并没有女子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本该转身回帐,可脚下却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似的,下意识朝不远处似乎有骚动的地方走了过去。   柳妱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眼泪又冒出来了。   “柳娘子,柳娘子你快起来……”   一旁的将士刚要搀起柳妱,身后却突然静了下来。   他后背一寒,缓缓转头,就见他的同袍们竟已自觉让开了一条路,而转眼间,面色冷沉、不苟言笑的少将军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目光正落向跌坐在地的柳妱。   “少将军!”   那将士连忙替柳妱告罪,“她是军中新来的医女,无意冲撞将军……”   话音未落,柳妱已经仰起脸,眼泪汪汪地和周胥对上了视线。   “你……”   周胥紧蹙的剑眉倏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柳妱已经强撑着站起身,蓦地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才要搀柳妱的那将士骇得心惊肉跳,连忙伸手想去拉柳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柳娘子,不可啊……”   他的手还未碰到柳妱,她却是被人一下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周胥冷着脸健步如飞,直接将人抱进了主帐。   “阿妱?”   柳妱被抱到帐中的案几上坐下,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被抬了起来,对上周胥的视线。那双眼睛乌黑幽沉,翻涌着各种情绪。   “你怎么在这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然也敢闯进来?我不是一直同你说,好好待在仙茅村,莫要出山么?”   周胥嗓音沉沉,手指揉了揉她的耳朵,“我说过的话,你总当做耳旁风是不是?”   “他们,他们都说你死了……呜呜呜……”   柳妱的脸被周胥的手掌托着,面颊上的眼泪被他用手指拭去。   “谁说我死了?”   “那个监,监军……”   “裴松筠?”   周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一年前,有个叫陵光的将士为了护我而死,我便将自己的名改成了他的。周胥在那名册上,的确已经是个死人。那位裴氏三郎刚好是一年前才来做监军,不知我的底细。而知道这件往事的,都随我深入腹地了……”   低头看向红着眼的柳妱,周胥又好笑又心疼,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把我们阿妱吓坏了……”   察觉到那指腹上的茧比离开时更厚,又瞥见他盔甲上的斑驳划痕,柳妱既后怕又庆幸,攥住周胥的手指,一边哭一边质问。   “你既然还活着,为何家书突然中断了?”   周胥愣了愣,蹙眉,“何时断了?上一封家书,我一个月前便已叫人送回峤山了。”   “……”   柳妱眼泪止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忽然闪过蔡三飘忽不定的眼神,她顿时想通了什么,咬牙切齿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个混账蔡三……”   脚一落地,脚踝就疼得她又没站稳。   “别乱动。”   周胥伸手揽住她,将她又抱回了案几上,然后单膝跪地,低下身,手掌抚上她的脚踝,仰头看她,“崴伤了?”   “嗯……”   柳妱委屈巴巴地点头。   “等我一会儿。”   周胥转身去取了药油,然后回到柳妱面前,亲自替她除了鞋袜,将药油抹了上去,不轻不重地揉开。   疼倒是不疼,可周胥手掌上的茧却磨得有些酥痒……   柳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疼?”   周胥握住她的脚,抬头望向她。   柳妱红着脸,摇了摇头。   周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停留在柳妱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阔别三年,他成了萧将军的义子、龙骧军的少将军,而他的阿妱也出落得更加清丽灵动,眉眼间那丝孩童的稚气褪得一干二净,俨然是个顾盼生姿的大姑娘,与分别时大不相同了。   周胥喉头微动,眸光渐深。   揉着脚踝的手掌热了几分,柳妱掀起眼,刚好对上周胥的视线。   四目相对,二人都没说话,可帐内的氛围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周将军,那医女……”   突然,一道白衣身影伴随着着急的唤声,贸然闯入帐内。   看清坐在案几上的柳妱,还有跪在她面前、握着她脚踝放在膝上的周胥,裴松筠顿在原地,眼底罕见地掀起波澜。   帐内的暧昧氛围被裴松筠搅了个干净。   周胥霍然起身,随手扯下自己银甲上的玄色披风,往柳妱裙上一罩,遮住了她刚上完药的脚。   “裴三郎君。”   周胥朝裴松筠拱手。   他挡在柳妱身前,阻隔了裴松筠的视线。   于是裴松筠只能看见一片搭着玄色披风的素白裙角,在案几下轻轻曳动。   他唇角的弧度比往日里压平了些许,瞧着失了笑意。   与此同时,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可裴松筠却不愿相信,仍执意问道,“周将军与柳娘子……是旧识?”   周胥还未开口,柳妱却是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红着一双眼睛破涕为笑,“监军大人,他就是我的夫婿!他还好好活着,而且真的做了将军呢!”   周胥屈起手指在柳妱脑袋上轻轻一扣,冷峻的眉宇如冰川骤暖,落在裴松筠眼里也格外刺眼。   “内子久居深山,让裴三郎君见笑了。”   柳妱抬起脚,在周胥腿上踢了踢,嘀咕道,“监军大人才不会笑话我呢。这些时日我在军营里,多亏有他照料。”   闻言,周胥眉梢微微一挑,看向裴松筠。   “柳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理应如此。”   裴松筠说道,“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一直要找的夫婿竟然就是周将军你……”   顿了顿,他又说道,“与周将军相识一年有余,怎么也没听说将军已经娶妻了?”   察觉出什么,周胥眸光沉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妱,见她仍是欢欣雀跃,根本没将裴松筠的话放在心上,眉宇间的锐利这才敛去。   “我与阿妱有三年之约。我也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去,便不想四处张扬,坏了她的清白。更何况,这三年战事不断,军营里谁会关心我有没有成婚。”   他们二人的你来我往,柳妱听不懂,只是觉得气氛不大对劲,于是试探地拉了拉周胥的手,“你与监军大人可是有军务要商议?我待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她作势要下地,却被周胥揽住腰,又按了回去。   “都说了不要动……”   周胥与她耳语,“你就在这儿坐着,有什么事,我同他出去说。”   从背后看,二人的姿势格外亲密无间,不容第三人插足。   裴松筠移开视线,口吻里多了一丝歉意,“方才他们同我说,柳娘子冲撞了少将军,求我来替柳娘子转圜……既然是个误会,那我便退下了,不搅扰二位久别重逢……”   从主帐里出来,裴松筠步伐顿了一下,唇畔的笑意荡然无存。   候在帐外的裴安迎了上来,也想伸着脖子往里窥探,“郎君,那柳娘子要找的周胥不会就是……”   裴松筠颔首。   裴安面露难色,觑了一眼裴松筠,“怎么偏偏是他……”   裴松筠眼眸微垂,不知在思量什么。   直到主帐里传来熟稔亲近的私语声。   “雀奴哥哥,他们为什么有的叫你周将军,有的叫你少将军?”   “去岁,龙骧军的主帅萧将军被叛军生擒,是我闯入敌阵救了他。之后,他便将我收为义子,所以这些龙骧军便也唤我一声少将军……”   女子“哇”了一声,声音里尽是倾慕和崇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将军的!”   男人低笑了一声,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柔情,“还疼么?”   “不疼了,看见你就不疼了……唔。”   似有若无的声响从帐内传出,裴松筠倏地掀起眼,迈步离开。   裴安连忙跟了上去,就听见自家郎君语调平平地吩咐道,“往后唤她周夫人。”   “……是。” 第111章 IF线 太平(完) 柳妱在主帐里一待就待了大半日。   直到夜色落幕后,周胥被将士们叫出去庆功,柳妱才终于得了解脱,一瘸一拐地下了地。   她在营帐里绕了一圈,先是翻了翻案几上兵书,然后凑到沙盘边看了看里头的排兵布阵,最后绕到周胥脱下来的那副甲胄前,伸手轻抚着上面的一道道划痕……   光是看着就觉得触目惊心,柳妱都不敢去想这些刀痕是如何留下的。   她的雀奴哥哥,是不是也曾同庵庐里的那些伤员一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柳妱在这主帐里待不下去了,于是掀开帐帘朝外头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一簇冲天的火光和喧哗声,多半就是将士们在庆功。   她悄悄地跛着脚,一个人回了庵庐。   今日龙骧军大胜,庵庐里也像是过年了似的,里头一阵欢声笑语,竟还有一丝酒香飘散出来。   柳妱蓦地睁大眼,掀帘而入,叱道,“谁许你们饮酒的?你们身上都有伤,还敢饮酒?”   众人吓了一跳,见是柳妱,连忙讨饶道,“柳娘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就让我们饮一口吧,我们一人就一口,解解馋,行不行?你千万别告诉莫大夫了……”   “不行。”   柳妱板着脸。   “柳娘子,你这嘴怎么了?这么红,换了新的口脂啊?”   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什么,顺势转移话题。   一想到唇瓣的红肿是如何来的,柳妱的脸一下红了,掩唇道,“我不小心被水烫着了!”   瞥见有个人偷偷地将酒坛往身后藏,她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快交出来,一口都不能喝。”   “……”   庵庐里一片哀嚎,那人丧眉搭眼地将一小坛刚打开的酒交给了柳妱。   柳妱将酒坛放到一边,洗净手卷起衣袖,“要换药的过来换药。”   那些伤员们这才慢吞吞地围了过来。   听着外头的庆祝声,有人艳羡得不行,“要不是我这胳膊吊着、头上还缠成这样,我怎么都得过去同他们一起!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那位少将军呢……”   “你竟然没见过少将军?”   周围的人纷纷惊讶,“连少将军都没见过,你算哪门子龙骧军?”   “总是错过,一直没机会啊……就光听说少将军的威名了。”   柳妱心里好奇得不行,面上却仍装得漫不经心,问道,“你们少将军,很厉害么?”   这一句话,便叫整个庵庐都炸了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书似的说起了周胥这三年的功绩。   说周胥初入龙骧军时不过是个陷阵小卒,站在冲锋第一排。这第一排的兵卒最考验胆量,也最难以活命,可周胥却是最勇猛的那个,屡次陷阵都能活下来,还能令士气大涨,所以入了将军的眼,很快就被提拔。   再后来,两军交战之际,原本龙骧军已经初显颓势,可周胥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主将想要撤退时,竟一举夺下了对方的军旗!   “霎时间,对面军心大乱,一溃千里,咱们竟是反败为胜了!”   “要我说,这夺旗都不算什么,最叫我佩服的,还得是那次于两军阵前救主帅!那次,少将军可是硬生生闯过了一整片箭雨,把主帅救回来时,他那身上中的箭,我数都数不清……”   “可不是么,那伤势惨不忍睹,全都是血窟窿。当时莫大夫看了都发怵,我第一次见他老人家脸色发白,处理伤势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那真是舍命相救啊,不然咱们主帅怎么非要收少将军为义子?”   一伙人正谈论地热闹,扭头一看,却见柳妱竟是又红了眼睛,无声无息地哭成了个泪人。   “柳,柳娘子?!”   众人大惊,“柳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柳妱赶紧把眼泪擦了擦,一味地摇头,不说话。   半晌,才有个人小声问道,“柳娘子是不是又想起你那位夫婿了?”   “……”   “今日大军回营,柳娘子还是没寻到人么?”   “……”   柳妱有些迟疑。   如今周胥的身份不比以往,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对这些将士说,他们口中的少将军就是自己的夫婿……   “柳娘子,你也莫要太伤怀了。”   有人劝道,“就算你夫婿真有什么不测,你也得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这世上的好男儿多得是,有一大半都在咱们龙骧军了!不如你再同我们说说,你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替你找个一模一样的还不行么?”   此话一出,竟是整个庵庐里都应和起来。   “……”   若是平日里,柳妱听到这种话定是要给他们一人一针的,可今日不同了,今日她已经见到了她的雀奴哥哥,一颗心刚踏踏实实放下来,就动了捉弄他们的心思。   “我的夫婿,得姓周。”   众人一片嘘声,不满地嚷道,“怎么还非得姓周呢……”   “他得会骑马,会射猎。”   “那我们都会!”   “他还必须得斩过将、夺过旗。”   方才说话的那些人蔫了一大半,唯有几个人指着自己的伤炫耀起来,说他们身上的伤就是斩将夺旗留下的。   柳妱继续道,“他还得在乱军丛中救过主帅,登台拜将!”   此话一出,整个庵庐都静了。   半晌,才有人讪讪地笑起来。   “柳娘子,能附和你这要求的,整个龙骧军恐怕也只有我们少将军一人了……正好他也姓周呢。”   柳妱低下头整理换下来的纱布,笑而不语。   其余人渐渐回过神,又七嘴八舌地调侃起来。   “柳娘子你也太敢想了……”   这些伤员们都是成日里待在庵庐,自然也错过了周胥回营时将柳妱抱回主帐的场面。   “我们少将军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纵使你有如此容貌和医术,那在我们少将军面前,恐怕也比不过一本兵书啊哈哈哈。”   一句话逗乐了所有人。   正笑着,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谁比不过一本兵书?”   庵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他们口中杀伐决断的少将军双手抱臂,倚在庵庐门口,眸光锐利地扫过他们。   “少,少将军。”   伤员们挣扎着要起身。   周胥还未发话,柳妱却是伸手拦他们了。   “你们别动啊,刚换的药。那么多礼做什么?”   众人像见鬼了一样瞥了她一眼,仍然要下地。   “你怎么还替将军做起主来了……”   有人小声对柳妱说道。   周胥摆摆手,让所有人免礼,然后径直走到柳妱跟前。   柳妱有些心虚,仰头冲周胥笑了起来。   周胥却面无表情,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一下没看着你,就四处乱跑。何时能乖一些?”   众人:“……”   被这么多人看着,柳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我得给他们换药……”   “自己的脚伤还没好,就顾着旁人。”   周胥问道,“药换完了?送你回去休息?”   “庆功宴不是还没结束吗?”   “不重要。”   周胥伸手,作势要抱柳妱,却被柳妱拍了一下手臂,“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胥的目光从那些目瞪口呆的伤员面上扫过。   那些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别开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周胥想了想,背过身弯腰,对柳妱做了个二人心照不宣的手势。   柳妱高兴起来,搂住他的脖颈,被他轻轻松松背了起来。   周胥背着柳妱往外走,走到庵庐门口时停下,看向那些偷偷打量他们的伤员们,随后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是我的夫人,自然能做我的主。”   语毕,也不管庵庐里哄闹成什么情状,周胥背着柳妱径直离开。   ……   满月如盘,悬于天际。   旷野的夜风在营帐间拂动,吹乱了柳妱的鬓发,随之一起的,是将士们醉酒后的欢歌声。   那歌声里满载着畅快、希冀,还有一丝祥和。   柳妱听入了神,手臂环紧了周胥的宽肩。   她低头,下巴搭在他颈间,小声问道,“雀奴哥哥,你想要的天下安宁、海晏河清,是不是快要实现了?”   “嗯,快了。”   “那等战事平定,你还会和我回仙茅村吗?”   “你想回去?”   “我有点想家了。”   “那我们就一起回家。”   柳妱垂眼,视线就落入他领口,瞥见了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伤痕。她鼻尖又有些泛酸,于是偏过头,唇瓣在他耳畔轻轻啄吻。   周胥的步伐顿住,额间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阿妱,我们尚未成婚。”   柳妱置若罔闻。   周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忍耐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柳妱却固执地揽紧了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后怕,“那我们今日就成婚吧。”   “……这怎么行。”   周胥蹙眉,“我答应过你爹娘,会风风光光回去迎娶你,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在这里成婚?”   “我虽只在这军营里待了短短数日,可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世无长景,只争朝夕。”   “……”   周胥被触动,眉头微微一松。   “那些虚礼和排场,我从来不在意,我爹娘也是如此。”   柳妱指着远处的满月,还有那跃动的火光,“你看,今日的月亮,今日的篝火,还有这歌声,哪一样不胜过精心布置的青庐和那些繁琐的贺仪?雀奴哥哥,你愿不愿意就在这里,趁着吉时,与我成婚?”   周胥抿唇,轻轻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阿妱,我何时拒绝过你。”   二人相视一笑。   伴着那遥遥传来的鼎沸高歌,他们对着天地一拜,对着圆月二拜,最后对拜。   柳妱直起身,笑吟吟地扑入周胥怀中,被他拥紧。   “阿妱,你我是夫妻了……”   周胥的唇落在她发间,低声喃喃,“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皆为见证。”